《水逆(1V1甜H)》 手机 水星逆行的第一天,余小鱼在地铁口买了一袋山竹,扫码付款的时候,手机黑了。 卖山竹的女贩子不让她走:“下面便利店可以借充电宝。” 余小鱼瞅了眼手表:“我不买了。” 女人叫起来:“你吃了一瓣,怎么能不买?” “那是你掰了硬塞给我的。” 女人一天没几个生意,就趁晚高峰挣钱,不肯放过这个学生模样的上班族,嚷嚷起来,引得一批路人往这里瞧。 余小鱼还就是不想充电了,挎着包要走,女人拉住她,眼里有恳求和恼怒:“你不是下班了嘛,现在没事干了,花几分钟充个电不行吗?” 余小鱼被她这话刺得一皱眉,甩开她的手向台阶走去,地铁外的夏季风吹乱了她的及肩发,白裙子猝不及防来了个玛丽莲梦露式飞扬。 她急忙捂住裙子,啪嗒一下,手机砸在地上,只得蹲下身捡。 有人小声嘀咕:“粉色的哎。” 她猛一回头,一个猥琐男正冲她笑,从身后经过。 余小鱼一脚踢过去,细高跟还没落地,左鞋底就一滑,往下跌了两阶,手机跟着朝下咯噔咯噔掉落,被一双黑皮鞋给踏住了。 清脆的“咔嚓”一声。 她心都揪起来了,伸手去拿,被人拎兔子似的从地上薅起来。 回过头,偷看她粉内裤的猥琐男已经没影了,卖山竹的女人嚼着口香糖,看好戏似的抱臂睨着她,而手机正压在五行山下。 余小鱼要炸了。 胳膊肘被善意地托了一下,对方是位年轻女士,穿着打扮根本就不适合出现在地铁站,“你没事吧?” 而同行的另一人道:“余小鱼,十五分钟后有会议。” 余小鱼的大脑空白了几秒钟,迟疑地把视线从他鞋底的手机移开,对上一张很久不见的脸,立时出了头冷汗。 她假笑:“好的。江总,您踩到我手机了。” 男人松开脚,捡起来,屏碎了。 他把她手机扔进自己口袋,从公文包里掏出个旧手机,上面还串着个粉色绒毛小狐狸。他用食指蹭了蹭软毛,递给她:“抱歉。密码没变,时间紧,你用它。” 女士神情大变。 余小鱼一僵,被他的千钧气势压成了哑巴,手机在掌心发烫。 男人转头对女伴说:“这是我原来带过的实习生,现在在盛海国际DCM部门。稍后你先用餐,我和资方有个会,盛海是会议主持方。晚高峰路上堵车,地铁有些挤,辛苦你了。” 女士轻轻“哦”了一声,摇摇头,望着余小鱼笑道:“祝你们这次发行顺利。” 余小鱼想走了,点头:“谢谢,有江总在,我们很有信心。” 岂止是有信心,恒中集团将于下月在境外发行5个亿的三年期美元债,盛海能参团组织这次发行,领导都笑开花了。这个集团有金融全牌照,信誉好,预期利率5%,投资人踊跃认购。 看在从南美刚回国的恒中新任总经理江潜的面子上。 余小鱼听同事说过,江潜比他的董事长爸爸还有面子,别看他平时不苟言笑,拉投资的时候却放得下身段,冷着脸也有办法叫资方心满意足,总有一群被金主安排的小明星趋之若鹜,抢着飞去阿根廷见他。 他们这行干到顶都是高级销售,玩不开、不领情的人,大概率混不好,而江潜混得很好。 这年头竟还有不花的金融圈才俊吗? 没有。 不花的早就结婚了。 她揪着狐狸尾巴给自己洗脑。 “应该很花”的江潜带着女伴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走了,经过面带嘲笑的山竹贩子时,脚步停了一下,支付宝到账100元的声音格外清晰。 “按量给她。” 等两大袋山竹塞在手里,余小鱼才反应过来——她手机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包里的烫手山芋。 * 江潜不知道她住得是远是近,所以把备用机给她应急,她的小苹果他拿去修了。 余小鱼这样想着,无情地劈开四个山竹,掰出一瓣瓣果肉放到小碗里,端去书桌,打开电脑文档,解锁手机,手指忍不住多滑了几下。 这个华为是她实习时用的,她是iPhone,电话会议无法录音,江潜就把自己的备用机给她办公。 两页屏幕都是办公软件、订票软件,这些年没删没添,备忘录里还有她已注销的工号和密码,以及一行字:【要加油!Fighting!!】 她点开相册,只有一张照片,摄于她上班的第一天。 大概是早上八点钟,前辈们都还没来上班,六月的太阳透过玻璃窗照进大楼,一切都是那么敞亮、明快。她站在恒中投行部的牌子下面,穿着新买的小黑裙,挂着员工牌,冲镜头咧嘴笑,脸颊红扑扑的,几绺发丝因为紧张出汗粘在额头上。 好开心,又好傻。 余小鱼叹了口气。 她看了星座,最近运势对金牛座尤其不友好,公司里的糟心事一堆,今晚领导要带她去和客户应酬,她怕喝酒,找了个借口下班就溜了,连会也不敢在公司开。 这个决定是英明的,她没想到领导请客的对象,竟然是江潜。 盛海国际没有大摩、瑞银这样的公司实力强,在这次发债中的角色只是众多簿记管理人之一,负责求爹问娘把恒中的债券卖出去,大单子是吃不到的,只能喝点肉汤。在这种情况下,恒中派个主管来开会就行,少董兼总经理莅临,太纡尊降贵了。 会议七点钟准时开始,由恒中集团的代表江潜介绍近年集团的财务状况、融资用途,回答几家银行的问题。 这是恒中年内增发的一笔债券,此前他们拿到了发改委审批的10个亿额度,在纽交所上市,半年前发了5个亿,认购订单超过9倍,集团的新地产项目进行得如火如荼,这次把剩下的5个亿发掉,前景可观。 余小鱼一边吃水果,一边写会议记录,听到几个似曾相识的客气声音,都是以前见过的人。 江潜那时候和这些银行经常往来,是合作关系,四年过后,变成了甲乙双方。他曾经在恒中的投行部“体验生活”,现在自己做项目,请人帮他找买家。托他的福,余小鱼毕业之后,因为有这段实习经历,工作找得比较容易。 她听着男人年轻而沉稳的声音,肠胃一阵收缩。她觉得自己太没出息了,心理的疼痛都转移到了生理上,所幸半分钟后就认清了现实——她山竹吃多了。 余小鱼直奔厕所,还记着抓手机听会。 她坐在马桶上,什么也没听进去,就听见他在说个什么利率啊认购啊净利润啊,一串数字从发黑的眼前飘了过去。最后她腿软地站起来,好像有人在耳边问:“盛海的代表有什么问题吗?” 微信弹出领导的对话框:【赶紧随便问个,不能冷场。】 余小鱼拉肚子把脑子也拉出去了,提上裤子关闭静音,刚要开口,马桶的冲水声哗啦啦回荡在每个参会人的耳朵里。 领导:“……” 她短促地“啊”了一下。 屏幕上的几个人都没静音,谅他们也不知道是谁冲的马桶,她正准备不说话躲过去,一个声音紧接着她开口: “余小姐,你有什么问题吗?” 余小鱼的右眼跳了一下。 但她是个典型的中国人,左眼跳财是真吉兆,右眼跳灾,就必须是封建迷信。 于是她临危不惧,脱口编了个问题:“江总,我们这边听说恒中要投资博雅传媒,确有其事吗?博雅上半年经营不善,亏损很多,还存在操纵市场的行为,被罚款了。” 全场都静了一瞬。 虽然这件事传得很广,资方也好奇,但微博热搜还挂着呢,博雅传媒热捧的女明星从江潜的私人别墅出来,凌晨,黑丝,低V,素颜,狗仔还拍到了脖子上的暧昧红印。 余小鱼的右眼又跳了一下。 江潜说:“董事会还在商讨过程中,决议出来会通知大家,我个人认为可能性不大。那些网上的消息,不实的多,我相信各位的判断能力。” 这句话说完,判断能力缺失的余小鱼立刻被领导发微信骂了。 骂完,会也就开完了。众人散去,领导陪江潜吃山珍海味,晚上还有二场,去会所。 也是托江潜的福,余小鱼见识过二场、三场。 她慢吞吞离开厕所,盘算着怎么把手机给要回来。 水逆太可怕了。 ———————————— 大家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嘛(???)?我又来写总裁文啦~ 本文前期双线叙事,现实回忆轮流播放,场景衔接采用镜头转场手法。 小鳄鱼要是花,我让他把手机吃下去∠( ? 」∠)_ 钓鱼 江潜坐在会所沙发上,打开丝绒盒,里面是一条项链,珍珠镶得漂亮,银光柔润。 送礼的是盛海债券资本市场部主管的朋友,临时被拉来玩,想借机跟他攀关系。朋友对会所小姐使了个眼色,小姐趴过来,笑道: “江总,不瞒您说,我是颜悦的粉丝,她的新剧古装扮相超级好看。她是巨蟹座,珍珠是幸运石,送她最适合了。” 江潜拈起那条项链,闪动的幽蓝冷光灯下,一时分不清是他的手更白,还是珍珠更白。他握着香槟杯,左手虎口挑着项链举高,小姐的视线粘在上面,艷羡地抬起头,天鹅颈弧度诱人,黑色小吊带下双峰挺傲,慢慢向他衣扣紧系的胸膛靠去。 珍珠忽然砸在她锁骨上。 江潜把手机放进项链盒,拿纸袋装了,拍拍她的香奈儿包:“劳驾,下楼寄个快递。” 小姐接住袋子,双眼迷茫。 他抿了口香槟,眯着眼,“既然送明星合适,你就直接给她,不想送就自己留着。请和快递员说,东西早上九点到十一点送上门,不要弄错时间。” 送礼人的脸顿时拉得比驴还长。 小姐陪酒两小时,净赚数万,欣喜地下楼去了。 江潜转了下手表,这个细微的动作入眼,盛海的主管立即道:“今天挺晚了,酒也喝了两轮,要不咱们就散了吧,明天周六,大家好好休息。” 江潜意有所指:“周末也要辛苦DCM部门了。” 主管摆手:“哪里哪里,应该的,我们一定全力以赴,希望能与恒中长期合作。” 坐进车内,他才觉得今天喝得有些多。他酒量好,轻易是不醉的,酒品也不差,喝上头了,顶多是多说几个字,多在心里想几句话。 他刚开口,唇间模糊的音就被车窗外的夜风吹散了。 司机没听清:“先生,您说去哪儿?” 江潜捏了捏眉心,“回家吧。” 家里一片寂静,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荧绿的苦艾酒,喝了半瓶。 烧灼感从舌尖引燃,心头那双眼睛一点一点浮现出来,而后是一张脸,整副身躯,火星似的在黑暗里招摇。 他冲过澡,还是出了层薄汗,扯开浴巾向卧室走去。大床上睡着的女孩不着寸缕,发丝散落在枕间,纤秀的肩膀露在被子外,呼吸安恬。 江潜的身子越俯越低,吻了吻她的额头,再无多余的前戏,分开一双温热洁白的腿,沉身闯入,在她惊醒时奋力耸动起来。 两颗剔透眼珠盛着水光,半是惊惧半是慌张。他不喜欢这样的目光,喃喃地让她乖,听话,一手攥住她的细腕,一手托着她向上逃的腰肢,撞得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响,像个不知餍足的暴君。 她的腿打着颤,攀附在他劲瘦的腰上,两瓣幼嫩的小花被强硬地顶开,湿滑的液体浸湿了交缠的毛发。他把她往怀里按,不让她动,把她顶得发出孱弱而娇气的叫。他剧烈地喘息,下身抽送得飞快,唇齿叼着乳尖吸吮,绵软肌肤激起一片滚烫的粉红,让他想起那只可以握在手心里的小狐狸。 她在连续不断的高潮中蹙眉,像被一只手扼住了脖子,濒死般呼吸着,无声地求他:江老师,江老师…… 江潜轻柔地揩去她的眼泪,不说话,也不放过她。 他就要把她弄死在床上。 他抬高她的一条腿,从侧面插进去,让她紧贴在自己胸前,每一次愉悦的战栗都顺着皮肤传递到心脏…… 不够,他想要的更多。 不知道做了多久,他捧着她的脸叫了多少次名字,一股股喷涌出积存的欲望,直到她全身都沾满了他的气味。她是属于他的,她在快乐和无助中喊的是他,瞳孔中映着他,心里也全都是他…… 江潜霍然睁开眼,醒了。 屋里空荡荡的,楼下传来吸尘器的噪音,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 他裸着上身去浴室,换了床单,对着镜子端详了许久。 手机有几个未接来电,他给快递员和粤菜馆分别回了电话,又把面试时间改到下午,最后按铃:“请替我把衣服拿上来。” 不一会儿,管家推着小车上楼,里面分门别类装着他前几天才买的皮鞋、领带、衬衫、西装,还有男士香水。 二十分钟后,江潜从卧室下来,不紧不慢吃了早午餐,然后去公司开会了。 * 周六早晨,余小鱼出门吃早茶,暂时把手机的事儿抛之脑后。 昨晚散了会,她正在网上狂搜转运的方法,突然来了封邮件。她看完后精神一振,真是否极泰来! 一家米其林粤菜馆说她这个App会员的手机号中了奖,十天内可以免费享用一顿早茶自助,明天店庆,更有限量款礼品赠送,有意可回复邮件预定座位。 倒了一整天霉的余小鱼二话不说,立刻订了明早自助,还特意询问不带手机怎么验证号码,对方说因为App已经实名认证过,不用担心。 她习惯拔草赶早,九点不到就到了餐厅。她最爱吃肠粉叉烧虾饺皇了,笑眯眯摸着赠送的盲盒大快朵颐之时,平板电脑忽然收到邻居的微信。 【你有同城快递,快递员没法联系上你,问你一般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大概晚上。因为是重要的私人物品,就没放我这,留了号码。】 余小鱼筷子一停,立刻反应过来了,这是寄手机嘛! 江潜知道她地址不奇怪,他昨天和她领导吃饭呢。手机是他不小心踩坏的,以她对他的了解,屏幕肯定修过了,他已经给她买了水果当赔礼,说起来还是她占了便宜。 这番操作很正常,分寸感也拿捏得极好。 微信又冒出一条领导消息:【江总要求周末把恒中的路演材料做好,我正在和他敲定细节,咱们随时保持联系。】 她叹了口气,一桌子早茶瞬间滋味全无。 她借餐厅电话拨快递员的号,说自己急着要东西。餐厅离家很远,她报了自己的位置,又问了快递员的位置。 “这样吧,您半小时后去寄件人那里拿,快递单上填的地址是公司,恒中大楼,离您餐厅挺近的,我放在前台。” 余小鱼一时没说出话来,等对面挂了,才小小地“哦”了一声。 然后发了好一会儿呆。 中午太阳烈,她在餐厅里从十一点磨蹭到一点,从一点磨蹭到三点,终于出发了。 地铁口出来就是恒中大楼。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工作之后就再也没来过。大楼还是四年前的模样,反射着金灿灿的太阳光,是银城的地标之一,从大门走进去,会有一种自己很牛逼的错觉。 前台换了人,不认识她。余小鱼舒了口气,摘下墨镜,“中午是不是有快递员把东西放这儿呀?” “是余小姐吧,您稍等。” 前台翻了一阵,意外没找到,恍然想起什么,挂起职业化的笑容:“不好意思,我帮您确认一下。” 她拨通内线,转了一次,余小鱼清晰地听到她的语气变得更礼貌、更温柔了。 前台放下电话,对她客气地笑:“一刻钟前夏秘书下来拿快递,不小心把您的盒子一起拿上去了,她现在走不开,让您直接上33楼去取。您这边请。” 余小鱼见她要领自己去,婉拒:“谢谢。” 前台刚要站起,只见她绕过木雕屏风,用手机碰了一下刷卡器,便畅通无阻地进了电梯,不由一愣。 电梯直上青云。 恒中大楼建得很气派,颇有年头,里面有集团总部和各个子公司的重要部门,整栋楼没有对外出租。她原来的办公室在15层,属于恒中证券管辖,再往上是保险、基金的核心部门,33层则是董事会和总经办的地盘,她只去过一次。 她知道自己要找谁,把墨镜又戴上了,那种久违的、如芒在背的感觉让她每走一步都忍不住回头看看,是不是有人盯着她窃窃私语。 叮的一声,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女人走出来,白裙干练,身材傲人,抱着一摞文件,见到她笑着打招呼:“余小姐,我是潜总的秘书Flora,这边跟我来。” 她默默跟着秘书走到透明的小会议室前,秘书“哎呀”了一声,“潜总还没面试完,我以为他五分钟前就好了。” 会议桌一端坐着三个面试官,另一端是五个学生模样的候选人,看样子是无领导小组讨论尾声,学生正依次回答考官问题。 余小鱼努力把自己的视线控制在水平线下,桌上放着几个刚拆完的快递盒,装着文具之类,她一眼就认出了混入其中的一个盒子——里面躺着的正是她多灾多难的小苹果,换了个新屏。 一只手把盒子朝桌子边缘推了推,中指的戒指银光一闪。 她睫毛一动,仍然没有向上看,只听秘书笑道:“没问题了,潜总叫我进去拿,你在这等一下。” 秘书推开门,江潜目不斜视,抬手把盒子递给她,温和的声音也从屋里飘了出来: “Mandy,现在我提最后一个问题。你能不能用30秒时间,让我们三个面试官记住你?” 那一刹,时光蓦然回溯,记忆深处的画面在脑海中炸开。 他指间夹着钢笔转了半圈,略偏头,目光如箭射过来,余小鱼终于看见了他与记忆重合的脸。 平静的,微笑的,甚至连大局在握的神态,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 苦艾酒致幻,江老师艹的是空气。 求收藏,明天同一时间,不见不散喔(?????????) 第一幕(1)面试 余小鱼时常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运气都用在了21岁的那个夏天。 四月底,大三结束了一批课程,牙齿还未磨尖的小狼们为一个能留用的实习岗位打得头破血流。 银城是块风水宝地,从全国各地遴选出的精英学子犹如过江之鲫,余小鱼每晚睡前都能从两个室友的口中感到无比严重的内卷。 上铺传来楚晏的抱怨。 “又是拒信!恒中的笔试是哪个变态出的,两小时60道,我天天练套题,也没见过这么难的啊?!” 余小鱼知道这家公司,没说话。 楚晏继续说:“我现在一个面试都没有,怎么办啊,我找不到实习了,我要失业了,我要死了。” 隔壁床传来冷笑:“你专业第二的绩点保不了研?班主任喊你去办公室,不就是为这个。你找不到工作还有学上,至于这么矫情吗。” 上铺蹬了两脚被子,余小鱼的枕头震了一下。 她开口:“程尧金,楚晏就是说说,你不要老发火。” 隔壁又轻嗤一声,梅开二度:“你进了恒中初面,就是淡定。” 余小鱼心里一咯噔。 程尧金轻飘飘道:“前天我去白沙湾买包,不巧看见你了。” 上铺垂下一把黑头发,台灯照着楚晏苍白的巴掌脸,活像只幽怨的女鬼: “不是吧,你进面试了?恒中的?!” 程尧金很乐意看到她们双双陷入沉默。若不是第四个室友出了国,她这会儿正在气头上,能上演帽子戏法再怼一个人。 大家都睡不着,她就舒坦了。 但另外两人都太熟悉她的脾气,楚晏没有问下去,踢了一脚床板,“鱼啊,关个灯,明早还有课。” 灯关上,三只手机都在荧荧发光,余小鱼刷了一会儿面试题,头晕脑胀,最先按灭了。 她闭着眼,过了十分钟,听到楚晏轻声安慰室友:“你爸妈那套说辞,你就当个屁给放了,总想着它,平白给自己添火气不是……” 余小鱼睡着了,梦里也听到压抑的抽泣声。 第二天七点半起了床,程尧金心有不甘,擦着眼泪在阳台和家里对骂,闽南方言也能讲出武汉话的气势。其余两人洗脸刷牙背书包,谈起实习,楚晏好奇问: “你笔试就这么过啦?” 余小鱼绩点3.4,专业中游,平平无奇一个学生。 她讪笑:“我蒙了好多。” 说出来别人肯定不信,她至少蒙了一半选择题,全是对的,收到笔试成绩的邮件都惊掉了下巴,不知道是转发的哪条锦鲤威力无穷。 楚晏意味深长地把她脖子一搂:“我有预感,你能成。” 余小鱼连忙摆手:“别别别,我瞎投的简历,到了二面全是大神,我拿什么跟人家比呀,就去混个经验。一面给我弄得心惊胆战!” 恒中证券作为国内第一梯队的券商,选拔人才对标欧美投行巨头。筛完网申简历是笔试,笔试完是机器人面试,之后再进行三次面对面考察,但凡能走到最后一步的,不是矿里有家,就是顶级学霸。 只凭运气,可太难了。 余小鱼很有自知之明,迟早要淘汰掉,所以没当回事。 课上到一半,手机叮的一响,是短信。 楚晏听到身边传来一句小声的“卧槽”。 “过了?” 余小鱼望着短信发愣,如果说过了之前的筛选还有点高兴,现在就有些恐惧了,她脑子里已经浮出站在大厅里对着一溜考官结结巴巴蹦不出词儿的可怕画面。 楚晏都酸死了,把圆珠笔屁股按得哒哒响,“滚滚滚,以后别再让我听到你说自己是学渣!” 动静有些大,前座的程尧金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眼圈还红的。 两人都闭了嘴。 下了课,余小鱼趁楚晏男朋友来找她,先溜去食堂快速吃了个饭,回到宿舍翻箱倒柜。 半小时后楚晏也回来了,扫了眼桌上才翻出来的上学期课本,心里明镜似的: “下午大课我给你签到。” 余小鱼呆呆地“啊”了一声。 楚晏没说别的,上床躺着了。 到了两点钟,余小鱼等她出门才爬起来,坐到书桌边,打开旧课本,翻了两页,就开始头疼了。 好多内容。 考完就忘了。 背也背不会。 她掏出手机,心不在焉地刷起应届生论坛。一面的问题照着宝洁八大问背编好的答案就行,可二面就不一样了,除了小组讨论还要考察专业知识,她就怕这个。 微信忽然收到一条消息。 楚晏在网上给她搜到个文档,全英文,是恒中今年初在海外开的分支机构,他们投资部的题目。 人往往对新奇的东西感兴趣,余小鱼不由多看了眼,照着题过了遍答案。 【听说专业题可能用英文出哦,你看看这个。什么时候面试?】 【周六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 【嗷对了,国际金融的PPT你那部分做好,我后天要整合。】 余小鱼旷了一下午课,书没看几页,带着一腔感激先把小组作业做完发给楚晏。搞完意识到,她是真不想看书,这面试机会给她都浪费。 就这么浑浑噩噩到了周六早上,该来的还是要来,焦虑感终于泰山压顶。 程尧金连续几天睡不好,起得也早,窝在椅子里敷着面膜追日剧,不耐烦地摘下耳机:“你能不能别转悠了?” 余小鱼吐了吐舌头,往上铺看了一眼,楚晏翻了个身。 ……好像她换衣服的动静是有点大。 程尧金瞥了眼穿衣镜,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出个纸袋丢给她:“你穿这个,不要化妆,手表和发夹都摘掉。” 余小鱼愣了一下。 程尧金戴上耳机,坐回去继续看剧了。 镜子前是件小黑裙,简洁大方,正正好合她近一米六的身材,做工不知比她衣柜里那些便宜货精致多少。 她一看牌子,寒毛都竖起来了。 “那个……” 叫了几声,程尧金一眨不眨盯着屏幕。 余小鱼说了声谢谢。 出宿舍时,才听到一个隐约的“嗯”字。 * 银城的CBD在白沙湾,离学校有一个小时路程。 八点四十五,余小鱼从地铁口出来,恒中大楼矗立在马路边,对面就是ME大楼,两栋建筑气势恢宏。早晨的天空蓝得像水晶,寸土寸金之地比工作日多了几分静物画的美丽,她忍不住拍了张照给妈妈。 【你爸中午给你送饭过来,结束了给他打电话啊,加油宝贝。】 余小鱼才想起没跟她说面试单位提供豪华自助午餐,但家里的餐馆已经开门了,给她准备的盒饭肯定已经被她爸带到了白沙湾的工地上。 【嗯,我先静音了。】 她紧张的情绪稍稍缓解,对着玻璃门照了照自己的打扮,这裙子穿上身,在地铁上都不敢坐,生怕蹭脏了。 下一秒,她的影子被楼里几个黑白套装、妆容精致的姐姐覆盖住。她们手上端着咖啡,肩上挎着名牌包,高跟鞋踩得优雅而潇洒,隔着一层玻璃,仿佛都能闻到淡淡的高级香水味。 余小鱼羡慕地欣赏了一会儿,跟随几个来面试的同学走进去,扫码签到,有HR刷卡领上楼。 上午是小组面试,两个半小时讨论问题做方案,余小鱼是组里六人唯一的本科生,破罐子破摔,瞎扯些什么自己也忘了,总之嘴巴没停过。 结束后她给爸爸打了电话。他已经在楼下等了半个小时,跨在摩托上和外卖小哥聊天,橙色的工作服被汗水湿透了,瞧见她,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这是我女儿,可争气了,在A大读书,来这面试,说不定下个月我天天能来这送饭,哈哈哈……” “你别瞎说!”余小鱼被外卖小哥看得不好意思了,接过盒饭,推她爸:“快回去嘛回去嘛,天这么热,谁要你过来啦。” “就去,下周放假记得回家。”她爸发动摩托,开走前还冲她挥挥手。 余小鱼跑去食堂热了饭,在角落里拾了个位置,香喷喷地吃起来。她妈给她烧了萝卜牛腩、鱼香肉丝、丝瓜炒蛋,还做了几个寿司卷,卷的是店里最贵的金枪鱼罐头。 一个和她同组的研究生看到了,走过来:“你怎么还买饭吃?领导和大家都在那边吃自助呢,这些人里可能有下午的考官,还不抓紧时间混个脸熟!” “啊?” 余小鱼抓着勺子,稀里糊涂。 研究生看她这嫩生生的模样,就不是那种会来事的,转言宽慰:“反正也不会因为一两句话就让你拿offer,进了公司才有用。” 余小鱼接着他上一句话:“我没买,这是我爸送的饭。” 研究生第一次看到面试还有家长送饭的,稀奇道:“本地人就是幸福。你这裙子很Fancy啊,也是爸妈挑的?” “是我借室友的。”余小鱼老老实实道。 “要是别人问你,千万不要这么说。”研究生摇摇头,觉得这小妹妹虽然表现认真,人却有点儿傻,走开了。 下午的环节如同酷刑,余小鱼被排在最后一个,眼睁睁看着前头五个候选人面无表情地走出会议室,脸色都凝重得和考不及格似的。 和她搭话的那个研究生比较热心,拍拍她的肩,“里面有个大帅逼,搞压力面试,不要怕,你要是紧张,就盯着他脸看,这样就能忽略他的嘴了。” 这句话听在余小鱼耳朵里,自动变成了:“里面有只大鳄鱼,长得还可以,就是能吃人,不要忽略他的嘴。” 她倒抽一口凉气。 ———————— 二更在九点 第一幕(2)断手 HR亲切温柔的声音响起:“余小鱼,A大经管学院?” “在!” 她手心出汗,心里默念“我就是来刷经验的”,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坐着七名面试官,左四右三,余小鱼鞠了躬,一屁股坐上老虎凳,膝盖遇到冷气,起了层鸡皮疙瘩。 一个面试官程式化地开口:“同学你好,那我们现在开始吧。你面前的纸上有三道题,是从题库里随机抽的,可以写,也可以口头作答。然后我们会再提一个附加问题,口头回答。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就问我,不要紧张哈。” 余小鱼低头一看那纸,脑子里轰地一下,瞪大了眼。 第一道是简述人民币加入特别提款权的意义,正巧是她小组作业PPT分管的内容,她用高考写文综的速度刷刷写了七八行字。 第二道是应用题,计算固定收益,难度远小于历年真题,她两分钟就算出数值。 第三道,她都想给楚晏跪下磕头叫菩萨,这不就是她发来的某道英文题的翻译版吗!要不是看了答案她死都想不出来,装模作样拖到计时结束才写完。 一交卷,余小鱼突然有种腾云驾雾的畅快感,完全不紧张了。 这时她才敢直视这些身家千万的领导,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说话,也有的在回望她。左边最后一个面试官坐在窗口,穿着灰西装,侧脸逆着光,左手夹着一支冷银色的钢笔。 他忽然朝她抬起头。 恰好有人推门进来,一道光线直射在他脸上,勾描得五官轮廓半明半暗。 钢笔在他手中转了半圈,那一刻,余小鱼的脑袋好像就被这支笔转晕了。 片刻后,这名面试官开了口,声音疏淡:“既然是今天最后一位同学,那么大家都放松一点,你说一个课本教过的经济学概念,什么都可以,只要能解释清楚。” 就这? 余小鱼瞬间醒了神,搜肠刮肚地找术语,思索一阵,不由怀疑起来:这不是在考验她的情商吧? 要是说个太简单的,他们会认为上课没有好好听,要是说个复杂的,在场的都是资深大佬,无异于冒险。 到底要说什么呢…… 面试官道:“想好就可以说了。” 语气比刚才更冷一点。 余小鱼被他利箭般的目光审视得有些发怵,明白过来这是众人在等面试完下班,脱口道: “MV=PT,货币数量乘以货币流通速度,等于商品价格乘以交易总量。结论是价格水平变动来自货币数量的变动,当货币数量变动时,商品价格做同比例的变动。” 她一口气说完,看着他。 面试官十指交握:“这个概念的名称呢?谁提出的?什么时候提出的?怎么忘了说?” 要死了! 她光背内容,专业名词倒忘了给他甩出来!而且这个概念大一新生都会背,这么简单的术语她竟然没说好…… 余小鱼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面试官垂眸,揭开笔盖,在纸上记了些东西。 另一个面试官紧接着拿起简历,油墨不小心被茶水糊住了,“余小……” 她唰地站了起来:“老师,我叫余小鱼!就是我刚才说的这个20世纪初费雪方程式的提出者Irving·Fisher,把ER两个字母去掉的那个鱼!” 一室的人都笑了。 提问的面试官用笔尖划掉刚写的字迹,“你先请坐。” 余小鱼无比尴尬地坐下来,想到研究生的话,一个劲儿地盯着他的脸,试图放松心情,耳朵红透了。 “我们会在三天之内通知你结果。余同学,谢谢你参与面试。” 她心脏咚咚跳着,大腿刚挨着凳子就又站了起来,差点碰倒了桌上的矿泉水瓶,一个九十度的大弯腰: “谢谢各位老师,我真的很想进来工作,老师再见!” 面试官们又笑了。 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推门灰溜溜地逃之夭夭。 走的时候听见有人说:“江总,你提的问题,你看呢?” 原来鳄鱼姓江。 * 余小鱼把面试经过跟楚晏说了,楚晏想了想,说:“稳了,赶紧准备下一场。” “为什么?” “投行招人,一看资源,二看学历,三看应变,你三个里占了俩。” “可是人家占了三个呀。” “这就要看眼缘了。你小裙子一穿,活像个洋娃娃,谁看了不喜欢。” 余小鱼想起裙子,期期艾艾地问程尧金:“有人夸我衣服合适,如果有下次面试,能不能再借我穿一次……” “哪儿那么多废话?买小了,七天过了,不能退。” 程尧金继续追她的日剧。 “哎?这个这么贵……” “当你生日礼物。”她说了一句,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余小鱼感动得鼻子都酸了,“等我以后挣了钱,也送你一条。” 她跑到浴室,不敢拿水洗,用粘毛器仔仔细细地粘蕾丝上的小毛毛,还拍了张照给妈妈看,说放假拿点自家种的苹果谢谢人家。 当天晚上,二面通过的短信就来了。 楚晏比她还高兴,“上上上!他们实习工资高,还有留用机会,鱼总混成大佬记得把我也塞进去,苟富贵勿相忘。” 余小鱼这时已经淡定了,她觉得能走到终面,无论成不成,自己都值了,于是打开B站和程尧金一起刷起了日剧。 楚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你还看,不准看了,快去给我准备!” 她像招财猫一样摇摇手,“我就休息一下嘛。你也看看?” 楚晏一看屏幕里是泷泽秀明,就不做声了,也看起来。 “好帅啊。” “他下巴有点凸。” 两人同时开口。 程尧金戴着耳机,却敏锐地听见了,“你说什么?” 余小鱼被这气势镇住,闭嘴摇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道:“今天那个面试官……” “长得像泷泽秀明?”楚晏不相信。 余小鱼碍着程尧金,弱弱地说:“下巴比他平一点,长得比他凶很多,不过怪好看的。” * 很快就到了四月的最后一天上午。 B7会议室,三个年轻面试官,四个学生,余小鱼一眼就看到了最中间的人。 窗明几净,热茶氤氲,他坐在圆桌另一头,雪白的衬衫扣到最上方一粒扣子,目光淡静犀利,身后是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和滔滔江水。 这个老师……好硬。 余小鱼在心里默默吐槽,他脸上好像只有睫毛是柔软的。 都不会笑。 终面开始后,面试官和学生们都做了自我介绍,除了不会笑的鳄鱼面试官,其他两人又是说粤语,又是说东北话,和学生们有来有往地打成一片,根本不像在面试。 余小鱼铆足了劲儿也没法到达这种交际水平,除了回答简历问题,她就坐在那儿,和木桩一样。 半个小时很快到了,两名面试官看向中间,“这一批小朋友都不错啊,你还有什么问题问他们吗?” 江潜面无波澜地放下钢笔,看到快结束了,终于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语气温和: “那么现在我提最后一个问题,你们能不能用30秒时间,让我们三个面试官记住?什么方法都可以。” 他举起左腕的手表,做了个开始的手势。 余小鱼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同学就已经胸有成竹地开嗓了,第一个夸今天的面试体验,第二个说自己爸爸供职于国家发改委,第三个从包里掏出润喉糖给他们…… 江潜什么都没说,也没动,只是举着表,静静看着。 秒针滴滴答答走过一半,余小鱼急得头脑一片空白,忽然箭一般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绕过桌子大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握住他的右手晃了晃: “江老师,我是余小鱼,你周六让我说过费雪公式,我想到你部门实习!我会好好干!” 说时迟那时快,“咔”的一声回荡在几人耳边。 江潜的手掌还被她握着,嘴唇动了动,什么话也没说出来,脸上已经血色褪尽。 余小鱼惊呼出声,后知后觉地撒开手,那只手“呯”地砸到桌面。 一时间,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短暂的惊愕过后,一个面试官推开门,拦住一个路过的秘书:“快点调车去医院,江总的手又折了!” 江潜忍住剧痛,额角滑下豆大的汗珠,“没事。今天就到这里,实在抱歉,没法送你们下楼了。面试结果会在五一假后通知,祝各位好运。” 同学们都被吓住了,拎起包,纷纷看向余小鱼。 “余同学,你也走吧。”一个面试官神情复杂地说。 余小鱼的眼里瞬间蒙上一层泪花,结结巴巴地开口:“对不起,江老师,我,我不是故意的——” 江潜看她一眼,“我知道。” 然后随着两个面试官快步走出会议室,消失在走廊里。 房间里只剩下余小鱼一人。 她颓然坐在椅上,直到面前的茶再也冒不出热气。 —————————— 求职的同学们看到这两章别焦虑,我微博有简历模板下载、校招面试经验分享,搜关键词校招自取,如果能帮上大家的忙就最好啦~ 下章镜头转移上车,求珠珠!! 电梯 空调下,红茶冒着袅袅蒸汽。 “Mandy,现在我提最后一个问题。你能不能用30秒时间,让我们三个面试官记住你?” 似曾相识的一幕隔着四年光阴,再次展现在眼前。 窗外骄阳似火,大楼33层的会议室里,余小鱼和他对视着。 那个女生闻言站了起来,从门口的角度,可以看见她天鹅一般的侧面线条,纯黑的套裙把玲珑的身段包裹得恰到好处,再多一分,就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风韵了。 她朝江潜伸出手,即使弯着腰,声音也还是泄露了一点惯有的高傲:“江老师,不知有没有荣幸加入您的团队?” 江潜收回视线,礼貌地和她握手,语气沉静,“可以,但我不带实习生。” 这就是通过面试、安排到部门的意思了。 女生舒了口气,恢复了一点俏皮神色:“我们院一个学姐曾经在您这里实习,才这样问的,您不要见怪。” 旁边一个男面试官的目光粘在她脸上,她察觉到了,只嫣然一笑。 其余候选人一直眼巴巴瞧着,可这一笑打消了他们所有的羡慕与不满,呼吸都屏住了,连秘书也不由多看了几眼。 “我只带过那一个。”江潜喝了口茶。 余小鱼的胳膊被一拍,身子抖了一下,看见秘书都已经把手机递到眼皮底下来了,就等着她接,急忙说抱歉,拿了东西转身就走。 极淡的香水味突然飘了过来。 江潜从座位上走到会议室门口,亲自送候选人出去:“感谢各位今天的时间,王一木、谢曼迪去隔壁办公室,公司给你们准备了入职礼品,实习合同会在今晚六点前发到邮箱,一式两份,有不明白的条款就问HR。” 他从余小鱼身旁经过,像个陌生人一样对她点点头,穿黑色套裙的谢曼迪跟在后面,抬眸看了她一眼。 余小鱼回以标准微笑。 秘书送她下楼,江潜送落选的学生下楼,一前一后来到电梯间,这层只有两个内部电梯,她按A,江潜按B。 等了片刻,A电梯先到了,里头站着个抱文件的律师,没出来:“潜总,你刚说要的资料,我立刻马上下去接客户。” “谢谢。” 江潜接过文件,余小鱼要迈进去的同时,B电梯也到了。 “我直接去车库,不停23层,实在不好意思。”律师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23层是个咖啡厅,外部客人去一楼要在那换乘。 秘书叫余小鱼:“那咱们走这边。” 江潜翻着文件,眼神专注,好像没看见她们两人进来。 有同学还想给自己争取一点替补的机会,没话找话:“原来江老师以前带过实习生啊,看不出来。” 另一个女生捧哏:“怎么?” “我以为大佬们都很严肃,不指导学生的,但实际上都很nice,没有网上传言那么可怕,想必带教也很认真。超羡慕那个跟江老师实习的学姐。” 余小鱼心想这马屁拍得倒妙。 江潜合上文件,笑了笑,一点也不摆架子,“我很严肃吗?” 可他笑起来,比不笑更难亲近,眉眼矜贵得近乎锋利。 男生看呆了,默然闭上嘴。 江潜又说:“你们不用羡慕别人,今天没有拿到offer,并不是能力不够,只是不适合这个岗位而已,你们要羡慕的是未来在合适岗位工作的自己。不适合,做起来就非常痛苦。” 他声音缓和:“举个例子,我就不适合带实习生,孩子年纪小,教了也不明白,年纪大一点,就有自己的主意,批评几句就委屈,一委屈,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最后想教的也没机会教。” 余小鱼挂在嘴边的公式化笑容消失了。 秘书站在他们中间,察觉到一点不同寻常的气氛。 小朋友们嘻嘻哈哈的:“江老师说的好像带孩子哦,家里有孩子?” 电梯往下飞驰,像时光回溯。 到了23层,江潜终于开口:“没有。” 员工咖啡厅十分热闹,玻璃橱柜里的小蛋糕琳琅满目,甜香味儿从柜台上飘来。 江潜拿出几张券,分给同学们:“下午茶时间,挑喜欢的吃,去吧。” 同学们家里不差钱,但有这种待遇还是很高兴的,几乎都忘记了落选的沮丧,道别后一个接一个跑到柜台去,“我要这个我要那个”的声音淹没在人群里。 秘书不禁笑道:“真可爱啊。” 余小鱼好容易把目光从巧克力小蛋糕上拉回来,她以前最喜欢吃那个了。 江潜也总是给她券,让她和小朋友们挑喜欢的吃,吃饱才有力气干活,即使连续几周加班到午夜,一个月也喂胖了三斤。 现在想起来,感悟就一句话:珍爱生命,远离行研。 即使是周六,换乘电梯前也排着队。 江潜要下楼办事,吩咐秘书去楼梯间的贵宾电梯,余小鱼本来犹豫着,被秘书拉住了:“没事,正好一起。” 等电梯的时候她接了个电话,和江潜说要上去一趟,有个文件送来了,需要盖章。 空旷的楼梯间只剩下二人。 电子屏的数字一个个往上升,煎熬的感觉也从心底往上升,余小鱼待不住了,面朝走廊,软皮鞋因为脚背抬起折出一道浅痕。 “叮——” 门开了。 电光火石间,江潜一把将她拽了进去,压在电梯壁上,手垫在她脑后。 世界安静了。 电梯里光线很亮,他来不及看她的脸,把她双手反剪,咬着两片唇瓣吻下去,吻得她摇摇欲坠,身子顷刻间软在怀里。 他抱着她,俯视着她,眼神像一头凶兽,动作也凶得怕人,撩开裙子,手指伸进去。 “……委屈?” 他咬她的脖子,留下红印,湿漉漉的指尖拉开连衣裙的拉链,两只乳跳了出来,他一边用嘴唇急躁地抚弄,一边扯开领带,绑住她的手腕,挂在自己颈上。 “他们羡慕你。”江潜轻声道,紧紧扣住她的后腰,硕大的性器猛然挤了进去,里面又湿又软。 她好像是伤心地哭了,眼泪顺着脸流下来,攀着他,鼻子一抽一抽,小腹也被撞得一抽一抽,死死地咬着。 他撞得越深,说的话就越温柔,甚至还能对她笑一笑:“你知不知道……” 她的身子摇摇晃晃,双腿悬在空中胡乱挣扎,鞋子掉了,白嫩的脚趾头夹着他的西裤,随着频率一伸一缩,直到无力地松开,嘴里溢出呻吟。 江潜看她这样,心疼了,右手腕也开始疼,扣住她的五指,牢牢地攥着,“我没带过别人,只带过你,只有你。是我不好,我不该走……小鱼,小鱼。” 她被他捣出一股股水花,顺着裤腿流下来,上面也哭得一塌糊涂,真像是一条水里捞出来的鱼,快要被他弄死了,他吻了吻她的睫毛,把她抵在电梯壁上,又快又深地顶了百来次,直到酣畅淋漓地射出来,灌满窄小的通道。 射完也不愿意拔出,就把她按在胸口,看她汗湿的小脸,听她急促的呼吸……想把她翻过来,从后面占有,握着她雪白的腰,舔她翕张的嫣红的穴…… “叮——” 一楼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余小鱼走出来,回头看一眼,踌躇再三,忍不住提醒: “江总,到了。” 江潜蓦然抬眼,目光沉暗。 她呆呆地站住了脚,不知道自己哪个字说的不对,从进了电梯开始他就一直盯着文件,连正眼都没给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一秒,江潜就恢复了正常神色,喉结动了动,手指整了下领带。 电梯镜照出他的身形,西装外套和衬衫一丝不苟,黑的像夜,白的像雪,干干净净。 十分禁欲。 余小鱼拿着修好的手机,在他面前挥了一下:“谢谢江总,我回去做路演,相信您会对我们的工作成果满意。” 江潜点头:“辛苦了。” 她一溜烟离开,再也不想在这个是非之地多留半刻。 他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人潮中,出了大楼,望着车水马龙,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 云雾迷眼。 本该十万火急接客户的律师悠悠闲闲拿着两杯咖啡过来,“潜总,新出的榛果拿铁。” 他接了,并不想喝。 “她走了?” “走了。” 律师认识他那会儿还在读研,后来毕业,进了个律所,给恒中打工,多少知道一点以前的事,关系更像朋友。 所以他也知道江潜换了一身新衣服,又叫他找个由头堵住空余电梯是为了什么。 就是为和她站在一起的那几分钟。 律师摸摸脑袋:“听小花说,今天面试通过的那个姓谢的女生喊你江老师,我看以后那帮小朋友都要这么喊了,哈哈。” 江潜皱皱眉:“我不带实习生,不是谁的老师。” 律师还想说什么,可考虑到他沉闷的性格,还是作罢了。 过了很久,江潜握着咖啡低声道:“我比她大不了几岁,那时候,她在办公室叫我老师,我出了办公室叫别人老师,我也是什么都不懂,怎么配得上这两个字?” 律师听了,一皱眉:“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啊,您不到二十岁就在伦敦金融城打拼,要是什么都不懂,其他人还活不活了?” 有钱人就是矫情。 江潜笑了,把烟头丢进垃圾桶,“两码事。” ———————— 江老师再次艹了空气,并点了一根事后烟。 换新衣服、联系餐厅给女主发邮件、让快递小哥跑空、叫秘书在面试途中把手机拿上楼、叫马仔堵电梯,全都是计划好的~ 教得好 余小鱼坐了二十分钟地铁,六点出头到家,大门开着。 房东是位年轻女士,正指挥工人修理冰箱,“我打你电话没接,就直接过来了,这冰箱坏了两天,不能拖。” 她蹲在地上拿盆接化掉的冰水,扎个丸子头,干劲十足。 余小鱼这房子是楚晏介绍的,整租一居室,价格远低于市价,房东是她A大学姐,只在签合同的时候见过一面。 师傅修冰箱的动静大,桌子一晃,皮包就倒了,里头的文件哗啦掉在地上。 余小鱼捡起来塞回包里,不经意瞟了一眼—— 《灰色融资平台:揭秘校园贷推手》。 “啊,谢谢。”房东吐吐舌头。 “学姐周六还上班呀?” “我做新闻的,今天有个采访。” “财经的口子?”她倒了三杯水,端过来。 房东撸起袖子,把盆里的废水倒掉,“是呀。最近不是那个搞校园贷的网,闹得学生又跳楼上热搜吗,我们杂志社在做这个专题,找了一个学生,正好是咱们A大的学弟。唉,才十九岁,网上赌钱,借了三百万高利贷!” 修理工师傅也回过头,咋舌:“这么多!不是那个探什么来着的网吧?” “探骊网。”余小鱼喝了口水,“做好几年了,一开始地铁里都是广告,银行App理财也有关联它的,说存钱就有15%的利息,借钱随便借。” 房东叹了口气,“就是这个P2P平台。这不明显骗人钱吗?竟然还没被查。” 一时间修完了冰箱,师傅走了,房东给了一大包东西,有垃圾袋、洗衣凝珠、厨房清洁布。 “超市打折,我爱人手欠买多了,送你点。” 余小鱼顿时一扫在恒中的郁闷心情,嘴角露出两个梨涡,“谢谢学姐啦。” 她送房东下去,空地上停了辆黑色大G,才出单元楼,一个抱着娃的男人就冲她们喊:“桐桐!” 房东转头对余小鱼道:“我看你冰箱里都是真空包装的预制菜,天天吃这个得注意卫生,可以自己学着做。” 余小鱼笑道:“那是我妈做的,我家就卖这个。” “桐桐!” 房东没好气地喊:“孟峄,你在狗叫什么?我跟人说话呐!” “律律会背诗啦!” 余小鱼看着房东喜笑颜开地坐上车,在夕阳下冲她挥了挥手,转身孤零零地上楼加班。 这年头,好像总能看到幸福的人。 * 七月盛夏,蝉鸣如雷。 白沙湾的菲丽葩大酒店贵宾厅,恒中集团HENZ房地产项目的路演即将开始。 经过多个券商资本市场部一个多月的加班加点,恒中的债券三天前在美国纽约证交所顺利上市,发行5个亿,认购订单超过10倍,是下半年大陆境外债上市的第一大单。 “江总在南美待了三年,就是在亲力亲为负责这个项目,你看今天晚上多热闹,明星都来了。” “啧啧,那不是演《新龙女传》的吗?姓颜吧,我女儿可喜欢她了……” 一道灯光突然打断了会场嘈杂。 主持人试了试话筒,台上大屏幕出现一张张照片,是巴西、阿根廷、秘鲁的度假别墅群,HENZ四个金色字母烙在中央。 第一排坐着集团几个重要人物,最中间是实际控股人兼法人姚正阳,身边坐着个穿粉色公主裙的姑娘,在一排西装革履中格格不入。 没有人知道这个执掌集团三十年的董事长到底挣了多少钱,他现在老了,把位置交给别人,自己躲个清闲,只出席重要场合。 “姚总,女朋友?” CEO邓丰这时候才入席,和他点头哈腰地打招呼。 颜悦捂嘴着嘴,小鸟依人地靠在姚正阳肩上,一双含情目望着来人。 “老江,你看大明星是不是比电视上还漂亮!我们可没这个福气。”邓丰拍马屁。 他左边就是现任董事长江铄,戴着眼镜,五十多岁还能从脸上看出一股书生气来。 江铄没接话,“赵董怎么没来?” 邓丰忙道:“他有个政府投资办的饭局,后半场就来了,我催他。” 颜悦望着走上红毯的江潜,娇滴滴道:“真是虎父无犬子啊,姚总,你说是不是?” 姚正阳淡淡地打量着台上,过了一会儿,点点头,“老江,你养了个好儿子,几年不见,越发长气势了。” 江铄向来话少,摆摆手,“他才多大,还是那个样儿。” 几句话间,会场就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这个新任总经理身上。 聚光灯明亮,红毯鲜艷,江潜站在大屏幕前,让金碧辉煌的宴会厅瞬间失色。 “镜头拉到最大,给特写。”《日月》杂志社的记者赶紧吩咐摄像。 “我靠。”摄像小声道,“他这脸可以的。” “桐桐姐,ME的孟总跟他谁好看?” “结过婚的男人都成鱼眼珠了,没有可比性。” 台上的江潜说了几句开场,接着简短地介绍了集团这几年的发展,发言稿契合了国家最新的战略价值观,极有水平。 但观众们的注意力很难说是被三分钟的稿子吸引,还是被他这个人吸引。 江潜说完,目光在大厅里巡游,凝在一处角落,而后鞠躬走下台。 接下来是介绍南美房地产项目的环节,幻灯片一共三十多页。江潜脱了灰色外套,白衬衫淹没在人群里,就算这样,夏秘书还是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他: “赵董没去投资办的饭局,张律师看到他去了七森会所,想必今晚不会来了。” “赵柏盛不来,总有别的机会给我捧场。”江潜淡淡道。 他和这个表舅针锋相对已不是秘密,只是夏秘书不懂为什么。按理说一家人,在一个集团工作,该互相照应才是,闹到这个份上属实少见。 没过多久,台上传来极为刺耳的一声尖鸣,观众们纷纷皱眉,戴耳机的主持人毫无防备,痛苦地捂着耳朵,几乎跌下了台,有人焦急地把他送去医院。 大厅里混乱起来,场务们忙着安抚几百个宾客,过了五分钟,还是没人接替主持人,CEO拿着话筒连声抱歉,请大家安静。 颜悦有些无聊,悄悄对姚正阳说:“我去下洗手间哦,马上回来。” 台下,江潜依旧不动如山地坐着。 夏秘书挥汗跑过来,“机器设备不知道怎么回事,昨天我试还好好的,这会儿调好了,可替补的主持人却不在,被赵董临时叫走了。” 十分拙劣的搅局手段。 江潜站起身,“你去券商座位那边转一圈,找盛海国际的。” 夏秘书懂了,立刻就往那边去。 幻灯片是恒中委托发债的几个券商做出来整合成的,由董事们拍板,把做得漂亮的十几张抽出来,用于今天介绍项目,而那十几张极其漂亮的PPT,文字内容就来自盛海国际。 显然,这家平平无奇的中型券商做出了一项远超甲方期望的服务。 * 空调太冷,余小鱼中途去了趟厕所,在马桶上听到外面好大一声机器故障音。 她上完了,领导的电话也打了过来:“你跑哪儿去了?恒中这边在找人上台替主持人,我看那PPT是你写的,你现在过来一下。” “啊?” “江总秘书找人,大好机会,赶紧过来,十分钟就讲完了,我相信你的能力。”领导好像面对着客人,语气放软,说完就挂了。 余小鱼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天使脸。 ……那个叫Flora的夏秘书? 不是,他们那么大个集团,员工都是哑巴,讲不了PPT吗?乙方可从来没直接替甲方做过路演啊! 领导发话,她不敢磨蹭,出了洗手间,远远看到江潜和一个粉色裙子的女人从楼梯间出来。 这不是颜大明星吗? 好家伙,他们敢背着姚正阳私会,果然绯闻是有根据的。 一天之内吃到两个惊天大瓜的余小鱼披着外套回到座位,夏秘书一直等在那里,端详她须臾,连夸了两个“好”字,“你跟我来。” 上台前偷偷对她说:“我们公司今天来的都是五六十岁的老板,哪会讲这个,江总身份摆在那里,也不好亲自讲,两个主持人又都出意外了。你就按你写的读,不用紧张,反正大家主要看图片,我在下面给你翻页。” 余小鱼笑了笑,接过翻页笔:“不用,就十分钟嘛。” 夏秘书一愣。 这镇定的神情,倒有些熟悉。 为方便港台同胞和外宾观看,幻灯片是用繁体字和英文做的,要不是亲自写出来,乍一瞧还真读不顺。 余小鱼衣服也没换,妆也没化,就这么握着笔走了上去,台上灯光耀眼,台下人声鼎沸。 不知道什么时候,江潜站起来,对观众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在父亲身边落座,右手夹着一支冷银色的钢笔。 那一瞬,久违晕眩感袭来,余小鱼嗓子发干。 他安静地望着她。 观众们也望着她。 只是片刻,流畅干净的声音从话筒里流淌开,夏秘书聚精会神地听着,松了口气。 “这是哪个部门的?没见过。”有人议论。 “可能是新人,临时救场的。” “嘿嘿,长得和齐藤由贵似的。” 颜悦听到了,凑近姚正阳问:“姚总,齐藤由贵是谁啊?” 姚正阳的脸色十分缓和,“你们年轻小姑娘不知道,日本昭和时代的女演员。” 颜悦就不乐意了,嘟着嘴拢了拢裙摆。 姚正阳又低笑:“她是像明星,你才是真明星。” 颜悦娇嗔着捶了他一下,眼珠一转,余光扫到什么,忽然收了手。 一道冷冰冰的视线勾在她背上,她赶紧坐直了。 十分钟过得很快。 余小鱼不用掐表,讲完了,丢下“谢谢大家”就溜回去,接下来要介绍全球其他地区的项目,一个董事被推上去当主讲人。 盛海的领导若有所思,拍拍她的肩,“下周有个出差,你没事就跟我一起去吧。” 以前倒看不出来,这个沉默的小姑娘竟有两把刷子。名校毕业的他见得多了,尽调水平高的也见得多了,面对这么大群人,能完完整整、条理清晰不卡壳地临时讲完十分钟,还能结合甲方以前的案例、以后的规划,是难得的本事。 应该有专人教过,否则就是块天生的玉。 余小鱼却并不领情:“老板,我还是想负责承做,承揽这块别人比我有经验。” 领导觉得她不太识时务,却也没勉强,扼腕叹息:“好吧。” 听说她酒精过敏,带去出差也不能喝。 七点半,外面的天已黑了,余小鱼不想在这儿待久,和同事说了一声,趁冷餐会开始拎着包往大厅出口移动。 她身材娇小,一身黑裙子混在人堆里也难找出来,端着块巧克力慕斯一边吃一边走到门口,冷不防一头撞上人。 咖啡色的奶油洒了一手。 夏秘书忙掏出纸巾给她擦,“怎么要走了?我们还想请你去里面包间吃饭呢,多亏你帮忙。” 余小鱼推脱:“家里有点事,不好意思啊,我们领导还在里面……” “我不找他。”江潜说。 余小鱼一下子没了声音。 她从包里掏出备用手机:“上次忘还了,也一直不好意思打扰,正好物归原主。” 江潜接过,小狐狸挂件的软毛蹭着他手心。 “讲得不错。” 他伸出右手。 “啊?” 余小鱼迟钝地反应过来,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低头辗转几番,抬眼又是一张疏离的笑脸。 她和他握了握手,力道很小。 “江总教得好。”她极轻地说。 江潜收回手,没问别的事,只说:“你早点回去吧。” 熟悉的话一入耳,余小鱼眼眶突然有点刺痛,抛下句“再见”,三步并作两步逃出了大厅。 淡淡的巧克力奶油味还残留在手里。 江潜回到包间,满桌山珍海味,几个董事轮番劝酒。 一顿饭吃得滋味全无。 ———————— 2022年的桐桐成为包租婆啦! 明天周二不更,下章也有肉丝,要珠珠嘛~~ 第二幕(1)奶油 江潜今晚多喝了几杯。 十点半,他坐在回家的车上,靠着软枕,江铄拍了拍他的手背: “难受?” 江潜摇摇头,问副驾驶的夏秘书: “你以前见过谢曼迪?” 夏秘书惊讶:“只是觉得有些面熟,怎么这么问?” “面试那天你多看了她几眼,下午布置会场的时候在跟她搭话。” 夏秘书一直对他的观察力顶礼膜拜,“没搭出什么来。小姑娘才二十一岁,挺会来事。” 江潜捏了捏眉心,“她在给邓丰当助理?” “有半个月了,她自己想去的,跟别的实习生换了岗,说跟着CEO能见世面。” “那女孩很聪明。”江铄道,“能说会道,我还以为是研究生,比你以前带过的那个灵活。” 江潜开了点窗,让酒气散出去,脸转向人行道。 江铄又说:“今天让盛海国际的员工上台,太不合规矩。” 夏秘书连忙回头,对江潜做口型:“不是我说的。” 江铄愤愤道:“小兔崽子,我是你爹,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趁早绝了这心思,当年那件事还不够给你涨教训?” 江潜叫司机:“停车。” 江铄还没发话,他把包一提,拉开车门就走。 呯地一声,车身一震。 江铄冷哼:“继续开,让他自个儿走回去。” 夜风飒飒,天上悬着几颗星。 江潜在人行道上站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在附近有栋房子,是以前住过的,就慢悠悠往小区走。 巷子里有穿着清凉的女孩找他搭讪,两只圆圆的杏眼映着霓虹灯,流露出青涩的谄媚。 他的脾气破天荒地好,给她看手上的戒指,那女孩扁了扁嘴,面带羡慕地消失在发廊里。 而那两只杏子眼,却在黑暗中无限放大,逐渐变得干净、清澈起来,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公寓是密码锁,江潜按了六位数,门咔哒一声开了。 这里有保洁定期打扫,十分干净,客厅里的鱼缸已经空了,只有光秃秃的几块石头。 浴室里,淋浴头喷出温热的水。 巧克力奶油的气味愈发浓烈,和水汽一起蒸腾在空中,他仰起脖子,靠在玻璃板上,晶莹的水珠顺着肌肉线条滑下去。 快感捻成一线。 昂扬而脆弱的器官被握住,顶端蹭到柔软的口腔,轻轻的吮咬让他喘息起来,不自觉挺送起腰身,想填满那张圆嘟嘟的小嘴。 让她含住。 不准吐出来。 热浪熏眼,他脑中只剩这一个念头,动作由轻缓变得又重又快,最后猛烈地抽插起来。她的舌尖舔着冠头上的小眼,两只手揉搓着饱满的弹夹,它们拍打着滑腻的肌肤,也想冲进去感受极致的温存…… 奶油在嘴里爆炸开,甜香味带着微微的苦,弥漫在淋浴下。他不禁俯身,五指插入她浓密的黑发,让那张小嘴细细地品尝,吮舐,把他的魂都吸出来,咽进喉咙里。 氤氲的水汽拂过她的长睫毛,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珠仰望着他。 奶油喷溅到她的脸上,还有唇边,她用舌头卷进嘴里,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小猫似的歪了歪头,含过他的唇瓣一张一合: “江老师教得好……” 江潜蓦然睁开眼。 玻璃门外的毛巾架上,挂着一只滴水的绒毛小狐狸。 热水哗哗流着,瓷砖上一片狼藉。 都是他造的孽。 那股甜香味早已消失不见,他被她握过的右手却开始隐隐作痛。 早就该好了。 明明早就可以不疼了。 可一直这样,反反复复,让他在南半球无数个深夜里失眠。 * 那场面试两个月前,江潜和他爸打羽毛球,右手腕在台阶上磕了一下,弄了个轻微骨折。 他爸江铄家里三代贫农,活得糙,没当回事,江潜也没当回事,医生说不打石膏也可以,骨头会自己慢慢长好。 都快长好了,被那小丫头猝不及防握了一下,又断了。 江潜事后想起来,一是自己没有防备下意识伸手,二是她太紧张,憋红了脸想让他记住,没掌控好力度。 毫无职场经验,也难怪这样莽撞。 最后的内部讨论会上,有投行部经理反映:“余同学太老实了,形象比年龄还小,我觉得还是另一个周同学合适。” 那个姓周的女生是个研究生,长相惊艷,在面试中谈到她的行长爸爸经常带她见客户,会喝酒。 江潜在医院里打开麦克风:“其他人是想丰富简历,不一定会留下来,余小鱼是想进来工作。她在一面、二面中的表现都不错,临场反应快。” 有人笑着补了一句:“也确实在三面中给江总留下了深刻印象。” 医生给他固定住手腕,嘱咐:“千万不能再动了,骨头可不是铁打的。” 江潜走出急诊室,“我这里缺一个能长期做事的,她说她大四没什么课。虽然是本科生,以前没有实习经历,但不会的可以学。” HR静音记录,心想这年头不流行邓文迪洒红酒了,流行直接断总裁一只手。 江潜想起什么,从手机上调出简历,上面写着出生日期。 “明天就给她发邮件吧。” 2018年的5月2日,余小鱼在家中度过了大学以来最快乐的生日。爸爸请了假,不用去工地打灰,妈妈歇了店铺,烧了一桌她喜欢吃的菜,她去养老院给阿兹海默症的外婆送饭,外婆居然认出了她,摸着她的头笑眯眯地喊宝宝。 从养老院回家的途中,她收到了邮件,恒中投行部恭喜她通过面试,邀请她6月入职。 余小鱼狂喜之下,懵了足足一下午。 全家都欢腾了。 妈妈摘了两盒又红又圆的苹果,寄去她两个室友老家,谢谢她们平日对女儿的照顾,又叫她把程尧金送的那件小黑裙压箱底,有隆重的场合再拿出来。 当晚就带她上街买了四条黑色裙子,余爸爸说他在白沙湾干活,看到来来往往的白领上班都这么穿。 “态度要尊敬,领导教训你,就听着好好学,碰到人要喊老师,衣服每天都要换。”余妈妈唠唠叨叨。 学校的期末考试过后,大家都有了自己的方向。 楚晏没有实习,也放弃了保本校的研,她要考国内专业排名第一的量化金融硕士,整天泡在图书馆。程尧金在校外租了房子,准备申请国外留学,而余小鱼一心扑在实习上,指望快点赚钱,帮家里还掉开店的债务。 六月十九号是她第一次踏进社会的日子。那天是周一,她来得很早,想一个人先逛逛,大楼里空无一人,连前台都还没来上班。 她在洗手间打开入职前领到的大礼包,里面有员工牌、手机和笔记本电脑。她把员工牌挂上,在镜子里看到一张惶然又期待的脸。 手机里都是办公软件,她把工号和密码记在备忘录里,又写了一行字: 【要加油!Fighting!!】 然后高高兴兴地在投行部的牌子下面自拍一张。 九点过后,员工们陆陆续续来了,余小鱼已经和几个实习生在23层的咖啡厅里坐了一个小时,发现只有行政部按时打卡。面试时的那个研究生也在,去了法务部,一看见她就笑道: “听说有个小妹妹把面试官当场送进医院了?” 余小鱼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过了。可能是其余几个领导看我比较老实吧。” “做这行可不需要老实。” 那边有实习生抱着文件喊了一声:“张津乐!你小子跑这来喝咖啡,快过来打印!” 研究生应了一声,“我先走了,祝你好运。” 余小鱼在咖啡厅等到九点一刻,坐电梯下到15层,前台姐姐给她指路:“江总来了,叫你去他办公室,Room07,左边拐弯直走到底。” “啊?江总?” “就是面试你的那位呀。你以后就跟着他,好好学,他今年刚从伦敦回来,很厉害的。” 余小鱼心虚地点点头,过了一个多月,不知道江老师的右手有没有好…… 她沿着走廊一路走过去,和每个陌生人笑着说早上好,到了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 办公室大概有十平米,里面放着一张圆桌,一张天蓝色沙发,四面用百叶帘围起,密不透光,一个月前的鳄鱼面试官正坐在桌子对门的位置,面色冷淡: “进来吧。” 余小鱼背着书包,先给他鞠了个九十度的躬,“江老师,您手好了吗?” ……她确实像别人说的,太老实了。 “二次骨折,没有大碍,不是你的错。”江潜看她关门,及时出声:“开着。” 余小鱼听话地把办公室的门开到最大。 江潜无奈:“开一点就行。办公室里没有摄像头,以后你来上班,如果我或者别的男经理在这,门就不要关死,明白了吗?” 余小鱼点点头,把门开了道细细的缝。 “坐吧。”江潜拿起桌上的茶具,“咖啡还是茶?” 她受宠若惊,“不不,老师您别,我自己来。” “你坐着。”江潜教她:“见客户的时候,客户也会这样问你。我们一般和客户一样,如果有不喝的,也意思两下,除非是过敏。” 余小鱼学到了:“我和您一样就行,谢谢老师。” 江潜给她倒了杯铁观音,先洗杯,再放到她面前。 “接东西要两只手,敬酒要比别人的杯子低一寸。”他顿了顿,“招你来不是喝酒的,饭局上别人劝酒,你怎么回答?” 余小鱼想了想:“我要给江老师开车。” 江潜唇角微不可见地勾了一下。 “如果是出差的时候呢?” “我要给江老师订火车票。” “不能这样说,因为行程很可能已经安排好了。别人问你,我来答,正常情况下不会带你出差。” 她捧着热乎乎的杯子,圆溜溜的杏眼认真地望着他。 江潜把空调温度打高一点,“给你分配任务,自己十分钟还看不明白,就来问我,不要到最后才知道做错了。别人找你帮忙,先做我的,再做别人的。还有一点……” 他敲了敲电脑屏,“手机不是公司配的,是我给你的备用机,面试时我看到你是iPhone,不好会议录音,以后就用这个。但是,这个手机连着我的电脑,照片、备忘录都会显示在云盘里,小心使用,好吗?” 余小鱼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下去。 他他他……看到早上那张自拍了吗?! 江潜仿佛没看见她尴尬的表情,继续说:“我们一是觉得你做事认真,二是学校牌子不错,三是专业基础扎实,所以就招你进来了。但实习和上学不一样,90%都是现学,希望你这两个月有所收获,如果你愿意,通过答辩可以继续做长期实习,拿到return offer。” 余小鱼的眼睛亮了起来。 江潜意味深长:“每个暑假都会淘汰一批人,我的要求比较高。” 余小鱼放下杯子,打开电脑,把他说的都记下来,恳切道:“虽然是第一次实习,我一定会努力的。老师您经验这么丰富,一定带过很多实习生吧?” 江潜端起茶,优雅地喝了一口,“也不算多。每一个我都会好好教,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也可以指出来。” 在她看来,这就是谦虚,他一定带过许多学生,所以一上来就行云流水教了她四五个知识点。 他拿起手边一迭材料:“部门规章、做过的项目、这个月的新项目,拿去细看。没事不要加班,要加班我会提前通知。” 余小鱼两只手接过文件,沉甸甸的。 江潜故意给她用订书机订上了,“今天就从最基础的工作开始,下班之前学会拆钉、打印、复印、扫描、打孔、包角,材料下班时还给我。好了,去吧。” 余小鱼一听这么多内容,茶也不喝了,揣着文件就起身。 “等等。”江潜叫住她,“离开座位,电脑屏要锁,桌面不要有写过字的纸,水杯不要放在文件旁边。” 于是余小鱼手忙脚乱地锁电脑、摆桌面。 过了十分钟,她灰溜溜地回来,本想问他打印机怎么用,却见门关着,里头隐约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这问题太傻了,还是找别人问吧。 ———————————— 空气:我已经被艹的很熟练了 江老师有小跟班啦! 第二幕(2)不凶了 刚来的一周,余小鱼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跟上进度。 江潜给她的印象刚在滤镜里调了个暖色,又变回去了,不说话的时候,他身上的冷气让她不得不在办公室里披上外套,听他训话的时候,更是两腿都打哆嗦。 ……他的要求实在太严了。 比如说给报告打孔穿环这么小的事,要是打歪了一张,江潜就会把整本报告扔进碎纸机,叫她重新打印,因为拆环会让纸发皱,不美观。 中午聚在一起吃饭,实习生们都会吐槽自己老板,吐槽完就例行公事看着余小鱼,因为她一定是混得最惨那个,有最多的冤情要申诉。 好在她学得快,过了最艰难的一周,能做到一次性解决不返工的程度,江潜就丢给她需要动脑的工作了,这时她才觉得,以前那些活儿是真简单——有些东西,就算江潜站在她背后手把手教,做出来照样惨不忍睹。 七月过后,江潜就让她单独出行研报告,把自己以前的模板给她,让她照葫芦画瓢,余小鱼被关在办公室里,天天对着电脑敲字、拉excel模型,为了节省时间,午餐也从家里带。 这天中午,江潜去楼梯间打电话,听到下面一层有人声,鬼使神差地把电话掐了。 “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单独见客户了,你怎么写封英文邮件都能拖两个小时?” 余小鱼坐在楼梯上,手边放着餐盒,一手抓筷子,一手抓手机,小小的背影张牙舞爪,把冷冰冰的深沉语气演绎得惟妙惟肖。 江潜甚至能听到微信电话那头在哈哈大笑。 “楚晏我跟你说,别看他长得帅,人超级严肃的,整天板着脸,肯定没有女朋友。” 江潜皱起眉。 她又神秘兮兮地道:“我觉得他应该有二十九、三十了吧,看上去就懂很多,而且做事思路跟我们不一样,肯定脱离学生时代好久了。” 江潜脸色阴晴不定,把烟摁灭,丢进垃圾桶。 她夹了一筷鸡腿,咬了一口,突然想到什么,笑得喘不过气来:“你知道嘛,他还诈我,他不会用那个超级难用的打印机,但装着会,让我这么简单的问题别问他,问别的实习生。什么叫技能倒挂,这就是了!第二天我来的早,居然看见他在打印机跟前研究,赶紧躲起来没让他发现,哈哈哈…… “还有啊,他说他带过实习生,可是我一问前台姐姐,根本没有,他在伦敦都是独来独往做项目的,这是头一次。原来他也是带教老师里的菜鸟嘛,怪不得那么严厉。” 江潜忍无可忍,本想咳嗽一声,来电铃声打断了楼梯间的嬉笑。 “我去!有人来了,我先吃饭了啊,明天再说。幸亏不是我老板,不然冲下来杀了我。” 他一僵,胸口有些闷,推门回到走廊里,心不在焉地走远了。 下午上班,余小鱼照常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认认真真地敲字,黑发垂在肩上,文文静静的。 江潜给她一张身份证:“正反面复印,办签证用。” 她细声细气地应了,两分钟后回来,乖巧地还给他:“江老师,我顺便扫描发你邮箱了,你看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不用,谢谢你。” 第二天,江潜又来到楼梯间。 “哇靠,楚晏,他还不到二十六,他怎么二十六不到就成这样了!上辈子至少是个厅级干部!投行工作这么可怕吗……真是难为他,入职那天说那么多话,肯定心里超级不舒服。” 江潜连烟都不想抽了,再也听不下去,慢慢走到办公室,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打开了前置摄像头。 ……严肃吗? ……还行吧? 从那天以后,余小鱼惊奇地发现他西装的颜色变多了,以前一直是黑灰棕,现在多了墨蓝、深红,衬衫也从纯色变成了格子条纹,有时打领带,有时不打。有次周五,他竟然还穿了卫衣来上班,进门摘下棒球帽,到了跟前,把她惊了一跳。 虽然看上去依旧深沉老练,但确实养眼,养眼的后果就是工作效率变低了,她老忍不住往他身上瞟。 过了半个月,余小鱼的报告磕磕绊绊写完了,江潜改报告的时候不拘着她,允许她帮别人做杂活。 普通员工都在大厅的格子间办公,余小鱼得以拥有一个自己的工位,每到下午就切八个屏刷网课,两手托腮,空虚起来——别人的活儿很快就能做完,和江潜布置的任务简直不是一个次元。 她正刷着微博,桌子被人敲了一下。 “实习生?”那人是个五十岁左右的领导,面容温和端正,笑眯眯的,看上去很好亲近。 她像被班主任抓到上课开小差,急忙站起来,“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做的?” 领导拈起她胸前的员工牌看了一眼,这个动作让她产生些许不快,下一秒又觉得是自己太敏感了。 “小鱼,现在有事吗?“ 她摇摇头。 ”你们女孩子心灵手巧,能帮我熨下衣服吗?”领导把手里的西装外套给她,“一会儿我出去见客户,麻烦你了。” 余小鱼愣愣地抱着塞过来的衣服,上面有一股烟草味。 “我姓赵,你要不跟我上楼,我办公室在基金那层。” 他身后有个秘书姐姐给余小鱼使了个眼色,摆摆手。 余小鱼道:“赵总,我得先问下江总的意思,他可能还有事让我做。” “我刚从他那边出来。”赵总和蔼地道,“你跟我来就是了,很快的。” 走了几步看她还在原地站着,便沉下脸:“快点,我急着用。” 余小鱼无法,只得跟上,回头朝那个秘书姐姐做了个口型。 电梯上了19楼,办公室里空荡荡的,保洁阿姨也不在。她跟着人七拐八绕,来到上锁的会议室前,正要进门,一只手蓦地拦在她身前。 “赵董,我招她进来,不是让她做这种工作的。”江潜不知何时赶了上来,话音冰冷。 “还不把衣服还回去?” 余小鱼把西装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又往他背后一缩。 江潜挡住男人的视线:“没有下次了。” “你这孩子,倒像我要把这小姑娘怎么样似的。”赵董依然面带微笑,“行吧,以后有机会再叫她做正事儿。” 江潜转身就走,余小鱼忙不迭跟上。 回到办公室,他脱下外套,蹙眉道:“怎么别人使唤你,你就这么听话?” 余小鱼冤死了:“我也不想去,他意思是说你不会介意,我一看他要生气,就跟上了……” 江潜没好气道:“平时挺机灵的,怎么心里这么没数。熨衣服也是你一个投行实习生要做的?他就那一件?还是说找不到内保人员,非要下楼找个小女孩儿,领她到会议室里熨衣服?” 余小鱼愣愣地看着他。 江潜以为自己说得够明白了,“懂了下次就找个借口推掉。” 她一个劲儿地点头,“我知道了江老师,以后别的部门找我,我都不去,也只做跟专业相关的活儿。” 江潜语塞,只道:“你先来问我。像今天这样,就算找你的人是集团董事,你也跟他说,你的上级是我,一切有我担着,好吗?” 最后一句尾音很轻,余小鱼呆了几秒,用力点点头。 “我听江老师的,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江潜嘴角飞快地一动,又恢复如常。 “去吧,上班时间玩手机不要让人抓到,我可包庇不了你。” 然而到了八月,余小鱼根本没时间摸鱼了,江潜频繁出差,谈拢了几个上市项目,支持性工作都交给她,顺理成章开启了加班模式。 部门里都知道,这小姑娘看着憨憨的,其实什么都会,从材料归档到尽调行研,都是江总一手教出来的,有员工给江潜交差,还要问她两句,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别人耳朵里。 江潜在飞机上收到债权融资部的消息,问他借人下周出差,紧接着小丫头的微信就发了过来: 【江老师,出差谈项目是什么样的呀?有个王老师加我微信。】 他想了想,打字:【他负责山东的项目,地方政府发债,规矩多,酒桌上也是。】 【咱们做的是股权,为啥他叫我去帮忙?】 江潜回忆起周末,在电梯里和那人有一面之缘。 对方不知道是他,跟下属调笑:“人家江董的公子,找了个小萝莉当跟班,那姑娘和日本娃娃似的,梳个齐刘海,穿个长筒袜,眼睛又大又水灵。我这边马仔五大三粗,都不好意思带出去吃饭。” 【去了就要应酬。】 【啊这……那江老师,我不想去,怎么跟他说?】 【你不用说,以后别理他。】 他退出微信,用工作软件回消息:【抱歉,我们有安排了。】 然后就把那人的微信给删了。 做完这一切,江潜开始思考:是不是应该把这孩子带在身边,让她多见见世面?要不被人给欺负了,她自己还糊里糊涂的。 在首都待了一周,江潜回到恒中,彼时余小鱼已经越做越熟练,能一边戴耳机听会议,一边画PPT了。他知道她经常主动加班到午夜,去14楼行政部拿了一沓福利券,走楼梯上去,结果不期然抓住了早晨十点摸鱼的员工。 “……也不是,其实他人很好的。”余小鱼用肩膀夹着电话,手上抓个玉米棒子啃,“上次有人找我熨衣服,我心想我又不是他雇的保姆,可又没胆子拒绝,是江老师上楼把我拉回来了,说以后再有这种事就告诉他,他不会让我做低级工作的,嘿嘿。 “……这周本来有领导抓我出差,我私下打听,别的实习生说跟他出去一定要喝酒,而且饭桌上会说难听的话。江老师让我别回他消息,他来推掉。我觉得要是跟着江老师出差,肯定很有安全感,他看上去凶凶的,应该没有人敢劝他酒吧?” 江潜失笑,要斥责她划水都忘了。 实则他才从英国回来,很多国内的规矩都是现学的,比如应酬。不带她,是因为他自己有时候也掌握不了局面,做乙方就得拿出诚意,做甲方也得显示尊重,每个项目做成了,都要花费很多心血。 这小丫头把他想得太神了。 他轻轻地走回14层,坐电梯上去到办公室,发现不在的这段时间,桌上的新文件垒得整整齐齐,贴着标签,旁边还有一个小本子,记着某天谁来了电话,找他有什么事。 柜子里的茶具动过,她独自招待过来访的客人。 有那么一霎,江潜觉得孩子长大了,可以带出去给他长脸了。 余小鱼回到办公室,傻了眼,她上司提前凯旋,不知道坐了多久。 她去楼梯间摸了半个小时的鱼,就是拉肚子也没这么慢的。 可江潜好像并不在意,淡淡开口:“新项目需要出差,资料发你了,月底你跟我一起去,做完这个,就是答辩考评,你考虑考虑是否愿意长期实习,以后在恒中继续工作。” “是说我可以继续跟着江老师吗?”她脱口问。 江潜顿了一下,“不一定,有好的机会,我会让你去。” 她的杏仁眼眨巴着,看起来有点可怜。 江潜又说:“小鱼,你不可能总是跟着我,对不对?工作以后是要一个人打拼的。” 余小鱼低下头,半晌道:“那我还是喜欢实习。” 说什么傻话。 他无奈地伸出手,想揉揉她的脑袋。 这个动作一出来,他自己就愣了,幸而余小鱼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眼疾手快把一份文件塞到他手里:“打印好的项目资料。” 江潜咳了一声:“谢谢,我来教你看。” 余小鱼解锁电脑,随口来了一句:“江老师教得最好了。” 江潜又怔住了。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们虽然说你很凶,但都羡慕我呢。”她冲他笑了一笑,梨涡深深。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把语气放得又轻又软: “那你好好学,我就不凶了。” —————————— 养成工作好习惯! 过几章让你们看江老师有多凶 七森会所 ……江老师教得最好了。 余小鱼躺在床上,想起实习时生疏地拍马屁,他不会听不出来。今晚在宴会厅,脱口还是那么一句,看来这些年她的情商毫无长进。 挂钟指向凌晨一点,一只飞蛾扑撞着吊灯,在空调房里打转。 “别转悠了,又飞不出去。” 她叹了口气,压下乱纷纷的心绪,把灯熄了,那只蛾子没了光才死心,终于消停下来。 第二天,同城热搜上是恒中集团在菲丽葩酒店召开项目推介会的照片,光影取景很有格调,把商业活动硬生生拍成了电影大片,她随手翻翻评论,一堆: “谁要看美女配青蛙啊,给我搓江总和悦悦的CP!” “你们家小悦悦傍大款呢,粉丝不要来控评,退!退!退!” “怎么没人说江总的脸?我觉得比ME的孟总好看诶!结了婚就没味道了。” 刷了半天,倒把学生借校园贷跳楼的热搜挤下去了。这事发酵了一个多月,媒体里只有《日月》写了篇深度报道,对于始作俑者,还是没个整治结果。 余小鱼在办公室里摸着鱼,领导一过来,她吓得鱼都掉了,赶紧收起手机:“老板,什么事?” “周五晚上有个局,几个给恒中发债的银行都在,还有几家私募,你跟我一道去吧。” 没等她推辞,领导就说:“芳甸资本的宋总说你路演那天表现不错,特意叫我把你带来见见。” 芳甸资本是私募界的新起之秀,宋总和领导曾经互通业务消息,不能得罪,这就是非要她去活跃氛围的意思了。 余小鱼思忖片刻:“好的,听您安排。” 然后回家就给楚晏打了电话。 “周五啊?我跟我们宋总说说,看他带不带我去。说起来你现在出息了,你们领导嘴上答应,实际上怕人挖你跳槽呢。”楚晏笑眯眯地说。 “你一定得来啊,我最怕这种场合。”余小鱼恳求。 “要是梁斯宇周四回国,我就放你鸽子了,周五我跟他一起回山西见家长。” 她男朋友也是A大的,毕业进了央企,外派到巴西做建筑工程,一年没回国了。 余小鱼点头:“好的好的。” 转眼一周过去,她换了身长及脚踝的连衣裙,在烈日下披个长袖开衫,下班后和领导并三个员工上了车。 七森会所在西三环,中高档次,闹中取静,开了有十多年,提供多元化私人订制服务。 余小鱼略有耳闻,这里是业内谈生意常去的“三场”,所以她从来没去过,要不是楚晏也在,她就请病假不来了。 聚会的公司都是经常合作的,轮流做东,今晚轮到盛海国际。一进包厢,余小鱼就看到了芳甸资本的吃喝代表队,地中海宋总坐在沙发上,正和楚晏说话。 领导连声抱歉:“不好意思,来迟了,来迟了,罚酒一杯。” 那边也客气:“不急不急,今晚有的是机会罚你嘛。这位就是小余吧?听你同学说,本科就在恒中实习过,难怪往台上一站,就落落大方、威震全场。” 余小鱼笑道:“宋总,您把我说得和变形金刚似的,我们领导在下面盯着,可不得超常发挥嘛。要是讲得不好,就成了我们盛海的锅,这我可担待不起。” 宋总打量她,哈哈一笑:“我看也不是谁都敢应这差事。现在的小姑娘,一个比一个厉害,过上十年,我们这帮老家伙可要靠你们提携了。”说着掏出一张名片给她。 到了七点多,二十几人陆陆续续来齐了,两个包间拆了隔板并起来,男女各占一半,混着坐。 余小鱼和楚晏都是第一次来,两个人闷头吃,觉得这菜委实不错,精致又好吃,还贴心地送了皮筋扎头发。 “待会儿咱们吃完就开溜吧。” 余小鱼琢磨着:“我就怕走不了,今天我们做东,公司来了四个男的,我至少得刷卡结账。” 她的顾虑是正确的,因为吃到九点,收到领导的微信: 【等下去负一楼的KTV,麻烦你和留下的女士开一间,再给我们开一间,这里结账是最后算,你来我这拿卡。】 余小鱼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嗯嗯,您放心。】 然后状似不经意地走过去,其他几个来做客的老总眼尖,立刻朝自己的跟班们使眼色,余小鱼以前在这上面踩过坑,忙笑道: “我们领导是这儿会员,刚才已经叫我出去把订金付了,大家只管玩儿,下次有的是机会再聚。” 领导也很熟悉这个套路,端起酒杯:“有来有往,合作才长远嘛,等会儿下去唱歌,咱们掷骰子,谁输了下次谁请。” 一桌人都道:“太客气了,盛海这是要把我们一网打尽啊,我们今天请了能唱的外援,等会儿可不饶你。” 余小鱼又默默翻了个白眼。 她想回家睡觉。 不想在这皮笑肉不笑。 楚晏不愧是中国好室友,一直陪她到KTV包厢里。得了自家领导吩咐的六七个小姑娘们坐在沙发上,彼此之间毫无交流,有的刷手机,有的打开电脑写报告,有的在讲电话,任凭大屏幕上的开了静音的歌轮流播放,只听见走廊包间里传来男人们的欢呼嬉闹,还有女人娇滴滴陪着顾客上楼的声音。 大家心中都有数,说是唱歌,其实是七森会所的私人订制服务开始了,把她们这些正常顾客留下来,要是突然扫黄也有人作证。 一屋子全是尴尬症,这就特别尴尬。楚晏接到电话,是梁斯宇在机场落地了,余小鱼正想喘个气,就把她送出去,在会所门口抱了抱她: “结婚的时候让我当伴娘啊,我现在有钱买漂亮的小裙子了。” 楚晏摸摸她的头,“我们小鱼也要幸福,不要再想着他了。” 余小鱼有点想哭。 送走人,她在外面吹了会儿风。八月夜里的气温很高,空气中飘着一股清幽的荷花香,沿着回廊走下去,是会所别墅后的一个苏式园林,黯淡的灯光照出碧绿茂盛的池塘。 荷花香突然变得有些呛鼻。 余小鱼闻到一股烟火气,是从假山后飘来的。她一开始还以为有人在点蚊香,又觉得不对劲,走近几步,地上有被风吹来的焦黑纸屑。 这是在……烧纸钱? 她蹑手蹑脚地想避开,不打扰假山后那人的忧思,不料踩到个枯莲蓬,鞋底一滑,“哎呦”一声撑住岩石,这才没跌跤。 “怎么了?” 一个身影闻声从石头后探出头,余小鱼借着灯光看清了他的脸,顿时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惊恐地后退: “你……你,严……” “你是谁?” 穿短袖衫的的男孩一脸疑惑地问。 余小鱼什么都没听清,吓得落荒而逃。 他不是死了吗? 明明三年前就死了,死前还上她家吃过饭! 等她满头冷汗地跑到大堂,才回过神——不可能是他,只是光线暗,长得像罢了,人死怎么能复生?哪有鬼给鬼烧纸的? 想到烧纸,她又猜测是亲戚,所以才那么像。 不管怎么样,她家再也不要和陌生人扯上关系了。 她呼吸急促,掏出纸巾擦汗,不经意瞟到电梯门正在关闭,里面闪过一个窈窕背影,黑长直发,纯白的裙。 有点眼熟。 余小鱼甩了甩脑袋。 不关她的事。 可走了两步,大脑好像偏要和她作对,又回放出网上那张暧昧的绯闻照。 * 颜悦戴着墨镜进了电梯,摸了摸脖子,粉底被汗化掉,淡红的疤露了出来。她今晚有两个场子,地方是她挑的,信得过。 她先在负一层KTV包厢里见了赵柏盛,卑躬屈膝,做小伏低,但并没有用,她到现在只混了个进他私人公寓的资格,连姚正阳都没他谨慎。 她自认有魅力,可那姓赵的好像不认这一套,她从来没在男人腿上吃过这种亏。 带着一肚子气,颜悦挎着限量款香奈儿包上了五楼,服务生一开门,她的眼泪就出来了,哭哭啼啼地往里一扑,倒在沙发上: “黎总,我不是故意的,您也知道,但凡是个红些的演员,都有人捧,姚总让我陪他出席,我拒绝不了呀……” 黎珠坐在牌桌前,手中夹着一支雪茄,烟雾把她的眉眼修饰出几分慵懒,这张脸摆在那里,就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最炙手可热的艺术品。 “恒中的路演我去了,因为我没有戏要拍。”她轻启红唇,抬起下巴,露出让人仰望的高傲表情,“可你不一样。你还知道你是个演员?我签你,是让你来演戏的,让片场的人等你六个小时,足够把你踢出博雅传媒了。” 她吐出一口烟,站起来,七厘米高的鞋跟在瓷砖上清脆地响,“你有什么资格找我要女主角的试镜?” 在内地住了快二十年,她的普通话还是带着澳门口音,但每个字被她说出来,奇怪地让人觉得发音就该是这样。 颜悦把眼泪一收,换上副天真无邪的笑脸,乖巧顺从地望着她。 她不演戏的时候,演技是上等的好。 黎珠盯着这张清纯玉女的脸,多像自己同时代的港星,可那些人没几个有好结局。 她就喜欢颜悦这种精湛而不入流的演技。 “赵柏盛找过我,说你想演女主角,我看在他小叔的面上给你一个机会。但是,他找你干什么,说什么,都不许瞒我。” “那是当然。”颜悦立即道,“您才是我老板,动动手指就能让我滚出演艺界,那些男人又能把我怎么样?” 黎珠冷笑一声,“你搞几个男人我不管,让我再听到你旷工耍大牌,热搜我也不花钱压了,我开公司不赔钱。明天就给我去片场,再背不出台词,这部戏也换人。” 她在这里已经耗了十分钟,晚上还有贵客要陪,拎起包就走。颜悦毕恭毕敬地开门,车就在楼下。 引擎声远去,夜深了,后院的假山飘出难闻的烟味。这不禁让她想起当年选秀出道,有粉丝说要跳楼自杀,只为换她眷顾一眼。有人真跳了,家属在公司前烧纸,就是这个气味。 她伸了个懒腰,款款地走进电梯。 电梯里还有一个中年女人,颜悦站直了,和她打了声招呼:“慧姐。” “没和他说我在吧?” “没。” 颜悦很久不见她,发现她老得很快,头发都白了。 也是,开店比演戏还累。 夜色 飞机九点多降落,过海关排队用了一个多小时,出了到达大厅,热浪扑面而来。 一辆网约车停在路边,副驾驶的女孩打开车窗,朝门口挥手: “这里这里!” 司机师傅殷勤地下来搬行李。 “不好意思,我女朋友来接了。” “梁先生,下次再谈。” “好的江总,反正您有我电话。” 江潜走了几步,拉开车门,听到女孩在撒娇:“让我看看你在巴西有没有晒黑呀?” “这么晚还过来,我自己打车就行了,不费事的。” “晚上正好和小鱼吃饭,我先溜了,她还在那儿守着一帮大老爷们唱K呢。梁斯宇,你可不准去那种地方,我知道你们海外搞工程的满脑子都是……” “晏晏!我没去过!”男生焦急的声音消失在马路上。 江潜在车里点了根烟,夜风拂过他的额头,闷热潮湿。他只吸了一口,就掐了,把方向盘一转,往市区开去。 他调出上次张律师发来的地址,叫七森的会所,原来是个不入流的鸡窝,后来产业升级,变得高大上了,老板娘很有经济头脑。 正好要去问点事。 从机场到西三环用了四十分钟,路上畅通。别墅建在小坡上,背山靠水,迎宾大厅摆着两只金牛,要不是熏染过重的香味,还以为这是个正经公司。 江潜第一次来,掏出黑卡,前台不敢接,“我们老板娘不在,要不您先消费,明天她亲自给您办卡,以后每次来都有VIP服务。” “那就算了,这是小费。” 服务生看他出手大度,很敬业:“您先里边坐,我给您介绍一下我们这的特色服务。” * 零点差五分收到结账指令,终于要散场了。 隔壁包厢是空的,客人都上去体验特色服务了。余小鱼觉得这里的小姐天赋秉异,那群男的看上去个个只能两分钟,她们硬是能把服务时间像牛皮糖一样拉扯到极限。 百无聊赖的时候问了前台,并不是结束了才买单,要是会员,隔日买也成,可她领导抠门,没有充值。 仅剩的四五个小姑娘昏昏欲睡,看余小鱼站起来,就敷衍地打了声招呼,飞速地携包溜走。她打着哈欠刷完卡,给领导叫了车,看着他们一个个步履虚浮地离开,才长舒一口气。 这个点,正是会所生意兴隆的时刻。余小鱼穿过大堂,去上洗手间,西边的舞池坐着几个人,在和酒托深情款款地调笑,也有服务生在向新客户介绍自家的产业布局。 洗手间建得和巴洛克风格的歌剧院似的,十分豪华,她上完厕所,又脱下开衫洗了把脸,才觉得那股烟味儿散了许多,清清爽爽地走出来。 中央空调吹得她肩头发冷,正要披衣,楼梯边猛然伸出一只手,拽住她往暗影里拖去。 浓烈的酒味熏得余小鱼头晕眼花,那只手油腻腻的,紧紧捂住她的嘴,口齿倒还清晰: “出来卖,下头还捂这么严实……” 她拼了命地踢蹬,一只高跟鞋掉在地上,那人掐住她脖子,往包厢里拖,她反手在他脸上抓挠,身子一落地,就捡起鞋往他腿上狠狠一扎。 随着吃痛的惊呼,力道松开了。 余小鱼踉跄站起身,又被扯着胳膊拽了回去,可瞬息之间,那人又发出一声无比惊恐的痛叫。 她一回头,血花和着碎玻璃溅了一地。 江潜拾起她的鞋,手指刚碰到脚背,就触电般缩了回去,转而拾起另一瓶酒,往那人前额一抡,一脚踹在他腰上。 “啪嚓!” 血红的葡萄酒顺着砖缝蔓延开来,鲜艷刺目。 肩膀被砸了个窟窿的男人受了这重击,两眼一闭,彻底晕过去。 “轻伤。”江潜对赶来的服务生说,“两瓶酒记在账上。” 余小鱼穿好了鞋,扶着楼梯喘气,头发也乱了,低头握着手机不说话,手有些抖。 江潜给她拿着衣服,用拇指抹掉上面的血渍,说了两次“走”,她都在原地不动,直到伸手去拉,才发现她全身都又僵又冷。 他把开衫给她披上,温度升上来,她终于能说话了: “我……我去下洗手间。” 她在公用水池前一遍遍地冲洗那酒鬼碰过的地方,十个手指头都发皱了,连关水龙头都没力气,水滴一颗颗掉在金色的池子里,发出计时般的声响。 二十分钟过去。 江潜看着她撑在水池前,不动声色地走近,扔了那件染血的衫子,脱下西装外套,把她严严实实裹了一圈。 “还冷?” 镜中映出她苍白的小脸,大而黑的眼仁。 他又走近几步,伸开手臂环住她。 “冷?”他低头,下巴触到她的发顶,手放在她的背上。 她闭上眼。 他的唇触到她光滑的额头,上面渗出细小的汗珠,是冷的,他往下吻,亲她的眼皮,睫毛,脸颊,安抚她的双唇,柠檬香皂味从衣领里钻进鼻端。 “我在这里,不怕,好不好?” 他轻柔地吻她:“我送你回家。” “江总,谢谢。” 强自镇定的声音在镜子前响起,打碎幻境。 江潜站在洗手间外,看她穿着开衫长裙,朝自己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脚踝上有个伤口,身上没有擦破。 “您在这里谈项目?” 话一出口,她就在心里嘲笑自己傻,这根本不用问。 男人来这种地方,就算谈项目,也不是纯谈。 总不可能是临时过来,喝酒打发时间的吧? “谈完了,正准备走。”江潜把外套扣子扣上,“你住哪里?这么晚不好打车,我让人送。” 他给张律师打了个电话:“下来。” 余小鱼太累了,没有推辞,哑声又说了句谢谢。 江潜跟在她后面,两人隔着一米远,一前一后出了楼,这一幕被楼上看得清楚。 到停车场时,驾驶位已经坐了人。 “嗨!”司机说,“你不记得我了?” 余小鱼觉得这人面熟,想了一下,“恒中大楼的电梯里见过,您赶时间。” “你再想想?” 余小鱼摇头。 司机把略长的头发捋到后面去,她一下子认出来了:“啊!张津乐,法务部的,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变化太大了。”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忘掉!当年面试我还提点过你,说里面有个大帅哥,就是嘴毒。你俩一直没变化呀,只有我被甲方压榨,老了好多。” “哪有,你精神得很。” “住哪儿?” 余小鱼报了公寓的地址。 一路上就是张津乐在活跃气氛,说自己受不了恒中的加班风格,毕业后进了汉原律师事务所,结果又是给恒中当牛做马,加班比之前还厉害,就是劳碌命。 “走了好,你要是留下来,今天就得跟我一样回去加班。” 余小鱼客套地笑笑,不答。 那时候,她觉得如果能继续留在恒中,愿意天天加班。 可今时不比往昔了。 江潜和她并排坐在后座,专注地看着手机,似乎在写邮件。她的目光落在他饱满的嘴唇上,掠过挺直的鼻梁,偷偷看他的眼睛,她以前并不知道桃花眼也能长在这样冷峻的脸上。 真是一直没有变化。 连极淡的古龙水气味都一样。 车子好像跨越了一个黑洞,时间被吸了进去,她收回目光的时候,小区已经到了。 余小鱼下车挥手,“张津乐,再见呀。” 她嗓音很甜,说话总是带着语气词,江潜曾经说过她,让她在外面改掉。 他等着她说第二句,果然,她说: “江总,再见。” 她一直是个好学生。 江潜喉咙发涩,微微颔首:“早点休息。” 车子调了个头,小小的身影淹没在无边黑夜里。 张津乐说:“潜总,您不用这样吧,我看着都急。” 江潜只问他:“你跟着赵柏盛,打听到什么了?” 张津乐叹了口气,像摸麻将牌一样打方向盘,“什么也没有。他在七森见了颜悦,颜悦又见了博雅传媒的老板黎珠,然后呢,今晚您老人家那么两酒瓶子砸下去,赵柏盛肯定知道你在那儿,说不定我要暴露了。” 江潜轻咳一声,转言道:“沉颐宁要结婚了,下个月。” 这个话题果然岔开了张津乐的注意力,他猛地拍了下方向盘,不可置信:“你说谁?” “沉总。” 他哎哟了好大一声,“我的天,你们恒中最大的牌面要嫁人?为什么绝世大美人都要结婚啊!就单身让大家以为自己还有机会不好吗……哪个天选之子这么有福气?” 他们实习那会儿,哪天要是在电梯里碰见沉颐宁了,咖啡都不用喝,一整天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晚上做梦都是她那张脸,后来余小鱼转到她组里,他们一个个羡慕得要死。 “新郎是去年提拔上来的政法委书记,戴家的人,算是根正苗红了。”江潜淡淡道。 张津乐当司机不行,当律师还是可以的,立马就明白了这桩婚姻不单纯。 “夫家是公检法系统的……那么我觉得赵柏盛的几家公司将面临破产清算、法院拍卖的风险,他们搞的校园贷都害多少学生跳楼了。这回咱们能有七分胜算吧?” “赵柏盛的后台是赵竞业,他要是能倒得这么容易,我也不用在南美待上三年了。”江潜低声道,“这只是个开始。” 嘴上谈的都是公事,可他心里又琢磨起分别时她明显的区别对待。 他以前是不是对她太严厉了? —————————— 空气:今天不艹我了,改亲我了 人的前额非常坚硬,如果酒瓶砸后脑勺就危险了。明天让江老师凶一个给你们看看(???) 第三幕(1)我孩子 “你师父严厉归严厉,却不会骂人,只会教育人。” 23层的员工咖啡厅里,张津乐叼着吸管说,“不像我师父,PUA大法元婴期修士,成天说‘怎么这么简单都做不好’,你从没教过我,做成这个鬼样子能怪谁?” 实习生们都没良心地大笑起来。 余小鱼想,他们是没经历过江潜的教育轰炸。月底要出差,这几天他让她练习口头演讲,不管是做过的还是陌生的文件,不超过十页纸的,拿到手看五分钟,就要能流畅自如地讲出来。期间不能一直盯着屏幕,要直视他,面带微笑、口齿清晰地表述,不准卡壳。 他还说:“语气词用得太多了,未免显得不正式。” “好的呀。” 她一出口就捂住嘴。 江潜用钢笔敲了敲她的笔记本:“在我跟前就算了。” 第一次出差她很兴奋,妈妈给她准备了一登机箱的东西,衣服零食无酒精洗手液卫生巾,还说:“千万不要用酒店里的水壶,新闻上说别人用来煮内裤,给你买了烧水杯,就用这个。” 箱子塞得满满当当,别说是住一周,住两周都行,理所当然地超重了。她以为江潜会怪她下飞机取行李耽误时间,但他把自己那个轻箱子给她,把她的粉红色草莓箱子拿在手上。 “我叫车吧?” 话音刚落,车就来了。 江潜坐进去,说:“如果没人来接,实习生取行李的时候就要叫车。” 余小鱼无地自容。 头天是去对方公司,是个制造业龙头,领导很务实,客客气气地招待。 江潜把余小鱼往前一推:“这是我同事,她给您介绍一下业务。” 余小鱼一下子回到了期末考试的现场。 她以前被老师抽到上台讲presentation就特别紧张,现在经过高压训练,已经无所畏惧了。但毕竟是第一次在未来客户面前讲,不由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插U盘、放PPT、翻页一气呵成。公司看重恒中的面子,来了十几个领导听宣传,余小鱼讲着讲着,目光就汇聚到了她师父脸上—— 张津乐那句话说得好,紧张的时候看着他的脸,就能忽略一切。 下面领导们在议论什么,她已经忘了。 中午回酒店的路上,江潜对她道:“客户很满意。” “那江老师觉得呢?” 炽烈的阳光铺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弯了弯,“小鱼很不错。” 余小鱼恨不得让他在自己脑门上盖一朵小红花,“那我能不能留用呀,江老师,我想跟你再学点儿。” “没准以后我教不了你了。” 她的小圆脸垮下来,“可是江老师不是我们投行部最厉害的人吗?” 江潜心中一软,哭笑不得:“你从哪听说的?谁要夸自己厉害,那才是最不厉害的。” 余小鱼想了想,“江老师负责工作,我负责跟别人夸你,不用你自己夸。” “就会贫嘴。” 他板起脸,可她笑得那么开心,他也绷不住笑起来,摸摸她的头,“要是喜欢出差,我以后多带你出来。” 好景不长,余小鱼很快体验到了什么叫乐极生悲。 第二天下午客户请他们参加一个国际展会,江潜估摸着这两天对方要请他吃饭到很晚,干脆就没让小丫头过来,叫她在酒店房间里写研报。 余小鱼吃完午饭睡了一觉,肚子更疼了。不知道什么原因,例假提前来了,药吃得迟,没起作用。她死气沉沉地捱到晚上十点,报告终于弄完了,发给江潜,五分钟后,门铃就响了。 她从床上跳下来一看,他竟然已经回酒店了,面色冷冷地站在走廊里。 “江老师……” 江潜把门虚掩上,站在玄关,把前台打印出的报告往柜子上一摔。 “用膝盖写的?” “用,用手……” “就没用脑子是吧。” 他用钢笔在英文报告上重重圈出几段,“语病,错别字,逻辑不通。” 又在图表上画了个大大的叉:“图例呢?我有没有说过,图表要标数字,放不下就斜着摆,要能看清,你画的是什么?” 余小鱼大气不敢出,低头盯着脚尖。 “刚在别人面前夸你两句,就飘成这样,你实习以来做了多少份报告了?哪一次我没有告诉你,犯过的错误不要再犯。”他眉头皱成川字,声音沉肃,“你不是为我工作,是为公司工作,干了七八次的事,不重视了,以为几个小时就可以完工了,这种敷衍了事的态度怎么通过答辩?” 他晚上在西餐厅喝了几杯鸡尾酒,度数很低,此时却莫名其妙上了头: “我看你是不想留在我这里,我不配教你。” 余小鱼猛地抬头,因为羞愧涨红了脸,急急恳求:“江老师,我下次再也不粗心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重新写——” 因为过于激动,眼前一阵晕眩,她摇摇晃晃地扶住柜子,连他生气的样子都看不清了。 江潜一惊,手腕贴上她额头,温度正常。他松了口气,酒意也被理智压下去了,这时才看到烧水杯旁有一盒拆开的布洛芬。 他收回手,语气依然冷淡:“不舒服就说。这次长个记性,宁愿卡在截止日期,也不要给我交粗制滥造的东西。上床躺着。” 她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眸子里水光闪动。 “有什么好委屈的?”江潜轻斥,带上门前,又说了句:“快点睡觉。” 第二天江潜离开得很早,余小鱼起来的时候,隔壁房间已经打扫完了。 她回想起昨天他发火的情形,犹自心惊胆战,不敢懈怠,用最快的速度把研报改完了,仔细检查三四次才发到他邮箱里。 一刻钟后,他回邮件:【谢谢。】 余小鱼悬着的心终于从嗓子眼落下去。 四点多,江潜发来微信:【文件夹放在你房间了,半小时内送到国际会展中心正门,我在这边等你。】 她一骨碌爬起来,把房卡往兜里一揣就下楼,在酒店门口叫了半天网约车,结果等了十分钟也没叫成。 会展中心离酒店只有1.2公里,太近了,司机不愿意接单,附近又没有直达公交,偏偏文件要得急。 余小鱼眼看要迟到,抱着文件夹撒腿就跑,一边看地图一边看路,拿出了中考长跑的劲头。可她熬多了夜,身体素质下降很多,没跑几百米就累得气喘吁吁,肚子也绞痛起来,她咬咬牙,继续顶着烈日往前走。 手表的指针滴滴答答转,终于到了最后一条马路,红灯倒数到零,她火箭一般冲过斑马线,朝那栋建筑物飞奔。 江潜在会展中心门口的落车点等了五分钟,正等她回微信,抬头就看见一个黑色的小影子横穿马路,抱着文件夹飞也似跑过来,一辆右拐弯的大卡车呼啸而过,险险地擦过人影,喇叭声伴随司机的怒吼: “你他妈不看车啊!” 江潜脑子里的弦“啪”地断了,冷汗顷刻湿透衬衫,大步走过去,拎小鸡一样把她提溜到花坛边,怒火攻心地喝道: “不要命了?!路上那么多车看不到吗?压过来怎么办?” 他脑子都给她气坏了,心脏剧烈地跳,血压沸腾,“你站在这,站着别动,说,有没有做错,下次敢不敢了?说话啊!” 余小鱼被这副阎王再世的模样吓呆了,过了几秒,才哇地一嗓子哭了出来:“我,我不敢了……” 那辆卡车在路边停下,司机心有余悸,还在吼:“我右拐不看灯的,管管你家孩子!穿得人模狗样了不起啊,小孩都不会教育!” 江潜修养二十多年的冷静自持都在这一刻灰飞烟灭,把余小鱼往身后一拽,“你吼她干什么!撞了人你看是谁全责?哪条交规写过没灯通过路口就可以不让行人?她闯红灯了?我教育我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车是蹭了还是剐了,叫保险公司过来评理!” 司机没料到这穿西装的男人竟比自己一个大老粗气性还大,啐了一口,重新发动卡车扬长而去。 江潜喉咙嘶哑,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方才平静了几分。 余小鱼都不敢哭得大声,肩头一抖一抖,攥住他的袖子,“江老师,我错了,我以前都看车的,刚才太急了,我打不到车,看时间就要到了……” 他这会儿想起来,自己让她半个小时内把文件送到。 江潜脸色阴沉:“别扯我衣服,好好说话。” 她听话地放开,抽抽噎噎地哭道:“你别赶我走,我,我还想继续实习……” 江潜怒极反笑,打开手机通讯录,翻找着号码。 余小鱼以为他要打电话给HR把她开除,就差没给他跪下,紧紧按住手机,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手背上,低声下气地求他:“我错了,我错了,我回去背交规,你别告诉HR!” 江潜看她是昏了头,这种事他要怎么和HR说?他带的实习生差点被车撞,所以不适合干投行? 他糊了一手的眼泪,掏出纸巾来,“我打电话给你妈妈,告诉她你——” “江老师,你不要告诉我妈妈,求求你了,她会骂死我的……”余小鱼抱着他的手,哭得比刚才还惨烈。 “骂死才好!”江潜恨恨道,抽回手。 余小鱼赶紧把怀里的文件拿出来,用纸巾抹掉封面的眼泪,双手捧给他:“里面是好的,纸没湿,江老师你快上去吧,外面热。” 然后怕他真打电话告家长,一转身就跑了,不给他教训的机会。 江潜捏了捏眉心,全身脱力。她跑到马路边,绿灯亮了,他的心脏瞬间又提起来,高声道: “你再跑一次试试!” —————————— 老师好凶嘤嘤嘤 不要问我是怎么编出送材料的,问就是我当时腿都跑软了……明天的江老师很温柔(???) 第三幕(2)小狐狸 往后几天,余小鱼特别的乖。 江潜看她这样,着实是知错了,就不再提那天过马路的事。在西京出差的最后一天,中午晚上都有饭局,他寻思一直不让她上酒桌也不好,毕竟都跟人说了她是同事,项目谈成了,恒中若是只来一个人当代表,不太成敬意。 客户在城里最高档的菜馆请客,巧的是也带了个实习生,和余小鱼一个年纪,举手投足都透着老练。 江潜在这种饭局上吃得很少,喝得也少,他起初从国外回来,非常不习惯这种工作方式,但不得不逼着自己学会,赴宴前教余小鱼: “你爸爸有没有跟你说过酒桌上的规矩?虽然不要你喝酒,但要知道常识。” 他把经历过的一样样说给她听,叮嘱:“喝了一口,就等于喝了一杯、一瓶,下次就没有理由推辞了。所以要么滴酒不沾,要么来者不拒。” 她听完,反而问:“江老师,你喝酒难不难受呀?” 江潜看她满脸关切,声音放缓和,“还没有人敢把我灌倒。” “可你不是有时候也要请别人帮忙吗?” 江潜说:“很多人认为酒桌是成本最低、最不需要动脑的洽谈方式,其实不是这样,它在消耗最重要的健康。我们在别的地方多花一点功夫,也能让对手方满意,只是需要动脑,找到需求点。” “听上去有点难。” 江潜嗯了一声,“你还小,慢慢学。” “我不小了。”她嘟囔。 江潜看着车窗外运货的大卡车,有些疲惫。 这哪是带实习生,分明是带孩子! 他觉得身份证上的年龄都不够用了。 酒桌上客户很文明,余小鱼说自己不能喝,他们就点了一扎橙汁给两个小朋友。 敬了两轮下来,菜上齐了,吃到尾声,江潜向余小鱼丢了个眼神。 余小鱼心想,这可能是要她抢先买单了,但又不确定,就在迟疑的一刹那,对方的实习生唰地站了起来。 客户很满意:“出去加份主食,就油泼面吧,我们这儿特色。” 余小鱼松了口气。 江潜叹了口气。 很快她就知道江潜为什么这个表情了,只见那实习生回来,手上多了张卡,交给他老板:“顺便买了单,有打折。” 余小鱼:“……” 摩拳擦掌变成了垂头丧气。 吃完饭,她恹恹地道:“江老师,我是不是不适合做这行?人家只比我大一个月,怎么他就能做得这么滴水不漏啊。” 江潜没有责怪她,“你怎么知道他不羡慕你?” 变得圆滑,都要付出代价。 他并不希望这么单纯的一个女孩子也像自己一样,摸得透利益往来,拎得清人情世故。 明白就行,不要学。 他把这句话埋在心里,对她说:“你见多了,就自然懂了。晚上还有局,那时候我们再刷卡。” “好的!” 当晚吃完饭,江潜被邀请去会所。 这种地方都是男人去的,客户对女同事们说:“你们先回家吧,回晚了老公孩子要怪罪。” 江潜把公文包和电脑给余小鱼,她用力地点点头。 “江老师,你什么时候好?” 此话一出,几个男人都笑了,余小鱼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们。 有人说:“江总这样的,两个小时还不一定被放出来呢。” 江潜心中厌恶,神情冰冷,只对她温声道:“你先回去吧。” 会所二楼是个茶馆,他们走后,余小鱼就在上面坐着。九十点钟,茶馆没什么人,下面的酒吧人声鼎沸,DJ放的摇滚乐让地板一震一震。 一个服务生姐姐看她独自坐在这,好奇地走过来:“没人陪你吗?” 余小鱼摇头,“我等我老板,他被请去下面了。” 服务生第一次见有女客等男客的,看这小姑娘什么都不懂,好言劝道:“你老板不会想让你等他的,那些男人都一个样,也不顾自己家里有老婆孩子女朋友,就来这里玩。” “听说你们这有赌牌?”她压低声音。 服务生道:“有,还有别的,就是……你懂的。” 余小鱼的眼睛逐渐瞪大。 服务生给她两块薄荷糖,托着茶壶走远了。 余小鱼趴在窗口,看外面的夜色。立交桥灯火通明,老街的牌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那样热闹,可她却感到一种远在他乡的寂寞。 ……两个小时。 她不会真的要等两个小时吧? 来例假很累,她抱着文件,迷迷糊糊地枕着公文包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后背被人拍了拍,是服务生。 “那是你老板吧?和你一起来的那个,他们要走了。” 余小鱼一个激灵,揉揉眼睛,踩着楼梯蹬蹬蹬下去,差点滑一跤。 夜风吹着老街的古建筑,繁华的夜市沾染了烟酒味,明月光辉不及人间的霓虹。 江潜在楼前点了根烟,试图放空头脑,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他才能体会到这种宝贵的自由。 “江老师。” 一声轻轻的呼唤在身后响起。 江潜诧异地回头,“小鱼,你怎么还没回去?” “对不起,江老师,我又错过买单了……”她低着头。 会所幽蓝的灯光照着她的脸,那双杏眼蒙着一层水雾,波光动人。 江潜又好气又好笑:“我把包给你,是让你帮我带回酒店,这种地方小偷多,不是让你等在这里结账。哪里要你一个小姑娘做这种事?” 她无辜地眨眨眼睛,“可是你中午说过,我们晚上要刷卡的。” 江潜抿住唇。 他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他难道不清楚吗? 他说过的话,她都一句一句当成金科玉律记着,半个字不敢忘! 那一刻,江潜恨自己没把她的反应当回事。 他应当知道的。 知道她在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等了他三个小时,就为了那一句轻飘飘的话。 他是不是,对她太严厉太凶了? 他走上前,“小鱼……” “江老师,我是不是又让你生气了?”她的目光有些惶然。 江潜看着她,胸口憋闷,“没有。小鱼,你知道我去的是什么地方吗?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很危险。” 她好像没有抓到他说话的重点,“我知道,服务员姐姐跟我说了。江老师才不是那种人,绝对不会犯法的,我也知道那几个大叔说的是什么意思,你不要理他们,不要为他们生气,他们不会理解你,只会笑你。江老师和他们不一样!” 江潜再一次失语。 长久的静默后,五彩灯光又闪了起来,如云中的星。他的嘴角慢慢扬起,眼睛也弯起,长眉舒展开,五官轮廓虚化,畅快的笑意就这样毫不掩饰地冲破了冰层,流淌在脸上。 人影交错,灯影斑驳,花影缭乱。他站在她面前,柔软明亮得像今晚的月亮。 余小鱼望着他,悄悄屏住了呼吸。 “你说的对。” 江潜把她手上的东西拿过来,“等了这么久,饿不饿?” 睡觉消耗热量,她的肚子及时地叫了一声。 “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这条长街在城墙下,有很多卖小吃的摊贩,余小鱼这个也想看,那个也想吃,江潜给她拿着烤羊肉串、鱿鱼、桥头排骨,叫她:“跑慢点,看好手机,别让人摸走了。” “江老师,你也吃呀?” 她用餐巾纸包着串串递给他。 江潜从小就不吃这些东西,嫌不干净,可她的眼睛太干净了,让他觉得不吃都对不起劳动人民的血汗钱,勉为其难拿了一根烤肠,细嚼慢咽地吃了下去。 她咬着竹签,腮帮子一动一动,江潜都被她逗笑了,“吃饱了就回去休息,明早还要赶飞机。” “江老师,你每次出差是不是都能逛街呀?” “我不逛。” “啊,那你是陪我逛夜市呀?” “嗯。” 她听了,笑得见牙不见眼,几绺弯弯的发丝滑落在脸颊边,垂来荡去。一眨眼的功夫,她就不见了,江潜提着几个塑料袋,在人群中寻找着,忽然听到清脆地叫唤: “这个好可爱……” 他回头,汹涌人潮衬托出一个娇小的身影,她站在贴膜的摊子前,左手拿着鱿鱼串,右手举着一个粉红色的小狐狸挂件,笑盈盈地给他看: “江老师,这个毛茸茸的,摸起来好舒服,拉链里正好可以放门卡!” 他快步走过去,“小心”两个字还没出口,余小鱼就被身后举着照相机找角度的游客挤了一下,身子直挺挺往前倒来。 “哎哟!” 她脑门撞到坚硬的物体,抬起头,白衬衫被酱汁弄脏了,急忙扔了鱿鱼串,拿纸巾在他胸前擦了两下: “真不好意思,江老师,回去我拿给酒店洗……” 话音卡在嗓子里。 余小鱼发现江潜的脸色变得非常奇怪,既不是生气别人不看路,也不是担心衣服洗不干净,反而有点……怀疑? 不是她眼花了吧? 江潜反应过来,蓦然拂开她的手,这动作幅度很大,小狐狸挂件一下子掉在地上。 他僵了有三四秒,才想起捡起来,到摊主那扫码付款,转头神色已经恢复正常:“拿着吧。” 小狐狸软软的毛搔着掌心,心尖也有点发痒,余小鱼低下头,嘿嘿一笑,亦步亦趋地随他走在人群中,出了夜市。 ——————— 为什么不能碰小胸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