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九州》 明月照九州 第1节 《明月照九州》作者:南陆星离 文案 #我女扮男装被太子发现了,他强行将我摘下# 【女扮男装清冷世子vs强取豪夺疯批太子】 镇南王世子傅归荑如履薄冰守着一个秘密。 她其实是世子的亲妹妹,自愿女扮男装顶替失踪多年的哥哥入京为质。 傅归荑在宫里谨小慎微,不料还是被人识破伪装。 黑寂的里屋,当今太子裴璟擒住傅归荑的脖颈,眸底暗沉,声线喑哑。 “只要你听话,你的秘密,镇南王府皆能无恙。” 傅归荑被迫妥协,任由裴璟折腾也不敢表现出丝毫怨言。 那夜之后,便有传闻太子与镇南王世子关系密切,两人日日秉烛夜谈,抵足而眠。 渐渐地,裴璟愈发得寸进尺。 要求她搬来东宫同住,不许她以真面目示人,更过分的是命令她穿上女装,在她昔日好友面前故意与她耳鬓厮磨。 傅归荑紧张又难堪,冷眼推拒却换来腰间一紧。 月上中天,意识模糊的她听见裴璟在耳边低语:“你是我的,我怎么舍得让他们认出你。” 傅归荑眼角噙着泪,暗骂裴璟无耻。 * 某日,哥哥被寻回,一切回到正轨。 傅归荑使计逃离裴璟,恢复女儿身后立即定亲。 大婚当日,裴璟带着数千人围堵在门口意欲抢亲。 他沉着脸,目光阴鸷盯着傅归荑,手举长弓对准新郎官的脑袋。 傅归荑质问他:“太子殿下,缘何为难我的夫君。” 裴璟手中弓弦与脑子里的弦齐齐骤断,眼底通红重复道:“你的夫君?” 字字泣血,句句透骨。 两人遥遥相望,傅归荑笑着请他进来喝杯喜酒。 她巧笑倩兮,顾盼生姿,恍若初见。 * 那年天降大雪,裴璟独自凭栏站在高楼惊鸿一瞥。 宫檐下躲雪的质子们个个愁眉苦脸,唯有一人星眸皓齿,笑靥如花。 少年正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接住掉落的雪花。 裴璟寒眸微动,心好像随着少年指尖的雪一同融化。 他要独占这抹笑容,无论用什么方法。 【阅读指南】 1、女主开局掉马,只有男主知道。 2、古早味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he不换男主,sc,不好这一口尊嘟别点开。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女扮男装 成长 搜索关键字:主角:傅归荑、裴璟 ┃ 配角:预收《公主的逃奴》最后一本强取豪夺 ┃ 其它: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 一句话简介:开局掉马,女扮男装被发现后 立意:爱不是服从,是尊重 作品简评: 傅归荑女扮男装顶替双胞哥哥入京为质子,哥哥因她失踪多年,这次来京她还要寻回亲人。谁曾想傅归荑的身份被南陵太子裴璟识破身份,从此两人开始了漫长的情感纠葛。生性薄凉、亲缘淡薄的裴璟被傅归荑的真挚善良治愈,裴璟也将一直困在自责内疚中的傅归荑解救出来。 本文文笔流畅,感情描写细腻,人设鲜明,两人在相互碰撞中成长,张力十足,讲述了一个双向救赎的情感故事。 第1章 试探 裴璟对她的身份起疑了。 北蛮被灭的第一年,南陵京都的雪从入冬以来就没停过,格外寒冷。 入宫为质的世子们突然蒙获太子殿下的恩典,特赐享用皇宫的汤泉宫一日。 十几个大汉们浩浩荡荡地涌入冒着热气的水里,一下子占满大半个汤池。 一群光着上半身的大汉们眉眼舒展,繁重的课业让人喘不过气,好不容易有个能放松的下午,个个重拾笑容。 他们身材魁梧,举止豪迈,与南陵人的内敛含蓄截然不同。 “傅世子快来泡,下面真舒服。”其中一个最高的壮汉推了推旁边人,示意挪个位给岸上负手而立的青衣少年。 傅归荑后退一步,微微摇头婉拒。 “你别害羞,我们不会嘲笑你的。”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傅归荑脐下三寸,诚恳道:“长得矮也不代表什么。” 听说傅世子是双生子,生下来便先天不足,略微羸弱。他长了一张清丽至极的脸,肌肤瓷白赛雪,双眸如一泓清泉,淡樱色的唇微微抿着,给人不好接近的错觉。 傅归荑默了默,浅浅一笑:“温泉配美酒,岂不是更妙。” 他们很少看见傅世子笑,一下恍了神,反应过来后纷纷红着脸赞同。 傅归荑趁机提出:“不如我去寻一壶好酒,诸位稍等。” 说完颔首示意,施施然走出院门,瞬间就消失在大家眼前。 成功出逃的傅归荑暗道好险,若不是太子下令,她说什么也不会走一趟。 她可不是真男人,她是镇南王嫡女,真正的世子是她的同胞哥哥。 此番冒险女扮男装入宫为质实属不得已。她哥哥傅归宜在幼年时走丢,傅家找了许多年,终于在前些时日得到一条他曾经出现在南陵皇宫的线索。 奈何皇宫守卫森严,难以查探。恰巧太子传召他们这群新晋世子入宫学习南陵礼法经史,傅归荑三思后决定入宫寻亲。 他们并不是土生土长的南陵人,是三年前归顺的游牧部族,在太子灭北蛮一役中立下汗马功劳,安定天下后得以封侯拜相。 傅归荑人还没走出大门口,被甬道的小太监拦住去路,二话不说强制带她到汤泉宫另一头。 瞥了眼他肩头蒙上的一层白白落雪,傅归荑心里打了个突。 看样子他在这里等了很久,感觉像是专门在等她似的。 傅归荑想套他的话,谁料一路上小太监神神秘秘的,问他只有一句:“贵人有请”。 想半天也没想到是贵人哪位要见她,自从她入宫以来一直老实本分,从未做过出格之事,生怕引人注意。 他们这群人身份敏感,一般人也不会主动招惹。 她一路眉头微蹙着,直到看见小太监口中的“贵人”后呼吸微滞,登时僵在原地。 空无一人的温泉池上白茫茫的热气肆意升腾,雾气蔼蔼缭绕在半空,还有不少顺着四周的石壁向上攀。 临泉边的水榭里端坐一白氅华服男子,他头戴金冠,尊贵非凡,正闭目养神。 傅归荑万万没想到是太子要见她,一刹那她脑袋空空如也,有几分不知所措。 那个三年肃朝堂,三年灭北蛮,结束六百余年南北对峙,一统天下的太子裴璟。 她第一次见裴璟是在上书房,他临时来考校众人功课,点到的人里面正好有她。当时自己答得应该不错,他还赏了东西。 然而没答出来的世子足足被打了三十大板,躺了十余天才好转。 傅归荑初见便对裴璟有种莫名的畏惧,后来每次他进上书房总会有人受罚,久而久之她对他更加敬而远之。 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他单独召见,心里没由来地惴惴不安,他找她能有什么事? 小太监笑眯眯推了一下呆愣的傅归荑,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动作:“世子别紧张,太子殿下见您平日读书勤勉,邀您一同享用热汤泉放松放松。” 傅归荑眼眶微张,像是没听懂他的话似的。 小太监以为她是高兴坏了,笑道:“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傅归荑听在耳朵里不斥于一道惊雷,把她劈得肝胆俱裂。 和、和裴璟一起泡温泉? 惊吓之余傅归荑心底生出古怪,为何就单独找她一个人? 她和裴璟似乎唯一的交集就是在上书房,难道是因为她在一众连南陵话都说不好的世子们中间脱颖而出,所以引起了裴璟的注意? 傅归荑暗骂自己大意,早知道不如让他打自己一顿板子也比今日走这一遭强。 裴璟那厢听见动静睁眼看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不期然相撞,他寒凉的黑眸像锥子似的刺得傅归荑头皮一紧,她微垂眼帘避开他的目光。 傅归荑敛了情绪走到裴璟面前行礼,短短十几丈路她已经想了千百个推拒的理由。 绝不能让裴璟发现她是女人,否则灭族之祸近在眼前。 她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面上极力保持着镇定。 裴璟淡淡扫了她一眼,“来了。” 他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转头就吩咐:“替世子更衣。” “等等!”傅归荑吓得倒退几步,一手摁在胸前,一手挥退走上前的小太监。 察觉自己反应过度,她立即噤声,手悄悄垂落在衣袖两侧。 裴璟目光沉沉盯视她,眼底透着摄人的冷意。 傅归荑连忙跪下,急切道:“我,臣惧水。” 她听出自己声音生硬,旋即低声解释:“臣幼时落水,从那后便十分畏水,恐怕要辜负殿下美意,请您恕罪。” 裴璟不咸不淡哦了一声,说了句原来如此。 明月照九州 第2节 傅归荑不知道他信没信,一颗心提了起来。 裴璟双眸微沉,似乎在思索什么。 空气陷入一种难耐的沉寂,傅归荑听见自己压抑的呼吸声,还有裴璟身上若有似无的檀香。 她偷偷用余光瞄了一眼,裴璟面无表情望着前方水池,眉眼冷峻,威严矜贵。久居上位,大权在握让他周身无意识散发的窒息的压迫感,往往忽略掉那张俊美如俦的脸。 一个人如果有太多外在的光环,大家很容易忽略光环下的阴影。往往光环越盛,阴影愈深。 譬如裴璟,天下人皆知他的丰功伟业,只有近身的人才知道他是个独断专行的人,容不得别人说半个不字。 傅归荑面上的从容冷静几近崩塌,心中惊惧无措,生怕他强行要求她入水。 寒冷的冬日,她鬓角生出一层细汗,风一吹透心凉。 她忐忑不安地等着裴璟的宣判,一道探究的视线顺着她的头顶往下蔓延,好像将她全身剥了个干净。 傅归荑刹那间升起一个荒诞的念头,难道她露馅了? 不等她多想,裴璟终于肯发话。 “既如此,傅世子便陪孤在这里走一走,顺便考校你近日的功课。” 听到不用下水,傅归荑先是不敢相信,而后如蒙大赦将心吞回肚子里,紧绷的皮肉慢慢放松,呼吸也变得平缓:“是,殿下。” 逃过一劫,她声音都轻快不少,暗叹自己也太过草木皆兵。 考她功课倒是不打紧,她母亲是南陵人,学习南陵礼法经史堪称轻松,至少她从未因此受过责罚。 两人站起身,一前一后围着热汤池边走,裴璟在前头问,傅归荑跟在后面小心答着。 绕了一圈又回水榭,裴璟问了最简单的《南陵律》:“第三卷 第一条所犯何罪?” 傅归荑知道这是结束的信号,不由松了口气,脱口而出:“此乃欺君之罪。” 她听见一声若有似无地轻笑,抬眼望去裴璟唇角微抿,神色淡漠,或许那声笑是她的错觉。 傅归荑指尖微蜷,总觉得裴璟找她来不是为了考校功课。若是单单为这,没必要给众人一日休沐,在上书房一样可以问,这些问题也并不是什么机密之事。 两人并肩临水而立,水榭边没有围栏,稍不注意一脚就能踩进热池里,氤氲雾气看不清深度,她默默后退一步。 裴璟淡漠道:“傅世子都答对了,孤一下竟不知道还能赏你什么?” 傅归荑小心应对:“谢殿下抬爱,宫内一应物品俱全,考虑周到,臣不缺什么。” 她忽然想到,近一个月裴璟去上书房的次数变得格外频繁,每次都必会点她回话,若是答对了他会赏赐,前几日还赏了她两个面容姣好的宫女。 傅归荑陷入沉思,想到那两个整日在她面前搔首弄姿的美人,还有今日突如其来的汤泉恩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忽然她脖颈一凉,裴璟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很奇怪,看得傅归荑毛骨悚然,就好像黑暗中蛰伏的猎手,冷眼看着猎物自投罗网。 傅归荑耸然一惊,下意识往最恐惧的方向去想,甚至觉得裴璟已经看穿她的秘密。 气氛陡然陷入一种奇异的僵硬。 她指尖捏住衣角,微微垂下眼睫,心虚看向别处。 倏地,裴璟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孤看你还缺个妹夫。” 傅归荑愣了一下,讷讷道:“小妹自幼体弱多病,常年缠绵于病榻,还是别祸害人了。” 原来裴璟真正目的原来是联姻。 傅归荑心里稍安,这倒是好解决,用病拖个一两年不是问题。哪怕裴璟派人去查验也不会出错,毕竟她的“妹妹”从未出现在人前,谁也不知道长什么样。 忽地一道阴影投下,裴璟上前一步,语气听不出情绪:“你这也不缺,那也不要,这如何是好?” 他身形高大一点也不输他们游牧部族的男儿,走近时胸口的绣的祥云如意纹清晰地印在傅归荑眼前,刺目的明黄色让她有种天然的畏惧。 傅归荑本能地想往后退,可再退就是温泉池,她退无可退。 顶着巨大的压迫感,傅归荑抬头婉拒,不经意间瞟间裴璟嘴角的冷笑。 她在落水前听到的最后一句是:“那孤就帮你治治恐水症,可好?” 傅归荑还没反应他话中之意,腰部骤然受力,一只大掌猛地将她往前推,紧接着失重感席卷全身。 傅归荑的手在空中乱抓,下意识想抓住个什么东西,摸到一片衣角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用力一扯。 “噗通”两声,傅归荑和裴璟一前一后落水。 身体急速下坠,耳边是空洞的水声,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闷得慌,脑子晕晕乎乎一片。 缠在胸口的束胸布吸了水后勒得她喘不过气来,下意识想探入衣襟扯开,又在碰到脖子时生生缩了回去。 忽然,水里有个重物压下来,陌生的手臂碰到她的胸口时,傅归荑本能地用脚踢开。 不能被碰到。 她迷迷糊糊地往下沉,那只手不死心地跟过来,这一次它抓的是她的腰,五指有力,无法挣脱。 “哗——” 水里冒出两个头。 傅归荑被裴璟半搂着腰带到池壁边缘,鼻腔里灌了水,她不停地咳嗽着。 在水底的时候她很想晕过去,但她知道不可以,愣是强撑住一口气保持清醒。 直到脚碰到池底,她才缓过神,用手抹了一把脸才艰难地睁开眼,入目是裴璟放大的脸。 他的头发全湿了,水珠顺着长睫落在棱角分明的脸颊上,又经流畅的下颌线没入热气中。 他身上的大氅早已不翼而飞,湿透的圆领长衫紧密贴裹住他,勾勒出矫健有力的身形。 两人贴得极近,裴璟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几乎快要贴到她的胸口。 傅归荑呛过水的喉咙仿佛猎刀在刺,她不敢学裴璟大口呼吸,害怕吸满水的束胸布无法遮挡胸前的绵软,若是他再进一步…… 傅归荑的心止不住地狂跳,几乎不敢往下想。 反倒是裴璟先开口:“看来傅世子当真怕水,吓得脸都白了。” 傅归荑撇开脸颤声道:“是臣连累殿下了,请您恕罪。” 她根本不信裴璟推她入池是为了治她的“恐水症”,心头一紧,猝然冒出不安的预感。 傅归荑想挣脱裴璟箍在腰间的铁臂,他身上的檀木香实在太浓,热气和香气混杂在一起让她几乎窒息。 谁料她一动作,腰间的手紧了紧。 “傅世子,你的腰倒是比寻常女子的还细。”裴璟另一只手撑在池壁上,整个人顺势压过来,将她困于方寸之地,避无可避。 他微微低头,炙热的气息落在她露出水面上的脖颈处,激得皮肤一阵颤栗。 傅归荑腹部和胸口极致收缩,这种时候决不能露怯,腰细并不能说明什么,更何况她还有个杀手锏。 她仰头直面迎上裴璟审视的目光:“我是早产的双生子,自然比不得常人健硕。” 说完,稍微侧过脸,露出些许落寞的神色,叫谁看了都不忍心再戳人伤疤。 裴璟凝视她,意味深长道:“孤很好奇,你与你的胞妹,是不是长得很像?” 傅归荑脑子嗡地炸开了花,脖颈触到裴璟鼻息的那片肌肤骤然冻成冰,冷得她五脏六腑僵成一团。 电光火石之间,想通了所有关窍。 裴璟对她的身份起疑了。 第2章 念想 他要独占那抹笑容,无论用什么方法。 念头一起,便朝着傅归荑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裴璟考校她欺君之罪。 裴璟嘴上说要联姻。 裴璟问她双生子长得像不像。 凡此种种,皆是他的试探。 今日临时的温泉之行是第一重试探,若是她下水与世子同乐,裴璟便不会单独召见她。 可惜她没有,裴璟甚至算到她会找理由离开,所以派了小太监蹲守在甬道。 第二重是邀请她共浴,她以“惧水”为由,自以为躲过查探,实则加深了裴璟的疑心。 他又给了她两次机会,然而她毫无所觉。 所以他亲自动手了。 好深沉的心机,好缜密的心思,环环相扣,让人猝不及防。 傅归荑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将今日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沉吟片刻,缓缓摇头:“臣与胞妹乃是一男一女,长得并不十分相像。” 清冷的声音沾了水,像细细密密的棉网,沾上就难以撕开。 裴璟眸底闪过一丝暗光,颔首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苍云九州人人识得少年俊杰傅世子,却无人知晓你胞妹的长相。不过世子盛名之下,令妹想必也差不到哪里去?” 傅归荑暗道好险。 心里一阵后怕,对裴璟的防备和忌惮又深一重。他居然已经派人去苍云九州查探过了,要知道两地相隔甚远,一来一回最少需要半个月。 他在那么久之前就开始怀疑她的身份,而她竟然毫无所觉。 傅归荑泡在热水里的腿又软了三分,她有那么一瞬间差点想对裴璟彻底坦白,争取他的原谅。 但也仅仅只是一个念头,裴璟正找机会要收拾他们这群新晋世子,直接向他坦白无异于死路一条。 傅归荑心里急得团团转,倏地眸光微动。 不对,他还没有完全确定自己的身份,否则今日不是试探,而是直接问罪了。 傅归荑定定神,自然道:“小妹病弱不喜见人,长相与南陵贵女相比难登大雅之堂。我是个坐不住的性子,经常出门骑马游街,方才在他们中间混了个脸熟。” 说罢,故意扬起头露出脖间的喉结,诱他去看,去查,甚至去抚摸。 裴璟的视线最先落在傅归宜的脖颈中间,一团小小的凸起在正中间微颤着,偶尔有晶莹的水珠落在上面缓缓滑动,一颗一颗往下没入水中。 明月照九州 第3节 他的喉咙也跟着动了动,有些干渴。 傅归宜的脖子极细,极白,线条漂亮流畅,向上高高扬起像一只引颈就戮的天鹅,高傲冷淡又可怜无助,却让成熟的猎手想疯狂发动攻击。 裴璟眼底一暗,只需用拇指与食指间的虎口便能将它掐住。轻轻一捏,就能形成一个完美的红圈,将他牢牢掌控在手里。 再用点力,说不定就会直接折断。 撑在石壁上的手青筋跳动,他赶紧移开目光。 傅归宜总归是镇南王世子,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轻易动不得。 裴璟心里有种说不上的烦躁,就好像万事俱备,东风偏偏不来。 经过一个月的观察,他有五分把握确定傅归宜是个女人,今日的种种安排就是为了能当面戳穿他,然后用镇南王府做一把尖刀,狠狠插进这群铁板一块的部族中。 裴璟微微倾下身,盯视傅归宜的喉结。看上去不像假的,若真是用什么秘法贴上去的,泡了这么久的热水也该露出些端倪,何况太医还在热水里放了特制的药。 他垂眸又扫了好几眼傅归宜藏在水下的胸膛,最终不甘地松开了手。 “世子不必过谦,你的一身骑射本领孤早有耳闻。”裴璟收回双手垂立在水中,虽是夸她,语气却骤然冷下来。 腰间桎梏松开的瞬间,傅归荑知道今天这一关她算是险过了。 方才裴璟靠过来时,他寒星般的眸子微垂,浓厚的水雾环绕着,看不清他的神情,只隐隐约约勾勒出硬朗锋利的脸部轮廓,但上位者的气势丝毫未减,反而因近距离愈加窒息。 傅归荑心里一点没底,生怕他骤然发难扒开她的衣服当场验明正身。 之前听说他性子喜怒无常,刚刚领教后才知道裴璟变脸是件多可怕的事情。 幸亏他还顾忌自己的身份。 两人上了岸,立即有内侍送来干净的衣服。 裴璟本来想亲自盯着傅归荑换的,可惜被急事匆匆叫走,临走时瞟了眼她身边的小太监。 小太监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傅归荑装作没看见他们之间的暗涌,她心里清楚这是裴璟的最后一道试探,从容地跟他走进内室。 等她从汤泉宫有惊无险地出来时,天空灰蒙蒙的,阴云汇聚,压得她心口闷闷的。 傅归荑长舒一口气,抬头远眺,心里默念。 大雪将至。 回到长定宫居所时她已经收拾好心情,让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阿意,我回来了。”傅归荑跨过门槛,马上有个与她年岁相仿的少年来迎,他细心地为她脱下沾了雪的外袍挂在一旁的红木楎上。 邓意是傅归荑带进宫的随从,他们二人从小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实则傅归荑早已把他当做家人。 他眉眼温和,嘴角总是挂着一丝温柔的笑,十分亲切。 裴璟下令世子入宫只能带一名随从,且不得擅自离开长定宫,又派遣伶俐的宫女太监过来伺候。 大家心知肚明,裴璟是为了方便监视他们。 “我刚才还在担忧,若是下雪你如何回来。”邓意倒了杯热茶塞进她手里,嘴里念叨:“快喝一口暖暖身子,可不要生病了。” 又甜又暖的姜茶冲散她心底阴霾,傅归荑夸赞道:“阿意煮的姜茶就是好喝,没你在身边我可怎么办。” 邓意被她说的脸微微发热,柔和道:“你高兴就好。” 这次来南陵京都危险重重,傅归荑本不想带邓意进宫。但他偷偷跟在马车后一路尾随,直到她入宫前一天才现身,还把原定她要带进来的人迷晕了。 她犟不过他,只能妥协。 这时有两名明艳动人的宫女凑上来请安,傅归荑的笑容淡了下来,眼底漠然。 邓意皱了皱眉,正要将人像往常一样挥退,被傅归荑拦住。 “你,叫什么名字。”傅归荑指着左边的宫女轻声问。 “回世子,奴婢叫素霜。”素霜的表情显然有点受宠若惊,自从她们被赐给傅世子以来就没近过他的身。 一是世子本身不是贪恋女色之人,整日只知道埋头读书,整个人冷冷清清的。二是邓意对她们严防死守,理由是“生怕世子沉溺女色,耽误功课学业”。 受惊吓的不只是宫女,邓意也一头雾水望着她。 傅归荑叫人抬头,用冷淡的目光扫了素霜一眼,淡淡道:“你今晚进屋伺候。” 邓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傅归荑抓了下他的手臂,邓意心领神会。 邓意劝道:“出来前王爷王妃交代过让小的看紧世子,不能任由您胡来。” 傅归荑声音很冷:“我自有分寸。” 邓意又劝了几句,傅归荑眸底染上一层寒霜,看得两个宫女站在一旁惶惶瑟瑟,不敢插嘴。 傅世子平日里话不多,大部分都是很安静的,脸上看不出情绪,这还是她们头一次见人发火。 傅归荑冷淡地让素霜好好准备,她羞涩地答了句好。 另一个宫女素雪盯着自己的胸口垂眸不语。 明月高悬,临近子时房内的动静才渐渐停歇,邓意不自然地咳了咳,吩咐素雪抬水进去。 素雪顺从地做好一切后退了出来,邓意问她里面的情况,她红着脸如实回答。 邓意眉头紧皱挥退她。 等确认她离开后,又在门口左顾右盼,发现没人盯着才悄悄推门溜了进去。 “世子,世子。”他压低声音往床榻边走。 “她走了没有。”傅归荑掀开纱帘走下榻,衣服整整齐齐的穿在身上。 邓意:“刚走,应该是去送消息了。” 傅归荑如释重负,坐下灌了一杯凉茶:“这一晚上可累死我了,又要演男人又要演女人。” 她在邓意面前不需端着,偶尔会露出几分狡黠的本性。 今日事发突然,甚至说九死一生也不为过,裴璟到底有没有打消对她的怀疑尚未可知,但她却不能坐以待毙,要想办法做实她是个男人,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女人不能做的事。 这两个宫女想必也是裴璟的试探之一,今晚她挑了看上去单纯的素霜侍寝,素雪果然去报信。 邓意坐在傅归荑身边,叹了口气:“这提心吊胆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傅归荑默了默,扯出一抹安抚的浅笑:“快了,等我找到哥哥就能回家。” 当年若不是哥哥替她引走那群北蛮人,又怎么会失踪多年,不知生死。 这次来,她一定要把人带回家。 他们是双生子,傅归荑能感觉到哥哥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来皇宫三个月,她处处留心线索,奈何裴璟对他们的活动范围有所限制,暂时还没有进展。 邓意知道傅归荑心中的执念,默默把手搭在她的手背上,“好,一起回家。” 他现在都还没回过神,太子殿下怎么会忽然怀疑世子的身份。 不止是他,东宫内的裴璟也被傅归荑这神来之笔弄得云里雾里。 “你看清他确实临幸了素霜?”裴璟冷声问。 素雪伏地跪在东宫冰冷的地板上,声音微颤:“回太子殿下,奴婢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裴璟脑子里不可避免的浮现傅归宜今日在温泉池中的样子。被水晕湿的浓密睫羽上,一颤一颤往下滴水,眼尾被热水熏得微微发红,像是被人欺负狠了似的。 双眼含着一层氤氲雾气,鼻尖蒙了细汗,薄而淡的双唇被蒸得艳红,它们恰到好处地凑在一起。 裴璟在那一刻觉得自己跟俗人也没什么不同,傅归宜这个男人确实美得惊心动魄。 当时他心里并没有表面上那样平静,近距离接触傅归宜的脸时,冲击力被放大数倍。 裴璟失礼地想,他在做那事时,清冷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又会是什么声音。 心里浮起一层燥意,裴璟眉头紧蹙,搭在书桌上的指骨轻扣,“下去,继续盯着。” 等人走后,贴身内侍赵清斟酌开口:“殿下还怀疑傅世子?”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这临幸来的突然,反倒刻意。”裴璟眼帘微垂,沉声道:“罢了,先静观其变。另外叫人抓紧去打探傅归宜胞妹的消息,寻一副画像回来。” 赵清眸光微颤,领命退下。 他是裴璟身边的老人,自然比旁人要了解他,琢磨着殿下试探傅世子恐怕不只是为了找到错处拿捏镇南王府,还起了别的心思。 他在心里暗叹,这么多年来太子殿下不近女色,谁知到头来看上个男人,但愿傅小姐与他的同胞哥哥长得八九不离十。 寂静的殿内,裴璟身体往后微仰,整个人藏在阴影里,目光沉沉盯着窗外飞雪。 偶然遇见傅归宜那日,也是在大雪天。 他站在高楼偶然间一瞥,一群在宫檐下躲雪的质子们个个愁眉苦脸,唯有一青衣少年郎神色从容,仿佛任何事情都无法影响他。 倏地,他朝外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接住掉落的雪花。白皙的指尖与雪融为一体,裴璟一时间分不清哪里是雪,哪里是他的手。 然后他笑了,星眸皓齿,笑靥如花。 裴璟寒眸微动,心好像随着少年指尖的雪一同融化。 当时他只有一个想法。 他要独占那抹笑容,无论用什么方法。 作者有话说: 女主的名字:傅归荑(ti,第二声,同啼的音),女主哥哥名字是傅归宜。 荑实际上也有(yi)的读音,读yi代表的是野草;读ti代表的是初芽嫩叶,柔荑(ti)是女子柔嫩的手。 我在设计的时候,女儿当然是掌上明珠,所以是ti,但是又因为与哥哥有个同音字(宜),代表双生同根,也暗指两个人身份重合。 第3章 发现 她真是,好大的胆子。 那日过后,傅归荑再没有见过裴璟,一切看似又恢复之前的平静。 她心里没底,不知道裴璟是否已打消疑虑,又叫素霜进屋伺候了两次。 明月照九州 第4节 然而某日放堂回来,邓意告知她素霜的家人重病已离宫,素雪染疾不能近身。 邓意眉眼中的忧虑与惊惧藏都藏不住。 傅归荑嘴上安慰他没事,肯定是裴璟收到消息,确认她的身份无碍才将探子收回。 邓意这才神色稍霁,叮嘱她以后要更小心。 傅归荑笑着点头,实际上她很不安,头顶宛如有把利剑高悬着,随时可能落下斩首。 傅归荑甚至想把邓意送出宫,以防万一,但这需要裴璟点头。 进宫数月,她看明白这南陵朝堂已经成了裴璟的一言堂,皇帝就像个隐形人般一直在病中。 宫中只遵太子御令,他早已成为无冕之王。 黑寂的屋内,寒风透过窗缝吹乱纱帘。 “不要。”傅归荑骤然睁眼,眉头紧皱 ,胸膛剧烈起伏着。 她又做噩梦了。 自从素霜素雪被送走,她就频繁梦见裴璟用一柄尖刀抵住她的喉咙,冷冷质问她为什么撒谎。 刀锋的寒芒真实得令她分不清到底是梦见还是现实,她甚至觉得下一刻就要被割喉而亡。 梦里对上裴璟寒凉的双眸时,傅归荑不受控制地屏住呼吸,生生被憋醒。 她神色惊恐不安,手指本能地抚上喉结,放开时手心蒙上一层细汗。 回想起那日裴璟刺探的视线,如烈火焚烧,又如寒冰透骨,直叫她五脏颤抖,头皮发麻。 傅归荑叹了口气,睁着眼睛到天亮。 上书房内,结束上午的课业,傅归荑慢悠悠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同为世子乌拉尔走到她旁边,大大咧咧按住她的书册:“下午难得有闲暇,他们说去马场跑两圈,阿宜一起去。” 乌拉尔身形彪悍,力大无穷,站在傅归荑身边跟座小肉山似的,愈发衬得她略显单薄。 他长得凶神恶煞的,实则是个没心眼的直性子,也是那日招呼傅归荑下去泡温泉的人。 傅归荑本想拒绝,可最近实在憋得慌,裴璟的试探不上不下地吊着她。在没有确凿的结论前,心里总不踏实,想着发泄一番也好,于是便点头同意。 裴璟为了让游牧部族尽快融入南陵,布置的课业极其繁重,学习主要内容为《南陵律》和《南陵六记》,每隔七日才有半天时间喘口气。 他深知要打一棒给一颗枣,这半日在规定区域内世子们可以随意走动。 回长定宫用过午膳后,一行人来到宫内跑马场。 傅归荑骑在枣红色的骏马上,一手持长弓,一手握缰绳,身姿挺拔,神色冷淡,头发随风飞扬,划出一个流畅的弧度。 少年的肆意潇洒和不可亵玩的出尘高雅奇妙地融合在她身上,令人移不开眼。 忽地傅归荑松开缰绳,弯腰从箭筒里随手抽出三支羽箭,拉弓弦,搭长箭,眸子一沉,唇角轻抿。 咻—— 三支箭同时射中三个靶心。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英姿飒爽,她神情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娴熟轻松,令人赏心悦目。 围观的世子们看得直了眼,连连称赞不已,拍手叫绝。 “傅世子看着瘦瘦小小的,这骑射的功夫我真是……真是望尘莫及。” “是啊,早听说他是苍云九州第一神射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乌拉尔与有荣焉:“这你们就不知道了,他喝酒更爽快,是我们草原的好汉子。” “乌拉尔你还跟他喝过酒!”有人羡慕地看着乌拉尔,“傅世子平日不爱说话,冷冰冰的,我都不敢接近他。” 当年南北双方开战后,傅归荑的父亲是第一个归顺南陵,向裴璟称臣的游牧部落首领,更是在交战期间为他立下汗马功劳。 灭北蛮后论功行赏,她父亲获封镇南王,封地苍云九州,是所有受封爵位里最高的,傅归荑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乌拉尔笑着摇摇头:“他啊,只是面上冷,性子是极好的。你们总借我的书去抄笔记,实际上我都是从阿宜那抄来的。” “长得好看,骑射又绝,读书也厉害,傅世子真是我辈楷模。” “怪不得你南陵字不识几个,却每次都能通过考核,原来是有高人指点。” 场下的讨论声傅归荑充耳不闻,镇静从容地迅速又抽出三支箭羽,如同刚刚那般再一次射中三个靶子。这一次箭头生生将原本插在靶子上的箭羽劈开两半,直指红心。 很快,箭筒里的箭被傅归荑射空。钉在靶心的箭却始终只有三支,正中央的点被射出一个洞,尖锐的箭头有大半穿透过去。 骑射了半天,傅归荑重新找到了掌控的感觉,多日以来闷在心口的郁股气随着疾驰的骏马一扫而空。心弦微松,绷直的唇也微微弯了弯。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裴璟再出什么招,她见招拆招便是。只是以后要更加收敛锋芒,决不可再引起裴璟注意。 傅归荑一个利落的下马,牵着马往回走。 “怎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傅归荑见他们一个个呆呆看着她,皱起眉用眼神询问站在中间洋洋得意的乌拉尔。 “没事,他们被你的技艺所折服,”乌拉尔爽朗一笑,推搡旁边一群人吼道:“回神了!”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不过看向傅归荑的眼神中闪动着难以掩藏的崇拜。 傅归荑被看得有点不自然,假咳一声将手中的东西扔给乌拉尔:“你去吧。” 乌拉尔笑着接过,飞奔上马。 傅归荑对其他人微微颔首示意,侧身走到一旁站定,风吹开她的衣摆,衣袂飞扬,宛如御风而行的仙人。 世子们渐渐散开,有人去跑马,有人去射箭,还有人紧张地接近傅归荑。 “傅世子,你刚刚的那一箭真绝,”来人显然不擅长搭讪,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她,结结巴巴道:“我、我可以请世子赐教一二吗,我射箭总是会飞靶……” 池秋鸿憋得脸都红了,看了傅归荑一眼马上垂下眸子,声音越来越小:“你要是、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傅归荑顿了顿,淡声道:“可以。” 池秋鸿耷拉地脑袋瞬间抬起,惊喜地望向她。 傅世子当真答应了他。 远处高楼上,裴璟凭栏而立,视线有意无意落在远处校场那道略微瘦小的身影上。 半个月不见,傅归宜看着瘦了一圈,宽大的衣袍挂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凭白惹人升起三分怜意。 他今日穿着打扮与初见那日一样,暗绿色长衫配色同色腰带,显得腰肢更细长,盈盈一握。 这样老气的颜色也掩盖不住他身上的朝气,红绸为绳高高束起马尾,张扬的射箭英姿与他清丽淡然的脸形成极大的对比,让人挪不开眼。 他骑在马上射箭自信的模样,猛地击中裴璟心弦,久久无法平复。 裴璟双眸微暗,眼底掠过一丝不喜。 他似乎天生有一种吸引人的天赋,只是站在那里就不自觉让人想靠近。 有个身材粗短的胖子不知死活地靠上去,裴璟本以为傅归宜会呵退他,没想到居然亲自上手教他射箭,虽然只是站在旁边指点一两句,并未有亲密之举。 但,他们的距离太近了。 裴璟半眯着眼,眉头轻拧,心底无端生出不快。 赵清躬身候在一旁不敢说话,这些时他给太子殿下寻来不少与傅世子长得相似的宫婢随身伺候,其中有一个叫盼莹的长得有五分像。 太子看见后破天荒地晚上召见她,赵清本以为会成好事,谁料盼莹哭着跑出来,翌日太子阴沉着脸将这些长得像的宫女统统赶出去,还将他狠狠责罚一番。 赵清明白赝品终究是赝品,太子殿下想要的一直都是傅世子。 素霜和素雪被调离,并不是太子殿下打消了对傅世子的怀疑,他只是单纯无法容忍傅世子与其他人亲近,殿下对傅世子有种不知从何而起的占有.欲。 赵清余光偷偷看了眼站在前方的裴璟,他五指扣住红漆雕花围栏,手背青筋暴起,像在极力克制什么,看样子怕是快要到极限了。 “启禀太子殿下,苍云九州的探子发回最新情报,请您过目。”侍卫单膝跪在裴璟后方,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裴璟闻言精光一闪,接过信后迅速浏览,看到末尾时手顿了顿,指尖因太用力而微微发白。 忽地他发出一声冷笑:“好,极好,她很好。” 一字一顿,像用刀刮在石壁上,又硬又冷,听得赵清呼吸一窒。 裴璟将信慢慢揉成一团,握住掌心,他目光阴鸷望向不远处的青衣少年。 她真是,好大的胆子。 信上说,镇南王有一对龙凤胎,哥哥名为傅归宜,妹妹叫傅归荑。 傅归宜十岁便能百步穿杨,驾驭烈马,是苍云九州响当当的人物,无数闺阁女子的梦中情郎。 傅归荑小时候落过水,救起后生了场大病,还落下病根,还没好透就将人送走,再没有现于人前。 信上还说,傅归荑养病的院子里根本没有住人。 信上还打听到一桩几乎没人记得的小事,傅归宜小时候曾在水下潜行百余丈抓鱼吃。 裴璟垂下眼眸,平复着急促的呼吸,胸口无数情绪翻涌而过,最后化作明晃晃的势在必得。 在校场的傅归荑眼皮忽然跳了一下,后背发寒。 作者有话说: 傅归荑:捂紧我的小马甲。 裴璟:呵呵。 第4章 赴宴 恐怕她不知道这七天假都是为她准备的。 “傅世子,傅世子……”池秋鸿小心翼翼望过来,样子局促不安。 傅归荑回过神,下意识往后看了眼。 摘星楼耸立而起,巍峨肃穆,廊道间空无一人。此时一阵大风刮过,枯枝嘎嘎作响,透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沉抑。 “怎么?”她抿了抿唇,以眼神问他。 池秋鸿讷讷道:“我是不是太笨了,还是没射中。” 傅归荑轻轻摇头,“你下盘不稳,是基本功不扎实,每日扎马步一个时辰,一个月后定会有所提高。” 池秋鸿的嘴顿时垮了下来,这比杀了他还难。 明月照九州 第5节 “行了,你小子先把这一身肥膘减下去再说。”乌拉尔从池秋鸿后面走来,大手一推就把人往旁边挪开。 他兴致勃勃站在傅归荑面前:“阿宜,你还要去再跑几圈吗?” 傅归荑心里莫名忐忑起来,抱歉对乌拉尔道:“我有点累了,先回去。” 乌拉尔看她脸色发白,眉宇间似有郁色,双唇不自然地亲抿着,有些担心她:“你没事吧?” 傅归荑摇头。 池秋鸿急忙道:“傅世子,我来之前家里准备不少补气血之物,等会我给你送点过去。” 傅归荑眼睛微弯,唇角挤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多谢好意,我不用。” 池秋鸿已经看呆了。 乌拉尔翻了个白眼,这小子真是没出息。不过他想起第一次自己见到傅归宜,也是觉着他一个男人长得未免太好看了,像个女人似的。 在被他摁头教训一顿后他,知道自己错得离谱,南陵有句话叫“人不可貌相”,说的大概就是阿宜这样的人。 傅归荑颔首告辞,转身时背后一道声音高喊道:“传太子殿下令。” 所有人的动作俱是一愣,而后纷纷下跪接旨。 赵清捏着嗓子,高声道:“太子殿下念诸位世子入宫以来刻苦勤勉,日昃忘食,又因除夕将至,明日特设宴于摘星楼犒劳诸位。另,从明日起可连续休沐七日,世子殿下们可出宫与随从相聚,不必进宫。” 这道敕令无异于一道惊雷炸在每个人脑袋上,凭白得了七日假期不算,还能出宫与下属们相见。 他们从属地进京时都带了不少人,但裴璟只允许一人跟进宫,其余人都安置在宫外专门的宅院。他们不能随意出宫,更不能擅自传信出去,想必家里都等急了。 这下可好,终于可以写信给家里报平安。 “谢太子殿下恩典。”世子们的声音明显高了几个调,有几个嘴角上扬的弧度棺材板都快压不住了。 傅归荑此时的心情与他们无异,心里欢喜,有种鸟儿脱困的轻松之感,连裴璟带给她的阴霾都散去不少。 赵清看这群背井离乡的少年们个个神采飞扬,不少人已经蠢蠢欲动,他又将视线悄无声息落在最后一排的傅归宜身上。 傅世子低首垂目跪在下方,脊梁单薄,周身却一派安之若素。面色淡淡的,不若其余世子喜形于色,光这份气度和从容就不是其他人能比的。 心里暗叹,那些个女子即便是得了傅世子的容貌,也学不来他半分气韵,又如何能入太子殿下的眼。 说完有有些怜惜地看着他,恐怕他不知道这七天假期就是为他准备的。 傅归荑骤然感觉到有目光在她身上游走,微微抬眸刚巧看见赵清移开视线。 她指尖蜷了一下,喜悦过后生出几分疑惑。 这宴会来的突然,休沐亦突然,就好像那日突然而来的温泉之行。 “阿宜,你怎么在发呆。”乌拉尔正起身,看见还跪呆愣在地的傅归荑,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 “没事,”傅归荑收敛表情,轻声道:“这事来的有点突然。” “你管他呢,”乌拉尔大大咧咧,露出一口白牙:“反正从后天起,咱们就不用卯时一到就起床,终于能睡个懒觉。” 乌拉尔爽朗的笑容感染了傅归荑,也许真的是她多想,南陵确实有除夕休沐的传统。 回到长定宫,她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邓意。 “真的吗?”邓意听了也很高兴:“忠叔他们一定等急了,还有王爷王妃,也在等你的信。” 忠叔是镇南王的副手,这次由他保护傅归荑一行人进京。 邓意又道:“那要告诉他们裴璟怀疑你的身份一事吗?” 傅归荑蹙眉道:“不必,眼下就算告诉他们也没有任何意义,反而徒增担忧,我与父亲约定一年内必定返回苍云九州。” 裴璟虽然存了将世子们当质子的意思,但当初传召时明确说只要学完《南陵律》和《南陵六记》,通过考核即可返程。 这也是为什么诸多藩王收到命令后没有太过排斥的原因。 然而,还是有人心存侥幸和不满。 平津侯世子不知用什么借口没有按时到京城,半个月后就听见侯府因谋逆罪全族被诛,封地被太子悉数收回。 经此一役,裴璟心狠悍厉,杀伐果决的印象深入人心,按时到的人心里全是庆幸和后怕。 邓意拧了拧眉,没再说什么。 傅归荑看出他的担忧,慢声细语安抚他:“我已熟读《南陵律》,明日通过太傅考核即可。还有八个月,学《南陵六记》绰绰有余,目前最要紧的还是哥哥的线索,后天出宫问问忠叔他们打听得如何?” 这次上京,兵分两路找真正的傅归宜。她自己在深宫中探寻,留在外面的人则在京城打听,唯恐落下什么蛛丝马迹。 邓意一听,果然放松下来。 傅归荑凝视他半晌,缓缓道:“阿意,这次出宫,你别再进来。” 邓意愣了一下,旋即生气地低呵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我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傅归荑眼眶微酸,“但是我怕……” 邓意那么温和的一个人,急得眼睛都瞪圆了,声音微微哽咽:“我更怕,你一个人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他眼里的伤感与拒绝难以掩饰,傅归荑心软了,“对不起,你当我没提过。” 邓意这才露出一点笑意,佯做生气道:“以后都不要在说这种话,你别想再丢下我,听见没有。” 傅归荑对他弯了弯眼睛,坚定地嗯了一声。 邓意得到她保证,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他想起临走时王爷曾经把他叫到书房密谈,告诉他如果这次还不能寻回真正的世子,便打算秘密招人入赘,等傅归荑生下继承人后便假死恢复女儿身。 王爷问他,愿不愿意。 邓意余光瞥了眼一无所知的傅归荑,他好像从来没见过她穿女装的样子。 翌日,傅归荑顺利通过太傅考校《南陵律》,心底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对明天出宫的事情也不免期待了起来。 结束一天课业回到屋里,她就马不停蹄换衣服准备赴宴。 砰。 傅归荑刚要接过邓意手中的茶盏时心莫名漏跳了一拍,茶盏摔碎在地,碎瓷飞溅四落。 “岁岁平安,”邓意温柔笑道:“别想太多,早去早回,明天我们一早就出宫。” 傅归荑也跟着浅笑:“嗯。” 去摘星楼的一路上,她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她,那道视线如附骨之疽般阴魂不散。 傅归荑忽地停下脚步,猛然回头一看,后面只有零星的几株残枝败柳和她走过的脚印。 茫茫落雪,空无一人,死寂般的凉气陡然化作一块冰石压在心头,又沉又闷。 傅归荑换了好几条路依旧没有摆脱这胆寒的窒息感,其间还差点踩到一只冻死的鸟雀。 无声无息躺在雪地里,孤零零的。 傅归荑看得眼皮一跳,眼底划过一丝怜悯,紧接着熟悉的不详预感萦绕在心头。 她闭了闭眼,弯腰拾起一捧雪盖在幼鸟的身上。 傅归荑起身加快步伐往摘星楼走去。 摘星殿灯火通明,丝竹歌舞之声不绝于耳,喧闹的嘈杂声驱散了些心中压抑。 傅归荑一进门就被接引的宫婢带到位子上,旁边的乌拉尔早就在大口喝酒,见到傅归荑来了连忙招呼她。 “阿宜,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好久了。” 傅归荑本想抓出那个跟着她的人,换了好几条路,结果一无所获,“走错条岔道。” 乌拉尔不以为意,他主动凑到傅归荑身边给她满倒酒:“早知道我先去找你了。今晚上我们先忍忍,等出宫后我去找你,咱们再喝个痛快。” 傅归荑看着杯中快溢出的酒,欲言又止。 坐对面的池秋鸿在傅归荑进门的第一时间就看见她。 一袭白衣,清丽俊逸,长身玉立,像个冰雕玉琢的雪人似的。气质沉稳冷淡,愣是压制住一瞬间的喧闹。 池秋鸿也想过来与傅归荑搭个话,刚起身就听见外面的太监高声唱喏。 “太子殿下到!” 殿内歌舞骤停,众人闻言立即停下手中动作,齐齐起身行礼。 傅归荑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抑制不住地攥紧双手,若是有选择她真不想出现在裴璟的面前。 她的头埋得很低,沉重的踩地声极重,震得她的双膝微微发麻。 越来越近,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 在看见明黄色衣角的瞬间,一道犀利如刀锋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脖颈上。 作者有话说: 傅归荑:放假啦~ 裴璟:对你来说是加班。 傅归荑:…… 第5章 酒宴 她做的一切不过是徒劳无益 那道视线带着寒芒,让她猛然想起梦中裴璟架在她脖子上的那把刀。 冰冷刺骨,仿佛下一秒就能割断她的喉咙。 傅归荑觉得喉咙发干,心也跳得极快,眼前甚至出现了重影。 自从裴璟进殿以来,傅归荑莫名处于惊悸之中,恨不得马上跳起来离开。 她的指尖陷入掌心,逼迫自己冷静。 好在他并没有停留,干脆利落地落座上首。 “各位请起。” 裴璟声音冷淡,听不出喜怒。 傅归荑坐回位置时已敛好情绪,脸上神色一如往常般淡漠。 明月照九州 第6节 她挺直腰板,目光直视前方,像一尊钉在原地的木雕,浑身僵硬,随时警惕着什么。 歌舞声重新响起,却无人敢像之前那样放肆随意。 傅归荑的位置被安排在大殿左侧第一位,距离裴璟很近。 她假装欣赏歌舞,连余光也不敢乱瞄。然而来自上方储君的寒凉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她的额头,侧颊,耳垂……每一次都像一把刮骨刀般,似乎要刮掉她一层皮。 傅归荑心底不安之感觉更重,她还不能露出一丝胆怯退缩。 这宴会什么时候才散,实在是折磨煎熬。 裴璟现在还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她是女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一回算她赢了,只要他往后再抓不到她的破绽,怀疑永远只能是怀疑。 傅归荑微拧着眉,端起酒盏一口饮尽,强压心中忐忑。 通明的烛光让高居上位的裴璟将傅归荑的仪态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今日她白衣翩翩,长身玉立,清冷的眉眼中透着显而易见的紧张戒备,偏偏又故作镇定。 她不知道自己就像一只落入陷进在虚张声势的孤鸟,他随便一个小动作,就能叫她惊慌失措。 实际上他也确实这样做了,裴璟恶劣地频频向她投去目光,果不其然,她的背脊越来越僵硬,浓密的睫羽颤抖速度不断变快,唇角抿得近乎发白。 裴璟唇角勾起一丝不明显的弧度,假惺惺替她着想,这就要受不了了,那今晚她可怎么办。 他在心底冷笑着,不过她既然胆敢犯欺君之罪,就要做好被发现的后果。 裴璟享受猎物自己一步步落入陷进中的感觉。 酒过三巡,众人也都放开许多,不若裴璟刚到时那般拘谨。 对面的池秋鸿看乌拉尔一直拉着傅世子说话早就蠢蠢欲动,又悄悄瞥了眼太子殿下,发现他神色冷淡地看着舞姬们,纠结再三还是压不住想去找傅世子喝酒的心。 那天乌拉尔说傅世子酒量很好,池秋鸿想象不出这样冷淡寡言的人喝起酒来会是什么样,喝醉又是什么样。 他刚起身,裴璟就叫住了他。 “孤好久没有考校诸位世子的课业,既然池世子站了起来,不如就由你来答。” 池秋鸿顿时一口气接不上来,早知道他就老老实实坐着了,也不会被太子殿下看中。 裴璟问了几个问题,池秋鸿都结结巴巴答上来了,正当他以为自己过关时,裴璟抛出最后一个问题。 裴璟:“请池世子背诵《南陵律》第三卷 第一条。” 傅归荑听得眉头紧皱,又是这一条,他是无心的,还是故意的。 她没想到裴璟会在宴会上来这么一出,更没想到他点的是池秋鸿。 池秋鸿知道这条是欺君之罪,但是具体所述他一时半会忘了,看着太子殿下摄人的目光,脑子更是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向傅归荑看去。 裴璟漫不经心道:“池世子,若你答不出来,明日便留在宫内好好温习功课。” 池秋鸿这下真的要哭了,大伙都出去跟自家人团聚,他却要一个人在深宫中温书,光想想就很凄凉。 他今日为何这么倒霉,是不是他哪里得罪太子殿下了? 池秋鸿垂头丧脑准备跪下接受惩罚,又听裴璟缓缓道:“不过你之前答得不错,孤给你个机会,让你求助在场一人,若他能答对就算你过。” 池秋鸿跌入谷底的心瞬间活了过来,他想在场哪个还有傅世子靠谱,今天早上他已经通过太傅《南陵律》考核,他求救般看向傅归荑。 傅归荑本不想掺和这件事,尤其这道考题与她裴璟上次试探她的一模一样。不怪她多想,她甚至觉得裴璟就是在说给她听。 然而她对上池秋鸿可怜兮兮的目光,又想到送来长定宫一大瓶补气补血的药丸。阿意说里面用的俱是珍稀药材,这一整瓶价值千金。 裴璟今晚上除了偶尔看她一两眼,似乎也没有做什么试探之举,或许真的是她太敏感了。她近段时间如惊弓之鸟,一有风吹草动就往最坏的结果上想。 傅归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中央朝裴璟垂首躬身,声音清冷。 “臣请一试。” 裴璟淡淡道:“傅世子你要想好,若是答错,你可是要一起受罚的。” 池秋鸿的心紧了起来,即便知道傅世子能行,这一刻仍然不免有些愧疚。 傅归荑毫不犹豫点头,从容道:“《南陵律》第三卷 第一条,欺君为大,以事判刑。轻者斩首,重者诛九族。君威不可冒犯,重刑以正之。” 她声音清冷,不急不缓,如同昆山碎玉,听得人内心舒畅。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裴璟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傅世子说得真是一字不差,该赏。” 池秋鸿感激地望向不卑不亢的白衣少年,傅世子果真是个面冷心热的人,他的心肠比谁都柔软。 傅归荑却是心口一颤,她听出裴璟语气中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她眉眼愈低,“不敢。” 裴璟朗声道:“这壶‘白堕’是宫廷御酒,千金难求。听闻傅世子好酒,就赏赐二位一同品尝。” 赵清双手捧着漆木雕金的托盘,上面放着缠花纹白玉酒壶,还配上同花色的两只酒杯,斟满放在傅归荑和池秋鸿眼前。 傅归荑顿了顿,先是拿起靠近自己这边的酒杯递给池秋鸿,再拿他那边的酒杯自己饮下。 看他受宠若惊又感激涕零接过的模样,傅归荑有些愧疚。 其实她存了私心,怕裴璟在她的酒杯里下药。 若是真的下了药,池秋鸿等于帮她挡了一劫,真冲着她来,裴璟一定会让这杯酒不小心打翻。 两人安然无恙回到座位上时,傅归荑提起的心才堪堪落地,本以为裴璟会继续刁难,没想到他这样轻易放过,果然是她想多了。 裴璟静静看着傅归荑的小动作,不禁暗赞她的滴水不漏,难怪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乔装改扮。 可惜,她做的一切不过是徒劳无益。 裴璟看了眼赵清,他不动声色点头表示一切已经安排妥当。 裴璟举着酒杯站起来,朗声道:“诸位世子远道而来,是我南陵之福。愿与诸位共创天下太平盛世,万载共好。” 世子们同起身举杯,齐齐躬声:“愿与南陵结永世之好。” 裴璟神色稍霁,声音变得柔和些许:“孤还有事,先行一步,诸位可自便。” 说完便离开了。 傅归荑眼睁睁看着裴璟大步流星地走出殿外,来之前还担忧他又出什么难题给自己,想了无数种应对之策全无用武之地。 他居然就这样走了。 傅归荑不知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大概就是精心准备一场考试,最后发现考官说不考了。 也不知道是今日不考,还是以后都不考。 傅归荑长舒一口气,总的来说心情轻快很多,郁结于胸的那口闷气缓缓散去。 来日的事,来日再说,邓意应该已经收拾好东西了。 想到他们明天一早就能出宫,傅归荑眉眼中不禁透出一点欢喜。 昏黄的烛光打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散发着温暖柔软的光,整个人蒙上一层烟火气,叫人心驰神往。 裴璟走后殿内的歌舞再一次响起来,氛围渐渐热络,乌拉尔早忘记了今天说过的话,拉着傅归荑就要拼酒。 她本想早点回去,奈何池秋鸿也加入劝酒的行列,傅归荑此时心情不错,就浅浅喝了两杯,喝的时候还在观察池秋鸿身体是否有异常。 见他红光满面,中气十足,最后一点警惕戒备之心也消逝不见。 傅归荑放下酒盏,乌拉尔和池秋鸿倒在她左右两侧,脸颊通红,不多时鼾声四起。 她暗暗啧了一声,端坐在桌前有种高处不胜寒的孤寂,这酒有这么烈吗? 无奈摇摇头,招来太监将两人扶回去,自己也跟着往外走,冷风一吹,忽然觉得身体有点热,脑子像烧了起来。 一不小心又喝多了。 傅归荑苦恼地微微拧眉,一会儿邓意又要说她贪杯。也怪这南陵的酒喝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后劲倒是挺大。 “傅世子,外面路黑,奴才为您引灯。”一个陌生脸孔的小太监迎了上来,傅归荑下意识想拒绝。但看见其他世子都有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的太监,她不好与众不同,便颔首同意。 一团雪悄然落在她额头上,很快化成水渍沿着额角划过脸颊。 傅归荑方才惊觉不对劲,她的身体越来越热,连腿也变得酸软无力。 “你……”她猛然抬头,发现这根本不是回长定宫的路。 “世子这是怎么了?”小太监身形一顿,慢慢回过头望着傅归荑。 他的两只眼睛幽幽望过来,烛火印在黑漆漆的瞳孔上,像极了索命的鬼魅。 傅归荑当即转身往回跑,下一秒陷入无尽的黑暗。 作者有话说: 傅归荑:有狗耍阴招。 第6章 戳破 只要你听话,你的秘密,镇南王府皆能无恙 傅归荑是被热醒的。 慢慢睁开眼,眼前黑魆魆一片看不清方向,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冷冽腐朽的霉味,很是难闻。 她坐在一把靠椅上,四肢没有被捆绑,只是提不起劲儿。 有意识的瞬间,傅归荑本能地去检查自己的衣裳是否完好,发现并未有触碰的痕迹后松了口气。 傅归荑双眉紧凝,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里是哪里,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里来。 缓缓撑住负手支起昏沉的身体,还没完全站起来又颓然跌落回去。 身体怎么会这么热。 傅归荑低低喘着粗气,整个人如同被架在火焰上燃烧。 她被下药了。 但她想不明白怎么中的招,又是什么时候中的招。这药实在阴毒,若她真是个男子,等会随意丢个宫女进来,秽乱宫闱的罪她是跑不掉了。 一念之间,傅归荑把能怀疑的对象全部过了一遍,父亲的政敌,南陵的权贵,甚至连世子间内部斗争都想了一道。 明月照九州 第7节 除了裴璟。 她不愿意想是他,也不敢想是他。 呼呼的北风透过窗缝吹进殿内,摩擦破窗的声音像厉鬼在哀嚎。 傅归荑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极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 忽地,黑暗中仿佛有道冰冷的视线射在她身上,如阴冷的蝮蛇在舔舐着,傅归荑浑身上下冒起鸡皮疙瘩。 “什么人在那里!”她猛地盯住正前方,对面窗框上有个黑色人影,心脏瞬间像被人用力攥紧,无法呼吸。 有人在这里,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傅归荑悄悄解开绑在手臂上的布绳,袖箭滑落至指尖,对准黑影。 黑暗中骤然出现一个红点,猩红的火光慢慢点燃,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傅归荑眨了眨眼,听见轻轻的吹气声,十分随意。 火焰慢慢变大,突如其来的光亮微微刺痛她的眼睛,傅归荑立即偏过头不去看他,忍着不适低声道:“我不管你是谁,我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的质子,没有任何权利,也帮了你什么。放我走,咱们今天就当没见过。” “呵。”短促的轻笑响起:“傅世子好生机灵。” 是裴璟。 真的是他。 傅归荑在听到他的声音瞬间像是被浇了一盆雪水,炙热的体温顷刻间冷冻成冰,直叫她背脊生寒。 她僵硬地抬起头,燃烧的火焰已然照亮他大半张脸,裴璟斜倚着窗框,一动不动凝视她。 微弱的火光下,他寒凉的墨瞳反射出点点猩光,面无表情的样子平添几分胆寒的凶戾。 “原来是太子殿下。”傅归荑将袖箭悄无声息收回去,干巴巴道:“不知太子殿下深夜召臣前来有何要事?” 裴璟没有说话。 气氛陷入一种压抑的沉寂。 傅归荑的呼吸变得凌乱起来,不自觉抬手攥紧胸前的衣襟。 她又想到了梦中裴璟的那把刀,自己现在就像砧板上的鱼,无力挣扎,只等裴璟一刀一刀切开她。 傅归荑动了动喉咙,艰涩道:“若太子殿下无事,请容臣先行告辞,明日一早还要出宫。” 她不知从哪生出一股蛮力,再次支起身体。蓄力良久,这次她成功站了起来,不等裴璟同意就大逆不道地踉踉跄跄往门口走,仿佛只要打开这个门,她就能平安无事。 身后的目光犀利而炙热,落在她后脊如同钢刀挖骨,逼得她连气都不敢出,眼皮狂跳,只想着赶紧离开。 近了,更近了。 过程中裴璟没有出声,更没有阻止他。 手碰到门栓的刹那,冰冷粗糙的木质纹理带个她无比的安心。 猛地握住门栓往外拔,裴璟漫不经心地声音如同一道惊雷炸得她浑身战栗。 “孤该叫你傅世子,还是傅小姐?” 傅归荑瞳孔一缩,手僵在空中,全身顷刻间失去力气。 他1銥誮在诈她。 他一定是在诈她。 这些天来她敢保证自己没有任何地方暴露蛛丝马迹,更加不要说他们两个一直没见面。就算是他派探子去苍云九州查看她也不怕,十几年来她用的都是傅归宜这个身份在外行走,他能查到的只有她。 除非他找到了“傅归荑”的所在地,这更加不可能,父亲说他找了个极为隐秘的地方,妥善布置好了一切。 傅归荑相信父亲。 可惜她不知道,裴璟手中有一支极为擅长查探、隐匿的暗卫。他就是凭借这支队伍用三年时间肃清南陵朝堂,又在三年内灭掉北蛮。 寻常人查得到的事情,他们能做到;寻常人做不到的事情,他们也能做到。 “太子殿下在开玩笑么?”傅归荑声音空洞飘忽:“这可不好笑。” 她想继续拔开门栓,却发觉它重逾千斤,任凭它如何使劲也纹丝不动。 心里一着急,身体热得像是在煮沸的水里泡着,整个人都要融化,双腿不听使唤软了下来。 身后的人动了,脚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节奏规律,像鼓锤一般重重敲在她高度紧绷的神经上,震得天灵盖嗡嗡的响,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不等她回头,一只有力的胳膊擒住她的后勃颈猛然向后扯,冰冷的袖角带起一阵凉风,她竟然觉得有些舒爽。 她一定是疯了。 裴璟的手指很长,却很粗糙,不像养尊处优的天潢贵胄倒像是做过粗活似的,他的食指指尖刚好压在她的喉结上,傅归荑几乎难以呼吸。 傅归荑被迫仰起头,只能看见一个宽大的额头。 “你需要孤现在将你的衣服扒开来验明正身吗?”裴璟嗓音阴沉,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傅归荑咬住下唇,双手攥紧前襟。 下一刻,手无力地往下垂。 在抬手的那一瞬间,她就已经暴露了。 裴璟慢慢收紧手中的力道,傅归荑胸腔中的空气被迅速挤压,闷疼得厉害。 他想杀了她。 傅归荑狠狠闭了闭眼,重新睁开时十指攀住裴璟的手腕,声音断断续续:“家兄……自幼体弱多病,无法长途……颠簸。但……但傅家深知太子殿下胸有大志,不敢耽搁殿下大业。所以……唔……所以才出此下策,还望殿下恕罪。” 裴璟冷冷道:“大业?孤竟不知有什么大业是需要镇南王的女儿女扮男装进入宫廷,接近孤你有什么目的?” 傅归荑心里直叫冤枉,她恨不得远远躲着裴璟这个杀神,一辈子不见面才好,他简直是贼喊捉贼。 不等她回答,裴璟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孤下旨让各家嫡子入京,镇南王府居然敢偷龙转凤,是不把南陵放在眼里,还是要学鄂图谋反!” 鄂图是被裴璟灭族的平津侯。 傅归荑大惊失色,没想到平津侯居然是因谋反而被诛的族。 “绝无此意。”傅归荑立即否认:“我说的句句属实,家兄幼时遭大难后精神恍惚,正常生活尚且困难,实在无法长途跋涉,更不要说承受繁重的课业。我……咳咳,我只是替代哥哥来南陵学习的,并无其他目的。” 她怕裴璟不信,慌忙补充:“十几年来都是我替哥哥作为镇南王世子在外管辖诸多杂事,太子殿下拿着我的画像派人去苍云九州一问便知。” 裴璟眼眸微垂,这倒是实话。无论是样貌,身形和性情,探子传回来的都与眼前人描述一致,镇南王确实是将这个女儿当成儿子培养的。 傅归荑察觉裴璟的杀意微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父亲明白殿下的长远之计,入京前嘱咐我一定要虚心勤奋学习南陵法礼。我会在,在一年内,不,三个月内完成太子殿下的任务,学成后归家,定会在第一时间设立学堂教化苍云九州的百姓,让他们变成真正的南陵人,不辜负太子殿下苦心。” 裴璟松开手,淡淡道:“镇南王府倒是识时务。” 傅归荑脖颈间的力气撤去瞬间,她佝偻着腰大口呼吸,心依然高悬空中迟迟没有落地,她不敢回头去看裴璟的表情,生怕在他脸上看见骇人的杀意。 不知道裴璟听了她这番说辞后会不会放过她,放过镇南王府。 下一刻,她被人转过身,一阵天旋地转,下巴被大掌钳住,裴璟的脸顿时在眼前放大。 傅归荑呼吸停滞,脑子无法思考任何事情。 最奇怪的是明明被吓到冷得发抖,身体反而像火焰般燃烧起来。 裴璟离她太近了,吐出的气息炙热灼人,落在双颊上像无数只蚂蚁爬过。 脸是痒的,心是抖的。 他眼眸暗沉,冷静地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模样,傅归荑处于巨大的恐慌之中,往日的从容镇定皆化作泡影。 她看不懂裴璟眼神代表的含义,却感受到他想要将她吞噬的欲念。 “太子殿下,镇安王府绝无反叛之心,请您明鉴。”傅归荑强忍着惊惧恳求道:“还请您看在傅家为您鞠躬尽瘁的苦劳上高抬贵手。” 裴璟居高临下看着这张脸,有惊惧害怕,有不知所措,眼底还有快要崩塌的冷静。 双眸含着潮湿,水光潋滟,怯怯望过来,像极了任人宰割的猎物,与往日那般冷漠拒人千里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眸底翻涌着暗色,慢慢压低身子,鼻子几乎要贴在傅归荑脸上。 裴璟轻笑一声:“你想活命,想保住镇南王府?” 傅归荑愣了一下,旋即快速点头。 他又问:“你什么都愿意做吗?” 傅归荑继续点头,他最想要的不外乎是傅家的骑兵。 裴璟见猎物已经一只脚踏入陷阱,便不再掩藏自己隐秘的心思。 他的拇指微微松开,又重重摁在傅归荑炙热柔嫩的唇瓣上,暧昧地来回摩擦着,直到把淡粉色染成艳红。 “只要你听话,你的秘密,镇南王府皆能无恙。” 傅归荑头皮在顷刻间炸裂,不可置信地望着裴璟。 他竟然存的是这种心思。 作者有话说: 傅归荑:我以为他要搞事业,没想到是想搞我? 裴璟:成年人不做选择,我都要。 第7章 妥协 不如顺他心意,就当被狗咬了。 傅归荑活了十八年,不是没有遇见过被人示爱,她们大部分都是女子。 草原女子热情爽朗,南陵女子温柔内敛,其中不乏活泼俏皮的,亦或者端庄娴雅的,她们再放肆也不过是装作跌倒在她身上,想要亲近一二。 这种事情多了,傅归荑处理起来娴熟妥善。 当然因为容貌,也有不少男子表现出对她的过度关注。 然而只要她每次摆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亦或者厌恶那些人便会自动消失,一则是她是身份高贵,二则是男子相恋到底不是件能搬上台面的事。 总而言之,傅归荑没有遇见过像裴璟这样毫不遮掩的人。 傅归荑瞳孔猛地一缩,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神。 裴璟的手不知何时移到她腰间,十指缩紧,轻松将她半搂在怀中。 明月照九州 第8节 他身上的檀木香混杂些许酒味,让傅归荑几欲做呕。 她千算万算,从来没想过沉稳狠厉,杀伐果决的南陵太子竟然会对她动了这种心思,是觉得她新鲜,还是想用她折辱镇南王府。 无论哪一个傅归荑都不可能答应。 她本能地双手抵在裴璟胸口用力一推,然而她全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对裴璟来说无异于蚍蜉撼树。 裴璟早知道她不会这么轻易妥协,到底是尊贵的世子,有傲气风骨,也有鱼死网破的勇气。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有些事总是要双方互相配合才能水到渠成。 “傅小姐,”裴璟的声音变得柔和,好像真的是在跟她商量似的:“你是不愿意?” 傅归荑双眉拧成一团,强忍惊惧,努力克制住紊乱的气息:“太子殿下富有四海,想要什么样的美人都能找到。我自知犯了殿下大忌,愿意交出傅家从祖上传下来的御马,控弓之术,帮助南陵,帮助您建立一支强大的骑兵。” 裴璟手底下有一支追云骑,在北蛮一战中死伤大半,所以到后来才不得不依靠傅家的骑兵。她知道,裴璟一直想要这东西。 “傅小姐,这就是你的保命符吗?”裴璟半眯着眼,对傅归荑更满意了。 在极端劣势下还能临危不惧,甚至主动出击跟他谈判,更能果断抛出重利诱他妥协。 裴璟说不出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各种复杂的情绪交汇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个念头。 还好她不是真男人,也没有野心,否则假以时日必成心头大患,须立即斩杀之。 后面傅归荑又说了什么,裴璟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的眼里只剩下她含水的眸子,还有被他碾摩发红的双唇,闻着她身上与他不一样的暗香,眸子越来越沉,身体也像被放了一把火,烧得理智几乎要化成灰烬。 她急切掏出底牌,向他献上一切的样子实在是令他心动,裴璟忽然就不想再忍了。 “太子殿下……”傅归荑恳求道:“只要您放过傅家,放过我,这些东西我一定毫无私藏。我也保证镇南王府绝不会生出异心,誓死……唔。” 傅归荑的耳垂冷不丁被咬住,脑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回过神后裴璟的舌尖已经钻了进去。 湿热柔软的舌头此时在她看来像一条夺人性命的蝮蛇,她的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剧烈挣扎着却无法脱身。 傅归荑难堪地将头偏向另一处,而裴璟的手不由分说又把它压了回来。 感受到束缚腰间的力量减弱,傅归荑猛地往前一推,尖叫道:“我不要!放开我!” 她转身,手再一次搭上门栓,咬牙使出力道往外拔。一只粗壮的手臂比她更快,穿过她的耳侧先一步扯开门栓,粗暴地推开傅归荑眼前的大门。 “傅小姐,你今日若是自己走出这道门,明日南陵大军就会走出京城。”裴璟喑哑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傅归荑的心瞬间比外面的雪还凉。她呆愣在原地迟迟不敢迈出一步,委屈地流了泪,喃喃道:“这些还不够么?” 裴璟从后面再一次伸出双臂箍住她的腰,整个人贴上,把人牢牢锁紧在怀里,他的头靠在她颈侧厮磨着,嗓音嘶哑:“若是从前,够了。但是现在,还要再加个你。” 骑兵他要,傅归荑他也要。 傅归荑站着打了个寒颤,五指痉挛着想要掰开他的双手,抬起的瞬间又颓然垂落在身侧,不再挣扎。 裴璟见怀中人总算消停了,抽出一只手,指尖顺着她的脸颊往上滑,拂去她眼角的残余的泪痕。 “哭什么,别怕。”裴璟把人转了过来。 傅归荑不愿面对他,眼眸微垂,默然不语,她的身体里似乎还陷入一场战争。 一会儿如坠入寒冰,一会儿如烈火焚身,她咬紧牙关,逼退悬在嗓子眼里的低吟,不肯在裴璟面前示弱。 慢慢地,眼里染上一层薄薄的泪雾。 裴璟捏住她的下颌,动作轻柔像情人间的抚摸,眼里带着笑:“是不是很难受,没关系,一会儿就好了。” 傅归荑早就猜中是裴璟给她下的药,但他承认的瞬间她还是怒不可遏,咬牙切齿道:“堂堂一国太子,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殿下不觉得羞耻么?” 裴璟心情正好,没有计较她的大不敬,饶有兴味地回她:“这不是什么下三滥的手段,真的只是一壶酒而已,不过这种酒只对女人才会有影响。若傅世子真是个男人,今日必然安然无恙地回到长定宫。” 傅归荑没想到天下间居然还有这种奇酒,难怪她明明与池秋鸿互换酒杯还是中招了,起先她还以为裴璟神机妙算,连她换酒盏都能算到。 她指尖微蜷,心道今天自己怕是在劫难逃,左右是一定要被裴璟磋磨一番,不如顺他心意,就当被狗咬了。 贞洁这种东西,她远没有南陵人那样在意,只要能保住镇南王府,不过是忍一晚上罢了。 她忍住不适开口:“烦请太子殿下派人去长定宫,告诉我的随从今晚我喝醉了歇在摘星楼,让他明日上午到宫门口等我。” 裴璟扯了下嘴角,心说你还想着出宫,这七天除了东宫你哪里也去不了。 但他知道见好就收,傅归荑现在浑身僵硬,像一把绷直的弓弦,稍微再用力就会断裂。 裴璟:“好。” 傅归荑还想在说点什么,或者再做点什么,裴璟看出她想拖延时间,有些不耐起来。 他揽在细腰的手臂骤然发力,轻松将软成一团泥的傅归荑半搂在怀中,强迫地推着她往东宫去。 这是东宫后门不远处的一座废弃宫殿,裴璟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就将她带进了自己的寝殿。 赵清见自家主子把人“请”了回来,十分有眼色将伺候的宫女太监赶出去,自己则站在门外等候差遣。 他刚刚看得清清楚楚,太子殿下眼里的愉悦难以掩藏,不过傅世子的状态似乎不太好,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赵清想到了那壶酒,脸色一变,傅世子看上去清瘦孱弱,怕自家殿下第一次下手没个轻重,赶紧找人去请太医过来候着。 裴璟进门后扯开黑貂皮鹤氅,随手仍在地上,又将人扶着躺下。 傅归荑这时候不仅仅是唇,双颊也染上不正常的红色,清凌凌的双眸此时含着一汪春水,波光粼粼的,看过来能把最坚硬的心融化。 她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下意识在床上来回蠕动,似乎想调整一个舒服姿势,这无疑是在向裴璟发出诱人的邀请。 裴璟见过冷淡疏离的她,镇静从容的她,张扬快意的她,也见过惊慌失措,无奈妥协的她,唯独第一次见她妩媚撩人的模样。 他觉得身体里这段时间被她惹出的点点星火瞬间连城一片,烈火燎原势不可挡。 裴璟半坐在卧榻上,俯下身,正准备去攫取那轻微颤动的唇瓣。 傅归荑觉得浑身发热,炙热已经剥夺她所有思绪,她认不出自己在哪里,也意识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本能地想找到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当裴璟靠近她时,浓浓的檀木香瞬间灌入全身,让她无法呼吸。 这是危险的味道,是要远离的信号。 连日来的惊惧不安让她的神经早已不堪重负,今日的突发事件又给她的心狠狠敲了一记,她身体无法动弹,可灵魂无一处不再颤抖。 终于,檀木香最浓,最接近她的那一刻,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心头,五脏六腑都在绞痛着,她忍不住吐了出来。 裴璟负手而立站在卧榻边,他的脸色铁青,难看极了,嘴唇绷成一条直线,浑身上下散发着冰冷骇人的气势。 赵清惶惶瑟瑟弯着腰,指挥者宫女太监们收拾秽物,实际上也没什么东西,傅世子嘴里吐出来的大部分都是酒水。 他用余光偷偷瞥了眼躺在床上的人。傅世子脸色煞白,眉头拧出深深的皱纹,一副惊魂不定的模样。 早就候在旁边的太医当即赶过来,只不过用处却跟赵清预想的大相径庭。 太医伏跪在地上,结结巴巴绕了一大个弯子,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外乎一个,傅世子这是被吓到极致了。 等人再一次退下,裴璟蹙眉注视着傅归荑,她整个人蜷缩起来,这是一种潜意识的自我保护。 事到如今,他什么兴致都没了,重重甩了一下衣袖大步流星走出寝殿。 另一边的邓意等了一晚上,最终只等来一个报信的小太监告诉他,傅世子明日会从摘星殿出宫,让邓意在宫门口等。 他听完恨不得立刻把人背回来,但看着门口守着的护卫无奈叹了口气,像他们这样被世子带进宫的人是不能随意走动的。 邓意手中的热茶渐渐变凉,等到天蒙蒙亮时他迫不及待往外走。 衣袖不小心扫到茶盏,摔碎一地。 邓意心脏骤然狠狠跳了一下,默默念道:“岁岁平安。” 作者有话说: 傅归荑:看见你,我就想吐。 裴璟气死了。 第8章 生病 裴璟这是给了她两条殊途同归的路 傅归荑心里还惦记着第二天要与邓意一起出宫,她强迫自己醒过来。 刚睁开眼就发现这是陌生的地方,思绪慢慢回笼,等记起昨晚发生的一切后瞬间清醒。 她的头很重,呼吸也很重,身体的热度依旧没有褪,却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傅归荑疑惑地掀开被子,衣服只褪去外衫,束胸布好端端地裹在胸口。 心里更纳闷,裴璟这是玩的哪一出,难道是她会错意了?不可能,她很快否认自己的想法,虽然没有经历过男女之事,可昨晚上他的眼神,动作无一不在彰显其司马昭之心。 凉风悄然钻进被中,傅归荑受凉咳了起来,这一咳就惊动守在外面的宫女。 “贵人醒了。”宫女掀开纱帘,仔仔细细地观察她的脸,傅归荑被她看得不自知,窘迫地偏过一边。 “我要走了。”傅归荑皱着眉,双手撑起沉重的上半身,眼看就要抬腿下榻。 “贵人不可!贵人现在发着高热,不能受凉。”宫女神色慌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轻轻推回榻上,又扯了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转过头朝外面大喊:“快去告诉殿下,人……唔唔唔……” 傅归荑眼疾手快擒住她的手腕将人反扣在胸口,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 “别叫他!”傅归荑压低声音,短短一个动作让她气息不稳,她微微喘着粗气:“你家殿下昨晚上答应我,今天一早我可以离开。” 宫女没想到会被制住,眨了眨眼,表示自己知道了。 傅归荑实在是没力气,“不用为这点小事打扰太子殿下,行不行?” “什么小事?” 裴璟从外面大步走来,傅归荑看见他的瞬间就回忆起昨晚屈辱的一幕,心脏上方在刹那间像是快巨石轰然落下,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的手不知不觉就卸了力,宫女趁机挣脱下榻,跪在一旁。 裴璟慢慢走到榻前,在傅归荑身上投射下一道浓重的阴影。 傅归荑吓得汗毛直立,下意识仓皇往后退去,手中攥紧被子挡在胸前。 裴璟面无表情盯着她,唇角下压,脸色阴沉得吓人。 傅归荑知道若是想全身而退,最好还是不要激怒裴璟,她顿了顿,压下害怕与排斥轻声道:“太子殿下答应过我,今日一早便放我出宫。我不想为这点小事惊扰您,便想自作主张离去。” 裴璟的视线落在傅归荑虚弱苍白的脸色,她的双腿蜷曲,整个人缩成一团,神情充满惊慌,戒备,抗拒和一闪而逝的厌恶。 这丝厌恶像一根绣花针轻轻在他的心上扎了一下,不疼,却有种说不上的烦闷躁郁。 明月照九州 第9节 临近年关,事情本就又多又杂,本以为昨晚上可以得偿所愿好好放松一下,谁料傅归荑会临到出了那档子事。 现在她又一副自己被折辱的模样,裴璟本就不怎么好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胸口微微起伏着,目光变得冷冽:“离去?孤有说你可以走吗?” “裴璟!”傅归荑像只个炸毛的猫,激动得连敬称都忘了用:“你不能出尔反尔。” 宫女太监们听了这大不敬之语个个把头压得极低,装作眼瞎耳聋,大气都不敢出。 裴璟却觉得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叫出来格外动听,连刚刚的郁气都散了不少,若是她能换个声调,换个地点,他可能会更高兴。 有时候他自己也弄不清傅归荑对他的吸引力到底在哪里,或许是她背井离乡仍能坚韧向上,亦或者是深处幽宫依然保持赤子之心,不是每个人都能在他的威慑下替人出头的。 裴璟想,管他为什么,既然他看上了,总归要成为他的。 傅归荑见裴璟迟迟不发话,心中的慌乱逐渐加深,颤栗不止,眼前开始出现重影。 裴璟沉声道:“是你先没有遵守约定,现在却来指责孤?你想出宫,可以,把昨晚上没有做完的事情继续,结束孤就让你走。” 傅归荑怔愣片刻,旋即颤声道:“你……你,光天化日之下,你怎么能……”说出如此之语。 裴璟冷笑一声:“孤是个不吃亏的主,你现在有两条路,一是完成昨夜之事,二是乖乖躺回去养病。” 傅归荑听完后呼吸一窒,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若是有选择,她怎么会愿意选第一条,但只怕选了第二条最终也难逃第一条的宿命。 裴璟这是给了她两条殊途同归的路,一个是快刀杀人,一个是钝刀杀人罢了。 傅归荑又怒又气,可最终她还是软弱地选了第二条路,能多拖一点时间是一点,说不定裴璟忽然对她就没了兴趣。 默默把被子扯过头顶盖住,傅归荑转身背对着裴璟。 她虽然看不见,全身却绷得紧紧的,注意着身后的一举一动。 谁料裴璟只是吩咐看好她,人就出去了。 傅归荑等了许久都未听见其他动静,稍微露出个缝隙,用余光往外瞄了眼,确认裴璟的确离开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没过多久,她又沉沉睡了过去。 等醒来的时候窗外已是一片漆黑,屋子里点了几盏烛火。 傅归荑揉了揉眼睛,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 邓意,邓意还在等她。 一想到这个她完全坐不住了,腾地一下支起上半身,掀开被子往外跑。 宫女看见只穿了件薄衫就出来,吓得连忙取过大氅给她披上。 这不是她的衣服。 檀木香入鼻的一瞬间她真想立刻扯开,但又忌惮裴璟,不得不将手放了下来,强忍着不适穿上他的衣服。 “贵人去哪,太子殿下吩咐过您不能出去。”宫女的话成功阻拦了傅归荑的脚步。 她站在原地,目光微沉,淡淡道:“我有个随从可能还在宫门口等我,能不能麻烦你派人去通知他一声,让他先出宫不必等我。” 现在她被困东宫无法给父亲报平安,只能让邓意先回去写信。更何况如今裴璟威胁她一事也要死死瞒着,决不能让邓意,父亲等人知道。 傅归荑的哥哥因她而走丢,可父亲母亲没有一个人怪过她,反而加倍爱护,从不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就是怕她自责愧疚。 她已经长大了,是时候去承担这个身份应当承担的责任。若是这一次哥哥没能找回来,她就是下一任的镇南王,她会守护好傅家。 宫女垂头敛目,恭敬道:“太子殿下早已派人通知他,现在他应该已经到宫外镇南王府的落脚地了。” 傅归荑眉毛微挑,她倒是没想到裴璟还会在意这种小事。 宫女问:“贵人睡了一天,膳房已准备好晚膳,是否需要叫膳。” 傅归荑摇摇头,“我没胃口,想再躺会。” 说着自己走到床榻边,迫不及待地将裴璟的白狐大氅扯开扔到一旁的架子上,又重新躺了回去。 宫女往里面瞧了一眼,看见傅归荑的确是老老实实躺在床上,便由着她。 裴璟回来的时候傅归荑又睡了一觉,大概是在自己不熟悉的地方,她睡得很不安稳。是以裴璟刚坐在床榻边她就惊醒了。 “怎么不吃晚膳,”裴璟问:“是不合胃口,还是没胃口。” 傅归荑躲开他犀利的眼神,闷闷道:“没胃口。” 裴璟也没强逼,兀自脱了外裳掀被上榻。 “你、你想干什么,我还没好。”一阵凉风侵入被衾,傅归荑感觉到他躺在外侧,登时惊得连忙跳起来,却被一只铁臂及时压住腰侧。 裴璟长臂一收,把人往怀里揽了揽,双眼闭着:“别动,我还没有禽兽到对一个生病的人下手。” 傅归荑心里忐忑不安,身体不由自主地扭动着。 腰间的手紧了紧。 傅归荑强压住不听使唤的身体,双脚趾尖都蜷了起来:“你当真、当真不做其他事。” 裴璟听了后被气笑了:“你再多说一个字,刚刚说的话都作废。”怀里的人骤然僵硬,裴璟的手移到她的后背,轻轻拍着,好像在让她安心。 傅归荑得到裴璟的保证,悬在空中的心终于放下来。生病让她整个人处于非常虚弱的状态,眼皮慢慢地变重,不多时又睡了过去。 等到她呼吸平稳后,裴璟猝然睁眼,借着昏暗火光,他的视线放肆地在傅归荑身上一寸寸游走着,最后停在那张清丽灵秀的脸上。 微微倾身,在她额间落下轻轻的一吻,眼底晦暗不明。 “我的。” 第9章 回宫 她哪怕死也要死在他的地盘上。 整整三天,傅归荑的病反反复复。 裴璟阴沉的脸能滴出水来,太医战战兢兢跪在地上,嘴里就只有一句“最重要的是安心修养。” 安心修养。 裴璟止不住地冷笑,这是在怪他没有让她安心。 自从那晚上进了东宫,傅归荑就跟绝食一样,只能用水,汤药等,一旦吃点什么东西会立刻吐出来。 三天不吃饭,是个铁人也扛不住。 起初他以为傅归荑是故意的,后来发现她是真的吃不下。 她为了不惹怒他,还私下里找来食物吃,结果与之前无异。 裴璟站在门外的侧窗边,透过缝隙看她强迫自己吃进去,又在下一刻痛苦地吐出来,眉头深深挤出一个“川”字。他看得出来傅归荑是真的希望赶紧好起来。 裴璟走进去直接将东西拿走,不允许她再折磨自己。 勒令膳房尝试过各种方法,最后是将粥熬成糊状才能勉强吃一点,可这仍然不足以让她的病情稳定下来。 短短三天,傅归荑消瘦一圈,不仅下颌线又尖了些许,连束在胸口的布条都宽了几指,更不要说她原本就没有几两肉的腰。 那日为她换衣服时裴璟才发现,原来傅归荑往日看上去的挺拔都是衣服撑起来的,她为了让自己更像男子套了好几层衣服,鞋底也放上厚厚的垫子。 冬天还好,若是夏日岂不是活受罪。 裴璟恍然觉得,傅归荑这些年过得也实在是不轻松。 屏退左右,他凝视着虚弱不堪的傅归荑。 她躺在床上半闭着眼,脸色苍白,唇色与脸色相近,呼吸很弱,整个人没有什么精神,像一朵随时要枯萎的花。 当她抬眸望过来时,浅色瞳仁闪着淡漠的光,没有焦距,仿佛游离在所有人之外,红尘半点俗事不沾。 裴璟没由来地有点心慌,坐在卧榻上半俯着身,他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柔和些:“你有什么想吃的,只要你开口,孤立即叫人寻来。” 傅归荑听见声音后表情木木呆呆的,好半天才缓缓眨了眨眼,像是在分辨他说的话,裴璟甚至怀疑她有没有听懂。 “到底是怎么了?”裴璟抬手去碰傅归荑的额头,她不像之前那样抗拒躲闪,乖乖任由他上手。然而刚触到瞬间,裴璟的眉头紧皱,脸色出现一丝焦急:“怎么又发热了。” 他连忙叫人去请太医过来,自己拧了帕子敷在傅归荑额头上。 太医院的太医们这几天就没敢离开东宫,他们过来后看见床上的人奄奄一息,心里比谁都急。 来来回回折腾了三天,又是灌药又是扎针,这位贵人的状态愣是越来越差,大家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医术了,再看着太子殿下逐渐阴沉的脸吓得都不敢睡觉。 “有什么就直说。”裴璟不咸不淡看了太医一眼。 太医们惶惶瑟瑟跪在地上,最后还是院判哆哆嗦嗦告诉他,傅归荑连日来没有吃多少东西,如果再强行灌药只会加重病情,甚至把身体搞垮。他还说傅归荑的病在心结,身体只是心病的外在反应。 裴璟听后淡淡哦了一声,问太医有什么好办法。 太医当然不敢说只要太子殿下您离她远点,自然药到病除,为了保住脑袋,他最后提了个折中的办法。 “或许到熟悉的环境,贵人会好些。” 裴璟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凝视昏迷的傅归荑,她的眉毛无意识轻轻拧着,看上去很不舒服。 他一晚上没叫旁人进来伺候,自己一直在给傅归荑换帕子,不知道拧了多少条帕子后她的温度依旧高得吓人,裴璟无奈叹了口气:“我有那么可怕吗?” 这话裴璟说得实在没底气,放眼整个天下,恐怕没几个人不怕他。何况傅归荑离家千里,几乎等同于孤身一人来到南陵皇宫,又时刻背负着女扮男装的秘密和找哥哥的重任,两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裴璟的试探无疑是加重了她的心理负担,前几日被他戳破身份后,提出的条件更是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太累了,却又不能宣之于口。父亲母亲告诉她不用这么辛苦,他们可以从宗族过继一个孩子来承担世子之责。 然而傅归荑不愿意自己的哥哥就这样在世人眼中病逝,她始终相信他还活着,宁可自己顶上这个世子之位也绝不拱手于人。 若是日后哥哥回来了,其他人怎么会甘愿让出位置,可如果不让,哥哥怎么办? 况且镇南王府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不少叔伯兄弟觊觎镇南王的位置,常年盯着她这个世子。傅归荑不敢行差踏错,父亲为了她的任性亦被架在烈火之上烹烤。 裴璟照顾傅归荑一晚上,在天蒙蒙时吩咐人备好轿撵,亲自把人送回长定宫。 这是裴璟自从掌权以来第一次退步,依照他原本的计划,傅归荑进了东宫,就不要再想出去的事。 他的东西,自然要放在他眼皮底下,谁也别想动。 谁料人算不如天算,无论是她是装病也好,还是真病也好,裴璟的确动了恻隐之心,为她退了一步。 按照他往日的脾气,她哪怕死也要死在他的地盘上。 或许裴璟是看见她可怜兮兮的样子想到了当年的自己,他在北蛮为质时也曾忍饥挨饿,生了重病无人可依,全靠一口气吊着,他知道那种滋味不好受。 何况她还是个女人。 裴璟将人放在她自己的床榻上时,傅归荑罕见醒了过来。 明月照九州 第10节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若是你熬不过去,那就是你的命了。”裴璟淡淡道。 傅归荑迟钝地理解他说的每一句话,然而身体实在是不允许她进行过度思考,很快她又昏睡过去。 裴璟站起身问:“她那个长随什么时候到。” 赵清躬身回:“奴才已经快马加鞭叫人去请了。” 裴璟扫了一眼这间屋子,全是按照宫内统一的制式布置的,他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好好照顾她,再让太医过来候着,需要什么直接到东宫取。”裴璟甩下一句话后便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傅归荑回到自己的居所,哪怕她没有意识,但熟悉的环境在潜移默化地影响她的身体。枕头是她熟悉的高度和柔软度,阿意喜欢晒枕头,阳光的气息闻起来有家的味道。还有身上盖的被子不轻不重,床垫软硬刚好…… 所有的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她没有被人发现身份,裴璟也没有威胁她,更别说对她提出那样的要求,她只是个普通的世子。 傅归荑还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哥哥回来了,她也再不用做世子,一家人团聚在一起。 翌日,睡足了的傅归荑缓缓睁开眼,很快认出这里是什么地方,刚一动就被靠在床沿的人发现。 “世子,你终于醒了。” 傅归荑顺着声音望过去,看清人后张了半天嘴才发出声音:“阿意……” 邓意看上去很憔悴,他迅速起身查看,嘴里念叨:“醒了就好,你吓死我了。” 傅归荑的呼吸有些急促,不敢相信裴璟居然这样就放过她了。 “你……”傅归荑想要伸手去确认一下这是不是梦。 邓意毫不犹豫抓住她的手掌,迅速塞进被窝里。 直到切实感受他的体温,傅归荑的心才终于踏实,没过多久又睡了过去。 等她再一次醒来时,身上的高热完全褪去,再也没有烧起来。 傅归荑完全清醒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阿意,我好饿。” 邓意被她弄得哭笑不得。 傅归荑拿起筷子时才知道,从她昏迷开始已经过去整整六天了。 邓意给她夹菜,语气半是责怪半是抱怨:“下次可别喝这么多了,在别人的地盘上还是小心为上,幸亏这次有惊无险。” 傅归荑听后皱了皱眉:“知道了。” 她自己也没想到这次病了六天,那边一定是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一想到这,她的心紧了紧。 邓意说,自己是因为在摘星楼喝醉了酒才错过第二日的出宫时间。在摘星楼的那一晚上又不小心受了凉,导致突发高热,宫里的太监在她的要求下送回了长定居。 本以为过两日就会好,谁知越来越严重。侍候的人这才觉得事态紧急去回禀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立即就派人找到邓意,请他回宫照顾。 邓意不眠不休地照顾傅归荑三个日夜后,她终于睁开了眼。 邓意劫后余生地拍了拍胸口:“好险太医院临近年关没什么人,又听说东宫那边出了事把太医都叫过去了,咱们是无足轻重的世子,得亏没轮上,否则你的身份就要暴露了。” 傅归荑听后扯了个笑容,悻悻然道:“你说的对。” 她还在烦恼用什么理由来遮掩这几日的事情,没想到裴璟已经为她找好借口。 傅归荑默默计算着,拖了七天,不知道裴璟对她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态度。若是没了想法自然好,她可没自大到裴璟是因为爱上她才会对她做出那些事,顶多是瞧个新鲜。 新鲜。 傅归荑放下筷子,忽然风牛马不相及地问了一句:“阿意,你说普通的女子,她们究竟是什么样的。” 邓意愣了片刻,疑惑地啊了一声。 傅归荑觉得自己脑子可能还没清醒,尴尬地移开眼:“当我没说。” 她的想法很简单,裴璟觉得她新鲜,可能是她与众不同的行为举止。若她变得不新鲜,与天底下所有的女子都一样,那裴璟也没必要非抓着她不放。 可邓意听在心里,却是心疼傅归荑。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本应该无忧无虑,每日赏花喝茶,再叫上几个小姐妹去踏春,最大的烦心事估计就是想哪家的少年郎会是自己夫君。 她承受太多不应该她承受的东西了,看着傅归荑短短几日又消瘦不少的双肩,邓意的眼眶微微发酸,头悄悄侧开了些。 傅归荑察觉到邓意的异常,连忙关切道:“怎么了?” 等她强行命令邓意看着她时才发现他的眼角通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傅归荑知道他又在为自己委屈,其实她真的不委屈,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心甘情愿。 心却暖暖的。 “这个好甜,”傅归荑装作没看见,她夹了一块点心放在邓意面前,哄小孩似的:“吃掉它,一切都会变好的。” 邓意笑出了声,一口咬掉。 傅归荑眉眼弯弯,认真道:“阿意,谢谢你。” 裴璟刚收到傅归荑能吃东西的消息后就马不停蹄从东宫赶来,进门就看见这一幕。 傅归荑笑逐颜开,眼角上扬,很高兴的样子。 只是这快乐,与他无关。 作者有话说: 裴璟:心软的代价是放老婆去跟别的男人亲密,气死了 第10章 夜幕 月黑风高,孤男寡女,我睡得着? “太子殿下到!” 赵清的嗓音比任何一次都高都尖,生怕里面两个人听不见,若是有人仔细分辨,会发现里面有一丝丝颤音。 傅归荑闻言往外一看,裴璟站在大门口,面如沉水,眼中的寒霜几乎要溢出来。 她吓得手指不稳,筷子啪地一下落在地上,直到邓意推她才回神。 “臣参见太子殿下。” 傅归荑跪下行礼,邓意跪在她旁边。 裴璟慢慢踱步过来,最后在傅归荑面前停下,他冷冷盯着脚下的人沉寂片刻,不变喜怒道:“傅世子请起。” 傅归荑胆战心惊地起身,只是头一直低垂着,眉毛拧成一团。 心里却不住地打鼓,裴璟过来得也太快了。若是等会他直言要求她完成那日的交易,她如何跟邓意解释。 “傅世子,”裴璟开口了,“那晚上孤与世子相谈甚欢,不小心多饮了几杯,害得世子生病,实在是抱歉。” 裴璟语调平缓,傅归荑仍然不住地微微颤抖,生怕他下一个蹦出来的字是她不愿意面对的现实。更让她担忧的是,如果被邓意听出什么来,那可就糟了。 傅归荑轻咬下唇,做足了心理准备,缓缓抬头对上裴璟的眼:“不敢,为太子殿下分忧是臣分内之事。是我自己身子骨弱,怨不得殿下。若您还想继续探讨未尽之事,可等臣好了您再宣臣觐见,万一过了病气给您,臣万死难辞。” 她在隐晦地告诉裴璟,自己没有抵赖的意思,只不过现在身体还没好透,若是让他如上次那般扫兴可就不美了。 裴璟听懂了傅归荑的言下之意,更看懂她眼底的恳求。 她在求他。 清冷的双眸微微张大,上方浓密的睫毛细密地抖动,淡色发白的嘴唇轻轻咬着,神情更是局促不安。 傅归荑不想让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被第三个人知道,尤其是这个叫邓意的。 裴璟当然不会认为是因为她喜欢邓意,若他猜得不错,傅归荑怕是想瞒过所有人,不仅是邓意,更是镇南王。 但他依旧在看见两人亲密相处的那一幕时动了怒,这怒火来的莫名其妙却实实在在,他甚至想当场就把傅归荑抓回东宫。 这个想法直到刚才傅归荑用眼神乞求他时才悄然打散。罢了,她的身体才有点起色,太医说她现在经不起吓,他也没必要急于一时。 他本人也并没有这种把床笫之事宣告天下的癖好,这对他来说本就无足轻重,别人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既然傅归荑不愿意,他也乐得做个好事,对猎物网开一面才不会逼得它们破釜沉舟,弄得鱼死网破。 他的目的不是要逼死她,况且她手中的东西他也势在必得。 裴璟沉声道:“既如此,明日傅世子便好好休息,不必去学堂。” 傅归荑心道他的意思是只给自己一天时间准备,暗骂他心急,但面上不仅不能反驳还要感恩戴德:“多谢太子殿□□恤。” 裴璟见她眼中闪过愤恨之色,又不得不垂头谢恩的样子比之前在东宫拒人千里的模样顺眼多了。 裴璟示意赵清将东西拿过来,赵清嘴里叨念:“这里是几支上好的百年老参,太子殿下特地吩咐奴才从私库里找的,还有一应的补气补血的药,请世子过目。” 傅归荑淡淡扫了眼,脸上看不出情绪,嘴里又说了句道谢的吉祥话。 赵清见两人气氛冷淡,心说傅世子也太不会看人眼色了。平常人若是能得太子殿下赏赐,哪个不是感激涕零,恨不得三跪五叩地谢恩,搁她这儿就轻飘飘地一句谢,颇有些不识好歹。 他想太子殿下肯定只是觉着傅世子这样的人新鲜,过两天那个劲头过了说不准都想不起这是谁,还有一个原因大概是没得手,若是得手了可能感觉也就那样。 赵清跟在太子殿下身边多年,深知殿下最讨厌的就是不识时务的硬骨头。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有点肉疼,早知道少拿两根,这老山参在外面可是无价之宝。 两人相顾无言,最后裴璟甩下一句“好好养身体”便离开了。 等人走后,傅归荑的心才算彻底放下。 “这太子殿下……”邓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 傅归荑身体一僵,心想难道邓意发现了什么,她动了动喉咙,发出一声难听的“啊”。 邓意没注意到傅归荑的异常,自顾自地掀开木匣,里面用红绳绑了一捆人参,个个全须全尾,形状完美。 “我是说,这太子殿下看上去也不像传闻中的不近人情,”邓意合上匣子温和笑道:“我瞧着这确实是好东西,苍云九州可寻不来。” 苍云九州多为草原,盛产骏马,驴羊,上好的药材和丝绸这一类的东西一直是有市无价的宝贝。 傅归荑暗自长舒一口气,方才真是吓到她了,还以为邓意看出什么端倪。 “收起来,到时候带回去给父亲母亲。”傅归荑看也不想多看一眼。 邓意却不同意:“你也要顾着点自己,这样,我给你拿一支炖了喝,剩下的咱们带回去。” 傅归荑皱了皱眉,闷闷道:“我不喝。”她一点也不想碰裴璟的东西。 邓意劝了半天也没劝动她,最后只能人参连着木匣收进箱子里。 这一晚上傅归荑都睡得不安稳,她又梦见了裴璟。这次裴璟没有再拿刀夹在她的喉结上,而是将她压在卧榻上,手脚并用按住她的挣扎不止的四肢,最后他俯身堵住了她尖叫的嘴…… 傅归荑醒来后,虚虚握拳狠狠来回摩擦双唇,直到快被擦破皮才肯罢休。 她从没有觉得一天过得这么快,只是浅浅睡了两觉,太阳就已经从东边落到西边。 “世子,你脸色怎么这样差?”邓意满脸担心:“要不明日再休息一日。” 明月照九州 第11节 傅归荑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睡得久了些。” 裴璟只给了她一日,若是贸然忤逆恐怕生变。 第二天,傅归荑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去上书房,乌拉尔和池秋鸿一见她就围了上来。 乌拉尔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你没事吧,可急死我了,你家那随从不敢对府里的人说你失踪的事情,求我到处帮忙打听,都怪我没用,也没什么办法。” 池秋鸿一回来也听说了傅归荑生病留在宫中的事,他觉得肯定是自己拉着人喝酒才害傅世子受凉,满脸愧疚地向她道歉,又给她捎了一瓶上好的补药。 傅归荑面对两人的关心,颔首道谢:“多谢关心,我已痊愈。” 乌拉尔还想说什么,太傅已经进了学堂,他只能坐回位置。 池秋鸿则一直在偷偷观察傅归荑的神色,做好了一旦她有半分不适就冲过去的准备。 傅归荑则是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对周围的一切保持高度警惕状态,生怕裴璟忽然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把她带走。 战战兢兢过了一天,无论是东宫的口谕还是裴璟本人都没出现在她眼前。 安然无恙躺下的时候傅归荑还觉得不可思议,异想天开地猜测裴璟说不定对她又不感兴趣了。 又过了几天,裴璟依旧没有露面,对她也没有别的吩咐,就像人不在皇宫似的。 傅归荑乐见其成,她可不会上赶着去问裴璟为什么还不睡她,她巴不得裴璟永远别想起她。 事实与傅归荑猜的八九不离十,裴璟本想第二日就把人提去东宫,可结果下面来报,在京城附近发现了北蛮皇室的漏网之鱼。 裴璟马不停蹄地亲自带人去抓捕,他当年从北蛮宫廷离开时就发誓,一定要屠尽北蛮皇室,一个不留。 一去就是五日,回来时已是华灯初上。 裴璟满脸阴狠,眉宇间肃杀之气叫人望而生畏,大步流星地走近东宫,行走间衣袂飘着淡淡的血腥,太监宫女们远远看见他齐齐伏地跪拜,头埋得极低,个个都瑟缩着身体。 “太子殿下,您这是……”赵清迎了上来,他看见裴璟胸前,衣摆都染了红,尤其是宽大的袖口上还有一大片血迹,吓得魂飞魄散,叫嚷着要去请太医。 “孤无事,这是北蛮人的血,可惜布下天罗地网还是逃了一个。”裴璟提到北蛮人时脸色阴沉骇戾,迫得周围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清小心替裴璟脱了沾血的外袍,发现胸口处透着暗红,连忙替他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裴璟眉头都不皱一下,他面无表情问起傅归荑,在听到赵清说她脸色一日比一日好后沉冷地笑了笑。 赵清低下头不敢看他,更不敢随意揣测太子殿下的心思,默默做好手中之事。 裴璟沉寂了片刻,声音发寒道:“把她给孤叫来,现在。” 傅归荑还在梦里,活生生被赵清叫了起来,他来的时候头上和肩膀上全是雪。 “傅世子,太子殿下急召,请您受累跟奴才去一趟东宫。” 邓意皱着眉帮她穿好厚实的斗篷,扣子系到最上一颗,勒得傅归荑有点喘不上气。 傅归荑有点窒息:“阿意,太紧了。” 邓意挥开她捣乱的手,念叨着:“有什么要紧事这么晚过去。” 傅归荑心里冷哼,这么晚了能有什么正经事。 这五天她已经充分做足了心理准备,若是裴璟还对她心存旖念,她便大大方方任他索取。 傅归荑自认没什么特别的,裴璟这样的男人看遍美色,一定会很快对她失去兴趣,如果自己总是推搡拒绝,说不准反倒引起他的征服欲,再想脱身可没那么容易。 她估计今晚上不会很快回来,安抚地拍了拍邓意手背:“没事的,你先睡。” 邓意瞪她一眼:“月黑风高,孤男寡女,我睡得着?” 傅归荑心虚道:“他不知道我是女的,你别疑神疑鬼。” 等她再一次踏进裴璟寝殿时才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的那样平静。 尤其是她看见裴璟几乎算得上半.裸地躺在床榻上。 作者有话说: 傅归荑:哪个正经人会晚上约女孩子出去? 第11章 中毒 他俩不会天生八字相克吧 东宫地龙烧得旺盛,热得她浑身不自在,鬓角和后背冒了层细汗,粘腻难受。 “傅世子杵在那里做什么,过来。”衣衫不整的裴璟朝她招了招手,声音有些慵懒。 傅归荑垂下眼眸,声音听不出情绪:“太子殿下若是身体抱恙,臣可以过几日再来。” 她刚刚瞧见裴璟右肩上缠着一圈白色绷带,隐隐透出些暗红。心想不知道是什么人能伤了他,真是干得漂亮,替自己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转念一想,都伤成这样了还惦记那点破事,真是不要命了。 “过来,”裴璟声音沉了下来:“不要让孤再说一次。” 傅归荑在他的地盘上不敢明目张胆忤逆他,不情不愿地慢慢挪了过去。 裴璟身上披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珍珠白中衣,在烛光下反射出点点暖黄的光。他的头发随意用一根玉簪束起,懒懒斜靠在床头,正抬眸朝傅归荑望过来。 褪去太子华服后少了几分让人畏惧的冷漠威严,他更像是书香世家的翩翩公子,双眸好像盛满了柔和的光。 傅归荑知道这些都是错觉,裴璟是一只沉睡的野兽,若是被他的表象所迷惑必定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太子殿下夜晚急召有何吩咐?”傅归荑低头躬身,垂在衣摆两侧的手悄悄蜷了起来。 裴璟轻笑一声,故意说得暧昧:“大晚上找你,你觉得能有什么事?” 傅归荑的十指紧了松,松了又攥紧,最后两眼一闭,抬手去解身上的衣服。 既然躲不开,不如速战速决,明日她还要去上书房。 傅归荑想的很清楚,裴璟既已知晓她的身份又没有声张,无疑是同意用傅家的骑兵和她来交换犯下的欺君之罪。 眼下他对她势在必得,无意义的反抗只会让自己受苦。她不能因为受伤而耽误学习进度,三个月,她一定能通过下一个考核,届时裴璟再无理由阻止她归家。 现在最难的不是忍受裴璟,而是如何再短时间内找到哥哥。 傅归荑长睫微垂,手指笨拙地解大氅的系绳,谁知邓意像是生怕被人扯开似的,直接绑了个死结。她心里紧张得一塌糊涂,越着急越解不开,手忙脚乱地胡乱用蛮力,结果绑得更紧了。 空气渐渐陷入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裴璟又笑了一声,旋即傅归荑的身前落下一道浓重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其间。 “傻姑娘,我来帮你。” 傅归荑听见他的称呼不知道是恼怒多一点还是窘迫更多一点,在裴璟碰到她手的瞬间立刻落下来,藏在身后。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裴璟的手,这双手一点也配不上他金尊玉贵的身份,手背上的皮肤是微褐色的,有些地方皱皱巴巴,还有几处陈旧的伤痕。指骨既不分明,也不匀称,消瘦而修长,像一节快要枯萎的树枝。 但他的手很灵巧,三两下就将傅归荑弄得乱七八糟的死结解开。 大氅脱身的那一刻,傅归荑打了个寒颤,连忙把头偏过一边。 裴璟不容拒绝地单手掰正她的下颌,紧接着傅归荑面前一暗,温热柔软的东西覆上她的双唇。 这是一种很陌生的,从没有体验过的感觉。 她脑子空白一片,呼吸微滞,本能地想往后退,就被裴璟另一只手强势钳住后腰,猛地一推将她摁在胸前。 傅归荑抿紧唇,呜咽抗拒着,双手抵在胸前想要推开他。 裴璟的手顺着傅归荑流畅的腰线滑过背脊,最后张开五指成爪伸进乌黑细密的头发里,牢牢扣住她的后脑勺往自己的方向带,逐渐加深这个吻。 傅归荑不肯让他得逞,咬紧牙关。 裴璟嗤笑了一声,放开她的下颌转而去解她的腰带。 “不……唔……”傅归荑慌忙开口,却正好落入裴璟的算计,他趁机撬开唇舌,疯狂地吞噬着她的呼吸。 傅归荑尽管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但这一刻真正来临时她依旧忍不住害怕,裴璟的吻凶狠急切,舌尖掠夺口中的每一寸领地,像是在迫切地打上标记似的。 他身上特有的檀香味铺天盖地地包裹她,使得昏沉的脑袋愈发不清醒。 傅归荑好几次想要不顾一切地甩开他,夺路而逃,然而一想到她身后的镇南王府,最终无力地垂下双手,呆愣在原地任由他施为。 殿内很安静,静到她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火星声。可她脑子里却很吵,黏腻的水渍声,紊乱急促的喘息声,还有陌生的低吟交杂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她的还是裴璟的。 傅归荑觉得自己要疯了,害怕,羞耻,无奈轮番涌上心尖,逼得她喘不过气,双腿几乎快要无法站立。 就在胸腔中的气几乎快要耗尽时,裴璟总算停了下来,他微微抬头,垂眸凝视着她。 接着昏黄朦胧的烛火,傅归荑清晰的看见了裴璟眼中的欲.念和她逃不掉的命运。 她轻咬住微麻的下唇,颤声道:“愿太子殿下怜惜,明日我还要去上书房。” 裴璟动作一顿,没想到她在这种时候还想着上课的事,旋即哑着嗓子轻笑道:“傅世子如此勤勉,堪称表率,这次就由孤亲自奖励你,可好?” 说完,揽在她腰间的臂膀稍一使力,猛地把人打横抱起往床榻上走。 傅归荑的后背刚碰到柔软的床垫,裴璟便欺身压了上来。 他也不着急继续往下,而是用粗糙的指腹轻轻刮了一下她的喉咙,好奇问道:“这是怎么弄的,居然跟真的一样。” 傅归荑本以为马上就要被裴璟就地正法,心里正紧张着,谁料他临了还有兴致问起这玩意儿,虽然疑惑但还是答了:“这是苍云九州民间的一种奇.yin巧技,放入一枚特制的喉珠即可。” 裴璟不依不饶:“所以你这里面是有一颗珠子,平日不会影响吃饭喝水么?” 傅归荑皱了皱眉,心说平日雷厉风行的人今天怎么婆婆妈妈的,她实在是不想多跟裴璟说一句话,只求早点办完事早点回去。 但她还是强忍着不耐回话:“一般喝水没问题,吃饭之前需要将它拿出……” 话音未落,脖颈被用力掐住,裴璟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声音发寒:“傅归荑,所以上次在东宫,是你故意的。” 傅归荑没想到这种时候,裴璟居然还在试探她,掐住脖颈的手指慢慢收紧,她快要无法呼吸,胸口闷闷地疼。 上回已经领教过裴璟的喜怒无常,这次对他的阴晴不定又有了新的认识,她下意识双手握住他的手腕往外扯。 傅归荑微微张开眼抬眼看去,裴璟的侧脸一半在光里,一半是阴影,唯独那双眼睛犹如地狱修罗般阴戾。 她的心跳得极快,死亡般的窒息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电光火石间,她想到了裴璟这个人最讨厌别人忤逆他,于是把手放了下来,做出顺从的姿势。 “我、我没有……”她的声音破碎嘶哑:“我是真的难受……” 裴璟端详她脸上的神情片刻,想到自己看见傅归荑偷偷硬塞食物的样子又觉得她不像是在说谎。 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些,掌下的人便迫切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明月照九州 第12节 傅归荑的脸因呼吸不畅而憋得通红,双眸含着氤氲的雾气,黑睫上也沾上了细小的水珠,她的嘴唇因为他而变得艳丽饱满。 她瘫软地躺着,像一朵含羞盛放的玫瑰。有的人选择驻足欣赏,而有的人则会选择将其采下收入囊中,独自占有。 而他裴璟一直都是后者。 他放开傅归荑的脖颈,又换成轻抚,惹得她一阵颤栗。 裴璟俯下身,用气音在她耳边亲密地呢喃道:“没有最好,反正你别想再故技重施,今晚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过你。” 刚说完话,他一口咬住脖颈中间的凸起。 傅归荑因他的动作而瞬间僵硬,全身血液倒流。那一刻她觉得裴璟咬住的不仅仅是她的喉咙,还是她无力反抗的命运。 她难以忍受地仰起头,微张着嘴呼吸,极力控制想把人踢下床的冲动。 眼前是明黄色的床帐,这种颜色太刺眼了,刺得她眼眶中的泪不住地往外涌。 傅归荑干脆闭上眸子,将今夜当作一场噩梦。 赵清在外面候着,这次他还是贴心地准备了个太医安置在偏殿。 经过上次,他对傅世子的羸弱有了深刻的印象,想到太子殿下的体型和体力,他觉得太医迟早会排上用场的。 果不其然,殿内不久就传来一声惊呼。 赵清第一时间就叫人去请太医,等门从里面哐当一下打开时立即带人冲了进去,只不过为什么开门的是傅世子? 傅世子神色慌乱,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发丝凌乱,眼角微红,一看就是被疼爱过的样子。 他急忙迎上去,眼睛却不敢直视傅归荑:“世子可有哪里不适?” 傅世子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羞恼地朝内室转过头,冷冷道:“不是我,是太子殿下。” 赵清啊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傅世子急急忙忙扯到塌前。 裴璟正平躺在塌上,脸色惨白,双眸紧闭,眉头微拧着,他胸前的白色纱布隐隐透出黑红色的血。 赵清艰涩地咽了咽喉咙,没想到太医的用处依然与他预料的大相径庭。 旋即偷瞄了眉头紧皱的傅世子,心里盘算着他俩不会天生八字相克吧。 傅归荑神色冷淡,五指虚握成拳,用力擦拭嘴唇。 裴璟看着像是中毒。 作者有话说: 傅归荑:嘻嘻,恶人自有天收。 裴璟:我恨啊…… 第12章 被困 不能让殿下达成所愿,是臣的错 裴璟中毒这件事是绝密,整个东宫因他的突然倒下而陷入极度的紧张。 傅归荑本想趁乱先离开,被眼疾手快的赵清强硬留了下来。 赵清客气道:“现在太子殿下如何中的毒尚未可知,傅世子您是殿下昏迷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不能离开。” 傅归荑冷笑:“我进来之前你们已经搜过身,总不可能是我下的毒?” 赵清心说看你一副巴不得太子殿下永远别醒来的表情,若不是他亲自检查过,恐怕他也很难不信是傅归荑动的手。 赵清神情严肃:“不敢,只是太子殿下中毒一事兹事体大,所以有劳傅世子等殿下清醒后再定夺您的去留。” 傅归荑知道裴璟受伤这件事不能走漏风声,沉吟片刻扯下随身玉佩递给赵清:“烦请公公派人去长定宫通知我的长随一声,就说我与太子殿下有要事相商,需要四五日,让他不必担心。” 赵清神色稍缓,恭敬地双手接过,保证一定把东西和话带到。心里却在嘀咕,傅世子对她这长随未免也太看重了,可不像一般的主子对仆人,倒像是小辈向长辈报备行程。 傅归荑找了个离裴璟最远的厢房住下,一日三餐皆在屋内,无事绝不踏出房门一步。 她还问赵清要来了纸笔,以及《南陵六记》,自个在屋里慢慢看。 赵清本以为傅归荑会闹着回去,已经做好被刁难的准备,没想到她就是安安静静地呆在自己屋子里,一点也不给人添麻烦。 这让赵清对傅归荑又高看了一眼,能在这种时候保持冷静,既不急忙解释自证清白,又不惊慌失措鲁莽行事,这份从容着实罕见。 换做普通人早就吓得六神无主,说不准情急之下还会做出点荒唐事。 而她直到太子殿下醒来前也没多问半个字,提半点多余的要求。 整个人冷冷清清的,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随时能抽身离去。 事实上太医已经得出结论,是裴璟胸口的那一道划伤带的毒,只不过毒素很少,他的身体素质又异于常人,因此隔了很久才发作出来。 裴璟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在他昏睡的这三□□堂有无异动。 他年幼去北蛮为质,离开故国多年根基尚浅,再加上掌权的时间不够长,许多世家门阀看似已被他打压得匍匐在地乖乖听话,实则一直在暗中蠢蠢欲动。 所以他才会召集世子进京为质,来警告他们背后的家族不要轻举妄动,尤其是不要与南陵世家暗中勾结。 裴璟得知有几个不怕死的这几天试着蹦跶了一下,他闭了闭眼,手指烦躁地揉上额角。 一年,他一定会在一年内拿到傅家的骑兵和池家的矿山,掌握了这两样的东西,他再也不必受门阀世家的掣肘。 “她人呢?”裴璟似乎才想起来自己在昏迷前做的事。 赵清立即会意:“傅世子这几日一直待在西侧的厢房里。”他又把傅归荑传出去的话,还有要的东西,以及这几日吃的,用的,事无巨细地报给裴璟。 裴璟听后切齿道:“一句都没问孤。好得很,叫她过来。” 赵清领命。 傅归荑那日认出裴璟是中毒后就知道她必定无法顺利离开,这几日闭门专心读书,顺带写了点东西。 赵清过来传话时,她刚好收笔。 裴璟淡淡扫了眼傅归荑,她表情漠然,清冷的双眸里既没有愤恨恼怒,更没有激动关心,仿佛他裴璟在她眼里与其他陌生过客没什么两样,无法牵动她的情绪。 裴璟心里莫名冒出一股火气。 “过来。”裴璟胸口燥意上涌,声音变得沉厉,伺候久了的人都知道他这是心情不好的表现。 傅归荑面如常色,不卑不亢地走到他榻前跪下。 裴璟斜倚着迎枕,冷冷看着她:“你这是觉得自己有错,提前认罪?” 傅归荑淡声道:“不能让殿下达成所愿,是臣的错。” 裴璟被气笑了:“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自己爬上来动?” 傅归荑身体微僵,好半天没说出话,垂眸遮住眼底闪过的一丝屈辱。 她没想到堂堂一国太子在青天白日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羞辱她。 南陵号称礼仪之邦,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裴璟见跪在下面的人头埋得很低,肩膀微微颤动着,羞愤难堪的模样比冷眼寡语看上去顺眼多了,心口的火莫名消散不少。 他不肯轻易放过她,继续逗弄:“傅世子今日若拿不出个章程令孤满意,就别想走出这道门。” 傅归荑强压胸口的火,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纸,双手高举过头献给裴璟。 裴璟不以为意,随手拿了起来,待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微微一愣:“这是……” 傅归荑嗓音清丽,不骄不躁:“不知太子殿下是否满意。” 裴璟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抬眼示意赵清把人赶出去,最后只留下他和傅归荑两人才开口。 “这都是你写的?” 傅归荑:“是,此乃我傅家的御马,控弓之术,里面还有对不同地形作战所使用的骑兵弓箭、马具改良草图,只不过由于人力物力有限未能付诸实践。” 裴璟盯着手里的白纸黑字,他上一刻还在极力肖想的东西,下一刻就这么轻易到了自己手里,颇有些不真实之感。 “孤怎么能确定,这是真的,而非你糊弄杜撰?”裴璟的呼吸有些急促,指甲在纸上留下印痕:“抬起头看着孤回答。” 傅归荑抿了抿唇,仰头对上裴璟冷然的目光,“我可以用性命保证,以全族人头担保,您可以马上叫人按照图纸打造实践,若有欺瞒我当即引颈受戮,绝不反抗。” 裴璟乌沉沉的寒眸一动不动地盯视傅归荑,看得她心脏如急促的鼓点一般,差点绷不住面皮装出来的冷静。 “傅世子说笑了,孤怎么会不相信你。”裴璟眼底的冷意散了大半,轻轻用手拍了拍榻边,声音略微柔和:“地下凉,跪这么久,累了吧,坐上来说话。” 傅归荑根本不想靠近裴璟,却在他不容拒绝的目光下乖乖起身,挑了个最远的位置坐上去。 手腕忽然被攥住,裴璟猛地用力往他那边拽,傅归荑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跌倒在他胸前,她小心控制方向不碰到裴璟的伤处。 可病人毫无自觉,双臂将她转过身后圈在怀里。 裴璟的下颌抵住她的脑袋,戏谑她:“傅世子别动,这次若是伤口再裂开,一个损害龙体的罪名你是跑不掉了。” 傅归荑无法,只能僵着身体等着裴璟查阅完毕。 就着这个姿势,裴璟很快翻完了傅归荑写的东西。他表面泰然自若,实则暗自心惊,傅家的骑兵不愧是天下第一。光是这长弓,弩箭就不知道比南陵的设计精巧多少倍,更何况他们属地盛产良据,要组建一支强大的骑兵绰绰有余。 哪怕是他手底下追云骑最强盛之时,遇见傅家的骑兵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在裴璟浏览时傅归荑也在观察他,悄然垂下眼眸掩去心中惊异。 裴璟翻阅速度极快,但每次停留稍微久一点的都是她研究多年也没想出解决之道的地方,这足以说明裴璟对骑兵深有研究。 幸好,她本来也没打算糊弄他。 “傅世子,”裴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份东西,孤很满意。” 傅归荑听了他的赞誉后并没有放松警惕,因为她感觉到桎梏住自己的双臂越来越紧,勒得她快要喘不上气。 下一刻,略微粗粝的手指强迫她的下颌上扬,傅归荑不得不仰面对着裴璟。 他的脸骤然放大,猛然堵住她的双唇,疾风骤雨般的吻落了下来。 傅归荑本能地咬紧牙关,裴璟手指发力抵在她咽喉上,她几乎要无法呼吸,不得不张开嘴承受他。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却听见两人的呼吸变得急促,喘息声逐渐变大,变重。 她从这个吻中感受出他的激动,像个疯子一样啃噬着她的唇瓣,直到舌根发麻才肯放过她。 过程中傅归荑不敢有其他动作,生怕碰到他身上的伤口,而裴璟似乎就是拿捏住这一点,愈发放肆,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裴璟总算过足了瘾,稍微放开她。 两人鼻尖贴着鼻尖,他眼底的野心被傅归荑一览无余。 明月照九州 第13节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裴璟还微微喘着,他勾了勾唇角,心情看上去很好,说的话却让傅归荑如坠冰窟:“但是不可能。” 傅归荑清凌凌的眸子冒出火光,愤恨地瞪着他。 她还以为可以靠这些东西打动裴璟,从而打消他对自己的那些个邪念,她实在想不出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裴璟这样执著。 裴璟嗤笑一声:“傻姑娘,你不该轻易地就这样把底牌交出来,只会让有心人得寸进尺。” 傅归荑偏过脸,声音微沉:“这次入宫,我本来就打算将此物献给殿下,并不是什么底牌。” 这下轮到裴璟诧异了,“为什么?” 傅归荑默了默,轻叹道:“因为天下已经不需要‘傅家’骑兵,需要南陵骑兵。” 裴璟听完后明显愣了一下。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傅归荑,跳跃的烛光映着她小巧精致的侧脸,唇瓣紧抿平直成线,羽睫轻垂下的阴影笼罩着清冷的眼。 灯火阑珊处,她看上去落寞又委屈,活像他欺负了人似的。 裴璟不合时宜地想着,她明明看上去那么脆弱,他应该安抚一二才是。可此时此刻,他脑子里全是让她在这张床上哭出来的各种方法。 在没发现傅归荑是女人之前,他想过无数种办法得到傅家训练骑兵的方法和武器,威逼利诱,构陷诬蔑,只要能拿到无论什么方法都可以。 裴璟其实从傅归荑一进宫就开始关注她,听下面人说她克己复礼,勤勉好学,不贪财不好色,不居功不冒进,谨言慎行,竟挑不出一丝错误。 他当时不信,只要是人就会犯错,总有弱点。那日他偶遇傅归荑一行人,正想借此机会观察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没想到自己的目光却再难从她身上挪开。 裴璟压下心头蠢蠢欲动的想法,用力捏住她的下颌,讥讽道:“小骗子,差点就着了你的道。你若是没有被我发现身份,大概是想用这些东西换一个免死金牌,以防将来东窗事发,我追究欺君死罪?” 他才不信傅家真的会无偿将东西交给他,不过是博弈的筹码。 既然老天给他这个机会先掌握主动权,那么傅归荑只能也必须遵守他定下的游戏规则。 傅归荑长睫极速抖动,移开目光想掩盖被戳穿的恐慌,垂在身侧的十指指尖不由自主陷入微微湿润的掌心。 气氛陡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傅归荑闻到裴璟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药味,混在一起令人窒息。 裴璟突然松手,压低嗓音:“今天这些东西确实很重要,暂时先放过你,去把赵清叫进来。” 傅归荑还以为今日在劫难逃,没想到裴璟居然放过了她,僵硬的肩膀陡然一松。 她如释重负道:“是。” 腿脚利索地往外逃,转身瞬间嘴角下压,面无表情地抬手擦拭湿润红肿的嘴唇。 赵清进来的时候裴璟眉头紧皱,额头冒了一层密密的细汗,顺着两鬓哗啦啦往下落,看见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叫太医,孤的伤口裂开了。” 裴璟仰面躺在塌上,双指并做一指放在嘴角慢慢摩挲,回味着刚才的吻。 傅归荑想以退为进,殊不知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下一次,一定要让她狠狠哭出来。 作者有话说: 裴璟:不是我不想要,是我现在做不到。一定要让老婆第一次就感受到我的实力。 傅归荑:别碰我! 第13章 商议 她真是该死的招人。 傅归荑身心俱疲回到长定宫,面对邓意担忧的眼神摇了摇头,告诉他自己没有暴露身份。 邓意见她一脸倦色,也不多问,体贴地为她准备好热水,又默默守在屋外,手里攥着报平安的玉坠。 这玉坠是真正的世子傅归宜的东西,那日东宫的人送过来时他吓了一跳。 傅归宜的每样东西,傅归荑都很珍惜,这枚玉坠更是非不得已绝不离身。 邓意想到这三日她几乎杳无音讯,若不是这枚玉坠他早就想办法闯入东宫弄个清楚明白。 她恐怕也知道他会如此,所以才用这样贵重的东西来告诉自己不要轻举妄动。 如今人终于平安归来,邓意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揉了揉青黑的眼底,他长舒一口气。 隔间里,傅归荑整个人埋在水下,想要将属于裴璟的气味统统洗干净。 她从小对气味敏感,裴璟身上的檀木香让她觉得非常不舒服。檀木明明是一种安神香,可放在裴璟身上却让他骇人的气势更上一层楼,沉重压抑,安神变成了惊魂。 大家知道她喜欢喝酒,其实是因为酒香能掩盖大部分其他味道。 傅归荑不喜欢与人接触,其一是减少暴露身份的风险,其二就是不能接受众人身上各异的熏香。久而久之,她身上自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 哗啦。 傅归荑从水下冒出头,白玉细长的五指搭在浴桶边,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另一只手随意抹掉脸上残留的水渍,移至双唇时微微用力,擦出滴血的嫣红色。 她靠在木桶边缘,仰头双眸微眯盯着浮雕横梁出神,裴璟这个人着实叫人捉摸不透。 上京之前她与父亲密谈过多次,两人一致认为裴璟这样极致追求权利的人,是无法容忍藩王拥有比他还强的实力,眼下不动手只是时机未到,他也未尝不是在观察各路新封藩王的态度。 而傅家的骑兵着实打眼,裴璟迟早会想办法消除此大患。他们还推测世子入京学习是一个幌子,裴璟是想寻他们的错处然后发落背后的家族。 傅归荑入宫后谨小慎微,不敢踏错一步。唯独在上书房回答裴璟的问题上有些出风头,这也是怕三十大板打下来自己会受伤,若是被太医验伤极有可能会暴露身份。 她与父亲都同意找适当的时机将东西主动上交,在裴璟面前落个好。 况且她的身份始终是个定时炸弹,若真有一日暴露,能用它换得一线生机。没有被发现是最好的,她会在找到哥哥之后,学成归家之前将东西双手奉上,以换取镇南王府世代平安富贵。 裴璟能够在短时间内统一南北,本身并不是个迂腐的人,甚至可以说非常大胆。 他当年力排众议,下达诏令“科考不以出身论”,打破了南陵官场由世家大族荐举制度,追求平等竞争,甚至连最令人不齿鄙夷的商人也有同样的机会参加科考,入朝为官。 这条诏令动了南陵世家的根基,裴璟自然也不好过,听说最多的时候他曾一个月内遭遇十六次刺杀,几乎夜不能寐。 好在他命大,熬了过去,又在短时间内网罗了一批能人异士为他所用,个个忠心耿耿,迅速巩固他的权力地位。 父亲也是因为裴璟的这项政策最终才决定向他投诚,他愿意给天下人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包括他们这群“新南陵人”。 傅归荑在入京前听得最多的是裴璟独断专行,心狠手辣,他喘过气后整整一个月,午门的血就没有干涸过。 从未听说过他有好女色这一条。 他年纪轻轻位高权重,东宫别说是太子妃,连个侍妾也没有,整日不是在追杀北蛮漏网皇室,就是在与世家大族斗智斗勇。 裴璟拿捏她,无非是想让她乖乖交出东西,帮助他早日扫除阻碍。 他现在还抓着她不放,莫非是因为不确定东西的真假? 看来裴璟这个人疑心很重。 傅归荑站起身,发梢的水珠从莹白圆润的肩头滑落,流淌过大片的雪白肩背,最后没入热气氤氲的水中。 她随意拢起湿润的乌发往上盘起,更显肩薄脖瘦,仿佛风大一点就能吹倒。泡过热水的脸颊红润剔透,清冷的眉眼也沾上一丝妩媚,如同芙蓉开面,我见犹怜。 出了浴桶,傅归荑随手拿起棉巾擦拭全身,又熟练地将束胸布裹了厚厚一层。 她虽瘦,某些地方却丰腴异常,换做普通女子可能会欣喜自己体态玲珑,凹凸有致。然而对她来说这是一场灾难,即便是在夏天,傅归荑也不得不穿上厚衣服来遮盖女性特征。 傅归荑皱着眉将束胸布狠狠扯紧,猛然倒吸一口凉气,方才在泡澡的时候胸口酸胀难忍,现在束胸布裹上去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憋着一股劲扣上鲛绡内甲,冰冷的质感激得她一阵颤栗。 鲛绡内甲刀枪不入,遇水不透,遇火不焚,是一件极其珍贵的宝物。父亲说这是傅家祖上某个有仙缘的老祖宗留下来的,他幼年拜师于一个名为天虚山的地方修行,飞升前回到傅家留下了鲛绡内甲。 真假已经不可追溯,不过这东西确实帮了傅归荑很大忙,上次靠它才能瞒过盯着她换衣服的小太监。 接着是穿里衣,长衫,夹袄,外袍,最后捆好腰带。 穿戴整齐后傅归荑看起来没有之前那样单薄,唯独腰部还是凹得十分明显。 她除非在镇南王府绝对安全的地方,否则永远都是穿戴好的样子,即便是晚上睡觉也不会脱下衣服,以防突发事件来不及伪装。 傅归荑打开门,让等在门外的邓意回去休息,自己躺回卧榻思考接下来如何与裴璟周旋。 看他今天的样子,似乎对傅家的东西比对她更感兴趣。这是件好事,说不得拖到后面裴璟就对自己没了兴趣。 但也摸不准他哪天又想起自己,若是他能一直受伤该多好…… 她从没想过裴璟喜欢自己的可能性,他只是不忿自己被欺骗,要她付出相应的代价。 傅归荑眼神微暗,无意识摸了摸缠在手腕外侧袖弩,轻咬下唇,努力丢掉脑海中要命的想法。 同样睡不着的还有东宫众人。 裴璟连夜召集手底下的人再次确认傅归荑画的图纸是真是假,书房里的将军们捧着纸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尤其是统领追云骑的季明雪。 季明雪家里本是江南商贾,从小算得上衣食无忧,他不爱经商,喜欢骑射,更喜欢行军打仗。 可偏偏南陵有规定商贾之家不得入仕,无论文官还是武官,皆要有门阀世家的举荐信才行,若是无举荐,参军到最后至多是个百夫长。 幸运的是,季明雪遇到了一个好时代。 裴璟的诏令一出,他便迫不及待去参加武举科考,成为裴璟改革后的第一个武状元那年才二十出头,更被裴璟选入追云骑,三年后因为优异的表现就任统领一职。 季明雪因为做了官,家里果断放弃所有生意随他入京,季家大半身家几乎到最后都落到了裴璟手里。 为了防止官商勾结,南陵才不允许商贾入仕。 裴璟灵活地变通了一下,若是为官,家里三代以内不得从商,否则革除官职,往后三代不得科考。 季明雪声音发颤:“不知道这是哪位天才之作,尤其是弩最后连发装置的构思实在是……实在是妙不可言,我,臣想结交这位天纵之才。” 话音刚落,周围讨论声戛然而止,气氛陷入沉寂。 裴璟端坐在书桌前一言不发地看着季明雪,旋即目光又落在自己面前这份图纸上,除了他手上的是傅归荑的亲笔,其他人都是临摹样本。 她真是该死的招人。 明明连人没出现,设计的东西也残缺不全,她就是能轻易引起其他人的兴趣。 裴璟暗自切齿着,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说不准还有多少人在偷偷觊觎她,他莫名有种自己的东西被他人惦记的躁郁感。 太子殿下乌沉的双眸看得季明雪的热血慢慢变凉,冷意沿着四肢百骸钻入五脏六腑。 季明雪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后诚惶诚恐地跪下认错。 “臣逾矩了,殿下恕罪。” 这样的人才一定是机密中的机密,他不小心激动过头,犯了忌讳。 迫人的窒息感弥漫在空气中,季明雪的后脊骨几乎要被上方冰冷的视线冻僵,就在他快要熬不住时,裴璟不咸不淡的声音响起。 明月照九州 第14节 “依你看,这东西上方加一个匣子存放短箭,牙和挡板嵌入拉杆中部,能不能按照她的设想做出来。” 季明雪闻言双眼放光:“殿下睿智!这样就解决了每次发射都要重新装填,能节约一半时间。有了这连弩,我再遇上傅家的骑兵也能与之一战,不分伯仲!” 裴璟似笑非笑看向季明雪,“给你半个月,够不够?” 季明雪心头一颤,连声保证一定完成任务。 等人都退下,裴璟独坐窗边,白雪簌簌从黑暗的空中落下,寒风钻进修长的脖颈,他却浑然不觉。 裴璟缓缓抬头望向无垠孤寂的天空,目光是比夜更深沉的黑,比雪更薄凉的寒。 倏地,他转过头找长定宫方向。 昏黄的宫灯照亮了旁边的一小块枯树枝干,裴璟看见一抹嫩绿冒出个头。 春天要到了,这大概是今年最后一场雪。 裴璟低头看着图纸上秀逸清雅的字,目光变得柔和了些,浮现淡淡的笑意。 “傅归荑,等开春,我送你一个礼物。” 作者有话说: 傅归荑:他肯定不是爱我。 裴璟:老婆,你对我有误解。 大概就是女儿提出了可以制作连弩的构想和草图设计,但是有些地方想不通,狗男主补充了女儿的设计。 第14章 偷潜 她一时间竟不敢回头确认来人身份。 一声惊雷,打破冰雪的封锁。 傅归荑从梦中惊醒,她睁大眼睛直愣愣望向头顶的幔帐,呼吸微滞,心不正常的跳动着。 窗外狂风大作,雨水倾泻,噼里啪啦打在窗框上,连同风吹过缝隙的呼呼声组成阴森的冥曲。 她又梦见哥哥了。 傅归宜消失的那日也下着大雨,她眼睁睁看着哥哥被北蛮人逼得跳入湍急的河水里,瞬间消失。 他临走前摸了摸她的脑袋:“阿荑躲好等哥哥回来找你,千万不能发出声音,知道吗?” 傅归荑记得当时自己还在生病,她用尽力气扯住哥哥湿透的袖角,眼神乞求他不要离开。 傅归宜温柔地掰开她本就没什么力气的五指,笑着说:“别担心,你知道哥哥水性很好,他们抓不到我的。” 傅归宜扯下随身的玉坠塞进傅归荑的掌心,又从她手腕顺走她最喜欢的手串。 “乖乖呆着,我回来就还给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把它扔了。” 傅归荑死死握住玉坠,直到父亲寻到昏迷的她也不曾放手。 她很听话,但是深谙水性的哥哥再也没回来。 这次梦里,她也没能抓住傅归宜。 傅归荑五指摩挲着玉坠,经年的把玩,她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它的每一处纹路。 眼角渐渐湿润,她闭着眼睛将玉坠放在唇下,感受它冰凉的寒意。 再睁开眼时,双眸中迸射出坚毅的光。 来南陵皇宫小半载,她终于找到机会查找哥哥的线索。 明日下午又是照例满七日的休沐时间,这次太傅特地向太子请示,允许他们去皇宫藏书阁一楼挑选几本南陵的通史杂记,拿回来学习。 傅归荑听见这个消息时内心一动。 自从上次中毒事件后裴璟仅传召过她一次,问得问题都是与她提出的连弩构想有关,没有其他逾矩行为。 裴璟如她所愿似的,看她的眼神不再如从前那般晦暗不明,语气也变得公事公办。 两人之间关于某种不可言说的交易就此心照不宣地消失,仿佛摘星宴那晚上的部分记忆不复存在。 裴璟大概对她就是一时心血来潮,这阵新鲜劲过了,哪里比得上他的雄心壮志重要。 傅归荑也懒得深究裴璟的心思,她这些天一直在琢磨更重要的事情。 起因是那天离开东宫时,恰好撞上藏书阁的管事前来向裴璟回禀要事。 傅归荑耳力极好,她听到管事说今年京城内的户籍登记副本按例已誊抄完毕,问裴璟是否要过目。 裴璟随意吩咐他将东西直接放入藏书楼三楼即可。 傅归荑暗忖,原来除了户部有户籍登记册,藏书馆三楼也有一份。若是能查阅历年京城的登记册子,就能抽丝剥茧,缩小找哥哥的范围。 傅归荑面如常色地走出东宫,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潜入藏书阁。 那里不仅存放着珍贵的典籍,还包括南陵历任皇帝的起居注等极为私密之物,有重兵把守,很难从外部突破。 正当她绞尽脑汁时,没过几天太傅忽然宣布进入藏书阁挑书的消息。 感觉有些巧合,可傅归荑顾不了那么多,这是她目前唯一的机会。 翌日上午是个大晴天,春雨过后,厚厚的积雪开始融化,比严冬时更冷。 上书房内,乌拉尔裹紧自己的小棉袄,很没男子气概地小声抱怨:“南陵的春天怎么比冬天还冷,这风直往我骨头缝里钻,穿多厚都没用,夜里凉得睡不着觉。” 他凑到傅归荑旁边,别扭道:“阿宜,你晚上能睡得着吗,要不咱们两凑合一起睡。” 傅归荑手中的笔差点掉下去,她用力攥住笔杆,淡淡道:“我还好,你冷可以找池秋鸿。” 乌拉尔被拒绝后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这点冻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他怕这个早产的双生子冷出毛病来,才主动提议。 瞧了眼少年的瘦小的脸,他入冬以来皮肤就是惨白惨白的,双唇更是难有血色。尤其是摘星宴过后生了一场大病,眸子时常失神地盯着某处发呆,精神恍惚好像随时都能倒下。 都怪南陵太子裴璟太小气,这么冷的天他们住的地方连地龙都没用,就几盆炭火,还规定用量。 乌拉尔越想越气,他是来学习不是来受苦的,不由得对裴璟产生一丝怨念。 池秋鸿这时候凑上来聊了两句有的没的,最后将话题引到今天下午的休沐。 他眼神怯怯地看着傅归荑,“我不想去藏书阁,想去射箭,傅世子一起吗?” 乌拉尔不屑地白他一眼,“你是想叫阿宜教你吧。” 池秋鸿不好意思低下头。 傅归荑适时以手掩唇打了个哈欠,“不了,我最近有点累,还是留在屋里休息。” 池秋鸿见她眼底微微泛着青黑,眉宇间透出疲惫,虽然失望却不再提射箭之事,临走时又留下一瓶补气的药丸和几句关心的话。 傅归荑神情凝重地拿起药瓶,内心感叹池家真是有钱,小小的瓶子精致非凡,上面烧制了龟鹤齐龄的青花纹。恐怕裴璟也如同觊觎傅家的骑兵一样,对池家的家产虎视眈眈。 她望了眼池秋鸿傻二愣的样子,但愿这个池家的嫡子是大智若愚,千万不要跟裴璟硬碰硬。 傅归荑整个上午心不在焉的,内心焦急地等着放堂。 太傅一说结束,她便避开人群匆匆回长定宫换了件暗色衣服,又把袖箭捆在手臂上。 准备好一切后让邓意在外面守着,谁也不许进来。 接着马不停蹄地赶到藏书阁,此时一路上还没什么人,只有两个气息绵长的太监守在门口。 傅归荑亮出世子腰牌,很顺利进入一楼。 甫一进入,扑面而来的墨香弥漫在她周围。一眼望不到头的书架整整齐齐排列成四行,每个书架上又分了十二层,傅归荑的头刚好卡在第七层和第八层中间。 偌大的藏书阁十分安静,偶尔听见零星的翻书声,这里还有几个看不见全貌的人,或穿梭寻找书籍,或倚靠着翻阅。 傅归荑佯装找书,实则是悄悄接近二楼入口,看见门上挂了一把闭合的铜锁。 她小心谨慎地环视四周,发现无人注意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细长的铁丝,拨动两下后顺利打开锁,进入二楼。 二楼与一楼布局相似,只不过空无一人,安静得有些阴森恐怖。 傅归荑没有多做停留,直奔三楼入口,用同样的方法进入三楼。 三楼的架子比一楼二楼更多,密密麻麻连一片,一堵堵书墙完全遮挡住后面的视线,昏暗逼仄,窗口投射的日光在地上拉出长长的阴影。 三楼人少,平日也没什么打理,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书霉味,令傅归荑无端联系起与那晚摘星宴后醒来后的废宫。 她被尘土冲得轻咳几声,食指微蜷堵在鼻尖。 傅归荑一路皱着眉找过去,终于在倒数第二排的右侧架子上看见“京城户籍存放记录”的字样。 她一目十行,发现这里果真有历年登记册,压抑住雀跃的心认真仔细地逐一翻找过去十三年的记录。 她的哥哥五岁走丢,无论是何时到的京城必定都会登记在册。 整整三层,粗略估计有一百来册。傅归荑有些头痛地想,是从最近一年往前翻,还是从十三年前开始找。 她时间不多,藏书阁并不是时时刻刻对外开放的,这次闯入三楼已是冒险之举。既然哥哥的消息是最近传回来的,那就从今年开始往前找。 决定后傅归荑便拿起最前端的书册开始翻阅,她的目标很明确,比照哥哥的年龄找入京的男子,譬如今年的册子就找十八岁的男子,去年的找十七岁的男子……以此类推,单独行动的优先于拖家带口的,但也不排除哥哥被其他人救了带入京城。 因此外来人口优先于的本地人口。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傅归荑看完一卷后脖子有些酸胀,她将书册原封不动地放回去,锤了捶右肩又拿起旁边的继续翻阅。 一无所获。 傅归荑渐渐觉得周围的空气有些窒息般的沉闷,压得她胸口闷闷的疼,蹙着眉翻完最后几页,还是没有。 看得入神,她根本没察觉有人在悄悄接近她。 那人身形高大,投射在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步子又快又轻,如同鬼魅般穿梭在更高的书架间,极难被察觉。 他目光幽深,直勾勾盯着前方专心致志看书的人,就像看一只掉进陷进仍懵懂无知的猎物。 为了节约时间,傅归荑目光尚停留在最后几行字,她的手已经去寻旁边的第三本。 刚一碰到个什么东西就察觉不对劲,怎么是热的? 傅归荑愣了下,仰头看去,微褐的手背肤色看得她心惊胆颤,她的指尖像触电一般猛然缩了回去。 背脊被热气侵蚀,炙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耳背,她整个人却冷得发僵。 她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敢回头确认来人身份。 明月照九州 第15节 然而压抑沉闷的檀木香已经明确彰显了此人的身份。 傅归荑浑身僵硬,全身的血液倒流回心脏,一时间冷得发颤。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呼吸不畅。 “傅世子,若是孤没记错,三楼应是不对外开放的?” 裴璟的沉厉的声音在傅归荑头顶炸开。 作者有话说: 裴璟:这次又被我抓到老婆小辫子了,总可以成功了吧。 傅归荑:你故意设计的! 第15章 主动 傅归荑踮起脚,仰头吻住他。 紧张又沉默的气氛在空气中胶着。 傅归荑脑子里迅速闪过《南陵律》中关于私闯皇宫禁地的相关责罚,小腹一痛。 这两日她胸口发涨,夜半时被束胸布闷得喘不过气,今早开始腹部隐约有几分绞痛,邓意建议她告假半日。 傅归荑不愿意耽误进度,想赶紧结束学习回苍云九州,南陵皇宫实在不是久留之地,尤其是她不想再撞上裴璟。 谁想到下午,避之不及的人会出现在藏书阁三楼,还正好被他抓到把柄。 傅归荑眼皮一跳,手指僵硬地把手中之物迅速阖上,垂眸慢慢转过身,刚想往旁边稍微挪一步下跪行礼,被裴璟双臂擒住左右双肩,用力钉在书架上。 突出来的木栏戳中傅归荑的后腰和后背,疼得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身后是扎实的书架,前面是高壮的裴璟,左右两边又被他的双臂拦住去路,傅归荑一时间被困在狭小阴暗的空间里,她眉头紧促,下意识觉得危险和不自在。 裴璟冷厉的目光在她身上毫不掩饰地逡巡,如有实质般寸寸剥开她,直达她隐秘的内心。 傅归荑转瞬间稳住心神,旋即低头认错,声音低沉却清晰:“太子殿下恕罪,臣只是好奇南陵的户籍管理制度,想学点皮毛带回苍云九州依葫芦画瓢,因此才擅……” 裴璟沉声打断她:“孤看你不是想学户籍管理,是想找人。” 傅归荑身形一顿,背脊僵冷,手中的书册顿时重逾千金,默了默装傻道:“太子殿下在说什么,臣不明白?” 裴璟单手抽走册子,垂眸念了起来:“宣安二十七年,十二月初六,淮阴张谦之辰时一刻南门进京,年十七。” 傅归荑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住衣角,轻咬下唇,极力控制住呼吸频率。 裴璟再如何聪明,也不可能仅凭一册户籍就得知她的真实目的,她咬死就是好奇才擅闯,最多不过被罚三十大板。 然而,她坚定的认知在裴璟继续往下读之后逐渐崩塌。 “宣安二十七年,十一月十八,白镇周铄海午时二刻西门进京,年十七。” “宣安二十七年,九月二十三,北阳霍亦清未时一刻东门进京,年十七。” …… “八月初六,向景文,年十七。” “七月十九,曹子维,年十七。” “赵瑜,年十七;方逸山,年十七……” 傅归荑的脸色越来越白,狠狠闭了闭眼,崩溃地打掉裴璟的册子,颤声道:“不要再念了,不要再念了!” 裴璟任由书册跌落在地上,看也没看,眼睛乌沉沉盯着傅归荑。 平日里素来波澜不惊的面孔上出现一丝扭曲,白皙细腻的脸颊上交织着显而易见的薄怒与惊惧,淡粉的樱唇被她咬出娇艳的桃花色,双眸中的盈盈春水几乎溢满眼眶,只要他轻轻一碰就能落下水珠。 明明看上去惶恐又可怜,却因她的绷直的唇线多了几分倔强不屈,柔软中透着坚韧,当真让人心荡神驰。 裴璟眸底一暗,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眼前的人,身体骤然生出几分燥热。 她越是这样强忍,他越想看她哭出来的样子。 “激动什么,”裴璟声音喑哑:“孤还什么都没说。” 傅归荑强行逼退眼中泪意,压抑住颤声问他:“你都知道了?” 裴璟冷笑:“知道什么?知道根本没有所谓的‘病弱世子’,亦或者是你此行的真正目的是找回‘真正的傅归宜’?” 裴璟每多说一个字,傅归荑的力气就被抽干一点,直到最后浑身脱力,只能倚靠背后冰冷的书架才堪堪撑住身形。 她感觉胸口疼痛难忍,腹部抽搐不止,冷汗浸透了里衣,整个人像泡在冰水里,冷得她牙齿颤抖。 过了好半晌,傅归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还想要什么?” 裴璟抬起她的下颌,笑得暧昧:“孤想要什么,世子不是很清楚么?” 傅归荑忍着痛意,切齿讽刺道:“殿下想要随时传召便是,我怎敢不从。” 裴璟眯着眼打量她,傅归荑的表情像是在承受天大的痛苦,眼里的厌恶几乎摆在了明面上,他内心的躁意陡然转化成怒火。 他眸光一冷,语气更寒:“傅归荑,你先前是答应了我,可每次我碰你,你的全身都写满了抗拒。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你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是做给谁看,莫不是在家里还有相好等着你?” 裴璟说这话实在是昧着良心,从毒蛇传来的情报看,傅归荑的女子身份除了最父母双亲,只有她身边那个叫邓意的随从知道。镇南王府,乃至苍云九州从未有人怀疑过她的身份。 傅归荑痛得快睁不开眼,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冷汗已从后背蔓延至鬓角,她闻言沉默片刻,有气无力问他:“殿下想要我如何?” 裴璟放开她,稍微拉开些距离,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不紧不慢道:“现在是你求孤,应该是你要如何?” 傅归荑失去裴璟的支撑差点跌倒在地,她扶住后背的架子强撑着不肯倒下,嗫嚅着唇就是不开口说话,眉毛拧成一团,心里似乎在进行着一场艰难的抉择。 不等傅归荑回话,裴璟继续面无表情道:“对孤来说,镇南王府的世子是谁不重要,是男是女也不重要,他只需要乖乖听孤的安排就行。但对于你来说,恐怕真正的‘傅归宜’是否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傅归荑闻言倏地五指用力扣紧木架边缘,指节发白,颤抖地在上面刻下微白的划痕。 裴璟:“我们两个同时找人,你说谁最先找到傅归宜。镇南王府的其他人知道傅归宜的事吗?” 傅归荑的呼吸短而急促,裴璟在威胁她,他能轻而易举找出哥哥控制他,也可以将她数十年的伪装一夕之间拆穿。 她与父亲怀疑当年北蛮人的那次突袭,是族内有人与北蛮勾结所致,这些年来她与父亲母亲一边瞒着哥哥失踪之事,一边暗中调查内鬼。 千算万算,她没料到裴璟能查出哥哥失踪这件极为隐秘的事。 裴璟,何其可怕。 难怪她女扮男装的事情能被他迅速揭穿,恐怕他手里有一支极为强大的情报组织。 傅归荑猜得没错,裴璟从查出“镇南王嫡女隐居之所”没有主人居住后就在想,如果傅归荑是镇南王世子,那么傅归宜去了哪里。 他命令手底下的暗卫继续跟踪,刚好暗卫首领毒蛇前些时日受了重伤,裴璟干脆把他从北蛮调去苍云九州查探傅归宜的消息,终于在前一日传回相关情报。 这十五年来关于傅归宜没用任何痕迹,要么就是他已经死了,要么就是他失踪了。 根据傅家一到京城就在私底下暗中走访,他推测傅归宜是失踪了,生死不明,而且最近一次消息定是在南陵京都。 傅归荑在东宫时,他故意让人透露藏书阁里有京城人口户籍登记册的消息,再开放藏书阁引人上钩。若她真的来了,那说明傅归宜九成可能就是在京城,只不过傅家也不知道具体在哪里。 果然,傅归荑今日上午放堂后避开众人,独自前往藏书阁,又偷摸到三层查探京城户籍与她年龄相同的男子。裴璟就这么守在阴影里,冷眼看她翻阅登记册。 裴璟无视傅归荑惨白的脸色,继续威逼利诱:“孤一向赏罚分明,傅家骑兵和你换镇南王府一命,但若是你还想要别的,就要想办法让孤在其他地方满意才行。” 说完,他伸出拇指指腹贴在傅归荑脸颊,暗示性地在上面来回刮蹭。她的肌肤细腻柔嫩,粗砺的手指能轻而易举在她脸上留下暗红的指痕,是他为她染的胭脂色。 白里透粉,像个即将熟透的桃子。 裴璟眸底暗色加深,喉咙忽然有点干渴。 傅归荑低着头,上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她张了张口,半天才出声:“……我知道了,殿下。” 裴璟勾了勾唇,漫不经心道:“傅世子,孤不喜欢强迫人,尤其是这种事总要两厢情愿才能得趣,否则与女干尸有什么区别,你要想……” 话还未说完,裴璟的唇被冰冷却柔嫩的东西覆上。 傅归荑踮起脚,仰头吻住他。 两只柔软微凉的手臂主动攀上裴璟的脖颈,她全身紧跟着贴了上来,耳边是她短促微弱的呼吸。 她伸出软舌笨拙地往他的牙关里钻,当柔软碰到坚硬,最先败下阵来的是后者。 裴璟仅仅只是愣了一秒,旋即照单全收。 他的手扶住身形微晃的傅归荑,帮她稳住下半身,然后任由她胡搅蛮缠。 那一瞬间,裴璟体验到了从未有过的快感,像是被闪电击中尾椎骨,酥麻的刺激感沿着脊柱猛然蹿遍全身。 这不仅仅是生理上的快乐,更是满足了他心底最深处,最扭曲的极致掌控.欲。 傅归荑再冷漠抗拒又如何,还不是要乖乖地、主动地向他臣服。 她越是不想靠近他,他越是要让她主动靠近他。 裴璟沉浸在这种满足感中,丝毫没察觉到怀中人的异常。 渐渐地,他察觉傅归荑的动作慢了下来,以为她是害羞了。 裴璟的火早已被她点燃,于是不再干等着,迅速反客为主,剥夺她的全部气息。 这一次傅归荑再没有任何抵抗,裴璟毫无阻碍地长驱直入,直到掠尽她口腔的每一寸领地。 若不是地点不对,他真想在这让她完全成为自己的人。 裴璟按耐住焦躁的心,天色还早,他们今日还有很长的时间,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等会就把人带回东宫。 他放任自己继续沉浸在这个主动的吻中。 然后他发现她不对劲,怀里人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悄然垂落了下去,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挂在他身上,若不是他的手掐住她的腰两侧,怕是早就倒在地下。 最要命的是,她的呼吸几乎于无。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裴璟心里打了个颤,连忙松开傅归荑。 她双眼紧闭,眉头皱成一团,额上的细汗濡湿了鬓发,明明刚才吻得如此激烈,她的唇却和脸一样是煞白煞白的,整个人陷入昏迷。 裴璟条件反射去摸她的头,发现前额一片冰凉。 他的好心情瞬间消失,脸上的黑气几乎快凝成实质。 伺候她的人是死的吗,怎么将她照顾得如此虚弱狼狈。 裴璟抿紧唇将人轻而易举地打横抱起,解开大氅从头到脚盖住傅归荑,大步流星走出藏书阁。 作者有话说: 裴璟;老婆,他们不会照顾你,让我来。 明月照九州 第16节 傅归荑:谢邀,你离我远点就行。 第16章 换衣 你,可有后悔? 傅归荑的意识昏昏沉沉的,小腹感觉像被冰针扎了似的,又冷又疼,尖锐的刺痛令她几乎快喘不过气,她紧咬唇瓣,不多时便尝到淡淡的血味。 忽然一根粗糙有力的手指顶住她的牙,迫使她松开下唇。 “张嘴。” 傅归荑听见声音,下意识照做,很快她的嘴里被喂进温热微甜的药汁。暖流淌过冰冷的腹部,绞痛稍缓,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但很快又拧得更紧。 原因是她察觉到方才那只手移到她的胸口,正在撕扯她的衣襟。 傅归荑本能地护住自己的前胸不让它碰,十指倔强地揪紧前襟,嘴里虚弱地拒绝着:“别碰我。” 纠缠半天后那只手没了耐心,转头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无法分辨声音的主人是谁。 很快她听见了布料被剪碎的声音,身上的衣服被一件一件剪碎,她像颗洋葱一样被一点点剥开。 傅归荑想阻止他,上下眼皮却死死黏在一起,眼前全是虚无。 外袍,夹袄,长衫,里衣,统统被剪了个干净,她上半身很快只剩下鲛绡内甲和束胸布。 那双作乱的手还嫌不够,继续摸到她的腰侧,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鲛绡传递到皮肤上,又烫又痒。 傅归荑用力摇头,挣扎扭动身体拒绝着。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无功,十指顺着纹路摸到后腰处,灵活解开密密麻麻的盘扣。 傅归荑潜意识知道他要做什么,反应极快地护住自己胸前最后一层保护,侧身朝内躲开他。 她以为这样就能安然无恙,殊不知更方便了那人。 冰冷又尖锐的金属贴着后脊,寒芒刺得傅归荑浑身一颤,连呼吸都停滞片刻。 紧接着,剪刀尖一点一点从上到下剪开又硬又紧的束胸布,她受惊似的抽泣着说“不要”。 当最后一点束缚被剪破后,傅归荑几乎要尖叫起来。 下一刻,厚重的被衾盖住全身,她这才找回些许安全感。 傅归荑蜷缩身子团成一个球,眼尾长睫上还挂有细小的清泪,五官扭成一团,可怜兮兮的,浑身上下透着不满与抗拒。 像是受了天大的折磨。 裴璟挑眉,眸底暗沉一片。 榻上的人只露出一片细腻发白的脖颈,却能叫他立刻想起被子下无限的春光。 刚刚替她宽衣时发现这人全身白得发亮,清瘦的身躯下能看见凸出来的脊骨节节分明,连城一条柔美的弧线,更要命的是束胸布在她的身上留下了两道又细又长的勒痕,像被什么东西鞭打了似的。 红白交错,衬得肌肤愈发娇嫩。 配上傅归荑挂着泪珠的长睫和殷红的双唇,还有嘴里时不时发出的啜泣声,看得裴璟怔了片刻。 他回过神后回过神后连忙扯过被子盖住她,脸色不自然地偏过头,可傅归荑我见犹怜的模样早就刻在他的脑子里。 泪痕残存的眼角,微微起伏的胸口,不盈一握的细腰。 裴璟觉得自己真是用了非凡的意志力才从她身上挪开视线。 心脏莫名开始剧烈跳动,全身血液沸腾不止。 他狠狠闭了闭眼,咬牙暗道受折磨的是他才对。 裴璟猛地站起身丢下一句“看好她”便大步走出门外,背影看上去有些慌乱。 东宫的地龙烧得很旺盛。 傅归荑在温暖又安全的被窝里睡了一觉,醒来后全身暖洋洋的很舒服。 睁开眼发现这里不是自己的房间,意识瞬间回笼,她立刻发现身上的衣服被换了一遍,身上的束胸布和鲛绡内甲不翼而飞。 想到睡前发生的事,她耳根子唰地通红,仓促地弹射起身,不小心撞掉放在床边的袖箭。 听见响动,外头守着的人立即进来,躬身行礼:“贵人醒了,可还有什么地方不适?” 傅归荑紧张地捂住胸前的被子,警惕望着她,环视四周发现是上回住的东宫西厢房,半晌支支吾吾问:“我身上的衣服呢?” 宫女神色自然,垂首道:“贵人来月事弄脏了衣服,殿下叫奴婢给您换了身干净衣服,脏衣服已经处理掉了。” 傅归荑的月事一向不准,有时候会疼得死去活来,有时候又没有任何感觉,因此没想到这两日的身体异常会是因为这个。 她瞥了眼宫女略带薄茧的手,悄悄松了口气,攥紧被子的指头微微放松,原来给她换衣服的不是裴璟。 客气道谢,傅归荑得知宫女名为素霖,顿了顿害羞地偏过头小声道:“可否请素霖姑娘将我的内甲拿来,还有……烦请再给我取一块长布。” 不裹胸可穿不进内甲,傅归荑有些烦恼地低头盯着起伏的胸口。 忽然没了束缚有些不习惯,呼吸都变得笨手笨脚,但从心底有生出一种隐秘的畅快。 除了在短暂沐浴时能放松片刻,她很久没有那么自在地呼吸了,难怪睡得这么沉。 傅归荑下一刻又想到这是裴璟的地盘,暗骂自己大意,在他眼皮子底下也能睡得毫无防备。 素霖低声回答:“贵人的东西在太子殿下寝宫里。” 傅归荑先是一愣,而后脸迅速烧红,小腹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消化这个消息,她难以启齿道:“他拿我的东西做什么。” 鲛绡内角虽然算得上一件稀罕的宝贝,可她不觉得裴璟会贪图她这点东西,转念一想,裴璟是在告诫她不要轻举妄动,乖乖等他回来。 傅归荑默默用被子盖住自己的头,重新闭上眼。 既来之,则安之。 他对她有所图谋,她亦想要借助他的力量。若有裴璟首肯,以后自己进入藏书阁就容易多了。 傅归荑想得通透,既然这副身子横竖都要折在他手上,自己愿意不愿意没有任何区别。 倘若她的主动能换得哥哥的线索,那她就是装也会装得心甘情愿。 之前是她错误估计了裴璟对她的执念,得不到的总是在蠢蠢欲动。 她知道人都有一种逆反心理,前两次阴错阳差的乌龙导致裴璟不但没有消磨掉他的兴趣和耐心,反而激发出他的好胜心。那不如顺他心意,说不准他试过一两次后就觉得索然无味。 傅归荑从小对南陵文化耳濡目染,知道他们南陵男子大多喜欢软玉温香,体贴小意的女子,裴璟也不会例外,而她自己根本不是这样的人,他很快就会厌弃她。 就像小时候她喜欢吃一种加了糯米的糖人,母亲说她的身体消化不了,傅归荑偏偏不信,还使劲浑身解数撒泼打滚的想要得到它。哥哥看她哭得声嘶力竭,偷偷买来给她吃,结果吃完后不如她想象中的那样美味,反而因为这一口贪吃病了好长一段时间,从此她看见这东西就避之不及。 她喜欢的是自己的想象,不合适的在得到的那一刻就是美好破灭的瞬间。 糖人于她,就如同自己于裴璟。 他的想象,一定会破灭,届时她早已拿到线索,两人老死不相往来最好。 想通这点后,傅归荑安心地睡了过去。 眼下当务之急是养好身体,没有谁比她更知道健康的身体是多么重要,若不是当年她体弱拖累哥哥,今日又怎么陷入如此困境。 她说什么也不能放过这次找到哥哥的机会。 日薄西山之际,裴璟从外面回到东宫。 素霖第一时间上来汇报傅归荑的一举一动,裴璟在听见她不吵不闹后脚步一转,往西厢房走。 “这么乖。” 他脸上表情晦暗不明,双眸微眯,说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一旁跟着赵清却知道主子心里憋着股火气。 太子殿下今日下午在校场上检阅新训练的骑兵,又试验了新制的连弩,却没有一发命中红心。 他眉宇间透着暴戾,把季明雪吓得魂不守舍,连连告罪是自己督造不力之责。 赵清十分清楚太子殿下当下的心情,都把人弄到东宫三次,到现在也没得手,换做谁都没办法心平气和。 他小心跟在裴璟身后,祈祷等会傅世子有点眼色别招惹这尊杀神,他现在可处于随时能暴走的边缘。 裴璟进屋的瞬间傅归荑便惊醒了,他身上的檀木香这次格外浓烈,像放在火上炙烤了似的。 “太子殿下千岁。”傅归荑声音带着点睡醒的闷腔,刚要掀开被子下床行礼,忽然想到自己没有束胸,动作一滞,耳根发烫。 空荡荡的衣襟让她很没有安全感,尤其是裴璟的视线极具侵略地打在她的身上,傅归荑的肩膀不自然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裴璟缓步走来,逆着光站在她榻前,浓重的阴影笼罩傅归荑全身,她觉得周围的温度忽然变凉了。 他目光沉沉盯视傅归荑,看得她胆战心惊。 她慌张低头回避却被两只粗粝的指腹及时抵住下颌,指尖微微上抬,逼得她直视裴璟骇人的双眸。 “傅归荑,孤的追云骑已成雏形,再训练些时日便是遇上你傅家也有一战之力。” 裴璟沉声道:“你,可有后悔?” 作者有话说: 益母草应该是甜的吧,如果我写错了欢迎小可爱们指正。 手动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shine投喂的1瓶,夕颜 投喂的1瓶,谢谢小可爱们么么哒。 可以去预收看看有没有其他喜欢的文哦,顺便点点作者收藏,鞠躬.jpg。 第17章 不悔 你说,孤是在欺负你吗? 夕阳穿过裴璟的身体洒在傅归荑侧脸上,橙黄明亮的暖光倒映在她清冷的瞳孔里,多了几分烟火气。 乌黑长翘的睫毛根根分明,在脸颊上投射出小片阴影,纤弱苍白的面庞仿佛笼罩一层淡淡的金光,给人一种静如处子的柔和。 裴璟冷然的目光似乎被融化了几分。 傅归荑迎上裴璟的双眸,轻启樱唇,“恭喜太子殿下得偿所愿,实乃一件大喜事。” 她说这话时眼神真挚,看不出一丝不情愿。 裴璟放开她,负手而立:“这么说,你是不后悔。” “不悔。”傅归荑保持姿势不动,面色平静。 裴璟眯着眼:“哪怕这骑兵最后剑指所指是你傅家,你仍不悔?” 明月照九州 第17节 他说话的语气很淡,但上位者的威慑一点不少。 站在旁边伺候的赵清听了这话为傅归荑捏了一把冷汗。 若是她回答不悔,那么在太子殿下眼中她就是个为了自身利益出卖家族的叛徒,是殿下最无法容忍的存在。若是她回答后悔,那更是死路一条。 傅归荑闻言面如常色,不假思索道:“若真有那么一天,那必定是傅家做了伤天害理,罪无可赦之事,殿下不过是替天行道,何以言悔?” 裴璟低笑了起来,“好个伶牙俐齿的傅世子,旁人都说你不善言辞,孤看不尽然。” 傅归荑垂眸,“殿下谬赞。” 卧榻忽然塌陷了一块,裴璟坐在床边,摄人的檀木香瞬间包围傅归荑,她身躯骤僵,不自然地皱了皱眉。 裴璟缓缓俯身靠近,他面容冷峻,眼神逐渐变暗,抬起粗粝的两指捏住傅归荑柔软饱满的耳垂,激得她打了个觳觫。 藏在被衾下的双手倏地捏住身下的被单,青筋暴起,眼睛却平静无波直视裴璟。 炙热的呼吸在两人间流转,傅归荑甚至能看清他黑沉瞳孔中自己的倒映。 “傅归荑,你好像不会反抗,从一开始你就一直退让,让孤觉得自己像在欺负你似的。” 裴璟声线低沉喑哑,吐出的热气烧人。 傅归荑白皙的脸庞被烫成胭脂红,局促地偏过脸。 裴璟半歪着上半身追过去,轻笑问她:“你说,孤是在欺负你吗?” 傅归荑咬住后槽牙,努力平复自己急促的呼吸,半晌才冷冷抛出一句话:“没有,我心甘情愿。” 她蓦然倒吸一口凉气,裴璟的拇指和食指微微用力,掐了一下她的耳垂。 这地方的嫩肉长年无人造访,十分敏感,傅归荑的眼眶一下子湿了起来。 裴璟卸了力,白腻的小肉团被他捏成了粉团,充血后愈加娇艳。 傅归荑脸看上去小巧,耳垂倒是圆润厚实,松松垮垮挂在半空中,煞是可爱。 裴璟心念一动,伸出食指无意识轻轻拨弄着,惹得耳垂主人敢怒不敢言。 “还没真正欺负你呢。”裴璟注视傅归荑羞赧漂亮的脸,双眸含着湿漉漉的水光,他眼底酝酿着不知名的暗涌,语气却很正常:“到时,你可别哭。” 傅归荑听懂他的言外之意,难堪地低下头,脸色通红。 “这几日就在东宫好好休息,孤还有事,有什么需要的吩咐素霖即可。”裴璟移开手,潜台词是命令傅归荑不得擅离东宫。 他站起身,傅归荑顿时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裴璟转身往外走,宽大的袖摆在离开卧榻前的最后一刻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他定住不动,也没回身,只微微侧过脸。 傅归荑攥紧裴璟的衣角,不舒服地动了动喉咙,声音有点羞怯,但语气十分认真:“太子殿下,无论您信还是不信,傅家从未想要成为您的阻碍。” 她顿了顿,轻声道:“我未曾后悔,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您大可不必试探我的诚意。” 裴璟问:“你不怕镇南王府最后落个兔死狗烹的结局?平津侯是被孤亲自下令灭的全族。” 傅归荑坚定道:“太子殿下不必恐吓我。我把东西给您,是因为知道您心怀天下。” “哈哈哈……”裴璟好像听见什么笑话,双眸寒凉,说出的话十分刺耳:“心怀天下?南陵乃至天下百姓都说我是因一己之私才挑起战事,数十万人为了这场战争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他们背地里恨不得将我五马分尸,挫骨扬灰。” 裴璟回头,寒眸盯着傅归荑,声音变得阴森低沉:“你傅家,也因这场仗损失近三分之一的人。难道,你不恨吗?没有我,他们都还好好的活着,或许此刻正在享受天伦之乐。” “而你,也不会被我拿捏威胁,更不需要在这里同我假意周旋。” 他重新走回榻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傅归荑,想从她眼里看见惶恐畏惧或虚情假意,然而却撞进一双澄澈通明眸子里。 裴璟心底一震,她的眼里全是他。 他忽然觉得喉咙烧得慌,迫切想要喝口凉茶压□□内的燥意。 傅归荑没有察觉裴璟的异常,她声音清冷却异常郑重:“因为太子殿下,看到的是未来。” 裴璟似疑惑地重复了一遍“未来?”二字,漠然的神情纹丝不动,眸中的坚冰却在悄然融化,藏身于后背的手更是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 傅归荑乌亮的瞳仁中盛满动人的流光,不急不缓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南北胶着已长达六百余年,大大小小的摩擦不断,伤亡何止数十万。您能顶住诸方压力,仅用三年就完成统一,是天下之幸……” 她说完好像觉得自己在故意奉承裴璟,羞涩不安地偏过头,咬住下唇不敢看他,手中的衣角被她搓成一团。 傅归荑又觉得这种时候若是回避,显得自己在撒谎,于是重新抬眼,干巴巴地补了一句:“殿下此举是为了救更多的人,令人敬佩。” 殿内不知何时燃起了蜡烛,跳跃的火光照在裴璟冷硬的面庞上,黝黑发亮的双眸定定凝视着她,眼里不再是摄人的冷光。 这一瞬间,裴璟的目光竟让傅归荑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是错觉吧? 裴璟忽而短而轻地笑了一声,不是冷笑,也不是讽笑,是一种……傅归荑说不上来是怎样的感觉。 硬是比喻的话,大概就像当年母亲反对她女扮男装顶替哥哥活着,却被父亲同意时的心情。 裴璟坐回床榻边,一手握住她的右手,一手轻柔地将捏住他衣角的五根玉指一根根掰开,然后顺着指缝插入自己的手指。 用力一握,十指相扣。 他的手劲很大,傅归荑被勒得有些疼。 他的手掌也很大,被严丝合缝包裹着的五指宛如他的掌中之物,插翅难逃。 “傅归荑,”裴璟柔和的声调与他此刻强势的动作完全不相符,他一字一顿道:“你这个回答,孤很满意。” 裴璟转头,吩咐躬身立在墙角的赵清,“去藏书阁三楼取宣化二十六年的京城户籍登记册,让傅世子‘参详学习’。” 傅归荑眼眶微微缩了一下,旋即垂眸掩饰过去,唇角平直成线,看上去有些扭捏局促。 两人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 傅归荑低着头,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裴璟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她,露出的大片肌肤在他眼神的炙烤下泛起微红色。 在傅归荑快要被他烤熟前,赵清终于从外面捧着厚厚一沓靛青色的册子走来。 裴璟单手将东西放在她眼前,傅归荑不自觉伸手去拿,在碰到的刹那被人抓住手腕。 “这东西算得上是机密信息,不能带出东宫,你若要看只在宫内看。” 傅归荑此时眼里只有“宣化二十六年”六个字,听到裴璟的声音木然地点点头。 裴璟见她心不在焉的样子心里不愉,手里的力道不免又重了些,疼得傅归荑眉头一蹙。 她方才回神,抬头对裴璟恭敬道:“臣明白,多谢殿下成全。” 裴璟冷冽的面部线条略微柔和,他放开傅归荑的手,又亲昵地捏了捏她的另一只耳垂,“乖乖的,知道吗?” 傅归荑轻轻嗯了一声。 裴璟对她的乖巧听话很满意,起身离开。 在踏出大门时往回瞥了一眼,傅归荑正专心致志地翻阅登记册,浑然忘我的模样看得裴璟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也罢,有根胡萝卜吊着她,不怕她能翻出自己的掌心。 赵清亦步亦趋跟在裴璟身后,将他激动的心情默默看在眼里。 今日傅世子真是让他大开眼界,原本以为是个沉默寡言的锯嘴葫芦,没想到一开口就直戳太子殿下的心窝子。 外人只看见太子殿下大权在握,杀伐狠厉,全然不知他这六年是怎么如履薄冰挺过来的。 无数人反对他,咒骂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不但不支持,还要害死他。 哪怕是赵清等亲信,大部分人对太子殿下的行为从来不是理解,只是单纯地服从命令。 他们有的为了建功立业,有的想青史留名,还有人想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赵清看了眼自家主子有些匆忙的背影,暗暗把傅归荑的地位提高一大截。 裴璟一言不发地坐在书房,没叫人点灯,又勒令所有人全都退下。 他独自一人仰面靠在宽大冷硬的浮雕木椅靠背上,抬起握住傅归荑的那只手虚虚蒙上自己的眼睛。 上面仿佛还有她残留的体温,冷寂的空气似乎暖了起来。 他以为全天下的人都会认为他是在报复北蛮,一雪前耻,原来真的有人会懂他。 裴璟在北蛮做质子时明白了一件事,南北不统一,战争永不灭。 战争的残酷人人皆不能幸免。 上至达官显贵,就算如他这样的一国太子也不得不屈尊受辱。 更不要说下层百姓,人命如草芥不过如此。 从他回到南陵的第一天起,便立志要灭了北蛮。他没成功时人人嘲他狂妄自大,成功后又攻讦他穷兵黩武,劳民伤财。 裴璟低笑了起来,渐渐笑声变大,充满空荡黑寂的房间,听得有些瘆人。 “傅归荑。”他声音又低又慢,像要把这三个字在唇齿间细细揉碎,再吞下肚似的。 裴璟把皱巴巴的衣角放在案几上,耐心地一点一点压平,眸底的暗色比夜还黑。 作者有话说: 裴璟:老婆懂我,爱她! 傅归荑:呵,男人,还不是喜欢听人拍马屁。 第18章 衣服 什么……这是他的衣服? 翌日清晨,傅归荑照例在卯时醒来,她今日还要去上书房。 温暖的屋子,柔软的被衾,尤其是不被束缚的呼吸,即便是在陌生的环境也让她忍不住贪睡片刻。 深深吸了一口气,傅归荑果断掀开被子下床。 屋内的地龙烧得很旺,她仅穿中衣也不觉得冷。 然而傅归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外衫,更别说她束胸用的一应物品,无可奈何下只能向素霖求助。 素霜早已准备好东西候在门外,听见屋内响动请示入内。 “贵人安好,这是给您准备的衣服,奴婢伺候您更衣。” 素霜神色自然拿起一块微微泛着珍珠白的斜纹布条替她束胸,这不是她原来用的布料。 明月照九州 第18节 刚一上身,傅归荑便察觉出不同,这块布看似寻常,实则柔软细腻,轻薄透气,缚在身上一大圈也轻若无物,比她之前用的料子舒服很多,呼吸也没有那么压抑。 素霜边帮她更衣边叨念:“这是专供南陵皇室的曦光绫,又轻又柔,太子殿下平日的里衣均由此物织成,一年才得几匹,外面有价无市。” 傅归荑听见这是裴璟做贴身之物的东西,瞬间就想将它扯下来。她站在原地,任由指尖陷入掌心,生生忍住这股冲动。 素霖装作没看见她的难为情,又快速帮她把里衣,外袍等一应衣物穿戴整齐,最后束上腰带。 “贵人身量比太子殿下略微单薄,殿下十六岁时做的这身衣服正合适。” 傅归荑瞳孔一缩,顿时觉得自己喘不上气,全身上下冒出鸡皮疙瘩,声音提高了半调:“什么?这是……这是他的衣服?” 她的四肢像是被套进了一个名为“裴璟”的铁笼里,浑身僵硬,手脚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放置,呼吸都笨拙了几分。 素霜解释道:“东宫暂时没有适合您的衣物,还请您将就一下,新的今日之内就能送来。” 傅归荑婉拒道:“这不合规矩,太子殿下的衣裳我岂敢上身。” 说着准备动手脱下来,被素霜眼疾手快阻止。 没想到她看上去柔柔弱弱的,手劲儿倒是不小,傅归荑一下子没能挣脱。 素霜放开傅归荑的手,低声道:“贵人放心,这套衣服是便服,没有按照太子规格所制,常人认不出来。” 傅归荑的五官拧成一团,一副想脱下来又不知道该不该脱的纠结样,耳根子红成一片,渐渐往下蔓延至脖颈。 素霜适时提醒她太傅快要到上书房,傅归荑才勉强压下心里的别扭劲儿,皱着眉往外走。 她的背影看上去十分勉强,还带了几分莫名的羞恼。 素霖凝视傅归荑消失在大门口,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 太子殿下交代的事情总算是办成了。 傅归荑甫一进入书房就捕获在场全部人的注意力,原因无他,实在是这身衣服衬得她容貌昳丽,活色生香。 一身的天青色绸缎交领长衫衬得她身量修长,衣角边缘绣着零星的飞鱼花纹与头顶的羊脂玉飞鱼簪交相辉映。面如皎月,瞳如漆墨,偏偏双唇艳红,极致的色彩反差让她瞬间成为全场焦点。 草原来的汉子们不讲究打扮,寒冬够暖,夏日清凉便好,头发更是随意捆绑,之前傅归荑用头绳束发都算是个精致人。 现下她这么一拾掇,活像个从小富养的世家小公子掉进了土匪窝。 傅归荑本就不自在,被他们这么一看更是觉得浑身都刺得慌,他们的目光像是能看透她的秘密似的。 又仿佛他们所有人都知道了她穿着裴璟的衣服。 她咬着牙低头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打开书册假装专注浏览,大家的视线直到头发花白的太傅走进来才从她身上移开。 一整个上午,傅归荑都坐立难安,宛如千万只蚂蚁爬过。 这件衣服明明只有皂角和太阳的味道,可她偏偏总是能闻见裴璟身上的檀木香,熏得她脑袋发昏,身体滚烫。 偶尔还有探究好奇的视线投来,傅归荑有些心浮气躁,面色愈加冰冷。 好不容易熬到上午放堂,她还没起身,乌拉尔先一步凑上来拦住去路。 他嘴里啧啧有声:“阿宜,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怎么穿得这样好看。这套衣服我从没见过,怎么感觉不像是苍云九州的款式。” 乌拉尔灼灼的眼神让傅归荑如芒背刺,她垂下眼眸保持沉默。 恰在此时,池秋鸿手里拿着书册,满脸笑容走过来,他打量了一眼安静的傅归荑,念念有词夸她:“傅世子身上的外袍好像是专供皇室用的云锦,这颜色你穿上正合适。” 他本意是想赞美傅归荑深受隆恩,听得人心里却咯噔一下,素霖不是说没人能认出衣服的出处吗? 乌拉尔好奇问:“云锦又是什么稀罕的东西?” 游牧民族男人们常年在马背上讨生活,衣物多以结实的粗麻,耐用的绵帛为主。 他见过自家女眷们用这些金贵易损坏的丝织品做的漂亮衣裳,但了解不多。 池秋鸿如数家珍地道来云锦工艺复杂,有“寸锦寸金”的说法。又指着傅归荑的白色里襟告诉乌拉尔这叫菱花绫,表面柔软,质地轻薄,常用来制作里衣。 南陵还有轻云罗,紧密结实又兼顾通风透气,南陵贵族女子最爱用它来制成夏季罗裙。 除此之外色彩艳丽的杭绸,光泽通透的绣缎,皆是南陵特有产物。北蛮强盛时期,他们每年都要求南陵进贡大量的绫罗绸缎专供皇室贵族。 乌拉尔听完后对池秋鸿刮目相看,右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不出来啊,每次太傅考核你都险险过关,还懂这些东西?” 池秋鸿呵呵一笑不做解释,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虚汗,乌拉尔的力气太大,压得他差点跪在地上。 忽然乌拉尔反应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语气有点揶揄又有点酸:“你们一个封地最广,一个家里最富,难怪能用得起这种金贵的东西。” 傅归荑越听越局促不安,生怕再说下去自己就要露馅,连忙找了个理由脱身。 晚上还要去东宫,她趁午间休息的时候回了一趟长定宫。 告诉邓意自己用傅家骑兵,控弓之术向裴璟交换查阅京城登记册一事,但因为涉及机密信息册子不能带出东宫,她不得不住进东宫一段时间。 再三跟他保证自己一定会小心保护好身份,要他别担心,更不要回去后把这件事告诉父亲母亲。 傅归荑又急匆匆收拾了一些衣物和日常用品。 下午回来继续上课时,傅归荑仍然穿着裴璟的旧衣,素霖不知道用了什么打结绳法,她没办法轻易地解开内裳。 这到底是御用之物,若有损坏,少不得又被裴璟拿做筏子对付自己。 傅归荑不愿意给他任何找茬的机会,只得继续顶着这身衣服。 面对邓意惊异的目光,当时她尴尬得说不出一个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最后匆匆逃也似的离开。 一想到全身上下都是裴璟的东西,傅归荑整个人如坐针毡,做什么都心不在焉,比勒三层束胸布还难受。 下午的课业进行到一半时,太傅有事出去了片刻,池秋鸿再一次凑上来,这次他没拐弯抹角,上来就是一阵哭嚎。 “傅世子,三日后太傅要考核我的《南陵律》,但是我真的背不下这么厚一本,你能不能……” 池秋鸿一把鼻涕一把泪呜呜地假哭着,抖动着二百斤的身体,让傅归荑莫名想到了家里养的胖球。 胖球是哥哥养的一只鸮鹦鹉,吃得圆滚滚的,最喜欢抖动羽毛跟傅归荑玩,它的大脸盘子跟现在的池秋鸿简直一模一样。 傅归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拿书来。” 她星眸含光,唇角上翘,好似濯濯青莲绽放于盛夏,濯而不妖,艳而不媚。 池秋鸿干涩的眼睛呆呆望着她,手里的书掉在地上也没反应,最后还是傅归荑将它拾起。 裴璟站立在窗外看着屋内的二人,目光渐渐染上阴寒的冷意。 他就不应该放她出来,把人锁在宫里才能让他省心。 今日上午裴璟处理完前朝的事,得知傅归荑穿了自己的衣服去上书房,心念一动就想来看看她。 路上一直在猜她现在脸上会是什么表情,是不是一边心里强忍住羞恼,一边又不得不装作若无其事,生怕别人发现什么。 裴璟眼前浮现她欲言又止,怒而不敢言的模样,说不定气得眼尾都是红色的。 他心底不由地产生一种隐秘的满足感。 想要傅归荑沾染他的气息,打满他的标记,就像兽类圈地盘似的,裴璟迫切地想宣示自己对她的所有权。 她是他的。 昨晚彻夜辗转未眠,裴璟得出一个结论。 他渴望傅归荑,却不仅仅只是渴望她的身体。 心底的急切与雀跃驱使着他来找她,他迫切想见到她。 谁料远远就看见傅归荑冲池家的那个小子在笑。 她笑得很开心,裴璟莫名又想到初遇傅归荑那日,她对着天空的雪展颜一笑。 她好像从来没有在他面前笑过。 这一个认知让裴璟心底生出恼怒,面上愈加冰寒。 他唇角绷成一条直线,像把锋利的薄刃,阴森骇人,跟在身后的赵清蓦地打了个觳觫。 裴璟一言不发地走近屋内,窸窸窣窣地讨论声戛然而止,众人呆愣片刻后纷纷起身行礼。 傅归荑放下笔,抬眸不经意间对上裴璟,他眼中的寒芒直指她的面门,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哪里得罪他了? 傅归荑微微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往池秋鸿身后挪了一步,躲开他骇戾的目光。 殊不知这一步才是真正捅了马蜂窝。 作者有话说: 裴璟:躲我,在我地依誮盘上你躲得掉? * 池秋鸿:学霸救救我,划个重点。 傅归荑:可以。 裴璟:呵呵,你还想过? 第19章 赏赐 孤说的一天是十二个时辰,包括晚上安寝。 众人纷纷回到自己位置,上书房内的气氛一时间变得严肃拘谨,大家俱是胆战心惊地提着一口气。 太子殿下一来必定有人受罚,每个人都暗暗祈祷千万不要点到自己回答问题。 池秋鸿更是恨不得把脑袋缩在脖子,他可没忘记摘星宴时的枪打出头鸟。 傅归荑自裴璟走进来后,脑子里全都是她身上穿的是他的衣服,她的脸偏向下,眼睛根本不敢往他那处看,垂在双侧的手微曲成拳,忐忑不安。 “池世子。”裴璟冷冷的声音响起,“孤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听见裴璟开口,没被点到的人如释重负,努力克制住嘴角的笑容,绷直的肩膀放松同时在心底同情池秋鸿这个倒霉蛋。 池秋鸿一脸颓丧,连续两次被点,他怀疑自己得罪了太子殿下。 大家心知肚明,除了傅世子,太子殿下从来不连续点人。 总抓一个人罚很容易弄出人命,到时候南陵也不好向他们家里交代。而傅世子每次总能答对,太子正好趁机给予赏赐。 有赏有罚,谁也抓不到他的错处。 明月照九州 第19节 池秋鸿战战兢兢起立,看着裴璟一脸冷漠先怯了三分,低下头惶惶然道:“请太子殿下赐教?” 裴璟冷冽的目光在池秋鸿身上转了一圈,除了一身胖成球的滚刀肉,他找了半天也没找出让傅归荑笑得这么开心的原因。 专门挑了几个偏门问题,想要这小子在傅归荑面前出丑,再趁机狠狠责罚他一番,好让他半个月没办法在傅归荑面前来回晃悠。 其余人听了都替池秋鸿捏了一把汗,这些问题他们平日从未注意过,自己是铁定答不出的。 傅归荑纹丝不动,唇角轻抿,余光悄悄瞟了眼池秋鸿。 池秋鸿眉毛鼻子拧成一团,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裴璟寒眸一凛,顿时吓得他身形不稳,结结巴巴说出一长串语焉不详的话来。 凝神一听,没想到他居然答对了七七八八。 裴璟眉毛一挑,淡淡道:“士别三日,池世子令孤刮目相看。” 池秋鸿闻言骤然松了口气,五官慢慢舒展,嘴里叨念着“不敢”。 “孤一向赏罚分明,池世子想要什么尽可直言。” 池秋鸿想到之前傅世子在太子面前帮了自己一次,好像还惹得太子殿下不快,他早就想找个机会报答她,听到裴璟的话立刻为她邀功。 “太子殿下谬赞,臣能有今日的进步多亏傅世子,若不是他不嫌弃在下愚笨,悉心教导,恐怕今日就要让您笑话了。依臣看,殿下不如赏傅世子。” 裴璟神情不变,嘴角暗暗勾起冷笑。 池秋鸿直勾勾地盯着傅归荑,眼里的欣赏与喜爱之情溢于言表,看得裴璟肚子里的酸水冒进喉管里,再回流进小腹,转成暗火。 这火气最后通通冲着傅归荑去。 傅归荑听见池秋鸿的话后眉头微蹙,心底暗叹这傻二愣子没事提自己做什么,却也明白他的好意。 只可惜这份好意她消受不起。 果然,裴璟的矛头立刻转向她。 他似笑非笑地望过来,露出嘲弄般的神情,看得傅归荑登时头皮发麻。 “傅世子,你可真是个活菩萨。” 裴璟声音微沉,嘴角的笑意慢慢敛起,冷冰冰的唇线威严愈重。 傅归荑见他目光沉沉,藏着暗怒,诧异不解。 想了片刻,大概是觉得她在帮池秋鸿走捷径,破坏他的计划,所以不喜。 裴璟要他们一群世子上京学习,一方面为了暗示他们背后的家族不要妄动,最重要的一点便是给他们这些将来最有可能袭承爵位的嫡子们灌输南陵文化和律法。 除此之外,裴璟大力推行统一文字货币,核定量度,还派遣大量武将文官携带物资进入北蛮,教化当地百姓。潜移默化地让他们忘记自己曾是北蛮人,与南陵融为一体。 傅归荑推测最多五十年,两代以后,世上将鲜有人记得北蛮。 在这一点上,她真的很敬佩裴璟的远谋与格局。 灭了北蛮后,他并没有采取强硬的措施对那里的民众进行屠杀,而是利用怀柔政策,带去他们需要的布匹,药材和盐。 他给愿意接受南陵的北蛮人有偿分发物资,不愿意的则驱逐出城,城外大部分是荒漠,很难活下来。 那些平民百姓才不管谁当皇帝,吃饱穿暖才是大事,接受了南陵好意的北蛮平民不仅安分守己,甚至还主动劝说顽固分子投诚。 北蛮人脾气火爆,吃软不吃硬,若是裴璟强行镇压说不准真的会血流成河,到时候又是一场战争。 况且他们对自己的家人格外护短,裴璟这招是攻心为上。 当然,面对冥顽不灵的人他必定也安排了后招,裴璟可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 傅归荑沉默片刻,单膝下跪从容道:“臣有错,请殿下责罚。” 她的头微微往下低,露出细长雪白后脖颈,还有包裹它的菱花绫里衣,裴璟认出那是他的衣服,领口内侧绣了个璟字。 感觉好像傅归荑身上刻下他的名讳,好似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属于他的。 他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面色稍霁,“傅世子勤勉好学,助人为乐,何罪之有,请起。” 傅归荑摸不准他到底想干嘛,只能听命令行事。 她起身却不敢抬头,裴璟的目光依旧在她身上逡巡着,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撕扯她的衣襟。 半晌,裴璟不紧不慢道:“既然池世子愿意将奖励转让给傅世子,那么傅世子想要什么。” 最后四个字被他拖长尾音,带着心照不宣的暗示。 傅归荑轻咬下唇,内心有些激动,长睫颤动着望向裴璟。 他知道她要什么。 裴璟眼神玩味地打量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打趣道:“傅世子今日穿的这身衣裳倒是不常见,甚是赏心悦目。不如这样,孤就赐你绫罗绸缎各二十匹,多做几身这样的款式可好。”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衣服是谁的,还故意这样说,简直是赤.裸.裸地当众调戏。 傅归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顿时又气又羞,费了好大劲才压下愤怒,干巴巴挤出一句话:“臣衣服很多,不必浪费。” 裴璟不依不饶:“雷霆雨露,均是皇恩。傅世子可不要抗旨。” 傅归荑只能含怒谢恩,两臂的袖角被她捏得发皱。 裴璟还是不放过她,继续道:“孤送佛送到西,等会去东宫,孤吩咐绣娘替你量体裁衣,款式花样就按世子喜欢的来办。” 众人一听羡慕极了,南陵的丝织品和绣娘一样出名,尤其是专供职于皇室的绣娘更是千金难求。 傅归荑耳朵里听到的是裴璟命令她放堂后即刻返回东宫,不得延误。 “是,太子殿下。”她把头埋在胸前,拱手行礼。 裴璟轻笑一声,转身离开。 傅归荑抬头望着他的背影,看出几分得意。 放堂后,她拿起包袱步履匆匆,刚到东宫门口就被赵清请去裴璟的寝殿。 傅归荑很不喜欢那里,屋内浓重的檀木香于她而言实在是一种折磨。 刚踏进殿内,赵清便悄声退下,走时还把大门关上。 沉重的木头撞击声听得傅归荑心头一跳。 “杵那做什么,过来。”裴璟的声音从床榻边传过来。 傅归荑小心翼翼走过去,步子又轻又慢。裴璟等得有点不耐烦,大步走出来将人拖进去。 “看看,喜欢吗?” 裴璟揽住她的腰,把她带到临窗的罗汉塌上,上面铺满了色彩艳丽的布匹。 傅归荑看也不看一眼,垂眸轻声道:“臣不想要这个。” 裴璟掌心一转,两人相对而立,距离很近,他身上散发的檀木香铺天盖地包裹她。 他揶揄道:“傅世子不要这个,那想要什么?” 傅归荑沉默不语,眼睛看向裴璟斜后方书桌上的靛青色书册。 裴璟不用回头就知道她心中所想,故意逗她:“孤金口玉言,岂能随意更改。傅世子若想再要点什么别的赏赐,要做点其他的事情让孤满意才好。” 后腰的手不轻不重地掐了下她的软肉,傅归荑屏住呼吸仰头凑上去,在快要碰到裴璟的唇时被两指挡了下来。 “傅世子,同一招用两次,你当孤是这般好糊弄的?” 傅归荑做这种事本就不熟练,此时又被裴璟拒绝,全身烧得滚烫,血液几乎沸腾起来,脸颊不受控制地红成一片。 她手指僵硬成拳,抿唇羞赧地低下头,声音微糯:“那、那太子殿下怎么样才会满意?” 裴璟乌漆漆的瞳仁盯着她透红清丽的脸,宛如一朵白莲被他强行染上艳色,喉结微动,低声道:“你以后还躲不躲我?” 傅归荑“啊?”了一声,旋即想到裴璟在昨日藏书阁三楼中说她神色勉强,约莫是方才走进殿内时拖拖拉拉惹了他不快。 她立刻端正态度:“臣以后绝对不会拖延,请您再给臣一次机会。” 裴璟听得气出内伤,敢情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今日往池秋鸿后面躲的事情,这样本能的反应才更叫他生气。 他冷笑道:“好啊,傅世子,现下就有个机会让你证明自己。” 傅归荑抬眸望向裴璟,眸底的认真之色让他忍不住想使坏。 裴璟淡淡道:“从今日起,你每穿一日孤的衣物,就能查阅一本册子。孤叫人清点了过去十三年的登记册,共计一百二十三册,你还剩一百一十七没看。” 她不是觉得穿上自己的衣服不习惯,没法见人吗?那便让她日日夜夜都穿着,总有一天会习惯的。 傅归荑闻言瞳孔一缩,脸上的从容瞬间崩塌,眼里满是震惊,显然是没想到他会提出这种要求。 裴璟残忍补充道:“孤说的一天是十二个时辰,包括晚上安寝。” 作者有话说: 傅归荑:老铁,你大可不必cue我。 裴璟:要老婆穿我的衣服,住我的房子,吃我的东西,顺便shui我的人。 中秋小剧场: 裴璟有个体弱多病的同桌叫傅归荑,长得跟瓷娃娃一样,很招人喜欢。 中秋节放假前夕,裴璟冷着脸把她抽屉里别人送来的月饼通通拿走,只留下自己做的爱心月饼。 傅归荑从洗手间回来,收拾东西的时发现了这枚月饼,问裴璟是谁送的。 裴璟抿着唇阴阳怪气道:“我怎么知道,说不定是你的爱慕者。” 傅归荑觉得她同桌怪怪的,不过他一直这么奇怪,她不敢多问,拿了东西就往校门口走。 裴璟偷偷跟上去想看看傅归荑有没有吃掉。 傅归宜来接妹妹的时候发现她手里攥着枚爱心月饼,火气腾地就冒了出来。 但是他不能在宝贝妹妹面前发火,压下怒意漫不经心问这是谁送的。 傅归荑摇摇头说不知道。 傅归宜一把抢过月饼,装模作样看了几眼:“连个标签都没有,一定是三无产品,别吃这个,哥哥回家给你做。” 傅归荑笑着点头。 不远处的裴璟满脸黑气。 明月照九州 第20节 第20章 量体 这里是东宫,你能往哪跑? 一百一十七册,算下来不到四个月就能看完。 傅归荑仰头看着裴璟,发现他神色肃穆不像是玩笑,踌躇半晌轻咬下唇道:“只需要穿殿下的衣服就可以了吗?” 若真是如此,她不会有半点犹豫,哥哥的线索比什么面子里子都重要万倍。 傅归荑觉得只要裴璟说话算话,自己哪怕浑身上下都是裴璟的东西也不带皱一下眉。 裴璟低头凝视她清凌凌的眼眸,微微一怔,旋即低声笑道:“傅世子若想加快进度,不妨多想想还有什么其他方法让孤满意。” “我……我现在不方便。”傅归荑明白他意有所指,早就想通的她也不忸怩:“约莫还要过四五日。” 裴璟见她落落大方,毫不避讳谈论的模样反而心底闪过丝丝烦躁。 傅归荑只把这当成一场交易。 这个认知让裴璟莫名不快。 他扯了扯嘴角,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傅归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问还有没有其他的吩咐,自己想回房间温书。 裴璟看她面容冷淡疏离,一点也不像跟自己呆在一起,烦躁变成了隐怒,沉声道:“还没给傅世子量体裁衣呢?” 傅归荑瞥了一眼身后五彩斑斓的绫罗绸缎,婉拒道:“既然要穿殿下的衣服,这些就不麻烦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长睫微垂,夕照的暖光斜斜照在她的发髻上,乌发中的飞鱼白玉簪像是被激活似的,亮得刺眼。 这张清丽漂亮的脸蛋配上这身天青色的交襟长衫,瞧着皮肤极白,腰身极细,说不出的动人勾魄。 裴璟眸色暗沉下去,想到今日那群不修边幅的世子们看傅归荑的眼神,有种自己的宝贝被觊觎的不悦。 他拉着傅归荑走到摆放布匹的罗汉塌,随手挑了几匹暗色的料子,说话很随意:“孤在十六岁时身体长得很快,拢共就做了几身。你想穿,还没那么多衣服给你造作。” 傅归荑再次感慨裴璟这个人性子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一会儿这个想法,一会儿要她那样。 她有点急躁,怕裴璟收回命令,强忍着不耐问:“那依照殿下的意思,我应该怎么办?” 裴璟哼了一声,仔细端详眼前人片刻,漫不经心道:“外衣另做,里衣穿孤的。” 傅归荑本就觉得裴璟的衣服太过打眼,他的提议正中下怀,立即赞同。 还没等她高兴完,腰后的手滑到腰带绳结处轻轻一扯,傅归荑身上的衣服顿时四散开来。 “太子殿下这是、这是做什么?”傅归荑神色慌张,急急拢住衣服,恼羞成怒地瞪向裴璟。 “孤亲自给傅世子量体,当做对你额外的奖励。”裴璟拾起塌上的皮尺,不紧不慢地扯成一条绷直的长线横亘在身前。 他眼眸半眯,嘴角暗藏笑意,动作斯条慢理,一举一动意境十足。 傅归荑胸口的气堵在喉咙里,反射性地瑟缩了一下。 裴璟逆着光,噙着笑,手拿一指宽的皮尺,像个索命的地狱修罗。 傅归荑本能地仓皇后退,却被他猛然抓住手腕,下一刻大力往回扯,她不期然撞进他坚硬的胸膛。 “这里是东宫,你能往哪跑?” 裴璟的声音不大,上位者的威慑却丝毫不弱。 傅归荑蠕动半天的唇瓣,闭了闭眸,终是没再说一个字,仍由他摆弄自己。 裴璟先将她厚重的外袍褪去,只留下单薄的中衣。 屋内地龙烧得没有她睡的那间房子热,她甫一脱下暖和的衣裳便冷得打了个不明显的颤。 “冷?”裴璟手中的动作不停,朝外面吩咐了一句,不多时屋子里便热了起来。 “抬手。” 傅归荑照做。 事情没有傅归荑预想的那么糟糕,裴璟只是单纯的替她量身。 皮尺柔软地丈量双臂,又圈住腰,最后来到胸口。 裴璟站在她面前,傅归荑害羞地垂下眼帘,盯着他微褐色的双手。 上面还有几道经年的旧疤,不认真很难看出来,但若是仔细分辨,不难推测出这双手当时受到怎样残酷地对待。 裴璟神色如常松开皮尺,她的双臂跟着下落。 正当她以为事情结束时,脖颈倏地被冰冷,柔软的东西缚住,她整个人猝不及防向前倾。 裴璟用软尺勒住了她的脖子。 “傅归荑。”他低下头,炙热的气息扑在耳后根,与冰冷的皮质感形成鲜明对比。“你说我做个金色项圈,把你锁起来怎么样?” 裴璟嗓音微冷,眼神狠厉中带着认真,完全不似玩笑。 他的动作很轻,却仍然给傅归荑带来致命般的窒息感,心脏登时也像被这捆皮尺死死勒住,堵得喘不过气来。 她咬紧牙看着裴璟,眼睛被逼出潋滟的水光,瞳仁漆黑湿润,眼尾微红,薄唇抿成稠艳的直线,一副活生生被狠狠欺负的狼狈样。 裴璟瞳色暗了暗,手里的软尺往上轻提,傅归荑被迫仰面发出一声轻“啊”。 他略微抬起头,侧身覆上肖想已久的红唇。 安静沉抑的空间因这个亲密炙热的吻变得浮躁。 傅归荑眼前变得雾蒙蒙的,双颊烫痒,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而亡。 裴璟的吻,脖颈间的软尺,和胸口的白绫,三重压迫齐齐扑向她,胸腔刺疼难忍,脑子更是迷糊不清。 她整个人像被摁在水里,每次想往上游又被无情推回去,就在她快要晕过去的前一刻,裴璟总算结束绵长的吻。 粗粝的拇指划过柔嫩的肌肤,轻轻抹掉眼尾的泪珠。 “怎么哭了。”裴璟声音低哑含糊,头稍稍后退,给了傅归荑一点喘息之机。 “我、我快要……不能呼吸了。”傅归荑大口猛吸这得来不易的空气。 裴璟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为什么你不能呼吸。” 他垂眸掩盖住眼里的恶意,拇指移到傅归荑被磨红的唇边轻擦。 “是我的吻。” “还是尺子。” 忽地,皮尺被恶劣地向下扯了扯,傅归荑猛地打了个觳觫。 裴璟看在眼里,急促的笑了一声,随手放开,柔软的尺子顺着她的后背滑落在地堆成一团,没激起丁点声响。 空无一物的手顺势贴靠在她的后脊上,轻轻往回推,两人的距离陡然拉得更近。 裴璟紊乱的气息不怀好意地肆虐她的额头,拇指顺着流畅精致的脸部轮廓悄然下移,挑开本就松垮的衣领。 “亦或者,是你胸前的这块绫布。” 话音刚落,裴璟的手闪电般探入衣襟,轻而易举地勾住束胸的布条,在傅归荑没有反应过来时便将它解开。 “你……”傅归荑本能地双手护住下坠的束胸布,裴璟又使坏拉开。 曦光绫极其柔顺丝滑,几乎是松开瞬间就贴着傅归荑的身体滑落在地。 手被裴璟缚住挣脱无门,她欲哭无泪,红成云霞的脸羞恼地盯着他的胸口,眸中的火光恨不得能在他身上戳出个洞来。 “别恼,”始作俑者一点也不愧疚,戏谑道:“你看这样不就好多了?” 傅归荑一口恶气梗在胸口,更加沉闷,这是被气的。 裴璟恍若未觉,又偏头去亲她的耳廓,密密麻麻又细碎的吻落下来,最后舌尖一卷将饱满的耳垂吞入口,如饥似渴地啃噬着。 傅归荑耳根滚烫,炙热的温度迅速蔓延全身,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裴璟趁势将绵软无力的双臂环住自己脖颈,脚尖一挑,落在地上的腰带抓在手里。 他的嘴沿着下颌线又寻到傅归荑双唇,近乎粗暴的肆虐着,恨不得能将她吞噬入腹。 手指却灵活地将她散乱的衣服迅速地整理好,再用腰带捆严实,像在提防谁似的。 腰部忽地一紧,傅归荑忍不住轻呼出声,裴璟顺利地闯入她的齿关,与她抵死纠缠不休。 地龙烧得正旺,而两人之间的鼻息更胜一筹。 傅归荑走出裴璟寝殿的时候身上披着华贵的貂毛大氅,手里攥着两本靛青色记录册。 她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周身都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此时如有人直视她,便能发现她的耳朵和双唇皆为血红,昳丽生姿。 可惜东宫内无一人敢做出此等逾矩之事,傅归荑安稳地回到自己的西厢房。 关上门第一件事,便是将裴璟的外氅用力扯开,扔在旁边的黄花梨木楎架上。 月事不宜沐浴,她只能忍着难受用湿布将全身擦拭几遍,直到再也闻不见那股独特的檀木香后才堪堪收手。 然而薄凉的空气中像有一把无形的绳索勒在傅归荑脖颈,淡淡的窒息感始终挥之不去。 傍晚,素霖来送膳食,傅归荑小腹坠痛难安,随意用了两口便撤了东西。 没过多久,素霖又端来一碗汤药。 “贵人体寒,特殊日子需要好生调理,您趁热喝。” 傅归荑不会跟自己身体过不去,接过药碗礼貌道谢,皱起眉一口喝了下去。 微甜的。 她的眉头慢慢舒展。 小时候体弱多病,苦药当饭吃,最夸张的时候她的舌头甚至尝不出饭菜与药汁的区别。 后来身体好转,她闻到药味就会自发回忆起那段时光,唇齿间满是苦味。 她第一次知道药可以是甜的。 素霜笑道:“是太子殿下怕您受不得苦味,特意吩咐太医专门给您调制的一副方子。” 傅归荑将空碗放在红木圆桌上,瓷片与木头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嘴角微沉,冷言道:“劳太子殿下费心,臣吃得了苦。” 素霜自知失言,告罪一声,收拾好东西退下了。 明月照九州 第21节 傅归荑拿出两卷登记册聚精会神看了起来,时不时用纸笔记录着可能的线索。 看完已是子夜过半,她凝视着纸上新写的三个名字,默念了一句。 一百一十五。 作者有话说: 裴璟:拿到媳妇尺寸,准备开启换装play。 傅归荑:很好,你捆我脖子,我记住了。 第21章 休沐 傅世子天生菩萨心肠,不如行行好 这次月事来势汹汹,翌日傅归荑起床时觉得浑身酸痛,腹中更是绞疼难忍,差点站不起来。 素霖进来伺候更衣的时候一眼就看出她是强弩之末,脸色煞白,唇无血色,在束胸时眉头一刻也未能舒展。 素霖一边给她擦拭额角的冷汗,一边劝她今日不如告假休息。 傅归荑轻轻摇头,艰涩地开口拒绝。 她没那么虚弱,这点痛最多忍一会儿就习惯了。 傅归荑从前跟着父亲在外四处游走时也出现过腹痛异常的情况,她不能,也没有资格因为这点小事拖累大家进度,更不可能坐在马车里安稳休息。 自从决定女扮男装的顶替哥哥身份的那一刻开始,她便把自己当成了男人。 况且她若忽然请假不去上书房,必定会有人察觉异常,万一被人怀疑什么,一切就要前功尽弃。 眼看马上就能找回哥哥,傅归荑不能承受出一点差错。 谨慎小心已经成为刻在她骨子里的本能。 素霖见她态度坚决,不好再劝,暗中对外面的宫女使了个眼色,那人点点头便悄然离开。 穿戴整齐,傅归荑抿着惨白的唇往外走,刚刚踏出东宫的门槛,赵清迎面赶来拦她。 “贵人留步,”赵清气喘吁吁,但不敢耽搁正事,一字一喘地往外抛:“太、太傅昨日偶感风寒,告假三日。太子殿下下令这三日诸位世子留在宫内自行温习,不得随意走动。” 傅归荑闻言,目光疑惑地在赵清和素霖两人之间流转,最终也没看出什么来。 “知道了。”傅归荑转身往回走。 两人对视一眼,赵清又马不停蹄跑回前朝,素霖匆匆跟着傅归荑进了房间。 “有三天假,贵人不必束胸,奴婢来给您更衣。”素霖说着就要上手去扯傅归荑的衣服,被她擒住手腕。 傅归荑目光冷淡,说出的话更冷:“是你去通风报信的?” 素霖摇头,连忙否认。 傅归荑眼眸微沉,端详半天也没看出破绽,心里却不信,天下间的巧合绝大部分都是有心人蓄意为之。 “别自作聪明,我不需要。”甩开素霖的手,她寒着脸一言不发走近内室。 傅归荑没有解开胸口的白绫,这对她来说虽然是束缚,但也给了在陌生地方的她一丝聊胜于无的安全感。 不用去上书房,她也仍然没有懈怠学业。 没人逼她用功,是她自己想多学一点东西。南陵作为一个传承千年的帝国,有太多的智慧结晶和伟大发明。 傅归荑这次来学习前本以为裴璟只是做做样子,却没想到他是真的愿意无私分享这些宝贵的知识,尤其是还有些制弓之术。 她很感兴趣,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将自己连弩的设想变为现实。 有时候傅归荑也会纳闷,裴璟难道不怕他们这些人学了回去反过来对付南陵么? 实际上傅归荑所忧虑的,裴璟早就考虑到,但他算计得更深,更远。 他给这些世子们学习的不过是皮毛而已,为的是抛砖引玉。 先给点甜头,若是想要更多,需得拿其他东西来换,傅家的骑兵,池家的矿山,乌家的人丁……诸如此类。 当然,如果有人胆敢心存异心,平津侯鄂图就是前车之鉴。 他不愿意交出铸造兵器的方法,还妄想勾结北蛮自立为王,裴璟怎会容忍,以雷霆之势迅速灭了他全族。 是震慑,亦是警告。 然而威逼总是落了下乘,采用武力胁迫或许能得到一时的效果,后患颇大,弄不好就是二次战争。 他想从进京世子们中间找到一个缺口,撬动整个世子团。 裴璟要他们心甘情愿的送上东西,做自己的刀,捅穿南陵的腐朽门阀世族。 上述种种,傅归荑皆无所查,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妄图用书本来隔绝裴璟对她的影响。 这一坐,太阳不知不觉隐匿于天空,今夜无月。 裴璟忙了一天回到东宫时,第一时间就往西厢房走,刚进门就看见傅归荑挑灯于案几前,手持书卷认真的模样。 平静的烛火稳稳当当地照在她所处的盈尺之地,脸上笼罩一层柔和的火光,后背之外被黑暗包围笼罩着。 明暗交错,一念神魔。 裴璟站立在黑暗里,看向光处,心里从未如此宁静。 “怎么不多点一盏灯?” 他从暗处走出,来到傅归荑身边,从她手中的书册夺走时瞥了一眼,认出是《南陵六记》中的史记。 傅归荑僵了一瞬,很快顺着他放手。 裴璟一声令下,屋内瞬间灯火通明,宫人们鱼贯而入,不多时便布置好晚膳。 傅归荑被他带到桌前,挨着他坐下。 “听人说晚膳你都没叫,是身体不舒服?”裴璟替她夹了一筷子炖羊肉。 傅归荑心里暗暗叫苦,羊肉膻味重,她平日里最不爱吃。 都怪她看书太过专注忘记时间,现在倒好,落得个与裴璟同食的下场。 “我不饿。”傅归荑拿起筷子假装碰了一下碗中的肉,又放在一边。 裴璟见她满脸抗拒,顿时沉下脸。 脑子里立马浮现她第一次进东宫时吃不下东西,反复呕吐的样子。 他无端迁怒起来。 自己就这样不受傅归荑待见,看见他连吃饭的胃口都没有? 但他好歹知道现在人身体不适,强行压住心头火,亲自夹了一块羊肉送到傅归荑嘴边。 膻味入鼻,傅归荑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眉头拧成一团麻花,她艰难地扯开黏在一起的牙关,屏住呼吸,颤抖着双唇咬了下去。 在即将入口刹那,裴璟的手往后撤,傅归荑咬了个空。 “你不喜欢吃,为什么不说。”他沉声道。 裴璟微凉的目光化作一根无形的绳索缚在她脖颈间,给予她些许窒息感。 她僵硬地阖上嘴,垂眸沉默片刻,轻声答:“不喜欢,就可以不要吗?” 裴璟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冷笑道:“说的也是,人在世上,哪能事事顺心。” 傅归荑轻咬下唇不再接话。 无言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裴璟再没有为她夹过一次菜。 终于结束这场漫长的晚膳,裴璟拂袖而去。 傅归荑等他走后暗自懊恼,自己何必逞那一时之气,不过是一块羊肉,怎么就忍不了。 她心浮气躁,书卷上的字不约而同地糊成一片,最后幻化成裴璟满脸黑气的样子。 直到入睡前素霖将一卷登记册和一碗汤药端过来,傅归荑的心才算是落了地。 因着后面两日都不用去上书房,傅归荑早上也惫懒地赖了会儿床,又打听到裴璟一大早就出去了,不到晚上不会回来。 她这才偷偷松了束胸的绫布,胀痛的胸口瞬间得到解脱,呼吸都轻快不少。 一整天,她也没出门,躲在屋子里研究登记册上已经摘录出来的名字。 她本以为昨晚上裴璟自讨了个没趣不会再来,谁知晚上他又准时出现在晚膳前。 这次傅归荑打定主意,除非他夹过来的是□□毒药,否则怎么样都要硬着头皮吃下去。 岂料这一顿饭裴璟吃得很安静,桌上没有见到羊肉,他也没再纡尊降贵给她夹菜。 裴璟不说话,傅归荑更不会出声,她默默埋头吃饭一不小心吃撑了。 素霖端来一碗消食的茶水,上面飘着几朵泡开的玫瑰,淡淡的花香冲散了些许檀木香的味道,令她心旷神怡。 裴璟用完膳后不发一语地匆匆离去,他似乎很忙。 东宫内的气氛也变得有些紧张,人人谨言慎行,神色肃穆。 傅归荑察觉到异常,愈发不出门,只顾自己的一亩三分田。 第三日,她的身体好转很多,裴璟再一次在晚膳时踏入西厢房。 傅归荑见怪不怪,自发老实地坐在圆桌前乖乖等上膳。 “太医说你体寒,是小时候伤了身体落下的病根。” 撤了膳食,裴璟没有立刻离开,坐在一旁忽然开口,没头没脑地问了句:“怎么回事?” 傅归荑愣了一下,旋即从容自若道:“那年北蛮人要我们部族交出一半以上的牲口,还要强行掳走族内适龄女子。父亲不同意,拔除营寨,连夜逃离,在被他们追赶的时候我不小心掉进了河里。” 裴璟听完后哦了一声,神色丝毫不动。 傅归荑的表情变得迷茫,眼前浮现出那年冬日发生的事,自己悄无声息地落在冰冷的河水里,她虚弱得无法发出呼救声。 水底下又黑又压抑,她以为自己就会这样死去,耳边是暗流涌动和哒哒的马蹄声。 若不是哥哥及时发现父亲马背后空荡荡的一片,不顾危险的返回找她,恐怕现在她早就成了冰川下的一堆枯骨。 眼眶渐渐湿润,傅归荑眨了眨眼,低下头强行逼退泪雾。 明月照九州 第22节 “都过去了。”裴璟倏地抓住她的手腕,沉声道:“世上再无北蛮,你从今往后也不会再颠沛流离。” 一句话,傅归荑红了眼眶。 人只有经历过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的日子,才知道安稳的可贵。 所以傅归荑从没有想过与裴璟,与南陵反目成仇。 其实她过得并不苦,父亲母亲因她生来孱弱总是格外悉心关照,族内最好的东西都紧着她用,否则她很难平安长大。 裴璟粗粝的手慢慢上移,漫不经心地把玩傅归荑柔软的手掌心和五指,随意道:“你无须担心,好好养养就能补回来。” 傅归荑被揉搓得浑身不自在,也不敢抽回手,只能装作面上不在意的样子任他拿捏。 裴璟最看不得她冷情冷性,冷静自持的淡泊样,偏爱她恼羞成怒,亦或者媚色生姿的脸孔。 手一用劲儿把人轻而易举地提溜到自己双膝上,傅归荑受不住力伏倒在他胸前,脸色一变。 裴璟笑笑,大手顺着背脊的弧度往上游移,最后停在后脖颈处。 傅归荑猛然一个觳觫,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动着。 裴璟不轻不重地捏着她后颈上的嫩肉,像是在安抚,更像是挑逗。他凑过去轻啄傅归荑的耳后根,怀里人颤得更厉害了。 他得意地继续挑弄:“我刚刚发现你手上一点薄茧都没有,像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主似的,那你的箭术为何如此出众,难道有什么秘法还没有告诉我?” 吐出是丝丝热气像刷子一样剐蹭着敏感娇嫩的皮肤,傅归荑五官拧作一团难受得说不出一个字。 裴璟不放过她,低哑着嗓子打趣她:“傅世子天生菩萨心肠,不如行行好告诉我,嗯?” 傅归荑僵硬地挤出一句话:“我、我不怎么射箭的。” 作者有话说: 傅归荑:天赋流,懂? 裴璟:老婆大姨妈来了有点暴躁,看我下章哄她。 中秋小剧场2·现代篇 放假回来第一天,傅归荑又在她的抽屉发现了一模一样的爱心月饼。 她看也没看就放在一边,同桌裴璟忽然问:“这月饼看着挺不错的。” 傅归荑有点诧异,裴璟这个大少爷什么时候对月饼感兴趣,于是非常大方地递过去。 “给你。” 裴璟的脸色有瞬间的扭曲,他抿着唇接过去,冷冷问:“这样轻易转送别人的东西,是不是不太礼貌。” 傅归荑“啊”了一声,连忙解释:“不是给你吃的。” 裴璟脸色稍霁,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是在向我炫耀你的追求者吗?” 傅归荑茫然道:“不是,我只是给你看看,这是三无产品你不要乱吃。” 裴璟脸色铁青,翻到月饼后面冷冷说:“哪里三无,这不都写了配料表,生产日期……” 他声音有点激动,傅归荑默默拿出手机扫了旁边的二维码放到他眼前。 裴璟的声音戛然而止,微信显示“该二维码无法识别。” 傅归荑发现今天他的同桌好像不高兴了一整天。 第22章 送礼 两人日日秉烛夜谈,抵足而眠。 关于骑射这方面, 傅归荑算是被上天开了一扇窗户。 她耳力非凡,对方向和风有一种超乎常人的感知。 长年缠绵病榻,心性早已被磨得千锤百炼, 傅归荑能做到在任何情况下迅速达到心如止水的状态。 只要她想,世界在她面前似乎是静止的。 心之所向, 箭之所指。 裴璟听完后无声地笑了, “没想到傅世子天赋异禀, 难怪耳朵生得这样好看。”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柔地抚上傅归荑的耳郭,敏感的耳尖不自然地动了一下, 倏地迅速涨成殷红色,温度滚烫。 傅归荑不自然往后缩,本能躲避裴璟的抚摸, 他的指腹有些粗糙,耳朵上的嫩肉被他磨得痒痒的。 “我很满意。”裴璟骤然凑到耳畔,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后根, 低哑的嗓音钻进耳蜗,刹那间充斥她的整个大脑。 痒意漾开, 蔓延至脊骨深处, 傅归荑冷不丁打了个颤。 倏地, 裴璟将人放回原位,自己退开盈尺之地,连同两只手都收回去,背在身后。 “你该喝药了。”他的声音很平, 眼神却暗沉下来。 傅归荑端过素霖呈上的药一饮而尽,裴璟就在旁边盯着, 藏在袖里的手攥成拳头, 手背青筋凸起, 他努力平复短而急促的呼吸。 “太医给你配了另一张方子,等你好了,每日早晚都要喝上一碗。”裴璟面如常色,看见面前的人听见喝药两个字后眉头一蹙,小嘴肉眼可见地塌了下来,好笑地补了一句:“不是苦的。” 傅归荑才知自己在裴璟面前显露出不满,连忙收敛情绪,没什么底气地反驳他:“我不怕苦。” 裴璟轻笑一声:“哪有小姑娘喜欢苦的?你都快把‘不想喝药’写在脸上了。” “我不是小姑娘。”傅归荑下意识辩解。 “哪里不是小姑娘。” “我、我十八岁了。”傅归荑偏过头,脸颊发烫,垂下眸盯着地上的花斑岩看。 自从扮做男儿后还没有人叫过她小姑娘,听着怪难为情的。 裴璟想了想,“你从五岁起就扮作男子,当了十三年的男人。如果从现在起重新计算,如今不过是个六岁的小女孩。” 傅归荑以五岁孱弱之躯撑起她哥哥的身份行走于世,这十几年定是吃了不少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头,难怪平日里总是谨小慎微,警觉异常。 推己及人,裴璟想到当年他十岁离国成为质子远赴北蛮,那时他身体还算健硕,身边还有忠仆,依旧难以忍受北蛮人的磋磨。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单薄消瘦的身躯上,很难想象她是怎么挺过来的,天生体弱还需强作男儿,必定付出了想当大的代价,她明明是该在父亲母亲怀里撒娇的年纪,却在承受不属于她的责任。 裴璟心口泛着心疼,眼神不知不觉变得更柔和,暗藏几分他也未察觉到的怜惜。 傅归荑头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怔楞片刻,反应过来后顷刻间面红耳赤,结结巴巴道:“太子殿下怕是吃醉了酒,在胡言乱语。” 裴璟见她清丽的脸色染满云霞,薄唇嫣红,羞赧不安地偏过脸,顾忌她身体不好再逗她,便止住后面的话。 “不闹你了,但是药一定准时喝,否则日后吃苦的是你自己。我还有事,你早点歇息。” 外面的赵清半柱香前就在外面候着,神色焦急,往里踮脚张望了好几次。 裴璟起身离去前叮嘱素霖等一干下人好好照顾,若有差池严惩不贷。 傅归荑等裴璟走后才抬头,抿直唇线,呆呆注视着桌上的空碗有些失神。 自从她身体渐好又长年在外以男装示人后,父亲母亲虽然疼爱她,却也快忘记她是个女儿家。 傅归荑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久而久之,她便习惯当一个男人,身边的人也是这样对她的。 记得有一次与父亲外出游猎,两人带着一队族人奔袭七天七夜,个个疲惫不堪,蓬头垢面的。这时候他们找到一口温泉,父亲招呼她一起下来洗澡。 话一出口,父亲见她愣在原地,下一刻自己也愣住了。 而后两人相视哈哈大笑,她那时没看出来父亲藏在眼底的愧疚与心疼。 今日裴璟忽然这么一说,她才有种原来自己还是女人的陌生感。 直到素霖送上今日的书册,她方才如梦初醒,食指揉了揉额角暗叹自己怎么会为裴璟一句话而触动。 傅归荑很快敛了心神专心致志翻阅起册子来,当下最重要的是找到哥哥。 另一厢,裴璟出门后脸顷刻间沉了下来,赵清躬身走在后面,小声禀告暗探传来的消息。 睿王安插在季将军身边的探子发现了研制连弩一事,已经传到睿王的耳朵里。 裴璟面笼寒霜,闻言身形一顿,冷笑了声:“他还是忍不住露出狐狸尾巴了。” 睿王是先帝第三子,宣安帝的弟弟,也是在裴璟三年整顿朝堂中没能抓到的漏网之鱼。 当年裴璟推行新政令时遭到几乎所有皇亲国戚,朝廷肱骨的反对,明面是几个世家联合起来,实则背后最大的推手便是睿王。 但睿王这个人极其狡猾,他在明面上一直中立,一边劝裴璟不要妄动国策,另一边斥责世家王公忤逆犯上,实则在暗中大力煽动世家与东宫之间矛盾。 裴璟在某次遭遇九死一生后采用雷霆之势将反对他的世家们杀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缩起脑袋做人,但心中一直有怨恨,他的很多政策依旧没办法完全推行,双方算得上两败俱伤。 睿王成了最大赢家,既保全了自身,又趁着此事疯狂揽权,京畿护卫和户部税收落在他手上。 裴璟卧榻之侧,岂能容忍有这样的存在,可睿王实在是滴水不漏,无奈之下他只能另寻他法破局。 裴璟端坐在书房,眸色寒戾,声线更冷:“盯紧了,一举一动都报上来。” “是。”地下跪着一个全身黑衣,脸上覆着皮质面具的男人。 裴璟:“对了,毒蛇还在苍云九州吗?” “在,头领一直在暗中查探真傅归宜的消息,然而进展不如人意。” 裴璟沉思片刻,命令他:“传孤旨意,让毒蛇撤回京城,傅归宜很有可能就在京中,不惜一切代价赶在傅归荑之前找到他。” “是。”探子得令后退下。 裴璟眼眸半敛,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水饮尽,心口的热意未退反倒更旺几分。 春天来了,闷热湿润的空气让人心浮气躁,思绪难安。 他扯了扯领口推开窗,负手而立遥望明月,月光也无法照亮他眼底深沉的暗色。 傅归荑想找回她哥哥,也要问他同不同意。 * 放了三天假,诸位世子再回到上书房时俱是面容惨淡。 乌拉尔生不如死地哀叹着:“比得不到更痛苦的,是得到后再失去。” 世子们闻言纷纷附和,跟着一起感叹。 “是啊,三天假期我怎么觉着睡一觉起来就没了。” “总算是体会到诗中的‘光阴难驻进如落,百年俯仰转眼间’。” 明月照九州 第23节 “还有那首‘寒来暑往几时休,光阴逐水流’。” 傅归荑以书掩唇默默在旁边听着,暗笑他们平日里总说这些个诗词歌赋文绉绉的,一点也不爽快,如今倒是一个个成了饱学之士,出口成章。 强忍住笑意,她假意温书,实则在心底感叹环境对人的影响实在是潜移默化。 五个月前,他们还是一群牛嚼牡丹的莽汉,如今也能对着匆匆时光附庸风雅一番。 正当大伙都在吟诗作对时,有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池秋鸿认真思考半天,忽然发声:“怎么样才能够让太傅继续生病。” “咳咳……。”胡子花白的太傅不知何时站在门口,以手抚须扫了眼池秋鸿:“老朽身体还算健朗,再教五六年不成问题。” 池秋鸿两眼一黑,慌张告罪。 诸位也纷纷坐回自己位置上,脸上表情各异,全都捂住脸尴尬得不知所措。 也不知刚才的场景被太傅瞧去多少,简直贻笑大方。 太傅装作若无其事坐在上首,翻开《南陵六记》继续上课,他声如洪钟,一点也不像大病初愈。 午间休息,她赶回长定宫,将这几日抄录的名单拿给邓意。 邓意接过东西,皱眉道:“仅仅十余册就有数百人之多,粗略估计恐怕有千人之数,找起来破费功夫。” 傅归荑多住一天东宫,她可能暴露身份的危险就多一分。 邓意每日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生怕听见她被戳穿身份要杀头的消息。 他从没往男女之事上想过,在他眼里这两个人完全是不同世界的人。 邓意了解傅归荑,她只想找回傅归宜合家团聚,然后做个普通人,平凡安稳的度过一生。 而太子裴璟,他虽没见过面却知道他志在千里,更知道他心狠悍戾,心里更加装不下男女之情。 傅归荑的眉毛拧作一团,沉思片刻道:“阿意,你把我带回来的名单重新筛选一遍,尤其关注行为异常的人。比如这个曹子维,七月十九从苍云九州方向进京。这个时间点既不是科考时间,也不是过年前夕,忽然进京一定有原因。” 邓意不解地问她缘由。 “哥哥的线索是去年传回苍云九州的,这么多年都没有消息,一下子突然出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可惜那人说的含糊不清,到底是哪一年看见的哥哥。” 傅归荑叹了口气,眉宇间聚着些阴霾,她总觉得哥哥近在咫尺,却偏偏不得相见,实在是有些焦急。 邓意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肩,笑着安慰她:“别灰心,我们总算是有了方向,比大海捞针强多了,这都是你的功劳。” 傅归荑朝邓意展颜浅浅嗯了一身。 “时辰不早了,我要回上书房,你最近万事小心,我预感近期有大事要发生,咱们千万不要搅和进去。”临走前她叮嘱邓意无事不要出门。 “你也是。”邓意眼神关切,语气郑重:“别冒险,机会有的是。” “我知道的,”傅归荑眼里的笑意真切几分:“等我回来。” 邓意凝视着傅归荑消失的背影,心里一阵失落,空旷的大殿让他格外思念曾经在苍云九州的日子。 放堂后,傅归荑照例回了东宫西厢房。 今日月事已经好利索,不知晚间裴璟是否要召她过去……侍寝。 如果她表现得好,能不能多拿到几册书卷。 傅归荑有些头疼,对这方面她实在是缺乏经验,她趁着素霖替她更衣的时候拐弯抹角稍微打听了下裴璟的喜好习惯。 素霖手里的动作稍顿,告诉她东宫并无侍妾,他们也不知晓太子殿下的喜好,更不敢妄议。 傅归荑听了头更疼,心神不定地等着裴璟回来用晚膳。 等到戌时,天色渐暗,裴璟还没回来,他派赵清传话今日不与她一同用膳,让傅归荑自己吃完休息。 心里好不容易憋足的勇气顷刻间被扎穿了洞,转瞬散去。 傅归荑也不知道是该高兴又得拖了一日,还是该失落自己的算盘落空。 她匆匆用了两口膳食就叫人撤下,晚上又照例查阅完一卷书册,喝完汤药便躺下了。 睡梦间,她闻到一股熟悉又窒息的淡香,处于长年警惕状态下的她立即清醒。 猛地睁眼,隐隐约约瞧见床边坐了一个黑影。 “唔……”傅归荑还没张嘴就被捂住双唇,黑影欺身下压,檀木香瞬间侵蚀整个鼻尖。 “别叫,是我。”裴璟的嗓音微哑,“这么警觉,是在提防谁呢?” 傅归荑认出是来人后不再挣扎,她很快控制住自己急促的呼吸。 裴璟察觉到她的顺从,放开手轻笑一声:“看来不是提防我。” 傅归荑压住被角,眼睛看不清裴璟的表情有些心慌,她压住颤音问:“殿下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裴璟虚虚趴在她身上,头埋在傅归荑脖颈侧边,闷笑道:“深夜到访,当然是睡觉。” 他鼻尖喷射而出的气息扑在颈肉上,痒意被黑暗放大,傅归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迅速僵直身体。 本来她早先做好了侍寝的准备,又被裴璟的安排打乱心神。好不容易安心睡下,他偏又来招惹她,弄得她此刻再一次紧张起来。 黑暗不仅放大了傅归荑的五感,裴璟同样也能轻易地捕捉到她身体的异常。 身下的人四肢僵硬,呼吸小心翼翼的,节奏紊乱。他能感受到傅归荑的视线一会儿落在他身上,一会儿又往别处瞟。 这是典型紧张过度。 “你怕吗?”裴璟说话的时候故意把手放在她的细腰处,不轻不重掐了一下。 被子里的人无意识发出软糯的轻嘶声,与她白日的清冷嗓音截然不同。 明明声音很小,却像个炮竹直冲裴璟面门,炸开在他耳边。 他的呼吸骤然加重,半眯着眼,借着暗色毫无顾忌地释放自己眼中的渴望。 没有光,他依旧能想象出傅归荑此刻隐忍又羞恼的表情,害怕又不敢拒绝,眼里含着水光,唇瓣咬成桃花红。 仅是想象,便叫他的血液沸腾不止,心绪起伏。 眸光一沉,他抬手解开身上的外袍,中衣,只留下与傅归荑身上材质相同的里衣,掀开被衾入榻。 傅归荑反射性地往里侧身躲他,腰间陡然一紧,下一瞬便被一只铁臂箍住圈了回来。 力气太大,她整个人撞进一个坚硬又炙热的胸膛,鼻尖檀木的香气顷刻间达到最浓,熏得她胸闷气短。 落在她身上的大掌温柔有力,炙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里衣灼烫着她的皮肤,傅归荑忍不住连连颤抖。 她缩紧小腹,凝神屏息,临了到头,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恐惧。 三番五次想抬手挥退裴璟,五指却死死抓住身下被单揪成一团,明知他看不见自己还是不自在偏过头,躲避他灼热的视线。 忍一忍,最多不过几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 滚烫的五指蓦然停住。 “今日没有束胸?”裴璟的手迅速后撤,虚虚搭靠在腰侧。 “……”傅归荑头压得很低,轻声嗯了一句。 裴璟的下颌抵在她的脑袋上轻轻蹭了一下,表扬道:“还算乖觉,以后进了东宫你就不许再束胸。” 傅归荑默默听着,没反驳也没答应。 “听见没有,”禁锢腰部的力量变大,他声音沉了下来:“这是命令。” “知道了。”傅归荑皱着眉应承下来,不知道裴璟想干什么,但她不想惹怒他,只能照做。 “安置吧。”裴璟说完便不再有动作,他闭上双眸贴在傅归荑身边睡了过去。 在前朝厮杀了一整天,直到子时才处理完政务,裴璟累得心力交瘁,明日一早还要继续跟睿王等世家门阀斗智斗勇。 今晚他本打算在御书房歇下,他躺下的一瞬间心里空落落的,忽然想起东宫的人来说傅归荑等了他一晚上,安静的心瞬间痒了起来。 有人在等他回去。 这个念头起了便再也止不住,他迅速换上衣裳披星戴月地往回赶。 走到西厢房门口时发现屋内已熄灯,素霖回话说傅归荑亥时刚过便歇下了。 他原本只想进去看她一眼,没想到不知不觉就坐了一炷香。 看不见她的脸,裴璟仍无法抑制地从心里冒出千般陌生的滋味,看向傅归荑的眼神也愈发灼热,恨不得将她融化吞进肚子里随身带着。 等到真的拥她入怀时,他忽然又什么也不想做了,只想好好睡一觉。 她性子不争不抢,淡薄平和,裴璟在她身边感到无比的宁静与踏实。 傅归荑的一颗心还提在嗓子眼里,她不敢妄动,僵硬地躺在裴璟怀里,没过多久头顶上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裴璟睡了? 她绷直身体又等了很久,久到骨头都发酸。裴璟的胸膛和手臂肌肉都很硬,像块顽固的石头,搂住她的姿势一直不变,傅归荑刚试着搭上他揽在腰间的手,裴璟的手背忽地抽搐了一下,她惊得立刻收回。 傅归荑提着憋着一口气又等了许久,身边人呼吸依旧平稳。 她重新小心尝试打破裴璟的桎梏,这一次裴璟纹丝未动,她成功将他的手挪开。 看来是真睡着了。 傅归荑小心翻了个身从裴璟怀里逃开,滚到最里面,脸贴着冷硬的墙,背对他,鼻尖那股檀木香总算不再齁人,慢慢地她的眼皮开始变沉,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裴璟慢慢撑开眼皮看了一眼离自己远远的人,学她打了个滚靠过去,又把被子分给她大半才闭上眼。 翌日,傅归荑醒来时挨着墙,却并不冷,身上搭了大半张被子,转头往回看,另一侧空空如也。 素霖进来替她更衣的时候告诉她裴璟卯时就起身离开了。 傅归荑默默听着,用过早膳后就去上书房学习。 黄昏时,赵清亲自前来告诉她太子殿下政务繁重,贵人不必等了。 听见这个消息,傅归荑晚膳多用了一碗饭。 等她回到里屋就寝时发现自己的卧榻天翻地覆,原本能容纳三至五人的拨步床换成了勉强够两人的红木雕花架子床,四根床柱上雕着四簇云纹和缠枝花纹,厚重绚丽的芙蓉帐四面挂着,密不透风。 傅归荑躺在上面觉得自己被关进了小笼子里,压抑窒息。她的双手双脚稍微撑开些摆成“大”字的形状,四肢刚好能碰到左右两侧的四根柱子。 裴璟大抵是生气了,故意弄个小床来膈应她,她虽身材略微瘦小,可喜欢大床。 常年束胸让她天然亲近开阔的环境,排斥逼仄的空间,不过好在如今除掉一层束缚,这张小床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她照例将今日登记册中的可疑名单摘录出来,熄灯安寝。 明月照九州 第24节 子时,一双手裹挟着凉意悄然伸进丝被里,直贴她的后心窝,傅归荑遽然被冷醒,下意识打了个颤。 “对不住,手太凉。”裴璟语气里没什么歉意,快速除掉衣衫躺了进来。 床太小,傅归荑这下怎么躲都躲不掉裴璟。 檀木香实在是太浓,她屏住呼吸闷声道:“太子殿下为何夜夜扰人清梦?” 裴璟的手圈住她的腰,闭上眼睛戏谑道:“再多说一个字,今晚我们都别睡了,我让你知道什么叫‘扰人清梦’。” 傅归荑闭了嘴。 裴璟如昨日那般很快睡着,然而她被这股味道折磨了大半宿,寅时天蒙蒙亮才实在撑不住沉沉睡去。 睡眠不足导致傅归荑今天一整天都魂游天外的,乌拉尔和池秋鸿跟她说了什么也没听清。 乌拉尔担忧看着她:“太子殿下压榨人也太狠了,瞧你眼底的青黑快赶上锅底色。” 池秋鸿又从袖子里掏出一瓶药:“傅世子,太子的看重固然重要,可你也要注意身体。” 被檀木香熏了一晚上的傅归荑:“……我知道了,多谢关心。” 在东宫住下的第二日,世子们间都知道了太子殿下十分看中傅世子,甚至把人接到东宫问策,更有传闻两家要结秦晋之好。 “不可能,”傅归荑对池秋鸿斩钉截铁道:“绝无此事。” 池秋鸿眼里闪起了光,忸怩搓手,有些不好意思道:“那、那令妹可有定亲?” 傅归荑诧异地反问:“池世子为何这样问?” 乌拉尔哈了声,旋即拍了下傅归荑的肩膀:“哈哈……这小子是想跟你结亲,当你妹夫。” 池秋鸿抿着嘴瞪了乌拉尔一眼,脸色涨得通红。 傅归荑当场愣住,旋即婉言拒绝:“池世子都未曾见过小妹,怎么如此突然。” 池秋鸿深吸了好几口气,平复呼吸后郑重道:“不瞒傅世子,我有自己的私心。我是家中嫡子,天资驽钝,难堪大用,想着找一门亲事以后能够成为我的助力。” 池家家主少年风流,处处留情,家里除了池秋鸿这个嫡子,还有数十个庶子,他还嫌不够多,一直在往府里抬人。这次裴璟下召让世子们进京,别家都是担忧自己的孩子有去无回,只有池家主来信说一个够不够,不够他可以多叫几个儿子来学习南陵文化。 “但我池秋鸿发誓,定当对令妹真心以待,绝不纳妾。只要镇南王府同意,我池家愿意用一半的矿山所属权作为聘礼,从此与傅家同气连枝,唇齿寒亡。”池秋鸿言辞恳切,目光热烈。 傅归荑眼神复杂,她冷言拒绝:“我不会拿自己亲妹妹的婚事做垫脚石,池世子今日所言我就当没听见。” 池秋鸿的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傅世子,你是嫌弃我愚笨不堪吗?” 傅归荑淡淡瞥了他一眼,池秋鸿心底的秘密仿佛被看穿。 “池世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想到太子殿下是不愿看见兵力最强的藩王和最有钱的藩王联合在一起的。” “可是,只有我们拧成一团,太子才会投鼠忌器,不敢对我们轻举妄动。”池秋鸿皱眉继续劝说她。 “不,”傅归荑斯条慢理收拾好课本,起身前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的声音警告道:“他只会防患于未然,将威胁掐死在萌芽。” “想想平津侯。”傅归荑目光清冷,淡淡提示他:“别走他的老路。” 池秋鸿站在原地沉默着,乌拉尔拍了拍他的肩留他一人冷静。 * 池秋鸿求亲一事傅归荑很快抛之脑后,她非常清楚裴璟绝不会允许两家联合在一起。 傅家已经向裴璟低头,但她不能左右其他人的判断和决定,家族大计不是她这样的外人能够随意置喙的。 连续几日,裴璟都没回东宫,傅归荑畅快地睡了几个好觉。 侍寝一事裴璟迟迟不提,她更不好意思开口,想着索性只需要熬四个月便能全数查完册子。 到时候她已经完成学业,找到哥哥后就能请求离京归家。 傅归荑全然没想过裴璟会扣住她不让她走,在她看来,他最大的目的已经达到,自己不过是个附属战利品。 又到七日一轮的休沐,傅归荑打算下午回长定宫看看邓意那边的进展,两人再合计一下如何快速地筛选目标。 刚踏出上书房,等候在门口的赵清躬身笑着迎了上来:“太子殿下传召傅世子前往御书房议事。” 傅归荑脚步一顿。 赵清并未收着声音,还没完全离开的世子们听见后纷纷诧异看过来。 那可是前朝。 他们这群人自从入宫以来就被拘在宫墙一隅,每日两点一线,所见所闻都在太子殿下掌控之中。 前朝这样敏感的地方他们更是两眼抓瞎,什么事也不知道,什么消息也打听不到。 傅世子果然深得太子殿下倚重,有小道消息说太子还曾宿在世子房内,两人日日秉烛夜谈,抵足而眠。 瞧着太子身边的贴身太监对傅世子如此恭敬谦卑,想来传言非虚。 众人眼里涌起复杂的目光,傅家的态度已然很明显了,他们回去需得好好思量今后的路。 傅归荑没想到裴璟会大张旗鼓地派人来请她,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他绝不是无的放矢之人,这样做必定有目的。 赵清装作没看见傅归荑的不满,笑着又请了一次,语气暗含不容拒绝。 傅归荑收敛情绪,淡淡地扬了扬下颌,示意他带路。 世子们目送着二人离开,心底叹了一句傅世子真是宠辱不惊。 池秋鸿正好忘记拿东西,回到上书房时便听得三两个世子在讨论傅世子被带到御书房之事,手上动作微顿,旋即沉下脸,低头离开。 傅归荑跟着赵清踏进高高门槛。 御书房内空旷冰冷,整齐庄严的大殿两侧依次站着伺候的人,他们个个垂首敛息,赵清的脚步也是静悄悄的。 裴璟埋首于案牍之间,听见底下人回禀方才抬首。 几日未见,他威严愈重。 这是傅归荑第一次见到处理政务的裴璟,他泰然自若地坐在龙椅上,穿着黑底绣金龙纹的交领袍,头戴金冠束发,威仪非凡。 抬眸朝傅归荑看过来的刹那间,眸底带了几分肃杀之意,显得愈发高高在上,矜贵威仪。 她被他冷血的目光刺得颤了颤,虚握着拳头下跪行礼。 裴璟随意扔下笔,发话让她起来:“傅世子过来孤这里。” 傅归荑踌躇一瞬,最终在他沉冷的目光下局促地走到龙椅一侧,目光略略触到案几上的白纸黑字,登时低头垂眸盯着脚下的花斑岩不再乱看。 她一点也不想卷入南陵内政的纷争中。 忽然右手被大力一扯,猝不及防往龙椅上倒,裴璟的手掐住她的腰侧,帮她稳住身形,同时也将她摁在自己身侧。 “使不得。”傅归荑手忙脚乱地挣扎起身,嘴里告罪:“臣失仪,请殿下恕罪。” “慌什么,孤让你坐,你坐下便是。”裴璟揽住她把人圈在怀里,多日不曾见到她,心中思念,今日一得空便把人叫了过来。 闭眸轻嗅傅归荑身上的气息,是太阳的味道,暖暖的很舒服。 傅归荑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余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宫人们呆若木鸡,眼观鼻鼻观心地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她仍觉得自己与裴璟纠缠不休的一幕暴露于大庭广众下,整个人不知所措,更羞窘难堪。 裴璟未免太肆意妄为,又太不把自己当成一回事。 眸中闪过一丝恼火屈辱,很快又藏于眼底。 “太子殿下传召臣有何事相商?”傅归荑绷着脸,目光冷淡,语气更是客气疏离:“若无要事,臣下午还有私事,想先告退。” 裴璟听出她的不高兴与抗拒,若是别人敢在他面前这样大不敬,他早就把人拖出去杖责三十,可换成傅归荑,他只觉得分外可爱,像在跟他撒娇似的。 他眼神柔和,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配合地放软声音:“叫你过来自然是有事,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抬手指了指桌上巴掌大小的金丝楠木盒,盒身四周有龙凤盘旋的浮雕,十分精美。 傅归荑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迟迟没有伸手。 “看看,你一定会喜欢的。” 在裴璟的催促下,她缓缓伸出手打开木盒,待看清里面装的东西后瞳孔一缩,手指僵停在上方。 一把精致小巧的连弩袖箭躺在明黄色的绸缎上,银色的箭头反射出刺骨的寒芒。 傅归荑小心拿起放在眼前,怔怔道:“这是……” 裴璟见她那呆傻样,暗自得意,双臂绕过她的手臂握上她的五指,耐心地教她如何使用。 “那日我瞧见你的袖箭,便想着将你的连弩构想与袖箭结合,最后做出了能连发五次的暗器,你瞧瞧怎么样?” 最后那句话隐约藏着些邀功的意思。 傅归荑仔细端详片刻,想不通如何能将两者结合起来的关窍,微微皱眉凝神研究其中的奥秘。 裴璟看在眼里并不打扰,眸底浮出浅浅的笑意,故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等她看够才有条不紊地告诉傅归荑其中的秘密。 她听完后恍然大悟,又瞧了眼鬼斧神工的连弩袖箭,小心地将它放了回去,还贴心地合上盖子。 裴璟的笑瞬间淡了,脸色阴沉起来:“你是什么意思?” 傅归荑抿紧唇,淡色的唇瓣被压得浮上一层白色,“这礼物太贵重,臣受之有愧。” “受之有愧?”裴璟冷笑着重复道:“傅世子以为孤在试探你?” 傅归荑默然不语。 连弩作为杀伤力极强的武器,无论到了谁手上都是一把利刃。傅家既然已经决定向裴璟表明自己不会生出异心,自然不可能接受这种凶器,徒惹猜忌。 任谁也能看得出,若是袖箭都能改造成连发的样式,那士兵们用的弩.箭更是能依葫芦画瓢,届时军队整体的战斗力不可同日而语。 而傅家,又是专精骑兵。 傅归荑很难不深思他背后的用意。 裴璟自然猜到了傅归荑心中所虑,所以更加愤怒。原来在她眼里自己一直都是需要时时小心提防的存在,她从始至终都在忌惮他,从未真正将他当做可以信赖托付之人。 心口的怒火化作沸腾的血液直冲太阳穴,额角突突地跳动,疲惫的脑子瞬间炸开了花。 他原本是想让她高兴的。 裴璟粗暴地挑开盒盖,从里面拿出袖箭握在掌心。 木头相撞的声音刺得傅归荑头皮一紧,裴璟的阴寒的目光更是压得她胸口闷痛。 他的一手强制性地擒住她的手腕,掌心朝上,拿着袖箭的手倏地将东西摔在她手心里。 坚硬结实的木质结构砸得她皮肉生疼,傅归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眼眶刹那间被逼得微微湿润,她反射性往回缩却被裴璟死死抓住。 明月照九州 第25节 “傅归荑,孤觉得你还没有弄明白一件事。” 裴璟冷下脸,盯着眼前微微发颤的人。 傅归荑面无表情,眼帘半垂偏头盯着某处,目光好像一点也不愿意落在他身上,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排斥和抗拒。 裴璟冷眼看她,胸口剧烈起伏,强压沸腾不止的怒意。 他毫不怜惜地用自己的手掌裹住傅归荑的五指,用力一握,袖剑顷刻间被拢在她的掌心。 冰冷的木头咯得她掌心生疼,裴璟沉怒的声音在头顶压下。 “孤给的东西,容不得你拒绝。” 裴璟低头猛然咬住她的唇瓣,切齿地摩擦着,似乎要咬下她的血肉。 傅归荑被动地承受着他的吻,柔软却有力的东西横扫她口中的每一寸领地,又凶又狠,像是在发泄什么。 亲吻发出的水渍贴着头皮涌入大脑,傅归荑脑子里混沌难思,眼前雾蒙蒙一片。 她用余力余光瞟了眼周围站着的宫人,朦胧间看见他们依旧如木头人般目不斜视,躬身垂立,纵然如此她却觉得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上方这一场折辱式的发泄。 傅归荑羞愧难堪地撇过头躲闪他的攻势,裴璟察觉到她的不专心,发狠地咬了她唇瓣一下。 她痛得双眼失神,嘴里霎时尝到血的腥味,反倒把眼前的泪雾逼退。 裴璟的动作愈发剧烈,五指从她后脖颈伸进乌发中,轻而易举地按住她的后脑勺往下压,迫使两人贴得极近,密不可分。 直到她的舌尖、唇瓣都发麻到几乎没有知觉,呼吸变得凝滞时,裴璟才肯放开她。 他的呼吸同样紊乱,胸口起伏不定,她看见了裴璟被染成艳红的唇角,不知道是她的血还是他的。 裴璟平复着呼吸,拇指抚上她的唇角,长睫下垂凝视着双颊微红的傅归荑,轻描淡写地哑声威胁。 “孤若不想给,你也得不到。” 傅归荑垂立在身侧的手背指节发白,胸腔暗自微微起伏着,牙齿轻颤一不小心咬破了舌尖。 作者有话说: 裴璟:床做那么小是有原因的,微笑.jpg。 傅归荑:记住今天了。 标注: “光阴难驻进如落,百年俯仰转眼间”唐·许浑《南亭夜坐贻开元禅定二道者》 “寒来暑往几时休,光阴逐水流。”张抡《阮郎归》 中秋小剧场(终篇) 傅归荑在三天后又收到了同样的月饼,这一次月饼不但有精美的礼盒包装,生产明细,产品商标一应俱全。 甚至连用的每一样原材料都能扫码看见产地所属,生产厂家,真正做到样样有迹可循。 傅归荑诧异地看着手机:“一个月饼,为什么还申请了专利?” 裴璟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做月饼的人!” 这下傅归荑再也没有理由推脱,最终在同桌裴璟沉沉的目光下吃完一整个月饼。 傅归荑意犹未尽地夸道:“味道还不错。” 裴璟的黑脸肉眼可见的变成冰脸,在傅归荑看不见的另一侧唇角掠过一丝笑意。 很多年以后,c市的某家已经成为家喻户晓的月饼品牌被它的对手挖黑料。 其中一点便是这家公司从注册成立到产品上市仅用了三天,发家前一定是不知名的小作坊。 鲜有人知的是,当年的那个小作坊最先坐落于c市寸土寸金的富人区,裴璟特地腾出来一层别墅为傅归荑做月饼,他对着说明书试验了不知道多少次才做出来,他小心地将自己的心意塞进甜甜的馅中。 只因为傅归荑某一日在跟她闺蜜顾今月聊天时感慨了一句:“愿意为女朋友去学做饭的男人才是好男人。” 嘿嘿嘿,裴璟即将成为我目前作品中唯一一个对厨艺有天赋的男主。 沈惊问:我已辟谷。 嬴风:你点我? 第23章 军营 他怎么舍得让别人发现她是个女人。 两人貌合神离地用了一顿午膳, 裴璟阴沉着脸把人塞进一辆马车。 马车内部空间很大,卧榻案几一应俱全,裴璟坐在上方批阅奏折。 傅归荑很有眼力劲地坐在马车门口, 埋头闭眸假装休息。 裴璟知道她想避嫌,冷哼一声也没强求, 心口萦绕着股莫名的郁气。 她在跟他保持距离。 朱红色的丹砂落下最后一笔, 裴璟抬头望前看去。 傅归荑好像睡着了, 她背靠冷硬的红枫木头,纤长白皙的五指自然搭在深色的迎枕上五指微蜷。她的头垂在半空中, 乌黑的长发面朝他的方向自然垂落,挡住了大半边脸,隐隐约约可窥见暴露于空气中的瓷白赛雪的肌肤和淡粉色的双唇。 裴璟目光灼灼盯着她, 慢慢泛起冷意,说不准她就是故意的。 马车忽然碾到什么障碍物, 猛地颤了一下, 傅归荑单薄的身体随着颠簸一上一下的,可后脊却笔直挺拔。 装得可真像。 他也不点破, 悄悄起身走过去。 傅归荑一直都没睡着, 她怎么敢睡。闭着眼睛只不过是为了减少与裴璟的交流, 他性子喜怒不定,还是少说少错,减少交流方为上策。 然而她已经退避三舍,裴璟偏偏还要撞上来。 当那股熟悉又扰人的檀木香从四面八方包围她时, 傅归荑暗暗叫苦,纠结到底是要继续装睡, 还是睁眼醒来。 谁知裴璟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还没等她作出决定身体骤然悬空, 傅归荑下意识伸手抓住他的双肩,不期然对上一双乌沉幽黑的眸子。 “傅世子睡得可好?”裴璟面无表情,拦腰抱起她走到上方的卧榻处放下。 傅归荑捂住胸口支楞起上半身,对他讪讪一笑:“臣失礼,太子殿下莫怪。” 裴璟坐在她旁边,檀木香在逼仄的空间内愈发浓烈,她不得不屏住呼吸,渐渐地有些喘不上气。 “你晕马车?”裴璟盯了她半晌,看见她的脸色泛白,眉头更是快黏在一起,看上去不像是装的。 “……”傅归荑唇角压成直线,勉强点头。 裴璟不可置信:“你擅长骑射,居然会晕马车?” 傅归荑不好意思地垂下头,脸颊泛起一抹红晕,眼神不敢与他对视,指尖局促地摆弄着衣角,似乎在隐藏自己不为人知的弱点。 裴璟轻笑了声,把人抱在怀里,亲昵地用手替她揉搓额角放松。又发现傅归荑的一个秘密,他心里很高兴,仿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些。 “再忍忍,出了城就让你下去骑马。” 傅归荑觉得更难受了,有气无力地嗯了一下,闭上眼默默忍受着窒息的檀木香。 心里疑惑:出城?裴璟要带她去哪里。 好不容易熬到下了马车,傅归荑觉得自己像逃出生天的鸟,再与裴璟多呆一刻,她肯定自己会被憋死。 她利落地翻身上马,扬起马鞭追着裴璟疾驰而去。 大约骑行一个时辰后,他们到达此行的目的地,京郊追云骑军营处。 裴璟下马后本想来扶傅归荑,结果落了个空。 傅归荑身体微微前倾,优雅地跨出马鞍,双脚轻盈一跃而下。动作流畅稳健,像只鸟儿滑翔着陆般,在空中划出一抹好看的弧线。 然而如此优美的动作却让裴璟登时黑了脸,因为她下马的方向是另一边。 傅归荑慢吞吞挪到裴璟身后,两人之间相距三步,不近不远,这本是君臣间最合适的距离。 裴璟冷下脸,强硬地拽住她的手臂,拖到自己身边。手掌下移,竟是想掐住她的腰。 傅归荑手肘往后用力一顶挣脱他的控制,惊惧得连连后退。周围都是人,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这处,裴璟怎么敢这样对她。 裴璟沉冷地笑了笑,傅归荑被他阴鸷的笑意钉在原地,额角突突地跳。 旋即他朝自己跨了两步来到跟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侵蚀她的五感,傅归荑又怒又惧,不由自主地摸上袖口的袖箭。 傅归荑用指尖猛地戳进掌心,疼痛让她稍微冷静,她仅用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太子殿下,人多口杂,请您自重。” 裴璟冷眼扫过她惶恐不安的眼眸,一言不发地扣住她的腰,不由分说推着她往前走。 傅归荑试着挣扎,可腰间的铁臂力量如同巨山一般,无法撼动。她只能被他胁迫着往前走,心口的恼怒喷薄而出,傅归荑咬牙切齿抛出一句话:“裴璟,你别忘了答应过我,不能泄露我的身份!” 她的计划是找个哥哥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对调两人身份。 傅归荑有一件事骗了裴璟,五岁以前她和傅归宜长得有八分相似,她笃定哪怕经过十几年他们两人也定有相似之处。 这也是为什么她要离开苍云九州的原因之一,离家经年,样貌身高有略微变化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到时候哥哥可以根据她的长相略做调整,即可瞒天过海。 裴璟对她的愤怒视而不见,冷冷瞥了一眼,说着风凉话:“你动作何不再大点,叫这里所有人都注意到我们关系非比寻常才好。” 傅归荑怒目而视:“你……” 她谨慎地环视周围,发现确实有不少人往两人这处看,无奈之下只能任由裴璟扯着她。 外人看不见他们之间的剑拔弩张,只依稀辨认出太子身边的少年仙姿玉骨,殿下甚是亲近。 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声“吁”剥夺了傅归荑部分注意力。 她仰头看去,一银甲少年顶着同色头盔高坐在骏马上,笔直的脊骨挺拔如松,剑眉入鬓气势如虹,一双眼睛璀璨如星般闪烁。 鲜衣怒马少年郎如是也。 “卑职季明雪,见过太子殿下。”季明雪下马的动作与傅归荑一样利落流畅,他脸上表情很激动:“殿下,东西成了!” 裴璟大笑一声,眉宇间的阴鸷尽数散去,他笑着侧过头对傅归荑说:“走,带你瞧瞧去。” 季明雪一早就注意到太子身边这个长得有些过分漂亮的少年,然而殿下没开口,他也不好多问,倒是从殿下的语气和神态中看出对他颇为重视。 他暗暗记下这一点。 一行人来到校场上方的看台,数百人骑着马,个个手持特质弩抗在右肩,只听季明雪一声令下,齐齐亮出家伙朝前方射出。 砰砰砰! 明月照九州 第26节 数百连弩起发声势浩大,反射力让身下的骏马焦躁地刨着蹄子,激起阵阵尘土。 裴璟目视前方,嘴角带着笑意问:“傅世子有何指教?” 傅归荑面无表情,眼神平静,淡淡道:“不敢当,太子殿下训练出来的自然是好的。” 陪同在旁边的季明雪听见“傅世子”三个字眉头微挑,原来他就是苍云九州第一神射手,镇南王独子傅归宜。 听太子殿下的口气,原来那位神秘的设计天才居然是他? 他用余光暗自打量傅归宜,长得没有他高,身板看上去单薄瘦弱,他能拉开弓么? 季明雪心里对傅归宜这个人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佩服他的巧思敏捷,能打破传统思维的局限设计出连弩,另一方面对她又存在隐秘的比较,他是骑兵,傅家亦然。 亏他之前还在太子殿下面前夸下海口,说追云骑有了这套训练方法再加上新式武器,定能与傅家骑兵一较高下。 原来这些东西都是别人给的,难怪当时太子殿下听了后表情有些玩味。 他心里滋味万千,就好像自己努力学习先进技术,最后却发现这项技术是对手送过来的。 季明雪暗暗诋毁,说不准傅归宜还有私藏,他怎么可能毫无保留地将家族秘术全部交出来,不过自己可以根据南陵骑兵的特点进行战术调整,说起来也不算全是他们傅家的功劳。 想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季明雪对傅归宜观察得更仔细了。 这一看,就对他产生了极大的不满。 堂堂南陵的太子殿下,如此金尊玉贵的人眉眼含笑地给他讲解连弩的设计,还亲自上手示范操作,可他表情淡漠敷衍,眉眼间更是覆着一层冷意。 这也太不知好歹了。 裴璟问傅归荑:“如何,这个礼物可能入你的眼?” 傅归荑吃了教训,接过连弩不再推拒:“多谢太子殿下赏赐。” 她的声音冷淡得听不清情绪起伏,说完这句冠冕堂皇的谢恩之词后便不再言语,目光更是落在远处,半点不想分给旁边人。 然而她的内心远没有表面上的这样平静,脑海里回忆着裴璟刚刚为她演示讲解的连弩,再一次感叹南陵果真是人才济济,居然能够想到利用拉杆和牙来补充箭矢。 不知道是谁想出了这巧夺天工的方法? 傅归荑的余光不动声色地往站在远处的季明雪瞟去,方才看他下马的姿势已然有几分傅家骑术的真传,他还是追云骑的将军,想必对箭术机关也颇有研究,莫非是他? 裴璟压低眼皮半眯着眼,从侧面瞧见她眼神清冷,嘴角微抿,唯独鼻尖有一抹红,想必是恼了他在生闷气。视线无声往下移,深色衣领衬得半截脖颈愈发细长雪白,连同笔挺的脊骨连城一条流畅的弧线,像只骄傲的天鹅。 她确实有骄傲的资本。 裴璟心底刚刚聚拢的不快又悄然散去。 东风骤起,傅归荑垂落的乌发被风扬在空中,不经意间扫到裴璟的侧脸,痒痒的,像无数个小爪子在挠他,又勾出他心底的邪火。 侧眸望去,她的脸部轮廓和她的脖颈纤瘦柔弱,眼角却藏着坚毅,刚与柔在她身上恰到好处的融合。 裴璟不喜欢南陵贵女们那般如菟丝花一样的女人,也不喜欢刁蛮任性的千金小姐。 傅归荑这样的刚刚好。 既不娇弱任人宰割,也不会逞强做无畏的挣扎。 他喜欢聪明人,更喜欢会审时度势的人。 更准确地说,在没有遇见她之前,裴璟压根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什么人,而傅归荑这个人的出现,恰好满足了他所有的喜好。 她像是上天注定送给自己的礼物,跋涉千里,遥遥而来与他相遇。 裴璟看向傅归荑的目光里掺杂几分难以察觉的宠溺,又暗生几分懊恼,早知道她会因为那件礼物对他冷着脸,还不如直接遣人赏赐下去。 罢了,她以后总会明白他早已对镇南王府早没了戒心,甚至已经决定若是傅归宜终是无法寻回,他也会帮她扫除后顾之忧,让她再也不必小心翼翼行走于世间,忍受她本不用承担的磨难。 裴璟心念一动,抬手绕住风中胡乱飞舞的一缕发丝,温柔地替她别至耳后。 她这样好,他怎么舍得让别人发现她是个女人。 傅归荑的耳朵冷不丁地抽动了一下,垂下眸往旁边挪了一小步。 裴璟失笑地盯着通红的耳尖,傅归荑原来是害羞了。 她害羞的样子很可爱。 裴璟察觉到季明雪的目光,皱了皱眉,身形微移挡住傅归荑大半张脸。 余光瞄到赵清冲他使了一个眼神,他神色不变,直到等傅归荑耳尖和脸颊上的红晕都退散才招来季明雪。 裴璟吩咐道:“孤有点急事,你替孤好生招待傅世子,不可怠慢。” 季明雪自然恭敬称是。 裴璟说完看了眼傅归荑,她神情已恢复成往日的清冷疏离,他这才挪开遮挡她的身体。 傅归荑这拒人千里的冷肃模样让裴璟分外安心,他放心离开去处理别的事。 “在这里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裴璟轻柔地替她弹了弹肩膀上的浮尘。 傅归荑像木头一样背对着裴璟,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裴璟也不在意她的怠慢,径直离开。 傅归荑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冷漠地驻足眺望远处训练的骑兵。 季明雪负手陪立在身侧,也不言语,心中却已然掀起滔天大浪。 他方才看到了什么,太子殿下在替傅世子整理仪容,动作小心翼翼中带着说不出的亲昵,像在对待一件珍宝。 太子甚至在对待傅世子说话时用的是“我”! 在他心里,裴璟是高高在上的明月,是不可亲近的君主,怎么能如此纡尊降贵去讨好一个世子。 最可恶的是,这个傅世子面对殿下的厚爱还表现出一脸抗拒,他都已经不能用不识好歹来形容傅归宜。 他简直是目中无人,狂妄自大。 “错了。” 季明雪犹自沉浸在对傅归宜的大不敬谩骂中,忽地听见耳畔边一个清冷的声音,他转头看去,傅归宜精致的五官登时冲击着他的全部感官。 傅世子眼眸含笑望着他,与方才的冷若冰霜判若两人。 作者有话说: 裴璟:老婆对谁都是冷冷的一视同仁,我很放心。 季明雪:……你这么说我有点慌。 第24章 妒火 我给你当哥哥好不好?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改变看法需要多久? 季明雪对傅归宜仅仅用了一炷香, 不,是半炷香的工夫,就已经从不满到欣赏, 最后甚至有种他怎么没早点遇见对方的惋惜感。 方才傅世子指出他在训练南陵骑兵时的几处错误,他原本是不屑的, 鄙夷他们蛮族人一上马就知道往前冲, 根本不懂什么战术。 但随着傅归宜深入浅出, 鞭辟入里的分析,他的眼从满不在乎的轻视渐渐变得凝重。 傅归宜所说的, 心中疑惑迎刃而解,正好替他解了燃眉之急。 季明雪沉默半晌,眼神复杂看着身侧的人。 他的头微微扬起, 迎着日光,澄澈的眸子里似乎盛满暖意, 丝毫没有方才的冷淡。 像是感受到他的视线, 傅归宜侧头望过来,嘴角挂了一丝浅笑, 眉梢尽显乖巧。 傅归宜朝他弯了弯眼, 季明雪的胸口瞬间剧烈跳动。 他长得……实在是漂亮极了。 傅归宜和气地问他:“季将军, 是否还有疑惑?” 季明雪回神,不自然地假咳一声,干巴巴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傅归宜笑意更甚,宛如绽放春日最艳丽的垂丝海棠, 雪白的肌肤上透着淡淡桃红,红白相映, 璀璨夺目。 他歪了歪头, 开玩笑似地说:“因为你好像看上去很苦恼的样子?” 季明雪这才注意到他的声音好像变了一个调, 冷清中透着一丝调皮。 他很快警惕起来,这个镇南王世子心里在打着什么算盘,方才在太子面前一副冷漠不在意的样子,为何忽然对他这么亲近? 难道是想从他这窥探南陵的军密? 季明雪承认他被美色所迷了一瞬,但是他对裴璟的忠心登时让他迅速清醒过来,暗自提防着傅归宜。 傅归荑见季明雪变了脸色,脸上的笑意慢慢变淡。 她双眸一凛,忽地抬起右手的连弩搭在左臂上,头凑近瞄准前方百步开外的箭靶,刹那间将箭匣内的十支短箭射空。 季明雪眯着眼睛望过去,每一支都正中红心。 他心中惊骇不已,眼眶微怔,嘴巴不自觉张开,又转眼去看傅归宜,他轻描淡写地放下连弩,神色纹丝不动。 这连弩虽然解决了发射一次就需要重新上箭的问题,可它的瞄准精度一直存在极大偏差,军中最好的弓箭射手十发最多只能中六发,他自己最多是四发。 然而傅归宜却能做到百发百中无虚弦,这是何等的厉害,瞧他那举重若轻的样子,怕是没有尽全力。 季明雪头一次将“苍云九州第一神射手”的名号与面前这个瘦弱漂亮的少年对上。 傅归宜完全无视周围人向他投来的崇拜惊异的眼神,平静地指出这把连弩的缺点和改进方向。 这一次,季明雪收起怠慢之心,认真倾听他提出的建议。 越听越是敬佩,傅归宜对于箭术上的造诣和机关构思实在是比自己高出很多。 他不是那种心胸狭窄的小人,感受到傅归宜尽心尽力在为他出谋划策的真心,季明雪完全将之前的对她的不满抛之脑后。 尤其是在他试探性地提出了几个疑问,傅归宜很是耐心地解答,困扰自己的难题终于迎刃而解,让他有豁然开朗之感。 他听得出,这个来自苍云九州的镇南王世子毫无私藏。 “傅兄,”季明雪已经开始跟傅归荑称兄道弟:“酒逢知己千杯少,我只恨没有早点遇见你。” 傅归荑痴痴季明雪少年意气风发的样子,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敢问季将军今年贵庚?” 季明雪毫不犹豫:“我虚岁十八,傅兄呢?” 傅归荑明显愣了一下,转头望向远方低声笑道:“与我一般大呢。” 明月照九州 第27节 季明雪啧啧出声,视线上下打量面前的少年,他比自己矮了一个头,身体单薄,冰肌玉骨像个瓷娃娃似的,怎么看也都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 “怎么,我看上去不像?”傅归荑挑眉问他:“还是你瞧不起我?” “不敢不敢!”季明雪连忙否认,见识过傅归宜的真本事后他哪里还敢以貌取人,连忙讨饶赔罪:“傅兄莫要打趣我?那咱们两到底谁大些?” 傅归荑喃喃道:“我的生辰是五月初八。” 季明雪连忙接上:“哎呀,好巧。我的生辰正好是四月初八,比你整整大三十天。” 傅归荑闻言笑了笑,眼神却黯淡下来,“真是巧,季兄家里可有兄弟姊妹?” 季明雪早就对她放下戒心,忙不迭地将家里的零零碎碎倒豆子似的说出来,生怕傅归宜觉得自己不够真诚。 傅归荑听完后,沉默了片刻:“季将军好福气,有一双可爱的弟妹。” 季明雪察觉出旁边人眼神里有些落寞,想到他跋涉千里,孤身一人来到京都,想必是触景生情想念家人了,连忙插科打诨:“哎呀,福气什么呀,他们就是一对混世魔王,整天调皮捣蛋得紧,我恨不得想抽死他们。” 傅归荑见他嘴里在骂着,眼中全是宠溺。 他真的很像哥哥。 她生下来身体不好,全靠药材吊着命,偏偏那时药材是稀罕的东西。她曾不止一次偷听到有族人劝父亲母亲放弃她,将来再生也不迟,何况她还是个女孩子。 那时候她也觉得自己是个拖油瓶,有时候故意打翻药或者不喝药,好让自己解脱,也让父亲母亲解脱。 是哥哥一口一口地哄着她喝下去,一边哄一边嫌弃她:“阿荑真是一刻也离不开我,我该拿你怎么办?快点喝,等会凉了药更苦,我又要重新给你熬药。” 后来她偶然得知自己喝的药,很多都是哥哥央求着族里的大夫带着他去采的,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浪费。 明明他们一样大,哥哥总是把她当成小孩子,自己像个小大人一样事事为她着想操心。 季明雪骤然发现傅世子盯着他的眼眶泛了红,那双似琉璃般澄澈的眼眸中噙着朦胧的湿意,透出几分脆弱无助,无端惹人心生怜意。 他目光微微呆滞,好像在看他,又好像不是在看他。 校场上新一轮的训练厮杀声将傅归荑从记忆中拉回来,她挤出一个笑容,偏过头逼退眼里的泪雾,温声道歉:“让季将军见笑了,我只是想到自己的妹妹,不知她现在过得可好?” 季明雪就知道她是在思想,非常讲义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哎,此乃人之常情,不妨事的。”心里对傅归宜好感更甚,觉得他是一个重情义之人。 傅归荑快速收敛好情绪,又跟季明雪随意聊了两句。在她得知季明雪还有一个京城巡卫统领的职后心念一动,她扯下腰间的玉坠递到季明雪眼前。 “今日与季将军一见如故,我将这枚玉佩赠与将军当作见面礼了。 ” 季明雪连忙摆手拒绝:“使不得,使不得。” 傅归荑故意板起脸,强硬地塞进他手里,冷冷道:“若是季将军拒绝,那便是看不起傅某。” 季明雪哪里有这个意思,他见傅世子言辞恳切,推辞不过只能收下:“傅兄也不要见外再叫我什么季将军,以后你我之间以兄弟相称。” 傅归荑自是应允,她只提出了一个要求,希望季明雪能将这枚玉坠挂在腰间,不要转送他人。 季明雪莫敢不从。 两人相视一笑,和气融融。 裴璟处理完军务后马不停蹄地赶来,见到的便是傅归荑的手主动托着季明雪的大掌,眉眼含笑。 他的双脚登时钉在原地,跟在后头的赵清没料到他会忽然停下来,一个不妨撞了上去。 赵清扶住摇摇欲坠的帽子连连告罪,裴璟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目光阴沉地盯着前方那对男女,他们之间靠得那么近,近到季明雪只要一低头,他的唇就能碰到傅归荑的额头。 裴璟觉得自己的额头腾地一下炸开了花,瞳孔中的冷意与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朝前方猛然射去。 傅归荑后脊忽然发寒,猛一回头看见裴璟站在不远处,他眸色阴戾,面笼寒霜,周身的黑气快要滴出水来。 她连忙松开季明雪的手,后退一步,笑意骤然消失,恢复成最初的淡漠清冷。 季明雪顺着傅归荑的视线也看了过去。 只见太子殿下凶戾的目光扫过他全身,如同冰刃刮过,透骨的寒凉。 裴璟慢慢踱步而来,最后站在傅归荑身边,垂着眼帘死死盯视她,像要把她烧穿。 傅归荑刹那间脸色煞白,指尖微蜷陷入掌心,压抑住颤抖向他行礼。 季明雪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忽然变得怪异,他不明所以,神色如常也向裴璟行礼。 裴璟看着两人动作整齐划一,扯出一抹冷笑:“孤见两位相谈甚欢,不知在聊些什么?” 季明雪怕裴璟以为傅归荑在刺探军情,连忙开口替她澄清,将两人之间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说给裴璟听。 裴璟听完陡然望向傅归荑,他的目光又凶又狠:“他说你想家?” 傅归荑察觉出裴璟语气中的沉厉,唯恐他在这里当场给自己难堪,顿了顿斟酌道:“只是看季将军纵马驰骋的样子,一下子想到了哥……我妹妹。” 裴璟笑了,下一刻眸底寒光乍现:“是么?傅世子都将自己家传的玉坠给了季将军,孤看不像单纯的欣赏,更像是要与季将军定亲似的。” 最后一句话裴璟几乎是咬着牙说出口的,夜夜相拥入眠,他如何能不知道那枚玉坠对傅归荑来说有多重要,好几次他都看见,她独自握着玉坠失神垂泪。 她居然给了季明雪。 一想到这件事,他的理智几乎要被心底冒出的怒火焚烧殆尽。 莫不是她看上了他。 季明雪诧异地“啊”了一声,脸一下子烧红了,讷讷道:“傅兄是……是这个意思吗?我不知道,你是看中我妹妹了?但是她才五岁,会不会有点小,你恐怕还要等很久。” 他很欣赏傅归宜,自然也觉得是门好姻缘。 傅归荑:“……季将军误会了。” 季明雪的脸更红了:“那你……那你是想将你的妹妹嫁给我?”他没想到傅归宜这么看好他,登时有点羞赧,又有一点小得意,听说傅兄的胞妹天身体弱,不知道能不能适应南陵的生活。 能与铱驊傅兄做亲戚,季明雪是非常愿意的。 傅归荑:“……”她实在没想到裴璟会突然出现,这下如何解释? 裴璟似笑非笑瞥了眼傅归荑,强压下胸口翻滚不止的怒火逼问她:“傅世子的胞妹恰好与你同岁,倒是合适。就是不知道世子愿意让自己的妹妹嫁到南陵么?” 季明雪十八岁,傅归荑也是十八岁,难怪能在一起有说有笑的,真是该死的相配。 这个认知让裴璟心底陡然生出滔天的怒意,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嫉恨。 他眸里全是狞色,仿佛只要傅归荑敢回答要与季明雪结亲,他就能当场拧断她的脖子。 傅归荑被他看得腿脚发软,压着颤声否决:“胞妹体弱,暂时没有嫁人的打算。” 裴璟不置可否地冷哼一声。 季明雪相当有眼力劲地将傅归荑的家传玉坠双手奉上:“傅兄这份礼物太贵重,还是请收回去罢。” 傅归荑抿了抿唇,正欲接过时被裴璟拦空截下。 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裴璟用力拽着往外走,几乎是将她整个人拖回马车的,手臂上的力道好像是要捏碎她。 她被猛地扔进不算柔软的卧榻上,傅归荑一动不动趴在上面,倔强地不肯回头。 裴璟坐在身侧,沉冷地命令车夫回宫。 傅归荑咬住下唇,如同泥塑般维持一个姿势。 一路无言,车厢内的温度如冰川般寒冷窒息。 回到东宫,裴璟脸色黑沉将傅归荑推进自己的寝殿,她不受控制的摔倒在红木雕花圆桌上,砸得眼冒金星。 砰地一声大门关上,傅归荑心口一跳,勉强支起身子往回看。 裴璟面罩寒霜朝她走来,还不等她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猛地被抵在冷硬的大门上,她不可自抑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他欺身而上,炙热的喘息扑在傅归荑的两颊。裴璟的身体热得像一块烙铁,语气中的狠厉却让她寒彻透骨。 “傅归荑,你这么想要哥哥,我给你当哥哥好不好?” 话毕,他双手一抬将她的外衣尽数撕裂。 傅归荑冷得打了个惊颤,四肢在空中疯狂乱舞。 裴璟单手捉住她的双腕高举过头压上门柱,身体前倾抵住她挣扎不休的身体。 “妹妹乖,哥哥疼你。” 作者有话说: 裴璟:我已经要被气死了。 季明雪:有杀气,他们两个怪怪的。 第25章 疯了 当然是让太子殿下您高兴。 久违的称呼从裴璟嘴里说出口, 傅归荑顿觉得头皮发麻,尤其是现在她衣衫半解,他衣冠楚楚, 羞耻感成倍地压在她身上,叫她喘不过气来。 胸口翻滚着难以平息的怒火和难堪, 她低垂着头, 唇瓣几乎快要被她咬出血来, 高举的手死死扣住掌心。 他怎么能说出口,他怎么敢用“哥哥”这个字眼来对她做这种事。 平日里他再如何过分, 她也能忍下来,可唯独任何侮辱哥哥的话语,她听了如同烈火焚身, 心里恨出血来,恨不得当即将裴璟万箭穿心。 然而事实却是她什么也不能做, 只能继续忍着, 任由裴璟接下来对她的践踏,侮辱。 裴璟见她半天不出声, 俯下身贴得更近, 两人之间几乎要贴在一起。 “妹妹怎么不说话, 是不是害羞了……”裴璟眼神一暗,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微蜷着指腹轻戳傅归荑软白软白的脸颊,低声哄骗她:“叫我一声哥哥, 兴许我今天就会放过你。” 傅归荑闭上眼不肯叫。 裴璟轻笑一声,接着密密麻麻的吻落在她的耳后根, 旋即啃噬起来。炙热的唇慢慢往下移, 手同时顺着流畅的脊骨线往下滑, 伸进松散的里衣内往后探,最后手指勾住缚在她身上的曦光绫。 只需要轻轻一扯,她便会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傅归荑颤着身拼命压下心口沸腾的恼恨,高扬起头向后倒,闭眸急促喘息着。 “叫啊,”裴璟抬首贴过来与她额头相抵,他黑瞳中像有幽火在燃烧,莫名冷笑了声:“是我哪里不像你哥哥,让你开不了口?” 傅归荑抿紧唇,扭过头,躲开他迫人的视线。 裴璟哪里肯放过她,两指捏住她的下颌一用力,她被迫转了回来。 “是他不曾这样抚摸你,还是不曾这样亲吻你……”他的视线带着某种暗示,从她的唇一路下滑,到肩头,到胸口,最后往那不可言说地隐秘之处而去。 明明他还什么都没做,傅归荑却觉得他什么都做尽了。 明月照九州 第28节 她颤抖地死死咬住下唇,决不允许自己在他面前流泪,可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变得酸涩,滚烫的泪珠在眼尾悬着。 裴璟的视线回到傅归荑的面上,借着从窗缝透过来的微光发现傅归荑眼尾通红,长睫轻颤,上面挂着细碎的水珠,脸色血色尽失,唇瓣被她自个咬出了血。 身体绷直成僵,很像一根即将被狂风摧毁的劲松。 裴璟堵在胸口的妒意忽然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对傅归荑怜惜和渴望,完全顾不上方才两人之间的玩笑。 他想要她,他想让她完全属于自己。 心里这么想着,手也顺从心意地脱掉她松垮的里衣。 雪白的曦光绫完全展露在他面前,但傅归荑的肌肤比曦光绫更白,更细腻。 裴璟压制傅归荑的力道不知不觉松了些,“你怎么走到哪里都在招人,以后你不许对别人笑,否则……”他本意是想放狠话警告她,但凝视着楚楚可怜的人又生生转了一个弯,抱怨道:“否则我会不高兴的,你别让我不开心,好不好?” “你让我高兴,想要什么得不到……”裴璟低笑着凑近她,低哑的尾音渐渐消失在两人的唇瓣间。 傅归荑完全没有意识裴璟这可以称之为软化妥协的态度,在力道松开的瞬间她双眸一凛,立即用脚去踢他的下腹,手也开始极力挣扎,妄图逃脱她的禁锢。 然而裴璟久经沙场,又曾遭遇过无数次暗杀,他几乎在瞬间反应过来,先一步用小腿压住她乱动的双膝,扣住她双腕的手愈发用力,隐约勒出一圈红痕。 这下傅归荑的四肢都被彻底钉在门上,像被钉在砧板上的鱼,只能任人宰割。 四目相对,周围的空气凝固成冰。 裴璟柔和的目光陡然变得阴冷,切齿道:“你不愿意?” 傅归荑身体一僵,垂眸沉默片刻,然后全身颤了起来,连同呼吸也变得紊乱,一抽一抽的。 “愿意的。” 在裴璟快被她磨得失去耐心的前一刻,他听见傅归荑嗫嚅着唇喃喃道,俄顷忽地抬头冲他浅浅的笑了一下,然而她原本盛满泪的双眸此刻漆黑一片,盈盈水光尽皆化为寒霜,覆在瞳仁上。 嘴上说着愿意,心里依旧在抗拒。 裴璟心底无端升起莫名的烦躁,很快又压了下去,半眯着眼看她。 无论她愿不愿意,总归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今天心里不愿意,那明天,后天……总会有一日他会叫她心甘情愿。 裴璟无声地笑了笑,再一次低头来寻傅归荑的唇,很顺利地撬开她的贝齿,剥夺她的呼吸,又试着放开她被禁锢的双手,待发现她乖巧地落在自己的双肩上时,又慢慢放下腿。 密集的吻一路从唇挪到耳垂,再到下颌,又顺着漂亮的颈线落到肩骨,一路向下。 他满意地听见她急促的喘息声,感受到她上下剧烈起伏的胸口,连带着他也开始变得有些激狂,嘴下的力道变得不知轻重,放肆地在她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裴璟敏锐地发现傅归荑在主动靠近她,搭在肩膀的双臂死死扣住他的脖颈,那么用力,像掉入水中抱起浮木的人,几乎要将他勒死。 他暗自失笑,心里觉得傅归荑分明是有他的,之前冷着脸也不过是耍小性子,碍着害羞不肯承认。 裴璟忍不住想看看她此刻的表情,是否迷离动人。 他抬头看去,但见她站在原地,仰头朝后,脸上浮现的是痛苦,愤恨和屈辱,没有一样是裴璟想看到的。 傅归荑双唇绷直成薄刃,似要切开虚空,又像是要切断与他的一切。 裴璟莫名生了恼,恼意中无端掺杂了些许凉意。 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往下看着自己,傅归荑面上的这些个表情瞬间消失,恢复成往日的清冷从容。 她好像在冷眼看他独自一人沉溺在这一场情.事中,裴璟的兴致一下子跌入谷底。 “太子殿下怎么停下来了,”傅归荑用手轻描淡写地抹掉眼尾仅剩的泪痕,绽唇轻笑道:“是我哪里让您不满意?” 裴璟沉了脸,傅归荑的笑让他很不舒服,尤其是那双眼睛里难以掩饰的厌恶令他感到窒息。 见裴璟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傅归荑很主动地亲上他的嘴角,温软的唇慢吞吞地游移着,恭敬柔顺,与他的吻完全不同,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情意。 忽然,一双手扯落裴璟的腰带,又往深处探去。 “傅归荑,你在干什么?”裴璟猛然抓住她的手,起身拉开两人间的距离,寒厉地瞪视着她。 傅归荑抿紧了唇,长睫一颤,眼睛直视他:“干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讥讽:“当然是让太子殿下您高兴。” 裴璟怔住,转瞬间神色变得晦暗不明,眸光发沉。 傅归荑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坚毅像个英勇赴死的勇士,她坦坦荡荡提出交易:“若是我将殿下伺候好了,您可否能多赏我几卷册子。” 裴璟当即脸色变得极为难堪,双眸陡然间乍现寒光,低声冷呵道:“你迎合我,就只是为了要册子?” 傅归荑嗤笑了声,“不然呢?” 裴璟只觉得他多年的涵养克制在这声笑中被摧毁得一干二净。 他遽然掐住傅归荑的脖子,手上控制了力道,但脸色像是要杀人一般:“傅归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傅归荑扯出一个敷衍的笑:“臣失言,不小心将心中所想说出来了,请太子殿下恕罪。” 她这无所谓的态度让裴璟愈发怒火高炽,脑子里像被浇了热油,他手背上的青筋陡然暴起。 下一刻,裴璟蓦地松开手,改为蜷曲指尖抚上她的侧脸,低笑一声:“傅归荑,你现在告诉我,适才主动靠近我只是单纯因为我,而不是什么其他的东西,我就当什么都没听过?” 他的声音温柔得令人胆寒。 傅归荑垂下头,浑身颤抖着,她听见自己说:“不行啊,太子殿下。” 裴璟手一僵,眸色乍现凶光,咬牙切齿道:“你说什么?” 傅归荑又抬起头,无畏地看着裴璟,笑道:“《南陵律》第三卷 第一条,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呢。” 她的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可她的笑充满了讽刺。 裴璟闭眼狠狠深吸了口气。 他脸色铁青,嘴里切齿地咀嚼着“欺君之罪”这四个字。 傅归荑又慢声道:“我实在是不敢欺骗太子殿下,我一靠近您,真的想吐。” 短短数语,一字一句都在挑战裴璟的忍耐力。 裴璟在做质子时听过很多难听的,羞辱他话,在回到南陵朝堂改革新政时亦被千夫所指,他都只是一笑而过。 唯独傅归荑,她的话像最毒的蝎尾,狠狠蛰中他的胸口,激发出他内心深处束缚的凶意。 裴璟怒火从心窝蹭地一下逼近头顶,气得头皮都要炸开,骨指捏得嘎吱作响,在空旷寂静的发出桀桀阴声。 他双目直勾勾地看着傅归荑说完这番话后依旧面不改色,清隽的眉眼之间俱是冷淡的嫌恶,像一根根锋利的毒针戳进他的心窝子,火辣辣地疼。 好得很,傅归荑学得真好。 傅归荑望着一语不发,额角青筋暴起的裴璟有些害怕,但面上没有显露出来,只是双唇抿得更薄。 她真的控制不住,傅归荑心想,她不想激怒裴璟的,是他欺人太甚,是他步步紧逼。 自从摘星宴那夜过后,他要什么,她给什么,不反抗,不挣扎,步步退让,步步妥协,最后换来的是他今日的折辱。 折辱她没关系,可他不该连带一起折辱她哥哥。 这么想着,满腔的愤懑暂时压倒了对裴璟畏惧,傅归荑目光澄澈平静地看向他。 裴璟再睁眼时所有的情绪都深藏于一双黑沉无光的眸子里,唯有剧烈起伏的胸膛彰显他此刻的滔天怒意。 “滚。” 傅归荑本已做好赴死的准备,却听见他抛出一个短促的急音。 她有些不可置信,轻抬眼帘望去,但见他的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着似乎在克制什么。 “孤说,让你滚!”裴璟猝然转身,猛地一脚踹翻沉重的实木圆桌,声音震耳欲聋,桌上的青花瓷茶盏碎了一地,碎瓷片飞溅到傅归荑脚下。 他急促而粗重的喘息声像鼓点一样敲击在她的心脏上,似乎在压抑某种不可控制的情绪。 排山倒海的威压朝她扑来,傅归荑艰涩地动了动喉咙,默默小心拾起地上的衣衫穿好。 直到她离开时,裴璟都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裴璟不知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太阳夕落,月华铺地,胸臆间沸腾不止的恼怒和杀意方才稍有平歇。 他使出平生最大的自制力勉强压住掐断她脖子的冲动,勒令她立即消失。 她再不走,他真怕自己会做出后悔一生的事情。 屋内黑漆漆的一片,寂静得可怕。 她方才说了什么,说靠近他想吐,她觉得他恶心? 意识到这一点后裴璟双眸微赤,五脏六腑搅作一团,痛得他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傅归荑实在是可恶至极,但是更可恶的是,她说出这等诛他心肝的话后他依然……依然不想真的伤害她。 裴璟觉得平生所有的宽容都用在了傅归荑身上。 深深长舒一口气,他心中已然有了新的算计。 “来人。”裴璟唤来赵清,冷笑道:“去藏书阁取来所有的户籍登记册,拿到西厢房。” 作者有话说: 裴璟:我疯了,她逼的。 随机掉落小剧场: 现代篇 高考结束后,裴璟再次见到傅归荑是在填报志愿的指导会上。 他装作不经意地走过去,瞟了眼屏幕上空白的表格。 “你打算去哪所大学。”裴璟抽出傅归荑旁边的空凳子坐下,漫不经心问。 傅归荑看了眼她高考状元的同桌,细声细气答:“就家附近吧。” 裴璟哦了一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人也没走。 傅归荑十分懂人情世故地问他:“你去哪里?” 裴璟转头似笑非笑望着她,“你家附近。” 傅归荑:哈? 裴璟美滋滋地想自己考这么高的分,无论傅归荑去哪里他都能够得上。 傅归荑:她的同桌今天也很奇怪。 明月照九州 第29节 第26章 哥哥 你居然宁愿去向别的男人求助也不找我。 傅归荑勉力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回到西厢房, 甫一关门,她的腿脚四肢登时软了下来。 背抵着冷硬的门框缓缓下滑,最后头放在膝盖上, 双手抱住颤抖难抑的自己。 她害怕得想哭,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脖子稍微一动, 颈间就疼得发麻, 她心里一阵后怕。 适才裴璟大抵是真的动了杀心。 傅归荑自嘲一笑, 暗忖自己原来也是个贪生怕死之辈,反射性地去摸腰间的玉坠却抓了个空, 才想起那东西现在落在裴璟手里。 心里唯一的慰藉也不再身边,孤独和无助吞噬着她。 她呆呆地盯着屋内某处,目光涣散, 没有焦距,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只会呼吸的尸体。 屋子里十分寂静, 她靠在门边, 就着抱膝埋头的姿势渐渐睡着了。 一直到门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傅归荑才惊醒过来, 听声音外面好像有很多人。 咚咚咚。 敲门声透过木门震动到她身上, 傅归荑如梦初醒, 起身时不小心仰头磕到了脑袋,疼得她眼前一黑。 “贵人,请开门。” 是赵清的声音。 傅归荑缓慢起身打开大门,见赵清后面跟着一群太监, 他们手里都捧着厚厚一沓登记册。 全都是京城户籍登记册。 赵清朝她行了个礼,绕开她勒令太监们将手中之物放到桌上, 不多时密密麻麻的册子便堆满了整张桌子, 最后又搬来一个巨大的火盆, 里面炭火烧得正旺,屋子里一下子热了起来。 傅归荑眉头微蹙,不明白半夜弄这一出是什么意思,然而目光却很难从册子上移开。 正当她想要上前去时,裴璟进来了。 他换了一身玄黑色长袍,与他沉冷如渊的黑眸十分相称,令人窒息。 傅归荑见到他的瞬间全身绷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甚至悄悄摸上袖箭做出防御的姿势。 裴璟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并未言语,他坐在圆凳上,面前是火盆。 然后,他开始烧东西。 为了让登记册燃得更快一些,他从中间打开后才扔进盆里。 大火很快吞噬纸张,烧成灰烬,跳跃的火焰将裴璟面无表情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锋利的眼神像把刻刀一样,触之即伤。 “你在干什么?”傅归荑急切地出声阻止,但人还是离得远远的。 裴璟置若未闻,仍然继续手中的动作,甚至还加快了速度。 一转眼便烧完一沓,火盆中的黑灰积了厚厚一层。 “太子殿下,之前是臣口不择言,您要打要罚我都认了,对我做什么都可以panpan。”傅归荑再也忍不住,冲过来抢裴璟的手上的东西。 他手一抬,傅归荑抓了个空。 裴璟看也没看她,一言不发地转身,继续拿起登记册扔进火堆里,一本还没烧尽,另一本接踵而至。 火光冲天,傅归荑的脸被烧得热辣辣得疼,心却飕飕的凉。 杀人诛心,裴璟着实是个中高手。 “裴璟,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傅归荑双眸顿时瞪大,眼眶的泪在沁出之时又被她强行逼退,冒着受伤的风险将手伸进火里去抢册子。 裴璟反手擒住她的手腕,迫使她远离热源,另一只手继续扔东西进去。 傅归荑站在原地看着,心如被放在油锅中反复煎炸,偶尔跳出来的星火模糊了她的双眼。 须臾之间,裴璟又烧完一沓。 空气中燃烧的墨香味无孔不入地渗进她的四肢百骸,堵住她每一个毛孔,她觉得自己快要无法呼吸。 “哥哥。”傅归荑低声喊他。 裴璟手中动作一顿,旋即冷笑了声,缓缓朝她看过来,炙热的火光也无法融化他眸底的寒意。 “傅归荑,这声哥哥是自愿的吗?”裴璟淡淡出声。 “是。” “我没听清,再叫一声。” “哥哥!哥哥!哥哥!” 傅归荑捏住衣角,连续大叫三声,嗓音清亮有力,听得裴璟心旷神怡。 他这才撒手,轻描淡写地掸了掸身上的灰烬,右手一扯,人就被他拦腰抱到怀里。 傅归荑下意识全身绷直,然后听见裴璟问她。 “你现在坐在我怀里,你想吐吗?” 傅归荑机械地摇了摇头。 裴璟冷笑:“傅世子,容我提醒你,《南陵律》第三卷 第一条,你可清楚?” 傅归荑的指尖陷入掌心,咬住后槽牙点头。 “对你做什么都可以?”裴璟低笑着,一只手稳稳掐住她的腰将她禁锢在原地,另一个手怡然自得地探进她的衣摆里寸寸游移着。他的手很凉,所过之处激起一片颤栗,偏偏他还要时不时停下来问她恶心吗,想吐吗? 傅归荑的四肢最初是僵冷的,俄顷变得灼热柔软,呼吸也开始紊乱,咬住唇瓣憋出他想要的回答。 忽地,她倒吸一口凉气。 裴璟解开了她缚身的绫布,凑到她耳畔轻笑着要求她叫哥哥。 傅归荑眼泪朦胧,无声应和着他。 她从小扮作男子,常年穿得严严实实,胸口这处更是层层武装,裴璟的肆意妄为让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笔挺的背脊不知何时弯了下来,傅归荑伏在裴璟肩头,难耐地扭动腰身。 他的手像火焰,所过之处将她的皮囊,血液,乃至骨头都焚烧殆尽,热意烧得她的脑子意识不清,根本无法思考裴璟在说什么。 裴璟得寸进尺,一本正经说着充满禁忌又极为轻挑的下流话,还勒令傅归荑每一句都必须回答。 他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语,没有一点符合一国太子的矜贵身份,反倒是像那些个无所事事,涉足风月的南陵纨绔子弟。 等到他满意时,傅归荑的身体不知不觉见早已软得像一滩烂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而他浑身硬邦邦,肌肉咯得她骨头疼。 裴璟将她打横抱起放入卧榻,自己起身整理了下衣襟。 其实他没什么好整理的,只有肩头一侧被她微微咬出些褶皱和湿痕。 裴璟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眸光充满侵略,他从怀里拿出玉坠悬在空中,声音不变喜怒:“你为什么要给季明雪。” 傅归荑一手拢住胸口微敞的前襟,里面空荡荡的让她很没安全感,一手去夺裴璟手上的东西,可惜抓了个空。 裴璟见她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脸色陡然沉了下来:“说!” “我……我一时鬼迷心窍,误把东西送了出去,幸亏殿下及时阻止,多谢殿下。”傅归荑慌乱中只能编出这么个不像样的理由。 裴璟笑了,眼神摄人:“是吗?鬼迷心窍,我看你是想借他的手找到傅归宜。那枚玉坠样式特别,你让季明雪带着它招摇过市,不就是想让你哥哥看见主动来找你么?” 傅归荑呆住,她没想到这样隐秘的心思也被裴璟看破。 这些天她虽然从户籍登记册中筛选了部分人选,可奈何自己被困宫中无法送出线索。那日她听闻季明雪还是巡卫统领一职,每三日就要在大街小巷巡查一番便想着还能借他的手让哥哥主动找上自己这条路。 玉坠样式是苍云九州一种古老的图腾,名曰金羽仙鹤,和哥哥拿走她的手串雕花相同,哥哥若是见到了一定能认出来。 到时候他一定能顺着季明雪找到自己。 裴璟冷下脸,发狠道:“我还没死的,你居然宁愿去向别的男人求助也不找我。” 这一点才是让他最愤怒的,裴璟以为他才是傅归荑唯一的依靠。 傅归荑举在空中的手虚握成拳,缓缓放在床侧。 她听了裴璟的话差点笑出泪来。 求助裴璟,怕不是又送上一个把柄给他,叫他能更好的掌控自己,磋磨自己。 裴璟见她低下头沉默着也不肯开口,平息的怒火再一次腾了起来,就在他要发作前一刻,傅归荑开了口。 “那我恳求殿下,能让我在每七日的休沐时自由出入皇宫,可以么?” 傅归荑的声音又轻又淡,像一缕清风吹散了他胸口的恼意。 还算识趣。 裴璟露出今晚的第一个笑,声音也变得柔和:“不若妹妹再对我说两句好话,我就帮你把那失散多年的胞兄找回来。到时候咱们兄妹二人就在这皇城内逍遥快活,让你那胞兄回苍云九州,替我们孝顺父母,如何?” 傅归荑听裴璟近乎调.戏的玩笑之语,内心大恨,表面上不得不与他演下去。 “多谢殿……哥哥好意,”傅归荑闭了闭眸,语气恭敬顺从:“这是家事,不劳您为这点小事费心。” 裴璟冷哼,多少人上赶着求他帮忙,唯独傅归荑一副撇清关系的模样。 罢了,索性先任由她自个折腾一番,届时撞得头破血流回来,他再好好安抚。 裴璟垂眸看着床榻上的人,她的衣襟松散,胡乱地裹在身上,束发的玉簪摇摇欲坠,有半边发髻倾垮,碎发凌乱地散落在她的脸颊上,美眸含泪,像一朵被暴雨摧残过后的娇花。 令人心折。 裴璟眸底晦暗不明,不自然地将手背到身后攥紧,面色如常道:“随你。” 傅归荑听后松了一口,她真怕裴璟插手这件事。 他情不自禁俯下身轻啄她的唇角,很温柔地摩挲着:“傅归荑,你随时可以回来求我帮忙,你只要……” 傅归荑闷哼一声,眼角沁出泪光,她绝不会做这种事。 裴璟见她抵死不从的模样只是笑笑,瞥了眼她手腕上的淤青,留下一瓶药后起身离开。 她会来的。 他会让她来求他的。 傅归荑抬手狠狠擦干净他留下的痕迹,望向桌上还剩下的三沓未烧毁的登记册,强撑起酸软的身体下榻。 明月照九州 第30节 一夜未眠,天空蒙蒙亮的时候傅归荑才看完一沓,手边全是抄录的人名。 她眉头轻蹙,不知道裴璟是什么打算,这些东西等会是否会被回收。 实在是舍不得,一晚上的进展抵得过她大半个月。 素霖准点进来替她洗漱,一进门见到傅归荑眼底青黑,衣衫不整的模样吓了一跳,她连忙走过来请她去休息。 傅归荑方才得知裴璟下令她可以自由选择是否去上书房学习,桌上的册子等她查阅完后再回收。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傅归荑十分警惕地问素霜她需要做什么,素霜笑着说太子殿下有令,请贵人自便,只是若不去上书房则不能离开东宫。 往后几日,傅归荑如饥似渴地窝在自己房间翻阅登记册,很快便从数百册中记录完所有的可疑之人。 夜凉如水,裴璟悄悄走到傅归荑身后,她伏在案几上睡了过去,手里还握着一支狼毫。 “都说了随你看,还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裴璟解开身上的大氅准备盖在傅归荑身上,在碰到她后背的瞬间发现她皱了皱眉,冷着脸默默收回自己的东西。 翌日清晨,傅归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揉了揉胀痛的脑袋,她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上床的。 素霖闻声而来,手里拿着枚金色令牌,告诉傅归荑这是太子御令,持令可以自由出入宫廷,亦是东宫的象征。 傅归荑接过东西,马不停蹄收拾好这几天的成果飞奔出宫。 一出去她就直奔镇南王府的落脚地,将线索告诉给忠叔,并安排他找信任之人逐一排查,自己则转身离开。 东宫内,裴璟手执黑棋与人对弈,一黑衣男子坐在他对面,他的上半张脸用软皮面具遮住,下半张脸露出流畅的下颌线,坐姿懒散颇有几分落拓不羁。 “平归,上次一别,我们有五年未见了。” “回太子殿下,是五年三个月零十天。” 白棋落子,全部通吃。 作者有话说: 裴璟:我刚开始只想搞情.趣,要老婆叫我一声哥哥而已,卑微.jpg。 旺旺:没想到我还有出场的机会。 没有angry sex,只有angry momo[狗头.jpg] 但是强取豪夺该有的剧情,这本书都有,往后看,系好安全带准备加速了。[暗示.jpg] 第27章 出宫 裴璟睚眦必报,他仍旧在意那日她说的话。 裴璟叹了口气, 对面的暗卫统领视而不见,自顾自地品茗当季的好茶。 在北蛮卧底这些年,他真是受苦了, 现在回来要好好补偿自己。 忽然抬眸瞧见裴璟腰间一枚玉坠,暗忖这看着不像南陵的款式。 裴璟问:“你找到傅归宜的线索了吗?” 秦平归慢悠悠地放下茶杯, 非常自信道:“没有。” 裴璟像是习惯了他的大不敬, 淡淡道:“抓紧些, 务必抢在傅归荑之前找到他。” 身后的赵清翻了个白眼,暗卫统领毒蛇原名秦平归, 是殿下在北蛮皇宫为质时偶然救下的人,当时他身受重伤,醒来后记忆模糊, 这名字还是殿下取的。 寓意有一天他们能平安归家。 两人一同在北蛮历尽磨难艰辛,最后安全归国, 裴璟改革政法, 秦平归替他建立暗卫,在发动战争前一年他自愿请命去北蛮做卧底。 南北统一后他没有回来, 留在北蛮清剿皇室叛军余孽, 直到一个月前旧伤突发, 裴璟才下令调他去苍云九州调查傅归宜一事。 他之所以带着面具,是因为在北蛮时秦平归替殿下挡下一节燃烧的梁木,在额头处留下一片骇人是伤痕。 从此他便带上面具隐匿在暗夜蛰伏。 两人在艰难中相互扶持,情谊自然也不一般, 若天底下还有谁敢与裴璟这样说话还不被杀头,除了傅归荑, 就是秦平归。 秦平归将茶盏放下, 冲裴璟扬了扬下颌:“你都拿到傅家的东西了, 干嘛老跟人家姑娘过不去。我可调查清楚了,傅归荑这些年不容易,况且傅家确实没有别的心思,她父亲镇南王每日闭门在家种瓜,几乎放下军务。你不要过河拆桥,翻脸无情。” 裴璟懒得理他,直接下令:“毒蛇,孤要你不惜一切代价,在京城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傅归宜。” 秦平归听见裴璟叫了他的化名,便知道他是认真的。 “是,太子殿下。” 懒散洒脱的纨绔公子在瞬间收敛笑意,薄唇轻抿,神色沉冷,周身气息变得摄人窒息。 另一厢,傅归荑出门就往户部走,裴璟烧掉了十几册户籍,她需得将那些都查一遍,以免有遗漏。 出示裴璟的令牌后她很快被毕恭毕敬地请了进去,天蒙蒙黑才出来。 眼看着宫门就要落匙,傅归荑顾不得将新抄录的名字送到忠叔手上,上马就往皇宫赶。 裴璟下令,必须在晚膳时回东宫。 说来也奇怪,裴璟似乎非常执著与她一同用膳,一天里最少要与她同桌吃饭一次,他也不做多余的事,就是默默吃。 当然,吃完饭以后若是没有紧急政务,他多余的动作就变得多了起来,仗着她不敢反抗,可劲地消遣她。 在床榻间,在矮凳上,亦或者是墙角,书桌……他随心所欲地把她圈在怀里,逼出她的眼泪,吞没唇齿间的娇吟。 可他偏偏又不往下继续。 每每到最后,她总是脸颊滚烫,唇色艳红,发髻倾垂,衣襟散乱,偶然他发狠了还会逼她说出各种不成体统的话。 而他全程衣冠整洁,面色不改,唯有呼吸略微急促,身体绷直成僵。 乌沉的黑眸中仿佛酝酿着风暴,目光锐利地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吐出如飘絮般轻的低吟。 裴璟睚眦必报,他仍旧在意那日她说的话。 所以他要折磨她,要她主动靠近,祈求他的怜爱,向他俯首臣服。 哪怕被陌生的快意淹没,意识模糊不清,傅归荑也咬牙从未妥协。 凉风从她透红的耳边吹过,吹散了些脑中那些想忘记却忘不掉的羞耻画面。 忽然,在离宫门不到一里路的地方冲出来一辆华丽的马车,傅归荑及时拉住缰绳。 然后,她就被恭恭敬敬地请到了睿王府做客。 睿王似乎是有备而来,酒水菜肴样样精致,歌姬乐师个个俊秀。还有睿王的独女,那位号称京城第一美人的裴芙也陪伴在侧。 怎么看都是场鸿门宴。 傅归荑来的原因很简单,既然有人想帮她顶下没有按时回宫的罪,那她自然却之不恭。 想着等会散了宴会,她可以回镇南王府落脚处,将最后一份名单交给忠叔,再顺便问问今天查探的情况。 一脸和善的睿王见傅归荑喝得半醉不醒,眼神迷离,眼底闪过精光,示意自己的女儿上前。 裴芙露出浅笑,眉眼含春地端着一杯酒朝傅归荑袅袅而来。 “傅世子丰神俊朗,芙儿仰慕已久,愿能与世子共饮一杯,此生无憾。”裴芙身着轻纱,昏黄的烛火下姣好的曲线若隐若现,香肩半露,如雪的肌肤散发着幽香,勾得人心痒难耐。 傅归荑微微蹙眉,她对这种程度的勾.引见怪不怪,不过这香气让她不舒服。 裴芙正要勾住傅归荑的手臂卖弄好颜色,被她不动声色躲开,然后认真敷衍地喝了三杯酒。 “谢裴小姐错爱。”傅归荑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浅笑,显得既不过分疏离,也不过分亲近,全是冷淡的客套,还有一点醉酒的迷茫。 裴芙都看傻眼了,傅世子瞧着弱不禁风的,没想到喝起酒来倒是爽快,便对她父亲大人的计划多了几分期待。 坐上方的睿王见傅归荑如此给面子,以为她上勾了,内心大喜。 他心里的算盘打得乒乓响,只待裴芙成功嫁给镇南王世子,凭借她的手段自然可以将傅归宜和他背后的镇南王收归到一个阵营里。 还有连弩的制作技法。 睿王眼里闪过贪婪,若是他所统管的京畿大军能人人都拥有一把,何愁有朝一□□宫不成。 尤其是裴璟近日行事狠辣,再也没有以前那般忌惮他,探子传来消息是因为从傅归宜手里拿到了傅家的东西。 傅家。 睿王放下酒盏,又冲裴芙使了个眼色。 裴芙揽住傅归荑的手准备带她下去休息,傅归荑将计就计,扶额闭眸装作神志不清的模样跟着裴芙往外走。 等到了没人的地方,她就把人打晕再翻墙回去。明日回宫裴璟问起她的时候,睿王就是她的挡箭牌。 在东宫这些时日,她对南陵局势不再是两眼一黑的瞎子,琢磨出如今朝堂内还能让裴璟有所顾忌的就是睿王。 今日看出他想拉拢自己,势必不会让裴璟降罪于她,甚至还会帮她圆谎。 傅归荑垂着头,脸藏在阴影里,内心冷笑。 他们南陵内部这些破事就让裴璟自己来收拾,等她找到哥哥即刻启程回苍云九州,永世不踏入京城一步。 走了两步,她发现不对劲,体内忽地腾起燥意,就跟那日摘星宴一模一样。 傅归荑瞳孔一缩,不可能,除了酒,她没有动过任何东西。但她偷偷用秘法测试了酒水,没有问题,也不是白堕。 好在这药效只是刚刚开始,她发现得及时,不影响接下来的行动,只要走出这间大门她就立刻动手。 两人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傅归荑眼前手掌成刃,暗中积蓄力量。 忽地裴芙像是看见了索命的恶鬼,尖叫着推开了傅归荑,她一时没注意眼看着就要摔倒。 “傅世子,喝醉了?”熟悉的檀木香裹上她,傅归荑身体一紧,旋即闭眸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藏在宽大袖口中掌刃化作拳头,忍受着体内的炙烤。 裴璟对睿王轻笑一声,“王叔这里的酒真乃琼浆玉露,勾得傅世子都忘了回宫的时间。” 睿王脸色大变,裴璟入他的府邸如无人之境,居然没人来通知他,但久经朝堂,他很快平静下来,慈祥地问道:“今日是什么风把太子殿下吹来了?” 裴璟垂眸扫了眼靠在他怀里的人,皮笑肉不笑道:“今日孤让傅世子出门办事,等到宫门快落匙还不见人回来,没想到是被王叔请到了府邸做客。” 睿王笑着道歉,话里话外都在打听什么事,被裴璟四两拨千斤地挡回去。 “既然人孤已经接到了,就不打扰王叔休息了。”裴璟懒得与他多费唇舌,强势地将傅归荑带走,路过躲在柱子后的裴芙时睨了她一眼,满是嫌恶。 裴芙被吓得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等裴璟的人都撤了出去,睿王方才从下人嘴里得知他进来的时候带着一队骑兵将睿王府围得滴水不漏,手里都拿着一把连弩对准看家护院,他们谁有异动当场射杀,院子里现在躺了七八具尸体。 睿王听完回禀,眼底漆黑,脸色阴沉。 明月照九州 第31节 裴璟这是要公然跟他撕破脸,既然这样,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裴璟把人放到马车的卧榻上,坐在一旁冷笑道:“傅世子,还不醒。” 傅归荑这才缓缓睁开眼,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懵懂模样,问:“我怎么在这里?” “少装糊涂!”裴璟冷着脸一手擒住她的下颌,另一只迅速往她嘴里塞了颗微苦的药丸,确认她吞下去后才松开。 “咳咳……”傅归荑得了自由后登时弓起身体趴在卧榻边剧烈咳嗽,还想用手去扣喉咙里的药,被裴璟阻止。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傅归荑紧张地瞪向裴璟,双眸微赤。 裴璟讥讽她:“不装了?你真是胆大包天,睿王府都敢单刀赴会,今日你能全须全尾出来全靠你祖上积德。” 傅归荑听完他的话后皱了皱眉颇有些不服气,没有裴璟,她一样能全身而退。 裴璟冷笑:“你怕是都不知道怎么中的招?酒没有问题,裴芙身上的熏香也没有问题,但是它们撞在一起,足够你今晚上快活一夜,说不准一个月后便能初为人父。” 他补充道:“如果你真是个男人的话。” 傅归荑听完后总算知道自己栽在哪里,轻嗤道:“臣早听闻南陵地大物博,今日一见果真如此,这些神奇的相辅相成之物,臣从前在苍云九州简直闻所未闻,实在是开了眼界。” 裴璟哪能听不出她在翻旧账,还记着自己用白堕去试探她一事,嗤笑一声:“傅世子若真想见识,等回了东宫,孤将它们找来,一样、一样让世子亲自体验,可好?” 傅归荑怒目而视,再不言语。 凝神感受着身体的变化,方才察觉自己体内的燥意散了,有点不可思议地望着裴璟。 他不趁机占便宜反倒替她解了药性,实在是匪夷所思。 “我若想对你下药,在东宫多的是机会。”裴璟看出她心中所想不由暗怒,面上更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天是故意被他截下的。等回去用完晚膳,我们之间的账再一笔一笔地算。” “晚膳”两个字说得意味深长,傅归荑咬住下唇,五指不自觉蜷曲着,指尖死命攥紧身下的被褥。 她垂着眼帘,掩盖住眸底的愤恨与屈辱。 作者有话说: 裴璟:等了好久,老婆怎么还不回来吃饭![怨夫.jpg] 傅归荑:跟狗吃都不想跟你吃。 第28章 春蒐 看你还能嘴硬到几时。 晚膳过后的时光对于傅归荑来说格外难熬, 裴璟对她身体的熟悉程度远远超出她自己。 靛青色的芙蓉纱帐包裹的架子床摇晃不止,隐约传来细碎的哭泣声和低喘声。 偶然间夹杂了几句不怀好意的低语。 “你求我,我就给你。” “不……” “看你还能嘴硬到几时。” “……” 裴璟将她全身仔仔细细检查了好几遍, 确认没什么其他的异常后才堪堪收手。 不怪他这么谨慎,睿王这只老狐狸实在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 当年为了拉他下位, 不惜让自己亲生女儿献身, 就为了让他背上乱//伦的罪名。 当年他离开南陵去北蛮为质时,裴芙还是个小女孩, 谁曾想长大后竟然愿意帮着她父亲做出这等下贱的事情。 裴璟对睿王有极大的戒心,可对裴芙的印象还停留在她当年天真单纯中,一时不查差点让他们得逞。 好在他在北蛮受了不少罪, 对很多药都有极高的抗性,这才等到秦平归来寻他。 他与睿王在之后的对抗中, 对他的手段也有了十足的了解, 肮脏下流,诡谲无耻。 故而今日一听见下面人说傅归荑被请了进府, 他当即快马加鞭赶过去, 生怕自己吃过的亏傅归荑再吃一轮。 裴璟垂眸兀自平复着呼吸, 目光幽深地转到软榻间微微失神的人身上。 白嫩的脸颊两侧冒满细汗,鬓发濡湿黏上绯红的脸颊,勾勒出一副可怜样,眼角悬而不掉的泪珠, 就像它的主人一样倔强又脆弱。 裴璟顿时心生几许怜意,俯身用指腹想为她拭去额头的汗, 刚一碰上, 她的双眸急速轻颤, 眉梢眼角刹那间本能地落满了厌倦,无一处不再彰显她对他的排斥。 裴璟的心像被扎了一样。 他沉冷地笑了笑。 再一次俯身对上红得能滴出血的唇瓣覆了上去,如愿看见身下人惊恐的眼神。 这一回后,傅归荑的脸色只剩下倦意,连睁开眼都变得极为艰难,整个人似乎快要失去意识。 这下裴璟再不用担心她会做出什么让自己不悦的举动,他躺在床榻上将人揽进怀里。 “傅归荑,”裴璟哑着嗓子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找到的傅归宜,他是一个十恶不赦之辈,亦或者是个奸险狡诈之徒,你该怎么办?” 傅归荑意识涣散,脑海一片混沌,可听见哥哥的名字后她像是被触动某根神经,费了半天的力才分辨出裴璟是什么意思。 “但他还是,还是哥哥。”傅归荑用细微的气音回道:“只要他还活着就好。” 裴璟微微一怔,旋即不屑道:“你们幼时失散,你和他数十年都没见面,真不知道你对他哪来这么深的感情。” 傅归荑眨了眨眼,忽而闭眸偏过头,默然不语。 裴璟最讨厌她这样,仿佛只要一闭眼就能隔绝世界,隔绝他。 他捏住她的下颌强硬地将人转过来,语气变冷:“你《南陵律》学得这么好,若是他触犯了南陵律法,孤可不会轻饶。” 傅归荑闻言方才睁开眼,她定定看着裴璟好半晌,轻声开口:“若他背负人命,我愿意替他偿还;若他无恶不作,我会成为约束他后半生的枷锁,将人困在镇南王府,不会放他出来危害您的江山社稷。” 她的声音像飘在空中的柳絮,明明轻若无物却重重砸在裴璟心口。 听到傅归荑说要为那什么傅归宜偿命,他揽在她腰间的手陡然一紧,沉冷道:“没有孤的允许,你想都别想!” 傅归荑累得已经说不出话,眼皮和双唇都重重黏在一起。 裴璟等了半天都没听见她的下一句,眼一垂,看见傅归荑安静地依靠在他肩侧,沉沉睡了过去。 双颊褪去血色,瓷白的小脸隐在乌发中,显得可怜巴巴的。 又想到给她诊脉的太医说,傅归荑因为是双生子,自打娘胎里出来就十分孱弱,若非后天有人悉心调理恐怕活不到成年。 她现在能如此康健,还离不开自身努力,一定是拥有极为顽强的意志力的人才能做到。 裴璟的脸彻底绷不住了,目光像春日绵雨般缠在她身上,丝丝缕缕透着柔情万千。 他伸手将挡住傅归荑的乌丝小心拨弄到一边,轻声自言自语埋怨道:“你不是最懂我的吗,怎么还老和我拧着,你稍微松个口,咱们都好好的,行不行?” 回答他的是傅归荑平稳的呼吸,温热的鼻息扑在他耳边,像极了无数个柔软的小爪子在同时挠他,痒意顺着皮肤融进骨髓。 身体还未平息的热意蹭地一下又烧了起来,喉咙干渴得厉害,裴璟无奈地叹了口气,悄声下了榻,又转身给她盖好被褥。 有时候他在想,每次这般较劲到底在折磨谁。 回到自己的寝殿,第一件事便是泡了个冷水澡。 春夜寒凉,裴璟仅套了件薄薄的白色中衣,紧密结实的肌肉撑得衣服勾勒出锋利的线条,发梢上是水雾凝聚成珠,顺着棱角分明的眉骨滑落至胸口,再往淌入腹肌堆砌的沟壑之中,隐匿不见。 宽肩窄腰,长身鹤立,每一寸都散发着不可阻挡的力量,如同藏在暗夜中的猎豹,随时等着给猎物致命一击。 “传令给毒蛇,让他不惜一切代价在三个月内找到傅归宜。”裴璟端坐在书桌前,饮下一口凉茶,对暗处沉声道:“不惜一切代价。” “是。” 他要在傅归荑之前找到人。若那傅归宜真是那般不堪,亦或者大奸大恶之人,他便悄无声息地将人处理掉,省得以后带累傅归荑。 裴璟今日听傅归荑那样看重在乎她亲哥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也可以做她的哥哥,亲人,依靠,甚至是她想要的任何人。 越想,裴璟越觉得傅归宜此人实在是多余,甚至觉得他既然已经失踪多年,现在更没有必要出现,徒增困扰。 * 上书房内。 “你听说了吗,阿宜,下个月我们要跟太子殿下和文武百官一起去平溪猎场春蒐。”乌拉尔凑过来兴致勃勃道:“他还允许我们从下个休沐日起,可以出宫半日。” 傅归荑听了后眉头微蹙,裴璟为什么忽然让世子们出宫? “怎么样,下个休沐日我们一同出宫喝酒,上次除夕我打听到一家酒坊,一定合你的意。”乌拉尔见傅归荑沉默呆滞,撞了一下她手肘。 “再说吧。”傅归荑想用这半日时间去调查线索,还不知道忠叔那边情况如何? 乌拉尔还想说什么,太傅站在上方吹胡子瞪眼地看着他,他无奈只能老实坐回去。 待放了堂,他还没来得及跟傅归荑说上一句话,就眼睁睁看着人被东宫接走了。 “池秋鸿,”乌拉尔叫了他:“你下次休沐出宫吗,我们叫上阿宜一起喝酒啊。” 池秋鸿脚步微顿,侧过脸,声音喜怒不辨:“再说吧。” 话还没说完,他就走了,徒留乌拉尔一个人在原地。 他摸了摸脑袋,这一个两个都感觉奇奇怪怪的。 傍晚,裴璟照例过来用膳时,吃完后傅归荑问了一句出宫的事。 裴璟不慌不忙放下碗筷,告诉她:“你不能出去。” "凭什么!"傅归荑当即变了脸,质问道:“太子殿下莫不是忘记答应我,允许我自由出入宫廷一事?” 裴璟淡声道:“上次你故意拖延回宫,这次就当作给你的惩罚,近一个月内,你都不许出宫。” 傅归荑继续争取自己出宫的权利,裴璟听得头疼,干脆把人拉过来堵住双唇。 待她气息奄奄,脑海混沌一片时听见裴璟低声说了句。 “这个月休沐日我都会遣人去接你,你留在宫里陪我,少掺和别的事。” 傅归荑咬紧后槽牙,恨极了他的独断专行,不守承诺。 休沐那日,乌拉尔听说傅归荑被传去御书房问策时十分失落,他叹息道:“做太子殿下跟前的红人也不容易。” 世子们现在人尽皆知,傅世子现如今今非昔比,得太子殿下看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连来上书房上课都可以随心所欲,更加能出入前朝参与南陵内政,想必不日即可平步青云。 他们这群人说的好听是藩王,说得难听就是外来户。裴璟只给了他们封地没有给实权,若想要接触南陵政治核心,保永世富贵还需要想办法在前朝站稳脚跟。 傅归荑走到御书房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有人在商议什么,听声音好像是季明雪。 明月照九州 第32节 赵清恭敬地请她在原地等上片刻,他自进去复命。 没过多久,里面的声音停了下来,季明雪随后走出。 他看见傅归荑很高兴,凑到跟前打了个招呼,喜气洋洋地告诉她,上次她提出的改进方法大大提高了连弩的准确性,还有骑兵,如今追云骑今非昔比。 傅归荑眉眼微弯,轻声说恭喜他。 季明雪忽而压低声音,关切问:“傅兄,上次你跟太子殿下没起冲突吧。” 傅归荑默了默,摇头。 季明雪松了口气,“那就好,太子殿下这个人虽然是严厉冷肃了些,但赏罚分明,绝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他冲傅归荑挑了挑眉,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你这样为南陵尽心尽力,殿下都看在眼里,你的福气,在后面。” 傅归荑不明所以,勉强扯出个淡淡的笑容。 “太子殿下请傅世子进去。”赵清看季明雪亲密地拍上傅归荑的肩膀,替他捏了把汗,赶紧出声打断二人叙旧。 “行,我先走了。”季明雪笑道:“改日傅兄去我府上做客,我们不醉不归。” 傅归荑还来不及点头,就被赵清挡住视线,催促她赶紧进去。 一入殿,裴璟正站在书桌前,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傅归荑心里一突,顿时如芒在背,反射性地后退了一小步。 裴璟登时大步流星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擒住她的手腕,扯到自己跟前。 “季明雪对你十分推崇,方才还说追云骑能有今日之威,你功不可没。”裴璟声音很淡,“你说,我该怎么赏你。” 傅归荑听他口气不善,垂眸斟酌片刻后慢声道:“都是季将军的功劳,臣不敢居功。” 裴璟冷哼一声,另一只手绕过后背,握住她的腰用力一紧,傅归荑惊得抬起头。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竟也敢胡来。 裴璟勾起冷硬的唇角,乌沉的眼眸里没有半点笑意:“你们二人倒是默契,都将功劳让给对方。” “孤赏了他黄金千两,世子看上去不像个爱财的,孤就赏你到龙椅上一坐,如何?” 说罢,裴璟不顾她惊慌的表情屈膝将人打横抱起,趁着她张口拒绝时堵了上去。 赵清等殿内伺候的人不知何时退了下去,十分妥帖地将大门轻掩,挡下殿内的支离破碎的喘息声。 作者有话说: 傅归宜:尼玛,我为你出生入死,你要我去死。我的打狗棒在哪里,给我拿过来。 季明雪:我以为她是好同事,没想到是老板娘。 没想到吧,失忆这个狗血剧情居然是哥哥在承担。 扩展一个小知识,古代帝王不同季节的打猎有不同的名称。 《左传·隐公五年》:“故春蒐(sou)夏苗,秋獮(xiǎn)冬狩,皆於农隙以讲事也。” 第29章 赠弓 裴璟居然将她锁了起来。 往后两个休沐日, 裴璟都会遣人带她去御书房。 不过再没有做过荒唐之事。 那日裴璟吃了味,狠狠折腾了傅归荑,后来连续几日, 她都冷脸相待。 其实平日里她对他也是冷淡的,不过好歹偶尔会回上一两句, 不像这几日, 她一个眼神也没给他。 裴璟憋了一肚子的火, 使出的手段更是花样百出,逼她同自己讲话。 到后来他才知道, 原来傅归荑是觉得两人在御书房亲近会被人知晓,羞愤难当。 “傻姑娘,我怎么舍得让人窥见你的模样。” 美眸含泪, 灿若星子,媚而不妖, 孱弱中带着几分倔强, 与往日清冷绝尘的模样大相径庭,勾得他心痒难耐, 半边身子又酥又麻。 他真是爱极了她失控的模样, 尤其是让她失控的人是自己。 裴璟是疯了才会与人分享, 不,是谁敢见到他就挖了他的眼睛。 傅归荑的一丝一毫都是他的。 然而他说完后,傅归荑还是冷着脸,裴璟难得退了一步, 承诺不在御书房闹她。 傅归荑回了一个冷笑。 裴璟觉得自己大概真的疯了,他竟然从这声冷笑中听出一丝恃宠而骄的意味。 “今天我给你讲讲皇宫内各部门的职责权属, 以及他们背后的靠山……” 裴璟在御案旁边支了一个小桌, 傅归荑就在那学习额外的功课。 上一次裴璟给她讲述的是南陵世家门阀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 还有他在改革新政是遇到的阻力和助力分别又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教她这些她还能理解,毕竟自己代表的是归顺藩王势力,她的立场对于裴璟的政改也有一定影响,但南陵皇宫内部庶务关她什么事。 她找到哥哥就要回家,难不成还要住这里一辈子? 心里是这么想的,但面上不显,老老实实地听着,恨不得他就一直讲下去,省得又对她生出别的心思。 “你听明白了么?”裴璟见她单手撑住下颌,两眼无光地盯着前方的花斑岩地板,于是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啊……”傅归荑回神,扯出一丝心虚又尴尬的笑。 裴璟眸光中盛满了无奈,问她:“你是不是太累了?” “啊,对。”傅归荑以手掩面,装作打了个哈欠,“春日困倦,是有些乏。” 裴璟见她眼底浮了一层淡淡青黑,小脸煞白煞白的,浅红的双唇失了水润饱满,有点像蔫了的花。想到昨日太傅向他回禀,傅归荑近日用功得厉害,《南陵六记》几乎已经通读,不日即可通过考核。 他止住了继续往下的讲的念头,抬手指了指斜后方:“屏风后面有张矮塌,你去休息一会。” 傅归荑提议道:“我不能回东宫休息吗?” 裴璟斜睨了她一样,眼里满是“你不要得寸进尺”。 傅归荑警惕看着他:“我想一个人休息。” 裴璟见她一脸提防,被气笑了,故意逗她:“我忽然也累了,不如一起?” 傅归荑立刻打起精神,表示自己不困还能再学几个时辰,要求裴璟马上接着说。 裴璟朝她挥了挥手,自己转身回到御案前,拿起奏折开始专注批阅。 傅归荑等了一会儿,发现他确实没有要一起睡的意思,轻声走到屏风后躺下。 檀木香霎时裹了上来,傅归荑闭上眼怎么也睡不着,迷迷糊糊间听见外面有人进来了。 “都安排好了吗?”裴璟的声音放得很低。 “一切妥当。” 另一个人的声音她从来没有听过,却在听了之后奇怪地睡着了。 自从入住东宫,在裴璟三番五次的折腾下她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哥哥,今天不知怎么重新梦到,可却不是傅归荑与哥哥共同的记忆。 她梦见哥哥被大火包围,他站在火海里对着她笑,告诉她要好好活着。 “不……不要……”傅归荑骤然睁开眼,急促地喘息着,耳边还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分辨不出到底在说什么。 环顾四周,待认清这里是哪里后,她立即双手捂住嘴防止自己出声。 裴璟正跟秦平归在商量平溪春蒐的布防一事,听见屏风后的响动示意他停下,旋即朝他使了一个眼色,秦平归点头悄声退下。 “怎么了?”裴璟绕道屏风后,见傅归荑额上冒着细密的汗珠,濡湿了鬓发,唇色比进来的时候还要苍白,胸口剧烈起伏着,满眼雾气的眸子中透着几分无助和害怕。 “没事。”傅归荑闭了闭眼,低下头平复呼吸。 “做噩梦了?”裴璟拿出一条柔软的白帕,替傅归荑拭去鬓边的水渍。 傅归荑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抬手去接手帕,扯了半天都没反应,不由抬头往上看,撞上裴璟冷沉的眼眸。 他眼皮压了压,继续替她擦脸,淡淡道:“你是自己说,还是要我用些手段问出来。” 傅归荑捏住手帕的指尖紧了紧,旋即放了下来,抿了半天唇才开口:“我……我梦见我哥哥被烧死了。” 裴璟闻言,气势稍敛,手上的动作更轻:“不过是个梦而已,都是反的。” 心里却觉得是真的也不错,他丝毫没有一点同情心,甚至恶劣地想若是傅归宜再也找不回来,镇南王府就等于绝了后,袭爵这件事必然会落在傅归荑身上。 可傅归荑到底是个女儿家,她的身份能瞒得了一时,却没办法瞒一辈子。 裴璟无声地笑了笑,他倒是有个好法子,既能让镇南王府的爵位世代永存,又能让他们绝无二心。 他垂眸看向傅归荑,放下帕子暗示性地捏了捏她的脸,眼眸漆黑:“要不要我帮你找。” “不必。”傅归荑头一偏,冷言拒绝。 裴璟面上笑意淡了,收回悬在空中的手,正酝酿着今天一定要叫她学会低头的心思,就听见赵清在外面求见。 “既然醒了,就来看个东西。” 裴璟一挥衣袖,转身先走出去,傅归荑也觉得这里不安全,紧随其后。 赵清双手捧着一把锃光瓦亮的长弓,弓身是银色,如月华倾泄,透着锋利的寒凉。弓弦是同样的银白色,悬在空中如同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刃。 裴璟拿起弓身递到傅归荑面前,她不解地望着裴璟。 “马上就要去围猎,我给你寻了一把好弓,你试试看。”裴璟又往前推了一下。 傅归荑单手接过,接过一瞬间皱了皱眉,手里沉甸甸的弓让她拿着有些吃力。 裴璟敏锐地注意到这一点,立即从她手里夺过来,笑道:“是我没考虑清楚,这逐月弓乃天山冰晶与银辉石熔铸而成,是比一般的弓重些。” 傅归荑看他举重若轻地拿着逐月弓,心里对自己与裴璟的力量有了计较。 裴璟放回到赵清手里,沉思片刻,问她:“你从前在家里,有没有惯用的弓箭。” “有的,放在宫外的落脚地。”傅归荑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逐月弓身上,意识到这一点后很快挪开了视线。 “我派人去取。”裴璟立即拍板。 傅归荑眉毛微拧,小声嘟囔:“不用这么麻烦,不过是打猎而已,一般的弓箭就行。” 明月照九州 第33节 裴璟却不依她,沉声道:“平溪猎场有野兽出没,还是用趁手的武器更稳妥些。” 傅归荑懒得跟他做无畏的口舌之争,不过是把弓箭。 不到傍晚,裴璟派去的人就将她的弓取了回来。 甫一入手,傅归荑油然而生一股亲近之意。这把弓陪伴了她近八年之久,是父亲亲手所制,用的是苍云九州一种特殊的乌木,坚硬却轻巧。 所以这把弓表面上看与寻常长弓无异,实际上却只有它们的一半重,十分适合傅归荑这种力气小的人用。 裴璟问傅归荑,这把弓叫什么名字? 傅归荑目光柔和,亲昵地摩挲着自己的武器,头也没抬地回了他一句:“弓啊。” 裴璟无言以对,他心里想这姑娘也太质朴了。 傍晚的时候,裴璟又让人送来她的鲛绡内甲,拿起来对着她的身体比划了一下大小,转头又递给守在门外的赵清。 傅归荑听见他交代了几句什么,没听清具体是什么内容,大意就是要在某些地方改动一二。 她心想,裴璟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她家的传家宝说改就改,连一丁点问她的意思都没有。 傅归荑内心不忿,面上却丝毫不显。 过了几日,在出发前往平溪围场的前一天,裴璟亲自拿着内甲而来。 傅归荑略略扫了眼发现没什么变化,只不过多了几根绳子,便也没多想。 直到穿上时她才知道变化在哪里。 "吸气含胸。"裴璟站在傅归荑身前,垂下眸神色不变喜怒,用双手扯住内甲两侧往内聚拢,勒得傅归荑差点断气。 她羞赧地咬住下唇,扭过头用力吸气。 当着裴璟的面,他还亲自上手帮她穿这贴身之物实在是……令人难为情。 偏偏他的手脚极为规矩,然而他的目光却难以令人忽视,宛如拥有实质般一寸寸抚摸上她的肌肤,所过之处像被烙铁烫过一般,浮起一层淡淡的浅红。 像只煮熟的虾似的。 她有些责怪自己住在东宫的日子未免太放纵了些,整个人都丰腴不少,尤其是胸口似乎像二次发育了般,鲛绡内甲都都快要挤不进去了。 裴璟手上的力道更大了。 冰冷的甲胄终于套进去时,傅归荑不习惯地打了个颤,而后听见侧腰有落锁的声音。 傅归荑慌忙转头去看,裴璟正将一把尾指大小的钥匙收紧进袖口。 “你在干什么?”她气急败坏地摸向右腰侧,发现上面挂着个镂空的金锁,锁身小巧,几乎感受不到什么重量,但让她有种难以言喻的耻辱感。 裴璟居然将她锁了起来。 始作俑者丝毫没有歉意,面色如常哦了一声:“这样你就不用担心有人发现你的身份,很安全。” “给我解开!”傅归荑怒目而视,满脸涨红。 裴璟站在原地不动,眼神上下扫视了一遍,这件甲胄紧紧贴着傅归荑的上半身,勾勒出她姣好的曲线,尤其是腰部显得不盈一握,不堪一折。 还有胸口,明明已经勒得很紧很平,他却还是觉得能看出起伏的曲线,记起它柔软的触感。 裴璟的眸底暗沉如渊,喉结微微滑动。 傅归荑察觉到他的目光所落之处,涨红了脸,猛地双手交叉挡在胸前。 太久没有穿这东西,如今一穿上有种被套进铁桶的滋味,尤其是胸口那处更是难受,挤得她呼吸都有些许不畅。 她忍不住没好气地埋怨了一句:“都怪你。” 裴璟像是想到了什么,忽而低笑起来,认下全责。 “是,都怪我。” 第30章 出气 傅归荑约莫在出平日里的恶气。 三月末, 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浩浩荡荡的皇家大军携带者文武百官一同前往平溪猎场。 因宣安帝卧病不起,太子裴璟代理春蒐一应事务。 随行的人还有睿王府, 诸多世家门阀,以及诸位远道而来的世子们。 世子们自成一体走在队伍中后方, 傅归荑身着翠绿色戎装与乌拉尔并肩骑着。 乌拉尔打趣他:“我还以为太子殿下会邀请你一同乘轿撵。” 傅归荑面容冷淡, 并不接茬。 实际上她也觉得匪夷所思, 裴璟不但没有让她过去伴驾,甚至晚上告诉傅归荑, 给她在平溪猎场别院安排了其他住所,与裴璟所下榻的院子相距甚远。 换做最开始,她还会猜测是裴璟觉得在外面不宜与她太过亲密, 可现在她已经知道裴璟是一个无所顾忌,行事我行我素之人, 绝不会因为旁人的眼光而放弃做什么事情。 此举着实有点不像他。 不多对傅归荑来说总归是件好事, 一想到今晚上可以不用再面对他,心情松快了许多, 一路上看到的花花草草都觉得分外美丽, 散发着盎然生机。 凛冬已逝, 春日踏歌而来,一切看上去都充满希望。 到达猎场别院时已是日暮,裴璟那边派人来传话,说晚上要与睿王等世家门阀一同用膳, 今日就不传她过去了。 傅归荑更满意了,心里想着若是日日如此该多好, 他们之间的距离本不该太亲近。 明日春蒐正式开始, 傅归荑夜里躺在榻上休息, 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鲛绡内甲缚得她胸口闷闷的。 果然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在东宫过了些自在松快的日子,现在恢复原状后开始不适应。 她闭着眼,迷迷糊糊间想扯开内甲松口气,一摸就摸到了腰间那把金锁,冰冷的质感让她一下子清醒过来。 这锁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制成的,她如何破坏也没办法弄开。还有锁眼,用特制的开锁针也没法撬开,傅归荑不由对裴璟的愤怒愈发高涨,他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是他养的小猫小狗吗。 忽而,外面响起了窸窸窣窣的打斗声,她小心翻身下床,又取下挂在墙上的长弓和箭筒,小心贴靠在门后观察外面的动静。 刚开了一条缝就被人堵在门口,傅归荑按住袖箭开关,警惕地看着突然出现这个黑色背影。 “别出去。”那个人声音没有丝毫温度。 傅归荑目不转睛盯着他,低声问:“你是谁?” 黑衣人微微侧了半个头,傅归荑隐约看见他脸上带了个同色面具,明明是柔软的皮质,却愣是被他自身的气势衬托得锋利无比,像一把隐匿在暗夜的剑,随时对敌人发起致命一击。 他是个高手,还是个手上不知染了多少血的杀手。 “看着你的人。”黑衣人说罢直接砰地一下关上大门。 傅归荑猜测,这大概是裴璟派来的人。 罢了,既然不关她的事情,何必费神。 于是转身回到榻上,刚躺下,怀里的太子御令掉了下来。 傅归荑拿起令牌放在眼前,想到临走前裴璟跟他说的话。 “在平溪猎场若是遇到危险,你务必先保全自己,若是遇到不长眼的就给他一箭,无论死了谁都别怕,问起来就说是奉我的命令行事。这枚令牌可以调动任何人,再见到睿王一行人直接让他滚远点。” 傅归荑暗忖,这次春蒐恐怕不仅仅只是来打猎。 她再一次闭了眸,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无比安心,很快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集合,众人才知道昨夜有北蛮皇室的漏网之鱼突袭别院,不过好在是虚惊一场,逆贼已被料事如神的太子殿下统统擒获。 傅归荑皱了皱眉,直觉此事没那么简单,否则裴璟为何将她调离,还派遣人守在她的房门口。 虽然她心里很不想承认,但是裴璟确实在保护她远离危险。 然而转念一想,那群北蛮人都是冲裴璟去的,自己若真在裴璟身边,就是那条被殃及的池鱼,于是立刻收起了内心那点微不足道的感激。 傅归荑站在人群中,远远看着裴璟身穿太子礼服骑在枣红色的骏马上,身姿挺拔如松,杏黄色的披风尤为刺目。 隔着人山人海,她仍能看清裴璟脸上睥睨的神态,眼神冷锐,气势凌人,光是看一眼便令人产生心悸之感。 蓦地,他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转过头往她这处看了一眼。 他凌厉的目光没有温度,傅归荑却像是被烫到了般。 她若无其事地扭开头,假装与乌拉尔说了两句话,可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攥紧缰绳的指节微微发白。 “开始!” 裴璟扬起高高的马鞭,一声令下,率先冲了出去。 其余诸人纷纷争先恐后跟在后面。 太子殿下有令,今日谁能得到最多的猎物,赏黄金千两,良田千亩,还有可能得到太子青眼,一举平步青云。 乌拉尔等世子们兴致勃勃,他一马当先,回头笑着跟傅归荑说:“阿宜,你今天可要手下留情。” 傅归荑等这群人都走得七七八八才驱马入林,她本就没有出头争功之心,甚至都不想跟来。 裴璟不让世子们的仆从跟着,而是给他们每人分派了一个大内侍卫以供驱使。跟着傅归荑的这个长相剽悍,目光凶狠,一看就是不好招惹之人。 她方才看见裴璟朝北面而去,于是不急不缓地往南边走,确保自己绝不会跟他撞上。 “你不用跟着我,我自己在周围转一转。”傅归荑觉得后面那双眼睛有些扰人,时刻不离她。 侍卫十分坚决地摇头。 傅归荑看见前面有一处小溪,转头对他委婉道:“我要去前面方便一下。” 那侍卫一听,急急忙忙转过头,语气透出些慌乱:“我……小人在前面等世子。” 傅归荑眼眸半眯盯着他消失在茂密的灌木丛深处,翻身下马,徒步往溪流而去。 骑了一小会,上下颠簸间胸口有些勒得慌,全身都在微微发热,她半蹲在清澈的溪流掬起一捧水往脸上扑,享受一丝清凉。 春水顺着鬓角发丝淌过脸颊,沿着精致的下颌线落入水里,激起点点涟漪。 春日百花绽放,溪流泠泠发出佩环清音,顺着低谷奔流而去。傅归荑举目望去,远山罩了一层蒙蒙的雾,青黑色的山峦藏在烟雨中,别有一番赏心悦目。 青山如黛远村东,嫩绿长溪柳絮风。 傅归荑低头莞尔一笑,这里没有柳树,倒是有不少青翠的芦苇。 她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一扫连日来的压抑,惬意地享受着无边春色。 哥哥找回来后,她便要找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来,春日赏花播种,夏日捕猎纳凉,秋日收果屯粮,冬日温上一壶好酒,临窗赏雪。 明月照九州 第34节 站着欣赏了一会儿美景,又畅想了美好未来,傅归荑正要转身回去时忽地听见旁边芦苇丛里有动静,沙沙声像是有野兽在打滚。 她拿起弓,又从箭筒里抽了一只箭羽,从容地拉弓对准晃荡的芦苇从。 “平溪围场太大,我觉得咱们好像走错了方向。” 傅归荑瞳孔一缩,口音像是北蛮人。 平溪猎场居然出现了北蛮人。 她伏地身子悄悄靠近,发现是两个落单的北蛮人在河边取水喝,凝神听了半晌,傅归荑弄清楚原来今日他们计划刺杀裴璟,昨夜的突袭只是为了降低他的戒心,让他误以为所有北蛮人都已伏诛。 心里一突,不好,今日裴璟周围都是些王公大臣没什么战斗力,他们恐怕有危险。 也不知道这群人是怎么混进来的。 傅归荑拉直弓弦,闻声辨位,目不转睛两人交谈处。 春风轻拂,高大的芦苇吹起一片片绿浪,忽而被凌厉的箭羽破开一道口子。 “什么人在那里!” 跟着傅归荑的侍卫等了半天也不见她回来,急得团团转又不敢擅自打扰,坐在马上高扬起头一直张望着小溪方向。 忽然看见她跑过来,神色凝重,手里紧握弓箭。 侍卫听完她刚刚在河边发生了什么后,内心咯噔一下,急急忙忙跟她去河边。当他看见两个北蛮人一死一重伤躺在地上,心脏差点跳出来,紧张地问傅归荑是否受伤。 傅归荑拧着眉,摇了摇头,把方才听到的计划告诉侍卫,并让他回别院找季明雪求救。 季明雪和追云骑大部分留在外围巡逻,以他们的脚程还是能及时赶过去救人的。 侍卫哪里敢让傅归荑一个人落单,他得到的死命令是绝不离开傅世子一步,否则军令处置。 “见令如太子亲临,你敢抗命?”傅归荑拿出令牌,侍卫露出挣扎之色,表示不放心傅归荑一个人在外面。 傅归荑语气淡淡地分析:“他们明显是冲着太子一行人去的,人应该都在北边,这两个估计是与大部队走散了。你先赶回去通知季将军,我带着这个重伤的随后就到,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侍卫还想拒绝,在傅归荑摄人的眼光下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后颈微微发颤。 傅世子此时的眼神让他想到了太子殿下,不寒而栗。 侍卫临走时挑断了重伤的北蛮人手筋脚筋,再三确认他没有行动力后才一步三回头往别院赶。 傅归荑也没了欣赏美景的心思,将人捆了扔在马后背,疾驰而去。 另一厢,裴璟带着一群人深入山林围猎,忽然从四周窜出一群人高举长刀,嘴里喊打喊杀,周围的人和马顿时乱成一锅粥。 “他们是北蛮人。”裴璟拿起悬挂在马上的连弩,声色俱厉道:“来人,给孤将他们拿下,反抗者就地格杀!” 他旋即举起连弩,单眼瞄准敌人,砰砰砰连射十几发,不少北蛮人应声而倒。 其余侍卫纷纷拔刀应对,一部分将裴璟等人拱卫在内圈保护,另一部分冲上去与贼人打斗。 一阵兵荒马乱,王公大臣们被冲得支离破碎,裴璟下了马,将惊恐不安的睿王世子挡在身后。 睿王世子心里暗暗叫苦,谁都看得出这群北蛮人目标明确,不要命似的朝裴璟奔来,他方才想趁乱与其他人一样远离裴璟,没想到他一直抓着自己不放。 蓦地,破空声撕扯着他的耳膜,一支从前方射出的长箭直冲裴璟的额心射来,他慌乱地看了一眼太子殿下。 只见裴璟神色冷峻,泰然自若,甚至微微侧头朝他笑了笑。 睿王世子心里一阵发寒,整个人僵在原地。 箭矢近在咫尺。 千钧一发之际,裴璟的手用力一扯,睿王独子猛地扑倒自己身前,刚好当下这一箭。 锐利的箭矢插入睿王独子的后心窝,他还来不及说一个字,瞪大眼睛望着裴璟,满眼不可置信。 裴璟的手轻轻一松,丝毫不带感情淡淡道:“睿王世子护驾有功,厚葬。” 睿王世子眼睛直愣愣的睁着,应声倒地,瞳孔逐渐涣散。 与此同时,北蛮人见裴璟没死,继续向这边进攻。 他轻描淡写地拍了拍手,抽出随身长剑,问:“毒蛇那边怎么样了?” 有人回:“首领他们遇到点麻烦,北蛮人远超我们之前预估的数量。” 裴璟听后表情纹丝不动,冷声道:“这是倾巢而出了,来的好,今日孤就要让北蛮余孽彻底消失在我南陵的版图之内。” 说罢,率先冲上去。 双方厮杀激烈,裴璟的领口,袖角和衣摆渐渐沾了血,体力也有些不支。 暗处不停有人放冷箭,裴璟的右臂在躲避时不慎被擦出一道伤痕。 “殿下,他们在暗处射冷箭的人位置很难确定。”侍卫们以身作肉盾,挡住裴璟。 裴璟皱着眉:”毒蛇那边还有多久能到?” “首领那边至少还需一炷香。” 裴璟看了眼敌我双方的数量,两边都有伤亡,己方人数不占优势,还有藏在暗处制高点放暗箭的人。 他心里飞快盘算着:“我们往南撤,以树木做掩体,沿途留下记号。” “是。” 谁料他们刚实施裴璟的计策就被敌人看透,铺天盖地的箭羽朝一群人射来。 眼看有一支箭就要射中裴璟的脑袋,他因手臂受伤,动作略有迟缓,来不及挡掉。 “咻——” 说时迟那时快,从南边射来另一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与这支箭相撞,箭头交锋瞬间,原本要射伤裴璟的箭羽被劈开两半,箭身坠落在他脚下一寸。 只差一点,他就有可能被射个对穿。 那只不明来路的箭矢没有落地,顺着敌方的箭来时的轨迹继续向前,顷刻间裴璟就听得一声哀嚎,然后听见有什么重物从高处跌落的声音。 “援军到了!” 裴璟高声大喊,敌人乍一听慌了阵脚,给裴璟等人撤退的机会。 等到北蛮人反应过来时,已经失去裴璟他们的踪迹。 “追,今日必须要杀死南陵太子。” 在快速撤离中途,一侍卫不解地问裴璟援军到了为何不将北蛮人一网打尽。 裴璟脸色很难看,因为根本没有援军,射出那支箭的另有其人。 “还不出来。”他停下脚步,目光寒冷地朝前方某处看去。 傅归荑神色淡然地从后面走出,一手持长弓,一手握缰绳,骑在马上垂下眼皮俯视着裴璟等人。 “傅世子。”有人认出她。 裴璟对傅归荑的到来没有丝毫惊喜,反而脸上一片阴鸷,他的声音如冬日寒冰。 “你怎么在这里?” 她也不想来的,若不是在押送那名北蛮人的过程中被他认出自己并非南陵人,还想要策反她,因而透露了重要消息。 原来他们的计划里有两批人,一批人专门负责封锁别院到猎场的路,拖延援军去救裴璟。 傅归荑当时的心中也是纠结万分。 她虽擅长射箭,可近距离搏击于她而言是短板,若是来支援裴璟,说不准还是添麻烦。再者她已经叫人回去报信,相信季明雪很快就会赶到,他手里的追云骑配备连弩,那些乌合之众定不是对手。 但是…… 傅归荑想了千万个不来的理由,特别是他对她做出的那些个混账事,觉得若是裴璟死了,她再也不会受制于他,自己女儿身的秘密也会继续是个秘密。 可她只要一想到裴璟一死,天下很有可能将再度陷入战乱之中。 宣安帝软弱心慈,诸位皇子被裴璟杀得杀,废得废,没有一个能接替他,他自己也无子嗣,最大的可能就是睿王上位。 睿王佛口蛇心,仅从那日宴会的下作手段便能得知他登基后天下会是怎样的官官相护,民不聊生。 裴璟,只有裴璟能完成南陵真正的大统一。 傅归荑重重叹了口气,当即将马后驮着的北蛮人打晕扔到地上,又用枯枝枯叶盖住,做上记好后飞速往他口中袭击裴璟的地方赶。 一路上她都在祈祷季明雪能够快点赶到,最好在她赶到之前将事情解决,这样她就不用现身。 人算不如天算,她一到就看见朝裴璟射出的暗箭。 傅归荑想也没想,抽弓搭箭,一气呵成。 幸好用的是自己这把惯用的弓,否则她在那样的情况下真不敢直接对射,一不小心可能就会射穿裴璟的脑袋。 箭矢落地后,她也松了口气,掌心微湿。 傅归荑心有余悸,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她从容地翻身下马,一言不发走到裴璟离三步之远的地方停下,微微颔首问安。 “臣,见过太子殿下。” 裴璟瞪视她,锐利的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扫视好几遍,像刀子似的要划破她的衣衫。 “傅世子,你……” 还不等裴璟训斥,后方敌兵再次追上来,怒骂叫嚣声就在背后不到百丈。 他们一群人借着密林藏身,不敢轻举妄动。 “我们兵分多路从密林四周绕出去,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沿途留下记号,毒蛇会带人去寻你们。” 裴璟镇定地定下计策,有条不紊地安排出逃机会。 傅归荑听到“毒蛇”二字时耳尖轻颤,思绪忽地凝滞了一下,等回过神后发现自己被裴璟拽着离开,这条路上仅有他们二人。 “你、你干什么拉着我?”傅归荑虽然不想裴璟死,但她更惜自己的命,北蛮人明显是冲他来的,跟着他最危险。 “把你交给谁我都不放心。”裴璟头也没回,还示意她不要出声。 后方的北蛮人一下子也被裴璟的这番安排弄迷糊了,只能分散人朝不同的方向继续追。 傅归荑凝神细听,他们这个方向似乎没有人追来。 她弓身跟在裴璟后面,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穿过这片密林,再过一条小河,我们就安全了。”裴璟将人扯到自己身前,自己断后,用后背替她挡住要害,“知道你怕水,等会你就趴在我背后,我带你游过去。” 傅归荑顿了一下,唇角微抿,手中的弓攥得更紧了。 明月照九州 第35节 一路顺遂,直到他们出了密林,迎面撞上几个与大部队分散的敌兵。 距离太近,傅归荑的长箭威力大打折扣,手中的袖箭在最初遇到那两名北蛮人时已经用掉大半,如今还剩下最后一发。 裴璟没漏掉傅归荑眼神中闪过的一丝慌乱,长臂一挡,牢牢将她护在自己身后。 “找到机会你就自己走。” 傅归荑动了动喉咙,没有应声。 山间的风有些寒凉,傅归荑被裴璟护在身后,一点也感受不到冷意。 经过一番塵战,北蛮人悉数被杀,然而裴璟也不幸中箭。 傅归荑用最后一根袖箭杀死了藏在密林中的弓箭手,她扶住摇摇欲坠的裴璟往小溪边走,没走两步又听见北蛮人搜索的动静。 后面的追兵跟上来了,一定是适才的打斗引来的。 她登时放弃过河这条路。 北蛮人既然追到这里,一定也知道他们会过河,势必会沿着往上追。 此刻裴璟意识有些涣散,眼睛半眯着,全靠傅归荑撑住他才没有跌倒。 两人寻到一处合抱宽的大树,树的内部已被蛀空,形成一个天然的树洞。 傅归荑把人放下,裴璟脸色煞白,唇无血色,鬓边铺满了细汗,发誓濡湿地粘在双颊。 “你……你快走,他们的目标是我。”裴璟恢复了些力气,撑着一口气睁开眼,催促傅归荑离开:“你用点东西遮住我,我的人很快会找过来。” 傅归荑垂眸不语,她发现裴璟的唇色有些青紫。 “有没有匕首?”傅归荑蹲在他跟前,神情十分冷静。 裴璟以为她要匕首护身,掀开下摆,露出靴子上的武器。 傅归荑拿起匕首放到眼前,蹭地一声拔出利刃。 寒光在她双眸间一闪而过。 她二话不说直接绕道裴璟后方,箭矢插在右肩上,表面的血迹已经凝固,微微泛着黑色。 “忍住,别出声。”傅归荑当机立断用匕首划破血污附近的衣服,露出伤口。 果然,箭上有毒。 她不给裴璟反应的时间,她单手握住箭柄猛地拔出没入肉身的箭头,溅出的血有几滴飙到了傅归荑脸上。 “唔……”饶是裴璟有所准备也被她这一下弄得肝疼,额头,后背的汗齐刷刷地渗了出来,瞬间将衣襟染得微湿。 他急促地喘着气,声音有气无力的:“傅归荑,你……算了。” “你中毒了。”傅归荑语气平缓地陈述实事。 “北蛮人惯用的伎俩,上回在京郊也是遭了这种毒,”裴璟还有心情开玩笑,“你还记得吗,就是那次我晚上叫你来侍寝。” 傅归荑连声冷笑都欠奉。 “事不宜迟,你的毒必须要尽快排出来。”傅归荑若无其事地两指并拢,抹掉脸颊的血迹,又用匕首将伤口处的衣裳撕开,暴露更多的皮肤。 裴璟好像知道她要做什么,厉声道:“你敢!孤命令你立刻离开。” 傅归荑置若未闻,冷眼握住匕首用力在伤口处划了一个大大的“十”字。 带黑的血霎时争先恐后地往外流,傅归荑还嫌不够,手指抵在伤口周围用力挤压,试图逼出更多毒血。 裴璟只觉得后背像是被万千根绣花针同时往下扎,疼得咬住后槽牙,口里那句“别吸”硬生生地吞进喉咙。 谁能想到,她看上去像个心慈手软的,排出毒素的方式会是这么残暴。 他的右臂乃至整个后背都疼得发麻,裴璟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疼过了。 呼吸愈加粗重,到最后他几乎快要昏死过去,眼前一片白茫茫。 傅归荑完全不管裴璟痛得死去活来,继续加大手指力量,直到鲜血变红才罢手。 从怀里掏出止血粉,不要钱似的往上撒。 裴璟经历了拔箭,放血两轮折磨,现在又到被药粉刺得又痒又痛,他咬破嘴唇才没在傅归荑面前泄露一丝痛吟。 待适应了这阵疼痛后,裴璟缓过了神,他笑了一声,头微微侧向后方,语气揶揄:“傅归荑,你刚刚是不是在公报私仇,故意折磨我?” 傅归荑本来正要撕下自己的衣衫给他包扎,听到这句话后衣摆放了下来,再次打开止血粉,一股脑全倒了上去。 她假装嫌创口吸收药粉的效果不够好,故意用冷硬的瓷瓶口按了好几下伤口。 满意地看见裴璟背脊绷紧,后背冷汗直流,还顺便闭上了烦人的嘴。 “这才叫‘公报私仇’。”傅归荑悠悠道,不慌不忙地用匕首从裴璟身上撕下一条绫布,三两下将伤处包扎好。 裴璟强忍住钻心的痛意,无声地大口喘着气,眼前出现白点,慢慢变大最后糊成一片。右肩上难以形容的刺痛感一路向下,迅速传遍全身,令他整个人疼到麻木,动弹不得。 他心想,傅归荑约莫在出平日里的恶气。 作者有话说: 标注: 青山如黛远村东,嫩绿长溪柳絮风。——《春日杂咏》明·高珩 傅归荑:这告诉你,做人要善良。 裴璟:老婆来救我了,她一定超级爱我! 第31章 故人 我不想欠你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味, 傅归荑微微皱眉,将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收拾好用洞内的朽木挡住。 裴璟靠在树皮上狠狠闭了闭眸,等缓过那股子痛彻心腑的劲儿后悄无声息吐了口浊气。 这药里估摸着有什么刺激成分, 烧得伤口火辣辣疼。 傅归荑真够狠的。 裴璟被她作弄一番,心里不但不生气, 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看来平日里自己确实把人欺负得厉害, 否则一直小心谨慎的狐狸也不会在猎豹受伤的时候忍不住露出利爪,狠狠挠上一下以作报复。 她连表达生气的方式也是如此特别。 裴璟眼角微弯, 抬眸望去,傅归荑一手持弓,一手握箭, 警惕地守在洞口。 天空阴沉沉的,灰色的天光给万物蒙上一层阴霾, 有种难以言喻的压抑。 然而裴璟却一点也不着急, 看着坚定守护自己的傅归荑,心里莫名很宁静, 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相互依存。 “傅归荑, ”他压低声音:“你怎么还不走?” 傅归荑的视线一直注视前方草丛, 沉默片刻没有回答,就像没听到一样。 裴璟低笑一声,眼睛弯得更厉害:“莫不是舍不得我,怕我死在这里。” 说着说着, 他的心里有股细密的暖流淌过全身,暂时冲散了四肢百骸的痛楚。 傅归荑耳尖微动, 指尖来回拨弄着箭尾的白羽, 正当裴璟以为她会默认时, 她开口了。 傅归荑声音平稳又清浅:“方才那支箭是冲我来的,若不是太子殿下替我挡下,如今受伤的倒下的便是我,你早已过到河对岸脱离危险。” 裴璟心道这都是他自愿的,然而却没有反驳。他虽不喜欢将做了的事情放在嘴边,但若被傅归荑发现了,他也不会否认。 救命之恩,他往后总是要收些报偿的。 傅归荑顿了顿,慢声道:“我不想欠你的。” 裴璟的笑意刹那间凝固在嘴角,眼神渐渐冰冷:“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傅归荑回过头,面对脸色苍白的裴璟,她神色淡漠与往日别无二致:“太子殿下还是省点力气,安静等着救援。我不会抛下你先走,不用再试探我。” 裴璟想从她的平淡无波的眼里找到点东西,心疼也好,感激也行,哪怕是幸灾乐祸也可以,但是他都失败了。 傅归荑双眸澄澈,眼神中不掺杂一丝情感。 她的话绵里藏针般薄凉,狠狠刺中裴璟的心,不疼,却有种无可奈何的窒息。 原来傅归荑对于两人关系的定位自始至终停留在多疑的君王与忠心的臣子。 她从来没相信过他。 也不肯相信他是信她的。 她甚至一直都将彼此的界限划分得清清楚楚。 裴璟忽然觉得这些天以来强忍住欲/望的自己特别可笑,他眼神逐渐阴鸷,内心深处住着的野兽开始挣脱锁链。 既然他们是君臣,那么君要臣做什么,臣不得不从。 或许是察觉到气氛的不同寻常,傅归荑忽然问了一句。 “殿下千金之躯,为何要替我挡下那一箭?” 裴璟嗤笑一声,故意说出言不由心的话:“因为当时你的表情看上去好像很怕死,可怜兮兮的,似乎在向我求救,咱们到底同床共枕过不少时日,况且我还没有腻……” 他最后那句话的尾音拖得极长,像在掩盖什么情绪。 傅归荑闻言垂下眸,长睫轻颤,唇角压成一条又直又浅的线,对裴璟的恶意羞辱没有丝毫反应。 她不是贪生怕死,她是怕自己受伤会影响到哥哥。 他们是双生子,两人之间拥有一种特殊的羁绊,一旦一方受到严重的伤害,会将痛苦传递到另一方身上。 在被救起来的那个落水的冬夜,哥哥告诉她,是因为他忽然感到一阵心悸窒息,下意识去找了她的位置,才发现她失踪了,急急忙忙返回找她。 还有很多这样的小事,比如她从前晚上常常难受得睡不着觉,疼也不知道哭喊,傻傻地无声流泪。哥哥总是能第一时间发现她的异样,半夜惊醒过来安抚她,给她唱歌,哄她入睡。 病痛让她早慧,傅归荑曾经觉得很对不起哥哥,认为自己影响了他的正常生活,结果哥哥知道她的想法后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独一无二的福分,让我们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能感受彼此的存在。生于乱世,若过有一天我们兄妹失散,依旧能还能知道对方好好活着。” “阿荑,你要好好保重自己,如果真有那一天,哥哥无论在哪里都会回来找你的。” 她很听话,很努力地活着,也正是这种羁绊让她无比确认哥哥还活在世上的某一个角落。 傅归荑想到那次摘星宴,她病了三天三夜。 当时她快急疯了,害怕因为自己的病影响到不知身在何处的哥哥,万一他在做危险的事情怎么办? 明月照九州 第36节 所以她比裴璟更希望自己好起来,吃不下饭她就硬塞,再苦再难喝药也绝不含糊,但是后面她发现是哥哥那边出事了。 她既高兴又着急,高兴的是随着年岁的增长他们的羁绊开始减弱,她反应如此剧烈哥哥一定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着急的是她反应这样大,哥哥一定受了很重的伤,可她却无能为力,甚至连一丝线索都没有。 裴璟见傅归荑眼神黯淡,脸色惨白难看,心忽地又软了下来,淡淡补充道:“这世上谁不怕死,我也怕死,这没什么好羞耻的。” 傅归荑眨了眨眼,逼退眼前的刚刚晕染的泪雾,轻声问:“那你还替我挡,你就不怕自己死了?您的命可是比我的命金贵。” 裴璟懒散地往后一仰,漫不经心道:“这世上谁的命都是命,没有谁比谁更金贵。你有真心疼爱你的父母,说不准你的命更值钱。而我,想我死的比想我活的多得多,若有一天我死了,不知有没有人肯为我流下一滴真心的眼泪。” 傅归荑心神微荡,她难以想象这是话出自一国太子之口。 她余光看去,昏暗的树洞内,裴璟半倚在枯枝上,右肩暴露在空气中,上半身的衣裳被傅归荑破坏得不成样子,破破烂烂的像个乞丐似的。 即便是受了这样严重的伤,他的神情仍旧矜贵威仪,泰然自若,不露一丝怯懦慌张,仿佛这里不是一个残破腐朽的树洞,而是金銮殿上的龙椅。 只是在他眼底深处,偶尔闪过一丝落寞。 傅归荑默默把视线转回洞外。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两人各自默然不语。 蓦地,从远处草丛里传来几句北蛮方言叫骂声。 两人同时心神一凛,互相对视着,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 裴璟率先打破沉默,“你走吧,这不是试探你。带着我,你肯定走不掉,与其我们两个人都落入他们手里,不如能逃一个是一个。再者说,他们抓我可比杀了我获得的好处更多,不会轻易对我动手的。” 傅归荑握紧手中的弓,这道理她当然知道。 然而裴璟落入北蛮手里,即便性命无碍,想必也要遭受一番羞辱磋磨。 更何况,北蛮人一向贪得无厌,万一趁机提出过分的要求,还不知道天下是否又会再起战乱。 她闭上眼神吸一口,再睁开时心中已有决断。 快步走到裴璟身边,扯下他的杏黄色的披风套在自己身上,又将裴璟的玉冠取了下来换到自己头上。 裴璟很快意识到傅归荑在做什么,他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低吼道:“傅归荑,你敢?” 傅归荑手脚麻利做完一切,丝毫不理会裴璟骇厉阴森的眼神。 裴璟目呲欲裂,他想抬手阻止傅归荑,可那药似乎有暂时麻痹人的功效,他现在整个人使不出力气,四肢酸软,只能用言语冷冷威胁她。 “孤命令你停下来,否则你就是抗旨不尊,《南陵律》你都忘记了吗?” “《南陵六记》有记载:‘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傅归荑,孤再说一次,不许……唔……” 傅归荑嫌他聒噪,扯下一条巴掌宽的布条绑住了裴璟的嘴。 她离开时没有给裴璟留下一句话,他只能眼睁睁着她披上自己的衣服走出洞口。 太阳突然在此时冲破云层,一缕金色的光恰好落在洞口,傅归荑踩着光身形微顿,她半侧着身回头看。 “太子殿下,南陵的未来在您手上,一定会变得很好的。您会受万民爱戴,四海朝拜。” 傅归荑冲他浅浅笑了一下,又好像不是在对他笑。 光晕笼罩在她身上,为她镶上一层金边。 裴璟的眼眶被刺得骤然发热,与之相反的是他铁青阴沉的脸,他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左手猛地扯掉布条,冲傅归荑怒吼道:“傅归荑,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自己走听见没有!” 傅归荑置若未闻,大步离去。 “傅归荑,我不会感激你的。你最好不要死,否则我一定会踏平苍云九州,让傅家全族,包括你失散多年的哥哥一同给你陪葬。” 裴璟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 傅归荑没有回头。 很快,裴璟听见一枚信号弹炸响天空,将那些原本向往这处搜寻的北蛮人引到相反的方向。 他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痛恨傅归荑无知的自我牺牲。 她从来不肯相信他。 裴璟自小离家为质,他比谁都知道命的重要性,不会轻易拿自己的生命来冒险。他让傅归荑走,自然已经想好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裴璟沉冷地笑了起来,笑声骇怖,整个空间瞬间像被冰雪侵蚀一般。 她以为这样做,自己就会感激她,放过她。 傅归荑错得离谱,看来上次她还没有吃够教训。 裴璟满脸戾色,对着空气一字一句冷酷道:“傅归荑,你若敢死,我一定会让你死不瞑目。你若活着回来,我会让你知道违背我的代价是什么。” * 傅归荑将北蛮人引走后很快就被追兵包围,他们一看见傅归荑的正脸便知道中计了。 很多人虽然没见过南陵太子,也知道他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与面前这位隽秀清冷极为不相符,最重要的是裴璟已经二十四岁,他看上去似乎还未加冠。 他们之中的首领冷眼举刀看着傅归荑,呵斥道:“你是谁,为什么要假扮南陵太子?” “别跟他废话,直接杀了,再回去搜。” “来不及了,想必裴璟早就逃之夭夭,我看他周身气度想必也不是无名之辈,绑回去也能做谈判的筹码。” “有道理,他长得还怪好看的。” 一阵淫//笑在傅归荑耳边响起,北蛮人眼神猥琐地交流着,为首的扬了扬下颌,示意手下人去绑了傅归荑。 傅归荑冷笑一声,用北蛮方言道:“叫哈穆出来见我。” 她神态之倨傲,语气之狂妄,让所有人都被震了一下。 他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在她迫人的气势中放下手中的麻绳,带她离开。 傅归荑很快见到哈穆,也是这次计划的主谋。 哈穆的眼睛并不是北蛮皇室特有的灰绿色,更接近南陵的黑色,准确来说是深棕色。他是北蛮皇族与南陵平民生下的私生子,一直被北蛮皇族排斥,他们不承认哈穆的身世,更不允许他拥有北蛮皇族的“蒙”。 “阿宜,好久不见。”哈蒙见到傅归荑,露出一口白牙,很高兴的样子。 傅归荑抬眸往去,眼神冷淡:“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之所以敢与裴璟交换身份引开追兵,并不是真的想去送死,她早在河边那个重伤的北蛮人口中得知他们口中所谓“北蛮王”的样貌特征,稍加推测就知道这个人是谁。 傅归荑是有备而来。 裴璟猜的没错,她想用“救驾之功”换自己的自由。 哈穆走到傅归荑跟前,朗声道:“我现在是北蛮的王,来这里自然是报仇的。” 他眸光陡然掠过凶光,很快又换上笑脸,他朝傅归荑伸出手:“阿宜,跟我一起吧,等我们杀了裴璟,屠尽南陵皇室宗亲,将来统一天下,我封你为一字齐肩王,共享无边江山。” 傅归荑冷冷看着他,昔日那个与自己一同纵马喝酒的肆意少年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充满野心的残暴统治者。 “不必,我劝你赶紧离开,裴璟的人很快就会包围这座山,到时候凭你们这点人恐怕要全军覆没。” 哈穆收了笑,看上去不近人情:“阿宜,你难道甘心做南陵的狗吗?我听说裴璟已经派人去接管苍云九州,你父亲一手培植起来的军队,你难道不怨恨他。” 傅归荑语气冷静:“哈穆,南北对峙的时期已经过去,北蛮会成为历史,南陵一统是大势所趋。一个普通人是无法对抗一个时代的,你最好早点认清这个现实。” 她话一出,周围的人看傅归荑的眼神变得极为不友善,甚至有人口出恶言骂傅归荑是只软骨虾,被哈穆抬手阻止。 哈穆:“裴璟也是一个人,为什么他是时代的改变着,而我却要顺应时代俯首称臣。” 傅归荑浅笑一下,语气认真:“这世上只有极少数人,生来就是改变时代的,如秦皇汉祖。而大部分人都是普通的芸芸众生,只需要学会站队就够了,裴璟从当年他力排众议,下达的第一道诏令”为官不以出身论”开始,上天就已经选定了他。” “蝴蝶的翅膀已经煽动,你我都阻止不了这场风暴。” 哈穆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不复之前的友好:“阿宜,你是打定主意要跟我为敌了?” 傅归荑淡淡道:“只要你做回哈穆,而不是蒙穆,我们就不是敌人。” 哈穆继续劝说:“阿宜,裴璟卸磨杀驴,迟早容不下你们傅家。我也可以效仿南陵的政策做那改变时代之人,你来帮我好不好?我可以娶你妹妹,让她做北蛮唯一的后,生下的嫡子就是下一代北蛮王。” 傅归荑在心底冷笑,怎么一个两个都想娶她“妹妹”,每一个都想让“妹妹”的孩子做唯一继承人。 不等哈穆继续劝说,他的手下人率先发难,叫嚣着要给傅归荑点颜色瞧瞧。 傅归荑镇定自若,眼睛直视哈穆:“快走,不要折在这里,那群北蛮人现在找上你根本是心存歹意,你何苦去淌这一趟浑水。” 她言辞恳切,语气真挚,尤其是那双眸子里满是关切,哈穆想要强硬直接绑走傅归荑的心瞬间散了大半。 他再三规劝:“阿宜,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苍云九州的骑兵加上我们剩余的北蛮人,足以杀出一片天地。还有钱,我们可以找上池家,他们的矿产足够我们复国。” 傅归荑垂眸不答,藏在袖口的匕首悄悄滑落在掌心,五指攥紧武器。 忽地远处传来南陵军队的包围声,虽然离得还有些距离,但足以听清他们的人数不少。 在场诸位具是一惊,唯独傅归荑悄悄松了口气。 一路上的记号没白扔,季明雪是个靠谱的。 “快走,否则等会就走不了了,我来拖住他们。”傅归荑催促哈穆。 哈穆皱着眉,心里在衡量直接带走傅归荑的可能性,然而一对上她那双含星的眸子,他便想起了两人在无垠的草原上策马奔腾的时光。 头顶星空,马踏平原,仿佛就在昨日。 哈穆当年被北蛮皇族迫害,一路流亡到傅家时已是衣衫褴褛,饥肠辘辘。是傅归宜雪中送炭,给了他足够的粮食和御寒的衣物,他才能活下来。 后来他拒绝北蛮皇族的身份,从底层摸爬打滚做到小军队小头领,每次北蛮去向这些游牧部族收纳岁贡时他都会想法设法去傅家,不让他们被欺负。 渐渐的,他与傅归宜成为了朋友。他们斗箭喝酒,策马扬鞭,那是哈穆一生最宁静快乐的时光。 哈穆对傅归荑弯了弯眼睛,猝不及防地抱住她,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句:“阿宜,我会成为时代的主人,到了那天,你再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说罢,他便带着人毫不犹豫的离开。 傅归荑站在原地目送他们一群人消失,自言自语地呢喃:“哈穆,但愿你能早日想通,别做无畏的挣扎。” 马蹄声越来越近,傅归荑知道季明雪就快要寻来。 她两根眉毛拧做一团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旋即抬起左手咬住衣角,右手拿起匕首朝自己后腰最不打紧的地方划了一刀。 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她捂住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 另一厢,傅归荑刚走不到一炷香,秦平归就顺着记号找到了藏身在树洞中的裴璟。 他进来一看,笑了声:“多少年了,好久没看你这么狼狈的模样了。” 明月照九州 第37节 语气中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裴璟冷冷瞪他一眼,命令他:“你快去寻傅归荑,她往西南方向去了。” 秦平归摊摊手,无所谓道:“季明雪去了,你还别说,这傅世子虽然是一皆女流,可行事颇有章法,遇事的反应一点不输男子。” 他想到了那群被北蛮人吓得屁滚尿流的真男人世子们,愈发对傅归荑有好感。 冷静镇定,机智从容。 难怪她能稳坐镇南王世子之位十几年都没有露馅,如此胆识恐怕一般男儿都没有。 裴璟高悬在空中的一颗心落下一半,以季明雪和追云骑的速度一定能救下傅归荑的。 一定可以的。 “我们的计划如何?” 秦平归边走到裴璟身边,边假意抱怨:“那个蒙穆这次几乎出动了所有人,就为了抓住你大卸八块,再加上有睿王那个老东西在里应外合……” 他嘴里还在噼里叭啦地说个不停,整个树洞一时间都是他的似真似假的埋怨。 “说重点。”裴璟听得有些头疼,秦平归就一点不好,有时候话很多。 “除了最后一小队北蛮人逃了,其余全灭。伪造的线索已经全部安排到位,就等太子殿下回朝一起清算。” 秦平归虚情假意地同情一番:“睿王看见自己独自的尸体时登时晕了过去,听太医说他像是中风了。” 裴璟阴沉的脸这才稍微缓和了些,又三言两语解释了一下自己这边的来龙去脉。 “我现在还有些乏力,你给我看看傅归荑到底给我下了什么药?” 秦平归闻言走到裴璟身后,松开傅归荑包扎好的伤口,鼻尖凑过去闻了一下。 他啧啧有声:“傅归荑对你真不错,这是苍云九州最金贵的外伤药,一年也产不了几瓶,她倒是舍得,一下子给你用了一整瓶。这种药有驱毒消毒,加速伤口愈合,刺激血肉再生的奇效,就是用了后身体会暂时脱力,过一会就好了。” 裴璟冷笑:“你这么羡慕,要不我在你身上也砍两道,再给你来一瓶。” 秦平归没接话,扫了眼明显被破坏过度的伤口不做声,手脚麻利地换上干净的纱布,将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还特地叮嘱裴璟这几日不要碰水,也不要动绷带,等伤口长好后再拆开。 他回来这几天可是听说不少两人之间的秘辛,太子殿下仗着南陵皇宫是自己的地盘,可劲地欺负人家姑娘。 心中暗忖,傅归荑算是个顶顶善良的人。要他是傅归荑,被裴璟这么折腾过,这种时候一定给他狠狠吃个教训,叫他永生铭记再也不敢轻易招惹自己。 只是把伤口划得大些怎么了,换做他说不得会趁机将裴璟的一条手臂给废了,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轻薄自己。 秦平归心里是这么想的,表面上装模作样感叹了一番裴璟受苦了,回去要好好休养,最好不要乱动之类的云云。 裴璟又缓了许久才恢复些气力,在秦平归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他束发用的玉冠被傅归荑拿走,乌黑的长发倾斜垂落在后背,扫了眼洞内,他让秦平归将扔在地上的红绳拾起攥在手里,力道大得顷刻间勒出一道淡红的印痕。 秦平归脱下自己的披风给裴璟披上,挡住他后肩的伤处。 洞外传来一阵马蹄嘶鸣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呼唤“太子殿下”的声音。 “是季明雪回来了。”秦平归低声提醒。 裴璟也听见了,他迅速走出去往声源处寻,只一眼便认出季明雪胸前的人。 傅归荑垂着脑袋,额前的碎发挡住大半张脸,无力地向后靠着,一动不动。 小脸惨白失去血色,本就淡的唇更像是笼了一层寒霜,胸口平坦得几乎看不到起伏。 裴璟的心在刹那间凉了一半. 他不信。 他不信傅归荑会……他甚至不敢想那个字。 眼前倏地一阵眩晕,白点和黑点交错出现,他的脚跟都有些站不稳,幸亏秦平归扶了他一把才不至于失态。 季明雪很快骑马来到两人跟前,他没有下马,脸上如考丧妣的表情让裴璟刹那间置于冰天雪地中。 “太子殿下,傅世子受伤晕过去了,急需太医!” 季明雪的声音将目光空洞的裴璟拉了回来,他茫然地重复道:“受伤?” “是,傅世子后腰有一处深可见骨的划伤,应该是失血过多暂时晕过去了,我做了简单的包扎。” 说罢,他举起右手,上面全是凝固的血液,看上去极为骇人。 裴璟闻到了空气中的腥味,他无意识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而后自嘲一笑。 “没死就好。” 他的喉结滑动了一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藏在衣袖的五指倏地紧握成拳,手背青筋暴出,周身的气息逐渐变得冰冷、压抑。 季明雪看得一头雾水,不明白太子殿下是神情为什么既不是担忧着急,也不是庆幸欢喜,而是一种能够称得上愤怒,不,是极怒的神色。 他乌沉的双眸里仿佛有个看不见底的漩涡,正酝酿一场滔天的风暴,令在场的人不禁打了个寒颤,大气都不敢喘。 与裴璟相处最久,可以称得上最了解他的秦平归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他几欲喷薄而出的怒意。 他心道糟糕。 裴璟因为年幼为质的经历,他最厌恶被人控制,傅归荑此次虽然救了他,却也犯了他的大忌。 一向不管闲事的他难得替傅归荑这个外人说了句话,他凑到裴璟耳畔,压低声音:“人家对你算是有救命之恩,要以身……涌泉相报,她还受着伤,你别乱来。” 裴璟听后莫名发出一声冷笑,在场的人听得毛骨悚然。 “我知道,”他的声音像掺了冰渣子似的,一字一顿往外抛:“我定会,好、好、报、答她。” 假装晕过去的傅归荑听到裴璟咬牙切齿的低语,顿时心口一窒。 作者有话说: 傅归荑:我救了你,你这是要恩将仇报? 裴璟:我以身相许行不行? 搞强取豪夺的男主多少都是个神经病,不能用正常思维去看待他。 第32章 喝酒 难不成傅归荑竟准备要离开京城? 三月的平溪围猎, 北蛮人给了南陵沉痛地一击。 太子殿下遇袭,卧病在床,镇南王世子受重伤, 生死未卜。 睿王世子为保护太子殿下战死,睿王接受不了自己独子去世的消息当场中风, 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就此卧病在床, 闭门不出。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世家门阀, 达官显贵都在这一场北蛮人精心策划的突袭中或丧生,或失去行动能力,无法再度任职。 朝廷中一下子空出来很多要紧的职位, 尤其是之前反对裴璟新政的世家门阀和睿王一党,几乎死伤过半。 然而朝廷并没有因为这些人的离开而乱起来。 裴璟趁机提拔了一群通过考核的清流, 他们背后无权无势, 之前最多只能投靠在贵族门下当个幕僚,很难有机会涉足官场。 如今上位, 个个干劲十足, 以最短的时间在各自的位置上站稳了脚跟, 准备大施拳脚一番。 正因为他们之前受过太多高门显贵的白眼,因而对拉帮结派那一套尤为厌恶,更不会互相勾结。 裴璟给了他们一个翻身的机会,人人都对他死心塌地, 对他下发的命令唯命是从,绝不打折扣。 一时间, 裴璟虽然人还躺在东宫, 但他的权势达到空前集中, 整个朝堂上几乎全都是他亲自选拔的人。 还能好端端站在朝堂上议事的门阀世家全都夹着尾巴做人,再不敢敷衍裴璟交代的事情。 同时,南陵人对北蛮皇族的仇恨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不仅是南陵人,连同已纳入南陵版图,习惯了以新南陵人身份生活的旧时北蛮人也对这股子人十分仇视。 本来大伙已经好好适应了新的身份,新的生活,被他们这么一搅和,又是一阵动荡不安。 这些人今日提心吊胆的,生怕南陵和裴璟迁怒于他们。结果从京城传来消息,声称他们这些人只要不与逆贼同流合污,便不会有影响。 如有人胆敢藏匿、帮助反贼,罪诛九族。 如提供反贼线索查实的,赏赐高官厚禄,封地千户。 一时间人人像吃了定心丸,高呼南陵万岁,太子殿下千岁。 北蛮之地的事离南陵京都甚远。 此刻在南陵东宫内,传闻中生死未卜的镇南王世子早已痊愈。 傅归荑的伤看着凶险吓人,实际上她下手时早就计算好了,至多不过皮外伤,本来可以第二天就下床。但未免惹人怀疑,她硬生生拖到第五日,也就是规定能出宫的休沐日才声称康复了。 反倒是裴璟,他表面看上去只有一个创口,然而箭上的毒素已经深入体内,那日傅归荑只是将大部分的毒素逼出体外,实则无法彻底清除,还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这是傅归荑给自己争取的时间。 所有京城户籍登记册她已经全部筛选过一轮,除了她手上最后一份没能及时送到忠叔手上的名单。 傅归荑的心怦怦跳,哥哥会在那份名单之中吗? 出宫那日,傅归荑并未遭人阻拦,准确来说应该是裴璟现在无暇顾及她。 她虽然闭门养伤,也听到了些风声。 南陵前朝正处于大洗牌中,东宫每日比之前多了数倍的人进进出出,他们个个脚下生风,但面上却隐隐透着喜色。 傅归荑不愿卷入这些漩涡中。 本来还想去看望一下裴璟的伤势,然而此时正是南陵朝堂最敏感的时刻,为了避嫌,她最终还是没有去,老实留在房里“养伤”。 “忠叔,情况怎么样?他……他是谁?”傅归荑双眸微张,平稳的语气中透着激动,还有一丝害怕。 忠叔叹了口气,背到身后摇了摇头。 傅归荑充满希冀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手无力垂在衣摆两侧。 邓意站在她旁边,用手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温和却充满力量。 “世子,你往好的方向想。我们排除了绝大部分的错误选项,离正确的越来越近。” 傅归荑僵硬的嘴角缓缓扯出一个笑容,看向邓意,重重点头:“嗯!” “忠叔,这里是最后一份名单。”傅归荑交出去的时候手有些发抖,她神情郑重无比:“拜托了!” 忠叔双手接过,头发花白的他向傅归荑承诺一定尽快调查清楚名单上的所有人。 傅归荑:“忠叔,查清这些人大概需要多久时间。” 明月照九州 第38节 “这里还有十二人,最短七天,最长十日,老奴一定替世子调查清楚。” 傅归荑自言自语:“七天正好是下一个休沐日,十日则需要两次休沐……” 邓意瞬间明白她的意思,面露惊喜:“你是想走了?” 傅归荑闻言弯了弯眼睛:“对,若是之前那些人里面都没有哥哥,他一定在后面这些人中。我预计下个休沐日之前通过《南陵六记》的考核,届时我们只要一找到人,立刻返回苍云九州。” 她声音笃定,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旁边两人听。 邓意点头称好,他心里也期盼着早日回苍云九州。自从傅归荑入住东宫后,他一个人守着空空的长定宫,夜里总是会忽然惊醒。 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恐惧。 尤其是他听见傅归荑在平溪猎场受伤的时候差点就要闯宫。 她受伤了,伤得严不严重,会不会暴露身份? 一连串的问题让邓意的神经拉得笔直,几乎崩成易断的丝线,幸好在第二日傅归荑传信给他,让他安心。 这提心吊胆的日子他真是一天也不想过了。 况且最近南陵朝堂风声鹤唳,他与傅归荑的想法一致。镇南王府既然已经选择偏安一隅,便不会再涉足朝堂之事,更不想卷入是非之中。 邓意看了眼傅归荑,她恐怕还不知道世子团里面近来发生的事情。 罢了,今日先不给她添麻烦,她迟早会知道的。 傅归荑交代忠叔悄悄收拾东西,便和邓意两人一同出了大门。 邓意:“世子,我们现在回宫吗?” 傅归荑:“不回去,咱们逛逛南陵京城,看看有什么好吃好玩的新奇玩意儿,带回去给父亲母亲他们瞧一瞧。” 傅归荑心情十分好,仿佛所有的苦难与困难都有了尽头。 来南陵半年有余,她心里的大石头稍微放下了一点,方才有心思去看看裴璟治下的京城盛景。 她与邓意二人一路沿着最热闹的朱雀大街而行。 朱雀大街人潮涌动,两人被迫挨得极近。每当有人要撞上傅归荑时,他总是会及时地将人护在身后,这个动作十分自然,仿佛已经做了千百遍,变成了一种本能。 秦平归叼着根枯草跟在两人身后,像骨头长歪了似的耷拉着肩。吊儿郎当的模样惹来不少大妈大爷的白眼,尤其是他脸上覆着半块皮质面具,一看就不像个正经人,很像时兴流行的小倌用来勾人的手段。 他也不在意,甚至还对长得好看的公子哥抛媚眼,惹得一旁的娘子狠狠揪住耳朵教训。 秦平归哈哈大笑。 心想,这样的世道真好。 他又看了眼前面言笑晏晏,相互玩闹的二人,又想到在苍云九州探听的消息。 这名叫邓意的少年,听说是镇南王为自己宝贝女儿准备的佳婿。 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此事真假,秦平归还没来记得将这个消息上报。 他重重叹了口气,方才看见镇南王府的人似乎在收拾行装,他们动作十分隐秘小心,可惜还是逃不过他的眼睛。 难不成傅归荑竟准备要离开京城? 他们想离开,还要问躺在东宫里的那位答不答应。 秦平归半眯着眼睛,心里哀叹。 这个傅世子临危不惧,在危难中能从容应对,怎么偏偏在人情世故上跟个傻二愣子一样。 同住一个屋檐下,隔壁邻居生了病也不知道去探望一二,好歹叫人带个话问好也行啊。 再不济,平日里总能问一下裴璟如今的情况,表示一下关心总不会费什么功夫吧。 谁知傅归荑对裴璟受伤一事不闻不问,就当他不存在似的。 想到这几日手下人来报,东宫太子寝殿内的气氛一日比一日恐怖,太子殿下的脸色愈发难看。 来汇报的人没有一个不是被骂着出来的,走的时候个个脸上都是一片惨白灰白,宛如被抄家流放。 尤其是今日,当裴璟听见傅归荑要出宫时的表情,像要活生生把人刮了,据说他气得直接放话要把人绑回来。 不过裴璟在最后一刻打消了这个念头,派他去暗中保护傅归荑。 秦平归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若是让裴璟知道,对他漠不关心的人如今正在宫外与她那可能的未来夫君一同开心逛街,他会是什么心情。 “这不是傅兄吗,你的伤怎么样了?”季明雪今日同样休沐,出门来喝酒,正巧撞上傅归荑,他高兴地凑上去问候。 “多谢季将军,不,季兄关心。”傅归荑在季明雪瞪圆的双眼下立刻改了口:“我已经痊愈,那日多亏你及时赶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哎,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季明雪被她诚挚的眼神看得耳根子发红,摸了摸后脑勺小声道:“你没事就好,那天我看你倒在地上,后腰染了那么大一片血,吓死我了。” 他动作夸张,站在傅归荑背后的邓意眉头紧皱,下意识攥紧她的右臂。 傅归荑察觉到邓意的不安,轻拍他的手,冲他弯起唇角示意没事。 他不知道伤是自己划的,一直以为是北蛮人袭击。 季明雪完全察觉不到两人之间细微的互动,他还在说着:“幸亏没伤到要害,那刀再深一寸,你恐怕……” “都过去了,”傅归荑及时打断他:“这样,今日我请客做东,请季兄喝酒,感谢你那日及时找过来救了我,赏个面子如何?” 季明雪乐意之至。 他很欣赏傅归荑,甚至在想自己的妹妹太不争气了,怎么每日吃这么多才长这么点大,白白浪费了一门好亲事。 夕阳西下,京城最大的酒楼三楼。 余晖落在临窗雅间的露台上,季明雪趴在桌上,醉得已经神志不清,嘴里还念叨着:“傅兄……嗝……你要不再等等,我妹妹其实很优秀……嗝,就是年纪还有点小……” 傅归荑笑笑,认真回他:“季兄的妹妹一定是个好的,只可惜傅某无福,来日她出嫁,我定当奉上厚礼。” 说罢,吃下桌上最后一口酒,结了账,吩咐店家把季明雪平安送回家。 他们离开后,在隔壁的秦平归走了进来,用手拍了拍季明雪的脸。 “算你聪明,只想着如何将妹妹嫁给她。要是你叨念要娶傅世子的妹妹,明日你恐怕要被发配去边疆守城了。” 秦平归打了个响指,身后立刻出现两个人,他吩咐把人安全送回家便又跟上傅归荑二人。 “世子,你好像很喜欢季将军。”邓意与她并肩走着。 傅归荑浅笑:“我刚开始觉得他很像哥哥,后面又觉得他不像,但他是个好哥哥。今日就当做与他是告别,恐怕来日很难再有相见的机会。” 邓意想到刚才季明雪一直推荐自己妹妹的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是个好哥哥,世子的哥哥也一定跟他一样好,甚至比他更好。” 傅归荑忽然停了下来,邓意不明所以看着她。 “若是,若是哥哥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或者他是个坏人怎么办?” 她忽然想到了裴璟说的那些话,若他真犯下弥天大罪,她能顺利将人带回苍云九州吗? 邓意过来拉她的手臂继续往前走,语气自然:“但是,他是世子的哥哥这一点是不会变的。如果他有罪,我们就一起帮他赎罪。” 傅归荑的眼眶忽然热了起来,她扯住邓意的衣角小声道:“阿意,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邓意温声道:“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傅归荑:“阿意,就算将来哥哥回来了,在我心里,你一直也会是我的哥哥。” 邓意从小陪她一起长大,除了父亲母亲,就属他跟自己最亲近。在傅归荑长大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将对傅归宜的情感投射在了与她年龄相仿的邓意身上。 她内心早已把邓意当成她的家人,与傅归宜一样重要。 邓意微笑一笑,没有接话。 夕阳将他们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秦平归一脚踩在两人的影子尖上,眯着眼打量着那个叫邓意的人。 他看上去就一脸短命相。 * 赶在宫门落匙前,傅归荑回了东宫。 一只脚踏入门槛的瞬间,她便发现了气氛不同寻常。 赵清正带着一对太监甬道面前看着她。 傅归荑皱了皱眉,往日这时是东宫最忙碌的时候,应该有不少人进出来往,领着裴璟最新的命令而去,为何今日他们都不见踪影。 赵清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 “傅世子,”赵清如同以往那般恭敬地朝她行礼:“太子殿下有请。” 傅归荑瞳孔微缩,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赵清对她的称呼。 自从入住东宫,宫内所有的太监宫女都称呼她为“贵人”,似乎有意在回避她的身份。 怎么今天变了? 傅归荑一颗心沉了下来,但面上不露怯,跟着赵清往裴璟的寝殿走。 她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打量着自己周围,前面有两个太监引灯,后面跟着四个太监,左右还各占两个,将她牢牢包围在中间。 傅归荑垂下眸,指尖微蜷。 “请。” 赵清将人顺利送到,便转身退了出去,顺便关上了大门。 明明关门声不大,傅归荑还是打了个觳觫,举目望去,裴璟并不在眼前。 “进来。”屏风后传来他不辨喜怒的声音。 傅归荑强压住一颗怦怦跳的心快步走过去。 她打定主意,最近半个月,无论裴璟要做什么事绝不违抗。在这个最关键的节骨点上,她不想有一点节外生枝。 绕过黑漆描金狩猎四扇屏风,裴璟仅穿一件曦光绫制成的里衣斜靠在床榻上,前襟微开,右肩后面略微鼓了起来,隐约能看见白净的纱布垒在上面。 他面如常色,手里拿着本书在看,离得太远,傅归荑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东西。 她忽然有些心虚,自己故意划开他右肩箭伤创口的行为不知道有没有被发现,今日叫她来莫不是为了算这笔账? 裴璟听见动静,掀起眼皮看她,淡淡道:“回来了。” “嗯。”傅归荑双手放在背后,紧张地攥住袖角。 裴璟眉毛一挑:“离我这么远做什么,我能吃了你?” 傅归荑一刻也不敢停地往裴璟榻前走,直到离他不到一步距离时才停下来,铺天盖地的檀木香也未能令她皱一下眉头。 明月照九州 第39节 看着乖顺傅归荑,裴璟心里那口恶气稍微缓和了些,锐利的目光也柔和下来。 “给我看看你的伤。”裴璟拉住她的手,把人扯得更近,不由分说地抽开她的腰带。 “你……”傅归荑刚想说什么,登时咬住下唇。 裴璟轻嗤一声:“你身上我哪里没看过。” 傅归荑听后又羞又恼,却又不敢反抗他,只能任由裴璟的将自己的外衣脱了个干净。 好在他还有点礼义廉耻,留下了一套里衣披在她身上,否则她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忍住。 “转过去。”裴璟的命令十分自然。 傅归荑僵硬地转过身,看不见裴璟的表情动作,她心里愈加忐忑不安。 蓦地,他掀开上衣后摆,皮肤暴露在空气中,裴璟的视线如有实质般刺得傅归荑顿时汗毛直立,失去衣物的部分像是被打开壳的蚌肉,毫无抵抗地显露在他眼前。 她十分不自在地五指成拳,指尖深陷微微发汗的掌心。 一只炙热粗糙的大掌摸上她的后腰,傅归荑反射性地瑟缩了下,紧接着裴璟的五指轻轻地抚上刚刚结痂的伤疤,两种粗粝的质感在一起摩擦,莫名让傅归荑有种夺路而逃的冲动。 她听见裴璟低哑的嗓音问:“痛吗?” 傅归荑死死扣住掌心,忍住那股不舒服的痒意,答:“不痛了。” 裴璟低笑一声,眼神倏地目露寒光。 莹白如玉的肌肤上突兀的疤痕,像一颗钉子似的刺痛他的眼睛。 与他骇戾的脸色相反的是手上小心翼翼的动作,指腹贴上凹凸不平的伤疤,轻轻摩挲着,淡淡问:“这是谁伤的?” “不知道,可能死了吧。”傅归荑下意识绷直了背。 “死了?”裴璟眼神阴戾:“不,他没死。不过你放心,那日追杀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季明雪为了早点救治傅归荑,腾不出手去追人,最后还是让蒙穆侥幸逃脱了。 第二次了。 裴璟原本想生擒蒙穆的心在看到傅归荑腰部的伤后瞬间歇了心思,他下令不惜一切代价诛杀蒙穆。 他要将其挫骨扬灰。 傅归荑被裴璟语气中的狠厉吓了一跳,她知道他说的是谁,但是她故意装作不知道。 裴璟生性多疑,若是知道她与哈穆有旧,恐怕自己离开京城一事会受到阻碍。 于是她假装问:“他是谁?” 裴璟语气不屑:“一个自以为是的蠢货,被一群乌合之众捧得不知天高地厚。” 傅归荑沉默了。 裴璟看不见傅归荑脸,继续道:“他原名叫‘哈穆’,是北蛮皇族与一个被俘虏的南陵女子所生的私生子,不被皇族承认。之前我在北蛮时,他日子过得也不比我好多少,但还算有些力气,后面听说在军中混了个小头目。” 傅归荑小心斟酌词句:“那他怎么又成了如今的北蛮头领?” 裴璟:“北蛮皇族被我杀了个干净,那些想复国的逆贼没了正统继承人也就打不出名正言顺的口号,可不就又想起他来了。”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这也怪我当初忽视了这一点,以为蒙穆早已舍弃自己皇族的身份,于是在清剿时遗漏了他。谁曾想后来他居然成了这群人名义上的领头羊。” 裴璟一边说着,一边用另一只箍住傅归荑的腰,令她禁锢在自己跟前的方寸之地。 他力道很重,傅归荑被勒得有些痛,微微向后侧头,只能看见裴璟束发用的玉簪,看不清他的表情,心里愈发没底。 “痛吗?”裴璟又问了一边,傅归荑却听出他语气古怪的意味。 她依旧答:“不痛。” 裴璟笑了一声,忽地抚摸她伤处的那只手指尖重重陷入软肉中,而后用力扣下她凝固成痂的疤。 傅归荑登时倒吸一口凉气,身体抖得跟筛糠似的,本能想要挣脱却被腰间铁臂似的手臂困住。 “现在痛吗?”裴璟似乎在笑。 傅归荑白了脸,大口喘着气,冷汗晕湿后背,一时间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裴璟看她低头的样子很满意,语气温和:“知道痛就好,痛了才明白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你不该违背我的命令。” 他不需要傅归荑做这种无谓的牺牲,他要她学会毫无保留地相信他。 傅归荑艰涩地动了动喉咙,“知道了,没有下次。” 裴璟见她如此温顺,夸道:“好妹妹。” 说罢低头用舌尖舔掉渗出的鲜血,感受着属于傅归荑的血腥气,“我不喜欢别人在你身上留下痕迹,你要记住这一点。” 傅归荑身体微颤,转而又极力抑制住。 裴璟像是没察觉到似的,拿起一瓶药膏替她抹上,伤口不算大,很快止住了血。 火辣辣的伤处被清凉的药膏镇住,不多时便缓解了疼痛,裴璟意有所指:“这药虽比不得你们苍云九州的有奇效,但是好在敷上去不会留下疤痕,你可以放心。” 傅归荑忍住满腔愤怒,咬牙切齿道:“多谢太子殿下。” 裴璟用纱布将她的腰包扎好,漫不经心问:“今日和季明雪喝酒了?” 傅归荑的心刹那间像被人攥住了,裴璟派人监视她。 那他知道自己即将离开南陵的打算么? 她心里很明白,以如今的他与裴璟的关系想要离开南陵京都并非易事,因此她的计划是先斩后奏。 当初裴璟传召各位藩王世子进京之时,明说了只要世子们通过《南陵律》及《南陵六记》的考核,可以即刻启程,返回封地。 通过考核这种小事是不需要裴璟过问的,亦或者他没想到会有人能在半年的时间就能通过考核。 她打的就是一个时间差。 傅归荑与忠叔约定,若是找到傅归宜便在宫外燃起信号弹通知她,她会在休沐日当天上午通过考核,下午直接出宫,带上人就走。 她放弃所有辎重,全员骑马。以傅家精湛的骑术,等裴璟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追不上她。 回到苍云九州,她立刻与哥哥对调身份,自己隐匿而去,做回那个缠绵病榻的镇南王嫡女。 裴璟是个顾全大局的人,绝不会因为她公然与镇南王府撕破脸。 最快七日,最迟十四日。 傅归荑想,无论如何她也要挺过这半个月,决不能让裴璟看出端倪。 “是,出宫时偶遇季将军,为了感谢他救命之恩,就请他喝了顿酒。” 裴璟把人转回来,拉她坐在榻上,鼻尖轻动,他盯着她的眼睛,低声问:“喝了什么酒?” 裴璟的脸陡然放大在自己眼前,令她不自觉屏住呼吸,她垂下眼眸躲开他犀利的目光,蠕动唇瓣轻声道:“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裴璟重复了一遍,探究的目光从她那张煞白的脸庞寸寸往下挪,胸口不规律的起伏着,五指揪住衣摆一角,指节发白。 她在紧张。 裴璟面如常色地观察着,难道今日发生了什么事? 他眯了眯眼睛,准备等会叫秦平归再过来问问,是不是遗漏了什么细节。 心里忽然有些烦躁,他本来对傅归荑擅做主张引开北蛮人十分愤怒,甚至想着等她醒来后一定要给她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然而在听见太医回禀后,他暂时放弃了这个想法。 傅归荑的后腰上的伤仅差一寸便会导致她终身无法站立,下半辈子只能躺在床上度日。 裴璟告诉自己,她是为了他才受的伤,或许自己应该再给她一个机会。 当然,他再也不会让她陷入这样的危险中。 因此今天对她是小惩大诫,警告大于惩罚。 傅归荑摸不准裴璟的心思,只能沉默着,以不变应万变。 忽而,裴璟低头衔住她的唇瓣,舌尖抵开她的牙关钻了进来,以雷霆之势席卷她的领地。 他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好像是千金坊有名的汾酒,一般离别才会喝的。” 傅归荑微微一怔,呼吸都凝固了。 裴璟劝她:“伤没好,还是少喝点。” 傅归荑嗯了一声,抬起微微发颤的手攀上他的肩,迫使他加深这个吻。 裴璟眸底寒光一闪而逝,旋即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着。 作者有话说: 裴璟:老婆主动,她不对劲。 傅归荑:苟住,马上解放。 第33章 异常 这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傅归荑不知道裴璟到底清楚多少今日发生的事情, 更不知道自己拙劣的演技有没有引起他的怀疑。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希望忠叔能够赶紧调查出到底谁是傅归宜。 一整个晚上她都惴惴不安,半夜三番五次被噩梦惊醒, 仿佛又回到之前担心被裴璟发现真实身份的日子。 另一厢的裴璟今夜也未入睡。 他送走傅归荑后立即召来秦平归,单刀直入问他今日傅归荑除了见季明雪, 还有什么异常之处。 秦平归语气淡定:“没有。” 他不敢确定傅归荑是否真的要走, 还是只是寻常地整理东西。 况且她住在东宫, 真的要离开南陵,裴璟不可能发现不了。 秦平归清楚裴璟的性子, 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肯放过一个,若真是因为误会让裴璟对傅归荑做出什么不可控制的事情,那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之前在苍云九州调查傅归荑时,他分明只把她当做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任务对象。 与之前他调查过的数千个没什么不同, 一个名字, 几页冰凉的文字。 明月照九州 第40节 然而在那个被派去保护她的夜晚,秦平归忽然对她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他很清楚这不是男女之情的爱慕。 之前他想不通, 后来在经历平溪猎场事件后, 他把这种奇怪的感觉称之为欣赏。 他很欣赏傅归荑。 尤其是当他调查到与她相关的那些事与这个人真实地联系在一起时, 他隐隐对傅归荑有些佩服。 天生孱弱却能顶住诸方压力,力压镇南王府那些心怀不轨之人,顶着男人的身份稳坐世子之位。 长得看上去软和好欺负,实则心智极坚, 不会轻易受人蛊惑,更重要的是头脑十分清醒。 又懂得隐忍。 裴璟都欺负到她脑袋上了, 她不仅没有冲动地硬刚, 反而一直利用手中的底牌与之周旋, 甚至还能抓住机会小小地反击一下。 秦平归用余光扫了眼裴璟的右后肩,他最少要休养半个月才能完全恢复,在此期间还不能有剧烈的动作。 傅归荑实在是聪明极了。 秦平归心底暗自取笑裴璟。 听说他还没有把人真正弄到手,秦平归不禁又对傅归荑产生一种敬佩之情,更加不想因为自己的猜测让裴璟有找她麻烦的契机。 裴璟闻言皱了皱眉,神色晦暗不明。 沉默了片刻,吩咐道:“你派人去盯着傅家在宫外的落脚处,看看是否有什么异常。她应该最近在着手调查傅归宜的事情,难道与这个有关?” 秦平归如实回道:“她确实派人去核实名单上的人。” 裴璟淡淡道:“你肯定名单上的都不是傅归宜?” 秦平归笃定道:“绝对不是。” 裴璟很相信秦平归的调查能力,虽然他这个人平日看上去有点吊儿郎当不着调,但对正事绝不会怠慢。 “我知道了。”裴璟揉了揉胀痛的脑袋,忽然想到傅归荑带了个随从进宫。自从她住进东宫,他很久没有关注长定宫的动向。 “再派人去盯着傅归荑带进宫的长随,那个叫邓意的,他有任何异动都报上来。” 秦平归眉头微皱,似乎在纠结什么,最终只回了个:“是。” 镇南王想把女儿嫁给那个叫做邓意的,但是今日他跟了两人一路,傅归荑本人好像并没有这种想法,甚至她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算了,还是再观察一下,以免误伤。 傅归荑好像还挺在意那个叫邓意的。 * 翌日,傅归荑前往上书房学习,甫一进去就发现了不对劲。 书房内的世子们少了近三分之一的人,整个屋子空出了一大片,看着有些凄凉,她扫了一眼发现池秋鸿也没来。 来了的世子们个个垂头耷脑,无精打采的,完全没有平日里的交头接耳的盛况,安静得能听见远处云雀的叽喳声。 他们老老实实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双眼无神,眼底青黑,看上去跟晚上做了一夜噩梦似的,脸上浮着淡淡的惊恐。 有人眼尖发现了她,眼里登时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还是一个字没说。 傅归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一整天,书房内的气氛都非常压抑,只有太傅一成不变地讲课声。 她刚开始还以为他们是在平溪猎场受了伤,在屋里养伤,直到放堂后乌拉尔神秘兮兮拉住她。 “怎么?”傅归荑很少看见乌拉尔这么严肃。 “你还不知道吗?” 傅归荑摇摇头。 乌拉尔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今日少了的人,都被太子殿下抓走!” “什么时候的事情?”傅归荑眉毛拧作一团。 “就在回宫的当天,”乌拉尔心有戚戚:“一群带刀侍卫直接冲进去,将他们直接拿下。” 回宫当天。 这么大的事情,她居然一点风声都没听见,邓意那日出宫时也没跟她说。 “没说为什么?”傅归荑的神情少见的严肃。 乌拉尔一字一顿:“据说是,勾结北蛮。” 傅归荑立即反驳:“不可能!” 当初在南北对战时,北蛮人也曾经找过这些游牧部族联合对抗南陵,有一部分投靠北蛮,有一部分归顺南陵。 他们这群人选择南陵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北蛮贪婪残暴,视人命如草芥,随意烧杀抢掠,投靠南陵的这些部族没有谁未曾受过北蛮的欺压。 既然已经选了南陵,没道理在这个时候冒着风险去帮苟延残喘,气数已尽的北蛮。 况且他们人在深宫,怎么与北蛮人取得联系。 傅归荑陷入沉思,忽然眼眶微张。 是裴璟故意设计的。 难怪他忽然下旨,允许世子们每隔七日的休沐日能自由出入皇宫,又在平溪围猎前一个月把她拘在御书房,原来是把她从这件事里面摘出来。 乌拉尔道:“我也觉得不可能,尤其是池秋鸿那小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有多怕死,怎么会参与这件事?” “但是……”乌拉尔话音一转:“来拿人的时候不是没有人反抗叫冤,但是他们是带着证据来的,那些被抓的世子们看见证据脸色铁青,一个字反驳都说不出。” 傅归荑闻言眉头皱得更深,问:“什么证据?” “不知道,那天我们其他人都被关在房里。” 乌拉尔目光躲闪,吞吞吐吐道:“你不觉得很……刻意吗?” 傅归荑很快冷静下来,面容冷淡地凝视着乌拉尔:“你想我做什么?” “阿宜,你还是这么聪明?”乌拉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今天是代表其他世子来的,他们想知道太子殿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什么意思,我怎么知道?”傅归荑语气很淡。 乌拉尔语气诚恳:“我知道你不喜欢多管闲事,可是咱们平日里连太子殿下的面都见不到。你住在东宫,能否帮忙打听下是不是南陵对我们这些藩王要动手了。” 说到后面,他的神情变得有些落寞:“我知道这让你很为难,但是我们也真是没办法了,这些天大伙日日担惊受怕,夜不能寐,生怕下一刻就有人把我们带走。” “我们没有什么野心,不过是想老老实实过日子,希望太子殿下明鉴。” 傅归荑闭了闭眼,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无声地叹了口气,她一言不发地走了。 “怎么样,傅世子答应了吗?”有在附近偷偷观察二人的世子们赶紧围过来,他们方才没办法从傅世子清冷的面容上看出什么。 几个人见乌拉尔苦着一张脸,心里一阵绝望,难道这提心吊胆的日子没个头吗? “呵呵,她没有拒绝,就是答应了。”乌拉尔忽然露出一口白牙。 “好啊,你个狗东西,差点被你吓死。” “就是,我刚才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傅世子看上去冷冷的不近人情,没想到心地极好。” 乌拉尔趁机帮傅归荑造势:“阿宜人一直很好,这事本与他无关,但是他却愿意为我们大伙去冒险。太子殿下是什么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看他一眼我都瘆得慌,阿宜心里一定也是畏惧的。” 乌拉尔故意抖了抖身子,来彰显傅归荑作出的伟大牺牲。 “辛苦傅世子,等下次出宫我就写信回家,把这件事告诉家里人,让他们备一份厚礼送去苍云九州。” “我也是,明天我给傅世子端茶递水。” “我捶背捏腿。” “我……火气旺,暖被窝行吗?” 乌拉尔怒目横眉:“滚。” 傅归荑先回了一趟长定宫,向邓意打听关于这件事的更多消息,她听完后面上露出不赞同:“你为什么那天不告诉我。” 邓意默了默,答道:“因为我了解你,如果你知道肯定会去问太子殿下。然而你人在东宫隐藏身份已经够危险了,若是再参与这些事情,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可是……” “世子,马上我们就能离开南陵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邓意打断她,苦口婆心劝道:“想想你哥哥,难道你不想一家团聚?这是你一直以来的愿望,马上就能实现,何必去管他们的闲事。” “但……” 邓意见她还想管,换了一副严肃的面孔:“世子,你跟我说过太子殿下做事必有深意,你若擅自干涉,恐生变故,说不准还要牵连自身。” 傅归荑轻咬下唇,神情纠结,沉默片刻转身离开。 “阿荑,”邓意拽着她的手,鲜少地叫了她的名字,语气恳求:“求求你,不要管,我们回家好不好?” “我知道了。”傅归荑语气淡漠,但邓意仍然听出一点难过。 然而在这件事情上,他无法再向以前那样顾念着她的心情,邓意实在是不喜欢南陵皇宫,更不喜欢她长时间呆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傅归荑一路心事重重回到东宫,刚前脚进房间换好衣服,裴璟便派人叫她过去用晚膳。 她心想,这来的太巧了,这么多天都没动静,偏偏今日叫她去用膳。 规规矩矩陪着裴璟用完膳,她用帕子压了压嘴角,等着裴璟发话让她回去。 “你没什么要问的?”裴璟没看她,端起热茶抿了一口。 他一开口,傅归荑就知道他已知晓今日上书房发生之事,于是不再装傻:“太子殿下对那些世子们想如何发落?” 裴璟啧了一声,“傅世子看上去像块冰冷的石头,没想到内里是个热心肠的菩萨,别人求一句就忍不住出手相住。” 傅归荑垂下眸,默然不语。 裴璟很随意地告诉了傅归荑真相:“他们勾结睿王,想要给我使绊子,我就借北蛮人的手除掉他们。” 傅归荑长睫轻颤,回想自己出宫那次被睿王拦下,强迫请进府里的事情。 “睿王一直没有放弃找机会拉你上他的船,所以我才不让你出宫。于是他找上了其他人,有的被他拉拢了,有的没有。”裴璟放下茶盏,语气亲昵:“你已经上了我这条船,我不会给你机会改换门庭的。” 傅归荑想到睿王的那些个阴狠招数,不自觉为他们辩解:“说不定都是像我一样,不小心着了道的。” 明月照九州 第41节 裴璟冷笑一声,指桑骂槐道:“若不是心里存了歹念,怎么会被他钓上钩。” 傅归荑未再言语。 裴璟忽地凑近,两指捏住她的下颌往上抬,反复端详她的脸色,乌沉沉的眸子盯着她,口气满含暗示:“傅世子想不想救他们?孤给你指一条舍生饲鹰的路,让你去做他们的救世主怎么样,只要你愿意求我,我就答应放了他们。” 傅归荑目光陡然露出愤恨,转瞬眨了一下全数散去,淡淡道:“不必,我自身难保,谁也救不了。” 裴璟既然已经打定主意,她多说无益,何必上赶着去找羞辱。 何况他到现在都没有动手,约莫是不会杀那群世子们,只想给他们吃个教训,让他们想清楚自己到底应该站在哪边,顺便再把裴璟想要的东西乖乖奉上。 如今看来平溪猎场一系列事件都是裴璟一手策划。 那日睿王接近自己恐怕也是他计划的一环,以她为饵,去钓后面的人,看谁还会与睿王勾搭上。 傅归荑原本对裴璟舍身相救,心里不是没有感激的,甚至对他产生一丝愧疚。但此刻她骤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可笑,她不知不觉中做了他局中的棋子,手中的尖刀。 她闭了闭眼,罢了,何必计较,反正这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裴璟毫不意外她会拒绝。 松开对她的钳制,他转而抚摸她的脸颊,细腻柔顺的触感瞬间点燃了他心底的火。因为后肩的伤和朝堂内数不清的事情,他已经很多天没有与她亲近,实在是想她得紧。 他笑着将人扯到自己的腿上,手捏了捏圆润饱满的耳垂,满意地看她变了脸色。 裴璟凑上前吻了吻她的嘴角,低哑道:“你怎么会自身难保,有我在,谁敢动你。” 说罢,覆上他肖想已久的淡色嫩唇,辗转良久,磨出他最喜爱的血色。 余光趁着空隙扫了眼傅归荑,她低眉垂目,乖巧得不像样,双手自然地缠上他肩膀两侧,右手还小心避开了他的伤处。 贴心顺从,仿佛在讨好他。 裴璟心中却忽然有一丝烦躁不堪,她太乖了。 往日她虽然表面上屈服,然而言行举止间仍然会无意识流露出反抗,比如她的手要么是垂在身侧,要么是蜷曲着捏住衣角,身体刚开始会绷得像石头一样硬,在他的耐心抚摸下才会心不甘情不愿的软下来。 她的眸底更是藏着一丝不甘愤懑,裴璟喜欢亲自把她眼里的这点怨恨变成羞怯,盈盈双眸盛着水光,装满了他的脸,再装不下其他任何东西。 然而她近两日跟换了个人似的,全身软得像棉花不说,眼底更是偶尔闪过激动。 裴璟可没自负到认为傅归荑是因为他才这么高兴。 她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裴璟暗暗记下她所有不正常之处,打算稍后一一去核实、验证,他难以容忍傅归荑对她有秘密,脱离他的掌控。 但是现在,裴璟低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笑,享受着她难得的迎合主动。 手顺着她的后脊一路向下探,伸进下摆衣裙,按在她重新结痂的伤口上,怀里的人本能地颤了颤身子。 裴璟低笑一声:“好妹妹,别紧张,哥哥只想看看你的伤好了没有?” 傅归荑闻言将头埋在他的胸前,双手将他搂得更紧。 那道伤的位置很是巧妙,沿着后腰右侧往里延伸,堪堪停在最后一节尾骨处。 裴璟的指尖规矩地停在最后一节微凸的骨节上,粗粝的指腹在细腻的肌肤上来回摩擦着,傅归荑痒得忍不住蹭了蹭他的胸口,忽地听见头顶闷哼一声。 “妹妹,你别再动了。”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声音:“再动,咱们两个估计都要在床上多躺几日。” 傅归荑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强忍住保持身形,牙齿咬住下唇不肯溢出一丝声音。 过了好半天,裴璟的手终于退出来,轻柔地拉开她的双手放在一旁。 傅归荑以为今日的折磨结束了。 但见他的眼神充满沉甸甸的黑雾,用食指轻轻挑开垂落在脸颊的发丝,顺着耳廓插入她的发中,五指成爪扣死她的后脑勺。 下一刻,裴璟冰冷的唇又贴上来,舌尖轻顶撬开她牙关,扫荡柔软的内壁,她被迫应承他的一切。 她听见裴璟叹息道:“这伤来的真不是时候。” 傅归荑藏在暗处的眉梢轻翘。 * 傅归荑面无表情地整理好衣衫,手中动作游刃有余,像是做了千百遍似的。 离开裴璟寝殿时她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在看见他欲念难消的模样后忍不住在心底冷笑。 想让她侍寝,没那么容易。 给裴璟抹的止血粉里含有一种鲜为人知的药材,那种药有微毒,却能够迅速生肌,在野外受到致命外伤时是救命的良药。 然而它对男子有个副作用,在一定时间内无法与女子同房,需要等毒素完全排出后才能享受鱼水之欢。这是傅归荑敢主动逢迎最大的依仗,否则那日她不会冒着杀头的风险也要加大裴璟的伤口,只为让更多的药进入他体内。 最少十日,最迟半个月,时间刚刚好。 目不斜视地走回自己的方向,刚要推门,背后忽然传来一声爆炸声。 傅归荑兴奋地转身,三步并做两步走到庭院空地,抬头望向西南方向,那是傅家在宫外的落脚地。 一朵蓝色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火光离傅归荑有一定距离,然而她的心却如同这枚烟火一样绚丽生花。 是傅家的信号弹。 找到了! 仅仅过去两天,就找到哥哥了。 傅归荑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此时的心情,她想无所顾忌地马上冲出宫去找哥哥,她想狂奔到长定宫告诉邓意这个好消息,她想插上翅膀马上回到苍云九州,一家团聚。 她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着,心脏砰砰狂跳如进攻时的鼓点,脚底像烧了一把火,一刻也没办法呆在原地。 傅归荑的双拳攥得很紧,比任何一次都紧,她甚至听见了骨骼嘎吱作响的清脆声。 她不断告诉自己,这里是东宫,周围都是裴璟的眼睛,一定要沉住气。 傅归荑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勉强平复激动的心情,控制面部表情如往日那般漠然。 然而她眼睛里的光比星辰更亮。 除了脸,傅归荑浑身都微微颤抖着。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又是如何躺在床上的。 她以为自己会兴奋地睡不着,实际上她躺在床上很快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她日夜兼程带着哥哥顺利回到苍云九州,他们一家终于在十三年后团聚,傅归荑看见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她不经意间抬头看去,天空中一轮硕大的明月高悬,冰冷的白光无情照在她的身上,像极了某人下令时凌厉的眸光。 第二日起床,傅归荑对着铜镜整理衣冠,尽管她已经非常努力克制自己的面部表情,然而扬起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素霖不动声色在一旁替她梳洗,眼神不住地环视四周,企图找出让傅归荑如此高兴的线索。 “贵人今日好像特别开心。”素霖的口气很随意。 傅归荑的笑意刹那间凝固在脸上,顷刻间散了大半,她垂眸假咳了几声,淡淡反问她:“有吗?” 素霖替她系腰带,低着头答:“有的,您的笑从我进来就没断过。” 傅归荑瞬间身体一僵,须臾间又放松下来,解释道:“昨晚睡得好,自然心情舒畅。” 素霖十分懂分寸,不再追问,笑着应和她:“那一定是做了个美梦。” 傅归荑敷衍地嗯了一句,旋即冷下脸,拿起书本快步离开,一路上都绷直双唇不敢再有过多的表情。 她内心时刻提醒自己,切不可得意忘形,离下一个休沐日还有五日。 只有五日! 东宫正殿。 “她很高兴?”裴璟坐在书桌前,一边批改折子,一边听跪在底下的素霖前来回话。 “是,贵人很少会将自己的情绪表现得如此明显。”素霖将自己所见所闻毫无保留地说出来:“她今早还一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表情十分……好奇。” “好奇?”裴璟手中动作一顿,他抬眸看了眼素霖。 素霖登时打了个觳觫,愈发恭敬谦卑:“对的,就是好奇。贵人像是在看自己,又好像不是在看自己?” 裴璟一时没说话,半眯着眼陷入沉思,半晌他问:“还有什么异常?” 素霖拧眉想了会儿,似乎在纠结。 “说。”裴璟声音不大,却吓得素霖六神无主。 “昨晚上,奴婢好像听见院里有烟花声。” 烟花。 裴璟眸光微闪,立刻叫来东宫的巡逻护卫,并询问昨晚上发生的事情。 “素霖姑娘没听错,大约在戌时三刻西南方向,有烟花升空。” 裴璟眼神变得凌厉,西南方向是宫外傅家的驻扎地,难道是傅家出了什么事? 主动的傅归荑,莫名高兴的傅归荑,傅家方向的烟花,这三者有什么联系? 裴璟扔下笔,冷冷道:“毒蛇在哪里,让他速来见我。” “呃……”侍卫面色为难,支支吾吾道:“首领说他今日休沐,去京郊外的河边散心。” 裴璟冷哼一声,下令:“派人去叫他立刻前往傅家驻地探查,有任何情况即刻回禀。” “是。” 等人都退下后,裴璟迟迟无法再看进折子上的任何一个字。 傅归荑,你到底想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裴璟:老婆你好狠,我会狠狠补偿回来的。 傅归宜:好黑心的资本家,我在休假居然把我叫回去上班。 本文其实最初取了一个非常文艺的名字叫《明月照九州》,但是好多人说完全看不出来是什么故事,不如现在这个名字清晰明了,但是我还是想说一下,毕竟这个名字我想了好久,呜呜呜。 男主叫裴璟,璟字是玉的光彩,像月光,月亮在天上,象征皇天。 女主出生苍云九州,九州另一个意思是泛指天下,象征后土。女主一直觉得自己只是普通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所以九州又代表女主。 明月照九州,意思真的很明显了吧[狗头.jpg] 明月照九州 第42节 第34章 同寝 无论殿下要对我做什么,我只会谢恩。 傅归荑在去上书房的一路上已经收拾好心情, 她微抿着唇,脸色淡淡,唯有稍快的脚步泄露出一点内心的不平静。 一进上书房, 她就被世子们热情地包围着。 “傅世子,你口渴吗, 我这里有上好的雨前龙井。” “傅世子, 走路累不累, 要不我背你过去?” “傅世子,我看你眼底有些青黑, 是不是天太冷,昨晚没睡好,要不要我晚上……” “你闭嘴!”众人齐齐异口同声道。 傅归荑被他们突如其来的殷勤吓到了, 她望向人群外的乌拉尔,眼神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谁料他心虚地转过头躲开她的视线。 看着这群世子们殷切的目光, 她心里有了数,被他们的神情逗得莫名有些失笑。 她也不绕弯子, 直接告诉大伙只要不做多余的事情, 学习通过考核后便能顺利返回封地。 有几个人与被抓进去的世子是故交好友, 他们巴巴望着傅归荑,企图从她这里听到更多的消息。 傅归荑没有明说,只告诉他们太子殿下会谨慎调查,那些被进大狱的还没有定罪, 仍有转圜的余地。 他们听完后都明白了傅归荑的言外之意,那些被抓的人并不无辜, 但是也罪不至死。 大伙都十分感激她冒着危险去东宫向太子殿下打听消息, 纷纷鞠躬道谢, 直言以后若有吩咐,莫敢不从。 傅归荑受之有愧,眉眼微弯,摇了摇头:“与我无关,太子殿下公正无私,本就是个赏罚分明之人。” 众人跟着笑,不再言语,可心里都记住傅归荑的恩。 世子们提着的那颗心放了下来,学堂内的气氛终于又恢复正常,傅归荑看了眼这群同窗们,心里竟生出一丝不舍。 与大家同窗半载,到底是生出了些情谊。 她把目光转回桌上的《南陵六记》,厚厚的一本书记载了南陵的经、史、文、礼、天文和算术,不过大多只写了皮毛,讲的是一个“但当涉猎,不求通达”。 里面的内容傅归荑如今已是倒背如流,只等下一个休沐日的上午通过考核,她便立即拿着太傅的手书去吏部获取归家的正式文书。 这么想着,五日实在是太难熬了些。 午休时,傅归荑迫不及待地往长定宫跑,她准备告诉邓意这个好消息。 刚走到宫门口,远远就看见邓意向她招手,脸上的笑容十分明显。 看来他也知道昨日忠叔放的烟花。 “世子,”邓意迎上来,双手握住她的肩头,声音有些颤抖:“你看见了吗?” “嗯!”傅归荑卸下伪装,笑容满面,“我看见了,忠叔找到哥哥了!” 两人进了屋,邓意在关上大门前往门外看了眼,确认四周是否有人盯梢。 “阿意,我真是……真是太高兴了。”傅归荑的眼里沁着激动的水光,鼻子一抽一抽的,嘴角扬起一抹明显的弧度。 “我知道,我知道……”邓意也没想到这件事居然这么快有着落,他的心也跳得飞快。 他很自然地拿起帕子放在指尖,为她拭去眼角喜悦的泪。 “你说,你说万一哥哥不跟我们走怎么办,”傅归荑顺手接过他手上的白帕,胡乱地抹了几下,结结巴巴道:“还有,他、他会相信我们是他的亲人吗?” “你说他是什么样子的,和我像不像?” “对了,如果他娶妻了怎么办?是不是要想办法通知忠叔多准备几匹马,他的家产什么的都可以不要,咱们镇南王府虽比不上池家有矿,但吃穿肯定是短不了哥哥一家子的,不知道他能不能习惯苍云九州的生活。” “阿意,”傅归荑兴奋地抓住邓意的手臂,眼睛亮晶晶的:“你说我要不要现在写封信给父亲,让他仿造南陵京都的房子给哥哥在苍云九州建一座院子!” 傅归荑在屋里来回踱步,自言自语着,绞尽脑汁在想如何让哥哥能够顺利跟她回家,回去后又该如何相处。 他还记得自己吗? 这些年他过得好不好? 邓意站在一旁微笑看着她,等到她说够了,他才开口。 “我的好世子,你要相信忠叔,他会安排好这一切的。” 傅归荑冲他傻笑了一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对哦,是我糊涂了。” 邓意笑道:“世子是太高兴了。” “对,”傅归荑笑意更甚:“我真的很高兴。” 邓意:“我也替你开心。” * 傅归荑心不在焉地上了一下午的课,有时候看着书本上的字莫名笑了起来,然后又像受到惊吓似的,半捂住嘴,强迫自己变得冷漠。 然而眼睛里的欣喜怎么也无法让人忽视。 好在大家在听见傅归荑的一番话后,都比往日更用心学习,都埋头苦学着,没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放堂时,她照例回东宫。 一路上在心里不停告诫自己,切不可掉以轻心,喜怒形于色。 裴璟这个人很敏锐,若是被他察觉,回程一事恐生变化。 终于调整好心情,傅归荑面无表情,神色清冷地跨进东宫。 “傅世子,太子殿下请您书房一叙。”赵清把她堵在门口,直接带去东宫书房。 傅归荑眉头轻拧,裴璟平日很少叫她去书房,她也十分懂事地不去触碰这些敏感东西,为何今日有此一举。 事出反常必有妖。 傅归荑一颗雀跃的心沉了下来,神情变得严肃。 “表情那么苦大仇深做什么,有人给你气受了?” 裴璟放下笔,站起来迎她。 傅归荑忙称没有,还装成受宠若惊的样子后退一步,被裴璟擒住手,他的脸色不太好看:“那你说说看,发生了什么让你这么高兴的事,早上还没笑够,现在眼睛还在乐着。” 她心里一突,暗骂自己为何如此藏不住事,定是素霜察觉到什么来向裴璟汇报了。 其实裴璟还派人盯着长定宫,探子来汇报,傅归荑兴高采烈地去找她的长随,隔着门在外面都能听见里头两人的笑声。 裴璟心里有些烦闷,傅归荑有什么高兴的事情是不能让他知道的么? 他不喜欢她的悲欢与他无关。 裴璟要傅归荑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怒都是他给的,若是有其他人影响到傅归荑,那便让它们都消失。 傅归荑敏锐地察觉到裴璟此刻的心情并不佳,冷硬的脸部线条愈发锋利,她压下慌乱,胡乱编了个理由:“今日到上书房,世子们的千奇百怪的热情让我有些招架不住,想想还挺有趣,故而发笑。” 她撒谎。 裴璟冷冷瞥了她一眼,平淡地哦了一声:“是如何有趣?” 傅归荑挑了几样说,余光偷偷观察他的脸色,发现他好像没什么兴趣的样子,便止了话头。 “我也有几样事情想跟你说。”裴璟把人带到书桌前,指着上面的一沓奏折娓娓道来。 傅归荑越听越迷糊,裴璟这是在跟她炫耀吗? 什么睿王大势已去,世家门阀老实做人,朝廷已成为裴璟的一言堂,宫内被睿王等人买通的内侍全部除尽。 还有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库充盈,兵强马壮,北蛮人也被驯服得老老实实不作妖,好一幅歌舞升平的盛世之治。 她面无表情听着裴璟语调平缓地歌颂自己伟大的政绩,内心其实很宁静。 国泰民安,政通人和,天下之幸事也。 傅归荑一直觉得裴璟在治国这件事上很有自己的主张,不会偏听偏信,也不会受人摆布。 她从未否认过他是一个合格的君主,也清楚他拥有帝王与生俱来的残忍凶狠和不择手段。 保持距离是最好的选择。 “傅归荑,你在听么?”裴璟冷冷的声音响起。 “啊……”傅归荑立刻抬头,对上他冷冽的双眸,干巴巴奉承道:“这都是殿下治下有方,实乃万民之福。” 裴璟连一声冷笑都欠奉,看着她毫无波澜的眼眸,暗骂她实在是孺子不可教也。 他单刀直入:“所以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裴璟决定再给傅归荑一个坦诚的机会。 傅归荑眼神澄澈,无辜地摇了摇头。 裴璟垂下眸盖住眼底的阴戾,再看向她时已然敛了情绪。 “用膳吧。”裴璟一挥衣袖,沉下脸先一步往外走。 傅归荑跟在后面一脸迷茫,裴璟到底想听她说什么?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然而晚膳后裴璟没有放人回去。 “你今晚就在这里住下。” 裴璟叫人将奏折搬到房里,兀自躺在临床的罗汉塌上继续批阅折子,也不理傅归荑,由她自己安排。 只一点,她不许踏出寝殿一步。 傅归荑对他的决定格外服从,她闲来无聊,请人去她房里拿来《南陵六记》,找了个不近不远的地方坐下看书。 两人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互不干扰,气氛一时间莫名和谐。 到了熄灯的时辰,已打理好自己的傅归荑自觉地上榻躺在外侧,睁着眼等裴璟沐浴更衣。 刚刚洗完澡的裴璟身上檀木香没那么重,相对来说让她没有那么难受。 正想着,裴璟穿了件里衣走了进来。 胸前的衣襟微微敞开斜挂在他厚实的双肩上,隐约露出紧密结实的健硕躯膛,傅归荑不经意间瞟了一眼,心里自然而然地与她见过的人作对比。 常年混迹在男人堆里,傅归荑对男性躯体并不陌生。每到夏日,她跟着族里的青壮年外出游猎,遇见一汪清泉时他们总爱下去洗个澡。 他们经常在野外骑马,干力气活,身上的肌肉块自然硕大无比,个个一拳恨不得能打死一只鹿。 裴璟平日里穿上华服时显得肩宽腰窄,与南陵那些个所谓的书香门第贵族公子似的,看上去更偏向于是个好看的样子货。 明月照九州 第43节 他们以前遇到过这种人,看上去身材健硕,实际上连头雄鹿也杀不死。 然而傅归荑看过裴璟杀敌的样子,她知道这具身体里蕴含着怎样的力量,他与中看不中用的南陵贵公子截然不同。 “看够了?”裴璟站在床头,居高临下望着傅归荑。 傅归荑不好意思地挪开视线,悄悄将被子往上提了提,挡住半张晕红的脸。 裴璟示意她挪到里面。 两人的被子是分开的,傅归荑躺在自己的被衾里,闭上眼装作已经睡着。 黑暗笼罩二人,裴璟身上若有似无的檀木香爬上她的鼻尖,傅归荑不舒服地吸了吸气。 “我发现,你好像很放松。”裴璟忽然开口,声音醇厚:“你不怕我晚上对你做什么。” 一时间傅归荑没有说话,裴璟很耐心地等着。 “雷霆雨露,均是皇恩。”她的声音平稳,丝毫听不出惧意:“无论殿下要对我做什么,我只会谢恩。” “你这张嘴倒是会说话。”裴璟侧过身对着她,语气听不出是在夸奖她,反倒还带了些讽刺。 昏暗的房间里,傅归荑看不清裴璟的表情,却也能大致描摹出他朦朦胧胧的轮廓,隔着黑暗,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裴璟灼热的视线和急促的呼吸。 傅归荑不慌不忙回他:“太子谬赞。” 她的尾音有些闷闷的,带着睡前特有的慵懒,像一只狸奴在撒娇,挠得人心痒痒,恨不得上去揉搓一番叫她发出更多的颤音。 裴璟短促地笑了声,傅归荑听出了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盯着自己看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做,转过身去背对她,似乎在生闷气。 傅归荑在黑暗中无声扬起嘴角,她知道裴璟不会,也不能对她做什么,悄悄打了个哈欠,安心睡了过去。 裴璟一直睁着眼往下前方虚空某处,没多久背后就传来规律的呼吸声。 她竟然真的睡着了。 她竟然能睡得着。 胸膛不断地起伏着,裴璟身体内的暗火迟迟无法消弭,他想转过去给始作俑者点颜色瞧瞧,转瞬间又歇了心思。 他眉头紧皱感受着自己异样的身体,鲜少露出一丝恼怒难堪。 心里躁郁难耐,他甚至胡乱地猜测傅归荑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第二日,他秘密召来最信任的太医为他诊脉。 太医听了后大惊失色,慎重地细细诊断后没查出什么问题,告诉裴璟或许是这段时间受了伤,又太过劳累的缘故。 太医看着裴璟黑沉阴戾的脸,觉得自己大祸临头,但是又实在查不出什么问题,只能开了一副滋补的药,并嘱咐他好好休息。 好在裴璟并没有要让他永远闭嘴的想法,烦躁地挥了挥手,太医像捡了条命似的,垂头躬身战战兢兢退下。 太医回到太医院后,心里急得上火,又不能将太子殿下暂时无法行房事这件事透露半点风声。可这关乎皇家血脉的延续,他顿时头大如斗,赶紧日以继夜地翻查各类医书。 傅归荑对裴璟找太医问诊一事毫无所觉,照常去上书房学习,又踩点回东宫,为了不让裴璟发现端倪,她甚至这几日都没再去找邓意。 离休沐日还有两日。 这天晚上,裴璟照例用完膳后留下傅归荑。 她坐在临窗的美人榻上认真温习功课,明日放堂后,她便去找太傅提出第二日考核之事。 裴璟默默观察她,除了那日素霜来报,这几日傅归荑好像与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暖黄的烛火下,她的脸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映着莹莹之火,清丽精致的面容姝色无双,一半隐于昏暗,只得一个模糊的轮廓,却增添几分神秘的色彩。 傅归荑这个人,看上去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一副冷心冷情的模样,实际上心肠比谁都柔软。 他听说了前几日上书房发生的事情,那群世子们听了傅归荑的话后跟吃了定心丸一样,如今已恢复如常起居。 罢了,本就是吓吓他们的,现在他们也该清楚自己的身份和立场。 裴璟又想到傅归荑在外人面前对他的评价。 公正无私,赏罚分明。 他的眸光不由地软了几分,原来在她心里自己还不算糟糕。 傅归荑旁若无人地默默背诵着。 忽然,天空中再一次炸响了烟花。 傅归荑平静的面容顷刻间被打破,瞳孔微缩,耳尖轻颤。她想冲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却用意念死死将自己摁在原地,装作若无其事地拿起盏茶抿了一口,指尖发抖。 烟花声还在继续,熟悉的声音炸得傅归荑思绪碎成千万段。 “出去瞧瞧,这个时辰了怎么会有烟花响。” 裴璟似乎被这动静吵到了,直起身下榻往外走,傅归荑赶紧丢下手中的书跟出去。 走到东宫空旷的院中,傅归荑抬头看去。 心里存着的那点侥幸悉数散去,她是神情变得凝重。 忠叔在提示她,计划有变。 “好像是西南方向,我记得宫外镇南王府的落脚地就是在那。” 裴璟黑漆漆的双眸盯着傅归荑,语气意味深长:“是出了什么事,需要我派人去看看么?” 傅归荑呼吸微滞,顿了顿否认道:“不必了,只是同一个方向而已,多谢殿下关心。” 烟花照耀不到的藏书阁内,黑乎乎的一片。 给裴璟看诊的太医正提着一盏灯游荡在二楼,这里存放了不少医书杂方,他这些天已经把南陵的所有医书翻了个遍依旧与裴璟的症状不相符,于是便来藏书阁碰碰运气。 这里不仅有存放着许多外面找不到的孤本医书,还有来自天下各处的奇闻杂谈,异珍图鉴,有北蛮的,东连三城的和苍云九州的。 他面如土色,哀叹道:“下次太子殿下再召我前去,若是拿不出个解决办法,恐怕头顶的这颗脑袋就保不住了。” 太医缓缓爬上木梯,取走最上面一层的书册,其中夹杂了几本用苍云九州文字记录的古籍。 作者有话说: 裴璟:老婆,我工作能力超强的,我干成了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你快跟我也说一下你开心的事情吧! 傅归荑:哦,与我无瓜。 第35章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也就裴璟这黑心肝的人,能对她下这种狠手。 今夜失眠的换成了傅归荑。 她在黑暗中绞尽脑汁, 想不通会出什么变故。明明已经找到了哥哥,为什么忠叔发信号提示她事情有变。 难道是哥哥那边出了什么事?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傅归荑心里急得恨不能马上出宫去问个清楚, 偏偏裴璟在身旁,她还不能露出半点异常。 他身上的檀木香没入她的口鼻, 像掉进湖里的人被灌满了冰冷的水, 胸腔快要喘不过气来。 傅归荑皱着眉, 藏在被衾里的手攥紧身下的被单,掌心微微湿润。 裴璟的注意力一直在傅归荑身上, 怎么可能没发现她的焦躁不安。 他甚至已经猜到,近日傅归荑的异常举动必然跟她的亲哥哥傅归宜相关。 秦平归告诉他,傅归荑让外面的人调查从京城户籍登记册中筛选出来的名单。 他已经提示过她很多次, 自己可以出手相助,然而傅归荑不断地拒绝他的好意, 还否认自己的难处。 裴璟有些恼怒她自以为是的逞强, 傅归荑始终从未想过依靠他。 他借着夜幕冷冷斜睨了她一眼。 嘴硬不说,届时等她撞上南墙就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裴璟想, 到时候她若是识趣主动开口求自己, 那个傅归宜也不是不能留下。 傅归荑完全不知道裴璟早就赶在她之前将名单内的人调查了一轮, 甚至连在南北战争时期进入京城的流民也没有放过。 她几乎是一夜未眠,第二日马不停蹄地去找邓意商量。 两个人最终决定,这一次的休沐日先不通过考核,出宫看看什么情况再做决定。 休沐日当天清晨, 傅归荑离开东宫时裴璟特地在门口等着她,又问了一次。 “需要我帮忙吗?” 傅归荑垂下眸, 扯出一个敷衍的笑, 她还是那句话。 “多谢太子殿下好意, 我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裴璟站在原地,冷眼目送傅归荑削瘦孱弱的背影消失在尽头。 傅归荑与邓意两人出宫直奔傅家驻地,忠叔把他们带到房间里,单刀直入。 “之前我调查出有一个人是商户之子,他与大公子的特征很是相符,便传讯给世子。” “然而在前日,我又发现另一个人,他与大公子的经历同样吻合,我一时间难以分辨到底是谁,故而放出信号,等世子出宫亲自验证。” 傅归荑高高悬在空中的心总算落了一半,这两天她茶饭不思,精神恍惚,生怕是得到傅归宜的什么噩耗。 原来是有两个人,忠叔分不清楚。 她眸光一凛,当即做出决断:“是谁,我现下立刻亲自去探。” 忠叔给了傅归荑两张纸条,“有一个人外出寻医,至今未归,邻居说大概三日后才会归家。” 寻医? 傅归荑皱着眉,快速扫了一眼,转身大步往外走,邓意急匆匆跟了过去。 他们来到京城最大的酒楼,找了个临窗的位置。 傅归荑手里握着一杯清茶,茶盏水面泛起圈圈涟漪,直到茶凉她也没有喝下一口。 “今日我做东,大伙随意吃。店家,把你们店里最好的酒来上两坛。” 一群人呼朋引伴地上了二楼,坐在傅归荑前面那桌,为首的是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家公子,相貌平平,但性格爽朗,隐隐是这群人中的领头羊。 傅归荑安静地听着隔壁的交谈声,手像失去了力气一般,慢慢地放下手中的吉祥八宝纹茶杯,她的脸色变得灰白,眸光黯淡下来。 明月照九州 第44节 “我出去透透气。”那名富家公子笑着下楼。 傅归荑立刻跟了上去,邓意匆匆扔下一块银锭。 “你干嘛!” 傅归荑在他去茅房的路上截住了他,不由分说将人摁在地上,迅速解开他的腰带。 “光天化日之下,非礼啦!” 傅归荑面色冷酷示意邓意堵住他的嘴,自己掀开他的下摆,眼睛看向后腰。 什么也没有。 根据忠叔的情报,这个人今年十八岁,十三年前被一个富商收养。当时他泡在河里奄奄一息,富商夫妇行船时正好经过救了他。 富商的夫人因病无法生育,于是将人捡起来后一直养在跟前,视如己出。 傅归荑听到这些信息时觉得他就是哥哥,也希望他是哥哥,她最怕听见哥哥这些年在外面受苦的消息。 然而在她看见这人的第一眼时,心里在第一时间就否认掉。 傅归荑无比失望,但是她还是想亲自验证一下。 哥哥幼年坠过马,后腰被石头划出过一道很深的伤口,与她上次伤自己的地方一模一样。 傅归荑呆呆地站起身,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眼神没有焦距。 她的步子越来越大,最后跑了起来。 “世子,世子……” 邓意迅速扔下躺在地上的人,又抽出一张银票放在他手上,快速道歉:“对不住,我们找错人了。” 说完狂奔追着傅归荑出去。 裴璟和秦平归二人从暗处走出。 秦平归翻了个不明显的白眼,颇有些替傅归荑打抱不平的意思:“你早就知道傅归宜不在这些人里,你还眼睁睁看着她的希望破灭,白高兴一场。” 裴璟淡淡道:“是她自己不愿意开口问我。” 秦平归白眼翻上天了,“她不开口,你不会主动一点吗?” 裴璟瞟了秦平归一眼,声音有些冷:“我发现,你好像对她特别关心。” 秦平归听出裴璟在警告他,于是不再言语。 心里却替傅归荑叫不平,人家对你算仁至义尽了,给你送武器送技术,还容许你这样欺负她。 关键是,她从没在外人面前说裴璟半个字的不好。 秦平归都觉得傅归荑是个活菩萨。 也就裴璟这黑心肝的人,能对她下这种狠手。 裴璟扬了扬下巴,秦平归认命去善后。 他蹲在被傅归荑弄倒在地上的人,拿出一把匕首比划着他脆弱的喉咙。 “今天的事情你就当没有发生过,要是有第六个人知道,小心你的脑袋。” “还有,谁问起也不许说见过我们,否则……” 富家子弟在他的威胁下惊慌地连连点头,连腰带都没来得及系好,踉踉跄跄地跑走了。 另一厢。 “世子,世子,你等等我。”邓意跑了半天才追上人。 傅归荑斜靠在小巷深处,冰冷的墙壁上,她背对着邓意,垂下头,背影充满失落无助。 邓意放轻了脚步,走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颤抖的肩头,声音很轻:“世子,我们已经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选项,不是应该高兴吗?” 傅归荑身体一僵,微微起伏的肩膀很快平息下来,她转过头对邓意强颜欢笑道:“你说的对,我们去下一个看看。他人不在,至少能打听些情况。” 邓意看见傅归荑泛红的眼尾,还想再安慰两句,她已经收拾好心情往外走。 傅归荑露出一个浅笑:“大娘,你方才说这户人家没有别人了?” 隔壁大娘在这样一个俊美青年的笑容中完全迷失自我,把知道关于隔壁邻居的一切像倒豆子一样悉数告诉她。 傅归荑维持着表面的笑意,眼睛却散发出动人的流光。 十八岁,落水被救,身体不好,口音不像南陵人,养父母在去年双双病逝。 “你……有没有注意过他后腰这里,”傅归荑照着自己比划了一番:“有个什么胎记?” “胎记?”大娘眯着眼,皱起眉头似乎在回想什么。 傅归荑目光灼灼盯着她,大娘被她眼里的光震了一下。 “好像,有个这么长的疤痕。”大娘用手比划了一个手掌长的距离。 傅归荑的眼睛更亮了,她声音有些紧:“您确定是疤痕,而不是胎记?” “不像胎记,想是从什么高处掉下来,磕着了。”大娘愣了一下,旋即连连摆手,笃定道:“对,不是胎记。” 傅归荑的指尖深陷掌心,全身颤抖地哦了一声。 她麻木地扯下自己的沉甸甸的荷包放在这位大娘的手里,转身就走。 “哎,这太多了,小公子,我这拿得心里不踏实,你拿回去吧,这些也不是什么秘密,随意找个人打听就能清楚。”大娘追上来要还给傅归荑。 傅归荑僵硬地笑了笑:“您这样了解他,平日肯定没少帮忙照顾,这点不算什么,就当我替他谢谢你。” 说罢又推了回去。 傅归荑离开那间有些破败的屋子,面无表情地往回走,邓意跟在她后面亦步亦趋。 心情大起大落,她浑身一下子有些使不上力气,走在路上的时候有个人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傅归荑差点跌倒,幸好邓意及时扶了她一把。 “你听到了?”傅归荑的声音像是飘在空中:“是不是他?” “一定是他。”邓意眼神肯定。 傅归荑却忽然害怕起来:“万一、万一不……” 邓意逾矩地用食指轻压她的双唇,堵住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没有万一,只有他。” 他的话像是有力量一般,傅归荑眼里的慌乱很快变为镇定。 一直跟着他们的裴璟二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裴璟浑身散发着沉抑的气势,冷得几乎要将人活活冻死,他的胸脯急剧起伏着,目视前方,眸底泛着凶意。 秦平归时刻观察他的状态,生怕他一冲动出去就砍了那个叫邓意的。 不过好在最后他什么也没做,赶在傅归荑回宫之前先一步到东宫。 刚一回来,下面的人来报太医院的太医前来求见。 裴璟叫人进来。 大门紧闭,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裴璟脸色阴戾,眸光冷鸷,他望着跪在底下的惶惶瑟瑟的太医,半晌吐出冰坨子一般的话语。 “你说的是否属实,没有半字虚言。” 太医整个人哆嗦起来,指天发誓:“这关乎太子殿下玉体安危,兹事体大,臣不敢妄言。” 说罢,他慌忙将那本记载着苍云九州境内的奇珍药材书籍翻开,双手奉上。 裴璟垂眸,一目十行地扫了过去。 待看清上面某味药材的功效及副作用后,眸子倏地寒光迸射,整个人像被棍子狠狠敲了一下,震得他头皮发麻。 “好,好,好。”裴璟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大笑一声,忽地对着桌子重重拍了一掌,力道之大震得桌面上的茶盏直接腾空而起,砸在地上成了碎片。 “傅归荑。”裴璟反复念着这个名字,胸膛剧烈的起伏,喘息声连绵不绝。 跪在地上的太医不知太子口中的这个人是谁,但听得心惊肉跳。 太子殿下的嗓音愈发凄厉,到了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恨意,像要把口中之人嚼碎了,磨扁了,再一口一口吞吃入腹。 他猛地起身,一脚踢翻目之所及的一切能看到的东西,又冷着脸一言不发地取来佩剑,将屋内的桌椅板凳通通砍成两半。 太医脸白如纸,跪在地上闭着眼缩成一团,恨不得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生怕这位主一个不注意将自己也给砍杀了。 咔嚓声接连响起,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裴璟发泄完心中的暴怒后扔了剑,清脆的撞击声吓得太医睁开眼。 “这件事,除你我之外,还有谁知道?”裴璟额头的青筋突突地狂跳,双目微赤,像闯入人间的恶鬼。 太医心里清楚,给太子下药,还是下的如此大逆不道,用心险恶的药,这可是要凌迟处死,诛杀九族的重罪。 他哪里敢往外说半个字,慌忙道:“没有,除了太子殿下,就是臣。” “很好。”裴璟目光凌厉地盯着太医,一字一顿道:“若有第三个人知晓今日之事,孤就将你九族挫骨扬灰。” “臣明白!臣明白!”太医伏地而跪,砰砰磕头。 “起来。”裴璟收拾好心情,冷冷问:“完全排出此毒,需要多久时间。” “这种毒剂量不多,半个月内身体可自行排出体外……”太医在裴璟沉厉的目光下立刻改口:“若配合臣的针灸之术,五日内即可。” 五日。 裴璟死死抿着唇,唇线拉成一条不近人情的直线。 “立刻开始。往后四日孤会遣人去接你来东宫,注意掩人耳目,不要被发现。”他语气严厉,透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太医恭敬称是,屏住呼吸在一片废墟中替裴璟施针。 周围的空气十分沉抑,偶尔只能听见轻微的针入皮肉之声。 裴璟双眸紧闭,面色冷淡,再看不出半点情绪。 唯有满屋的狼藉方能证明裴璟此时此刻内心极致的狂怒。 傅归荑竟敢如此对他。 她那样一具不算健硕的身躯里面,是装了一颗怎样冷硬的心。 裴璟极力压抑住立刻要去找她对峙的恼恨,心里拼命地给傅归荑找合适的理由。回忆她这些日子的一举一动,傅归荑的一切异常似乎变得有迹可循起来。 明月照九州 第45节 主动迎合他的亲吻,与他同榻而眠却不畏惧,她料准了自己会因为男人的自尊心而不会动她,甚至不敢有过度亲密的接触,所以敢放肆地撩拨自己。 好的很,她实在是聪明极了。 本以为她是个软弱无害的小绵羊,没想到是一只狡猾的狐狸,不但善于伪装让人放下戒心,还会抓住机会在你虚弱时狠狠给你一爪施以报复。 是他小看了傅归荑,裴璟自我反省着,他冷静下来后心里却在琢磨另一件事。 这毒说到底最多不过半月便能排出体外,届时他便能恢复如常,傅归荑冒险整这么一出,难道就为了打击一下他的自尊心? 不,她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十五天。 裴璟默念着,脑海里飞快闪现这些时日她的所言所行,以及一切有关傅家的所有情报。 蓦地,裴璟张开眼,眼底漆黑一片。 他好像知道,傅归荑想做什么了! 裴璟沉冷地笑了笑,笑容阴森恐怖,太医的手抖得差点没扎准穴位。 傅归荑回宫后先与邓意在长定宫商议好了接下来的事情,她最终决定下个休沐日上午一定要通过《南陵六记》的考核。 她已经叫忠叔派人守在那个叫赵沐然的家门口,一旦他回来,立即派人跟他解释一切,再将人乔装带回驻地。 如果他不听解释,就打晕了带走。 总而言之,先把人弄回苍云九州再说,反正他已经无亲无故,孑然一身。 傅归荑回到东宫时已是华灯初上,宫内一切如常。 她回到自己房间等了很久,裴璟也没有派人叫她过去。 这正合她意,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她需要安静的地方整理心情。 洗漱完毕后,傅归荑躺在床上。 今日心情大起大落,她被弄得有些心力交瘁,很快睡着了。 在她熟睡的这个晚上,秦平归奉命带了一队人,将宫外镇南王的驻地悄悄围了起来。 第36章 送行 看来,你还是没有吃够教训。 “看什么呢?”裴璟淡淡扫了眼坐立不安的傅归荑。 傅归荑身形一顿, 不动声色观察着周围,她发现这屋里的家具似乎都被换了一遍。 譬如那扇山水松石整面屏风换成了同样墨色的梅兰竹菊四开屏风,整套青白花鸟釉的茶盏换成了乳白色冰纹茶盏, 博古架上摆放的霁蓝釉胆瓶变成同色系的元霁蓝釉白龙纹梅瓶,元青花缠枝牡丹纹梅瓶换成元青花四爱图方瓶。 这些小物件的改动傅归荑还能理解, 但整个屋子里的桌椅圆凳之类的大物件也统统换了个新。 本来她也没心思注意到这些东西, 然而她今天发现自己的凳子有些高, 故而才察觉出不同来。 傅归荑见裴璟还在等她回话,斟酌词句后挑了个寻常的物件说道:“好像我坐的凳子不是之前的那一张?” 裴璟持筷的手动作微顿, 继而自然地放下,随口道:“不舒服就换一张。” “不用。”傅归荑低声道:“我不过随口一说,太子殿下不必在意。” 裴璟抬手示意, 站立在侧赵清立即去搬来张与桌子不相配的圆凳。 傅归荑在裴璟淡漠的目光下换到了新的凳子上。 “这下舒服了?”裴璟问。 傅归荑不想多生事端,点头称是。 用完膳后, 裴璟便让她离开了。 “素霖, ”傅归荑在进房门前停住,她侧头问:“东宫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她本不是多事之人, 然而今日与裴璟吃的这顿饭, 让她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沉抑, 尽管他们每个人表现得都如寻常一样。 关键时刻,她不想出一点意外。 素霖低声道:“无事,贵人是觉得哪里不妥?” “前殿布置为何忽然都换了一轮。”傅归荑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素霖脱口而出:“许是太子殿下看腻了,便找人换了一茬。贵人若是觉得房内布置不雅, 明日奴婢便重新布置一番。” 看腻了? 那间屋子除了墙壁,几乎所有的地方都重新布置了一番, 但是东西放置的位置却没有变, 样式也几乎差不多。 像是故意不想让人看出换了东西似的。 她压下心中疑惑, 婉言拒绝:“不用,我只是随便问问。” 说罢,自己进了房间关上门。 “随便问问?”裴璟神色淡漠坐在床榻上衣衫半褪,太医在旁边施针。 素霖跪在屏风外回话:“是,接着人便进了屋子,再没有出来过。” 裴璟穿好衣衫,直起身绕过屏风,声音不变喜怒:“到底还是起疑了。盯好她,但凡有异动即刻来报。另外有一队人十二个时辰守在她屋外,若是发现她有任何离开的苗头,务必将人截住。” 素霖:“是。” 裴璟屏退众人,一个人站在黑寂的屋子里,眼底藏着不知名的暗涌。 他的双手垂立在侧,慢慢地攥紧成拳,手背青筋一点点浮于暗色皮肤上,狰狞可怖。 裴璟想再给傅归荑最后一个机会。 他从没给过其他人第二次机会,在裴璟的认知里,有些错误犯一次就足以致命,有些错误犯一次便不可原谅。 然而傅归荑是特殊的,她在他心里是不同的。 只要她愿意向自己坦诚一切,她之前做的那些事情他统统可以不计较。 但是有一点,她千不该万不该,动了离开他的心思。 这让裴璟无法容忍,他想了想,还是要给个教训才行。 显然,傅归荑并没有抓住裴璟口中所谓的机会。 裴璟以在平溪围猎的“救命之恩”为由,要赏赐她一座在京城黄金地段五进的大宅子,让她将镇南王府的人迁进去,住的舒服些。 傅归荑想都没想地拒绝了,理由冠冕堂皇,说他们已经习惯了现在住的地方,不必再大费周章。 裴璟笑了笑,没有勉强她,心底却无比确定傅归荑是真的有要走的打算。 他垂眸藏起眼底的阴戾,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冷笑。 想走,哪有这么容易。 他已经派人将整个镇南王府的人监视起来,谁敢踏出城门一步就地捉拿。 不得不说傅归荑的计划看着粗糙了些,但若是放在从前是没问题的,裴璟确实不会过问一个世子是否通过考核这等小事。若非裴璟对她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或许真就给她混了过去。 错就错在,傅归荑低估了裴璟对她的在意,她日常的行走坐立都有专人跟踪记录。 她若是肯留心,便会发现自己不喜欢吃的菜从不会在桌上出现第二次,杯里的茶水一直都是最适宜的温度,衣衫永远都是合身的,所以她直到在穿鲛绡内甲时才发现自己丰腴了些。 上一回西厢房除了更换床外,还做了些额外的布置,比如多了黄花梨木雕龙纹梳妆台,死气沉沉的红木屏风也换成了女孩子喜欢的琉璃翠玉屏。博古架上去掉了长剑、笔架等物品,换成了玉瓶、玉蝉和玉做的盆栽这类观赏性高的精巧物件。 还有她从东宫到上书房的路上,几乎遇不到任何人。 她也没发现,整个东宫只有她的屋子里不用熏香,她的洗澡水从来不放花瓣。 可惜傅归荑到底被当做男儿养了多年,平日里虽然不如其他人那样粗糙过活,却也不会打理得多精致。 入住东宫之前她还在苦恼,若是在这边食不下咽,夜不能寐,身体岂不是很快就会垮掉。 谁料她竟住的意外舒心,除了裴璟偶尔有些难缠外。她可以解开束胸睡觉而不必担心身份暴露,可以自由沐浴不用害怕有人忽然闯入。在此之前,这些对她来说算是一种奢望。 反而她某次午间回到长定宫休息,躺在曾经的床上居然没睡着。 当然这些小事傅归荑来说不值一提,没有也无妨,但却有人在殚精力竭地替她日日打理。 太医为裴璟施针的第五日,亦是傅归荑离考核的前两日。 过完明天,后天便能离开南陵京城。 傅归荑独坐窗边,抬头望去,弯弯月牙高悬于空,星子闪烁在侧,夜风袭来,吹了满室花香。 院子里空荡荡一片,唯有四周悬挂在梁上的灯火驱散了方寸之间的暗影。 傅归荑端坐在红木案几前,以手支着下颌,遥望西南方,一看就看了一晚上。 等到子时,她皱着眉取下支撑木窗的长棍,关上窗,视线转到案几上的《南陵六记》,随手合上,走到烛台前熄了灯。 傅归荑借着微弱的月光行至榻前,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第五天了,忠叔还未曾燃起信号,难道又出了什么变故不成? 翌日一整天,傅归荑都心事重重,眉头不展,她拿不准计划到底是否要如期进行。 本想趁着午休时回长定宫找邓意商量一番,过去却发现他人不在。 被宫里的内侍告知,今日所有世子们带进来的仆人都要去接受宫规培训。 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在这个当口发生。 傅归荑很难不去多想什么,更无法克制住往最坏的方向想。 她思索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于是打算等下午放堂后再来长定宫一趟。 还有一个月即将进入夏季汛期,近日裴璟都在为防汛事宜忙得不可开交,这几日晚膳在前朝御书房独自享用,未曾叫她陪同。 然而傅归荑等到华灯初上,邓意也没回来,她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傅世子,您该回去了,宫里宵禁的时辰快到了。”长定宫的内侍过来催她,傅归荑没办法只能先回去,并留下口信让邓意明日中午等她的消息,不要轻举妄动。 她走回东宫的一路上都在沉思,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被她忽略了。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回到自己所在的西厢房。 刚关上门,还没来及的点灯就听见背后传来裴璟的声音。 “回来了?” 明月照九州 第46节 傅归荑吓了一跳,登时转过身背靠在门上,强装镇定道:“太子殿下怎么在这?” “这里是东宫,我哪里去不得?”裴璟的口气似乎有些故意找茬的意味。 傅归荑秉承着多说多错,少说少错的原则沉默着。 “傅归荑,我最后再问你一次,”裴璟站起身朝她走过来,双臂撑在她的左右两侧,低下头凝视她,语气阴沉:“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傅归荑被困在裴璟胸前的方寸之地,瑟缩着身子摇头否认。 裴璟气笑了,好啊,到了现在还不肯说实话。 既然傅归荑不识好歹,那他也不必再披着这层道貌岸然的皮囊,容忍她笨拙地与自己周旋。 以前他只当是个趣味,没想到反让她生出这样胆大包天的心思。 他早该让她认清自己的处境,他愿意纵着她,不代表她就能为所欲为。 今夜,他要让傅归荑记住,玩弄他,欺骗他会有什么下场。 裴璟整个身体就这个姿势欺身而上,将傅归荑压在坚硬的门框上,伴随而来的还有他疾风骤雨般的吻。 这应该不叫吻,更像发泄。 她被啃噬得手脚发软,背后的靠着的门框一晃一晃的,咔嚓作响,震得她头皮发麻。 黑暗中,傅归荑借着漏进窗缝的微弱月光看见了裴璟此刻的脸,冷峻的面容上积满暴戾,黑沉沉的瞳孔中是令她毛骨悚然的愤怒。 傅归荑被裴璟周身怒意吓得双眸发颤,浑身像轮番至于寒冰与烈焰中,忽冷忽热。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越是生气,她越不能反抗,否则只会愈发激怒他的凶性。 虽然她不知道他的愤怒从何而来? 裴璟听见身下人急促的喘息声,到了这个时候她敢主动勾住自己的脖子,是不敢还是料定了他最多只能装样子吓吓她。 裴璟嘴角噙着冷笑,她最好今晚上一直这样乖巧顺从,或许还能少受一点苦。 一把捞过她的细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张窄长的床榻前,不由分说将人放下。 傅归荑觉得事情往她从没有想过的地方发展时已经晚了,衣物窸窣的摩擦声在黑夜被无限放大,她觉得有些冷,冷得浑身打颤。 “你要干什么……”傅归荑惊慌失措,她刚想爬起来,就被裴璟硕壮的身躯又压下去。 “干什么……”裴璟抚上傅归荑的脸,最后停在她的耳垂处,温柔地揉捏着,他声音很轻:“我为你送行。” 送行? 傅归荑瞳孔一震,吐不出一个声音,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字。 他知道了。 “我……” 粗糙却有力的手掌捂住她的嘴,裴璟俯下身,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嘘,什么都不要说,现在我不想听了。” 傅归荑睁圆了眼,拼命想看清裴璟的脸,然而只有一团模模糊糊的黑影笼罩在上方。那黑影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要浇在她身上。 她真实地感受到了裴璟此刻强烈的愤懑盛怒,恨不得要将她吞噬融合。 他稍微直起身,另一只手从容地,有条不紊地一件件扯落她的衣裳,挑开胸口的束胸布。 不可能,现在才过去几日,他怎么可能…… 然而她还是本能地挣扎起来,屈膝抬腿间一不小心碰到裴璟的腹脐下方,意识到是什么东西后浑身一僵,全身霍然烧了起来。 裴璟似乎也感受到她的僵硬与不可置信,嗤笑一声:“我的好妹妹,你对哥哥真下得了手。” 傅归荑果然知道那个药的副作用,她是故意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裴璟不再留手,粗暴地将她最后一层遮羞布扯碎。 “不、我不要!”傅归荑被那声“哥哥”刺了一下,陡然生出一腔孤勇,奋力一击踢开裴璟,慌不择路往榻下爬。 裴璟拦腰抱住妄图往外冲的人,猛地将人往后推入床榻深处,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前轻而易举捉住她双腕,高举过头顶用裹胸的曦光绫缠在一起,又将另一端绑在床头。 傅归荑被迫打开上半身,她仓皇无措地双腿乱踢,很快又被他的小腿镇压。 裴璟叹了一口气,“妹妹这是做什么,你要走,我也不硬留,只想让你陪我喝个离别酒罢了。” 傅归荑胸口剧烈起伏着,颤声问:“喝了酒,你就放我走。” “自然。”裴璟从床头提起一壶酒,倒进自己嘴里,低头吻她的唇,将酒液渡过去。 甫一入口,傅归荑就尝出来这是白堕,去年裴璟在摘星宴上试探她用的酒。 “唔……”她拼命咬紧牙关,还将已入口的酒吐了出来。 裴璟的右手虎口猛地掐住她的腮帮两侧,迫使她张开嘴。 “你不乖,”裴璟语气恼怒,切齿道:“你不当个好妹妹,我怎么做个好哥哥。” 说罢,拎着酒壶对准傅归荑的嘴往下倾倒。 淅淅沥沥的水渍声落在她的脸上,唇边,敲击着牙关。 “咳咳……”傅归荑被呛得无法呼吸,无奈之下吞下了不少白堕,奇异的酒香味铺天盖地侵袭着她的鼻腔,口腔。 直到整整一壶都倒空后裴璟才肯罢手,他随手将空壶往后一掷,清脆的瓷片碎裂声撕破夜空,也让傅归荑身体一紧。 “你……咳咳…卑鄙无耻,我……我瞧不起你。”傅归荑想故技重施,她想用裴璟的高傲迫使他放弃。 “卑鄙无耻。”裴璟轻笑重复:“今儿就叫你领教一下,我是如何卑鄙无耻的。” 说完拉过被衾,覆上她的身,亲密相贴,至此两人之间的距离连一丝空气也塞不下。 傅归荑蓦地爆发出一声尖锐而急促的短音,须臾间又被生生堵在喉口。她眼角淌下因剧烈疼痛而产生的生理性泪水,身体一抽一抽像在忍受极大的折磨。 慢慢地,她的呼吸变得紊乱,喘息声断断续续,夹杂了些令人不堪的低泣。 她的身体和灵魂像是被人分成了两半,一半痛苦到窒息,一半感受着微妙的欢愉,时而在烈火中炙烤,时而被寒冰笼罩。 她恨裴璟让她痛,但更恨自己居然在他的抚慰下生出一丝快意,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屈辱和无可奈何的愤恨。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点她就可以带着哥哥回家。 屋外呼啸而过的风打在窗框上,咚咚地响,像鼓点一样,密密麻麻地敲在她身体上,沉重又凶狠,恨不能将她打得皮开肉绽,粉身碎骨。 裴璟最初的目的是要让傅归荑后悔,然而当他真正触碰到她深处瞬间,登时将一切抛到九霄云外,满腔的怒火在她柔软细腻的躯体下悄然湮灭。 他自诩不是个贪图女色之人,却仍在傅归荑身上失了理智。 她破碎的抽泣,颤抖的呼吸……和身不由己地奉承,她所有的一切都令他激狂难抑。 一轮事毕后,裴璟退出去,他侧身将人揽在怀里,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的濡湿的眼角,舌尖轻点,卷走泪痕,又游弋到脸颊,双唇,最后衔住她的右耳耳垂,用牙尖反复厮磨着,激得怀里人身子忽而颤了下。 他发出餍足的低笑,手贴上后脊安抚着。 裴璟觉得,他还可以再给傅归荑一次机会。 “好妹妹,你还走不走。” 傅归荑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激烈地挣扎起来,她的喉咙干涸得厉害,即便这样她还要嘶吼:“我要走,我要离你远远的,此生再也不想看见你。” “是吗?”裴璟的手一顿,漫不经心道:“看来,你还是没有吃够教训。” 尾音陡然犀利起来,沉淀着难以抑制的惊怒。 紧接着,裴璟翻身而上又沉身而下,手掐住傅归荑的后脖颈,迫使她仰面迎合他。 床榻剧烈地摇晃着,芙蓉帐起起伏伏,如同海浪翻腾不止。 傅归荑不知被折腾了多久,她意识涣散,眼前一片黑蒙蒙的,恍惚间她听见裴璟问:“你还走不走?” 她下意识答:“我要、要回家。” 不是裴璟想要的回答,她换来一记又一记重凿,傅归荑觉得自己快要被砸碎,敲烂,她高仰着头无声地大口喘气,身体湿得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酒香,檀木香,还有她和裴璟两人的气息,交杂在一起令她窒息。 “还走吗?” “走,呜……” 两人在这场拉锯战中谁也不肯让步,渐渐地,傅归荑的气息愈发虚弱,到最后只剩下有气无力的气音。 裴璟俯身附耳去听,只听得一个“走”字,顿时沉下脸,寒了心。 他一手钳制住她的下巴,一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药丸往她嘴里塞。 傅归荑咽不下去,裴璟就放进自己嘴里嚼碎了再喂给她,等她恢复些精神,他又沉下身逼问她,非要从她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裴璟撇开她湿漉漉的鬓发,轻轻拍了拍她滚烫的脸颊,冷笑道:“妹妹放心,哥哥有足够多的时间和足够多的药让你保持清醒,直到你说出我想听的为止。” 傅归荑到了最后脑子混沌不清,全凭一口气吊着,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意识坠入无尽深渊的前一刻,她听见裴璟一声哂笑。 日升月落,暮来朝去 傅归荑全身极度虚弱,疲惫让她完全无法判断外界的情况。 温热的汤汁滚进喉咙,冰冷的细针扎入皮肤,有粗糙的指腹在她面上反复流连。 她好像做了个不真实的梦,长到她在梦里已经忘记了梦的内容。 等她再次睁眼时,全身像被打碎了重组,酸胀和疼痛一波一波地袭击她的神经,饶是她再能忍,也不禁哀痛出声。 外面的人被她的轻呼声惊动,急急忙忙跑过来。 “贵人,您觉得怎么样,哪里不舒服?”素霖的表情喜悦又担忧。 “现……现在,是什么时候?”傅归荑的喉咙像被火烧过,声音嘶哑无力,断断续续的。 “您已经睡了三天三夜。”素霖扶着她靠在床头,侧身示意门口的人去给太子殿下送信。 傅归荑眸光一凛,竟然已经过去三天。 藏在被褥下的五指倏地攥紧身下的绸缎,指尖几乎要磨出个洞来。 另一厢,裴璟和秦平归二人站在一口棺木前,里面装着的赫然是傅归荑一直在等的人。 他叫王沐然,今年十八。 裴璟让另一队人守在城门口,截住这个王沐然,最初的目的是想用他来挟制傅归荑。谁曾想一直没等到,后来秦平归带队沿着他去时的路寻人,在某个枯树旁找到了倒下的他。 明月照九州 第47节 王沐然早已死去多时,经过仵作验尸,死因是肺病。 根据他的邻居以及他所有记录在档的资料来看,王沐然幼时曾经落水,由此染上肺病,身体虚弱不堪,常年累月药不离口。 这次他听说京郊有个从苍云九州来的游医擅治此类病症,于是便想一试,到了那后,游医说他这病积年甚重,无力回天。 王沐然失望而归,路上越想越难受,发了病,一命呜呼。 裴璟冷眼拍板:“将他的所有户籍资料全部改掉,再与他周围的邻居统一口供。从今天起,他就是傅归宜。” 秦平归皱了皱眉,“这样好么?” 裴璟斜睨了他一眼,淡淡道:“傅归宜死了,比活着更有价值。” 秦平归不再言语,向裴璟行礼后告退。 裴璟垂下眸,冷冷看了眼棺木里跟傅归荑长得没有半点相似之处的尸体,吩咐人合上棺木。 傅归荑想知道她哥哥的下落,他就帮她找一个。 死的哥哥,再好不过。 “太子殿下,东宫派人来说,傅世子醒了。”赵清躬身道。 “醒了?”裴璟快步往外走:“去请太医了么?” “太医?”赵清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立刻请罪:“奴才忘记了,现在就派人去请。” 裴璟抿着唇,神色冷峻,眼底无情。 傅归荑恐怕还要再大病一场。 作者有话说: 真的很狗,真的。 傅归宜:你说的话我记住了,真的。[微笑.jpg] 第37章 事后 足以将裴璟引以为豪的理智寸寸击溃。 裴璟过来的时候, 傅归荑正斜靠在床头喝药。 他的脚步在门口顿了顿,一眼望去她身上只有黑白两色。 乌黑浓密的秀发披在身后,额头上的秀发垂落挡住半张小脸, 脸和脖子是一个颜色,白的发光, 白的发慌, 眼睑半垂着, 看不清她的表情,整个人柔弱无力地瘫在榻上。 像一个行将就木, 垂垂老矣的老翁,神情萎靡,暮气沉沉。 这个想法像根冷箭般蛰了裴璟的胸口一下, 他莫名有些心慌。 素霖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往她嘴里送, 淡色的双唇微张, 安静配合着全部咽了下去。 这和裴璟想的有点不一样,他以为傅归荑至少要狠狠发一顿脾气, 闹个绝食, 打砸东西之类的。 他叫人从东宫内库取了套七彩琉璃盏, 每一个杯子小巧玲珑,晶莹剔透,傅归荑拿在手上刚刚好,不轻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清脆悦耳, 既能解气,还不会累着。 桌子椅子什么的, 她可摔不动, 说不准还要伤到自己。 那晚他发现, 傅归荑的力气很小,踢人跟挠痒痒似的,不像反抗,倒像是在玩闹。 裴璟眸光微暗,不由失笑。 他的目光太具有侵略性,傅归荑很快就发现站在门口的人。 她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反应,又垂下眸继续喝药。 素霖随着她的视线转过去,看见裴璟后立即站起来行礼。 裴璟走进来挥了挥手示意素霖让位,顺手接过药碗坐在傅归荑身边,里面还剩半碗黑如墨汁的药,光闻起来就知道有多苦。 他眉头轻皱,盛起一勺吹了吹,温度合适后放到傅归荑嘴边,她先愣了一下,旋即若无其事地喝下去。 半碗药很快见空,裴璟小声问她苦不苦,要不要吃点蜜饯。 傅归荑闭了眼头偏过一边,摆出一副拒绝的意味。 喝药的明明是傅归荑,裴璟喉咙里却像是被塞了一大碗滚烫的苦药,烧得他嗓子发哑。 裴璟摸摸她的额头,忍着躁郁温柔地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叫太医来给你看看,好不好?” 傅归荑麻木地摇了摇头,只是她的眼睛一直阖着,像是不想看见什么脏东西似的。 裴璟胸口压抑的火气腾地冒上眼睛,想擒住她的脸把人转过来,逼她睁开眼看自己,命令她张开嘴和自己说话,但是一看见她面无血色的脸又忍不住怜惜起来。 目光顺着她苍白的脖颈往下看,领口上方微微露出一抹淤痕,仅是这样不到拇指的一小点,印在白皙的肌肤上也显得分外可怖,更不用说她衣衫下遍布全身新旧叠加的指痕和咬痕。 裴璟心头烧着的火像被一盆冷水泼了下来,熄灭后的浓烟凝聚在胸口,堵得他说不出一个字。 气氛陷入沉寂和压抑,裴璟的胸口急剧起伏着。 “把太医叫进来。”他最终压着声音,只憋出这么一句话。 太医早在外面候了半个时辰,听见召唤,躬身走进去,眼睛只盯着自己眼前的方寸之地,一点也不敢乱看。 “手伸出来。”太医听见殿下的声音从未这样柔和,还带着点他自己也不知道的讨好,与他周身凌厉的气势实在不相符。 一只青紫斑驳的手腕伸到太医眼前,微微晃了下,很快就有一块白布盖在上面。 他心里一抖,很快稳住心神浅浅搭了上去。 “如何?”殿下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冽,还有些发紧。 太医收回手,跪下伏地回话:“贵人气血亏损严重,至少需好生休养半月。” 裴璟淡淡嗯了声,问:“只是这样?” “呃……”太医从傅归荑的手腕便可大致推测出身上的伤势有多重,联想她虚弱的脉象,又看太子对她的态度不同寻常,眼一闭大胆道:“还需太子殿下克制些,这阵子切记不可再近贵人的身,否则只怕要留下病根,以后恐难有孕。” 说完这番话后,太医直觉天灵盖上刺来两道犀利的视线,戳得他遍体生寒,顿时身体颤抖,大气都不敢喘。 裴璟五指攥紧,眉眼阴沉,“无论用什么方法,务必将人治好,东宫内库,还有皇帝的私库,或者有什么需要的珍贵物件尽管报上来,孤会想法子寻来。” 太医点头告退,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裴璟心里那点被傅归荑无视的恼怒已经全部变成了暗悔,还带了些埋怨,若是她那天晚上的嘴像今天喝药一样这么乖,他怎么会气得失去理智,不管不顾折腾她。 他转头看去,傅归荑姿势一成不变,像个泥塑般不悲不喜,仿佛太医的话对她没有一点影响。 裴璟的心口莫名有点儿酸胀,他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想伸手去碰她的脸,然而傅归荑又侧头往里躲了躲,裴璟的手僵在空中。 而后他装作若无其事收回手,柔声安抚道:“我会想办法调理你的身体,你不用担心,无论用多少时间,花多少精力。” 傅归荑咳了一声,裴璟紧张地看着她,生怕她咳出个好歹来。 “太子殿下不必自责,”傅归荑的声音有气无力,语调冷淡:“我这是打娘胎里带来的病,与您无关。” 与您无关。 四个字,足以将裴璟引以为豪的理智寸寸击溃。 他注视着傅归荑澄澈无波的双眸,她的眼睛里有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没有愤恨,没有恼怒,甚至连一点难过都没有。 这个认知让裴璟的心像浸没在冰水中,又仿佛在烈油中滚过,冷热交替,心乱如麻。 明明他们两人已经做了这世间上最亲密的事情,傅归荑为什么可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更让裴璟窒息的是,傅归荑就坐在自己身边,伸手可碰,然而他有一种莫名的直觉,自己好像永远失去了她。 下一瞬,他便把这种荒谬的想法抛在脑后。 她能跑去哪里。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将人困在身边,他怎么会失去她。 傅归荑就是死,也要在他怀里咽气。 他狠狠闭上眸子,五指蜷曲痉挛着,脸色阴沉难看,再睁开时双眸寒光凌凌,“你全身哪一处没有我的痕迹,莫不是瞎了,看不见?” “伤再重也有好的一天,痕迹再多总会消散。”傅归荑对他的愤怒视而不见,又咳了几声,冷静道:“我子嗣艰难,是因为先天不足,太子殿下不需为我暴殄天物,白费力气。” 她尾音微扬,他听出了讽刺。 裴璟脸上的黑气几乎凝成实质,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压下胸口冲天而起的怒火,沉声道:“闭嘴!” 傅归荑的本意也不是惹恼裴璟,见他听不进去自己的忠告,便不再多费唇舌。 她实在是太累了,身心都疲惫至极,也不管裴璟还在屋里散发沉抑的冷意,兀自用手勉强撑住身子往下躺。 忽然一双手替她扶住腰,傅归荑不可自抑地僵了一下,然后不由自主地发颤。 “好好休息,我不会乱来的。”裴璟的声音又变得轻柔平和,他慢慢将她放下去,还好心替她盖上被子。 傅归荑悠悠闭上眼,略微调整了下姿势,让自己睡得更舒服。 她必须要快点好起来,也不知道在昏睡的三天里忠叔有没有找到哥哥,他有病在身,自己若是也生重病,对他来说是雪上加霜。 还有邓意,他没有等到自己的消息,恐怕着急坏了。 只有身体好起来,她才能做下一步打算,若是裴璟不放她走,至少她要想办法让哥哥平安回家。 裴璟见傅归荑睡了,他看了一会儿,又去把屋内的灯一一熄灭。 随着黑暗逐渐填满整个空间,裴璟脸上装出来的平静渐渐被撕破,有些失神的站在床头。 傅归荑的姿势变成了背对自己,整个人蜷成一团,潜意识的动作是在保护自己,也是在拒绝他。 他眼前忽然闪过方才走进房间前,傅归荑看他的眼神,冷漠地敷衍。 裴璟陡然生出一股想叫醒傅归荑的冲动,想告诉她,他只是不想她离开自己,仅此而已。 喉咙却像什么拧住堵住,又搅成一团乱麻,让他心烦意乱不知如何开口,偏又无处发泄。 最终,裴璟控制自己的力道,俯身在她鬓边落下轻轻的一个吻。 轻得就像他从没有来过。 等他转身离开,傅归荑睁开了眼,艰难地从被衾中伸出一只手,用尽所有力气在裴璟方才碰过的地方狠狠擦了几下。 仿佛在抹掉什么令人难以容忍的脏物。 * 明月照九州 第48节 “太子殿下,首领在书房等您。”裴璟一出门,有人凑进来告诉他这个消息。 裴璟深深吸了一口,转瞬间又变成平日里杀伐果决的南陵太子。 “如何?”裴璟冷着脸问秦平归。 秦平归放下茶盏,伸了个懒腰,“其他的都好办,唯独王沐然与傅归荑长得没有半分相似,我之前在苍云九州见过镇南王夫妇,与他们更是风牛马不相及,傅归荑会信那是他哥哥?” 裴璟眉头微蹙:“之前我问过傅归荑,她说自己和傅归宜长得并不像?” 秦平归嗤了一声:“我很好奇,她是在什么情况下跟你说的。” 是在他把人扔进水里,试探她是男是女的时候,正常人当然会否认。 秦平归听了后笑笑,不说话。 “那你说怎么办?”裴璟铁了心要让傅归荑认为傅归宜死了,他无法容忍有一个人在她心里这么重要。 傅归宜不死,傅归荑就会一直想着他。 傅归宜死了,时间会让她忘记他。 秦平归啧了一声,定定看着裴璟:“要么将王沐然的容貌毁去,要么……傅归荑瞎了眼。” 作者有话说: 男主太狗了,写个现代小剧场虐一下他。 ————————————————— 裴璟最终如愿以偿地和傅归荑上了一所大学,他在法律系,傅归荑在哲学系。 两个学院间的距离不近,裴璟为了制造与傅归荑的偶遇,每天早上都会在她们系的宿舍门口晃荡。 然而一个月雷打不动的等待过去了,傅归荑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他才知道,傅归荑根本没有住校,每天都有专人接送上下学。 手里提着的早饭顿时有些可笑,他生气地扔进垃圾桶。 后来,他拿到了傅归荑的课表,想变成和傅归荑一起下课回家。 看她拿着书本走在林荫小路,裴璟决定从旁边的小道绕过去,然后装作不经意间撞上她,最后再送她回家。 这个计划完美极了,可惜在小道尽头他忽然被人拦了下来。 砰! 实打实的拳头砸在他腹部,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裴璟正准备握拳反击,头顶传来一阵恶狠狠的怒喝。 “我观察你小子很久了,跟着我妹妹有什么企图?” 说罢,又打了一拳。 “离她远点,再被我发现你跟踪她,小心我废了你。” 裴璟捂住肚子没说话。 傅归宜推开裴璟,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从容地走出去。 傅归荑等了一会儿才看见哥哥,问他去哪里了。 傅归宜不动声色地朝裴璟那处看了看,笑道:“做好事去了。” 第38章 伤逝 他要她所有喜怒哀乐只为他一人。 在流水一样的汤药, 补品下,傅归荑三日后身体大好,已经能够正常下榻活动, 行动也看不出异常。 就像她说的那样,身上的痕迹完全消失, 那晚上的事情她像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 平日里裴璟来看她的时候, 傅归荑表现得与之前无异, 恭敬疏离地行礼问好,对他的亲昵只是白了脸, 却也不反抗,更不要说给出什么其他的反应。 只是愈发沉默着,偶尔会因为他放肆的动作被迫溢出低泣。 裴璟因顾念着她的伤势, 也没有做出太过分的事情,但他看着傅归荑身上属于他的标记和气息渐渐消失, 心里有股郁气萦绕在胸口, 无处发泄。 他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们密不可分,也想让傅归荑也认同这一点。 裴璟没有在问“傅归荑还走不走”这类的问题, 因为他已经给出了最终答案, 傅归荑愿意留下自然是最好的, 不愿意他也有办法让她走不了。 “你好像瘦了。”裴璟的手指寸寸摸过她下颌骨骼,又去抓她的手,强迫分开她的五指,十指交错, 死死扣紧不留一丝缝隙。 她的手指纤长秀美,比最上等的暖玉还细腻, 而他的手泛黄粗糙, 还有陈旧的伤疤, 像常年劳作的农夫。 光看手,任谁都会觉得傅归荑是金尊玉贵,万人之上的权贵,而他裴璟是个卑劣低等的奴隶,实在是不配与她的手放在一起。 然而事实完全相反,裴璟的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傅归荑被他轻而易举握在掌心。 他将两人相握交叠的手放在自己唇边,轻轻啄了一下傅归荑的手背,像对待珍宝一样。 傅归荑的手情不自禁地抽搐了一下,下一刻被裴璟用力攥住,他低笑:“你的手怎么也这样敏感。” 回答他的是傅归荑轻颤的长睫。 裴璟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满腔的柔情在她的冷漠中化为湮粉。 自从她醒来后,对他的态度一直是这样不咸不淡,好像他做什么她都像感知不到一样。 他所有的努力,好的,坏的,温柔的,冷酷的,强硬的,她全都照单全收,让裴璟想发火都找不到由头,宛如一拳打在棉花上那般无力。 他知道她在忍,更加知道她为什么忍着。 “你休息吧,今晚好好睡一觉。”裴璟没有再强求,亲自喂傅归荑喝下一碗安神汤,扶着她躺下,又替她捻好被角,照例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傅归荑闭上眼,头朝里面,给裴璟留下个不近人情的后脑勺。 裴璟站起身,垂眸冷冷看着明显不想搭理他的人,心底冷笑。 好好睡,明天过后,她恐怕有一段时间夜不能寐了。 * 翌日清晨,傅归荑穿戴好衣衫,对着铜镜仔仔细细检查了几遍,脸,脖子,甚至是裸露在外面的手腕,都确认没有任何痕迹后才放心出门。 邓意心思细腻,观察入微,自己消失的这三天必须要想个理由糊弄过去,否则她暴露身份的事情恐怕瞒不住他。 此时已进入夏季,为了保险起见傅归荑还是穿了两层长衫,还没走动两步,后背沁了一层薄薄的汗。 刚走到东宫门口就撞上负手而立的裴璟,她反射性地退了一步,低声问好,说完就要绕过他往外走。 裴璟挪了一步,堵在傅归荑身前。 她心里一紧,莫不是裴璟还要限制她的人身自由,将她困在东宫。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性,她的指尖不禁深陷掌心,低头垂眸试探:“太子殿下有事找我?” 裴璟负手而立,上下打量傅归荑,她精神看上去不错,心底暗自满意。 “带你去一个地方。”裴璟伸手过来抓傅归荑。 她下意识往回缩,嘴里拒绝道:“我不想去。” 傅归荑看他面容沉肃,目光微沉,不像是有什么好事的样子。 裴璟哪容她拒绝,上前一步直接扯住她的细胳膊,往怀里一带,强行拖着她往东宫后面的废殿走去。 一路上他充耳不闻傅归荑的谩骂低咒,无论她怎么挣扎他都坚定不移地朝预定的目的地走去。 箍在傅归荑胳膊上的力道很大,紧得她上半身又痛又麻,她余光瞟了眼裴璟冷酷的脸,心里忽然产生了巨大的恐慌。 不知道为什么,她直觉告诉自己这个地方不能去。 傅归荑使出浑身力气推他,甚至大不敬地挠他,踢他,然而她的力气与他相比简直是蚍蜉撼树,不值一提。 裴璟拽着她走到了摘星宴那晚昏暗,逼仄的宫殿前,不好的回忆悉数涌上脑海。 年久失修的宫殿一旁有一颗参天槐树,阳光无法穿透茂密的枝叶,一大片灰暗浓重的阴影投射在殿门口的台阶上,在夏日里也显得格外阴森恐怖。 掉漆的大门被人一脚踢开,裴璟将傅归荑往前轻轻一推。 冰冷阴寒的空气瞬间包围她,顺着衣襟钻进皮肤,透过肌理,直达骨髓。 闷热的薄汗登时变成凝固的冷汗,傅归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站定了才发现大殿正中央放了一口棺木,四周放满了冰鉴,丝丝白气从青铜器上的镂孔花纹冒出,凝聚在乌漆麻黑的木头附近,笼罩在棺木上方。 云雾缭绕,黑白交错,荒芜破败的大殿更添一分鬼魅。 “这是什么?”傅归荑无法再保持冷静,她转过头看向裴璟,唇角绷直,五指捏紧。 裴璟手里拿着一沓纸朝傅归荑走过来,递到她眼前,声音不变喜怒:“他叫王沐然……” 王沐然! 傅归荑瞳孔一缩,刹那间心如坠冰窖。 她不可置信地转过身,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只是腿忍不住发软。 裴璟的声音还在继续说着。 “年十八,宣安十年五月初八生,宣安十六年初在京城办理户籍,是领养的孩子。患有严重肺病,仵作验尸发现他的肺部受损严重,是因为曾经在冰水里长期浸泡。他基本符合,你哥哥傅归宜,所有特征。” 傅归荑的脑子嗡嗡作响,艰难地分辨裴璟话里的意思。 “他的尸体于三日前,在京城南门外的官道上被人发现。”裴璟尾音下沉:“节哀。” “不,我不信。”傅归荑疯了冲向棺木,力道之大撞出一声闷响。 “我不信,我不信。”傅归荑睁睁望着棺木里的人,他双眸紧闭,眼底是一片淤青,脸部略微肿胀,五官移位几乎无法分辨出原来的样貌,身上散发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难闻腐败气味。 夏日炎热,若不是有足够的冰放在他周围,恐怕此刻这具尸体必定会面目模糊。 “他不是,”傅归荑的泪刹那间无声坠落,大滴大滴地铺满整张脸,她嘴里喃喃地自欺欺人道:“他不是。” 说着就要伸手去掀开王沐然的衣摆,被裴璟及时从背后抓住手腕。 傅归荑呆呆地回头看着裴璟,张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裴璟厉声道:“你干什么!他的病因还没找到,万一有传染怎么办?” “我想看看……看看他的后腰。”她的声音里透着少有的哀求。 明月照九州 第49节 裴璟侧头扬了扬下颌,立刻有一个带着面具的人走上前,他双手套了厚厚的手套,按照傅归荑指的位置翻开衣摆。 那枚巴掌长,两指宽的伤痕出现在她眼前时,她顿时呼吸都停滞了。 眼前一片漆黑,身体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她想伸手去确认那是不是真的。 裴璟死死拦住她,把她整个人禁锢在怀里。 傅归荑泪流满面凝视里面的人。 明明,他近在咫尺。 明明,他们马上就能相见。 明明,离回家的路只还剩下最后一步。 “我不信,我不信!” “这不是他,这不是他!” 傅归荑声音凄厉,尖叫声几乎要冲破房顶。 陡然生出一股力量,猛地推开裴璟,她半跪着趴在棺木上死死盯住里面再也不会醒过来的人,一手紧扣木头边缘,指甲活生生抠出细碎的木屑,一手揪住胸口的衣襟。 她完全感受不到哥哥,她完全无法分辨这是不是哥哥。 心像是被掏空了,她甚至感觉不到心跳。 裴璟一时不察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赶紧过来从身后搂住傅归荑,可是怎么扯也扯不开,她的手像是长在棺木上似的,低着头不肯走。 裴璟怕强行硬来会伤到人,他暗中递给对面的秦平归一个眼神。 秦平归几不可察地皱皱眉,随后带了两个人上来。 裴璟沉冷道:“你们过来认一认,这是谁,若是敢有半分隐瞒或者谎话,立斩。” “哎呀,这躺的不是我的邻居沐然吗。我的天爷啊!他、他怎么死了?”一道惊慌的尖叫声响起。 傅归荑认出声音,抬头看去,这人正是那天她去打听消息的大娘。 大娘也认出了她,惊讶道:“小公子,你怎么也在这里?” 傅归荑望着她,睁大眼睛泪流不止,隔着泪幕,她几乎快要看不清眼前的人。 心里筑起那道名为“这不是哥哥”的防线开始摇摇欲坠。 裴璟挥手,另一个人年过半百的老朽接着凑上跟前,说里面躺着的人就是之前去找自己看病的人。 傅归荑听出他的口音是苍云九州的人,艰涩地开口问了他几个问题。 病入膏肓,回天无力。 随着他的回答,傅归荑的心理防线一层一层崩溃,最后化作灰烬,散在她的恸哭声中。 她闭了闭眼,无力地伏倒在自己的手臂上呜咽着。 空洞的心开始变得疼痛难忍,像是被铁网紧紧箍住一般,缠得她透不过气。 裴璟看傅归荑算是勉强信了,示意他们都退下,自己陪在她身边,抱住安慰她:“人死不能复生,你要保重身体。这里阴冷湿重,我们先出去。” 傅归荑充耳不闻,把头埋在自己的手上径直哭着,哭声不绝,不能自已。 此刻她万念俱灰,支撑她一路走来的信念顷刻间崩塌。 像一个行走在沙漠的旅人,明明绿洲就在眼前,还差一步就能喝到甘甜的清水。 像行走在寂寂黑夜的打更人,破晓的光已经升起,她只要迈出最后一脚就能拥抱光明。 然而到了最后一刻,她才惊觉绿洲早已枯萎,黑夜永无止境。 她怪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找到哥哥,一定有别的方法可以救他。 她怨自己,为什么那天不直接追出去。 她恨自己,为什么要跟裴璟置气,白白耽误了这些时间。 她等了他这么多年,找了他这么多年,她还没有来得及带他回家。 她的哥哥,孤独的倒在满是尘埃的路上,他在死前的最后一刻在想什么。 他那样执着地治病,是不是为了有一天能回到苍云九州与她团聚。 裴璟的手掌轻靠在傅归荑的背上安抚着,任由她哭得浑身抽搐着,哀哀不断。 他手上的动作有多温柔,他的目光就有多冰冷 。 哭吧,哭过就好了。 傅归荑分给傅归宜的心思实在是太多了,多到他在无数个夜晚产生难以自抑的嫉恨。 为了傅归宜,她能忍下一切,包括他提出的各种无理要求。 原本他应该是高兴的,傅归荑乖乖听话,任他拿捏。 然而到了后面,他开始闷闷不忿,傅归荑是为了别人才愿意对他委曲求全,虚与委蛇的。 裴璟面无表情地一根一根掰开扒在棺木壁上的手指,像一点点拔出傅归宜在她心中的执念。 他心里忽然记起,哪怕是自己在强行占有她的那个晚上,她也不曾哭得这样伤心,这样情真意切。 傅归宜果然该死。 最终,裴璟将人转过来搂在怀里,完全拥住她。 他要她从今往后,所有喜怒哀乐只为他一人。 裴璟扶住傅归荑的头靠在自己右肩,吻了吻她的额头,似叹息似暗喜道。 “别怕,还有我在你身边。” 门外,秦平归派人送走那两个人后便守在一边。 他隐约听见殿内的哭声越来越大,哭得肝肠寸断,哭得撕心裂肺。 一向冷心肠的他莫名感同身受了般,不自觉抬手捂住胸口。 断断续续的哭声仿佛叠成了一块巨石,压在胸口,闷得他莫名心慌气短。 “首领,你这招真高。”送走两个证人的属下过来奉承他:“利用光线阴影和尸体浮肿变形,让人很难完全分辨原貌,再加上旁人佐证,换做是我也得信。” “闭嘴!” 秦平归的唇角成刃,狠狠刮了一眼他。 下属莫名感觉到了杀意。 忽然,殿内传来太子殿下的高呼声。 “叫太医过来。” 秦平归神色一紧,飞奔到隔壁屋子里,催促着早就等在屋内的太医过去。 作者有话说: 写到我自己都想打死男主,但是男主就是非常疯的一个人,他对女主的强取豪夺不仅仅只局限于身体,他渴望全方位拥有女主。 咱就是说,不好这一口的真的会心梗,如果号这一口让我推荐一下我写的第一本,里面的第三个分身,从第69章 开始。 我就是从那一本开始发现,自己写疯批写得非常让人印象深刻,导致第一本三号分身出来,前面本尊+1号和2号直接白写几十章,我真的哭笑不得。 裴璟跟谢无妄有点点像,都是要独一无二的爱,但是裴璟明显比谢无妄更有脑子。 第39章 接受 你又少了一个牵绊的人。 “你不是说万无一失, 为什么她到现在还没醒?”秦平归有些恼怒地看着裴璟。 裴璟眉头一直皱着,面色沉沉:“太医说她是急火攻心,再加上先天身子骨弱, 所以才比预计的时间晚了点。我提前给她吃了药,应该很快就会没事。” 最后那句话裴璟的声音逐渐变小, 像是在说给秦平归听, 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冷不丁斜睨了秦平归一眼:“你怎么看上去比我还急?” 秦平归顿了一下, 冷笑道:“这是我犯的孽,能不急吗?” 裴璟批折子的笔顿了一下, 抬眼刺他:“你怎么突然这么善良。” 秦平归忽然有种想弑主的冲动。 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人,手里沾染的鲜血无数,连他自己也数不清楚到底杀了多少人。 他杀的第一个人是北蛮皇宫的一个老太监。 那时候他被人从河里捞起来, 记忆全无,又因为长得还不错, 于是被送去北蛮风月场所训练了很长一段时间, 等着进献给北蛮有特殊爱好的权贵。 那天他刚刚从一个老太监的屋子里趁机逃脱,那老家伙在皇宫算个有实权的人, 他有虐待人的癖好, 秦平归被打得遍体鳞伤。 等把他打得奄奄一息后就要来享用自己, 可惜他不知道秦平归从小力气就大,他趁着老太监脱衣服的时候一脚踢飞了他,又用手边的花瓶把人打晕。 他逃了出去,然而北蛮皇宫到处都是守卫, 他若是乱闯乱跑就会被当成刺客杀死。 不知道为什么,秦平归觉得自己不能死。 他就是走投无路的时候遇见裴璟的, 他到今天都不知道裴璟为什么会救他。 毕竟, 他当时自己都是个泥菩萨, 自身难保,更何况他也不是那种烂好心的人。 裴璟听了他的遭遇后,当机立断和秦平归一起去老太监屋里勒死了他。 裴璟告诉他,想活命就用棍子在他身上打出伤痕。 秦平归咬牙照做,将裴璟打了个半死。 后来他才知道,裴璟是南陵的太子,他告诉北蛮人那个老太监想要轻薄他,所以被他杀死。 北蛮人验过伤后假惺惺地安抚了一番,背地里却把这件事当成个乐子到处宣扬。 南陵太子被他们的一个老太监欺辱,听上去就是一件趣事。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裴璟一直被各种不怀好意的人骚扰,不过总算有惊无险,他还趁机挑拨各方势力,为自己争权谋利。 秦平归从那天起便跟在他身边,裴璟给他赐名,还让人教他各种防身、探查之术,后面才有了令北蛮闻风丧胆的毒蛇。 平归,平安归家。 明月照九州 第50节 之前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他都在想自己到底是谁,他还有没有家。 那么多年过去了,家里的人,还记得他吗? 还是他们都已经死了,亦或者是有新的成员加入,不再需要他。 这是个无解的答案,秦平归很久没有思考过这些事了。 直到那日听见傅归荑在恸哭,他早已平静无波的心不知道为什么颤了一下。 她的哥哥已经和她失散了十三年,分别时她还是个五岁的小女孩。 五岁,秦平归对自己五岁以前的事情一点记忆也没有,他觉得五岁的小孩也不是记事的年纪。 为什么她会这么难过。 他莫名想到了自己,如果他还有亲人在世,是不是也会像傅归荑一样拼命也要找他回去。 秦平归那晚失眠了,他下意识地去摸怀里的手串,却摸了个空。 那是他被救下后身上唯一的东西,在五年前返回南陵复命时不小心遗失,他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 秦平归依稀记得那上面的图案好像是一只……鸟。 “醒了醒了。”素霖声音惊喜,小跑着赶过来告诉二人。 裴璟登时扔下笔起身,墨汁贱了奏折一圈黑点。 他们匆匆走过去,秦平归在踏入门槛前收了脚,只在门外伸脖子远远看了一眼,确认人无碍后便退到门口守着。 “怎么样,”傅归荑睡眼惺忪,裴璟的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视了一遍,又把头转向旁边惶惶瑟瑟的太医,沉声问:“她还有什么问题吗?” “贵人及时被喂下药,又辅以针灸之术,及时疏通血脉,现在已无大碍。” 裴璟绷着的一根弦总算稍许松了松,哪怕之前做了充分的准备,他也还是忍不住提心吊胆的。 傅归荑哭晕在自己怀里的那一刻,他有过刹那间的动摇,顷刻后又将这种无用的懊悔抛之脑后。 置之死地而后生。 傅归宜不死在傅归荑心里,他裴璟怎么生生扎进去。 裴璟随意挥了挥手,众人默默行礼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二人。 他走到傅归荑床头,手覆上她的额头轻抚着,温柔地问她哪里不舒服。 傅归荑眨了眨眼,似乎在分辨他是谁。 就在裴璟以为她又会像之前那样对他不理不睬时,傅归荑开口了,声音嘶哑得不像样。 “我睡了多久。” 裴璟的眼睛亮了一下,不假思索答:“睡了一天。” 一天。 傅归荑挣扎着起身,被裴璟强硬压下,他不容反抗道:“你现在要多休息,哪里也不能去。” 傅归荑蠕动着唇瓣,半晌还是没开口,皱着眉躺了回去,仰面看着头顶的花鸟鱼虫靛青色纱帐,目光冷淡空洞。 裴璟拿起放在一旁的温水,用棉棒沾湿,小心涂抹在傅归荑干燥的唇上,他漫不经心地主动提起:“你打算怎么处理他的尸体,需要我派人送回苍云九州吗?” 傅归荑无意识地舔了舔唇,听见裴璟的话后神情表现出明显的呆滞,她问:“你说什么?” 裴璟的手微微一顿,继而声音平稳道:“夏日炎热,若在不处理恐怕尸身就要腐烂,你还是尽早做决定。若是不想送回去,我可以替他在京城寻一处风水宝地安葬,以后你可以常常去祭奠他,好不好?” 傅归荑无神的眸子里霎时凝满了泪,她根本不需要眨眼,泪珠猛地溢出眼眶,顺着眼尾没入枕间,她神色茫然,喃喃重复着:“你说什么、什么尸身?” 她怎么不明白裴璟在说什么,他的尸体,谁的尸体? 裴璟顺手用棉棒去接她的泪,不一会儿微微干瘪的白球吸满了水,他随手扔在一边。 “傅归宜的尸体。”裴璟残忍地说出傅归荑不愿意接受的真相。 “傅、归、宜。”傅归荑缓慢地说了一遍,她转过头疑惑地望着裴璟,忽而浅笑道:“我就是傅归宜,我还活着呢!”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俏皮,似乎以为裴璟在和她开玩笑。 然而在玩笑的语气中却藏着令人窒息的悲痛。 裴璟看着傅归荑强行挤出来比哭还难看的笑,心底暗自叹了口气,看来她是不愿意接受傅归宜死了的事实。 然戏台子已经搭好,即便是心里再怎么心疼她,裴璟也不得不将这出戏唱下去。 他心一横,俯身与傅归荑额头相贴,她害怕得瞳孔明显缩了一下。 两人的距离很近,他能闻到她眼里微咸的泪水,听见急促却微弱的呼吸,还看见她一双含水泪眸中的恳求与脆弱。 她在求他。 求他不要说出这个残酷的真相。 裴璟的心又一次动摇了。 他眼眸一垂一抬,须臾间便将心软和不舍尽数压在幽黑的眸底。 “傻姑娘,你忘记了。”裴璟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你的哥哥,傅归宜。他犯了病,死在路上。” 傅归荑的眼眶刹那间放大,泪如雨下,长睫上方挂满了细碎的泪水,噗嗤噗嗤地颤抖着,晕湿了裴璟的眼睑。 她全身也跟着抖,到后面几乎要弹射而起。 裴璟是双手死死压住她的左右双肩,声音冷静。 “别担心,太医说他走的很快,一点也不痛苦。” 怎么会不痛苦,王沐然在死前定是会出现咳嗽咳血,呼吸困难等症状,胸口撕心裂肺地疼,最后窒息而亡。 但是这些傅归荑不需要知道,他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没必要占用她太多情感。 现在傅归荑流的每一滴眼泪,裴璟都觉得是浪费。 傅归荑上扬的嘴角顿时抽搐了一下,她眼里满是悲伤,接着低声呜咽起来,如同失去庇护的小兽,茫然无措,可怜无依。 声音不大,却哭得日月同悲。 “我不……” 裴璟对准她的唇,侧了侧头覆上去,堵住她的喉咙未说出口的话。 这个吻不带有一丝欲//望,更像是安抚,裴璟用自己的唇去蹭她的唇瓣,舌头规矩地收拢在牙关之后。 像极了野兽用舔舐来安抚受伤的幼兽,极致的耐心又十足的强势。 傅归荑的哭泣被迫打断,她想推开裴璟,她想一个人静一静。 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思考。 她浑身冷得发抖,五脏六腑冻成一团。 傅归荑喘着粗气扭动脖子躲避裴璟,然而他却一步不退地禁锢她,一双手如同铁爪固定住她的左右下颌,十指有力却温柔地将她捧在掌心,炙热的温度透过皮肤传到血液,再流遍全身。 冰与火在身体里碰撞,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傅归荑本能地挣扎,双手无措地捶打裴璟的后肩,他都一一受着,照单全收。 等她打累了,不闹了,裴璟才稍稍后退。 两人四目相对,一言不发,紊乱的呼吸在彼此间胶着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裴璟见她逐渐眼神清明,再一次提醒她。 “傅归宜死了,”他眸光柔和,嗓音喑哑:“为了他,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说罢,不等她平复过来,欺身再度覆上她的唇。 这一次,裴璟吻得很凶,舌尖强势霸道地挤入她的口腔,肆意地掠夺她每一寸领地,宛如要逼她接受残酷的事实一般。 傅归荑胸口急速上下起伏,眼睛一眨一眨地淌下两行不断流的清泪,顺着指缝浸没裴璟的掌心。 她的哥哥死了。 傅归荑在裴璟不断地提醒下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这一次,她真正的,完全的失去了他。 裴璟坐在床榻前,静静凝视着傅归荑的睡颜,凌乱的发丝粘在鬓边,巴掌大的小脸泪痕斑斑。 眼眶泛着红肿,睫毛上凝着未干的水渍,双唇紧闭压成直线,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任心肠再硬的人看了都要心软三分。 他伸出食指为她整理覆在脸上的青丝,目光露出几分迷离痴缠。 “你又少了一个牵绊的人。” “如此,甚好。” 裴璟对着沉睡的傅归荑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 傅归荑做了一个混乱的梦,梦里有父亲母亲,有小时候的哥哥和自己,然后哥哥忽然长大,他的脸被一层薄雾笼罩着,傅归荑看不清他的脸。 她朝着哥哥跑去,可怎么抓也抓不住他的手。 裴璟出现了,他拦腰抱住她不让她过去。 最后白雾散去,眼前是王沐然那张浮肿可怖的脸。 骤然,他睁开了眼睛! 傅归荑被吓醒了,她喘着气,胸口沉闷压抑。 怎么会这样,她怎么会害怕哥哥。 还不等她想明白,外头正好传来裴璟有条不紊的下令声。 “你亲自押送傅归宜的尸身回苍云九州,对外就说这个人在平溪围猎中救了孤与傅世子,不幸身亡。” “傅世子感念其救命之恩,请求孤厚葬他。孤下旨追封他为骠骑将军,特许他葬入傅家祖坟。” “谁敢阻拦,就地拿下。” “将棺材封死,谁也不能打……” 傅归荑听见“傅归宜的尸身”六个字时顿时心口一揪,钝痛难当。 她费力地伸出手将床边的花瓶用力往下推。 明月照九州 第51节 啪地一声,花瓶碎了一地。 门外的人听见动静,立刻止住话头。 没一会儿,裴璟匆匆赶紧来,傅归荑注意到他后面还有个人,黑衣人只在门外晃了个影。 “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太医就在隔壁候着,我叫他过来给你看看?” 裴璟说话间小心观察着傅归荑,见她脸无血色,神情厌厌,眉眼中落满惊慌,整个人很不安的样子。 他立即坐到床边紧紧抱住她,掌心覆上她的额头,摸到一层细汗,心下一紧:“做噩梦了?” 傅归荑闭了闭眸子,深深吸了一口似乎在酝酿什么。 裴璟耐心地等着。 蓦地,她睁开了双眼,恢复了以往的清冷淡然。 傅归荑张开口,阻止他:“不要送他走,他的死不要说出去,我自有打算。” 裴璟一征,猜不透傅归荑想做什么。 旋即他低下头亲昵地用下颌蹭了蹭傅归荑的头顶,语气宠溺:“好,都依你。” 作者有话说: 傅归宜:懂了,我们两个之间只能活一个[微笑.jpg] 裴璟:大舅哥,你早就暴打过我了,所以你妹妹可以嫁给我了吧。 一千个读者心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欢迎大家在评论区说出自己的看法。但是不要人身攻击(现在还没有出现,提前打个预防针),和谐最重要!!! 无论是赞誉或者吐槽,它们的前提是大家认真看了我的文,先给大家鞠躬,非常感谢你们愿意花时间去了解男女主角,去走进这个故事。 而且我发现其实大家吐槽的点都在剧情,没有上升到作者,我的读者和我三女儿一样都是头脑清晰的人! 爱你们,大家今年一定会发财的,嘻嘻。 说实话,作为一个小透明真的很开心。没有什么比有人认真看自己的作品更让我觉得鼓励的事情,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同的标准和爱好,尊重彼此,有啥想法都可以在评论区说。 作者本人真的非常珍惜每一个认真的读者,尤其是看到好几个眼熟的id从我第一本书就在追了,真的会有热泪盈眶的感觉。 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与鼓励,么么,努力存稿,争取下周每天再给大家放6000+,没有就当我没说,到时候回来删了这句话。[狗头.jpg] 对了,有善良的小可爱能留言一下你们是从哪里看到这个本书的吗? 如果还愿意的话,想知道是文案哪部分吸引你们点进来的,给我下次写做个意见参考,爱你们啵唧! 第40章 要求 慢慢来,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傅归荑至少在表面看上去已经接受傅归宜不在世的事实, 她冷静地安排了傅归宜的后事。 “我知道,如今的风俗是土葬。”傅归荑神情局促不安,她试图说服裴璟:“但是, 我想火化他。” 时至今日,她仍然不肯用“傅归宜”去称呼那个死人。 裴璟注意到这点后垂下眸, 没说话。 傅归荑以为他不同意, 胸口闷闷的, 但她不想放弃,急忙解释道:“我知道, 这听上去很……荒谬,但是……” “都依你,他是你哥哥, 你想怎么做都可以。”裴璟抬眼看她,目光柔和:“不如就在后头的废殿, 以免节外生枝。” 傅归荑肚子里准备好的一番话尽数堵在喉咙里, 诧异地望着裴璟,似乎要从他的脸上找到勉强的痕迹。 在南陵风俗里, 乃至天下世俗的眼中, 人死后必须要保留完好的尸身与大地相融, 回归自然,这样来世才能投胎为人,重回人间。 那些十恶不赦,罪无可恕的人被处以凌迟, 车裂等极刑,不单是要在活着的时候承受痛苦, 死了之后灵魂也不得安息, 更无法再度为人, 会沦为牲畜任人宰割。 而火焚尸体则用来处置那些身患传染恶疾之人,有乡野传闻,这样的人永世不得再入轮回以免为祸人间。 傅归荑以为裴璟即便是同意,也会露出异样的眼光,然而他只是捏捏她的脸颊,神色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她着实没有想过裴璟会轻而易举的答应,他还同意在皇家内院做这种忌讳的事。 “怎么这样看着我?”裴璟看着傅归荑呆愣的样子,失笑道。 傅归荑问出心中所惑。 裴璟语气漫不经心:“人死了就死了,哪有什么来生。若真有来生也是来生的事情,先过好当下再说其他。” 她从前便知道裴璟不是迂腐之人,此刻感触更深。 生死大事向来严肃板正,不容胡闹,即便是她的父亲母亲,恐怕也不会同意她这样烧掉哥哥。 傅归荑轻声道谢。 “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尽管提。” 裴璟看向她的眼神专注而炽热,脸上浮着淡淡的笑意,心情很好的样子。 这是傅归荑第一次主动寻求他的帮助,她无论提什么要求,只要不是离开之类的触及他的底线,裴璟都会答应。 别说只是烧一个不相干的人,哪怕她提出想烧了东宫,裴璟都会亲自给她递上一支火把。 傅归荑明显松了一口气,微蜷的脚趾悄然松开,半晌慢声道:“我还想请太子殿下,让那位大娘和游医不要将他死去的消息说出去。” 裴璟嗯了一声,随口一答:“都杀了?” 傅归荑身体僵了一下,没想到裴璟会采用这样暴力的手段,连忙摇头:“不必如此,游医本就居无定所,让他离开京城不再回来便是。至于那些大娘……” 她有些苦恼,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方法,总不能因为她就让大娘一大家子搬离住了几十年的京城。 裴璟替她出了个主意:“不若让她进宫当差,就在东宫好不好?” 傅归荑疑惑地看着他。 裴璟低声道:“她与你哥哥做了十几年邻居,想必对他的事情知之甚深,如果你想,或许没事可以找她聊聊天。” 至于聊天的内容,当然是他说了算。 傅归荑没想到裴璟有这样的打算,一时愣住了,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怎么?你若觉得会让你触景生情,我便找个其他地方安排她,保证她绝不胡言乱语。” 傅归荑抿了抿唇,低下头,轻声道:“不用,东宫就很好。” 裴璟亲昵地勾起手指刮蹭了一下她的鼻梁,嗓音低沉:“处世之道,贵在礼尚往来,想必傅世子不是个薄情寡义之人……” “我帮你一个大忙,你总要有所表示……”指腹顺着鼻尖暧昧地移动到傅归荑的唇瓣上,微微下压,暗示意味明显。 傅归荑绷直双唇,闭着眼深吸一口气,抬手去扯裴璟的腰带,被他擒住。 “不着急,等你身体好一点,我们再来谈回报。”他趁势把人搂进怀里,头搭在她的肩膀上,死死扣住她。 傅归荑垂在身侧僵硬的双臂试着往上抬,可它们重如千斤,最终在半空再度垂落。 裴璟埋在她颈窝的双眸掠过阴鸷,旋即闭上眼。 慢慢来,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傅归荑被裴璟禁锢着,双眼看向前方某处,目光冷淡。 她心里正盘算着往后的路该何去何从。 哥哥的死必须瞒住,尤其不能让邓意知道。 若是让他知道人已经死了,一定会催她回苍云九州,然而她现在根本走不掉,到了最后她与裴璟的事情势必会被挑破。 邓意一定会疯掉的,说不准还会在一怒之下冲动行事,届时若是惹得裴璟不满,性命难保。 她已经失去一个哥哥了,不想再失去任何亲人。 最好能够想办法把他送走,送回苍云九州,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当初她应该狠心不答应邓意进宫,可人算不如天算,谁又能预料到后面发生的事情。 至于忠叔,若他知道哥哥死了必定会写信告知父亲。 她与父亲的一年之约还有不到半年,若哥哥的死讯传回去,到时候她再没有理由可以拖延。 想到父亲那火爆脾气,若是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说不准会直接骑马来京城杀了裴璟,母亲怕是也要伤心自责。 傅归荑想到自己的父亲母亲,她空荡无依的心霎时注入一股暖流。 她想家了。 哥哥不在了,她还有父母朋友,她身上还肩负着一族的责任。 她不能倒下。 傅归荑因傅归宜的死而被戳得千疮百孔的心迅速武装起来。 她暗自发誓,自己绝不可以折在南陵皇宫,她一定会亲自带着哥哥回到苍云九州。 第二天,傅归荑找机会回了一趟长定宫,她发现邓意还没有回来。 她后知后觉,自己的计划肯定一早就被裴璟识破。 傅归荑忍不住在当天用晚膳时质问裴璟要把邓意怎么样,没想到他一脸疑惑。 他身边的赵清总管及时出来解释,说这是宫内的规矩,怕他们这些外面来的人不小心触犯宫规,所以才安排集中听训。 不止有邓意,其他世子的长随们都去了,为期半个月。 傅归荑狐疑地打量着裴璟,她总觉得一切太巧合了。 “我若想要动个人,还需要这么麻烦。”裴璟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神色冷淡,似乎在告诉傅归荑他动动手指就能解决的事情,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 傅归荑将信将疑地信了。 过后,她私下找到赵清,给他塞了一万两银票,请求他看顾一下邓意。 傅归荑很客气:“我的长随和我一样是个弱不禁风的,如果他有哪里做得不好,请赵公公高抬贵手,教训两句便是,体罚杖责他是决计受不住的。” 赵清笑呵呵地接过银票,奉承道:“哪里的话,傅世子身边的人不会差到哪里去的。再者说,您现在是太子殿下面前最当红得令的人,那群墙头草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不敢轻慢您的长随,您放一百个心。” 傅归荑浅笑着点点头,转身的刹那脸冷了下来,眼眸清冷。 赵清这是在拐着弯提醒她,不要跟裴璟作对,更不要惹他不开心。 等她走后,赵清也变了脸,一脸哭相。 他握着手上比刚出炉的山芋还烫的东西,急匆匆地去见裴璟。 明月照九州 第52节 裴璟看着案几上厚厚的一叠银票,眼中的寒意几乎能将人顷刻间冻成冰坨子。 “一万两,她倒是舍得。”裴璟冷笑一声:“这银钱便是在京城好地段买上间三进的宅子也使得。一个长随,值得她这样耗费财力,甚至不惜来质问我,还求到你跟前。” 傅归荑是个受了委屈宁可自己忍着的性子,从不多生事端,更遑论与他正面交锋。 赵清被裴璟周身摄人的气势压得心慌,站在一旁连大气也不敢出。 心想着若是傅世子今日只是随意打个招呼,或者意思意思给点倒还好,她一出手这么大方反而坏了事,太子殿下哪能容忍傅世子有个这样在意的人。 “罢了,”裴璟想到傅归荑哭晕在他怀里时柔弱无依的模样,把直接杀了邓意的心思往下压,沉声道:“想个法子将人赶出宫。” 赵清忙点头称是。 临近日暮,裴璟正在书房与人讨论夏季防汛事宜,素霖求见。 他做出最后的决定,便叫那人下去按照指示办,随后召见了素霖。 素霖跪在下面回禀说,傅归荑要一套女装,在焚烧王沐然的当天穿,“贵人说,她想要苍云九州的样式。” 裴璟批折子的手顿了一下,沉思片刻道:“按照她的要求来,另外,如果她还有什么需要一齐先应下她,稍后来报。” “是。” 素霖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恢复寂静,裴璟的笔始终无法再落下一笔。 他目光盯着桌上某处,并未落到实处,脑子里不可避免地会描绘傅归荑穿女装的样子。 裴璟对苍云九州的款式不是很熟悉,依稀记得与南陵的样式很不一样。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若是傅归荑穿上南陵女子的服饰,再点上红妆的样子。 她身材清瘦,腰肢纤细,刚来南陵时身上没几两肉,全身都是骨头,他抱着硌得慌。 后来把人弄进东宫,又听太医说她先天不足,他没少想办法给她孱弱的身子进补。 专门针对她调理的汤药,合理温补的膳食,还有不允许她束胸睡觉,每一样都在无声无息地滋养着傅归荑。 若不是他对她的身体情况有足够的了解,也不敢冒险去制造傅归宜假死一事。 他在心里,傅归荑的命可比傅归宜金贵不止一万倍。 在精心伺候下,傅归荑好不容易被他养得丰腴了些,尤其是该长肉的地方更是争气地一点没拖后腿。 回忆起她身上绵柔细腻的触感,裴璟不由有些心猿意马,仿佛两人亲密就在昨日。 忽然,他想到了那日去睿王府接傅归荑的时候,裴芙穿的那套薄如蝉翼的衣裙,若是穿在傅归荑身上…… 薄纱披身,香肩半露,半遮半掩地勾勒出她姣好动人的曲线,腰只用一束细线缚上即可,他轻轻一扯便会自然落下,露出一双修长匀称的腿。 裴璟很早就发现傅归荑有一双极美的腿,皮肤光洁细腻,没有一点瑕疵,像最上等的暖玉,很适合放在掌心把玩。她大腿与小腿几乎是一样的粗细,他一只手就能完全握住。 那天晚上,她的腿缠在他的腰间,滋味妙不可言。 笔尖的墨汁凝成一团,啪地一下落在皱褶上,上面的字糊成一片。 裴璟回过神,连忙把笔扔在一边,手指微屈掩在唇上假咳两声,又慌忙喝了口凉茶压□□内燥热。 距离半个月才过了一半的时间,他的心像是坠入无数根羽毛搭成的窝,稍微动一动,痒得全身难受。 裴璟承认,无论是傅归荑这个人,还是她的身体,都让他食髓知味,欲罢不能。 然而他知道她的身子还没完全好,现在无法承受自己索取,不由地躁郁难安,正好看见折子上有人参了吏部尚书行为孟浪,被人发现频繁流连风月场所,豪掷千金。 裴璟冷笑一声,直接用朱笔批复先革了他的职,再让人调查他的钱从哪里来。 若有贪污,抄家流放,严惩不贷。 裴璟愤恨地松了松前襟,又命令人多搬来了几尊冰鉴,凉气入体也未能压住气血翻涌的胸口。 整个夜晚,裴璟的精神一直处在亢奋中。 沐浴更衣躺在榻上,一闭上眼,他眼前止不住地迸出傅归荑穿上不同女装的样子,想到最后竟然心里蓦地冒出三丈高的妒火。 那个王沐然算个什么东西,居然能让傅归荑为他穿上女装。 若他真是傅归荑的哥哥,那也不行! 裴璟越想越不忿,连夜召来尚衣局的人赶制衣衫。 跪在底下的女官越听脸越红,好不容易熬到太子殿下说完,全身像被烧了一遍似的。 她退下时大着胆子用余光往上方瞟了眼。 太子殿下是怎么用一本正经处理国事的表情提出这些要求的。 女官在宫里也算是有些资历的老人,伺候过不少贵人,听过很多稀奇古怪的要求,仍然被太子殿下离经叛道的构思所震惊。 裴璟说了半天,浑身的热意非但没有散,反而愈发高涨。 无奈之下,他只能又去洗了个冷水澡。 泡在冰冷的水里,心里已经想好如何让傅归荑“报答”他了。 作者有话说: 注视:处世之道,贵在礼尚往来。——拉尔夫·瓦尔多·爱默生《日记》 文中民间传说都是杜撰,没任何依据,大家就当个设定看, 裴璟:老婆抱抱我。 傅归荑:哎,演戏好难,现在还做不到。 裴璟:没关系,把他们都赶走,你就只能抱我了。 第41章 醉酒 你口是心非以为裴璟看不出来吗 火化王沐然那日, 在场的只有三个人。 白衣金纹的裴璟,一袭红裙的傅归荑,还有藏在暗处黑衣的秦平归。 裴璟的目光在看见傅归荑出现时便再也无法挪开片刻, 她火红的衣裙上绣了大片鎏金图纹,宛如在空中燃烧的烈焰赤金。 平日里高耸的发髻落了下来, 长发如泼墨般披在后背, 额头上仅仅装饰一根三指宽的红珊瑚抹额。 三颗圆润的红珠子串成一串, 挂满了一排,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微微颤动着。 傅归荑平日着装是低调的灰绿, 是冷清的月白,突然穿上如此明艳的衣衫,给了裴璟极强的冲击力。 白皙皮肤比最无暇的玉还剔透, 衬得如血的红唇分外明艳,裴璟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就有种将人藏进深宫, 再也不放出来见人的冲动。 他甚至有些生气这样耀眼夺目的傅归荑竟然被秦平归也看了去, 裴璟目光阴沉地望向前方某棵茂密的树冠。 无比庆幸傅归荑平日以男装示人,否则他很难控制自己不去挖了其他人的眼睛。 裴璟扫了眼尸体, 暗叹秦平归做得不错, 故意把架子堆得很高, 傅归荑只能隐约看见王沐然一边的侧脸。 他堵在心里的那口浊气方才散了些,王沐然哪怕是个死人,他也是个男人。 傅归荑完全无视裴璟炽热的目光,她举着一把火站在枯枝堆成的高架前, 面无表情,唯有一双微赤的眼睛含了水光, 目视前方。 她蠕动着艳丽的红唇, 最终还是没有把那两个字说出口。 见她迟迟不肯动手, 裴璟走上前握住她拿火把的手,低声劝她:“夏日炎热,尸身已经开始腐烂,让他走吧。” “不……”傅归荑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她张开五指想丢掉火把,裴璟哪里容许,牢牢握住她的手,推着她往前移动。 “不要……”她的泪无声落下,仰头看向裴璟,小声哀求:“再等等,再等等……” 裴璟一脸冷酷,置若罔闻,强硬地逼她伸手去点火。 枯枝上浇满了易燃的灯油,一碰见火星瞬间燃了起来,大火很快吞噬了一切。 热浪打在傅归荑脸上火辣辣的疼,她伸手想去抓住上面的人,被裴璟死死抱在怀里。 “哥哥,”傅归荑终于叫出她心底一直不敢出口的称呼:“你看看我,我平安长大了,活得很好。” “父亲母亲这些年也从未放弃过寻找你,我们都在等你回家……”傅归荑说道回家二字,再也忍不住掩面痛哭。 哭声戚戚,闻者哀伤。 她无力地靠在裴璟身上,双眸凝视着熊熊大火,跳跃的火焰填满瞳孔,也未能及时灼干她的热泪。 若是有下辈子,她来做姐姐,护哥哥一世无忧。 躺在树杈上的秦平归心口忽然被撕心裂肺的哭声蛰了一下,他吐掉嘴里叼着的枯枝,仰头望着树顶密密麻麻的枝叶,暗暗有些羡慕那个傅归宜能有这样一个妹妹一直惦记他。 东宫西厢房。 傅归荑双手捧着一个青花福禄寿瓷罐,里面装着王沐然的骨灰。 她默默想着,等她死后也要烧成灰,和哥哥混在一起。 他们一同降生,理当一同归于尘土。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罐子里的根本不是王沐然的骨灰而是普通的石灰,裴璟怎么会容忍傅归荑抱着别的男人。 哪怕只是骨灰都不行。 那天夜晚,傅归荑大醉一场,她很少喝醉,一是醉酒伤身,二是没什么人能喝过她,独自饮酒未免无趣。 但是这天,她想用酒麻痹自己,放任自己最后一天沉浸于悲伤中。 裴璟在一旁陪着她,两人谁也没说话。 她喝一杯,裴璟喝一杯,陪到最后,他自己先倒下了。 傅归荑仗着醉意,用力踢了裴璟一脚,嘴里嗤笑道:“没用的东西。” 若是她可以不那么理智,若是她能再冲动一点,此刻就是杀死裴璟逃走的最好的时机。 他对她毫不设防,她的袖口里有十支袖箭,顷刻间可以将他打成筛子。 她手里有太子御令,可以马上带邓意出宫,甚至能让守城的人连夜开城门放她出行通关,一路上也不会有人敢阻拦她,只需要快马加鞭十日就能回家。 但她不敢,更加不能。 傅归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用力扯下新酒红绸,甫一开封,辛辣刺激的酒香扑鼻而来。 她想也没想,径自握住酒坛壁口,欲往上抬送进嘴里。然而她高估了自己的力气,再加上微醺的醉意,眼看着就要砸在头上,忽然窜出来一只手稳稳托住坛底。 明月照九州 第53节 傅归荑似乎没想到有人敢闯进来,她眨了眨眼,皱着眉问:“你是谁?” “我陪你喝。”那人一张皮质面具盖住上半张脸,单手一转,抬起酒坛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倾倒。 傅归荑无所谓地笑了声,扶着桌子坐下来。 她认出来了,这是那日在平溪猎场守在她房门口的人。 换了个人,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不同。 谁知这个人的酒量居然也是出奇的好,两个人一坛接着一坛地喝,最后竟是傅归荑先有了醉意。 “喂,你为什么对一个失散这么久的人如此在意?”秦平归一直守在门口注意里面的动静,见傅归荑摇摇欲坠的身形无意识地闯了进来,回过神后已经问出了他心中疑惑。 “久?是很久了,距离我们分别已经十三年四个月零九天,我每一天都在等他,他说过会回来的。” 或许是酒香太浓,亦或者是黑夜太长,傅归荑罕见地对一个陌生人吐露出心底的脆弱,嗓音闷哑:“这么多年来我努力扮演他,假装他还在我身边。我一直坚信他有一天会回来,让父亲母亲也一直相信着……” 秦平归就这么听着,听傅归荑说她和哥哥的一点一滴,听着她舍掉自己姓名代替傅归宜在世间行走,听她的委屈,听她痛骂裴璟,听她想回家…… “裴璟这个人,他吃软不吃硬,”秦平归向傅归荑传授经验:“你跟他硬着来,最后受苦的还是你,顺着他一点,你想要什么都好说。” 傅归荑趴在坚硬冰冷桌上,闻言自嘲地笑了一声,听得秦平归很不舒服。 “硬着来……傅归荑艰难地抬起头看向他,“我敢吗?” 她骤然抬高声音,几乎是嘶吼出声。 “他要傅家骑术,我给他;他要傅家弓箭机关,我也给他。” “他骗我喝下白堕,我生生受着,从不敢有一句怨言。” 傅归荑越说越大声,像是一个委屈的孩子在问大人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遇这些。 “他……”强迫我,我只能躺在他身下任他蹂//躏,连晕过去都成了奢望。 那一夜傅归荑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生不如死。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命是父亲母亲倾尽心血才保下的,是哥哥用命换来的,她格外珍惜。傅归荑从一开始对裴璟的处处退让妥协,也是怕他折磨自己。 说她懦弱也好,说她怕死也罢,她只想好好活着。 她从来不会糟蹋自己的身体,可是那晚上她真恨不得当场自戕,溅裴璟一身血,叫他后半辈子每次想到自己都不得安枕。 然而转念一想,他是什么人,这点子事儿在他眼里恐怕不值一提。 傅归荑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但她的眼神足以让秦平归感受到内心的愤恨与无助。 秦平归所有规劝的话堵在喉咙里,如猎刀般刮着他的嗓子。 傅归荑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她轻笑道:“我喝醉了,适才说的是醉话。太子殿下对我恩礼有加,敬如上宾,我……感激不尽。” 说完,她兀自斟满一大碗酒,对着秦平归的方向高举,笑道:“敬谢太子殿下厚爱。” 傅归荑一口饮尽,还想再倒时眼前一片模糊,下一刻便倒在裴璟旁边,不省人事。 秦平归看着傅归荑方才那个假得不像样的笑,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难受得呼吸微窒。 今夜他本不该出现的,可不知道为何,看到傅归荑这样伤心难过,他竟然有种感同身受的奇异感。 秦平归想或许是因为自己内心对家人还是有不切实际的渴望,傅归荑对她哥哥的执着打动了他。 这么多年来,他走遍北蛮,寻访南陵都没有一点线索。 他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平安归家。 秦平归小心地将傅归荑抱起放到床榻上,因为男女有别,他不好替她除去衣衫,便为她脱了鞋,又盖好被子。 他站在床头,借着微弱的月光凝视傅归荑明显装睡的模样,心里却意外的平和,又暗自失笑。 秦平归知道这很逾矩,也清楚要是被裴璟发现了,自己免不了一顿责罚,但是他就是想多看看她。 “示弱并非真弱,逞强不是真强。”他知道傅归荑在听,假装自言自语:“你看似处处妥协,实则一直在抗拒,你口是心非以为裴璟看不出来吗?” “你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都在告诉他,离我远点。” 秦平归笑了笑:“男人都是贱骨头,你越抗拒,他越要驯服你,尤其是裴璟这样喜欢掌控一切的人。” 他叹了口气,不屑冷哼一声,“算了,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反正你也是个犟骨头,你们自个磨去吧。” 说完转身离开。 秦平归离开时经过裴璟,他还趴在桌上像个死人,秦平归冷笑一声,用力踹了他一脚。 “你真不是个东西。” 他本来已经踏出门槛,想了想又返回来踢了裴璟一脚,像是故意踢给谁看似的。 等到秦平归关上大门,傅归荑睁开了眼,看向黑暗中趴着的裴璟,心里想的却是刚刚那人。 他方才那两脚像是在告诉她,今晚的事情他不会说出去的,让她放心。 傅归荑重新阖上双眼。 第二天裴璟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一个人在屋子里,身上披了一条薄被,傅归荑人不在。 他立刻起身,宿醉让他身形不稳,右边的小腿隐隐发疼,不得不扶住桌边才能站稳。 “来人。”裴璟闭着眼揉了揉额角,脑子胀痛难安。 赵清一早就在外面候着,听到传唤后即刻进来,身后跟了两个伺候起居的小太监,他们麻利地替裴璟收拾着。 裴璟问:“她人呢?” 赵清笑道:“傅世子一早就出门去找那位大娘说话去了,她说昨夜殿下很晚才安置,特地让奴才不要进来打扰您休息。” 裴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傅归荑会替他考虑,视线转向落在一旁的被衾,目光蓦地变柔和。 “她用了早膳么?”裴璟的脸色依旧很冷,但熟悉他的赵清一下子就看出他主子现在心情大好。 “用了用了,”赵清捡了裴璟爱听的话,奉承道:“傅世子还嘱咐膳房一直热着吃食,虽然没有明说,想着一定是为了殿下。” “你收了她一万两银票,倒变成她的人了。”裴璟冷斥他,眼角却是笑意:“尽替她说好话。” 赵清哪能不知道裴璟心里肯定正高兴着,笑着否认:“奴才是太子殿下的人,只管传话,不管好坏。” 裴璟哼了一声,忽然觉得头没那么疼了。 他大步流星地往傅归荑所在之处走去,站在窗外看她坐在罗汉塌上,单手支起下颌,认真地听着对面上了年纪的大娘说话。 夏风起,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遮住了眼。 她的指尖随意一挑往后拨弄,侧头时不经意间往裴璟这边的窗看了眼。 傅归荑手中动作一顿,放下手,转过头对他轻扬唇角,眉眼弯弯。 裴璟浑身一僵,心骤然漏跳了一下。 她对他笑了。 作者有话说: 裴璟:老婆把我灌醉后和别的男人喝酒了,他们两个还踢我同一个地方,气死! 傅归荑:谢谢哥哥指点,我懂了。 第42章 变化 一个百般克制,一个刻意迎合。 日子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却又好像有点不同了。 裴璟敏锐地感觉到傅归荑开始变得真实了一些,人还是以前那样冷冷清清,不太爱表露自己的情绪, 但是会开始提要求,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忍住不说。 比如她说自己已经学完了《南陵六记》, 只想上午去上书房, 下午回到东宫听赵大娘说王沐然从前的往事。 比如会告诉裴璟她想要什么东西, 不喜欢做什么,也会大着胆子在他吻她时拒绝某些令她羞恼的行为, 当然这种时候裴璟是不会听她的。 总而言之,她在试着推翻对裴璟筑起的那道高墙,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忽然变得有点不知所措。 若是傅归荑一直拧着, 他还有诸多手段叫她低头,现在反而有些舍不得了。 她愿意展露出真实的感受, 裴璟心里隐约是窃喜的, 对她的要求大部分统统满足,唯独在她抵触自己亲近这一点上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这一点, 裴璟坚定不移。 东宫为傅归荑专门布置的茶室内。 一道花鸟鱼虫水墨绢纱帐屏风隔着两个人, 傅归荑坐在里面静静听着屏风外的赵大娘聊起王沐然, 她偶尔会问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 这些问题的答案裴璟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赵大娘依葫芦画瓢说给傅归荑听。 大意主旨就是王沐然小时候过得很好,不愁吃喝,读书上进, 父母恩爱。虽然他是捡来的孩子,可是他的养父母一直无子, 将他当做亲生儿子一般掏心掏肺地对待。 他身体不好, 但是从没有受过苦, 也就是父母去世之后才过得有些艰难,不过好在家底殷实,也没受多大罪。 连续听了七天,傅归荑在她零零碎碎的话语中拼凑出王沐然的过去。 家庭和睦,邻里友爱,没有遇到过什么离谱的糟心事,看上去除了被病痛折磨,他一生顺遂。 赵大娘已经离开很久了,傅归荑独自又喝空了一壶陈年烈酒,她低声吩咐再去拿些。 伺候在一旁的素霖想劝,在她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侧脸下讷讷退了回去,示意外面的宫女去取。 她悄悄打量傅归荑,见她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空酒杯,目光空洞地望向远处,喝了这样烈的酒脸依旧如冷玉般白皙,淡色的唇微微抿着,看不出伤心还是高兴,心事重重的样子。 忽然屋外传来脚步声,素霖以为是取酒的宫女回来了,抬头望去,太子殿下手里提着一壶酒走近来。 她在裴璟的眼神下默默退了出去。 傅归荑实际上现在什么也没想,大脑一片空白。 她手中的杯子骤然重了起来,空荡荡的酒盏上方有一缕清流淌下,以为是素霖,十分自然地举起来。 刚刚斟满准备往嘴里送,手臂被挡了下来。 傅归荑如梦初醒般惊了一下,转头看去,发现是裴璟,她的神色很快恢复如常,顺着他的力道放下酒杯。 酒香太浓,一下子掩盖住他身上的檀木香,傅归荑一时没有察觉到他的靠近。 裴璟在她旁边坐下,手自然地抚上她的脸,声音温和:“烈酒伤身,还是少喝些。” 傅归荑垂头低声说了句知道了,再也没有碰过酒杯。 裴璟端正身体陪着她坐了一会儿,手中勾住她的一撮青丝在指尖揉搓着。 明月照九州 第54节 他来时问了每日给傅归荑诊平安脉的太医,得知她身子已经无碍,承欢时只要注意分寸便不会再发生昏睡三天三夜的事情。 本来只是过来看看她的,想着等到用完膳再亲近也不迟,可一见傅归荑盘膝而坐的侧脸,不由想到了那日她对他不经意的一笑。 即便她很快收了表情,裴璟还是感受到了傅归荑发自内心的高兴。 他长臂一揽把人半搂在怀里,下颌抵在她的头顶轻蹭,满足地闭上眼,闻着酒香,心也跟着有些醉了。 傅归荑乖巧地任由他抱着。 裴璟似乎是嫌她的发髻太碍事,抬手将玉簪抽了出来,傅归荑的头发顷刻间如瀑布般落下。 他随手一扔,价值千金的玉簪砸在地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这声音像是一道开关,裴璟撕下正人君子的伪装。 傅归荑身体一僵,很快在他温热的手掌下变得柔软,她被堵住双唇,眼睛却往打开的窗户上看。 裴璟知道她害羞,低笑了声放开她,急急走到几扇窗前,不耐烦地挥落支棱窗户的支架,猛烈的木头撞击声连续响起,窗户被关得紧紧的。 等他走回傅归荑身边,发现她已自行褪去外衫整齐地叠放在一旁,只留一层单薄的里衣,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 裴璟捉住她的手,发现她满脸潮红,低着头不敢看他,裴璟抬起她的脸问道:“这么主动?” 傅归荑扭过头,低声道:“小心弄皱了衣衫。” 裴璟大笑几声,头贴在她耳侧哑着嗓音:“几件衣衫罢了,我叫人给你做了很多,很多……” 随手扯开自己的外衣中衣丢在一边,将人轻轻推入不算宽敞的榻上,自己也跟了上去。 裴璟滚烫的唇胡乱地落在她脸颊上,心里的火非但没有因为触碰到她而熄灭,反而愈烧愈烈。然而他还是极力控制住内心的冲动,耐心温柔地帮她放松。 那一晚吓到她了,时至今日,他一碰到她,傅归荑立即僵硬地像块石头。 他微微起身,提起案几上的酒壶对准自己的嘴喝了几大口,冰凉的酒勉强压下几分燥热。 裴璟不断地告诫自己,要慢一点,耐心一点,忍得他额头突突地跳,胸口憋着一口浊气。 然而他低估了傅归荑对他的吸引力,更何况他已经等了半个月。 没有碰过她之前,裴璟尚且还能凭借非凡的意志力忍耐几分,然而傅归荑像是令人上瘾的毒药,尝过后让人欲罢不能。 他被迫克制数十日,现在猛然一沾上她,理智瞬间被焚烧殆尽。 裴璟看向傅归荑的眼神带了几分迷离,他心想上天待他还是有几分仁慈的,把傅归荑送到了他身边。 不可否认,他看见傅归荑那样坚定执著地寻找傅归宜时,自己嫉妒又羡慕,他也想成为她心里这样重要的存在,甚至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傅归荑今日早上听了太医给她诊脉后的结论后,她就知道自己早晚逃不过这一遭,特地喝了酒,酒味盖住裴璟身上的檀木香,又能麻痹她敏感的神经。 既然逃不过,那便让自己不要受伤,她强迫自己放松。 傅归荑抬起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一个百般克制,一个刻意迎合。 最后最先败下阵来的自然是裴璟,他俯身吻了吻傅归荑蒙上一层氤氲雾气的胭脂色眼眶,低吼道:“忍忍,要是不舒服就咬我。” 这一忍,就忍到了月上中天。 裴璟懊恼地看着昏睡过去的人,心里有些自责,他今天确实孟浪了些,不该在要了她一次后还不肯收手,等他心口的火平息下来后,人已经累晕过去。 他穿好衣衫坐在傅归荑旁边,抬手帮她整理落在潮红脸颊上濡湿的鬓发,目光下移,白皙的肌肤被交错的指痕印得斑驳不堪。 裴璟喉结急速滚动着,立刻用衣衫将人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他打横抱起傅归荑,快步离开满地狼藉的茶室。 一路上没有人敢抬头多看一眼,宫人们把头压得极低,然而即便是这样他们也能感受到太子殿下此时称得上愉悦的心情。 裴璟确实高兴,身体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方才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傅归荑在试着接受他,就是因为认知到了这一点,他才无法控制自己。 翌日清醒,傅归荑发现自己睡在裴璟寝殿中,厚厚的床帐隔住视线,形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 细细听了片刻,发现外头没有声音,伸出手撩开一条缝,殿内空无一人,大门紧闭。 扫了眼墙边的漏刻,裴璟人不在,想必此刻去前朝处理政事了。 活动了下关节,察觉除了身体酸软并无其他不适,撑着身体下榻。 素霖听见动静在外面问安,傅归荑应了一声。 很快,素霖带着她的衣衫走进来替她梳洗打扮,又伺候她用完早膳。 “太子殿下吩咐,您若是休息好了,不想去上书房便不用再去,可以去御花园,藏书阁散散心。” 傅归荑垂下眸,世子们能活动的范围一直是受到限制的,裴璟这是对她开放活动区域了? “我能自由出宫吗?” “你想出宫?”裴璟一回来就听素霖回了这件事,他给傅归荑夹了她爱吃的菜放到碗里。 傅归荑放入嘴中,顿了顿,语气自然:“还有一点事没有处理好。” 这么多天过去了,忠叔那边找不到人又等不到自己的消息,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子。傅归荑准备伪装王沐然远行求医的假象,让他们派人四处去寻,到时候还可以用这个借口把邓意骗出宫。 裴璟半眯着眸子听完她的要求,粗粝的指腹有一搭没一搭摩挲着她的十指,半晌点头同意。 “我会派个人去保护你。”裴璟将她抱在怀里,低声道:“早去早回,别让我担心。” 傅归荑知道这是名为保护,实为监视,好在她也没有什么要瞒着裴璟。 得到裴璟的首肯,傅归荑出入皇宫时没有遭到任何阻拦,那个跟着出来保护她的人也是个熟人。 她先去了镇南王府的落脚地,说明原因后让忠叔派人去城门各处守着,又安排一批人沿途去找。 傅归荑特地给他们指了个安全的方向。 处理好一切,她在返回皇宫的路上绕了个道。 “你要干嘛去?”秦平归挡在傅归荑身前。 傅归荑冷冷道:“我去哪里,还要向你报备?” 秦平归抱剑而立,啧了一声:“太子殿下让我看好你,咱们出宫之前可没说去别的地方。” 傅归荑不管不顾往前走,“他让你来保护我,没让你管我。” “嘿,这人挺会钻空子的啊。”秦平归在刚才就发现傅归荑很会骗人,顶着一张冷清的脸,撒谎脸不红心不跳的,认真的表情很能让人信服。 傅归荑的目的地是王沐然的家。 她用铁针撬开了大门上的锁,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看呆了秦平归,让他对傅归荑这个人又有了新的认识。 傅归荑进去后一间一间屋子查看,将赵大娘口中所述与现实一一对照,最后她来到王沐然的房间。 这里摆设虽然陈旧,可也能看得出主人过得并不差,一整套雕工精致的桌椅,桌上名贵的紫砂壶,博古架上雅致别趣的摆件……林林总总,皆能彰显出主人的生活品质。 看来哥哥生前确实没有受多少苦。 傅归荑一直微皱的眉头总算舒展了些。 离开时,刚好撞上一个送药的人,他见傅归荑二人从王家出来连忙走上去打招呼。 “两位爷好,请问你们是这家的什么人?小的是给王公子送药的,”他露出一脸疑惑:“等了好几天都不见人?” 傅归荑从容地接过他手上的药,又掏了一锭银子给他:“我是他的亲戚,把他接回老家休养了,以后你不用来了。” 那人接过银子连连道谢,躬身笑着离开。 傅归荑拎着药,随意在街上找了家医馆,装作不经意询问这药对应治疗的病症。 白胡子老大夫细细辨认后,告诉傅归荑这是治疗肺病的,患者需要常年喝药。这病无法根治只能压制,平日里与常人无意,若是发病会立刻死亡,无药可医。 傅归荑扯了扯嘴角,扔下一锭银子转身往外走。 秦平归转头看了大夫一眼,那人恭敬地向他颔首致意。 接下来,傅归荑又去了几家医馆,药铺,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 秦平归在心里暗叹,裴璟真是算无遗策,连傅归荑会转道来王沐然家里检查都能料到,还特地安排了一出送药的戏码。 他猜,今日京城内所有大大小小的医馆,药铺都有裴璟的人。 如此兴师动众只为了让傅归荑相信王沐然,不,应该是傅归宜有一个幸福的人生。 秦平归看着傅归荑走在前面的背影,暗自祈祷她那晚上是真的听进了自己的话。 以裴璟的性子,能为她如此大费周章,珍之重之,对她来说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裴璟规定回去的时辰最晚不得超过申时,现在才刚到申时,傅归荑还有一个时辰自由的时间。 后面的那个面具人不催她,她就漫无目的地走在朱雀大道上,忽然闻到一股饭菜香,她脚步一顿,才想起自己用过早膳后再没有进食过。 一摸自己的钱袋,傅归荑抿了抿唇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往前走。 秦平归在后面噗嗤一笑。 两人坐在简陋的路边摊,傅归荑指着碗里的黑块问是什么东西。 秦平归说这是南陵一种特有的蕈子。 “苍云九州也不穷吧,你堂堂世子,怎么连吃碗面的钱都没有。”他打趣道:“还要剥削我这个整天风里来雨里去的苦命暗卫,我的月奉都是拿命换来的,以后还要存着娶媳妇生孩子呢。” 傅归荑脸微红,把头埋得很低:“我到时候还你。” 秦平归哼笑一声,点了鱼丸面。 吃着吃着,傅归荑觉得自己身体有些痒,刚要伸手挠脖子,对面的秦平归扔了筷子。 “你的脖颈怎么了?!”他的语气一扫之前的轻快,神情严肃地攥住她的手腕。 傅归荑抬头不明所以看着他。 秦平归侧头仔细盯着她冒出红点的脖颈,心道糟糕,她好像过敏了。 目光盯着碗里还剩的半块蕈子,若有所思。 傅归荑居然和他一样,对这种东西过敏。 作者有话说: 裴璟:你以为我会说你不舒服我就停下吗? 傅归荑:狗…… 不瞒大家说,我看着大纲内容都在思考为什么这样一个成熟的大纲,它不会自己码字。 我也很着急,光看着大纲里面兄妹相认+一起干男主的剧情梗概已经热血沸腾,我其实每天跟大家一样也在追文,心想这作者怎么就不能日两万,一看是自己,瞬间原谅了,hhhhh 明月照九州 第55节 在存稿中,争取周末日六日万,让小可爱们一次性看个够,再过一个大剧情就是兄妹相认,博览群书的小可爱们应该也看得出来现在在铺垫中。 在这个过程中,男女主之间的情感也在变化,我对强取豪夺的理解并不是那种从头到尾一个疯狂压制,一个身心妥协,他们的感情应该是变化的,我也不知道怎么说,算是一种大胆的尝试吧。感谢一路跟读到这里的小天使们,愿意跟我一起探索这个故事。其实我常常从你们的评论里微调我的大纲,但是主线节奏是不会变的,欢迎大家多一起讨论,和谐友善第一~啵唧 第43章 避暑 疯给你看 东宫内人仰马翻, 裴璟皱着眉守在傅归荑床前。 她现在正发着高热,后脖颈和背都出了红疹,太医听了秦平归的描述后给出的答案与他猜测的一致, 是蕈子过敏。 “出宫前,我跟你说过她身体不好, 你怎么乱给她喂东西吃。”裴璟脸色阴沉, 语气带着些薄怒。 他没想到把人交给他最放心的秦平归也会出事。 秦平归看着傅归荑难受的样子, 心里也很自责,他小声嘟囔了句:“我不知道她过敏。” 裴璟拧了个帕子放在傅归荑额头上降温, 他冷冷道:“她在东宫的吃食我是小心再小心,但凡有一点冒险的东西,是万万不敢让她沾的, 你倒好带她去吃路边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秦平归眼神飘忽,辩驳了句:“是她自己要吃的, 还是我付的钱呢。” 裴璟低斥他:“是朱雀大街上只有这一家店, 还是我平日里克扣了你的月奉?” 秦平归不作声。 他作为暗卫首领自然是有钱的。 秦平归需要刺探各种情报,收买, 利诱, 哪一项都离不开钱, 有时候花了大力气和大价钱得到的消息也可能一点用都没有。 这也是为什么裴璟一定要将池家的矿山弄到手,打造这样一支精锐的队伍烧的钱不比培养一支十万人的骑兵花费的少,更何况他还要重组追云骑,全部换上傅归荑设计的连弩, 花费更是无底洞。 即便是这样,裴璟也从来没有吝啬在军事国防和情报网搭建上的开支。 他们两个在北蛮皇宫的十年早就有了清晰的认知, 实力才是挺起腰杆子做人的唯一脊梁, 而掌握情报则意味着掌握战争先机。 秦平归手里可以支配的金钱恐怕比傅归荑这个世子多上数十倍。 裴璟是个不会亏待自己人的主上, 他曾提出要给秦平归封爵拜相,但是秦平归都拒绝了,他更喜欢在黑夜里行走,不想受官场那一套束缚。 最后裴璟赐给了他丹书铁券,还有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力排众议的支持,秦平归才能迅速将情报网做大做强。 其实他也有私心,他想用这张密不透风的网,在人海茫茫中寻找那一线虚无缥缈的希望。 但是又害怕自己苦苦追寻的真相不堪直视。在北蛮风月场所训练那几年,他周围的同伴都是被亲身父母送进来的,他们为了一口饭食就将自己的儿子女儿送给权贵们玩弄,蹂//躏。 秦平归挠挠头解释道:“这种东西是南陵最常见的野菜,我瞧着她没见过又很好奇才带她吃的。那什么我真不知道她对这东西过敏……” 裴璟的眼神像要把他吃了一样。 “说起来,你们两个倒是都对这东西过敏。” 裴璟面色很冷盯着他看,似乎要看出什么东西。 “等一下!”秦平归觉得裴璟无理取闹,“虽然对这玩意过敏的人很少,但我怎么能想到她和我一样,你不能因为这一点就断定我是故意的。” 裴璟眉头紧皱沉默着。 秦平归心平气和地甩锅:“季明雪对这个东西也过敏,但是我第一次吃也是他带的。我们只是想款待一下远方尊贵的来客。” 这种蕈子是南陵京都特定季节的产物,味道很香且遍地都是,是南陵人这时候家家户户最常见的吃食,而对它过敏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 裴璟脑门突突地跳,今天但凡是别人,他早就拖出去杖毙了。 “罚你三年的俸禄。”裴璟顿了顿,寒声吩咐:“你再亲自带人去苍云九州的镇南王府跑一趟。” 秦平归听完裴璟的命令后忿忿不平,好啊,他自己想哄女人最后辛苦的是他秦平归。 “是。”他最后看了眼傅归荑,心里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这趟差事真是又苦又不讨好。 裴璟守在傅归荑床头,仔细看护着不让她伸手挠自己,时不时给她换帕子,擦身体。 “他不是故意的,我替他向你道歉,也罚了他。”裴璟低声自责道:“也怪我,忘记给你安排午膳。” 裴璟叹了口气,心想以后还是要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才能安心。 一晚上过去,傅归荑的温度终于降了下来。 傅归荑睁开眼,朦胧间看见床边靠着个人,定睛望去是裴璟。 她一动,裴璟就醒了,他揉了揉额角,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 “我看看,疹子消了没?” 他掀开被衾,小心地扭动她的脖子,又将手伸进衣领往下摸。 傅归荑的背不由自主地绷直,垂下眸轻咬嘴唇。 “好多了,”裴璟确认她无碍后收了手,板着脸教训她:“以后不要乱吃外面的东西,听到了没有?” 傅归荑得知自己是蕈子过敏,心虚点头,她暗自记下让自己难受的东西,以后决不能碰。 幸好她吃的不多,没过两天全好了。 自从傅归荑不小心染了不洁之物后,裴璟趁势强硬地将人挪到自己的寝殿里,时时刻刻看着才放心。 入夜,裴璟抱住傅归荑光洁的后背,平复着粗重紊乱的呼吸,他拨开满头柔顺的青丝放到一边,脸贴在她瘦弱的脊骨上回味刚刚的快意。 傅归荑趴在床上,头埋入柔软的枕头里不愿露脸。 裴璟想把人翻过来看看她,然而傅归荑用了劲死死压住脸,被满足的男人此刻满腔柔情,哪里舍得使上劲,便也随她去了。 “你这样不闷吗?”裴璟喑哑的嗓音带着事后特有的餍足:“怎么这么多次了,还是这样害羞?” 傅归荑没说话,依旧像鸵鸟般藏在枕头里。 裴璟换了个法子,揽在傅归荑腰间的手慢慢地往上移,不轻不重地点在她唇边,暗示意味明显。 傅归荑扭动着身体表现出抗拒,然而裴璟动作愈发放肆,眼看着就要再来一次。 “别……”傅归荑身体往里翻,躲避他的手,同时也将头露了半边出来。 她实在是承受不住,裴璟的节奏或许在刚开始会克制些,一旦她稍微适应,他跟换了个人似的,无论她表现得如何难受,他也很难停下来。 如同夏日暴雨锤击芭蕉叶,又急又凶,恨不得将叶子一次性打落,打成碎片。 裴璟移开了手,替她将挡住脸颊的凌乱发丝拢了拢往后拨,露出潮红糜艳的脸颊,清冷的眸子变得迷离,他眼睛逐渐变暗,目光落在她拧成一团的眉头上,似乎很不舒服的样子,转瞬抑制住自己的暗火。 他似无意间发问:“你总喜欢用这个姿势,是不想看见我?” 傅归荑不自觉咬住下唇,裴璟的指尖强势地将她的唇瓣救了出来,温柔地反复摩挲,然而眼神骤然阴冷。 “没有,”傅归荑声音像染了春水般绵柔:“我只是……” “只是什么……”裴璟戳了戳她的脸颊,明示傅归荑他今天非要得到这个答案。 “我不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裴璟手指一顿,“味道?” 傅归荑既然开了口,索性便一股脑说出来:“我对气味很敏感,你身上檀木香太重了。” 裴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还以为你是对花草香不喜欢,原来木质香你也无法接受吗?” 他本想把人抱进怀里,又停了手,失笑道:“你怎么不早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傅归荑闭上眼,一语双关道:“我现在已经慢慢能接受了。” 裴璟自然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她的额头,眼尾,最后轻啄了下她的唇瓣,亲昵道:“檀木香有安神助眠的效果,我刚回南陵时总感觉陌生不真实,夜夜惊醒,故而才用了这个香。” 傅归荑闭上眸子嗯了一声。 蓦地她感觉裴璟起身下榻,过了好半天才回来,身上有潮湿的冷意。 傅归荑意识已经迷迷糊糊,也没在意,很快沉沉睡了过去。 过了一天后,她发现寝殿内再也闻不到一丝檀木香。 裴璟面对她的疑惑,伸手抚摸她汗淋淋的额头,眼神温柔地看着闭眸喘息的人,喉间溢满了愉悦:“因为不需要了。” 傅归荑呼吸微顿,并没有接话。 转眼到了酷暑时节,南陵夏日暑气重,上书房周围都是空地,树少得可怜,太阳照射一天后整个屋子跟蒸笼似的,有不少世子恨不得光着膀子上课。 傅归荑要女扮男装,穿的衣服是其他人的两倍,每日刚坐在那没一会儿,热汗就浸透了衣衫,热得她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 在某次她中暑晕过去后,裴璟决定暂停世子们一个月的课程。 傅归荑每日就在东宫茶室内看书,裴璟叫人搬来藏书阁里面她感兴趣的书籍,让她尽情翻阅。 她惧热,恨不得将冰鉴放满整个屋子,然而她身子骨又弱,没两天又病了。 一场接一场的生病,好不容易养出的肉眼看着就没了。 她一病,裴璟心情也变得很差。 朝廷上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众臣工每日连大气都不敢喘,纷纷打听到底是什么事惹得太子殿下这般不快,却一无所获。 这日,几个大臣办的差事没达到裴璟的预期,在他阴鸷的脸色下战战兢兢地回话,裴璟只一个眼神他们就当场吓晕了过去。 裴璟更生气,觉得他们不仅无用,连胆子也这么小。 回来看见傅归荑食不下咽可怜兮兮的样子,最后拍板,决定前往京外的避暑山庄住上几个月再回来。 一是那边地处山间阴凉爽快,二是带她出去散散心。 他知道傅归荑不想特立独行,于是还捎带上所有的世子们,美曰其名奖励他们学习勤勉,刻苦努力。 世子们早就在宫里呆腻了,听到能出去透气个个兴高采烈,纷纷对裴璟感恩戴德。 马车里,傅归荑神色恹恹地靠在裴璟肩上,无精打采的。 “再忍忍,还有几个时辰就到了。”裴璟不许她再用冰,用扇子替她轻轻扇着风,“要不你将外衣脱了松快些。” 傅归荑闻言立刻揪住前襟,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好吧。”裴璟知道她不想冒着被人发现身份的风险,没有再勉强:“等到了山庄,咱们住的地方周围都没安排人,到时候你就不用穿这么多了。” 傅归荑淡淡嗯了一声,她挑开窗户往外看,浩浩荡荡的队伍看不见尽头。 这次来避暑山庄的人很多,除了世子外,文武百官加上他们的亲眷也都来了,她下意识去找那个保护自己的蒙面人。 “在看什么?”裴璟问。 傅归荑收回手,合拢窗户,“没什么,随便看看。” 明月照九州 第56节 裴璟也没再追问。 临近日暮,他们才堪堪到达山庄,照例当天就应该召开宴会以示皇家对群臣的恩宠,毕竟能跟来的都是肱骨之臣。 可是傅归荑脸色实在难看,裴璟不放心她一个人呆着,便将宴会挪到了第二日。 晚宴上,傅归荑的座位就在裴璟下方,她一时间备受瞩目。 此前早有传闻,太子殿下如今跟前的红人是苍云九州新封的镇南王世子傅归宜,只不过太子殿下从未让他在人前出现过。 今日一见,果然是恩宠有加。 端看傅世子的位置便可窥见太子殿下对他的看中,瞧其他世子都被打发得远远的,恨不得连脸都看不清楚。 唯独傅世子坐于高台左方,颇有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错觉,连太子亲信季明雪也得屈居于傅归宜之下。 宫里早就有小道消息传出,宣安帝的病情日益严重,不知是否能撑到过年。 与太子殿下有一争之力的睿王如今也倒下了,听说也是时日无多。 毫无疑问,那个位置将来必定是由裴璟来坐,之前还在观望的朝臣们如今心里已经有了决算。 他们从前没有坚定地选择站在裴璟一方,恐怕在他心里已经落了下乘,如今要想博得他的青睐和重用,只能另辟蹊径。 这些人把眼光瞄准了裴璟的后宫和他看重的人身上。 如今东宫不但没有太子妃,更是连一个侍妾也没有,若家里的女儿能入太子的眼自然是最好的,然而他们都知道裴璟不近女色,想要上位困难重重。 但他身边的人怕是没这么好的定力,比如季明雪,然而他到底是商贾出身,哪怕战功赫赫在他们的眼里都是粗鄙之辈,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没人想把嫡女嫁给他,最多让庶女去做妾,但这样一来恐怕也说不上什么话。 而这个傅世子的出现,给了他们另一种可能。 镇南王府的唯一嫡子,尚未娶妻,太子红人,哪怕太子只是装装样子拉拢他,面上也不可能不厚待他妻子的母族。 这么一想,大伙都把心思放到了这个镇南王世子身上。 越看,越觉得此人是个不可多得的俊杰。 整场晚宴下来,太子殿下时不时对他嘘寒问暖,他不卑不亢地接着,张弛有度,仪态优雅,更为难得的是他宠辱不惊的态度。 连一向不与门阀勋贵交好的季将军也对傅世子另眼相待,别人去向他敬酒,他一副敷衍不耐烦的样子。他却主动笑着对傅世子隔空敬酒,若不是太子殿下阻拦,恐怕他人已经坐在傅世子身边把酒言欢。 这场晚宴后,所有人都对镇南王世子的地位有了清晰的认识,只能拉拢绝不能得罪。 傅归荑神色冷淡地望着前方空地上助兴的舞蹈,对下面各种打量的眼神置若罔闻,任由他们在自己身上逡巡。 裴璟最先坐不住,他目光微冷,心里对这些人的想法一清二楚。 扫了眼傅归荑,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寒眸登时蹿上两簇火光。 也不知道是谁安排的节目,此刻空地上一群裸/着胸膛的健硕侍卫拿着火把,两两相对地跳着原始舞步。 火光映出滚动的汗珠顺着结实肌肉挤出的沟壑缓缓下落,他们不时用浑厚的嗓音呐喊着,个个像丛林凶猛强壮野兽,气氛霎时热烈了起来。 能被选上在御前献技的,长相定然都差不到哪里去,都是十六七岁的好年纪。 看着他们的火把舞,傅归荑想到了之前在苍云九州,她跟着大家外出游猎,收获丰盛的战利品后也会燃起篝火,围作一堆起舞欢呼。 好像就是昨天的事情。 傅归荑单手捏着杯酒盏,目不斜视地欣赏完一整场表演,她看得很认真,清冷的眸子有了温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殊不知她看了表演多久,裴璟就盯了她多久。 等到人群散去,傅归荑方才察觉出上方有道锐利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她假装不知道,嘴角收了笑,仰头饮尽手中的酒。 当晚,裴璟折腾她一直到过了丑时。 他甚至等不及到床榻上,刚把人推进房里,连灯都没来得及点,转身压她在门框上,急不可耐地确认自己的所有权。 整个过程傅归荑都没看清裴璟的脸,他一言不发,更不像从前那般讲究技巧,稍微揉搓两下后就开始闷头办事。 傅归荑难受地发出一声闷叫,下一刻就被一只粗粝的大掌死死捂住嘴。 她生气地去推他踢她,得到的是强势镇压。 等裴璟完事一轮后,她的双腿已经软得走不动路,无力地依靠在他胸前。 裴璟将她打横抱起放在榻上,还没等她喘口气,旁边传来一阵衣物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他像野兽撕咬猎物般扯开她的衣服。 绸缎撕裂声在黑暗中尤为刺耳。 傅归荑顷刻间感受到了夏日凉意,她强撑着一口气急急往里翻,压住声音怒斥他:“你疯了罢。” 只听裴璟冷笑了声,砰地一声入了榻,他像是长了双能暗夜视物的眼似的,单手精准地擒住傅归荑的双腕高举过头,禁锢在头顶。 之后整个人骤然俯身而下,笼罩在她上方。 “疯了?” 裴璟声音低沉,呼吸粗重,“是啊,我疯给你看。” 最后一字还在嘴边,他连一点心理准备的时间都没留给傅归荑,便沉下身,长驱直入。 这晚上裴璟确实够疯,他不允许傅归荑叫出声,大掌扼住她喉间的低吟与呜咽,全程一个姿势肆意逞凶。 傅归荑觉得自己像条被抓上岸的鱼,猎手扣住她的腮令人窒息,还毫不留情地用木棍刺穿鱼身,最后架在烈火上烤。 夏季天亮得早,傅归荑在意识模糊间隐约听见了鸡鸣声。 裴璟借着微弱的晨光,目光柔和地凝视着怀里人,他抚上傅归荑的脸颊,轻声自言自语:“你今年才十八岁,我已经二十四了。” 你喜欢的是像你一样年纪的儿郎吗? 这段时间他能感觉到傅归荑在很努力地迎合他,但裴璟更清楚那只是她无奈之下的妥协,她自以为滴水不漏,实则处处有迹可循。 她还是想走。 她想离开他。 但是裴璟舍不得打破他们之间如履薄冰的假象。 直到今晚上他看见傅归荑向往的眼神,胸口没由来的心慌,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未拥有过她,他迫不及待地确认她就在自己身边。 傅归荑睡得很沉,沉到他把人抱进热水里沐浴清理也没一点反应。 为了防止她跌入池中,裴璟让傅归荑的后背靠在自己胸膛上,耐心地替她清理身体,又转过她的身面对自己洗干净另一面。 热气蒸腾,熏得傅归荑脸颊潮红,双唇更是水润艳丽,视线下移,她浑身都是上下都是自己制造的痕迹。 裴璟眼眸漆黑一片,忍不住抬起她一只细白匀称的腿搭在自己肩上,侧头吻了上去。 浴池里浪花激荡,然而处于风暴中的傅归荑无知无觉,任凭热浪拍打在身上。 一切全都结束的时候,外面已经天光大亮。 裴璟整理好衣襟,神采奕奕地往外走,离开之前嘱咐人不得进去打扰。 傅归荑醒来后连呼吸都是乏力的,她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暗沉一片,内心有些疑惑时间怎么才过去一小会。 身上只穿了一层薄薄的中衣,浑身干燥清爽,明显是被清洗过。她咬紧牙关撑起上半身,又在半途颓然跌落。 傅归荑仰躺在桌上,又渴又饿,她蓄力半天才发出能让外面听见的声音。 素霖留守在东宫没有跟来,进来替她更衣的是个陌生婢女,叫绿漪。 绿漪手里捧着的不是她惯穿的男装,而是南陵女子的衣裙。 傅归荑皱着眉问她是不是拿错了。 绿漪恭敬回她:“太子殿下说长衫闷热,不如罗裙清凉,请您更衣。” 傅归荑态度强硬地拒绝,眼睛环视四周找自己的衣服。 “贵人的衣服破损严重,奴婢已经处理掉了。还是请您换上这套天丝抹胸襦裙,轻薄透气,穿上很是舒爽。”绿漪语气温和地劝着。 傅归荑扫了眼半透明的薄纱短袖襦裙,收回目光不咸不淡道:“不必,我还有新的衣物,拿过来就是。” 最后绿漪不得不妥协,因为傅归荑睡了一天一夜,脸色苍白,一看就是久未进食,她不敢饿着人,只能叫人去取她的男装。 裴璟在前面忙了一天,回来的时候正好撞上傅归荑坐在厅里用晚膳。 他扫了眼她的衣服,又冷睨了眼绿漪,看得绿漪汗毛直立,当即跪下认错。 傅归荑充耳不闻,自顾自细嚼慢咽地吃着。 裴璟坐在她旁边,替她盛了一碗汤放在面前。 他今天冷静了一整天,也反应过来昨晚上是自己庸人自扰了,无论傅归荑愿不愿意,她都要留在自己身边,除了自己,她喜欢谁都没用。 想通了这点,他心里后悔得很。 裴璟因为在北蛮吃过不少苦头,很会察言观色。 他看傅归荑连正眼都不愿意瞧自己,暗忖昨晚上他一定是把人得罪狠了,好不容易才让人对他有个好脸色,他心里是万分不愿意回到过去两人相对无言的状态。 裴璟望着傅归荑,她泰然自若地吃完东西,轻轻放下碗筷,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汤现在已经飘了一层浅浅的薄油。 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又擦干净手,准备起身离开,整个过程把裴璟当成空气一样,看都没看一眼。 “站住。”裴璟拉住她的手,“你去哪?” “累了,想休息。”傅归荑也没挣扎,站在原地,脸却是冷漠地看着门外。 “没规矩。”裴璟故意板着脸,“没看见我在这儿,你就这么直接走了?” 他本意是想先吓一吓傅归荑,等人慌了后再好好安抚,最后顺势将昨晚上的事情揭过去。 裴璟还给傅归荑准备了礼物赔罪,就等她给个台阶让自己下,她这么识时务,肯定不会追究。 届时他们便能够和好如初。 谁曾想,后面的发展完全出乎裴璟的意料。 但见傅归荑冷笑一声,转过身盯着他的脸一字一顿道:“没规矩?” 裴璟微微仰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清凌凌的眼眸,他仿佛在对傅归荑说你想干什么,你敢做什么? 下一刻,傅归荑的另一只手直接掀翻了面前的桌子,桌上的碗筷磁盘通通跌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那碗未动一口的汤汁飞溅到裴璟的长袍,顺着下摆滴了一地。 周围的人登时吓得伏地而跪。 裴璟胸膛微微起伏着,手中的力道不减,反而攥得更紧。 “你到底在干什么?”裴璟切齿道。 傅归荑嘴角上扬,笑吟吟道:“学你啊。” 明月照九州 第57节 裴璟目光死死盯住她,胸口急剧起伏。 傅归荑笑意不减,慢声道:“疯给你看。” 她的笑像一根针,轻而易举地把裴璟胸膛里聚着的那团怒气砰地一下戳漏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眸,忽然觉得头有点痛。 作者有话说: 傅归荑:软的你不吃,别怪我来硬的。 傅归宜:[拍手.jpg]、[撒花.jpg]、[放鞭炮.jpg] 裴璟:……我把你当兄弟,你这样对我? 傅归宜:是谁说我死了比较好的。 等哥哥回来就差不多了,毕竟他失忆了,回到熟悉的地方然后需要一个契机。 大家猜一猜,谁最先发现他们两个是兄妹。 妹妹,太子,还是哥哥本人。 第44章 游戏 现在你要做的,是立刻求饶。 傅归荑完好无损走了出去, 徒留裴璟一个人在厅堂散发寒气。 赵清取了东西后急忙往回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的动静,进来一看, 发现满地狼籍。 太子殿下皱眉坐在圆凳上揉着额角,底下跪了一圈人。 他凑到跟前, 小心翼翼道:“殿下, 东西送来了, 现在怎么办?” 如今的场景跟赵清预料的完全不一样,他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裴璟倏地睁开双眼, 眸色冰冷,扫了眼赵清手上的东西,恶狠狠道:“送过去, 就说是孤赏赐的,看她敢不要。” 说罢一挥宽袖, 面目阴沉地走去书房。 赵清看着手里的东西, 叹了口气,先吩咐宫人将东西收拾了, 自己转身往寝殿去送东西。 刚刚他打听了下, 才知道两人发生了什么事。心里不禁发紧, 傅世子今天未免太大胆了,上一个敢在殿下面前如此猖狂的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转念一想,她跟其他人能一样吗? 就在刚才,太子殿下一听见东西做好了, 心情大好,特意吩咐他去山庄外候着取东西, 自己又巴巴地赶过来邀功。 谁曾想, 最后竟是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赵清又重重叹了口气, 愁得头发都要秃,也不知道傅世子会不会收下。 傅归荑进了寝殿,拿起没看完的书斜斜依靠在临床的罗汉榻上,她的心很平静。 今日敢这样当面顶撞裴璟,她自然不是意气用事,更不是冲动泄愤。 傅归荑在裴璟一进来的时候就明显察觉到他有示好的倾向,又用那碗汤试探他。 裴璟不喜欢别人违抗他,但他今天没有强迫自己喝下去,说明他现在对她是一种纵容的态度。 她猜是因为昨晚的事情,内心一阵冷笑。他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他的宠妃,侍妾亦或者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暖床工具。折磨她后以为随便做点什么,自己就要感恩戴德,对他的所作所为一笔勾销? 他做梦。 她没办法正面与裴璟对抗,只能另辟蹊径。 傅归荑在测试裴璟到底能对自己容忍到什么程度。 她的目光落在书册上,上面记载的是南陵吞并北蛮后的东部舆图详解,里面有官道小道,山川河流,峡谷溪涧,甚是详实。 也不知道是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才攥写而成,看落款日期还是去年编写完的。 这东西都能够得上一国机密,裴璟也任由她随意浏览。 是对她不设防,还是笃定她看了也无关紧要。 傅归荑把目光落在前方金漆浮雕云纹红木箱里,里面还有南方、西方、北方的舆图,加在一起就是整个南陵,亦是天下。 这次来避暑山庄,除了机密的舆图,还有南陵各式的武器图谱,经史传记,民间杂谈话本通通带了过来,恨不得搬空整座藏书楼,裴璟的意思是给傅归荑解闷看。 傅归荑翻过一页书,内心默默记下从南陵回苍云九州的无数条路线。 咚咚咚,门外传来敲门声。 “贵人,太子殿下有赏。”赵清尖着嗓音。 傅归荑眼底流露出一丝精光,看来裴璟比她想象中更能容忍她。 起身打开门,赵清躬身双手递上一把弓。 傅归荑垂眸扫了眼,是那日在御书房裴璟没送出的逐月弓。 “太子殿下吩咐工部的能工巧匠,特地为您定制的弓,贵人瞧瞧趁不趁手,如果哪里不合适奴才叫人马上改。” 看外表好像没什么不同,银色的弓身泛着冷寒的光。 她吸了口气蓄力双手去拿,没料到东西比想象中的轻,一下子就举起来。 用力过猛,害得她往后推了几步,差点摔倒。 赵清看得心惊胆战,连忙过去扶着她。 “怎么这样轻?”傅归荑站稳后换成单手提着,有些诧异。 “这弓采用了南陵一种特殊镂空浇筑之法重铸而成,在不影响其他功能的基础上减少重量。”赵清顿了顿,笑道:“新的逐月弓与您惯用的那把木弓重量一样。” 傅归荑掂量了下手里的弓,在心里对比,发现它们确实差不多,难怪她一拿手上便觉得手感很熟悉。 赵清见傅归荑没有拒绝的意思,连忙又送上几筒箭,他知道自家殿下拉不下脸面示弱,于是替裴璟说好话:“殿下怕您看书累了,特地送来这副弓箭让您消遣,院子里已经给您搭好靶子,您要是坐僵了身子,活动活动筋骨也是好的。” 傅归荑垂眸了片刻,握住弓侧身让开个空位。 赵清知道她这是收下了,笑容比花还灿烂,屁颠屁颠地把几大筒弓箭挪到里面墙角,脚步不停退了下去,想着赶紧回去告诉殿下这个好消息。 裴璟在书房批阅奏折,听到赵清的回话脸色不变,手中移动的笔不经意间慢了一拍。 赵清继续喋喋不休:“贵人看上去很喜欢殿下送的礼物,拿起来后迫不及待地比划了一下,弓弦声在空中清脆悦耳,她眼角都在笑。” 裴璟扔了张刚批复的奏折,声音沉冷:“你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 赵清听后大惊失色,连忙跪下认罪:“奴才说的句句属实,不敢欺瞒太子殿下。” 明亮的烛火也照不透裴璟寒凉的黑眸,他冷笑了声,接着批折子,只是笔下的字迹开始潦草。 赵清摸不透裴璟的心思,住了嘴默默站在一旁。 月上中天,裴璟批复完最后一本的时候已经子时过半,外面的蝉鸣声聒噪扰人。 他放下笔,起身往寝殿走。 裴璟走得比平日快了许多,顷刻间到了寝殿门口,朝里看发现屋内黑漆漆一片,他示意赵清上前去看看人睡了没有。 赵清走到门口,将耳朵贴到门上听了片刻,示意没有声音。 裴璟假咳一声,挥挥手让他走开。 赵清贴心地悄悄推开一条刚好侧身容人通过的缝隙,裴璟迅速钻进去。 他将门轻轻关上,刚一转身,耳边忽然听见空气撕裂的声音。 砰! 一支冷箭贴着他的耳畔飞了过去,直直钉入门框,箭尾晃荡发出铮铮之声,周围的空气跟着一起震动。 听声音就知道射箭之人所用力道之大。 裴璟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目视前方。 寝殿内的窗户大开,硕大的圆月挂在半空,月华倾泄在傅归荑身上,将她此刻拉弓的姿势完全映入裴璟眼中。 她站在窗边一手举弓,另一只搭弦的手还没来及放下。明明腰肢纤细易折,却背脊笔直,目光坚毅清冷,像极了在战场上英姿飒爽的武神。 裴璟吼头微动,眼底划过一抹沉色,脚步不停朝傅归荑走过去,冷声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刺杀南陵太子。” 傅归荑缓缓放下弓,盯着他淡淡道:“射中了才叫刺杀,没射中,叫游戏。” 裴璟步子迈得很快,呼吸间便走到傅归荑跟前,他想夺下逐月弓,被傅归荑反手躲开。 她高举弓过胸,猛地向前一推怼上裴璟。 细冷的弓弦压在裴璟的脖颈上,给予他微微的窒息感,裴璟的心底竟然燃起一丝兴奋。 他面如常色,垂眸看向傅归荑。 凉白的月光洒满她的全身,清丽绝尘,眸光中泛着冷意,明显是在不高兴。 看来昨晚上他把人惹得不轻。 裴璟想到今天她对自己发脾气,刚开始他是震惊的,震惊傅归荑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之前她也不是没有过拒绝和抗拒,但大多数是温和的,隐忍的,如果他不同意,她便不再提。 震惊过后他也愤怒了瞬间,他应该要她尝尝反抗他的下场,但是一对上傅归荑如星子般闪烁的双眸,忽然就不那么气了。 他拂袖离开回到书房处理政务时心不在焉的,眼前一直浮现傅归荑发火的骄纵样,分外灵动。 裴璟当时有些失神地想,尤其是她嘴里模仿自己说出“疯给你看”的样子,张牙舞爪的,像一只逞强的小兽,挠得他心痒难耐,便是有再大的火气也散了。 心里反而没由来地生出几分暗喜,傅归荑愿意对他展露真实情绪总比将他推得远远的,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要强。 “你想杀我?”裴璟往前凑了凑,傅归荑寸步不让,绷直的弓弦又陷入颈肉一分,不消片刻勒出一道深痕。 “不敢,是殿下自己靠近我的。”傅归荑从容不迫,裴璟冷峻的脸并没有吓到她。 裴璟哂笑一声,“是我主动的,你又能如何?” 话音刚落,他抬手三两下就制住傅归荑,擒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捏,手中的弓顿时被迫松开。 眼看就要掉落在地,裴璟眼疾手快用脚尖一勾,逐月弓在须臾间易主。 裴璟学着傅归荑的样子,将弓抵住她的脖颈,只不过用的是弓身而非弓弦。 她前面是窗框,背后贴着裴璟胸口,双手被他一臂箍在腰的两侧,脖子上的皮肤一片凉意,逐月弓冰冷坚硬的质感压得她的喉咙微痒。 傅归荑被禁锢在方寸之地没办法转头,她眼珠向后转,企图辨别裴璟此时的表情。 明月照九州 第58节 “拉弓射箭我比不过你,”裴璟的醇厚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听上去没有怒意,“但是近身的功夫,你比刚出生雏鸟的力气也大不到哪里去。” 傅归荑听出他在讽刺自己,冷笑道:“在近我身前,绝大多数人已经是个死人。” 裴璟闻言发出一声悦耳的笑,“看来我在你心里,是少部分人。” 傅归荑抿着唇不说话,身体绷得比弓弦还直。 “傅世子如此看重我,我要好好回报才是。” 他声音喑哑,宽大有力的臂膀不知何时放开她的双手,悄无声息地抚上她腰间,骤然将她按在窗户大开的窗沿上。 傅归荑下意识用手扶住木质的窗框,反应过来他想干什么时厉声道:“裴璟,你……” 喉间的弓微微用力上抬,阻断了她后面的话。 “抬头看,今夜月色很美,和你一样。”裴璟轻声说着缠人的情话,手上的动作又急又准,转瞬间解开她的腰带和下裳。 紧接着,裴璟靠上她,头压在她的后颈上,急促地呼吸着。 傅归荑脖颈被迫向上高仰,明亮的月光顿时刺痛了她的眼,眼眶微微湿润。 窗外对着一大片看不见边际的湖,远处黑黢黢的一片。湖面上什么也没种,空荡荡的一片,只装着天上的皎皎明月,湖面上反射些许白光。 当初选择这里是因为湖边凉爽,裴璟为了让傅归荑住得自在些,勒令周围的宫殿都不许住人,此刻近处的宫殿亦无灯火。 对着空旷寂静的夜空,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夜晚夏风习习,平静的湖面激荡出起伏的浪花,皱了月光。 傅归荑压抑住低吟,双手死死扣紧床沿,指甲泛白,指尖微疼。 裴璟早就将逐月弓扔到一旁,他分开双臂,双手绕过傅归荑的手臂,大掌覆上她微凉的手背,轻柔却坚定地挤入指缝,遽然发力将她的五指解救出来,反手与自己十指相握。 夜很长,风很狂。 傅归荑在睡过去前隐约听见了裴璟笑着说了句。 “这个看月亮的游戏,你喜欢吗?” * 傅归荑第二天是在裴璟怀里醒过来的,她一睁眼就察觉出问题。 往日这个时候,他应该是去前面处理事情。 心里一紧,她悄无声息地闭了眼,装作还在睡觉。 “醒了就别装睡。”裴璟的手抚上她的背,贴到她耳畔轻声呢喃:“还是你想让我换个方法叫你起床。” 傅归荑闻言猛然睁开双眼,冷冷瞪了他一眼。 “起来吧,今日得空,我教你一些防身的功夫。”裴璟率先翻身下榻,拾起衣服穿上。 傅归荑警惕地等他收拾好才从被衾里钻出来,一脸不乐意。 两人用完早膳又休息片刻,裴璟将她带到院里的树荫下,先做了个示范。 傅归荑学得实在吃力,拳脚功夫一直是她的短板,练了一个时辰还不得其法,她破罐子破摔地抱怨道:“不学了。” 裴璟也看出来了,傅归荑天生力气小,这套功夫在她身上的成效不足正常人使出的一半,想了想便也放弃了。 “那我教你三招保命的招式,但是你只有一次使出的机会。”裴璟替傅归荑擦去额上细汗,听见她小声抱怨自己为什么要学。 裴璟失笑,指尖轻挑她粘在鬓角的湿发,“南陵现在表面上看似一片太平,实则暗流涌动。我也不瞒你,上次在平溪猎场出现的北蛮人头领蒙穆还没有抓到,他是个凶悍不怕死的,万一有一天遇上了,你也能有个后手。” 傅归荑身体微顿,冷言道:“他是来找你的,与我有什么干系。” 裴璟也不恼她出言不逊,淡淡道:“你跟在我身边,难免会被误伤。我虽有信心护你安全无虞,可你多一重保障总是好的。” 傅归荑平复着呼吸:“我不跟在你身边,不就行了?” 按在额头上的帕子力道变大,她被推得微微向后倒,眼前被白蒙蒙的帕子遮住一半视线。 裴璟哼笑一声收回帕子,悠悠道:“除了我身边,你哪也别想去。” 手里微湿的帕子被他攥成一团,不耐烦地朝傅归荑身上掷去,他不等傅归荑继续说出让人不愉的话,沉声道:“继续,你今天必须学会,否则……” 最后两个字尾音拖长,威胁的意味明显。 傅归荑眼疾手快接住已经散开的白团,随手扔在一边。 一整天,裴璟都在陪她练习,直到晚膳时她才堪堪掌握基本要领。 裴璟挡下她的一脚,看了眼天色,终于放过她。 一连几天,他都要求傅归荑每日练习两个时辰,还叫绿漪盯着,不许偷工减料,若是有闲暇他还亲自来陪练。 傅归荑累得腰酸腿疼的,裴璟终于良心发现,这几日都没有碰她,让她好好睡觉。 这么一想,傅归荑忽然觉得每日两个时辰的风吹日晒也算不得什么。 转眼来到避暑山庄已经半月有余,傅归荑每日的活动范围局限在这座院子里,好在她本就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一个人倒也自得其乐。 尤其是遇上裴璟与大臣们通宵达旦的议事不回来睡觉时,她觉得那晚上的星星都要亮上许多。 傅归荑悠闲自在地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别院临湖气温舒适,吃穿皆有人安排得稳妥贴心,每日还有太医专门来请平安脉,随时随地为她调整膳食汤药。 她的身体越来越好,现在连续练习两个时辰的防身术也脸不红,气不喘的,对她来说实在是算得上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苍云九州大部分是草原,牛马丰足,然而药材丝帛,矿产茶叶等属于稀缺之物,自然医术也不发达,这些年来父亲母亲为她寻来的大夫也只能让她的身体维持原状。 然而南陵京都人才济济,天下名医几乎被皇宫太医院囊括,更不要说皇宫内院的奇珍异宝更是数不胜数。 在裴璟毫不吝惜天材地宝,流水一般的补品投喂下,傅归荑甚至异想天开地觉得自己能徒手打死一只幼鹿。 每日结束练习后,傅归荑在其余空闲的时间里埋头于藏书之中。 偶然有一日她在读南陵史料时看到了一则记载,傅归荑放下书卷,抬头望向平静无波的湖面沉思着。 如果能拿到这样东西,回家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的。 傅归荑出不去,这可急坏了外面院子里的人,他们还想着和镇南王世子攀上点关系,如今半个月过去了,连人影都没看见。 文武百官们让自家的夫人想想办法,尤其是那些曾经与睿王来往过密的人,更是急着改换门庭,想搭上镇南王府这条线。 这些官眷们平日里在后院有十八般武艺,然而遇不上正主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万般无奈下,有几个聪明人将心思动到了与傅世子一同来南陵学习的其他世子们身上。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出傅世子与乌拉尔、池秋鸿关系匪浅,于是让自家未出阁的女儿想法设法去套傅世子的消息。 南陵民风开放,尤其是裴璟上掌权后并不推崇盲婚哑嫁,他认为后宅不宁便无法专心朝堂之事,极易酿成大祸。 于是南陵在很短时间内掀起了各式的赏花宴,诗词会,马球比赛等大大小小的宴席,让适龄男女之间相互提前看个相,减少婚后成怨侣的概率。 因此南陵能在战争后迅速恢复声息,也离不开裴璟的这项措施。 这些贵女们三番五次邀请这群世子们参加类似的活动,再装作不经意提起傅世子。 乌拉尔这才想起自己好久没有见到好兄弟傅归宜了,于是便大着胆子找机会向赵清打听了一二。 入夜,傅归荑闭眸躺在床榻上,旁边空无一人。 迷糊间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忽然头顶一阵破空声,傅归荑本能地抬手去抵挡。 自从她开始练习后,裴璟时不时地会偷袭她,美曰其名帮她巩固技巧。 傅归荑睁了眼,借着微弱的月光与裴璟你来我往地比划。 “不错,已经小有所成。”裴璟语气平淡夸赞她,手里正擒住她向下踢的脚腕。 傅归荑试着收回腿没成功,皮笑肉不笑道:“哪里,太子殿下技高一筹,我这不是没有得逞吗?” 裴璟哪里听不出她的阴阳怪气,轻笑了声:“你这一套动作下来,若是没有成功逃脱,我建议你立刻求饶。不管对方说什么你先答应,然后乖乖等着我去救你……” 黑暗中,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掌心炙热灼人,五指开始变得不规矩,慢慢地将她的腿往上抬。 傅归荑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哪能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暗骂他无耻。 双手撑在床榻上,以腰部为支点用力踢腿,裴璟手中动作一紧,生生将她扯了过来。 又长又直的腿被迫搭在他的肩膀上,裴璟俯下身,头埋在傅归荑的颈窝亲昵地蹭着,反复辗转在她的耳畔。 “我都告诉你了,”他恨铁不成钢地轻叹了一口气:“现在你要做的,是立刻求饶。” 说罢欺身而上。 傅归荑气得用手去捶打他的胸,嘴里骂道:“你这个无耻之徒。” 裴璟熟练地将在自己胸口作乱的双掌单手擒住放在两人胸前,故作埋怨道:“我无耻?我教你的东西你反倒用来对付我,到底谁更无耻?” 傅归荑怒得胸口上下起伏着,明明是他先偷袭,现在反而倒打一耙。 裴璟摩挲着右肩上的小腿,心里像被放了一把火似的,烧得他全身难受。 这些天他忙着去抓蒙穆,又听闻下面人说她练功辛苦,一直忍住没碰她,今夜他原本也不打算做什么的,可她的腿非要来撩拨他。 久旷的身子如同烈日干材,哪能经得起半点火星。 裴璟低笑了声:“做人要讲良心,我怎么也算得上你半个师父。看你这个黑心肝是打算赖账了,没关系,我亲自来收取报酬。” 语毕低下头堵住傅归荑的双唇,与她纠缠着。 轻薄的月白色床帐被榻上的热浪扑打着,一层一层接连不断地晃荡,浪潮汹涌,夹杂着支离破碎的轻喘与低吟。 裴璟搂住尚有意识的傅归荑,内心暗叹自己真会养人,若是放到从前,他稍微尽兴一点,她定然早就昏死过去。 轻啄了下怀里酸软无力的人,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经意问她。 “对了,今日那个乌家的世子在打听你的消息,说是有事寻你,你想见见吗?” 傅归荑不想多生事端,更不想祸害其他人,直接拒绝。 裴璟无声笑了笑,没再说话,将人搂得更紧了些。 作者有话说: 裴璟:哎,老婆不给机会找茬,失望ing 傅归荑:呵,我就知道。 第45章 闹剧 这是她离回家最近的机会 夏日酷暑, 连风都带着燥热的火气,头顶尖叫的蝉鸣吵得人头疼脑晕。 明月照九州 第59节 傅归荑坐在校场的树荫下,恹恹地看着前面兴致勃勃投壶的世子们。 她好像记得自己跟裴璟说的是拒绝出门。 然而裴璟觉得她整天闷在屋里, 以多出去走走对身体好为借口将她赶了出来。 傅归荑喝下一口凉酒,心里冷笑, 若不是之前她拒绝得直接彻底, 他才不会放心让她出来。 余光环视周围守着的人, 除了绿漪,还有两个小太监跟在身边, 暗处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监视她,等着将自己的一举一动报上去。 “阿宜,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乌拉尔兴冲冲地走过, 抬手要拉她去前面玩:“那群南陵世家公子们都想见识见识你的本事。” “我没什么本事。”傅归荑微微侧身一避,乌拉尔的手抓了个空, 她垂头又斟满一杯酒, 懒懒道:“你们玩,我休息一下。” “你一来就坐在这里休息, 难不成生病了?”乌拉尔夺过傅归荑手上的酒壶, 自己倒了一杯饮下, 又好说歹说了半天游说她一起去玩游戏。 “我苦夏,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傅归荑不动如山,还假装掩面打了个哈欠。 苦夏是真,不想玩游戏也是真, 但是昨夜裴璟没回来她好好睡了五个时辰,精神其实相当不错。 她实在不想让裴璟有发疯的借口, 某一夜裴璟情到浓时说漏了嘴, 她才知道, 那夜的无妄之灾只是因为她多看了眼火把舞。 他真是有病,也不想想她如今的身份怎么可能去想儿女情长之事。 乌拉尔见她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关切地问了几句。 “自从你不怎么去上书房,我好久都没跟你一起骑马射箭了。”乌拉尔似真似假地抱怨了一句:“你还把我当兄弟吗?” “好兄弟,我敬你一杯。”傅归荑端起酒壶替他倒酒,又给自己满上,轻轻碰了碰他的酒杯,一饮而尽。 乌拉尔心里对傅归荑那点不满一下子烟消云散,还嘱咐她要是累了就先回去。 傅归荑回以浅浅一笑。 等乌拉尔走后,还有好几个人想过来拉傅归荑去玩,都被他挡了回去。 “阿宜累了,你们别去打扰他。” “太子殿下平日里肯定交给他很多事情,你看他都累瘦了。” “滚,谁敢过去烦他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傅归荑斜靠在凉亭的木柱上,笑得更真切了一点。 “傅世子。”池秋鸿怯怯地在傅归荑三步之外,小声地叫着她的名字。 傅归荑的笑淡了下来,嗯了一声,眼睛却没有看他,而是一直盯着乌拉尔他们一群人兴高采烈地在玩投壶,旁边还有不少南陵贵女们叫喊喝彩。 “傅世子,我、我是来向你道谢的。”池秋鸿刚开始有些结巴,“我知道,是你去向太子殿下求情,他才放我们安全回来的。” 傅归荑没应声,神色冷淡疏离。 池秋鸿神色变得不知所措,焦急地两只手握在一起,他的背脊微微弓着,表现出明显的愧疚,最后仿佛是下了什么决心,咬牙道:“我有件事想跟你说,那日你出宫遇上睿王,是我送的信。我觉得太子喜怒不定,实在是怕他卸磨杀驴,于是想搭上睿王的线。但我一个人分量不够,所以……” 他脸涨得通红,所以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傅归荑依旧没看他,“我知道。” 池秋鸿满脸惊讶:“你知道?你知道还、还……”还帮我求情说好话。 傅归荑闭了闭眼,转头看着池秋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每个人都要为选择付出代价。你不是已经付出了代价吗?” 池家的矿山被裴璟拿走了三分之二,其中包括金矿、铁矿和铜矿,都是最值钱的东西,可谓是元气大伤。 池秋鸿苦笑道:“池家还能保全,那些被我教唆的世子们还能保住一条命,已经是万幸。当初我应该听你的,太子殿下赏罚分明,若是我肯乖乖上交恐怕今日或许大有不同。” “不过,殿下还给我们家留下三座盐矿和十年盐引,我已经知足了。” 傅归荑闻言不明意味地嗯了句,表示知道了。 池秋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傅世子,你能不计前嫌救我,我很感激,从今天起,我……” “不必。”傅归荑打断了他接下去的话:“我什么都没有做,你要谢就谢太子厚恩吧。” “可是……”池秋鸿还想再说什么,傅归荑已经闭上眼,假装休憩,他只好悻悻闭上嘴。 但他心里记着傅归荑的好。 那日被释放时,赵公公告诉他们傅世子在太子殿下面前以性命担保他们绝无叛逆之心,还以自身为例,说是睿王精心设计的陷阱。 故而他们虽然被关了不少时日,但却没有受什么皮肉之苦,后面得知也是傅世子替他们百般周旋,他们才能从令人闻风丧胆的诏狱完好无损地走出来。 乌拉尔说得没错,傅世子面冷心热,他原本可以和她做朋友的,经此一役怕是再难了。 池秋鸿黯然神伤着,忽然听见前面一阵喧闹。 傅归荑置若罔闻,兀自靠在木柱上闭目养神。 “傅归宜!傅归宜!你在不在里面,有种出来!”有个人在外面冲傅归荑吼。 裴瑜本想直接冲到傅归宜面前,可惜在进凉亭的三丈前就被从暗处飞奔而来的护卫拦住脚步。 “你们敢拦我?”裴瑜皱着眉,冷声呵斥:“眼睛都瞎了吗,还不放行?” 傅归荑听人叫她的名字,抬眸望去,眉头微拧。 “他叫裴瑜,是太子殿下的十三弟。”池秋鸿见傅归荑面有疑色,开口解释。 裴璟从北蛮回南陵后把对他有威胁的皇子杀了废了个七七八八,留下一些没有野心的皇子放在宫里。裴瑜的母妃当年曾经帮助过裴璟母子二人,再加上他还算有眼色不与睿王那群人一般争权夺利,裴璟也就留着他。 裴瑜这个人从小被宠着长大,没什么野心是真,但是性子骄纵也是真,他除了裴璟谁也不怕,一直觉得只要自己不去跟裴璟抢那个位置,凭借当年对他母妃对裴璟的那些恩情足够他横着走一生。 他知道裴璟这个人虽然心狠悍戾,不择手段,但他是个极为记恩的人,否则也不会采用迂回的手段让这群外来者既能安享富贵,又能不威胁他的统治。 换做是他,不听话的直接全杀了便是,反正天下已定,大权在握,谁敢反抗。 他眼神阴鸷地看了眼坐在凉亭的傅归荑,瘦瘦小小,长得跟女人似的,真想不通兵部尚书怎么会想将嫡女嫁给他。 裴瑜对兵部尚书的嫡女一见钟情,打算加冠后请裴璟赐婚,然而那日宴会过后,原本答应得好好的兵部尚书口风忽然变了。 听他的意思,更想与镇南王府结亲。 在裴瑜心里这些所谓的世子们就是一群野蛮人披上了一层文明的皮,怎么能与他这个天潢贵胄相比。 他这些天一直想着怎么狠狠当面教训一下这个镇南王世子,好让兵部尚书知道谁的身份更尊贵。哪知道他人一直躲在太子别院里,裴瑜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今天一听说他出现,立刻赶了过来。 裴瑜还在大放厥词让人放他进去,傅归荑不想惹事,起身准备离开。 “喂,傅归宜,”裴瑜见人要走,那肯罢休,登时摆出架子:“你有没有规矩,见到我连礼也不行,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傅归荑忍着不耐转过身,微微颔首,冷淡道:“臣见过十三殿下。” 裴瑜见她服软,得寸进尺:“我要你跪下行礼。”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脸色都变得很难看,尤其是赶过来的乌拉尔等人。 就算裴璟如今已是权势滔天的太子,除了在朝堂等严肃场合外,他很少要求臣子行跪礼,普通的礼仪即可。 一是他如今名义上还是太子而非皇帝,二是他也不耐烦这些繁文缛节,是以这些世子只有在犯了错,亦或者谢恩才会行大礼。 傅归荑脸色如常,倒是一旁的绿漪吓了一跳,连忙拦在傅归荑身前:“十三殿下慎言,太子殿下已经免了傅世子日常行礼。” 绿漪的言外之意是傅归荑平日里见太子殿下都可以不用行礼,提示裴瑜最好有点眼色。 此言一出,周围人看待傅归荑的眼神一变。 太子乃一国储君,傅世子面对太子连普通的礼仪也免了去,这是多大的恩宠殊荣。 他们眼光又转到裴瑜身上,他们都知道十三皇子的母妃曾有恩与落难时的太子殿下,平日对他是敬而远之,不得罪也不拉拢,他都未能获得如此特殊对待。 果然,裴瑜听了后更加不忿,又看了旁边人戏谑的眼神,气得红了脸,他冲傅归荑吼道:“他见太子不用跪,不代表见我不用。《南陵律》里,若是对皇族大不敬,罪可论诛!” “傅归宜,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你敢不跪。你身后的镇南王府敢吗,你想让你阖府的人都给你陪葬?” 裴瑜不认为裴璟会为了一群刚入南陵的外族怪罪他,何况他还听说裴璟之前处置了几个与睿王勾结的世子和他们背后的家族,也许他心里是不喜欢这个镇南王世子的,只是碍于情面不好动手,自己说不准还帮他出了口恶气。 乌拉尔一听,知道大事不好。 阿宜有两大忌讳,第一是说他像女人,第二就是冒犯他的家人。前者他最多置之不理,要是后者恐怕这位天潢贵胄要倒霉了。 果然,傅归荑本想息事宁人的心瞬间被裴瑜挑了起来。 被裴璟威胁也就罢了,他手握大权又有拿捏自己的把柄,她没办法反抗,这不代表她就能任由南陵所有皇族欺负。 傅归荑把绿漪的手推开,走到裴瑜面前轻笑一声,“好啊,我给你跪下。” 绿漪双目瞪圆,大喊道:“不要。”眼神急切地示意其他人去找太子殿下,要是今日贵人跪了下去,他们所有人都要没命。 裴瑜双手环抱在胸而立,高扬下颌,得意洋洋。 下一刻,在看清傅归荑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的时候,脸色惊恐。 “见太子御令如太子殿下亲至,我身上拿着这个东西恐怕不能给您跪下,否则就是对太子不敬。”傅归荑轻描淡写地将令牌扔到一旁的草地上,掀开下摆就要向裴瑜跪下行礼。 裴瑜在看见令牌时已经后悔了,看见傅归荑丢出去时直接吓破了胆。 太子御令,只此一块,见令如见真人。 傅归宜这是在告诉他,要他行礼,就是要越过太子的地位。 而越过太子,只有那个位置。 傅归宜这是要他的命。 裴瑜连忙去扶,还没碰到傅归荑的衣袍就听见后面传来太子殿下驾到的唱喏。 众人齐齐低头躬身行礼,裴瑜更是转头迎上去想恶人先告状。 岂料对上裴璟一双锐利的寒眸,他冷冷刮了裴瑜一眼,将他口中的话尽数冰在喉咙里,刺得胸口窒息。 裴璟自从出现后眼睛就一直在傅归荑身上,见她站在凉亭中央,一脸冷漠中带着点不耐烦,又瞥了眼丢在地上的金令,眉头皱成一团。 他周身的气息凌冽摄人,燥热的空气似乎顷刻间凝成了冰凌,路过之人皆感到一阵战栗。 裴璟很快走到傅归荑身边,她眼皮垂着不拿正眼瞧他,不咸不淡地喊了他一声。 “怎么回事?”裴璟负手而立,淡淡道:“孤的御令怎么在地上。” 裴瑜抢先一步开口:“太子哥哥……” 裴璟冷呵:“放肆,叫殿下。” 裴瑜明显愣了一下,声音变小,惶恐道:“是,太子殿下。” 裴璟看了眼傅归荑,示意她先说,谁知她眼神一转,当没看见似的。 明月照九州 第60节 绿漪见两人气氛不对,连忙出来打圆场,低声复述了一遍方才发生的事情。 裴璟眉梢带怒,目光寒凉:“裴瑜,你让她下跪?” 裴璟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裴瑜早就从方才两人细微的互动中看出来太子殿下对这个傅归宜有多看重。 知道御令是傅归宜扔的非但没有问罪,反而最先来质问自己。 他下意识看向声源,裴璟面如沉冰,锋利的下颌线像一把寒刃直戳他的心窝。 裴瑜吓得胆颤心惊,忙不迭跪下,声音紧张得结结巴巴:“我只是开个玩笑……开玩笑?” 裴璟:“开玩笑?” 他把头转向傅归荑:“傅世子,他说的是真的吗?” 傅归荑有些嫌恶地皱了皱眉,冷声回:“太子殿下说是便是。” 裴璟面无表情地盯着傅归荑,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眼里分明有怒意却强假装若无其事,恼恨藏在她的眸中,以冷淡疏离做墙隔绝。 她为什么不说出来,只要她说出来,自己肯定为她做主。 难道是她觉得自己不会站在她这一边,所以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宁可自己咽下委屈也不相信他。 她是不是甚至还认为,他会帮裴瑜。 裴璟胸口瞬时像被堵了一口酸气,又像压了一块巨石,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余光看见被弃若敝履的金令,心脏微痛。 裴璟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被遗弃在一旁的令牌一样,傅归荑从来没有稀罕过。 哪怕这枚金令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利,在她眼里也不值一提,更是说扔就扔。 其实傅归荑的一举一动都有人随时汇报给他,他在前面忙了一阵子后忽然觉得有些想她,便悄悄走了过来。 原本只打算站在远处密林看上一眼就离开,看着看着不自觉过了半个时辰。 他看见乌拉尔与她对饮,看见池秋鸿道歉被拒。 当裴瑜过去挑衅她时,裴璟寒眸一凛,本想出去阻止,可转念一想裴瑜根本进不了她的身,便不想过去打扰她。 裴璟知道傅归荑手上有令牌,因此并不担心她会受欺负,她虽然平日里性子隐忍,不轻易动怒,却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还十分聪明,更何况他还给她安排人在身边保护她,必然出不了事。 谁知道后面会发生这样的事,他当然知道如果傅归荑跪了下去,裴瑜势必会被冠上一个不尊太子,以下犯上的罪名,甚至更严重一点,还可能被御史参一个有觊觎皇位,有谋反的嫌疑。 然而他舍不得,他自己都不让傅归荑跪他,裴瑜算个什么东西。 眼看势头不对,裴璟急忙过来给她撑腰。 谁料人家根本不领情。 裴璟闭了闭眼,嘴角绷成一条寒线。 裴瑜看了心里直打颤,裴璟明显动了杀意,他伏地而跪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目无遵纪,罔顾礼法。”裴璟睁眼,声音像冰渣子似的:“拉下去仗责三十,打完后即刻遣送回宫,禁足三月。” 此言一出,裴瑜吓白了脸,想开口求饶被赵清眼疾手快堵住嘴。 没过多久,重棒打在皮肉上的闷响声从远处传来,众人一时间噤若寒蝉,不敢吱声。 周围的空气陷入沉寂,傅归荑皱了皱眉,准备离开。 “站住。”裴璟喊住她:“傅世子何必这么着急走?” 他示意赵清将躺在地上的御令拿过来。 傅归荑压下眼皮,“请问太子殿下还有何事,臣有些乏了,想先告退一步。” 裴璟走到她身前,挡住去路。他当着大庭广众的面不由分说地擒住傅归荑的手,将御令重新塞进她的手里,大掌又拖住她的手背,迫使五指合拢攥紧东西。 “拿好了,以后不要再随便乱丢。”裴璟声音透着淡淡威胁。 傅归荑不想被人发现他们的关系,低头称是,手心被咯得生疼。 其他人看到这一幕,心里简直震惊不已,太子殿下对傅世子的看重怕已经超出一般臣子。 裴璟才不管其他人怎么看,此刻他只有一个想法。 他给她的东西,她必须要。 傅归荑休想像丢掉这枚令牌一样对他。 “既然来了,不如去玩一玩。”裴璟松开手。 傅归荑手指蜷缩,压住声调道:“谢殿下邀请,但……” “孤要你留下。”裴璟沉声打断她:“你要抗命吗?” 傅归荑骤然抬头,对上裴璟幽深无波的黑瞳。 “傅兄,傅兄。”跟在裴璟身后的季明雪看两人剑拔弩张的样子,立刻过来解围:“我久闻傅兄骑射一绝,无奈一直没有几乎领教,不如今日咱们两随意比试比试,就当松快一下筋骨怎么样?” 傅归荑面容冷淡盯着裴璟,半晌先移开目光,看向季明雪,温声拒绝:“我不是诚心要扫季兄的兴,实在是天气太闷热,我有些头晕,不如改日我陪你玩个痛快。” “傅世子哪里不舒服?”裴璟看了眼脸色红润的傅归荑,绿漪说她昨晚上多用了一碗汤,睡得也早,这一看就是在撒谎,冷冷道:“孤现在就叫太医来。” 傅归荑胸口剧烈起伏着。 季明雪不知道两个人发生了什么事,之前还是一副君臣相和的模样,现下变成像仇人似的。 看太子殿下的样子是不会放傅世子走了,季明雪打了个圆场:“傅世子,你看今日的太阳不大,眼下还起风了,颇为凉爽,不如留在这里看看也是好的。” 傅归荑扯出一个笑,“也行,那我就坐在这里看季兄的英姿。” 刹那间,他感觉到太子殿下犀利的目光朝他射来。 他本能地连忙摆手:“雕虫小技,比不得傅世子。” 傅归荑笑笑没说话。 裴璟觉得她的笑容刺眼极了,想了想道:“孤对傅世子的骑射之术深有耳闻,不如我们比上一场,你赢了可以向孤提一个要求。” 傅归荑敛了笑,定定看向裴璟。 “什么要求都可以?” 裴璟眼神意味深长,“只要不损害南陵利益,都可以。” 傅归荑的心骤然跳得极快,全身的血液在沸腾,她此刻是真的觉得有点眩晕。 裴璟在大庭广众下开出这样的条件,不可能说反悔就反悔。 虽然没见过裴璟的骑射之术,但他曾亲口说过骑射不如她。 傅归荑眼里迸射出亮眼的光。 这是她离回家最近的机会,只要她赢了他。 傅归荑屏住呼吸,喉头微动,刚要张口被裴璟再一次冷冷打断。 “傅世子可要想清楚,哪些可以提,哪些决不能碰。” 傅归荑的身体瞬间僵直,激动的心冷了下来,她眨了眨眼,迅速调整好紊乱急促的呼吸,重新看向裴璟。 “若我赢了,我要丹书铁券。” “太子殿下,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裴璟:英雄救美的机会都不留给我,这怎么he,摔! 傅归荑:谢谢,不需要。 第46章 比试 她是很愿意结交裴璟这个朋友的 傅归荑此言一出, 包括季明雪代表的南陵人和乌拉尔为首的世子在内的所有人,他们脸上都出现难以置信的表情。 丹书铁券,相当于一族的第二条命, 哪怕是犯了谋逆罪也能安然无恙。 安然无恙指的不单单是保住性命,甚至是连官职、财产、爵位统统保留。由此得知这东西有多宝贵, 自南陵建国六百余年以来, 为世人所知的只有一块, 赐给了当年的开国功臣忠勇公。 百年过去,他的后人卷入了科考舞弊案, 论罪当诛三族,正是这块丹书铁券保下他们的性命,更是保留了他们所有的荣耀。 他们的子孙以此为戒, 奋发图强,又过了百年, 忠勇公一族再一次闪耀在南陵朝堂上, 权倾朝野。 裴璟眼皮一压,不辨喜怒地注视着傅归荑, 她的下颌微扬, 唇角压直, 看上去有些倨傲。 然而她的长睫微微颤动着,显然有些局促不安,她自己心里也清楚一场随兴比赛的彩头,提出这个东西是多么荒谬的事情。 那她为什么要提。 裴璟没有生气, 更没有当场冷斥她不知天高地厚,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傅归荑直面迎上他幽深的目光, 憋着一口气强撑着不露怯。 气氛忽然间有些微妙。 方才大家都眼睁睁看得清楚, 太子殿下对傅世子恩宠有加, 连一向在殿下面前有几分颜面的十三殿下在傅世子面前也要暂避锋芒。 然而丹书铁券不比一般的恩宠,傅世子未免有些恃宠而骄,这下太子殿下说不定在心里已经开始厌恶他的得寸进尺。 还不等裴璟开口,一旁的南陵世家公子率先发难。 “傅世子是否太不知轻重了,一场小小的比试,怎么能敢提出以丹书铁券做彩头,以为是儿戏吗?” 他话音刚落,不少人纷纷点头附和。 乌拉尔等一众世子心里都在为傅归荑担心,害怕她惹恼了裴璟,实际上他们心里也觉得她提出这个要求有些过了。 然而他们心里全都向着傅归荑,互相交换着眼神,无声地约定若是太子殿下怪罪,他们一并替她求情。 在场的唯有季明雪不以为然,傅世子对南陵的贡献,一个丹书铁券固然有些赏赐过重,却也不是不能承受的。 傅归荑充耳不闻,眼睛一直盯着裴璟,他脸色冷淡既不答应,也没有开口拒绝。 僵持了一会儿,傅归荑先垂了眸。 罢了,反正她今日只是试试,这东西本就极为难得,以后再寻其他法子弄到手。 明月照九州 第61节 她正准备先开口作罢请罪,裴璟出声了。 “好啊,你先赢了孤再说。” 傅归荑闻言瞳孔一震,不可思议地望着裴璟。 他绝不是那种为了某个人或者一个玩笑做出危害一国利益的昏君。 南陵世家公子还想再说什么,被裴璟一个冷冰冰的眼神扫过去,统统闭上了嘴,缩着脖子不敢再放肆。 裴璟的视线回到傅归荑身上,“如此一来,这场比赛可不能这么随意儿戏,不如换个玩法,才能显示公平。” 傅归荑眸子微沉,认真地听着裴璟制定的新规则。 其余人听了后发现事情果然没有那么简单,在内心里对裴璟的智谋成算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按照他的办法,既不损害太子一言九鼎的威信,又能让傅归宜顺理成章拿不到到丹书铁券,可谓是保全了两方的面子。 镇南王世子当真是盛宠不衰,太子殿下竟愿意用这样迂回的法子给傅归宜一个台阶下。 裴璟说完后,给了傅归荑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如何,傅世子是否愿意跟孤玩这个游戏?” 最后“游戏”两个字的尾音微微上挑,她听出了藏在底下的一丝旖旎,不由联想到那个荒唐的夜晚。 耳根一红,又羞又恼地瞪了他一眼,语气带了薄怒:“太子殿下有令,莫敢不从。” 她听见了裴璟几不可闻的一声轻笑,十指倏地攥成两个拳头。 在他的命令下,比赛场地很快布置完毕。 傅归荑挑了乌拉尔作为自己的搭档,裴璟选了季明雪。按照他的规则,两两组队进行三轮比赛,先赢两局的人获胜。 机会千载难逢,傅归荑特地让人回去取来逐月弓,逐月弓出现时又引起了一阵轰动。 第一轮的比赛是最简单的骑射,骑在马上向五十步外的靶子射箭,射中靶子计一分,射中靶心计三分,最终以两人合计的分数评判。 乌拉尔和季明雪不相上下,裴璟的水平高于季明雪,九支箭他射中靶子一次,射中靶心九次。 傅归荑眼眸微沉,她原本以为裴璟的水平是低于季明雪的,没想到比她预料中的要强很多,比苍云九州绝大部分人的骑射都强上一筹。 她生平所遇之人,他的技法甚至仅在她之下。 但,他依旧在她之下。 傅归荑翻身上马,利落流畅的动作令人赏心悦目,今日她一身孔雀蓝的骑装,衬得肌肤雪白如玉,头发用简单的玉簪绾起,额前几缕碎发散落在两侧,迎风飞扬,带着点随性的慵懒。 直到她从背后抽出一只长箭,眼神倏地变得犀利,傅归荑骑在马上轻描淡写地举弓搭弦,“笃笃笃”三声前后落在靶心上,一气呵成。 这还不够,下一轮她直接抽出三支箭羽,同时射向三个靶子,全部正中红心。 最后一轮,傅归荑依旧三箭同射,这次是三支箭同时射中一个靶,力道大得箭头活生生穿透了半个靶心。 围观的人看得目瞪口呆,想是从未见过如此精湛的骑射。 季明雪站在裴璟旁边轻叹了句:“今日得见此骑射之术,人生当真无憾了。” 裴璟斜睨了眼季明雪,唇角微微上扬。 他的目光一路追随傅归荑,唇红齿白,眉眼如画,清隽挺拔的身姿,认真锐利的目光,自信满满的神态,活像一只开屏的孔雀,美艳高傲,神采飞扬。 她的十指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搭在银白色的逐月弓上愈加干净漂亮。 裴璟立刻回忆起傅归荑手的触感,细腻滑嫩几乎没有薄茧,搭在他身上时软软的使不上力气。 谁能想到这样一双养尊处优,提不起重物的手居然能百步穿杨,虚无箭发。 视线无意间扫到围在旁边观战的人,他们目光热烈地看着场上的人,裴璟脸沉了下来,忽然有些后悔与傅归荑打这个赌。 这样熠熠生辉的她,他一点也不想跟任何人分享。 “第一轮,傅世子队获胜。” 傅归荑打马路过裴璟面前,微微颔首示意。 即便是赢了,她的脸色依旧淡淡的,没有任何炫耀的神色,仿佛她就当做平时练习一样。 裴璟却从她细微表情里读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不由在心底失笑,觉得傅归荑不动声色向他挑衅的样子格外可爱。 若不是碍于此时的场合不妥,他真想把人狠狠抱在怀里亲昵一番。 第二轮玩了点新花样,一人指挥,一人蒙眼射麻雀。 季明雪和裴璟一起上过战场,两人默契十足,在裴璟的指挥下,季明雪十射七中,算得上不错的成绩,赢得一阵喝彩。 轮到傅归荑这边时,乌拉尔看着蒙眼的傅归荑有些紧张,“阿宜,我嘴笨,等会要是说的不对怎么办?” 傅归荑脸色如常,凝神听着动静:“等会你别说话就行。” 乌拉尔:“……”行,保持沉默他可以的。 “放!” 一只麻雀从傅归荑面前飞过,她毫不犹豫地朝天空射去,鸟儿倏地掉了下来。 季明雪看得眼睛都直了,“她竟然能做到闻声辨位。” 裴璟眉头微挑,他也是才知道傅归荑的这样功夫。 乌拉尔神经瞬间放松,高兴得要欢呼起来,刚开口立刻捂住自己的嘴,以免打扰傅归荑。 连续五只麻雀均被射了下来,再一次震惊围观的人,还有人悄悄看了眼裴璟二人,想从他们脸上看到愤怒,不悦的神色。 但见季明雪一脸崇拜,裴璟的目光则始终都是平静幽深,看不出任何情绪。 突然刮起一阵大风,吹得茂密的树枝沙沙作响,盖住麻雀的动静。 傅归荑眉头微皱,一时间无法判断准确的位置。 乌拉尔眼见鸟就要飞走了,立刻出声,可惜他与傅归荑没有裴璟二人合拍,终是失之交臂。 然而风不止,反而愈演愈烈。 天边的阴云开始聚在一团,沉甸甸地压在大伙的头顶上,晴朗的天一下子暗了下来。 “不若改日再比,”裴璟提议道:“否则对傅世子不公平。” “不必。”傅归荑冷冷拒绝,改日也不知道会改到什么时候,说不定拖着拖着就没有下文,既然她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没道理放过。 “等会你别出声,”傅归荑的脸朝乌拉尔的方向转去:“交给我。” 乌拉尔点头,心里却紧张不已,情况对他们十分不妙。 果然,接下来的四只鸟傅归荑都没有射中,第二轮裴璟他们赢了。 她一把扯下蒙眼的布条,不甘地仰头看着暗沉的天空,轻咬下唇,手中的长弓被她紧紧攥着,指节发出清脆的骨骼声。 “没事,我们还有第三场。”乌拉尔安慰她。 傅归荑迅速收敛情绪,淡淡嗯了一声。 第三场比赛是最简单的远射,百步开外,人拿着靶子移动,记分规则同第一轮的骑射。 乌拉尔力气很大,在与季明雪的比试中略胜一筹,他高兴地过来与傅归荑击掌庆贺。 “我总算有点用了。”乌拉尔冲傅归荑眨了眨眼右眼:“阿宜,你正常发挥就行。” 傅归荑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裴璟冷眼看着两人互动,阴沉着脸夺过季明雪手上的弓,摆好姿势,对准远处移动的目标,坚定地射了出去,中了红心。 本轮采用的一人一箭轮换制,傅归荑与裴璟连续射了七箭,两人每一箭都正中靶心。 傅归荑的体力渐渐不支,远射对她来说需要耗费很大的体力,偷偷用余光瞟了眼三步开外的裴璟,他面如常色,步伐扎实,气息平稳浑厚,完全没有力竭的征兆。 裴璟身高与乌拉尔不分伯仲,相较于乌拉尔一身腱子肉外露,裴璟则是内秀不显山水,穿上衣服一般看不出他健硕的身材,然而傅归荑知道他的这副躯体下藏着多恐怖的力量。 大风起,傅归荑被吹得有些站不稳。 反观裴璟,狂风放肆地吹在他身上,柔软的绫罗绸缎紧贴他的皮肤,显得肩宽腰窄,像一颗屹立在悬崖峭壁上的孤松牢牢抓住地面,任凭风雨加身毫不动摇。 第八箭和第九箭,傅归荑都射偏了。 乌拉尔略微领先季明雪的优势不复存在。 她此刻的心情如同黑沉沉的天边乌云一般,沉抑得能滴出水来。 咻!咻! 裴璟连续两箭,每一箭都正中靶心。 他目不斜视望着远处,表情举重若轻。 站在他身后的南陵世家公子们像过年似的发出雷鸣般的欢呼,高呼太子殿下威武,太子殿下千岁,而世子这边全都屏住了呼吸,一颗心提在半空中。 傅归荑嘴角压下,目光凝重。 乌拉尔站在她后面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他看得出来前面的人已是强弩之末,她的腰微微发颤,脚步有些虚浮不稳。 而一旁的太子殿下却依旧稳如泰山。 傅归荑抽出最后一支箭,瞄准前方的红心,调整急促的呼吸暗中蓄力,这一箭她一定要射中。 忽然她闭上了眼,感受风的气息,等她再张开时眼里只剩下远处的那一点鲜红。 砰! 正中红心。 傅归荑悄悄吐了一口浊气,随手擦掉鬓边的细汗。 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若是裴璟正常发挥,两个人至多打个平手,然后进入下一轮的比赛,由乌拉尔再次对抗季明雪,她就有了喘息之机能够恢复体力。 裴璟不慌不忙地抽出最后一只箭,搭在弦上。 傅归荑忍不住扭头去看他,裴璟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脸回应她。 四目相对,傅归荑看见他眼中藏着浅笑。 心忽然重重跳了一下,旋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背在后面的手不自觉攥成拳头,指尖陷入掌心。 他一定是在嘲笑她。 傅归荑愤恨地安慰自己,就算这次没拿到丹书铁券也无妨,本来她也是随口一说。 心底却克制不住黯然神伤,也不知道下一次还有什么机会才能获得这东西。 轰隆隆,一声巨响在头顶炸开了花。 明月照九州 第62节 雷声如同暴怒的狮子在大吼,狰狞的电光穿梭在墨色浓云中,分外刺眼。 暴雨顷刻间落了下来,傅归荑下意识去看裴璟。 隔着厚重的雨帘,她几乎看不清他的脸,更看不清他的箭。 啪嗒。 什么东西好像断了。 傅归荑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只来得及看见裴璟垂落的双手。 她急急向前看,想看清他到底有没有射中。 “别看了,快走,小心淋出病来。”头顶的雨忽然被阻断,傅归荑抬头看,裴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面前,双掌撑开替她挡雨。 傅归荑倔强地站在原地,伸着脖子往前看结果。 “走!”裴璟接过赵清送来的雨伞,强硬地揽住她的肩膀把人带走。 “哎……”傅归荑拗不过他,被半拖着带回凉亭避雨。 裴璟笑了声,戏谑道:“这么想要那东西?” 傅归荑抿了抿唇,垂眸不语。 她僵硬地挨着裴璟,听见他比雷声更响的心跳声,噗通噗通地打在她的心口,她还隐约闻到了一丝铁锈的腥味。 其余人也都纷纷找地方避雨,大家都好奇最后的结果到底是什么。 不多时,季明雪带着一把弓前来复命。 季明雪声音嘹亮:“回太子殿下,您的最后一箭射空了。” “什么,射空了?” “不可能。” 傅归荑脸上也露出同样的疑惑,她觉得裴璟不可能射空。 季明雪单手高举着长弓,示意众人查看。 弓弦断了。 季明雪道:“太子殿下力大无穷,弓弦不小心崩断了。” 南陵公子高喊:“这怎么算,要不等雨停了再比一场。” 世子们小声反驳:“弓弦又不是傅世子弄断的。” 傅归荑静静等着裴璟的决断,双手无意识绞在一团,猛然一阵凉风刮过,她冷得打了个寒颤。 裴璟第一时间注意到她的异常,让赵清取来自己的披风给她披上。 傅归荑抖得更厉害,伸手推拒,眼神警告裴璟别在人前太过分。 “算孤输了。”他手上的动作强势不容拒绝,干燥厚实的布料将傅归荑包裹得严严实实,裴璟语气平的淡像在说件不打紧的小事:“赐镇南王世子丹书铁券一块。” 话音一落,众人皆惊。 不单是南陵公子们,连傅归荑本人也没想到裴璟会这样轻易将东西给了她,心里顿时说不出上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心砰砰跳得厉害。 有人刚要提出质疑和反对,在裴璟凌厉的眼神下又悻悻然闭上了嘴。 “雨停了。”裴璟旁若无人地对绿漪命令:“送傅世子回去。” 傅归荑低着头,默默转身离开。 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裴璟在她离开后也走了,傅归荑只来得及抓住他的一个高大的背影。 夏日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等傅归荑走到别院时天空的阴云已尽数散去,烈阳再一次普照大地。 她泡在热水里陷入沉思。 得到丹书铁券实属意外之喜,然而她心里却不由升起一股烦闷,直觉这件事并没有她看到的这样简单。 裴璟的弓弦,真的是意外断的吗? 傅归荑眉毛拧成一团,任由热气蒸腾在她脸上凝成水珠,又顺着鼻尖和下巴间滴在水面上,激起点点涟漪,余波久久不散。 就像她此刻难以平静的心。 半晌,傅归荑垂落在水底手握成拳,抬起狠狠地砸了一下水面。 水花飞溅,扑上她的脸,慢慢地又落了下去,水面上的涟漪迟迟不平。 绿漪见里头很久都没动静,担心地在屏风外问了一句。 傅归荑如梦初醒般回了神,敷衍地答了句,很快收拾好自己出了浴。 绿漪立刻给她端来一碗姜汤,盯着她喝完才肯放人。 泡了个热水澡后全身放松,傅归荑没由来有些疲累,径直回房躺在宽大的床榻上。 闭目良久,迟迟无法入睡,脑子里全是裴璟射箭的样子。 他一身玄色衣服上绣着暗金色的龙纹,菱角分明的脸部轮廓给人锋锐之感,他盯着目标时的眼神十分专注,有一种猎人锁定猎物后准备发动最后一击的凶狠。裴璟拉弓的姿势很标准,下盘扎实,上身挺拔,有君临天下的威仪。 抛却个人感情因素后,以傅归荑十几年射箭的眼光来看,裴璟那日说自己的骑射一般实在是过谦了。 若是他们两个如今的关系不像现在这样,她是很愿意结交裴璟这个朋友的。 以箭识人,以箭观心。 裴璟今日的每一支箭,足以说明他这个人内心的强大和对目标的坚定不移。 傅归荑欣赏目标坚定的人,平生最讨厌摇摆不定的蠢货。 想着想着,她便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还是一个人,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月亮正朝着天空攀爬。 傅归荑叫人进来点灯,绿漪替她收拾衣着后领她去用晚膳。 这夜裴璟忙于政事没有回来。 傅归荑躺在榻上辗转反侧,床边是赵清晚膳后送来的丹书铁券。 抚摸着冰冷的东西,她心情十分复杂,没想到裴璟送来的这样快,像是在安她的心似的。 前些日子她在南陵史料记载中偶然看到了忠勇公的事迹,便记住丹书铁券的用处。 傅归荑现在最怕的就是自己某一天惹怒裴璟,他用她身份造假一事对付镇南王府,连累父亲母亲还有阖府一家的性命。 欺君罔上,论罪当诛。 尽管她告诉自己裴璟做这种事的可能性不大,但她从不把希望寄托于他人的仁慈,身份一事始终像一把利剑悬在她的头顶,令傅归荑寝食难安。 如今有了这东西,至少父亲母亲不必再担忧自己身份暴露会惹来杀身之祸。 至于自由和回家。 傅归荑心想,慢慢来,有了这东西总算是有了点指望。 她性子并不讨喜,裴璟总有一天会腻了的。 一连三日,裴璟都没有回来。 夏季雨水丰沛,自从比试射箭那日的一场暴雨后,一直在断断续续地下着,院子后池塘的水都上涨了三寸。 子时刚过,傅归荑侧身朝着墙壁睡得半梦半醒。 后背忽然被一具火热的身躯贴了上来,裴璟两只手把她圈在自己怀里。 傅归荑想装睡躲过一劫,谁料他的手越来越不老实,她实在装不下去了,狠狠往下踢了一脚。 裴璟早就防着她,趁机将她的长腿锁在自己的□□,轻笑道:“不装了?” 傅归荑没好气道:“真睡着也被你弄醒了。” 裴璟捏了捏她的耳垂,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喟叹道:“三日不见,你个小没良心的竟然胖了些,可怜我忙里忙外连顿饭都吃不饱。” 傅归荑知道裴璟在忙着防汛的事情,听他这么一说心里有些羞愧,但很快就被他滚烫的吻灼干。 “你往哪里……” 这句话还未能说出口,就被裴璟捂住嘴,他哑笑道。 “我的乖乖,你在睡觉呢,别说梦话,这不是个好习惯。” 裴璟箍紧她的身体不许她回头,她整个人被嵌进他的怀里动弹不得。 没过多久裴璟的呼吸变得紊乱粗重,傅归断断续续发出支离破碎的低泣声。 她在陷入黑暗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 “睡吧,愿你好梦。” 作者有话说: 季明雪:太子指哪,我打哪。 裴璟:老婆夸我帅了。 傅归荑:ok,回家计划开始安排。 傅归宜:我和妹妹一人一块,可以暴打裴狗两次。 注释: 参考蒙古族射箭比赛规则:射箭比赛分近射、骑射、远射三种,有25步、50步、100步之分。比赛的规则是三轮九箭,即每人每轮只许射三支箭,以中靶箭数的多少定前三名。 第47章 受孕 我们会变成真正的一家人。 裴璟这几日似乎真的很累, 早上傅归荑醒的时候他还在沉睡。 均匀有力的呼吸打在她的脖颈上,漾开一片痒意。 裴璟对傅归荑的霸道在睡姿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她如果是躺着睡, 腰间必然会横亘一只铁臂,将她压死在床榻上。 若她是侧身背对他睡, 裴璟就会把她当成抱枕, 不但腰被箍住, 连双腿都要被他死死夹紧。他身躯高大,胸膛宽阔, 傅归荑整个人密不透风被他包裹在怀里。 明月照九州 第63节 昨夜她被迫侧身睡了一个晚上,此刻身体僵得发麻。 傅归荑试着动了动身体,发现腰上的手像一把铁钳似的, 卡住腰部的凹陷把她扣死在裴璟怀里。 她轻轻抓住裴璟的手,指尖在碰到他的掌心时发现了不对劲。 他的手虽然有些粗糙, 可从前绝没有这样一道明显的疤痕。 傅归荑微皱着眉, 食指指尖顺着凹凸的痕迹一直往里探,这条伤痕很细却很长, 像是被什么铁线一类的东西勒出来的。 弓弦。 她眼眶微张, 瞬间想到了季明雪手里拿着的那把断了弦的弓。 裴璟为什么要故意输? 傅归荑之前的猜想得到证实, 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与她认知中的裴璟完全不一样。 他难道不知道丹书铁券的珍稀之处,她拿到这样东西,他就失去一个可以威胁她的筹码。 傅归荑猜不透裴璟的心思, 眼睛有些失神地盯着前方的白墙。 忽然手指被用力抓紧,裴璟的呼吸变了, 他懒懒笑了声:“一大早上的, 你怎么在摸我?” 傅归荑背脊微僵, 脸烧了起来。 裴璟刚睡醒,嗓音有一种慵懒沉闷的沙哑,他的头靠她的耳朵很近,乍一听让她有头皮发麻的酥麻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傅归荑抿着唇,半晌还是问出心中的疑惑。 “你那日是故意输给我的,为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静,裴璟仍能从她平静的声音中听出一点不可思议。 他轻笑了声,强硬地把人转过来面对自己,看着傅归荑还残留一丝睡痕的双眸,打趣道:“因为你当时的眼神在告诉我,要是拿不到丹书铁劵,你会哭的。” 傅归荑气恼瞪他:“你才会哭。” 裴璟低下头轻啄她淡色的唇瓣,戏谑她:“我现在就可以让你哭出来。” 傅归荑见他眸色变暗,立即双腿猛地往下蹬,想用力挣脱他的禁锢。 细腻的皮肤在裴璟身上摩擦,不轻不重地剐蹭着,像拿着火折子在他身上到处点火,三分的燥热顷刻间活生生被她弄成九分,他只恨今天还有事情不能耽误,在事态失控前连忙松开她。 裴璟翻身下榻,弯腰拾起衣衫随意披上,随意说了句外面雨大,便走了出去。 窸窸窣窣的洗漱声从屏风外传来,没一会就听见他离开关门的声音。 傅归荑仰躺在床上,她方才已经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还以为裴璟会趁机做些什么,却没料到最终是这个结局。 院子西边的茶室内,傅归荑端坐在案几前。 这里是裴璟仿造东宫的茶室为傅归荑布置的,案几旁边开了一扇圆形拱门,正对着湖光山色。 她平日在这里看书,赏景,还有存放一些她喜欢把玩的小物件。 桌上随时备着热茶,各色点心,还有一壶好酒。 傅归荑将人打发出去,自己独坐在室内,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敲击着湖面,芭蕉叶,噼里啪啦的,吵得她头疼。 今年的雨确实有些大。 她拿出存放丹书铁券的雕花金漆木盒,余光看了眼外面确定无人往里探后从一旁的暗格中取出一个青花缠枝纹的瓷瓶。 瓷瓶约摸半个巴掌大,上面用红绸封口。 傅归荑打开瓷瓶口,倒了一枚绿豆大小的黑色药丸放入嘴中,味道微苦。 她赶紧喝下一口凉酒压住苦意。 这是苍云九州常见的补药,可以缓慢改善气虚体弱的症状。 傅归荑小时候常年服用这种药,后来长大后身体渐好便很久没吃了,这次来京城,父亲母亲害怕她不适应这边的气候环境,给她拿了几瓶以备不时之需。 当时她还觉得没必要,现在只庆幸好险带了出来,甚至还嫌带得不够多。 鲜有人知这种补药若是和酒混合在一起服下,便是最温和的避子药。 傅归荑轻轻摇了摇瓶身,记下里面的量后把东西放回暗格里藏好。 她又斟满一杯酒,仰头饮下。 自从和裴璟发展成了这种关系,她就清楚地知道自己决不能怀孕,否则这辈子都没有脱身的机会。 然而裴璟在与她行房事后从来没有给她喝过避子汤,他什么意思她不得而知,可她却清楚地知道谋害皇嗣是死罪。 她当然不会傻到去问裴璟为什么不赐她避子汤,所以只能自己想办法。 傅归荑自嘲一笑,如今她精通《南陵律》,倒是一个不落的将上面的重罪犯了个遍。 欺君,损伤龙体,擅自避子。 垂眸看了眼木盒里的丹书铁券,默默阖上盖子。 这天晚上,裴璟按时回来用晚膳。 他带着一身的潮气进门,宽大的袖摆和衣服下摆都沾了水渍,于是先去内室更换衣衫。 酒足饭饱后,裴璟长臂一揽将傅归荑抱在膝上坐着,问她今天干了什么事。 傅归荑冷睨了他一眼:“我做了什么事,你是不知道的。” 裴璟见她面有薄怒,抬手捏了捏她的耳垂似在安抚,低笑道:“但是我想听你自己说给我听。”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傅归荑的声音有些凉意。 裴璟亲昵地刮了下她的鼻尖,笑道:“当然……不是。” 傅归荑觉得自己被戏耍,恼恨地想从他身上跳下来,腰却被裴璟的大掌掐得死死的。 “你以为我会说什么?”裴璟笑意不减:“我无条件信任你?还是你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会过问?傅归荑,若真是这样,你早就跑了。” 傅归荑气得胸膛上下起伏,头扭过一边不理他。 他哈哈一笑,起身拦腰抱起她,大步走向里间床榻。 “你看上去冷清不耐俗物,实际上心眼是没少长一个。”裴璟想到自己被傅归荑偷偷下药的事情,假装心有戚戚哀叹道:“我要是对你听之任之,你早就把我耍得团团转,逃之夭夭。” 傅归荑的脸冷了下来,心道这才是她认识的裴璟,多疑敏感,城府极深。 “那你何必多此一举来问我?” 裴璟单手扯下衣物随手一挥,闻言顿了下,旋即俯身抬腿入榻,轻拍她细腻柔嫩的脸颊,似惋惜道:“我本想让你知道,对我撒谎是什么下场,谁料你竟不给我这个机会。” 说罢随手挥落床帐,不多时里面窸窸窣窣的黏腻声盖过屋外的下雨声。 事毕,裴璟抱住傅归荑,替她撩开粘在额头濡湿的鬓发,漫不经心问:“那日裴瑜找你麻烦,你怎么不向我告状。” 傅归荑顿了会,刚要开口,裴璟的两指捏住她的鼻尖掐了下,开玩笑似地警告道:“撒谎,可是要受惩罚的。” 傅归荑拧着眉往后躲没躲开,沉默片刻道:“若是我的家人,便是犯了天大的错,我也会想办法护着他。” 裴璟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傅归荑认为裴瑜是他的亲弟弟,所以无论他犯了什么错,自己的心肯定是偏向裴瑜。 她认为她自己在裴璟心里的地位不如裴瑜,所以宁愿忍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或许还有一层不想给他惹麻烦的心思在。 “你还挺护短的。”裴璟喉间滚动愉悦的笑意,他原本想告诉傅归荑裴瑜在他心里根本不是什么家人,她才是他心尖尖上的人。 他没有动裴瑜只不过是为了偿还他母亲的恩。若是裴瑜没有来招惹傅归荑,裴璟尚且能对他的嚣张跋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对自己的人起了歹念。 裴璟眼底闪过骇戾,很快藏了起来,话到了嘴边却变成意有所指的暗示:“你也有机会可以成为我的家人。” 另一只搭在她腰间的手顺着往前抚摸上她的小腹,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傅归荑小腹瞬间剧烈抽搐,因欢愉而残留在身体上的余热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全身变得冰冷僵硬。 裴璟略带磁性的声音也霎时变得寒凉。 “怎么,你不想生我的孩子。” 他低头看着傅归荑,借着帐外昏黄的烛光努力辨认她脸上的表情,似乎想看出她此刻真实的想法,然而傅归荑双眸紧闭,唯有露在外面的长睫轻轻颤抖着,脸上透着诱人的潮红。 裴璟抬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直面自己审视的目光。 傅归荑在此之前从未听过裴璟说过对生孩子这件事的明确看法,现在她只庆幸自己早有准备,感受到裴璟专注摄人的目光,心里一紧,知道他今天必须要得到答案。 “我有选择?”傅归荑调整好自己的心情,慢慢睁开眼,神色淡然对上裴璟锐利的黑眸,冷静道:“《南陵律》里写得很清楚,擅自打掉您的孩子是死罪,臣不敢。” 听到傅归荑轻描淡写地说出“打掉孩子”时,裴璟的胸口莫名揪了一下,他压住这股不知从何而起的慌和怒,眉毛一挑:“你是因为《南陵律》才愿意生?” 傅归荑避而不答,反问他:“太子殿下有没有想过,我以什么身份替您生下孩子,镇南王府世子吗?” 话到最后,已然有种冷嘲的意味。 裴璟缓了脸色,放开她的下颌改为宠溺地捏捏她的脸颊,低笑道:“原来你在担心这个?放心,一切有我,我会安排好的,你若是怀孕了,只管安心待产便是。” 他的目光柔软,手顺着脸颊抚摸她散落在肩上的发,五指穿梭在青丝间拨弄着,柔软顺滑的发丝让他的心再度痒了起来。 手慢慢游移到后脑勺,他的人跟着贴上去。 “别怕,我会保护好你的。”裴璟覆住艳红柔软的唇瓣,呼吸微重。 傅归荑盘坐在茶室内,面无表情地吞下一颗药,又喝完一壶酒。 烈酒烧喉,时刻提醒她自己现在的处境并不安全。 隔着厚重的雨雾,傅归荑望不见湖对岸的山,就像望不见自己今后要走的路。 裴璟比她想象中的更难缠,若要脱身,恐怕还要剑走偏锋才行。 另一厢。 裴璟召来为傅归荑调理身体的太医,也是上次替他排毒的太医。 他端坐在书桌前,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淡淡问:“她现在身体情况如何,是否能受孕。” 傅归荑打从娘胎里出来就落下病根,先天不足,再加上后天曾经落水伤了身。父母又是个心大的从来没考虑过子嗣一事对她的影响,任由她女扮男装在外面风吹日晒。 想到上次她听闻自己子嗣艰难时那副不上心的敷衍样,裴璟顿时胸口堵得慌,脸色也变得难看。 跪在地上的太医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冷了些,抬头看见裴璟暗沉的脸,立刻将好消息告诉他。 “贵人经过近半年汤药,膳食等全方位的精细调理,如今身体已经大好。只要停了现在的药,再服用另一付补气养身的方子三月,便能受孕。” 裴璟闻言脸色稍霁,压下喜意沉声道:“那她生产之时是否艰难,风险如何?” 太医不敢隐瞒,如实答道:“女人生孩子本就是鬼门关……”他的头顶骤然被两道凌厉的视线刮过,忙不迭转了个音:“但是贵人的身体已恢复得如寻常女子一般,在孕期小心看护应该风险更低。” 明月照九州 第64节 “换药。”裴璟当机立断拍板:“仔细看护她,有任何异常都不可大意。若是她往后母子平安,孤重重有赏。” 太医听了这番近乎赏赐的话并没有谢恩,反而皱了皱眉。 裴璟察觉他神色有异,盯着他沉声道:“还有什么,一并说了。” 太医被他摄人的目光盯得毛骨悚然,战战兢兢道:“贵人换药后需要一段时间适应,这期间最好……最好不要同房。” 太医说完这句话后冷汗湿了一身。 裴璟口气不善问:“多久。” 太医视死如归答道:“约莫要一个月。” 裴璟端起茶抿了口,“知道了,从明日开始换药。” 太医听他声音平和,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磕头领命告退。 裴璟望着书桌上厚厚一沓折子,里头话里话外都在请求他选妃,早日留下后嗣。 如今皇室血脉单薄,成年健康的皇子除了身为太子的裴璟,只剩一个十三皇子裴瑜,还有几个被流放、被剥夺身份的皇子,他们全都被裴璟在脸上刺了字,有的还被他用重刑折磨了一遍,身体残缺再无继位的可能性。 这些全都是当年参与残害过裴璟生母的人,他回国后蛰伏蓄势,时机一到直接将他们打入尘埃,再也爬不起来。 想着太医刚刚的话,裴璟情不自禁地有些失神。 他和傅归荑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若是儿子一定不能像她一样,身娇体弱的,走两步路就白了脸,以后估计连刀枪棍棒都拿不起来;不过若是女儿像她一样倒是无妨,金尊玉贵的公主自然是要被千娇百宠。 然,第一个孩子还是男孩的好,否则她对镇南王府不好交代。 裴璟回神,勒令赵清将那堆无用的折子扔到一边,又开始头疼夏汛一事。 今年雨水丰沛,南方一带闹了洪涝,尽管他之前已经吩咐工部做了充足的准备,修建堤坝,准备粮食赈灾,还勒令当地官员组织救援队和医疗队,防止瘟疫发生。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雨水比他预计得还要多得多,如今南方五省全在水里泡着。 他沉思片刻,问赵清:“毒蛇现在在哪里?” 赵清回:“还在苍云九州,殿下要传他回来么?” 裴璟:“交代他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赵清回禀说事情在有条不紊的进行,因为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工程,耗时长了些,现在东宫那头已经在安排人接手他送回来的东西。 裴璟想了想:“让他先放下手中的事,先赶去南边替孤看着,如果有官员敢玩忽职守,亦或者中饱私囊让他即刻报上来。” 赵清应诺。 当天晚上,傅归荑被裴璟折腾得死去活来,无论她怎么骂他,打他,甚至求饶都没用。 他跟疯了一样,床榻被褥来来回回换了四次,到最后傅归荑累到连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全身无一处不酸软。 她自己都惊讶自己还能清醒着。 傅归荑全身泡在热水里,无力地靠在裴璟胸前,两只手耷拉着挂在他的双肩,全靠腰间的铁臂撑住她才没有滑落池底。 她闭着眼,鲜红饱满的双唇微微蠕动着。 “什么?”裴璟低头将耳朵凑到她唇边。 “放过……我罢……”傅归荑这一夜不知道说了多少遍这句话,虽然她人现在没有昏死过去,思绪却迷迷糊糊的,全靠本能在重复着。 裴璟瞧她这样难受,脸色透着不正常的红,眉头微微拧着,心底一下子软成一滩蜜。 他抬手撩开她濡湿的鬓发,露出光洁白腻的额头,落下一吻,“我从前觉得一个月太短,什么事也做不成,如今却发现一个月那样漫长,长到我恨不得拿刀将它砍碎,撕裂。” 傅归荑完全无法思考裴璟在说什么,她现在很累,只想睡死过去,偏偏每次陷入黑暗后没多久又被弄醒。 如此反复,她都要快被弄疯了。 “好了,我不闹你了。”裴璟今晚着实尽了兴,此刻不再有什么别的心思,快速清洗了两人的身体,将人抱回了床榻。 傅归荑甫一沾到柔软的被衾,立刻失去了最后一丝意识。 裴璟在黑暗中凝视她,手覆在她的小腹上来回摩挲着,心底忍不住生出满满的期待。 等她有了两人的孩子,他们之间就多了一个无法切割的联系。 裴璟对着傅归荑自言自语道:“我们会变成真正的一家人。” 自从生母去世后,裴璟再也没有体验过有家、有家人是一种什么感觉,他无比期待与傅归荑组建一个属于他们的家。 他会为他们遮风挡雨,他的孩子绝不会像他一样背井离乡为质,孩子的母亲也不会认他人为母,饱受离别之苦。 傅归荑这一觉睡了很久,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撑着酸痛的身子去茶室找药。 吞下微微苦涩的药丸,又饮下一壶烈酒,她心里那股不安方才冲淡了几许。 傅归荑皱眉沉思着,裴璟昨晚上的行为非常不对劲,往日虽有闹得过分的时候,却绝不会像昨夜那般疯狂。 好像是死刑犯被斩首前吃的最后一顿断头饭,狼吞虎咽,吃了这次再没下次。 傅归荑回忆这几日是否有招惹到他的地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她足不出户,更是连一个外人也没见过,裴璟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傅归荑在午膳后喝下例行的调理药汤时发现了端倪,她抿了口微涩的药汁,漫不经心地问:“药是不是换了?” 绿漪点头:“回贵人,太医说针对您近日的身体情况,换了一副药方。” 她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毫无反抗地喝完,默默记下这一点异常。 一连数日,裴璟都没有碰她,安安分分地睡在她身侧,甚至不再抱着她入睡。 傅归荑仰躺床上,目光看向头顶的黑暗,耳边是裴璟平稳均匀的呼吸声。 经过她观察,傅归荑推测应该是她喝的药有问题,这药喝下后不能同房,所以裴璟那夜才索取无度。 她那时隐约听见他说的话里面有“一个月”的字音,那么他至少有一个月不能近她的身。 傅归荑无声地勾了勾唇角,这对她来说实在是一个好消息,她也能猜出裴璟这番动作是为了准备让她更好受孕。 知道了裴璟的打算后,傅归荑心里无比平静。 不着急,总有一天他会意识到,自己的身子是真的很弱,子嗣艰难。 到时候就算裴璟不愿意,朝臣们也不会放任他无妃无嗣,必定会逼迫他大婚。 只要他娶了妻,纳了新人,自己脱身就容易多了。 傅归荑因裴璟的这一举动反而兴奋起来,不远了,自己离逃出这个牢笼的时间不远了。 想明白这一点后,她安心地闭上了眸,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傅归荑不知道的是,太医给她换的新方子里面有一味药与她服用的药丸相克。 只要她再次将新的汤药和那瓶药丸同时用下,便会产生中毒之兆。 作者有话说: 裴璟:还没有怀,我已经想好以后怎么教育娃了。 怎么,你们不会以为后面的走向是甜文了吧[狗头.jpg] 牢记本书是发疯文学! 裴狗发疯倒计时!!! 哥哥相认倒计时!!! 修罗场倒计时!!!! 玩得就是一个心跳, 第48章 凫水 再有下次,打断你的腿。 赐傅归荑丹书铁券这件事还是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众臣工认为太子殿下对镇南王府、对傅世子恩宠过重,极易让他们生出异心,养虎为患。 尤其是现在皇室血脉薄弱, 太子殿下无嗣,若整日跟在殿下身边的傅世子心存歹念, 那简直是动摇国之根本。 纷纷上书请求裴璟收回成命。 裴璟以傅归荑贡献傅家骑术帮助重组追云骑, 又改良连弩为由驳了回去。季明雪也开口帮傅归荑说话, 证明在平溪猎场傅世子舍身救太子殿下,自己重伤垂垂危矣的事。 然而他们还是不依不饶, 认为给予多些钱财和尊荣即可。 双方你来我往地博弈好几轮,最终各退一步,裴璟同意开始选妃, 并着手大婚。 朝臣们的关注点一下子都到了选妃这件事上。毕竟他们也知道太子殿下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既然东西赐下了再收回来是很难的, 这关乎皇家颜面和威信。 所以大伙其实一开始都是冲着太子无嗣, 又宠幸镇南王世子过重这件事上去的。 若是有了继承人,一切又不一样了。 在太子成亲这件事上, 朝臣们的热情极度高涨, 尤其是那些被裴璟提拔上来没有靠山的人。 他们恨不得裴璟的后宫马上进百八十个美人, 又立刻顺利生下十个八个孩子,稳固他的统治,保证他所颁布的政策方针有坚定的执行者,久久不动摇地一直持续下去。 除此之外, 他们也存了自己的小心思,万一自己家里的女眷被选中, 那可是一朝麻雀变凤凰。 所有人不遗余力地投身于这件事上, 只要是符合选秀标准的适龄女子统统将画像送上来, 包括新加入南陵的藩王们,北蛮投降的官员都收到了这条指令。 连一向叫穷的户部尚书这次也毫不吝惜开销,组织了一批擅长丹青的画师纷纷奔赴各地,务必还原美人的真实原貌。 不是他怕那些人故意画得漂亮,他是怕他们水平不够画丑了,若是送上来的画像入不了太子殿下的眼,岂不是又少了一个替殿下生育的人。 他们的核心宗旨是,越多越好。 以上种种,傅归荑一概不知,她每日就在院子里看书,品茶。裴璟也不允许这些消息进她的耳朵,眼下她最要紧的事情便是养好身体,早日怀上孩子。 大雨连续下了十多日,终于有了放晴的迹象,傅归荑在院子里射箭。 她令人把靶子放到百步之外,手持逐月弓练习远射。 这把弓的弓弦据说是传闻中鲛族背脊上的筋,刀切不断,火烤不燃,韧性十足,能用最少的力气射出最远的距离。 那天她若不是用逐月弓,恐怕最多只能射中三箭。 砰! 又一只箭羽射中靶心。 傅归荑放下弓,面容沉静,默默调整急促的呼吸。 明月照九州 第65节 一个小太监走在大块鹅卵石铺成的小道上,不小心踩到一颗凸起的圆润石子,没留神滑到了。 他尖叫一声,手里捧着的东西摔了下来。 傅归荑寻声而望去,有好几幅束缚着的画卷顺着小道四处乱滚,还有一卷落在她脚边。 俯身去拾,指尖刚碰到纸,小太监大叫道:“贵人别碰,小心脏了手!” 小太监像是天塌下来一般,也不管其他的画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傅归荑跟前跪下,眼疾手快地抢走她手边的丹青图。 “小的笨手笨脚惊扰了贵人,请您恕罪。”他确认画卷没有打开后提着的心才堪堪落地,背后出了一身凉汗。 傅归荑看他那么紧张的样子,以为是什么机密,识趣地收了手背在身后,站起身淡淡道:“我没事,你忙去吧。” 小太监如蒙大赦磕了两个头,他以为傅归荑会打破砂锅问到底,还在想要编个什么理由混过去。 傅归荑目送他手忙脚乱地拾起其他画卷,步履匆匆往裴璟的书房走了。 转过身,她拿起弓又练习了一炷香。 日头渐大,她收了手回到内室更衣洗漱。 这不大不小的插曲当然瞒不过裴璟,他傍晚回来与傅归荑一同用完膳,便把人带到书房。 这段时间每天都有人捧着一大摞丹青图送过来,书房除了书桌上还有一小块空地,其他地方几乎堆满了卷轴,他只打开过一幅。 裴璟拿起唯一一幅放在书桌上的卷轴,递给傅归荑,示意她打开。 傅归荑不明所以,顺他的意打开画卷,里面画了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正疑惑着,就看见底部写有“苍云九州镇南王府嫡小姐傅归荑”的字样。 裴璟右手从她背后绕过搭在腰间,轻笑了声:“你说这画里如果是镇南王府嫡小姐,那我怀里的这个又是谁?” 傅归荑涨红了脸,立即把画卷了起来,羞恼道:“你明知道我在这里,还派人去苍云九州要我的画像,父亲母亲没办法才找人糊弄过去的。” 裴璟反驳:“这可不是我安排的,喏,瞧瞧这一屋子都是他们自作主张弄的。” 傅归荑冷哼了声,没有裴璟的首肯,谁敢放肆。 裴璟抱怨她:“你要是快点生个孩子,哪还有这么多事?” 傅归荑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环视一圈,心里大概明白这些是什么东西,暗自兴奋着。 裴璟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心情,眉毛一挑:“我怎么觉得你现在很高兴?” “没有,”傅归荑迅速敛了嘴角那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淡淡道:“就算真的有,那也是替太子殿下高兴。” 裴璟周身气息沉了下来,冷眼看着傅归荑:“替我高兴?” “是啊,”傅归荑脱口而出:“这么多美人,一定有让殿下称心合意的。” “傅、归、荑。”裴璟咬牙一字一顿念出她的名字,箍在她腰间的手一紧,把人转过来面对自己。 “我要娶妻,你一点想法都没有吗?”她毫不在意的态度让裴璟胸间瞬间聚起难以言说的烦闷,反复冲击着他的理智。 傅归荑沉默地垂下眼眸,忍不住试探:“那,你娶妻之后,能不能放了我?” 话音刚落,头顶的喘息声变得粗重。 下一瞬,她被一股大力往后推倒,后腰倏地抵在桌沿上,前面是裴璟阴沉如水的面容。 他的双眸晦暗阴翳,直勾勾盯着傅归荑,像蓄势待发的野兽,准备随时上来撕咬她。 “放过你?”裴璟低笑起来,在空寂的书房内显得有些瘆人,傅归荑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撑在桌沿上的双手死死扣住边沿。 她身体微颤着,咬紧下唇,强忍住夺门而出的冲动。 裴璟抬手轻拍她的脸颊,冰冷粗糙的手指像蛇的鳞片,刮得脸微微刺痛,她听见裴璟低沉的嗓音,诱哄似的:“好啊,你先平安生下我的孩子,我就考虑放过你。” 他在撒谎。 傅归荑瞪视他,不小心咬破了唇角,嘴里霎时尝到了腥味,仿佛在提醒她决不能上当。 若是她信了,只会落入裴璟的圈套。 他只是想稳住她。 裴璟改为捏住她的下颌,拇指指腹擦掉她唇上的血迹,眼皮一压,俯身堵住她的双唇。 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更像是对她说错话的惩罚,等到结束时傅归荑的唇瓣被咬成血红色,破皮的地方肿了起来,轻轻一碰,又疼又麻。 裴璟面无表情地让她自己先回去,傅归荑毫不迟疑转身离开。 刚一走出书房大门,背后传来拳头打击木头的沉闷声。 傅归荑抬头看了看夜空中的弯月。 离一个月还有十八天,但愿那群朝臣们的速度再快一些。 当天晚上,裴璟没有回寝殿安置。 她知道裴璟在书房肯定动怒了,只不过碍于她的身体现在不能承欢所以放过了她。 也清楚裴璟想从她嘴里听到什么话,无非就是一些争风吃醋,在乎他的话。 可是她说了,他也不会信的。 傅归荑忽然想到那个戴面具的暗卫说过她很会骗人,其实她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能骗的。 * 连续好几天,裴璟都没有回来安寝。 傅归荑乐得自在,她喝下今日的汤药后打算再仔细研读一下南陵舆图。 她要做最坏的打算。 如果裴璟一直不放她离开,傅归荑只能自己找机会溜走,而且她不能先回苍云九州,得找个地方藏起来一段时间。 她猜测要是自己“失踪”了,裴璟肯定会先私下找自己,如果找不到才可能打出寻找“镇南王世子”的旗号,应该最多找个几年就会放弃。 届时她再偷偷回家换回傅归荑的身份,毕竟无论是上京为质还是失踪的都是“镇南王世子傅归宜”,只要她的身份没有暴露,一切都有操作的空间。 至于世子这个位置,她手里拿着丹书铁券,想必镇南王府里那些有异心的族人暂时不敢撼动父亲的位置。 至于以后,可以从族里寻一个老实本分的孩子记在父亲名下,百年之后继承镇南王府的一切尊荣。 想到这里,傅归荑平静的心又被刺疼了一下。 哥哥已经不在了,她必须接受这个事实,她不能再让父亲母亲失去唯一的女儿。 若是被困在南陵皇宫,他们此生都无法团聚。 当然,如果裴璟在大婚之后能想通她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把注意力放在其他人身上,愿意放过她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如果可以,她愿意一生都以傅归宜的身份活下去。 就像哥哥从未离开。 裴璟某一天晴朗的中午忽然回来了,彼时她正在擦拭逐月弓。 “去换衣服,跟我走。”裴璟后面的赵清捧着件墨绿色的衣服送进了室内。 傅归荑愣在原地,裴璟直接抓她去换。 衣服甫一上身,傅归荑感觉到了衣服布料有些特殊,外面似乎有一层漆质的东西,硬邦邦的不透气,她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 裴璟也换了一套类似材质的衣衫。 换好后他不由分说把她带到别院后面的湖边,经过十几日的暴雨,湖面明显涨高了许多寸,原本裸露在岸边矮一点的太湖石几乎都被泡在水里,只露出一个尖尖的头。 “今天正好有空,我来给你治一治恐水症。”裴璟站在临时搭建的一个岸堤上。 傅归荑一听直接拒绝:“不了,我不想学。”脚尖一转,就要往回跑。 只要一到水里踩不到底,她整个人都会很恐慌,仿佛回到了那年冬夜,在寒冷漆黑的水底等死。 她弄不明白裴璟为什么要逼她学这个,平日里她除了必要绝不靠近湖边,河边,顶多就是在岸上看看风景。 裴璟眼疾手快地擒住她的手腕,大力一扯把人扯到自己胸前,命令她:“你今天必须学会。” 傅归荑挣扎不过,皱着眉厉声道:“你怎么这样霸道,总是逼我做不喜欢的事情。” 她的语气充满厌恶,裴璟听后心口微窒,转瞬间又硬了心肠:“南方洪涝,我说不准要亲自过去一趟,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学会凫水,多一层安全保障。” 傅归荑脸色微白:“我不去,我就留在京里。” 裴璟冷下脸:“你休想离开我眼皮子底下。” 傅归荑诡计多端,又长了一张能骗人的脸,现在手里还拿着御令和丹书铁券,普通人真拿捏不住她。 裴璟也想过把人放在宫里,收回她的令牌,但思虑再三后还是决定带她走。 她不再自己身边,他的心就像被挖空了一样。 傅归荑抬腿往裴璟脚上踢,谁料他更快,腰一弯,单手把她抗在右肩上。 “放我下……”还不等她把话说完,裴璟直接跳下去。 水花四溅,激打在傅归荑脸上,她的眼前顿时一片模糊。 还不等她适应水里压抑的环境,裴璟把她从自己身边推了出去。 “我不!”傅归荑的双臂连忙勾住裴璟的脖子,腿也缠在他腰上。 两人贴得很近,傅归荑能听见他耳边强劲有力的心跳。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裴璟黑沉沉的眼,水珠从他的刀刻斧凿脸上落下,滴在她的下颌。 仿佛带着裴璟炙热的体温一般,烫得傅归荑忍不住甩了甩头。 “如果你在其他地方这样搂着我,我会很高兴。”裴璟伸出一只手抹了把脸,“现在还是算了吧。” 说完大力一推,傅归荑猝不及防离开她唯一的浮木,脚下没有着力点,她一下子慌张得不知所措。 “呜呜……”水没过头顶,窒息感瞬间侵蚀她的五官,她的四肢忽然像不会动了似的,僵在水中。 黑暗和恐惧包围她,她甚至连呼救都做不到。 “咳咳咳……”傅归荑喝了好几口湖水,在快要喘不过气前被裴璟提了起来。 “动手,动脚,”他悬浮在水中,有条不紊地教导傅归荑,也不管她有没有听明白,又把人扔到水里。 傅归荑再次陷入压抑、冰冷和黑暗中,恐慌一直占据她的全部思绪,然而每次在快受不了的时候又被裴璟捞出来。 很奇怪,他总能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刚开始傅归荑完全不能适应水里的环境,慢慢地,后背那只手竟然给了她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她开始能在水中思考。 明月照九州 第66节 经过三番五次的折腾,傅归荑从一开始四肢僵硬不会使力,慢慢地变得稍微能扑腾两下,可还是无法浮在水面上。 裴璟在一旁脸越来越黑,他没想到在射箭上天赋极佳的人会对水这么排斥。 想当初秦平归教他泅水时,可是直接把他扔进水里的。裴璟被呛了几次自然而然地学会了,他一直觉得这是人的本能,在绝境里会爆发强烈生的渴望,于是依葫芦画瓢教导傅归荑。 “我不行了,咳咳……”傅归荑再一次被裴璟提上来时罕见地向他露出求饶的神色,小脸失了血色,本就淡色的唇愈加发白,看上去楚楚可怜。 她白皙的手泡过水后更加透亮,十指抱住裴璟的手腕,美眸含泪望过来很能惹人怜惜,就算是冰山也能立刻化成绕指柔。 今天要换作他人肯定会于心不忍,一准放过傅归荑,可她偏遇见的是心肠铁硬的裴璟。 他深知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既然她已经克服了身体僵硬的问题,那一定也能克服不能浮在水面的困难。 “再来。”裴璟不给傅归荑逃避的机会,再一次无情地将她扔下去。 这次他换了方法,观察她堪称笨拙的动作,一一提出改进。 傅归荑深知裴璟这个人一旦决定做什么,那是谁也没办法阻拦。心里叹了口气,连示弱都没办法让他放弃,看来今天这凫水是必须要学会了。 既然无法逃脱,那便只能迎难而上。 所幸裴璟算是个不错的老师,每次都能根据她的动作提出针对性的改进意见,没过多久,傅归荑已经能够飘在水上游出半里路了。 裴璟看了看天色,向她招手示意她上岸。 傅归荑嘴角轻勾,不理他继续往前游。 原来在水中自由活动是这样的感觉,哥哥当年最喜欢泅水,像一条鱼转世似的,看见河就往里钻。 忽然,傅归荑觉得水下有什么东西抓住她的小腿,她还来不及挣扎就被拖入水里。 池水再一次漫过她的口鼻,这一次再没有一只手将自己提起。 胸腔里的空气慢慢地被挤压,溺水的窒息感铺天盖地包裹着她。 傅归荑挣扎得愈发厉害,可越挣扎她下沉得越快。 口中的气泡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就在空气耗尽的前一刻,有个冰冷又柔软的东西贴了自己的唇,紧接着渡了一口湿热的空气进来。 哗啦。 水花四溅,傅归荑忽地从水面下冲出来。 “我让你跑!再有下次,打断你的腿。”裴璟擒住她的腰,把人往岸边带。 傅归荑奄奄一息靠在他身上,胸口急剧起伏着,喉咙如同吞了猎刀似的刺痛。 守在一旁的赵清立刻递上干燥的披风,裴璟给傅归荑披上,自己却没有用。 “回去赶紧泡个热水澡,再喝一碗热姜汤,听见没?”裴璟站在她身前替她系上披风的绳子。 傅归荑垂眸嗯了声。 裴璟把她送回房间后就走了。 傅归荑脱了那身又硬又厚的衣服,这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在湖里一点也不吸水。 泡完热水后绿漪连忙端来早就准备好的姜汤,盯着她一口不落地喝完。 没过多久,太医也来了。 傅归荑伸出手,心想自己也没那么柔弱,裴璟未免有些大惊小怪。 太医诊完脉后又问了她最近一次月信情况。 她耳根子一热,面上倒是不显,仍旧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淡声答了句正常。 太医听闻后欣慰地笑了笑,告诉傅归荑近日少喝冷酒,夏日不可贪凉。 傅归荑轻声嗯了一下。 太医又嘱咐了几句日常注意事项,不过是对着她身后的绿漪。 绿漪神色无比认真,恨不得刻在脑子里。 太医走后没多久,傅归荑照常去茶室看书时发现她连一滴酒都找不到了。 不仅如此,当晚屋里的冰鉴也都统统撤走。 傅归荑仰躺在床上,身边的男人散发的热意让她整个人狂躁不止,窗外的蝉鸣声闹得她心烦意乱。 “睡不着?”裴璟闭眼翻了个侧身,本能地去寻傅归荑的腰。 “你别碰我。”傅归荑躲开他,没好气道:“你不热吗?” 裴璟撤回了手,拿起一旁的团扇替她扇着,懒懒笑了声,声音带着睡前特有的沙哑:“你要相信,睡在你身边,我比谁都热。” 傅归荑生无可恋地睁眼盯着床帐顶端,翠绿色是纱帐随着夜风轻轻摇曳着,带来一丝清凉。 “我想喝酒,”傅归荑必须保证自己能拿到酒,“你不能这样草木皆兵,太医说的是少喝,不是不能喝。” 团扇轻轻戳了戳她的腮帮子,裴璟戏谑道:“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有嗜酒的癖好。” 傅归荑心里一紧,压住紧张的颤音回他:“我以前没喝过南陵的酒,喝了后觉得味道很喜欢。再者说,我也不贪杯,偶尔小酌几杯而已。” 裴璟沉默了。 傅归荑静静等着他的下文,燥热的空气包围着她,背后无声无息地沁出一层汗,清风一吹,冷得她忍不住打了个觳觫。 “好吧。”裴璟不知处于什么考虑让步了,“但每日你最多只能喝一杯。” 傅归荑还想争取多一点,被他一声略带警告的冷哼声挡了回来。 往后数十日,裴璟只要一有空就回来带她去后面练习凫水,练习了几次后傅归荑已经完全克服对水的恐惧。 然而裴璟不允许她独自下水,必须要他在旁边看着才能游上一炷香。 这让傅归荑有些难受,没有冰鉴的日子,泡在水里是最舒服的。 自从学会了凫水,她恨不得无时无刻不躺在水里汲取凉意,还能感受到哥哥曾经的快乐。 日子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月。 这天晚上,裴璟回来得格外早。 晚膳的时候,他还特地嘱咐膳房给她加了一碗参汤,他幽黑的眼神暗示意味明显。 傅归荑默默喝干净,裴璟满意地捏了捏她的脸颊。 两人用完膳后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裴璟握住她的五指,力道大得令傅归荑的手掌都有些麻。 她似乎觉得裴璟有些紧张。 沐浴后,傅归荑已经做好明日无法下榻的准备,好在她提前把药藏在了床榻的格子里。 当晚,他只要了一次,但傅归荑还是被他弄得死去活来。 结束后,她爬在他身上闭眸平复呼吸,裴璟轻轻掐住她的腰,将她平放在床榻上,还在她腰后垫了一块软枕。 傅归荑觉得咯得慌,正要把东西抽出来时被裴璟猛地擒住手。 “睡觉。”他甚至还用小腿压在她的双膝上,将她牢牢钉死在原地。 傅归荑拗不过他,闭上眸不多时就着这个姿势沉沉睡了过去。 裴璟等她睡着后才悄无声息地放开她的手腕,大掌小心翼翼地覆在傅归荑的小腹上,用自己的掌心温暖着。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默默凝视着傅归荑姣好的睡颜。 一头浓密的青丝随意地铺在枕头上,衬得小脸白嫩细腻,双眸紧闭,长睫悬在空中静止不动,看样子睡得格外沉。 她气息平稳,眉头舒展,睡着的时候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冷淡, 欢愉过后,脸上残留的潮红未褪,唇瓣更是红如鲜血。 裴璟此刻的心软成一滩月华,恨不得全数撒在傅归荑身上。 克制住自己体内尚未消褪的燥热,他俯身在她唇角轻轻啄了一口。 很快,他们会有属于两人的孩子。 一想到新生命的到来,他的嘴角难以自抑地上扬。 作者有话说: 裴璟:你感觉到凉快难道不是因为我在扇扇子吗?!! 泅水,一般都要进到水里,属于潜水一类。 凫(fu,第二声)水,在水面上嬉戏打闹。 没错,南方地图就是火葬场前最后一个地图,有看得仔细的小可爱肯定注意到哥哥也过去了。 逐月弓就是泉九黎的武器,啊,我发现我真很喜欢射箭的女主,超级帅的。 第49章 中毒 我来教你,怎么做个女人。 傅归荑醒来时, 裴璟已经离开。 外头艳阳高照,烈日透过窗缝洒在临窗的罗汉塌上,案几上摆着一套白玉酒壶。 快到午时了。 当傅归荑意识到这一点时, 立刻清醒,撑起酸软的身体, 艰难地从床头小格里拿出提前用手帕包好的一枚药丸。 她不敢明目张胆地拿瓷瓶出来, 只能以白帕佯装藏在床边。 傅归荑当机立断服下, 随手拿起衣服披在身上,踉跄着走到罗汉塌上。 绿漪听见动静后走了进来, 一眼就看见正在喝酒的傅归荑,她劝道:“贵人,空腹喝酒伤身, 还是先用膳罢。” 傅归荑手顿了一下,放下酒杯淡淡点头。 等傅归荑用完午膳, 又变天了。 白亮的天空瞬时染上黑沉, 阴云越压越低。风起于青萍之末,骤而翻滚着浓密的树冠, 呼啸穿堂而过。 空气中混合着潮气和湿气, 傅归荑觉得胸口有些闷, 朝窗外望了一眼。 满目阴霾,等会应该会有一场大雨罢。 “贵人,药来了,您趁热喝。”绿漪照例端上今日的汤药, 冒着热气。 明月照九州 第67节 傅归荑皱了皱眉,心口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沉郁, 转而又压了下去。 捧起药碗, 凑到唇边吹了吹, 慢慢喝了下去。 不知为何,往日常喝的汤药这次一下肚,腹中就像烧了起来,她强撑着放下碗站起来。 还不等完全站直身体,小腹猛地绞了一下,火辣辣地疼,胸口微微窒息,喉间涌上一股腥味。 傅归荑抿紧嘴唇,一手撑在桌上,一手忍不住捂上肚子,身体微弓,手背爆出青筋。 “啊!”绿漪忽然尖叫了一声,傅归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见桌上滴下点点鲜红。 她抬手用两指抹了抹嘴角,垂眸一看,原来是她的血。 下一刻,她喉咙微动,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失去意识前,天空爆发出一声巨响的雷鸣,须臾间暴风雨席卷了整个天地。 * 傅归荑再次有意识时是迷迷糊糊的,她正好听见门外传来裴璟在发布指令。 他声音沉冷,连暴雨都无法盖住那股子狠厉。 “传令季明雪,把整个避暑山庄统统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这段时间进出这个别院的所有人,每一个都抓起来单独审。” “她接触过的任何东西,不拘于吃的,喝的,用的,统统查一遍。” 守在傅归荑跟前的太医脸色惊慌,太子殿下的脸色实在是阴戾骇怖,每个人都被吓得魂不附体,大气儿都不敢出,生怕被迁怒。 他一刻也不敢松懈,密切关注躺在床上的人,生怕她要是有个好歹,所有人都跟着陪葬。 太医察觉到傅归荑长睫不规律地颤动着,呼吸也变得紊乱,看样子是快要醒了。 心里默念阿弥陀佛,她总算有反映了,再不睁眼这一屋子的人都别想见到今晚的月亮。 太医劫后余生般长舒了一口气,又猛然打了个激灵,赶紧叫人去门口通知太子殿下。 裴璟很快赶了过来。 傅归荑慢慢睁开眼,腹部panpan还在隐隐作痛。 她抬眼望去,裴璟全身都是湿漉漉的,往常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杂乱地飘在双颊边。 尽管裴璟已经尽可能地收敛面上的怒与惊,她还是能在那双幽深的黑眸中找出一丝慌乱。 “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裴璟坐在床头,伸手覆上她的额头,轻轻地抚摸着,眼睛里是难以掩藏的心疼。 他的手有些凉。 傅归荑皱着眉摇摇头,气若游丝道:“我怎么了?” 裴璟的手指来回抚摸着她褶皱的眉间,小心翼翼地像在确认什么,他轻描淡写道:“你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我正在查。” 傅归荑眉头更深:“你骗我,吃坏东西怎么会吐血。” 裴璟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没有说话,专注地凝视她,眸色犹豫。 傅归荑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告诉他不要说谎。 裴璟最终还是如实相告:“你中毒了。” 他本不想让傅归荑担心,然而她太聪明根本瞒不住。 傅归荑的表情顿时僵硬,中毒,她怎么会中毒? 裴璟脸色闪过挫败和懊恼,“这件事是我的疏忽,我没想到你在我眼皮子底下还能被人下毒。你放心,我以性命起誓,我会给你个交代,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第二次。” 傅归荑轻咬下唇,沉思到底是谁会下毒害她。 平日里她虽然不善言辞,也不爱与人虚与委蛇,却不会故意与他人交恶,更何况她几乎都没踏出这个院子一步,衣食住行,吃穿用度皆在裴璟的掌控下。 若是这样都能着了道,背后的黑手得有多大的力量? 还有,下毒的目标到底是她,还是她只是做了个替罪羊? 这一点裴璟也想到了,他也想不出为什么会有人害傅归荑,最后猜想那人是想下毒害自己,被傅归荑挡了去。 心里对她的愧疚更甚,他没有把人照顾好,反而让她替自己受罪。 裴璟伸手掖了掖盖在她身上的被角,声音轻柔:“这次是我大意了,我给你道歉。” 傅归荑藏在被子下的手指抽了一下,移开眼神。 裴璟转过头问太医,他直截了当道:“她中的是什么毒,你查出来了吗?” 太医战战兢兢地跪下,回道:“臣斗胆请贵人回答几个问题?” 裴璟淡淡应了声。 太医问了傅归荑几个问题,傅归荑都一一作答。直到当问起她今天早上吃了什么平日里没吃的东西时,傅归荑怔了一下,须臾间调整好呼吸,回了句没有。 裴璟的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她,几乎是瞬间察觉到她在撒谎。 他的眸子眯了眯,等太医问完后,让绿漪进来回话。 绿漪被人搀扶着进来,脸色惨白,唇角咬出了血,见到傅归荑醒过来后眼睛瞬间红了。 裴璟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太医方才的话。 绿漪在太子面前哪里敢藏半分,颤着嗓子将傅归荑早上喝冷酒的事情抖落出来。 裴璟的脸沉如阴云般骇戾:“她喝,你就放任她不管?你是死了不成,都不知道劝一下?” 绿漪连忙伏地而跪,背脊绷直,浑身颤抖。 裴璟怒喝:“赵清,拖出去杖毙!” 傅归荑自绿漪进门就看出她一定是受了罚,听闻裴璟的命令后立即伸手拉住他:“不怪她,是我口渴,又不想喝热茶,所以才喝了冷酒。” 裴璟感受到她的五指柔软无力搭上他的手臂,怒气一下子就消了大半,他反手将她的手放入被衾里,转过头无奈道:“都告诉你了,这些东西要少喝。” 傅归荑心虚地点点头。 裴璟又让绿漪将傅归荑近一个月的日常活动事无巨细地报上来。 傅归荑躺在床上越听越心惊,绿漪的记忆力极好,她甚至能说出来十五日前自己射中靶心几箭,三日前的午膳时多夹了两筷子鱼肉。 “对了,贵人之前还有个习惯,就是每次……每次与您同房后第二天一早都会去茶室用早膳。” 傅归荑呼吸微窒,心里紧张得不行,面上却安然自若。 太医听了后,追问:“贵人是今天喝了我开的药,立刻产生不适的?” 绿漪肯定点点头。 太医听完后面色凝重,后脊生寒。 自从他上回查出太子殿下中招的东西来自苍云九州后,他便开始研究关于苍云九州的各种医书,杂记,以备不时之需。 烈酒,他开的药,中毒呕血。 三者结合起来,他有个胆大包天的猜想,然而事关重大,他不敢胡乱说出口。 裴璟察觉到太医神色有异,不耐烦道:“有什么就直说,不得有一丝隐瞒!” 他的语气和口气都十分不善,处于随时暴走的边缘,傅归荑中毒这件事让他心里憋着一股火,除了愤怒外是不可抑制的后怕。 若下的是剧毒,若傅归荑食用过量,他简直不敢往下深想。 当听见下人来报她出事的时候,裴璟觉得自己的天灵感都要被天上的惊雷劈开,血液在瞬间凝固成冰,倒流回心脏,冷得脑子有瞬间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她身边的,等看见床上躺着的人嘴角边还有没擦净的血时,顿时身形不稳,两眼一黑。 鲜血点在她毫无血色的双唇上分外刺眼,像一根针扎进他的心,钝痛不止。 裴璟见过很多人流血,他在北蛮为质时,经常被折磨得血肉模糊。 战争的残酷让他对鲜血和死亡冷漠到了麻木,然而他见过的所有流血的人里没有一个是傅归荑。 她身子那么瘦弱,全身加起来也没多少肉,更不要说血。 在听见她中毒的那一刻,裴璟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把那个害她的人找出来,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太医不敢直接说出自己的猜想,谨慎地问傅归荑除了酒、早膳吃食和调理身体的那碗药,还有没有吃什么。 傅归荑果断地摇头。 她动作太快,反而引起裴璟的注意。 裴璟暗自记下她的异常,转头盯着太医,沉声道:“但说无妨,无论是与不是,总要一一排查。” 太医抬头看了眼躺在床上的人,心里暗叹若真是他猜的那样,太子殿下不知道会如何雷霆震怒。 想到上回满屋子的狼藉,太医心有戚戚,语气不稳:“臣开的药里,有一味与苍云九州特产的药材相克,那味药材需要用烈酒激发药性……” 裴璟闻言目光一凛,听到苍云九州四个字时脑门一跳,再联想到她近日嗜酒的异样,压下心底沉抑的猜疑,问:“苍云九州的那味药,是治什么的?” 太医慢声道:“那味药可以缓慢改善气虚体弱的症状,适用于先天不足的人。” 裴璟听到这里,心口的那股窒息感微微散去,眼神略微缓和,偏头问傅归荑:“你最近吃别的药了?” 傅归荑在听见太医说出用烈酒激发药性的时候呼吸都停止了,后背迅速渗出一层水渍,四肢僵硬,全身像被一块巨石压住钉在原地。 听见裴璟问话后,她在承认与不承认之间纠结半天,最后还是选择摇头否认。 那法子连苍云九州的人都很少耳闻,南陵更不可能有人得知。 裴璟眼眸微眯,转回来看见欲言又止的太医,厉喝一声:“医术不精,问半天也没有得出结论,将他拖出去仗三十!” 太医一听脸色煞白,他哪里受得住这样重的刑罚,当下也顾不得许多,一股脑地说出他的猜想。 “太子殿下饶命!那味药虽然是治先天不足之症,但若是与烈酒同服则是……则是……” “则是什么!”裴璟陡然站起来,气势摄人。 “则是最好的避子药。臣在苍云九州医书记录的一个偏方里面看过。贵人若是服用了那味药,再辅以烈酒便会与臣开的药相克,出现呕血中毒之兆。” 这句话不啻于一道巨雷,同时炸在裴璟和傅归荑的头顶。 裴璟缓慢地转向傅归荑,目露凶光,他切齿道:“傅归荑,我再问你一次,你有没有吃这药?” 傅归荑咬死不认。 裴璟转头问绿漪:“她去茶室用早膳的日子,是否都会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