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的骑士(上)》 魔女 火在烧。 很旺,很烈,让艳红的星子飞扬。 狂烈的火焰中,有挣扎的黑影在其中。 十三名女子被绑在木柱上,被火焚烧,痛苦的尖叫直上云霄,围观的人们咒骂着,脸孔扭曲歪斜,眼里透着兴奋、激昂与疯狂。 修士高举着十字架,咒骂着女巫们,赞美崇拜着上帝。 火越烧越旺,冲天直上。 女子的哭喊与尖叫渐渐消失,然后,满意的人潮散去了,驱魔的修士离开了。 空气中,只剩下人肉烧焦的味道,和袅袅的黑烟。 到最后,火完全熄了,只剩焦黑的尸体被绑在焦黑的木柱上。 日头缓缓落下,洁白的明月爬上了黑夜,照亮了湖面,和那在湖畔没有被淹死却被认定为女巫而烧死的焦尸上。 蓦地,寂静的夜里,有声窸窣作响,一个穿着粗布灰衣、脸色苍白的小女孩,从森林中走了出来。 她偷偷摸摸的往前,时不时用那双大眼担心的回头看,但森林里,万分寂静,不见人影。 女孩来到第三具焦尸前,手脚并用的爬上那堆余烬焦炭上,几次脚下的焦炭坍塌,让她有些踉跄,甚至摔得满脸是灰,但她依然继续往上爬,来到那根绑着焦尸的木柱前。 高大的木柱经过烈焰的燃烧,虽然变得脆弱,却依然耸立着,没有因此倒下,那具扭曲的焦尸也是。她仰起小脸,看着那焦黑的尸体,伸出了小手,触摸那曾经洁白柔美,此刻却早已焦黑变形的双脚。 那焦尸因为她的触碰,掉了一些黑炭下来。 小女孩睁大了眼,困惑的仰望着那焦黑的人形,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 事情不像她期望的一样,和之前不一样,她不能够了解,却感到莫名的恐惧,她把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用两手覆握住母亲的右脚。 无比的痛苦,笼罩全身,但母亲依然没有动弹。 她的发丝一根接着一根,凭空飞扬了起来,一颗一颗的水泡,开始出现在身上,可怕的灼热席卷而来,她不肯放弃,泪水从眼眶中泉涌而出,但她紧咬着牙关,不肯把双手缩回。 然后,可怕的疼痛满布全身上下,让她几乎想要尖叫出声,但她依然没有缩回手,就在这时,她能从氤氲模糊的泪眼中,看见母亲的右脚,开始由焦黑慢慢复原,她的右脚却疼到像是被放到火炉之中,痛得她几乎站不住。 她可以的,她知道自己做得到,她不痛、不痛、不痛── 就在这时,一只白皙的手忽地从黑夜中冒了出来,抓住了她的小手,将她的手从母亲右脚上拉开。 “不行。” 她喘着气,惊恐回首,只看见一个全身穿着黑衣的黑发女子站在身旁。 女人弯腰垂首看着她,用一双无比漆黑的眼,注视着她,冷冷开口。 “你不可以这么做。” 是人。 不能让人知道。 母亲说过,紧抓着她交代过。 别让其他人知道你能做什么。 她应该要逃跑,要跑去躲起来,母亲要她跑,要藏起来,可比起这一切,她更想要母亲再次和她说话。 “她死了。”女人问她。“你懂吗?” 她瞪着那个女人,想起那些死掉的兔子、小鸟和鱼,母亲和她说过,牠们死掉了,没有心跳呼吸了,不能救。 “所以你懂。”女人看着她,松开了手。 小女孩喘着气,看着那个女人,泪水再次滚落,但她没有因此死心,只是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再次朝焦黑的母亲伸手。 火从心起,上脑。 女人瞇着眼,冷瞪着那顽固的小女孩,有那么一剎那,她不想再管她,这孩子特殊的异能,让她想起了久远之前的过去,她直起身子,转身离开。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男人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你不会的,我知道。 她恼火的继续往前走,他的微笑,却在眼前浮现,让她停下了脚步。 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百年,她几乎快要想不起他的脸了,却仍记得他的笑,那烙印在她心头上的笑。 我知道。 她闭上眼,握紧了拳头。 风吹过湖面,袭来,上脸,像他温柔的手,让她心口揪了起来。 那该死的杀千刀。 她恼恨的想着,然后才深吸口气,睁开微湿的眼,几乎有些愤愤不平的转身大踏步走了回去。 小女孩仍站在那儿,小手搁在那焦尸的脚上,那只黑色的右脚开始慢慢复原,但女孩的右脚脚踝的皮肤却开始扭曲,啵啵啵的冒出更多的水泡。 她伸手再次将那小王八蛋拉开,痛苦的情绪在她抓住女孩的手腕时,再次袭来,冲进脑海。 火焰的画面闪现,黑发女人温柔的眼、泪湿的脸,森林里的小屋,村民的背叛,修士、骑士的到来,女人把孩子藏起来,被丢到湖里,被火焚烧── 她将那些画面推开,瞪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女孩,愤怒的说。 “她死了,你就算修复了这个身体,她也不会睁开眼睛醒过来,就算醒了,那也不会是你的母亲,她不会抱着你,不会对你说话,不会对你微笑,不会说她爱你──” 小女孩睁大了眼,愤怒又惊恐的瞪着她,下一秒,那孩子开始挣扎,试图推开她。 她没有松手,只是紧抓着那女孩的双手,低下身来,怒瞪着那女孩,道:“她只会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等着被恶灵占据,或活活饿死!你知道的,你母亲和你说过,不可以这样做,不能救已经死去的东西!她死了!你懂吗?没救了!你不能改变什么!无法改变什么!你这样做,非但救不了她,还会害死你自己!” 她话说到一半,女孩已满眼是泪,无尽的痛苦蜂拥而来,她看着那女孩张嘴喘着气,忍着痛,可到头来压不住的情绪,还是让她张大了嘴,仰天哭喊了出来。 痛苦排山倒海。 她瞬间松开手,看着那孩子跪倒在地上痛哭流涕,女孩的右脚还在冒着水泡,水泡仍在往小腿蔓延,那烧伤让她无法好好站着,但她知道,女孩不是因为身体上的疼痛而哭泣。 这孩子刚刚才理解,自己失去了至亲,就算用尽所有一切,也唤不回母亲。 风乍起,云拢聚,然后雨水落了下来。 彷佛是在应和小女孩的悲痛,大雨哗啦哗啦的直直落下。 女人站在雨中,看着那孩子跪在灰烬中恸哭,这一剎,彷佛看见另一个女孩,跪在另一片焦土中仰天哭泣。 倾盆大雨中,小女孩不断的痛哭着,她也一直站在原地。 远处,雷声隆隆,不时有闪电从夜空劈下,狂风不断呼啸,吹拂着森林,在原本平静的湖面掀起巨浪。 她没有挪开脚步,没有抬眼去看,只是站着,垂眼看着那孩子。 雨一直下着,女孩一直哭着,声嘶力竭的哭着。 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小女孩终于累了,停止嚎啕大哭,变成小声的哽咽啜泣。 风雨随着她的情绪慢慢平息。 当天大亮时,风停雨停,她身上早已湿透,小女孩也是。 两人的衣服、长发仍在滴水,湿得像刚从湖里捞出来。 晨光下,她能看见,女孩右脚上的水泡消失了,但仍留下些许烧伤的痕迹。 又过了好一阵子,小女孩终于怯怯抬起头,张开了红肿的双眼,一脸无辜的再次看向她。 待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朝她伸出了手,就像当年,那个男人和她伸出手一样,开口问。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迟疑了半晌,方抬起小手,把手交给她,吸着鼻子,张嘴回答。 “凯。” 她握住小女孩的手,痛苦的情绪再次爬上了心,感染着她,她差点松手将这孩子扔回那灰烬里,但彷佛那男人附身在她身上似的,她只是弯身将那女孩抱了起来,然后她听见自己说。 “我叫澪。” 小女孩伸出双手,攀住了她的脖颈,将脑袋搁到了她的肩头上。 那无尽的悲伤与痛苦仍在,但已经变得稍微可以忍受,她尽力不让自己受影响,她真恨自己这种能力,她真想抹去这孩子的记忆。 忘记了,就不会痛。 她以前不是没干过这样的事情,她几乎就要这么做了,对这孩子下暗示,把那些痛苦抹去推开,但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生而为人,我们会从痛苦中学习。 男人的声音,从久远的记忆中偷偷又冒了出来。 听你在放屁。 她听见自己当时冷漠又不屑的反击,但他只是笑。 笑着,握紧了她的手。 他的脸有些模糊了,他的笑声却好清楚,那笑带来的温暖,让她的心,暖又痛。 本以为她的心,早在千年之前,就已麻木,只剩下怨与恨,谁知会遇见他。 她应该要抹去这孩子的记忆,这样一来,无论这孩子或她,都不会再痛,只是她比谁都还要清楚,那把戏很不可靠,而这女孩要记得这一切,才不会犯下同样的错误。 所以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抱着那女孩,转过身。 眼前的森林,不再像她昨日经过时那般茂盛苍郁,彷佛是在一夜之间,整座森林就由夏入秋,再转入寒冬,明明是盛夏时节,但森林里大部分的林木,都掉光了叶子,就算还有剩下来的残叶,也只是勉力悬挂在枝头,看来枯黄萎靡。 这孩子无法控制自己,吸取了太多力量,又释放了出去。 这座森林已经没了守护大地的女巫,更早已失去了精灵,要恢复原状,至少也要上百年。 当她抱着那孩子离开时,每一步扬起的清风,都带走更多的落叶,卷走森林里更多的颜色。 她看也没看一眼,头也不回的抱着凯,转身离开。 第一章 【第一章 白雾茫茫。 在那浓密的雾霭中,高大的树木在暗夜中耸立着,无数粗大的藤蔓在枝叶间攀爬垂挂着。 森林里,静得没有一丝声息。 男人小心的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之中,踩在层层潮湿的腐叶之上。 然后,那包围着他的浓雾终于开始渐渐淡薄,他继续谨慎的往前走。 前方薄雾越来越淡,他没有感觉到风,但听见了溪水流动的声音。 森林里交错的暗影在雾散后变得更清楚。 寂寂月光悄悄洒落,穿透了黑色的林叶,穿透了慢慢散去的白雾,照亮了那在黑暗森林深处的小屋。 小屋是木造的,建造在一块突然出现在森林深处的平地上,屋顶上铺了茅草,屋旁有座正缓缓转动的水车,屋后还有根在这地区很少见的烟囱,正冒着袅袅白烟。 这座屋子若放在平坦的麦田旁,看起来很正常,但在不见人烟的森林里,就显得非常突兀,特别是它其实没有任何通往森林外面的道路。 没有正常人会把屋子盖在森林里,森林里无比危险,充满了各种野兽,除了猎人,也少有人愿意走进森林。 男人看着那座小屋,心头一悚,迅速俯低了身子。 小屋外头,不见人影。 他小心的潜行、观察着。 木屋后方堆放着砍好的柴火,还有一块欣欣向荣的菜园。 森林里的黑夜,很安静,静到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温暖的光从那小屋窗口透了出来,在初春的暗夜森林里,更显温暖,他绕到屋侧,从那敞开的窗户看进去,他可以看见屋里的火炉,和那被吊挂在炉子上的大铁锅。 铁锅里沸汤滚滚,不知名的食物在锅里翻腾滚动。 食物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是加了萝卜和蔬菜的肉汤,那肉汤万分香甜,却引不起他半点食欲。 这年头,就算那锅汤里炖的是人肉,他也不会太意外。 蓦地,右上方传来飞鸟拍翅的声音,让他心头一跳,猛然抬首看去。 只是只猫头鹰。 他盯着那只飞着远去的鸟,这才松开在腰侧剑柄上的手。 抿着唇,他压低身子,继续往前潜行到屋侧,小心的探看窗子里。 不大的屋里,几乎一眼就能看尽。 一把上好的弓箭被挂在墙上,桌上除了一盏没有点燃的油灯,还有一篮苹果,床边地上铺着昂贵的波斯地毯,一架纺纱车摆在屋角,屋梁上吊挂着各种干燥的药草、香肠与熏肉,一个靠墙的木架子上挂着几种不同的勺子和深浅不一的平底锅,层板架里则排放了各式各样的玻璃罐,罐子里的不明液体,分别浸泡着药草、昆虫和蛇。 屋子里丰盛的食物,让一切显得更加不真实,春雪才刚融,新鲜的苹果根本不应该存在,但那宛如恶魔的果实就在那里,果皮光滑饱满,一副才刚采摘下来的模样。 屋里没有人,但他不认为那人会走远,肉汤仍在滚着,他猜屋里的人只是到附近,很快就会回来。 他撑在窗台上,翻进了屋,注意到厨房炉子旁摆了一排小陶罐,里头放着各种不同颜色的粉末。 他瞇起了眼,也许他不该试,但他确定自己需要搞清楚那些是什么东西。 他抓了一把起来闻,舔了一下。 是盐巴,当然。 还有肉桂、胡椒、糖,旁边还有一些姜,他很快发现,这些不是什么毒药,都是香料。 比黄金还贵的香料。 而且这只是他认得的少数几样香料,其他他不认得的香料恐怕也不会便宜到哪去,更别提架子上那些玻璃罐,地上铺的织锦地毯都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东西,靠床的墙边,甚至还有一柜书。 纸在这里非常少见,书籍更是稀有。 无论是谁住在这屋子里,都该死的有钱,而且识字。 书柜旁的角落放着一根茅草制作的扫把,也许那是这屋子那么干净的原因,他没有多看那扫把一眼,他听过那些谣传,但认为那是无稽之谈。 他上前抽出一本书,里面的文字是拉丁文,但另一本不是,他不认得那文字,也不认得旁边那一本的。 书柜上的每一本书,都极其精美,有些还画着细致的插图,不少书本里还夹着写着字的纸签,上面还有一些干燥的花草,让书本散发出淡淡的香味。 这些书被翻看过很多遍,不只是装饰用的而已。 他把书合上,放回原位。 这些书,只让他对此行的目的,更加笃定。 但为了确定,他还是快速的搜了一下这屋子。 一张床,一个枕头,一床被子,一支羽毛笔,一盒墨水,一箱衣物。这屋子里的衣物都在衣箱里,床底下还有一个装着金币的小木箱,屋里没有另一双鞋子,或男人的衣物。所有的证据都显示,屋主是个女的,就像他所得知的讯息,这老太婆一个人住。 虽然这屋子里没有十字架,但他也没有看见那些崇拜恶魔与撒旦的记号── 突然间,他听见远方传来脚步声。 他迅速移动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森林里,有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正提着篮子朝这儿走来,黑色的兜帽遮住了她的脸,那缓慢微跛的脚步,和一缕溜出兜帽的银丝,让他确定她年纪已经不小。 当她抬起脸朝这儿看来,他火速缩回窗子里。 来此之前,他本来还不确定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但在这一剎,他知道他其实早已别无选择。 他必须将她带回去。 男人几个大步来到墙角,抓起一只装满包心菜的麻布袋,将里面的包心菜全倒了出来,再迅速藏到门边等待着。 那老女人踩在草地上,窸窸窣窣的走到门外,然后终于推开了那道木门,走了进来。 看到一地的包心菜,她明显愣了一下。 他没等她反应过来,火速从她身后拿麻布袋,由上往下将她套住,再整个翻转过来,她惊呼出声,手上提着的那篮蘑菇掉了一地,头下脚上的在麻布袋里开始挣扎,他动作迅速的旋转麻布袋,绑上绳结,一边开口冷声威吓。 “安静,否则我宰了你。” 她僵住,没再动弹。 他将她扛上肩头,抓起地上刚刚顺手搜刮的那些财物,转身走了出去。 “火!把火熄了!”麻布袋里传出闷声的抗议。 他拧眉,但没停下脚步。 “如果你要带我离开这里,你得把火熄了!否则它会烧掉整座森林!” 透过麻布袋传出来的声音,虽然有些模糊粗嗄,但意思很清楚,她又开始挣扎起来。 他停下脚步,不是因为她在给他添麻烦,而是因为他知道她是对的。 他将搜刮来的财物和她放到地上,虽然很想用扔的,但他怀疑她的老骨头禁不起这一摔,所以他弯身放下她,这才转身到火炉旁,舀起水缸里的水,把火炭浇熄。 当他处理好火炉,回头就看见那麻布袋像毛毛虫一样在地上蠕动,试图朝门口移动。 他将那蠕动的毛毛虫一把抓住,重新扛回肩头上,她闷哼一声。 他以为她会抗议,但她反而只是用那沙哑不清的声音道。 “嘿,你不需要这样,如果你要钱,我有──” 这一回,他没有理会她,只是弯腰再次抓起搜刮来的那袋财物,那金币清脆的声响,让她蓦然警醒他找到了什么。 她察觉他的动作,改口再道:“好吧,我想你找到了我的金币,如果你愿意把那肉汤喝掉我会很感激,我不想回来的时候,还得收拾爬满蛆虫的汤锅。” 他脑袋坏掉了才会喝那锅不明液体,谁知道她在里面加了什么东西,所以他只是一语不发的扛着她,大踏步走出那栋温暖的小屋。 “我知道你以为你知道我是什么,但我不是──” 屋外冰冷的空气迎面而来,他继续往前走。 “拜托你听我说──” 为了让她闭嘴,他噘嘴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一匹棕色大马从森林里奔跑出来,他将她丢了上去,跟着翻身上马。 老太婆再次惊呼,他听到她咒骂连连,有些字句还是异国的语言,他没认真听,反正八成是在咒骂他,她一路碎念不停,威胁利诱,然后终于在他策马骑上颠簸不平的山路时,聪明的闭上了嘴,不再冒着可能咬断舌头的危险,浪费她的口水。 第二章 高大的黑马,载着他穿过了浓厚的白雾与重重森林。 当他载着那老巫婆走出森林时,已是清晨,浓雾在森林边缘变得薄淡,渐渐散去,阳光穿透薄雾与林叶,洒落草地。 随着白雾的散去,树林渐渐稀少,蓦地,眼前的一切豁然开朗起来。 阳光缓缓洒落前方的景色,一亩亩的田野错落在眼前,一条小溪迂回在麦田之间,远处还有一间小屋坐落其中。 乍一看,这应该是很美好的风景。 但再仔细一瞧,那些麦田都已经荒废,当他策马经过那栋小屋旁时,能看见上头的茅草已经陷落发霉,墙上的木窗也早已毁坏。 他来时就已经看过这座茅草屋,它已经荒废多时,屋主八成不是死了就是已经逃离这里,无人照顾的麦田长满野草,农具被随意丢在一旁,因为早已生锈、腐烂,所以连偷都没人要偷。 当来到较为平坦的地势,那老太婆又开始试图说话,他没给她机会,策马加快速度,一路奔驰,直到又进入山里。 同样的地形与状况不断重复,田野、荒屋,还有那包围着这一切,广袤无边的森林。 偶尔,有些屋子还有人住,但人们远远看见他,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飞快躲了起来,有时候,他也会看见几位不闪不躲的农奴,但他们多半面色死灰的僵站在麦田或老旧的屋舍之中,弯着背、缩着肩,眼里透着无言的死寂,活像已经死去多时的殭尸。 这一片大地,即便有难得的阳光冒头,看来依然死气沉沉,无论人与动物,都瘦骨嶙峋,阴沉灰暗。 当他经过那座半荒废的村庄时,情况更糟,有一半的屋子紧闭着门,另一半则半敞着,合着门的,表示里面还有人,门被打开的,那屋主多半已经死了。泥泞的街上,非但没人,就连一只猫狗都没有,这村庄连鸟都不来,整座村子肮脏、破败,充满恶臭和死亡的气息。 这里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记得这儿曾经热闹非凡,每个月都会有两次市集日,附近的人们都会聚集过来交易,但美好的日子已经过去。 他骑出了那座村庄,再次上了一座山丘,进入另一座森林。 胯下的坐骑清楚回家的道路,在蜿蜒的小径上,轻快的奔驰着。 没有多久,牠便穿过了山与山之间的小路,来到道路的尽头。 一座巨大庞然的灰色建筑,耸立在眼前,灰色的石墙,因为多雨长满了青苔,让它看来更加潮湿阴暗。 即便难得的太阳,也无法让它的状况看起来好一点,事实上,明亮的光线,只让那些破败更加无所遁形。 深吸了口气,男人抿紧了唇、收紧了缰绳,策马上前。 “大人,是大人,大人回来了。” 因为太累,她安静的待在麻布袋里,不再试图抗议,然后他终于停了下来,几乎在同时,她听到了人声,让她精神一振。 “大人,那是什么?食物吗?” “不是。” 没错,她不是食物。 然后下一瞬,那可恶的家伙将她粗鲁的从马上拖了下来,扛上了大概是他的肩头。 她闷哼一声,忍不住挣扎起来,跟着她立刻听到有人倒抽了口气。 “噢,大人,你做了什么?” “那麻袋里该不会是森林里那个” “噢,我的天啊──” “大人你、你真的去──” “是女巫” “那个吃人的魔女” “耶稣基督、圣母玛利亚,请保护我们” 人们惊慌的窃窃私语着,有孩子啜泣了起来。 她停止了动作,开口争辩:“我不是女巫!他搞错了!” 更多的抽气声响起。 男人没有回答人们的问题,只扛着装着她的麻布袋大踏步的往前走,一边开口命令。 “路易,过来照顾马!安东尼、安德生,把门关起来!莉萨,不准昏倒!苏菲亚,过来把我的头盔拿去挂好!”“可是,她会诅咒我们,我们会全死在这里──” “她不会,她不是什么女巫,我们也不会死掉──” 男人不耐烦的说着,拉开了麻布袋上的绳结,像倒包心菜一样的将她从麻布袋里倒出来,同时开口宣告。 “她只是个念过书的小老太婆!” 她从麻布袋中滑了出来,在地上滚了两滚才晕头转向的稳住自己,当她抬起头来时,兜帽从她头上滑落。 阳光太刺眼,一开始她看不清楚,但她能听见可怕的安静降临,周遭原有的吵杂全消失殆尽,像是在这一瞬间,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呼吸。 她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终于适应了刺眼的白光,看见眼前那个分开双脚站立,错愕的低着头,拧眉瞪着她的男人。 男人穿着锁子甲,外罩一件短袍,腰挂长剑,还有着一张和山岩一样严酷刚硬的脸。 “我不是女巫。”她看着那无比凶恶的家伙,匆匆开口。 那宛如老太婆一样粗嗄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中响起,回荡在空气中。 男人没有回答,但旁边一位小女孩,突然张嘴嚎啕大哭了起来。 号哭和惊慌像是传染病一样,瞬间扩散开来,人们像受惊的鸟兽一般,争相奔走逃跑,眨眼间就全躲得不见踪影。 她傻眼,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转头只看见那些人消失在门后的衣襬裙角,和那些砰砰作响,匆匆被关上的门窗。 差不多在这时,她才注意到自己人在一座石砌城堡里。 “该死!” 男人的咒骂,让她再次回头昂首看向他,那家伙没有跑,只是一脸恼怒的瞪着她,对着她咆哮。 “你应该是个老太婆!” 他不应该把那句话说出来的,但那句咆哮就这样冒了出来,他几乎在同时能听到躲进屋子里的人们又发出一串恐慌的惊喘和歇斯底里的啜泣。 他清楚知道人们惊慌的原因。 他以为他带回来的是个老太婆,他告诉人们她是个小老太婆,但她不是! 有眼睛的人,用看的都知道。 眼前的女人根本不是什么小老太婆,她虽然很娇小,但她一点也不老,非但不老,她看起来年轻貌美,肌肤吹弹可破,五官漂亮精致,鼻子纤巧可爱,粉唇像花瓣一样柔嫩,她还有一头乌黑亮丽的及腰长发。 可是,如果只是这样,人们不会如此惊慌;虽然他很少犯错,但总也有搞错的时候,他可能错认了她,而她可能真的不是女巫。 只不过,她看起来该死的就像个女巫! 在她那头乌黑的长发中,有一抹银白从她右额垂落,那银白的一束发,在那满头黑发的衬托下,异常鲜明,而她那双眼,那双该死的眼,是碧绿色的。 在他爆出那声咆哮之后,她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只是将那双像森林泉水一样清澈的绿眼睁得更大。 “抱歉让你失望了。”她直视着他,用那沙哑的声音说。 这句接近嘲讽的话语,让他莫名更加火大,她像老太婆一样低沉沙哑的声音,对事情一点帮助也没有,为免情况变得更糟,让人们变得更加惊恐害怕,他一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再次扛上肩头,大踏步走进屋里。 “嘿!男人!放我下来!”她在他肩头上扭动抗议着:“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的回答是用力的拍了她的**一下,吼道:“闭嘴!” 那羞辱的拍打让她倒抽了口气,但仍试图压住内心的惊恐,镇定的告诉这野蛮的家伙,道:“我不是女巫,我在路上试图告诉过你,你误会了。” “你住在那间屋子里!”那男人扛着她,大踏步走入一扇门,走上狭窄的楼梯,气急败坏的吼着。 “那只表示我住在那里,不代表我是女巫!”她强忍着惊慌,拍着他背上冰冷的锁子甲,极力争辩着“光凭这点,就认定我是女巫,实在是太愚蠢了!” “那是女巫的屋子!”他快速的扛着她往上走。 “那只是一栋在森林里的屋子!”她恼怒的说。 他火冒三丈的又拍了她**一下,咆哮:“你听到我叫你闭嘴了吧?” 她听到了,但她没闭嘴,只是继续挣扎,在他肩上抗议:“拜托你用脑袋想一想,如果我是女巫,我早就变成乌鸦逃走了!” 第三章 他踹开楼梯上的另一扇门,走到阴暗的房间里,将她扔到地上,她摔跌在地,很快发现自己被扔在火塘前,虽然那火塘里的柴火已经燃尽,剩下点点火星余灰,她仍吓得倒抽了口气,死白着脸,手忙脚乱的爬站起来,一边抽出火塘里的铁钳子,两手紧握着,脸色苍白的,以火钳对着他:“别过来!你不能烧死我,我不会任何巫术!” 她的行为,让那男人拧起了浓眉。 那家伙完全无视于她手中的火钳,怒火腾腾的朝她走来。 她吓得直往后退,边朝他挥动火钳,道:“如果我是女巫,你以为我会那么容易就被你洗劫再抓来吗?” 他没有因此冷静下来,一个大步冲上前来,她试图攻击他,但那火钳一下子就被他抓住,硬抢了回去。 那男人蛮力极大,知道自己抢不过他,她惊喘一声,只能飞快松手,改抓着裙子转身绕着那火塘跑,虽然她动作很快,但身后那男人依然在下一瞬间,从后将她扑倒在地,她吓得奋力挣扎,回身握拳搥打他的脸,尖叫着。 “噢,你这白痴!笨蛋!” “安静!闭嘴!”他对她吼着,但她挣扎得太厉害,他不得不抓住她的双手,压住她的双脚,将她压制在地上,但她仍在发出愤怒惊恐的尖叫。 “别烧死我!你知道我不是女巫,就像你刚刚和其他人说的,我只是读过比较多的书──” 这女人实在太吵,他只好将她两手拉到她头上箝住,空出一只手,摀住她的嘴,对着她咆哮。 “该死的!女人!闭嘴!我不会烧死你!” 这一句,终于让她安静了下来,她喘着气,张大了双眼,瞪着他。 “我不会烧死你,”他万分不爽的瞪着她,低咆:“但我不保证其他人不会,如果你不是女巫,就不要一直发出像女巫一样的尖叫!” 她不可思议的瞪着他。 “安静,很好,就像这样保持安静,如果你再鬼吼鬼叫,我就把你丢出我的城堡,让那些愚蠢的村民处理你!” 他的威胁非常有效,她不再继续挣扎。 男人松了口气,停了半晌,才把手松开。 她没有叫,乖乖的闭着嘴,确定她不会再叫,他才没好气的整个放开她,站了起来。 她在瞬间爬坐起身,手脚并用的往后爬退离他三尺远。 “真他妈的狗屎!”他不爽的咒骂着。 她紧张的看着那大块头男人在她眼前来回踱步,一边伸手耙着那狂乱的黑发。 不像一般男人,他没有留胡子,但那反而让他脸部刚硬的线条,更加清楚,看来万分凶狠冷酷。 虽然他说不会烧死她,但她并不真的相信他的说法,她偷偷站了起来,飞快扫视四周,寻找出路,却意外发现这阴暗的屋子是石造的,屋顶挑得很高,石墙上挂着壁毯和交叉的斧头与长剑,还有好几面盾牌悬挂在一旁,一张巨大的木椅被放在远方那面墙的高台上,两张长桌陈放屋子两旁,屋梁上还垂挂着好几座放了许多蜡烛的铁环。 她很快辨识出这里是一座大厅,骑士大厅,而且这里是一座城堡。 等等,他刚刚是不是说了,这是他的城堡?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但他刚刚确实扛着她爬上了一座塔楼,差不多在这时,她才领悟过来,眼前这家伙是一名骑士、一位领主,不是什么强盗,或女巫猎人。 “你有一座城堡,竟然还抢劫我?”这话,不经思考就脱口而出。 她及时回神,想阻止自己已是不及。 眼前的男人倏然停止了踱步,双手扠腰的站在她面前,怒瞪着她。 “我让你说话了吗?” 当然没有,她闻言立刻闭上嘴,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她大眼瞪小眼,她小心翼翼的看着他,几乎可以听见他脑袋运转的声音。 这家伙身分的转变并没有改变她的处境,那些崇信天主的领主和骑士,同样会试着烧死她,除了他刚刚才说过,他不会这么做。 她不是很相信他,但做人总是要怀抱希望。 她知道,这男人拿不定主意该拿她怎么办,她忍耐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张嘴,尽量谦恭的开口。 “大人──” 她一开口,他额上青筋就再次冒出,她忙抓着裙子,弯腰屈膝,镇定的道:“我相信你知道,这一切只是场误会,我不知你到底是听谁说了什么,但我只是个普通的女人,我的外貌与声音,很容易让人误会,所以才自己一个人住在森林里” 她紧张的看着那个拧着浓眉的男人,舔了舔干涩的唇,道:“我不懂什么巫术,也从来不曾伤害过任何人,如果你允许,我希望能回到自己的屋里。当然,我可以自己走回去,不需要劳烦你──” 他在这时抬起手,阻止了她的发言,冷声说。 “去年秋天,有个男孩在森林里走失了。” 她闻言,心头一跳,谨慎的看着他说:“大人,那孩子迷路了,那时已经开始下雪,我只好收留了他,我并没有诱拐或绑架他,冬天一过,他就离开我那儿回家了,我最后一次看到他时,他还活蹦乱跳的。” 他双手扠在腰上,一脸冷然的俯视着她。 “你收留了那男孩。” 她在心里嘀咕,但仍点头回答。“是的。” “那孩子之前得了瘟疫。”他冷声指出。 她神色一凛,垂眼低头,更加谦恭小心的道:“他在发烧,我没什么理会他,只给了他一些热汤喝,我本来以为他会死掉,但他后来自己好了──” 她话声方落,那男人突然就出手箝抓住她的脖颈,强迫她抬头,下颚紧绷,瞪着她冷声道:“你觉得我是白痴吗?” 她吓得脸色发白,看着那男人丑恶的脸逼到了眼前来。 “当然当然不是,大人。”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仍极力镇定的再补了一句:“但有时,有些人就算得了瘟疫,也能存活下来。” “他自己好的?”他眼角微抽。 “他自己好的。”她镇定重复。 “你什么也没做?”他怒声再问。 “我什么也没做。”她眼也不眨的说。 他怒视着她,那凶恶的表情和那双冷酷的黑眼,让她很想往后退,但他依然死死箝抓着她的脖颈和下巴,拇指和食指陷入她的肌肤里,教她疼得眼泛泪光。 “告诉我,你懂得治疗瘟疫吗?” 男人粗重的鼻息一次次喷在她脸上,疼痛和恐惧,让她无法控制的颤栗着,可她仍坚持的回答。 “我不懂” “你屋子里那些书,没记载该如何处理?” “没有”她抖颤的开口。 男人再次将唇紧抿成一直线,眼角微抽的深吸口气,再问:“所以如果我去把那男孩找来和你对质,他也会和你说同样的话?” “当然。”她硬着头皮说。 “我不相信你。”他收紧了大手,更加用力的箝抓着她说:“你治好了那个男孩。” “我没有”她紧张的哑声坚持道:“他是自己好的,大人见多识广,应该知道,有时有些人就是能够撑过瘟疫,存活下来,我们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愤怒窜过他漆黑的眼底。 这一剎,无数恐怖的念头闪过脑海。 她知道只要他想,他轻而易举就能捏断她的脖子,就像捏断一根麦秆一样。 就在她以为自己难逃一死的时候,他突然咒骂一声,松开了手,她喘着气,往后退了一步,却不敢退得太远,怕又惹恼了他。 那穿着锁子甲的男人,下颚紧绷着,抬手耙过了黑发。 男人疲倦的脸色让她愣了一愣,他再次抿紧了唇,黑眸瞳孔收缩。 她很想转身再次逃跑,可她清楚若没有他的同意,她是不可能跑得出这座城堡的,所以她战战兢兢的站在原地,看着他,等候发落。 然后,那男人低低咒骂一声,火大的朝她摆了摆手。 “算了,你走吧。” 她愣住,有那么一瞬,怀疑起自己的好运。 她没有动,让他不爽的再次对她低咆:“别让我说第二次,趁外面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闻言,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保住了脑袋,她揪抓着裙子,匆匆转身离开。 第四章 【第二章 她冲出那阴暗的大厅,飞奔下楼。 狭窄的楼梯外头,是方才那个小便场,小便场旁有几间屋子,每间屋子的门窗都紧闭着。 知道自己仓皇奔逃无助于事,她强迫自己停下奔跑的脚步,挺直了胸膛,镇定的走过广场,才看到那座城门,早被人关上。 可恶。 这城堡有着厚实的城墙,城门是一座巨大的开合式吊桥,虽然它还是放下的,但城门内外尚有两座巨大的吊闸铁门,外头的那吊闸是开着的,但里面这个已经关上。 黑铁闸门上安装了铁链,那铁制的绞链穿过大门上方石墙里的铁眼圈,再连接到地上一座绞盘轮轴上,若要开门,需要旋转那绞盘,将铁链收卷,来升降开门。 只看一眼,她就知道那不可能靠她自己打开,但她还是忍不住伸手去试。 她握住了那绞盘,但那绞盘太重,她用尽了吃奶的力气,也无法移动它分毫,她能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在她身后那些门窗里偷看着她,教她冷汗直冒,颈后寒毛根根耸立。 这太蠢了,她打不开这扇门,而那些人很快就会发现她是个没用的家伙,然后他们就会冲出来,猎杀她这位半点巫术也不会的女巫。 她急得满头大汗,不敢回头,生怕会看见有人已经推开了门。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从旁冒了出来,替她转动了绞盘。 她吓得往旁跳开,回头才看见是那个洗劫她的绑匪领主,她惊讶万分的看着他轻松的扳着那沉重的绞盘,喀啦喀啦的替她开了门,然后看也没看她一眼就转身走开。 虽然仍搞不清楚他为何会突然放她一马,但这种狗屎运可不是天天都有。 不再多想,她紧抓着裙摆,匆匆走进那厚实又阴暗的城门通道,几乎是有些小跑步的来到城堡外面,然后发现自己是在一座小山谷里。 这座城堡盖在山谷里的山岩上,周围有着溪水环绕,形成天然的护城河,要出去还得越过一座石桥,靠近城堡这儿的开合式吊桥,在放下时,刚好衔接了外面的石桥,若有敌人来袭,城里的人只要把吊桥拉起,就是第三重城门。 她喘着气,跑过那座开合式吊桥后,才终于慢下了脚步,举步想再走,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站在那内庭广场里,背对着她,仰头看着他自己的城堡,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粗布灰衣的小女孩从屋子里走了出来,靠近他,拉了拉他的裤脚。 他低头看去,对着那小女孩拧眉竖目。 但那小女孩一点也不怕他,只是朝他伸出了双手。 他瞪着那孩子,半晌。 然后让她万分惊讶的,他弯腰将那矮小肮脏的孩子抱起,动作一点也不粗鲁。 可恶,她不应该回头的。 这男人洗劫了她,还不由分说的将她绑架回来,这些人的死活真的不关她的事—— 但他放她走了。 而且,该死的,她想她知道这男人为什么会绑架她。 这地方在闹瘟疫,所以他才问她懂不懂如何治疗那该死的疾病。 这不关她的事。 她强迫自己转头,有些生气的踏上石桥。 这些人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帮助他们对她没有任何好处,瞧瞧去年她一时心软的后果! 一个迷路的小男孩,她好心收留他,照顾他,结果他好了之后跑回家,却告诉别人她做了什么,她明明一再吓唬过他了,但那孩子就是关不住他的大嘴巴,害得她现在都怀疑自己有没有办法继续在那小屋里安居。 可恶! 天知道那家伙是如何穿越迷雾的,但他显然找到了方法,而她再也不可能在那屋子里还感觉安全。 那孩子是个麻烦,就像这个男人是个麻烦,她不可能帮他解决瘟疫的问题,如果她真的帮了,那些人只会更加觉得她是个女巫。 她不是! 她不是什么冷血无情的女巫,她也确实知道森林外面大概发生了什么事,去年那孩子多少和她说了一些。 但那不是她的问题。 她没有制造大雨、没有造成饥荒、没有四处散播瘟疫、没有到处对人下咒! 事情会变成这样,又不是她的错—— 可即便如此告诉自己,她依然在石桥的尽头停了下来。 虽然刚才忙着逃命,只是短短一瞥,但她清楚看见那城堡里的情况有多糟,就像其他她所见过大部分的城堡和村庄一样,那地方一片脏乱,鸡屎马粪在地上随处可见,除了他之外,她匆匆看到的每一个人都瘦到只剩皮包骨,蚊虫蟑螂到处乱飞乱爬,地上满是积水、臭气冲天。 那里根本是疾病与瘟疫的温床,就算她不是女巫,没有能预知未来的水晶球,也能铁口直断那城堡里的人,不用多久就会全数染病,死去大半,就算没死,也会在接下来几个月饿死。 更让她气恼的,是她知道,那小男孩根本不是迷路,那孩子以为他是迷路,可她知道不是,他是被大人带到森林里丢弃的。 而她比谁都还要清楚,那孩子只是冰山一角。 那男人会洗劫她,是因为他虽然有一座城堡,但饥荒和瘟疫,早让他穷得掏不出铜板来,他无计可施了,所以才会在听说那孩子的事情之后,跑来绑架她。 那家伙根本走投无路了。 噢,真是天杀的,她一定会后悔的! 她暗暗咒骂一声,却还是握紧了拳头,转过身,大踏步的重新踏上石桥,走上吊桥,穿过城门。 她还没进城,他就已经因为人们的再次骚动,转过了身。 她在勇气消失之前,大踏步一路走到他面前,直视着那高大凶恶的家伙,即便一手抱着那个有些肮脏的小女孩,他看起来还是有点恐怖,在自己开始后悔之前,她深吸一口气,开口说。 “我不是女巫,不懂得巫术,不会治疗瘟疫,但我知道该怎么照顾病患,防止情况恶化扩散,如果你愿意保证我的人身安全,并照我所说的做,我就告诉你该怎么做。” 他瞪着她看。 仿佛准备来屠龙一般,那女人握紧双拳,挺直了背脊,仰着那颗小脑袋,用那双清透的眼睛直盯着他,漂亮的粉唇紧抿着。 清风吹拂而过,扬起她额前那一绺白发。 “怎么样,你同意吗?” 怀里的小安妮,紧紧的揽着他的脖颈,他盯着眼前这女人,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他比谁都还要清楚,他领地里的情况早已失控,附近的村民大部分都病倒了,那该死的瘟疫在乡间蔓延扩散,前年已经死去一批人,去年情况更加恶化。 几天前,再一次的,他这里又开始有人倒下。 当他发现她不是他以为的那种懂得许多药草知识的怪老太婆时,他真的非常愤怒又失望。他不相信巫术,可他晓得,那些住在森林深处离群索居,崇拜远古神只的老女人,确实懂得许多古老的药草知识,而不仅仅是用放血来治疗。 她并不老,但她识字;这年代,识字的人不多,识字的女人更加稀少。他猜她也是那些女人之一,毕竟老太婆也会有年轻的时候。 所以,他看着那个娇小又怪异的小女人,点头同意。 “好。” “第一件事,告诉你的人,我不是女巫。”她看一眼他怀中抱着的那个小女孩,那孩子还很小,一脸天真可爱,还不懂得害怕传说中的女巫。她将视线拉回他脸上,直视着他的眼:“告诉他们,我是你新请来的总管。” 他拧眉“你是个女的。” 她不可思议的瞪着他:“如果你希望我挥一挥魔棒,就把自己变成男人,那是不可能的事。” 差不多在这时,他知道她晓得了,清楚知道他有多么穷困和需要帮助。 困窘爬上了眼,让他下颚紧绷着,鼻翼歙张,然后才粗声道。 “你知道我才刚把你从麻布袋里倒出来吧?” 女人眼也不眨的看着他“那不是我的问题,我相信你可以找到某种说法,解决这个问题。” 他眼角微抽,但最后仍不得不点头同意。 “好,你是新来的总管。” “只要和瘟疫有关,在这城堡里,所有的人,都要听我的话,照我的方式去做事。” “只有和瘟疫相关的事。”他重申。 “当然,放心,我不会死赖在这里不走,等事情解决,我会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第五章 她看着他,道:“你需要派人把地上的动物粪便全部清扫干净,别再让人把屎尿往街上或广场上倒,我知道很多人习惯这样,但脏乱的环境,是瘟疫会到处滋生的原因之一。粪便清扫干净后,再拿滚水冲洗过,把脏水都扫进沟渠里,不要积得到处都是,蚊虫会产卵在那些积水里,所以你也得把你的水井加盖,所有的飮用水都要煮滚沸腾后再喝。那些生病的人在哪里?你需要将他们全都集中在一起,隔离起来。” “我已经做了。”他不是笨蛋,他在军队中待过,知道瘟疫会传染。他指着内庭广场里的一栋房舍,道:“他们都在那里。”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知道该这么做,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 “很好。” 她抓着裙子,提高她的裙摆,快速的走了过去。 他不由自主的跟了上去,但不忘先把手中那小女孩放下地,他不想让那孩子靠近那栋房舍。 那女人打开了门,踏进去一步,然后瞬间倒抽一口气,飞快退了出来。他知道为什么,那里面很臭。 他以为她不会再进去,但她只是不可思议的看他一眼,然后从她自己衣裙的兜里,掏出一条手绢,绕过口鼻绑在后脑,跟着深吸口气,义无反顾的踏了进去。 她打开了门窗,查看病人。 屋子里躺了十几个人,除了大人,还有四个孩子。 他的厨娘也躺在那儿,事实上,她是这一次最早发病的人。 屋子里空气很糟,大部分的病人都在咳嗽,病恹恹的躺在毯子上。 她查看了一下每一个人的状况,在看到那像山怪一样高大,占据了整整两个睡铺的迈克尔时,她多看了一眼,那可怜的家伙因饥饿和染病几乎瘦成了皮包骨,但就算只剩骨架,依然也很可观。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回头示意他一起离开。 走出门外,她拉下那手绢,看着他说。 “这地方不行,你这里比较通风的房间在哪里?” 他抬手指着城门墙上的其中一座塔楼。 “那里。” 她掉头看去,跟着直接转身走过去查看,不忘在途中拿了一把躺在城墙角落的扫把。 他再次跟上,只见她脚下不停的回头看着他,道:“先叫人去煮沸水。” 他拧眉,但仍在她的坚持下,转身朝着厨房那儿,扬声开口:“苏菲亚,煮锅沸水过来!” 她满意的点头,再次掉头,穿过内庭广场,爬上塔楼。 那女人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八成是之前脚受过伤。她走在平地上时, 没那么明显,但当她开始爬楼梯,明显能看出她右脚比较费力,她小心的抓着扫把,扶着墙往上走,他能看见她裙摆下方的小腿,但她穿着黑色的袜子,他看不出那里有什么不对。 她爬上了那塔楼,石砌的塔楼对城堡外的那一面虽然只开了几个箭孔,但对城堡内的这一边,却有几扇半个人高的窗,她把木窗打开,冷凉的空气迎面而来,但温暖的阳光也同时洒落。 他看着她像女王一样的检视这个房间,然后点点头,和他宣告。 “这里很好,光线充足,也通风。我会把这地方清干净,你还有干净的床单和衣物吗?有的话就让人拿过来。没有的话,就尽快去洗干净。病人的衣物、床单都需要尽量每天换洗,洗完还要用沸水煮过。我需要我屋子里的药草、酊剂和浸泡油,我相信你知道东西在哪里。” 他知道,不过他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什么酊剂?” “屋子里那些装着液体的玻璃瓶,我需要鼠尾草、熏衣草和迷迭香,还有洋甘菊——”见他拧起了眉,她顿了一下,显然发现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改口道:“算了,你全部拿过来好了,小心别打破。” 他转身要走,却听到她又叫住他。 “大人。” 他停下脚步,回身。 那霸道的小女人,看着他再次强调。 “我不是女巫,不会魔法,你知道吧?” 他也看得出她眼里的担忧,所以他开了口。 “我知道。” 那男人走了。 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慢慢远去,她依然有些紧张,几乎有些晕眩,怀疑自己鲁莽的接了一个烂摊子,可当她忙着深呼吸,镇定自己时,她听到他的声音在楼下内庭广场里响起。 她偷偷探头从窗户往下看,他在广场上,对着几个被他叫出来的仆人说话。 她听到些许字眼,像不是女巫、总管、必须听她的命令。 很好。 他在说明她的事情,她松了口气。 没多久,一位小厮牵出一匹马,他翻身上马,骑马走了。 然后,她看见两位女仆,扛着一锅水从某扇门里走了出来,那锅水冒着白烟,是她要的沸水。 她以为她们会直接把水抬上来,于是开始扫地。 谁知等她把地上那堆都不知放了多久的灯芯草扫干净,却久等不到人来,她探头再去看,才发现那锅沸水被放在塔楼门口,两位女仆不见踪影。 她翻了个白眼,知道她们还是怕她,只得自己下楼。 那锅水太重了,而且仍在冒烟,她无法轻易将它抬上楼而不打翻它,她深吸口气,走到门外。 几个原本在广场上打扫的人,一见她出来,立刻又做鸟兽散。 她镇定的看着那些紧闭的门窗,认出方才那间女仆抬水出来的房门,便鼓起勇气,穿越广场,走上前敲了敲门。 门里传来惊喘声,但没人开门。 如她所想的,这些人怕她,比她怕她们多。 她没再费事敲门,直接开口扬声:“我知道大人方才和你们说了,我是新来的总管,我需要有人把水抬上塔楼,你们必须帮我,还是你们想违抗大人的命令?” 她不喜欢威胁别人,但她真的需要帮忙。 门内一片安静,她等了半晌,然后,终于,那扇门被打开了。 一个穿着女仆服装,脸色苍白的站在门后,另一个女仆躲在她后面,瑟缩颤抖着。 那两个女仆年纪都不大,顶多才十四、十五岁,虽然来开了门,却仍一脸惊恐,结结巴巴的道:“小姐夫人对不起我呃我们不是” 见她们俩一副随时要哭出来的样子,她暗暗叹了口气,面无表情的开口问。 “你叫什么名字?” “苏菲亚” “你呢?”她挑眉问 另一个胆小的女孩。 “丽、丽莎” 她看着那两个半大不小的女孩,道:“我叫凯。大人说的话,你们都听清楚了?” 两个女孩害怕的点头。 “既然如此,现在去帮我把那锅水抬上楼。” “是。”她们齐声应着,像两只小半子一样,匆匆挤了出来,经过她时,两人死命闪避着她,生怕碰到她,就会当场中毒身亡似的。 她无力控制她们的行为,只能暗暗再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塔楼,指使她们协助清洁那房间,并用沸水擦洗木头地板,然后搬来桌椅和床板。 结果后来一问,这两个小女仆其实已经十五六岁了。 这城堡里没有干净的床单,她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她到主城楼的大厅,拆下了那挂在墙壁上的挂毯,卷起来拿到塔楼去铺在地上,她的行为让两位小女仆惊慌失措,不过她们俩一点也不敢阻止她。 马厩的小厮路易是个十二岁的少年,她本来以为他是成人了,但近看才发现他年纪也很小,只是长得比较高,而且瘦得要命,像是挂上了布袋的木杆子。 她逮到他躲在马厩里,命令他一起帮忙移动那些病人,又叫那两个女孩烧了另一大锅滚水。 她在另外几间房也逮到了几个瘦弱肮脏的孩子,叫他们一起帮忙。 没有多久,她就发现这城堡里,大部分的人都早已病到,这里年纪最大还能行动自如的,是十六岁的苏菲亚。 她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除了病倒的那几个,她在这城堡里看见的全都是半大不小的青少年,和年纪更小的孩子。 而且他们无论男女都肮脏得要命,不管是这座城堡,抑或是这些孩子,或那屋子里的病人,通通都需要彻彻底底的刷洗过一遍。 第六章 很快的,她惊觉这城堡的状况比她以为的还要悲惨。 她知道饥荒与瘟疫让森林外的情况很严重,但她不知道事情竟然恶化成这样。本来害怕被人们伤害的恐惧,因为震惊而消散,等她回神,她已经卷起衣袖,指使他们打水刷洗内庭广场的地板,再把他们自己全都清洗干净。 一听到要洗澡,几乎没人愿意,这地方的人没有那种习惯,她知道这儿的人一年有洗两次就很了不起,但她坚定的要求着。 那些孩子们脸有愠色,但全都不敢反抗,除了守门的安德生。 “你不能命令我们!”那少年挑衅的说。 安德生是所有人里面,看起来最强壮的,他甚至比她还高了一个头。 她仰望着那只长个头的少年,挑眉冷声道:“我没有命令你们,我是告诉你们,如果不洗澡,下一个躺在那里面的人,就会是你。” 这句话,让旁边的孩子们倒抽口气。 她慢半拍的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这句威胁,太像是个诅咒,就连试图反抗她的安德生都白了脸。 “你不能不能诅咒我我又没说我不洗”安德生退了一步,结结巴巴的抗议,语音微抖。 “我不是在诅咒你。”她匆忙解释,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少年一副惊吓的模样,而旁边的路易已经很快的脱了衣服,跑去水井边把自己洗干净,其他男孩也匆匆跟上,接二连三的跑去,生怕动作太慢会引来她的诅咒。 然后,连那个大脾气的安德生都脱掉了衣服,朝水井走去。 她无言以对,只能暗自叹息,自认倒霉的转头,这才看到那个站在一旁,金发蓝眼的少年。 那从城墙上下来的少年看着她,凯等着他表达意见,但那金发的少年只是和她点了下头,顺从的转身朝水井那儿走去。 见状,她再次松了口气,她听到其他孩子,叫他安东尼。 安东尼看起来比较沉稳,但她知道,和喜欢大小声的安德生不一样,如果安东尼开始反抗她,所有的孩子都会跟着一起。 她刚刚才发现,城墙上那些拿着长矛的守卫,都是穿着衣服的假人,那少年负责替它们移动位置。 显然那位强盗大人不在时,安东尼就是他们的头。 知道自己暂时过了这一关,她深吸口气,朝那些像小兔子取暖一样缩在一起瑟缩的女孩们,要苏菲亚领着她们打了井水,到厨房里清洗自己。 她知道屋子里还有人躲着,但她怀疑这里真的有大人在。 她替病人用温热的水擦洗身体,再让几个年纪较大的孩子将他们用临时做的担架,小心搬运到塔楼里安置。 那个像山怪一样高大的家伙,太过沉重,她不认为能靠那些孩子轻易移动他,决定先让他继续待在那栋病房,等那男人回来再说。 当她把病人移动完毕,太阳已经西斜,而她发现厨房里,唯一剩下的食物是给马吃的燕麦,和一块发霉的肉干、几根干瘪的萝卜,和三罐腌过的包心菜。 那空荡荡的蔚房里,甚至连一碗该死的面粉都没有。 她目瞪口呆的看着那贫瘠的厨房,有好半晌说不出话来,然后开始祈祷那位一穷二白的领主,彻底的洗劫了她的屋子,而且记得把她那锅肉汤带来。 天知道,他没在昨天晚上把她那锅香浓的肉汤喝掉,不是有超凡的意志力,就是个可怕的蠢蛋。 她希望是前者,那样一来,他就会知道应该要把所有能看见的食物都一并带回来。 当他骑马来到城门吊闸前的石桥上时,隐隐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但一时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虽然他清楚知道附近那些领主,和他一样自顾不暇,但谁也不晓得,那些人会不会决定抢劫或许是个好主意;去年秋天,该死的卡尔兄弟就大费周章的派人来抢过田地里稀少的庄稼。 他小心的注意着各种事情。 城门吊闸依他的吩咐是关上的,他要人放在城墙上的假人看起来也像往常一样,让安东尼换了位置,城堡里看起来很平静,蔚房的位置冒着冉冉的白烟,没有任何被攻击的迹象。 安德生在他靠近时,升起了吊闸。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城门上的塔楼点起了灯火。 这是和昨天唯一不同的地方。 他把那个女巫,不对,那个女人留在城堡里了。 他不认为她会造成太大的问题,他到外地去时,见识过那些自称会巫术的人,但他们都是些神棍,只是利用人们的错觉骗吃骗喝。 注视着那塔楼石窗里透出的灯火,他猜那个女人找到了多余的蜡烛。虽然穷,城堡里确实还是有蜡烛可以供应,只是很不幸的是,还有蜡烛可以用,是因为这两年的饥荒,让太多的人死去。 也许他感觉到的不对,就只是因为塔楼里亮了灯。 他骑进城门,穿过塔楼下方,警觉的注意着上方的屠孔,那些孔洞在战时能倒下热油或从上方射箭,攻击闯入的敌人。 可此刻,它们没有任何动静,他也察觉不到杀气。 但仍有些地方不对,那不对劲的感觉,让他紧蹙着眉头。 骑过塔楼下,他来到广场下了马,顾马厩的路易慢吞吞的走了过来,那孩子看来有点闷闷不乐,但他一直都是那样子的。 他要路易帮忙把板车上的东西搬下来,安德生和安东尼也自动上前来帮忙。 厨房里亮着灯火,他端着那锅冷掉的肉汤推门而入,看见苏菲亚在煮一锅燕麦粥,那东西和以往一样乏善可陈,他把手中的肉汤交给那女仆。 “把这肉汤加进去。” 苏菲亚见了那锅肉汤睁大了眼,乖乖的伸手接过“是的,大人。” “那女人,我是说,新来的总管人呢?” “呃她在主城楼后面”苏菲亚怯生生的说。 他闻言,转身离开蔚房,朝主城楼后面走去,一边思索着该如何告诉她,他再一次的抢劫了她。 或者他什么都不需要说,这年头,哪个人没被抢过? 他需要食物,她有食物,就这么简单,而且她住在他的领地上,她所有的收获,都有一部分是他的,既然她这么多年来从来没上缴过,他也不过是收回过往她所欠缴的东西。 但是,他该死的良心偏偏在这时冒了出来,修士在书籍里记载的骑士精神,指责着他的卑鄙。 他恼怒的将其从脑海中推开。 骑士精神是个屁。 他冷哼一声,对其嗤之以鼻,大踏步绕过主城楼,却在后面的空地看见了一个异常光怪陆离的景象。 那个女人不知从哪找来了两个特大号的铁锅,架在他的后院烧着,而她站在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根长棍,在那沸腾的汤锅里搅拌。 铁锅下的柴火熊熊燃烧着,火光从下而上映着她的脸,蒸腾的热气从锅子里冒了出来,豆大的汗水从她额上渗冒而出,让她黑白相间的发,沾黏在脸面脖颈,搅拌那大锅需要用力,她因此而咬牙切齿、脸孔扭曲,看起来更加恐怖。 眼前的女人,活生生就像个正在熬煮毒药的女巫。 “老天!你该死的在做什么?” 她吓了一跳,差点从那小板凳上掉了下来,他应该要让她摔下来的,但仍反射性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她。 她抚着胸口喘着气,重新在小板凳上站好,伸手将湿黏垂落的发掠到耳后,没好气的瞅着他说:“我在做什么?你看不出来吗?我当然是在洗衣服。” “洗衣服?”他缩回在她背上的手,狐疑的拧起眉,转头朝锅里看去,才发现里头正在泡沫中翻滚的东西全是布料和衣物。 “还有床单。”她瞪着他说。 “你干嘛把这些衣服拿来煮?”这女人是疯了吗? “因为你的城堡里没有干净的衣服和床单!”她将双手交抱在胸前,看着他道:“我告诉过你,病人穿过的衣物与床单需要用沸水煮过,这些长年的污垢和脏污,光是用井水和溪水是洗不干净的!而且它们需要煮过才能消毒!” “毒”这个字眼,才从她嘴里冒出来,两人就同时听到不远处传来抽气的声音。 老天,他真是受够那些爱偷听的小表! 他拧眉,却见她几乎在同时翻了个白眼,然后跺着脚,歇斯底里的回头朝位在主城楼二楼的狭小箭孔大喊。 “奥,该死的!我不是女巫!” 他瞪着那个疯狂的女人,忍不住开口:“女人,如果你不想让人以为你是女巫,就不要做那样的事。” “我只是在洗衣服!”她转过头凶狠的对他叫嚣。 “你看起来不像在洗衣服,比较像在煮一锅用人骨熬煮的巫婆汤。” 她仰起小巧的下巴,交叉在胸前的手紧紧抓着双臂,咬着牙说:“大人,如果您不要散播这样的言论,我个人会非常感激。另外,容我提醒您,我现在是您的总管,如果我是巫婆,那只会让您的处境更加艰难。我相信我们都不想女巫猎人找上门来,是吧?此时此刻,您的麻烦显然已经够多了。” 第七章 有那么一瞬,他真的觉得她眼里冒出了火光。 而且,是的,他并不想再增加更多的麻烦。 所以他只能点头粗声道:“别傻了,我当然不会自找麻烦。” “很好。既然我们达成了共识,相信您不会介意我继续为大人您烹煮这锅衣物。”说着,她转过身,不再理会他,只是再次握住那根搁在沸腾锅里的木棍,重新用力搅拌起来。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她已经搜自结束了这次的对话。 因为很少被人这样对待,他愣了一下,这女人只差没挥手叫他退下了。 他应该要喝斥她的无礼,但他的手上,仍残留她背上的汗水,这女人身上的衣料早已汗湿大半。 看着那费力搅拌大锅的女人,他呐呐无言,只能转身离开。当他往主城楼前方内庭广场走去时,这才发现所有铺在地上的石砖都被人用力刷洗过,那些曾有的脏污与青苔都消失不见。 差不多在这时,他方察觉刚刚觉得不对的地方在哪里。 男人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忍不住一路往外走到城门口,无论是城门塔楼下方的通道,或是吊闸外的吊桥与更外头的石桥,全都被洗得干干净净。 原本一直弥漫在空气中的臭味不见了,虽然还没有完全消失,但确实清爽许多,然后当路易从马厩出来,站在水井边洗手时,他注意到那孩子脸上的污垢也已消失,长年纠结的头发,也被清洗干净。 他抬头看向城墙上的安东尼,再瞧向端着一锅燕麦稀粥上城门塔楼的丽莎,还有其他忙碌的孩子们。 每一个人,无论男女,虽然一个个都愁眉苦脸的,但看起来都干净又清爽。 等他回神,他已经掉头又走回主城楼后的空地。 城墙下,那女人依然奋力的在煮衣服,她身边有一桶已事先搓洗过,等着待煮的衣物,另一个大木桶里则是干净的清水。 她拿木棍将那些煮沸的衣物捞起,拿到清水中漂洗,再放到木制的盆子里。 当她把另一堆衣物倒进锅里,再次握住那木棍,费力的搅拌大锅里的衣物时,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他走上前去,握住了那木棍。 她愣了一愣,抬眼看着他,眼里透着惊讶,她迟疑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手,让他控制那根搅拌的棍子。 他站在大锅旁,学着她搅拌那锅沸腾的衣物。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退开。 他看着她走到那堆漂洗过的干净衣物旁,将它们一件件拿起来拧吧、抖开,晾到麻绳上。 那绳子本来不在那里,但显然她从他城堡里的某个地方把它挖了出来,并决定把这里当成晒衣场。 “你真的认为瘟疫是被人在衣物上下了毒?”看着那女人,他忍不住问。 “当然不是。”她头也不回的说。?“把衣物煮沸来防止瘟疫扩散的做法,很早就有,只是这里的人忘了该怎么做,如果你们这里还有老人,就会知道。” 但所有的老人都死了。 连年的瘟疫和饥荒,让这个地区大部分的老者都已经过世。 她显然已经发现了这个事实。 他沉默的继续搅拌衣物,蒸腾的热气熏了他满脸,很快就让他一身是汗。 “你为什么不叫女仆来煮这些衣服?”他忍不住再问。 “因为我不认为这里的人,敢吃我煮出来的食物。” 这话,让他忍不住扬起嘴角,差点笑出声来。 那蓦然兴起的笑意,教他微愣,他拧起眉,收起笑容,将那些衣物从沸水中捞起,不再试图和她闲聊。 男人和她一起洗完了所有的衣物与床单,还帮忙晒了起来。 说真的,她原以为他会和以往她所见过的那些贵族大爷一样,只会张嘴指使下人,没想到他会亲自下来帮忙。 虽然这城堡看来几乎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境界,但有些人就算死到临头了,依然无法面对现实。 话说回来,如果他是那样的人,大概也不会跑去绑架她了。 晒完衣物和床单后,她跟在他身后,回到主城楼前面,她等着他对她的其他诸多专断行为暴跳如雷,可那男人什么也没说,即便他替她把那些板车上的浸泡油与酊剂,搬上了城门塔楼,看到他大厅那条家传挂毯被她拿来铺地板时,也没发脾气。 只有在发现,那像传说中森林巨人后代一样的家伙,不在城门塔楼时,他才开口追问。 “迈克尔呢?那个大家伙。” “还在原来的地方。”她告诉他“我不认为光靠那些孩子,能够搬着他上楼,他太重了,我担心他们如果失去平衡,会不小心把他摔下去。” 他点头,下楼。 凯以为他是去找那两个比较大的男孩来帮忙,可半晌后,她看见他扛着那巨人一阶一阶的爬上楼来,教她吃了一惊。 因为回旋向上的楼梯太狭小,无法让人并肩而过,所以他才自己扛。 事实上,那巨人几乎堵住了整个楼梯,他将那家伙扛在肩头上,侧着身上楼,她一开始还只看见那巨人像山一样凸起的背,没办法看到他,等到他扛着那巨人走上楼,她才惊觉那巨人身后并没有人,他只靠自己就把这巨大的家伙扛上来了。 他扛着巨人穿过房间,半跪在地,将那巨人放在睡铺上,小心的放了下来。 虽然气息有些粗喘,但他看来仍像是能轻松再扛着那巨人走上大老远。这一刻,她真的很庆幸自己不是他的敌人。 这男人实在强壮得很可怕。 当他沉默的转身离开时,她松了口气。 半晌后,丽莎端来一小兵燕麦粥,那锅粥里加了肉汤,她猜他还是偷了她那锅肉汤。 她喂着那几个病人吃粥,大部分的人都没有胃口,宁愿躺在床上呻吟着,下午的擦澡和搬动,耗费了他们太多的体力。 幸好,她在那些瓶瓶罐罐里,找到一罐蜂蜜,她将蜂蜜调了水,加了盐,一一喂他们喝下。 等她忙完,夜已经深了。 坐在窗边她要求安德生帮她搬来的桌椅上,她饥肠辘辘的把剩下的粥吃完,一边看着窗外的景物。 主城楼那儿墙上的箭孔透着灯火,越往城楼上方,那狭小的箭孔越大,在三楼箭孔成了狭长的窗,到了最上头,窗口就变得十分宽敞。 经过一天的活动之后,她大概摸清了这里,知道主城楼的一楼是猪圈和养家禽的地方,只是里面现在除了发霉的干草之外,空无一物,那是之后她需要处理的另一个地方。二楼是器械库,挑高的三楼大厅有一座另外独立的楼梯,再上去的楼层她还没去过,但那显然就是那男人居住的地方。 这座城堡盖在山岩上,主城楼就在正中央,几栋灰泥与木头混合搭造的建筑散落在城墙内,被厚实的城墙护卫着,除了城门塔楼,另外还有四座石塔耸立在城墙的不同方位。 她很快就辨认出这是一座骑士城堡,大概曾经是古罗马帝国的边防要塞,它在主城楼的后方有一个废弃的浴场,主城楼和每一座塔楼之中都有厕所,其中简易的污水处理系统能把排泄物以配送管送到最底层的污水坑,而不是直接在突廊或突堞口那儿挖个洞,让秽物直接掉到护城河里。 除了内庭广场那口水井,塔楼里也都有蓄积雨水的储水槽,不过里面不知多久没洗过,长满了青苔和小虫,底部累积着连她都分辨不出的昆虫尸体,她压根不敢用那里头的水;不过等洗干净之后,那真的会让她做事方便许多。 和南方的商业大城不同,这里没有壁炉和烟囱,让排烟形成问题,不过很多地方都没有,这地方不是威尼斯,想来她也不能太过奢求。 即便如此,这座城堡其实建造得很好,看来有好几百年历史了,显然也曾经风光过。 若在往曰,这城堡的每一座塔楼,入夜后应该都会点上火把,但此时此刻,只有城门塔楼这儿和主城楼亮着灯火。 半晌过去,楼下那些灯火一个接着一个被吹熄,只有最高那楼层的窗仍透出火光。 她怀疑他是因为她的存在而无法安眠,但说真的,那也是他活该。 吃掉最后一口燕麦粥,她将锅碗收回厨房,然后穿过内庭广场回到城门塔楼上。那些木造的屋子里,仍有人在偷看她,负责守门的安东尼和安德生也密切注意着她。 可能怕她趁天黑把门打开,或是对他们施咒下毒吧? 因为已经累到无法抗议发火,她装做不知道,只是扶着墙,爬上塔楼,回到那间房,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然后在暗淡的灯火中,开始调配那些能舒缓胸口疼痛,和皮肤搔痒的酊剂与油,来回照顾着那些咳喘不止的病人。 第八章 【第三章 一日将尽,蒙蒙的夕阳沉到了远方的云里,像是一块烧红的铁。 天黑之后,男人看见那女人踩着石板,到后院收拾另一批晾晒好的床单。七天前,当她折回来时,他仍有些怀疑自己的决定,他从来不曾听说有女人当过城堡的执事总管,但说实话,他也没有什么别的选择。 城堡里的人,依然很怕她,苏菲亚和丽莎虽然天天和她一起做事,可只要有机会,她们总是躲得远远的。 没有人愿意靠近她,那女人也从不抱怨这件事,她会要求也懂得如何命令那些仆人帮她做事,可她显然并不奢求人们对她和颜悦色。 这七天,晚上她亲自照顾着那些被隔离到城门塔楼的病患,白天她则要求那些仆人,将整座城堡一一打扫干净。 她清掉了禽畜舍和马厩里潮湿的干草,把已无粮食的谷仓打扫干净,将所有的门窗打开通风,要人们刷洗所有污秽肮脏的角落。 她把废弃的浴场重新整理干净,强迫每个人去那儿清洗自己,还从死去铁匠的工坊,挖出好几个老旧的铁锅充当火塘,在城门塔楼的病房里,生火替病人们保持温暖。 她定下的规矩多不胜数,除了要洗澡,进出病房的人一定要绑上遮住口鼻的布巾,就算只是进去一下也要洗手,进出厨房负责煮饭的人一样要洗手,吃饭前所有的人都得洗手,幸好他们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水。 除此之外,那洗手魔女也要人把城堡内所有的储水槽都清洗干净,所以现在除了井水,他们还有储水槽的雨水可以用。 她还要求那些女仆去野地采集蓍草、蒲公英和薄荷回来,煮成药草茶,让所有人每天都要喝,又另外摘了一些他看起来像杂草的东西,熬煮成汤汁,拿来替那些病患擦洗身体。 城堡里,所有的女仆和男孩们,成天都被她指挥得跑来跑去,早已累到没力气抱怨,可那女人比谁都还要勤劳。 他注意到,她右脚跛得更厉害了。 站在主城楼的窗口,男人垂眼看着楼下那女人抱着床单,一跛一跛的绕过主城楼,回到前面的城门塔楼,消失在门楼的入口。 人们前前后后的闪避着她,却也无法克制的偷偷注意着她。 男人了解他们的好奇与恐惧,这些天,他总也会看见他们或她们聚在一起讨论那个可怕的女巫,觉得她不知在门楼里对那些可怜的病人做什么事。 她其实并没有折磨凌虐那些病人,他抽空去看过几次,她只是替他们擦汗、擦澡,在他们需要时,喂他们喝水,喝那些药草熬煮的茶。 那些得到瘟疫的人,状况时好时坏,有些甚至神智不清,可有几个,脸色已经不再那么苍白,那些连续不断的可怕咳喘声,在她来的第一天晚上,就已开始减缓,不再那样此起彼落的在夜里响起,让人听了就一阵心惊恐慌。 那些病患所处的房间,也不再充塞着可怕的臭味,她天天都在替他们换洗那些被秽物弄脏的衣物床单,还会用那些浸泡着药草的香油,为他们按摩擦洗身体;那让那个地方,充满了让人放松的香味。 不知是否是巧合,还是她坚持打扫环境的方式真的有效,从那女人来了之后,城堡里再也没人因为瘟疫倒下。 过去这一年,他的手下与农奴死去大半,这座城堡变成了空壳子,那些和他一样倒霉,但更加凶残的邻居随时会来抢劫他,他还绑架了一个可能是女巫的女人来当他的总管。 而且天知道,他根本没有足够的食物能养活所有的人。 可即便如此,他仍觉得自己仿佛终于在黑暗中,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深吸口气,他转过身,把弓箭和斧头挂回墙上,下楼回到大厅。 苏菲亚和丽莎把燕麦粥端了上来,几乎所有的人,都聚集到了大厅的长桌这儿吃晚饭。 吃着清清如水的稀粥,再一次的,他注意到即便过了这么多天,所有的人都依然保持着自身的清洁。 即便他说过她不是女巫,他们依然怕那女人怕得要命,害怕不照她的话去做,就会换来可怕的诅咒。 饥饿的路易意犹未尽的舔着碗,但他的双手仍是白的,丽莎的头发不再散乱,好好的绑着,安德生好像也不再老是满身乱抓痒,原本在人们身上到处都是的头虱与跳蚤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大厅里随时随地都充塞着药草的清香,苏菲亚说,那女人说那药草可以驱虫,要她在屋子里焚烧,那东西显然非常有用。 经她这么一说,他发现自己最近确实不曾再在大厅里被跳蚤咬过,那让他考虑着是否也要拿一把到楼上内室去使用。 饭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脱下身上装备和衣物、鞋袜,只套着一件长衫,抓着剑,躺上了床。 当他合眼入睡时,闻到自己身上的汗臭味,忍不住想。 或许他也应该洗个澡。 敲门声砰砰砰的响起。 男人在第一时间从床上跳了起来,只听外头传来苏菲亚惊慌的叫喊。 “大人!大人!不好了!” 他抓起佩剑,飞快套上厚重的羊毛长衫和鞋,火速上前开门“怎么回事?” “女巫——那女巫——”那女仆死白着脸,眼眶含泪,万般惊恐的指着窗外塔楼的方向“她把杰利带到城墙上去了,她想把杰利丢下去,她一定是想把杰利献祭给撒旦!” 男人愣住,转头看去,只从窗口看见那轮迷蒙的圆月下,有个人影抱着一包东西,站在城墙上。 该死! 他暗咒一声,想也没想三步两并的飞奔下楼,冲过庭院,爬上门楼,跳过那包着毛毯睡在门楼上的安东尼,那少年被他发出的声响吓了一跳,揉着眼醒了过来,男人没理会他,只是冲上了那女人所在的城墙。 原以为,自己会来不及拯救那孩子受她荼毒,可他一上城墙,就发现自己搞错了某些事。 那女人确实抱着金发的杰利,但她一点也没有要把那孩子丢下城墙的意思,她只是怀抱着那五岁大的孩子,来回走在通往另一座塔楼的城墙上,一边轻轻摇晃着那孩子,嘴里一边哼着柔软的摇篮曲。 听见他飞奔上来的声音,她抱着孩子转过头来,口鼻仍包着布巾,但嘴里曲调未停,看见手持长剑的他,她有些惊讶,但楼下内庭广场的骚动让她领悟过来;下面不知何时已聚集了一堆人在那里。 女人没好气的看着他,挑起了眉,继续哼着那首歌,一边继续慢慢朝他走来,一边还不忘伸手拍抚着那孩子的背。 他是个白痴。 她甚至不用开口,他脑海里已经出现这一句话。 七天前,她早就可以离开,但她没有走,而这女人过去七天来,几乎日夜不眠的亲自照顾这些病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以为她真的想要谋杀那个孩子。 小男孩把头脸枕在她肩头上,光洁的额头有些汗湿潮红,脸颊上还有着泪痕,显然刚刚才哭过,但此刻那孩子闭着眼,虽然还时不时抽泣着,但已经快要睡着,一脸舒适安心的模样。 女人在他面前几步远的距离停了下来,不忘维持规律的轻晃。 她责备的视线,让他有些无言,还有点尴尬,男人将长剑收回剑套里,转身下楼把所有人都赶去睡觉。 当他再回来时,看见那女人在月夜下怀抱着那男孩,她已经没再哼歌了,也不再来回走动,但仍在轻晃,杰利已经五岁,即便比平常的孩子还要瘦小,对她来说仍然太重了,造成了她右脚的负担,所以她才靠着胸墙,虽然如此,她却没有想把那男孩放下来的意思。 深夜里,寒冷的空气,让她吐出的气息,即便隔着布巾,仍化成氤氲的白烟。 刺骨的风,扬起她黑白相间的发。 他走上前去,把长剑靠墙放着,朝她伸出了手。 她瞅着他,有些微愣,小声道:“他还没完全睡着,得再待一下。” 他点头,表示明白,手仍朝她伸来。 她没有放开孩子,开口道:“他可能会把瘟疫传染给你。” 闻言,他依然没有放下手。 见他坚持,她才道:“你耍嘴皮子鼻遮住。” “把你的给我。”他粗声开口。 她一怔,迟疑半晌,最终仍拉下了她绑在头上的手帕,递给他。 男人将手帕绑好,再次朝她伸手。 她这才小心翼翼的把孩子转交给他。 那孩子有些发烧,他猜那是她上来这儿的原因,城墙上无人且通风,就算孩子哭闹,也吵不到谁。 他接过那金发小男孩,让那孩子靠在他肩头上睡觉。杰利在半梦半醒间微蹙起眉头,但她的手仍轻轻拍抚着孩子的背,让那孩子很快的放松下来。她确定孩子不会因此惊醒,才收回了手。 “你可以下去休息了。”他压低了声音,告诉她。 这女人两眼下方都出现了阴影,显然已经几夜没睡好。 她扯了下嘴角,摇了摇头,悄声回道:“他还没熟睡,随时可能会醒过来,相信我,你不会想独自应付他的。” 男人盯着她,半晌,改口道:“那就去那边坐着。” 凯瞧着他用下巴指示的方向,看见那儿的城墙往上增高,有一段阶梯,这座城堡因为建造在巨大山岩上,城墙也随之高低起伏着,有不少地方都有这样的阶梯。因为右脚实在太痛,加上累了几天几夜,她确实感觉异常疲倦,所以她慢慢的走了过去,有些困难的在那石阶上坐下。 第九章 当筋骨可以放松的瞬间,她忍不住小小的叹了口气。 这里是附近地势最高的地方,从胸墙的城垛之间看出去,可以看得很远。 在蒙蒙的月色下,她隐约能看见前方那座村子,还有旁边的田野,和周园森林的轮廓,但再更远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眼前那个男人,学她之前那样,抱着孩子在城墙上规律的来回走动,也许是刚从床上爬起,他身上不像平常那样,穿戴着铁制的锁子甲。 套着柔软的羊毛长衫,他看来显得没那么恐怖吓人。 这几天,她每天都会看见他骑马出门去狩猎,大部分的时候,他都能带回猎物来,有时是飞越过境的候鸟,有时则是瘦小的野兔,偶尔还会有鱼,运气好的时候,他的收获会多一点,运气不好,空手而回也是有的;不过除了她之外,他没抓过人回来。 他猎到的那些动物不多,肉很少,但总是肉,加在稀粥里,聊剩于无,多少能添点滋味。 可即便如此,他洗劫她的那些食物,也快要消耗殆尽。 “你知道,你不可能光靠打猎,养活城堡里所有的人吧?” 当他再次走到她面前时,她忍不住脱口。 男人庞大的身躯微微一僵,但没停下脚步,他转身折回去了,不过看他的表情和反应,她想他确实知道这件事。 她真的应该忍住那句话的,可眼下,那么多张嘴嗷嗷待哺,就连那难吃的燕麦粥都快要见底,她怀疑他能这样撑到什么时候。 他缓步走了回来,面无表情的扔下一句。 “复活节就快到了,再过不久就能播种,情况会好转的。” 说完,他又晃了开。 她不该再多管闲事,可等他走回来,她听见自己说:“我以为所有的种子早在冬天,就被吃掉了。” 他皱眉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丽莎和夏绿蒂说的。”她看着他冷着脸、抿着唇,再次走开,忍不住道:“我是总管,必须知道存粮的情况。而且,你的谷仓是空的,厨房里也只剩下几袋燕麦。” 去年的饥荒太严重,她听见那些女仆们讨论,知道人们把所有能吃的东西 都吃了,鸡、鸭、牛、羊全部被宰杀一空,村子里甚至连猫狗都抓来炖汤,还有人把老鼠都抓来吃。 本来,谷物的收成,都要留下一半来当明年的种子,但暴雨的长夏,让耕地大半时间都泡在水中,教收成少到填不饱肚皮,一年的饥荒人们还能撑得过去,两年之后,情况就开始失控,到了第三年,过度的饥饿,教人再顾不得什么明年的种子,就连树皮、草根都有人吃了,何况是种子,加上有经验的老人们又一一染病饼世,寒冷而漫长的冬天,只是让事情雪上加霜。 他晃开,又晃回来,拧眉吐出一句。 “这不是你的事。” 是啊,好像她不吃东西也会饱似的。 看着他再次走开,凯环抱着自己,收紧身上防风的斗篷,瞧着那男人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小声咕哝着。 “男人。” 她以为自己够小声了,但风把她的声音送到了他耳中。 他回头瞪她,她只能无言回看着他。 那男人皱着眉头,掉头走开了,不久又走了回来,停在她面前,俯视着她,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凯。”她环抱着自己,仰望着那个在月下的男人“我叫凯。” “没有姓?”他微蹙着眉。 “我不是贵族。”只有贵族才会拥有姓氏,像她这样的小老百姓,有个名字就不错了。 他点头,表示理解,看着她问:“你的苹果怎么来的?” “从树上摘的。”她开口说。 “它们看起来很新鲜。”而且冬天才刚过去,她不可能在森林里找到如此新鲜的苹果。 她看着他,沉默着。 她不该告诉他,但过去这七天在城堡里的生活,只让她清楚了解一件事。这看似凶恶的男人,收留了附近所有无家可归的孩子。他们本来都不住城堡里,苏菲亚是村子里面包坊的女儿,夏绿蒂家里是牧羊的,安东尼是铁匠的儿子,安德生的父亲是屠夫,路易、安妮的双亲都是农奴 那么多的孩子,在情况恶化之前,都住在城堡外,直到瘟疫和饥荒夺走了他们的一切。 他是领主,他本来就应该要照顾他的子民,但他其实把城门一关,城堡里平常的存粮,大可以让他轻松度过很长一段日子。 很多贵族都这么做,关上城门,锁上谷仓,然后酒照喝、歌照唱、舞照跳,选择对城外的饥荒与瘟疫视而不见。 所以,虽然明知不该说出来,她最后还是仰望着那个男人,开口道:“我有一座地窖,冬天时,我会把冰雪留起来,存放到地窖里,入夏后,地底依然阴凉,冰雪让里面的食物可以保存得更久。” 他看着她,黑眸炯炯,微亮。 “你不要期望那有多少,我并没有预期得养一城堡的人。” 她警告他,但眼前的男人,双眼仍露出亮光。 然后,他张嘴,吐出一句她意料之外的话。 “我留了种子。” 她一怔,睁大了眼,惊讶的瞪着他。 “你留了种子?” 他点头,告诉她“不多,但只要我们撑过这几个月,撑到收成,情况就会开始好转。” 凯没想过这男人竟然预留了种子,但她更没想到,他竟然会告诉她。 夜更深了,冷风呼呼的吹,带来一片乌云,遮住了月。 她更加拉紧防风的斗篷,抬眼看着那个在她身前伫立的男人,他肩头上的孩子,已经完全睡着了,像是知道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 那男人怀抱着那个男孩,用大手轻轻抚着那孩子的背,她能看见他黝黑的手背上,有着深浅不一的伤疤,虎口还有着老茧。 一个男人的手,总是能透露出许多事。 然后,她听到自己问。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他挑起浓眉。 “你为什么告诉我种子的事?” “因为你是我的总管。”他垂眼看着她,朝她伸出那只粗糙干硬的大手,道:“而现在,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了。” 当她说出地窖的事时,她就已经退无可退。 所以,她猜她确实是和他在同一条船上了,只是这条船,可能随时会沉。但说真的,她又有什么选择呢?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她也许还能独善其身的住在森林里,过她的日子,可这男人穿过了迷雾,将她从森林里拖了出来,让她看清这一切,再无法遮住自己的双眼,对外面的世界视而不见。 她凝视着他,久久。 半晌后,她将小手放在他有如皮革一般的大手上。 他握住了她冰冷的小手,整个包覆住,将她从石阶上拉了起来,她因此被迫站在他面前,她的脸,几乎贴到了他脸上。 太近了。 这是她第一个念头。 好暖。 那是她第二个念头,这家伙浑身都散发着热气,像个暖炉一样。 她应该要尽快退开,可他强健的体魄,与宽阔的胸膛,挡住了冰冷寒风。然后她发现,即便踩在石阶上,她仍比他矮上半个头。 跟着,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那让她拧了下眉头。 就在这时,他浅浅的、悄悄的,弯了那漆黑的眼眉。 他在笑。 那块手帕遮住了他的嘴,可她知道他在笑。 凯瞅着眼前这男人,明明他脸上绑着手帕,遮住了一半的脸,看来应该更像强盗,可不知怎,她只觉脸红心跳,他还没松手,而这一刹,她却清楚感觉到那包覆着她的大手,他的手粗糙但干爽,而且很热,隔绝了冰冷的寒气,直 接带来惊人的暖意,感觉好舒服,让她差点叹了口气。 他带来的舒适安心感,让她吓了一跳,虽然及时止住那声叹息,却无法遏止心跳加快,只能飞快抽回了手,往后且往上再退了一阶,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大人,如果我们要待在同一条船上,你一定要尽快洗个澡。”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她不是故意想羞辱他,但这句话就冒了出来。笑意瞬间从他眼底消失,让她心头莫名一抽。 男人瞪着她,凯则尴尬得无以复加,也许她应该把话收回来,改口说点别的,但她真的需要他洗个澡。 “我需要你当男孩们的榜样,你是他们的城主,你带头保持干净,他们才会继续维持下去。” 她将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看着那男人拧起了眉,她以为他会生气,或者抬手揍她,惩戒她的无礼;她见过那些脾气阴晴不定的贵族们在酒足饭饱之后,能做出什么样残酷又可怕的事。 可那男人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她半晌,然后吐出一句。 “我需要多久洗一次?” 她眨了眨眼,还以为自己听错,但那个男人只是抱着男孩,挑眉瞅着她。 “七天?”他问。 这个数字和她预期的差了太多,她眼角抽了一下,而他看了出来。 “五天?”他浓眉微蹙,但她继续沉默着,他错愕的脱口:“该不会是三天吧?” 如果她说她其实希望他每天洗澡,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她疯了? 即便她把心底的话说出来,凯也怀疑他能做到,而且就算是她,也知道这个要求太不切实际,所以她深吸了口气,委婉的开口道。 “我不是要求从此以后都要这样,至少在这段闹瘟疫的期间,你每次从外头回来时都要洗手、洗脸,吃饭前也要把手洗干净。” “你知道这里大部分的人,一年有洗两次澡就很了不起了吧?” “那就是为什么人们常生病的原因。”她镇定的说。 他瞅着她,最后仍是点头承诺。 “好,我会洗。” 她听了,深吸口气,再道:“如果你要去拿我地窖里的存粮,我也要去。” 他挑眉。 “我若要暂时住在这里,需要收拾更多随身物品。”她告诉他:“而且这些酊剂很快就会用完了,我真的需要我那些药草园里的植物。” 他闻言,再次点头,答应。“出发前,我会通知你。” 说着,他抱着孩子转身,离开前,不忘弯腰拿起那把长剑。 第十章 凯跟在他身后下了楼,看着他小心的把那孩子放回睡铺。 起身时,他看了她凌乱的床铺一眼。 不知为何,心头又跳,但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只是继续扫视整个屋子。 所有的人都已入睡,只偶尔有轻咳响起。 一盏油灯在她桌边亮着微光,一壶半满的水搁在一旁。 他看着那些用掉大半的浸泡油与酊剂,然后转过身,朝她走来。 她忍不住退了一步,却见他在她面前停了下来,没有靠得更近。 “你做得很好。”他拉下脸上的手帕,递给她。 凯惊讶的看着他,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只能伸手接过自己的手帕。 “如果还需要什么,告诉我。”说完,他从她身旁走过。 这一次,她定住脚步,控制住闪躲的冲动,道:“大人,你身上的衣服,回房后最好换掉,杰利的鼻涕可能沾到你肩上了。还有,请记得洗个手,那儿有干净的水和肥皂。” 他停了下来,低头拧眉的瞅着她。 “为了防止瘟疫扩散,进出这里,都需要洗手。”她提醒他“我上回和你说过了。” 她是说过。 那男人走到门边清洗双手,再转过身来。 她以为他想说什么,但到头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视线更往下拉,定在她身前紧紧交握着的双手。因为如此,凯才发现自己仍将双手紧握,那发白的双手,透露出她试图掩藏的紧张。 心跳,蓦然又加快。 她飞快把手松开,但来不及了,他显然早已注意到。 “你不需要害怕。” 他把视线拉回她脸上,低哑的声音淡淡响起。 她强迫自己回视着他,忍不住回道:“傻瓜才不懂得害怕。” 他凝视着她,无声扯了下嘴角,点点头,静静带上了门,走了。 复活节来了又过去。 那本应欢腾的节日,在这艰苦的日子里,没有得到太多的注意。男人站在田野里,撒下手中最后一把种子。 他的腰很酸、背很痛,经过了这么多年,他几乎已经忘了下田有这么难。这几天,他带着城堡里的少年,一起把附近的田地重新整理过,可要整理的田地,仿佛无边无际。 村子里的男人没剩几个,他知道他可以要求他们出来帮忙下田,但就连那个可以帮他召集村民的执事,都在两个月前过世了。 所以,他只能自己去打钟,但村子里的广场中,过了半天才慢慢聚集了三个男人。 “抱歉,大人,村里的人,多半已经病倒了。” 其中一位留了满脸胡子的男人,沙哑疲倦的说。 三个,比没有好。 他看着那三个男人,知道屋子里有更多的人在探看。 所以他开口扬声,用超过那三个男人可以听到的音量,道:“我相信你们都知道我是谁,我有种子,我需要人帮忙播种。只要来耕田整地的人,每天都能领一碗燕麦粥吃,收成之后,我还会发给你们户田所需要的种子。” 他的话,让那三个死气沉沉的男人,稍微有了一点精神,虽然死寂仍在他们眼里,但比完全没有希望的好。 村子里那些屋舍依然寂静,没有任何动静,他没有一一去敲门,将那些人从屋里拖出来,他清楚用武力逼迫,是最糟糕的方式。 所以,他领着那三个男人再次开始整理潮湿的田地,修理围篱。 他亲自下田帮忙,替城堡里唯一剩下的骏马,套上马轭,那家伙起初不是很习惯这器具,牠是匹战马,不是耕田的牲畜,但在他的安抚下,终于开始拖着耕地的器具往前走。 雪融了之后,田地万分潮湿,泥巴沾了他满身都是,和他的马一样,他对耕田这事并不擅长。 一天的劳动之后,他总是累得几乎睁不开眼,浑身腰酸背痛,但一天两天过去,三天四天过去,到了第五天,来帮忙的男人,多了五个。 他不知道,他们是因为畏惧领主的权威,还是单纯的只是想换一口饭吃,努力活下去。 无论如何,那几块春耕的田,总算及时翻完了土。 即使有马儿帮忙,他负责的这几排田地,土翻得特别糟,歪七扭八的土垄,活像大蛇一样,不像那些沉默的农奴们,将田地有条有理的整理得很好,不过他们没人对他糟糕的工作多说一句。 三天前,他开始让人播种,这工作轻松一点,城堡里只要有空的人手,都一起下田帮忙,但播种也需要特别的技巧,他从来不曾觉得自己如此笨拙。 幸好,他是领主,是个贵族,没人期望他对种田有多大本领。 最后,他总算也把这事做完了。 看着种子散落在湿润的土壤里,再环视这一个月来,所有的工作成果,他在夕阳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现在,他只能期望,事情能继续这样顺利下去。 那一日,他带着那些孩子们回到了城堡里时,每个人都累得人仰马翻,路易几乎无法再站起来,安德生累得直接躺在地上,他自己把马牵到了马厩里,替那匹马卸下替头,清理马蹄,拿刷子刷去牠身上的泥巴,再抱来干草喂食牠。 天快黑时,他几乎也累到快睁不开眼,但就在这时,木盆掉在地上的声音响起,他飞快回头,只见广场上每个人都呆瞪着前方。 然后,他也看见了他们看到的。 那个黑衣黑发的女人,牵着一个孩子走出了城门塔楼,将他牵过了内庭广场,来到厨房边,用事先让人烧好的热水,帮他洗澡、洗头。 有那么一瞬,他屏住了呼吸,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能看着那个原本虚弱得无法下床的孩子,和那个蹲跪在地,替他脱去衣物,清洗身体的女人。杰利的情况好转了。 那顶着一头金发的孩子站在内庭广场,脸色虽仍略显苍白,但原本发青的嘴唇已经有了血色,而且他在笑。 咯咯的笑声散播在空气中,让人们不由自主的聚集起来,无法置信的看着那孩子。 那几乎就像是奇迹。 这两年,得到瘟疫的人,几乎没有人撑过来,幼小的孩子更是如此。 可这孩子撑过来了,站着,笑着,甚至在凯帮他冲水时,东闪西躲。 他身上的疹子已经结痂、不再流水,眼里也不再满是血丝。 夏绿蒂张大了嘴,安德生瞪大了眼,丽莎手中的木盆早掉到了地上,苏菲亚更是伸手遮住了嘴,路易则完全忽视了他这个城主的存在。 所有的人,包括他,都像被她施了定身咒一样,瞪着她与杰利。 然后,下一瞬,苏菲亚满眼是泪的冲上前去,抱住了那个金发的孩子。 “杰利,噢,杰利” 凯被她吓了一跳,然后她才发现,苏菲亚和杰利都是金发,还有着同样的雀斑与一样高挺的鼻子,和蓝色的眼睛。 直到这时,凯才发现,杰利和苏菲亚是姊弟。 她没有阻止那女孩,只是把手中的水瓢,递给了苏菲亚。 “把他洗干净,全身都要擦干,头发没干之前,不要吹到风。”她交代着,道:“今天晚上开始,他就可以不用再住在城门塔楼里了。” 那女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看着她直点头。 “好、好谢谢你夫人谢谢你”她想纠正这女孩对她的称呼,但这真的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所以她只是点点头,起身想回塔楼,却因为太过疲倦,一站起来眼前就一片发黑。 该死,她要晕过去了。 这真是最糟糕的地点,她想着,慌乱的伸出手想抓住什么撑住自己,却只是踉跄的退了两步,就在她以为自己会丢脸的一**坐倒在地时,一双大手握住了她的腰,稳住了她。 男人厚实的胸膛像一堵墙贴靠在她身后。 一时间,她有些惊慌,想往前离开他的掌握,在那短短的一刹那,她腰上的大手略略收紧,教她心头狂跳。 “别这么做。”他低声道:“如果你在这时昏倒,只会制造恐慌,让他们以为你病了。” 她僵住,没有动。 “现在,深呼吸。”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告诉自己镇定下来。 几个呼吸之后,眼前的黑点消失,景物再次出现,让她庆幸的是,因为她宽大的衣袖,遮住了他在她腰间的手,而所有人都在看那对姊弟,没人注意到她那瞬间的软弱。 除了他。 然后,她站稳了脚步,往前走了一步。 他迟疑了一下,最后仍松开了手,她转过身面对他。 黄昏夕阳,将天空染红,让他肮脏的脸看起来更加疲惫,但眼前的男人紧抿着唇,瞪着她。 “你有几天没睡了?” “我每天都有睡。”她眼也不眨的说。 “放屁。”他低低咒骂一声,嗤道:“你看起来活像被人冲着双眼揍了两拳。” 这话,让她眼角微抽,莫名的有些恼怒,脱口就道:“你闻起来则像是在猪圈里打滚了一圈,我相信你承诺过要好好把自己洗一洗!” 这话,让他额上青筋暴起。 “如果你这么介意我有没有洗澡,也许你应该亲自烧水送到我房里,替我刷背洗脚!” 闻言,凯的眼中,在那瞬间窜出了怒火“若是大人愿意把自己清洗干净,当然没问题!” 说完,她旋转脚跟,甩头大步往厨房走去。 该死的!他不是那个意思,但这女人实在太让人生气,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伸手抓住她,可内庭里所有的人都注意到他和她的叫嚣,而她已经火冒三丈的进了厨房。 他怒瞪着其他人,掉头转身,大踏步走回马厩里,恼怒的继续把干草堆进马厩,替那匹马倒上干净的水源,然后气冲冲的回到主城楼里。 一路上,每个人都闪他闪得大老远。 他上了楼,穿过大厅,走上另一座旋转的阶梯,回到自己的房间,砰然甩上了门。 他脱去肮脏的鞋袜、锁子甲和被汗水与泥巴浸湿的上衣,愤愤不平的在心里咒骂那该死的女人,他七天前早就洗了澡,但翻田播种的事,让他累到腰酸背痛,每天回来几乎沾枕就睡,他有记得洗手很了不起了,可那女人就是不满意。 说他在猪圈打滚?最好他猪圈里还有这么多泥巴,那里早被她刷得干干净净,国王的床都没他的猪圈干净! 敲门声蓦然响起,他回过头,还没开口,那女人已经提着一壶热水,旁若无人的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搬着浴桶的安德生和路易。 他惊讶又愤怒的匆匆转过身来。 两人在她的指示下,把浴桶放到房间中央,她有些艰难的把手中的热水倒了进去,蒸腾的热气冒了出来,但一壶水不够,连他的脚板都盖不住。 仿佛是怕他反悔,一个又一个的女仆提着水壶和水桶进门,把热水与冷水交错倒进木桶里,蒸腾的水气,很快就充满一室。 他瞪着那个女人,可她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把水壶交给丽莎,拿来肥皂和一小块羊毛毡,这才转头瞧着他。 在那白茫茫的水气中,他仍捕捉到她在看见他赤|luo的上半身时,眼里闪过的惊疑不定,让他以为她会就此退却。 她没有,只是挑起那秀丽的眉,张嘴吐出一句。 “大人,你需要我帮你脱裤子吗?” 他眼角微抽,当着她的面,脱掉了身上唯一还穿着的衣物。 第十一章 【第四章 鞭伤。 她怎么样也没想到会看见他身上有被鞭打过的伤痕。 虽然他匆忙转过身去,她已看见那粗暴的鞭痕在他背上交错。 而且,他好瘦。 进门的那瞬间,她就看见他的身体十分精瘦,结实的肌肉像石头一样纠结着,即便如此,他还是瘦到肋骨都隐隐浮现。 直到这时,她才惊觉自己不该就这样闯进来,但累过头的她又气昏了头,忘了应该控制自己的脾气。 就算他不介意让人看见身体上的伤疤,他也一定会介意他看起来如此削瘦,眼前的男人看起来莫名可怕,像一头饿了好几个月的大熊。 而他匆促的转身,让她知道他确实还是会在意。 差不多在这时,她才发现他为何每次出门,都要穿着那些骑士的装备,那厚实的软铠甲、锁子甲和长袍外衫,让他看起来比实际上强壮许多,这男人清楚知道他必须维持他原有高大强壮的假象,因为如果连领主都吃不饱,会将人打入绝望的深渊。 可她已经进门了,而他就站在那里,仆人们辛辛苦苦的把浴桶抬了上来,她不能就这样离开,那会破坏这一切。 所以,凯匆匆的把水倒进了浴桶里,指示其他人尽快把水倒入,让氤氲的水气充满整个房间,幸好因为害怕,那些仆人们没人敢多看他一眼。 然后,她强迫自己再次看向他。 那男人下颚紧绷,额上青筋冒起,双手紧握成拳,眼里透着困窘和压不住的怒火。 如果他抬手揍她,她一点也不会觉得意外,她几乎想要转身逃走,但在那个呼吸之间,凯突然领悟,如果她落荒而逃,事情只会变得更糟。 而且该死的,他确实需要洗个澡。 她不能逃走,所以她握紧了手中的羊毛毡,挑衅他。 他眯起了眼,她等着他咆哮着赶她出门,但下一瞬,他只是弯腰脱掉了那件紧身长裤,露出他同样削瘦但结实的双腿。 她不是没见过没穿衣服的男人,养大她的女人不是普通女子,为了找人,那女人走遍各国,她看过国王,见过骑士,就连遥远东方的蒙古大汗,也曾见过一回,她甚至曾觐见过印度大君。 就因为如此,她清楚男人可以对女人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一股热气蓦然浮现,想逃走的冲动夹杂着惊慌与羞窘再次上涌,她极力忍住,心惊胆跳的看着他走上前来,停在她面前,低头垂首看着她。 刹那间,她无法动弹,不能呼吸,害怕他会像那些贵族对待女仆一样的对待她,可到头来,他却只是转身跨进了浴桶里。 然后他坐了下来,半满的热水,因为他的进入而上升。 她松了口气,卷起衣袖,把羊毛酕沾湿,打上肥皂,一语不发的开始替他洗澡。 她替男孩洗过澡,他只是大只一点,不会有什么差别,她不让自己多想,像洗小男孩一样,卯起来替他刷洗手脚、胸膛和腋下。 她知道他一直盯着她看,她装不知道。 和男孩不一样的,是他身上毛发有些旺盛,她刻意忽视那个地方,直到她再也无法逃避清洗那里。 她应该最后才洗脚,他有一双很大的脚,就那样悬在浴桶边缘,脚趾粗糙干裂、沾满污垢,她差点想直接替他洗脚,但那显得实在太过刻意。 他的视线仍如影随形。 只是另一具需要清洁的身体,她告诉自己,她面无表情的用最快的速度清洗他的重点部位,却无法不感觉到他在她手中微微的颜动。 突然间,他抓住了她的手,将她拉了开来。 凯吓了一跳,惊慌抬眼,只见他紧绷着脸,鼻翼歙张的瞪着她说。 “够了。” 四溅的水花弄湿了她的脸和胸前的衣襟,她盯着他,心跳飞快。 他紧抓着她的手腕,结实的胸膛上下起伏着,黑色的眼,深不见底。 “抱歉,我不是故意那么用力” 以为自己动作太粗鲁,弄痛了他,这句道歉的话,莫名冒了出来,溜出唇瓣。 “我只是我累了我忙了一天” 他看着她,感觉到她手腕脉搏狂跳,小脸苍白没有半点血色,眼里有着藏不住的惊慌。 他的沉默,让她蓦然领悟过来,他看见她睁大的眼里浮现的恍然和恐惧。 “大人,我很抱歉,但你说得对,我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如果我冒犯了你,请你见谅。” 她毕恭毕敬的话语,没让他因此松开手。 “你知道,我是这座城堡的主人,你若想待在这里,就不能一直顶撞我。” “我没—” 她试图争辩,但他粗声打断了她,紧盯着她说。 “我知道这里不是你想待的地方,现实是你没有选择的余地,我也是!我很感谢你救了杰利,但你在人们面前挑战我的权威,那是不能被容许的事,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你懂吗?” 她看着他,紧抿着唇,点了点头。 “你几天没睡了?”他问她。 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件事,凯沉默着,半晌,才道:“如果有人随时会冲进来把你抓去烧,你睡得着吗?” 他眼角微抽,低咒一声,松开了她的手。 凯见状,如获大赦,收回了快被他捏断的手。 他恼怒的瞪着她,然后伸手抓起她落在水里的羊毛酕,开始用力的刷洗自己。 因为他把水弄得到处都是,怕被溅湿,她飞快起身退开,却听见他丢出一句。 “去帮我拿干布。” 她快步走出门,看见外面地上放着干净的布和燕麦粥,那些胆小表,知道他在发脾气,早就跑得不见踪影。 她端起那碗粥和那叠干布,转身回到房里,看见那男人正在洗头,他的动作比她粗鲁好几倍,然后他把头埋进水里,再整个站了起来,热水哗啦哗啦的,如瀑布般从他身上滑落,他抬起双手把湿透的黑发往后拨,跟着就抬脚跨出浴桶。 她简直不敢相信他这样就要出来,忍不住脱口就道。 “大人,你没有洗干净!” 他僵住,无法置信的拧眉瞪着她:“你说什么?” 看着他横眉竖目的表情,她瞬间改口。 “我是说,我还没为你刷背。” 他沉默着,而她不知为何,竟只注意到他身上那些闪闪发亮的水珠,和其下结实的肌肉与伤疤。 这男人看起来真的很可怕,那是她为什么会心跳加快的原因。 然后,终于,像是在经过一千年之后,他妥协的坐回浴桶里。 她把东西放在桌上,回到浴桶边,抓起那块羊毛毡,站到他身后,开始为他刷背。 他背上的肌肉也很结实,像石头似的,但同样太过削瘦,她能清楚看见他黝黑皮肤底下的肩骨,但和那些男孩与她不同,他确实皮粗肉厚,那些鞭伤虽然是旧伤,但疤痕处看来还是比别的地方脆弱。 她搞不清楚,他是个领主,怎么会被鞭打过? 虽然那鞭打的疤痕看来已是许久之前的事,事情还是说不通,但她不敢多问,只能小心刷洗着他的背。 一开始她还怕弄痛他,后来才发现她白担心了,他根本不痛不痒的,而她要是不够用力,那些污垢根本洗刷不掉,她花了一番工夫,才把他背上的污垢搓洗下来。 起初,他还有些僵硬,但到后来,他慢慢放松下来。 他背上除了鞭伤,还有些旧疤,面积有大有小,她没办法不注意到他身上有多少刀疤剑痕,这不是农夫会有的身体,但也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领主该有的体魄。 这里离帝国的中心很远,非常偏僻,虽然偶尔也会有小型战事,但没有那么频繁,而且他肤色有点深,她怀疑他根本不是在这里长大的。 很多贵族,在孩子成长时,都会把男孩送到别的地方给其他骑士教导当侍童,再训练成为骑士,也许他被送去的地方,不怎么安宁。 如果真是如此,那解释了许多事。 洗完了背,他的头感觉变得更加油腻肮脏,她忍不住手痒,试着把泡沫弄上去,替他洗头。 那男人只是盘腿在浴桶里坐着,没有抗议,任她抓了他一头的泡沫,她小心的拿水瓢帮他把头上的泡沫冲掉。 因为他一直没有动,有那么一阵子,她以为他睡着了,但他在她把他的头冲洗干净之后,再次从水中站了起来。 她忍不住退了一步,但这一次,她注意到他腿间的欲望,不再凶猛的挺立着。 他跨出浴桶,低头看着她。 “你满意了?” 如果她说不,他应该会抓狂,所以她点点头。 他从她身边走开,抓起桌上的干布,把自己擦干。 凯松了口气,开始收拾东西,谁知却听到他在身后开口宣布。 “从今天开始,你睡这里。” 她一怔,猛然回身朝那男人看去。 他背对着她,赤|luo着矫健的身体,抬手擦拭着那头湿润黑亮的发。 她有些惊慌的说:“我不能睡在这里,我有病人要照顾。” “丽莎和苏菲亚可以代替你。” “那些人需要定时擦油、拍痰——” “这些她们俩都可以轮着做,那些人需要的是你好好睡上一觉。” 他转过身来,朝她逼近,让她不得不往后退。 “如果你病倒了,只会让恐慌在城堡里蔓延,而且天杀的,这里除了你,没有人知道应该如何防止瘟疫扩散。这是我的房间,不会有人敢闯到这里,把你拖上火刑架,你大可放心的好好睡上一觉。” 她担心的不是别人。 “我不能睡在这里,”凯紧张的绞着手,慌乱的仰头看着他说:“人们会以为我是你的情妇。” “那样他们就不会再找你麻烦。” 她脸色苍白的看着那个仍在擦头发的男人,好半晌,只能虚弱的吐出一句。 “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我不能你不能我们不能睡在一起”她的说法,让他终于发现她在意的重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老天,女人,我现在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制造出另一张会吃饭的嘴。”他不耐烦的看着她,道:“我不会碰你,我没那个力气,也没那工夫。如果我是你,我会抓紧时间快点睡觉,明天我们得去把你地窖里的食物搬回来,中途没有时间休息,你到时最好有着充沛的体力。” 说着,他把那块布围在腰上,然后一**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端着那碗燕麦粥,开始吃了起来。 凯死白着脸,明知这家伙已打定了主意,却还是开口做着垂死的挣扎,道:“我不能有别的选择吗?” 他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的说:“你以为我有吗?” 第十二章 凯无言的看着他吃完了那碗燕麦粥,考虑着逃跑的各种可能。 他说他不会碰她,但天知道他是不是说说而已。 当他站了起来,她忍不住退了一步,匆匆道:“如果我要睡在这里,我需要回去拿些东西,还得交代丽莎她们一些事情。” 他眯眼瞧着她,然后说:“不要做傻事,你知道你跑不出去,这附近愿意收留女巫的人不多,你若逃走,只会让人确定你作贼心虚,如果有人因此死了,都会变成你的过错,你恶毒的诅咒。” 该死!他是对的! 她好讨厌承认他是对的,可她不可能跑得赢他,绝对打不赢他,而且就算她跑得出这房间,也跑不出这座城堡,就算她跑得出这座城堡,谣言也会引来女巫猎人。 之前,她能仰赖森林里的迷雾,她以为那能保护她,可如果他能闯进来,那表示其他人也可以。 “我不是女巫。”她恼怒的说。 “我相信。”他挑眉,将双手环抱在胸前,拿下巴朝窗外一点,道:“但你需要说服的不是我,是外面那些人。” 可恶!可恶!可恶! 她好想跺脚,可最后只是生气的转身,用力甩上他的门。 他没有阻止她,他知道她会乖乖回来。 凯回来时,那个男人坐在桌边就着烛火,拿着鹅毛笔在书写什么。 他已经套上了一件羊毛长衫,乌黑的发微湿的披在肩上。 她进门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挑起了眉。 “那是什么?”他问。 “什么什么?” “你手上的东西。” “我的睡铺。”她仰起下巴,抱着那床睡铺,走到离他那张大床最远的墙面,将它铺在靠窗的地板上。 “如果你睡在地上,没有人会相信你是我的女人。” “如果你不说,没有人会知道我睡地上。” 他嗤笑一声。 那声嘲笑,让她忍不住瞪他一眼。 “女人,你在这里就算放个屁,都会和打雷一样的响。”他不敢相信她有那么愚蠢,道。?“这里每一个人,都躲在门窗之后偷看你。” “我知道。”她转回头,继续把她的睡铺在窗边地上铺好,边说:“所以我告诉苏菲亚,这是你要用的,明天早上,我会在她们进来收拾之前,把它收起来。” 那薄薄的床单和毛毯根本挡不了从窗口透进的寒气,但他没再多说一句,只是看着那女人顽固的把那床单铺好,然后脱掉了她的鞋子,解开了她绑头发的发带。 除了额前的那一抹白,她的发很长很黑,她转过身去,从她带来的小篮子中,拿出梳子梳了起来,然后又拿出一个小瓶子,倒了一点油在手心里,他看着她用双手把那油温热,抹在小脸与脖颈上。 她回来之前,去洗过澡了,她身上穿的裙子和之前那件不太一样。 或许是因为紧张,她的动作很快, 他本来有些期待她会脱掉她那双黑色的长袜,但她没有,她只是在抹完油之后,背对着他,匆匆钻进了那灰色的毛毯里,好像那么做,就可以阻挡全世界一样。 他冷哼了一声,低头继续把手中的计算做完。 半晌,他放下那张粗糙的纸张,吹熄了烛火。 房间暗下来的那一刻,凯屏住了呼吸,这时才发现她应该要面对着他,才会在他靠近时,来得及防备,她想翻身,却又不敢乱动,害怕引起他的注意。 她听见他在房里活动的声音,但那些声音都在另一头,靠床那边,没有过来,不曾接近。 然后,他上了床,安静了下来。 悄悄的,她吐出憋在胸中的那口气,这才敢慢慢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毛毯拉得更紧,好挡住窗边灌进的寒风。 但即便她已经把毯子拉得密密实实,仍感觉到脚下有风钻进来。她强忍着想起身把毛毯包好双脚的冲动,慢慢试着把毯子塞到脚底下去。 她调整了好一会儿,确定没有风会从漏洞里钻进来,才满意的停了下来,轻轻吐出另一口气。 蒙蒙的月儿悄悄的爬上了窗沿,慢慢向上攀升。 她盯着那轮像是被罩了层薄纱,晦暗不明的月,看着云来,云又走。 该死,这毛毯太薄了。 她偷偷在毯子底下环抱着自己,小心的用手心摩擦双臂,尽力不发出声音,但她还是好冷,冷得直打哆嗦,她甚至能看见自己吐出的每一口热气都化成白色的烟雾。 可恶,显然她选错打地铺的地方了,早知道她就把睡铺铺在火塘边,可那火塘离他的床太近了。 她越躺越冷,忍不住连双脚都互相摩擦起来,试图为自己增加一点温暖,一边偷偷对着冰冷的双掌吐气,再互相摩擦,却仍是忍不住颤抖瑟缩。 正当她觉得自己会冻死在这里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声响,她惊慌的试图回头,却因为把自己包得太紧,没办法顺利动作,她才翻过身来,那个男人已经几个大步来到身边,将她连人带毯的扛上了肩头。 “你做什么?!”她惊呼出声。 “你窸窸窣窣的,吵死了!”他咆哮,扛着她转身往大床走去。 “对不起,我很抱歉,我发誓我会很安静的,你放我下来——” “我相信你会很安静!”他没好气的将她扔上了床“因为要是继续躺在那里,等到明天早上,你会连这条毛毯,一起冻成棒冰,等着我替你收尸!” 她在裹着身体的柔软毛毯中挣扎着,试图挣脱出手脚,但他已经跟着躺上了床,隔着毛毯,用那双长臂从后把她牢牢圈在怀里,然后把那长脚也跨了上来,跟着把他自己的毛毯也拉盖上来。 她挣扎得更加厉害,却听到他说。 “女人,除非你想要我上你,否则就别再乱动了。” 他的威胁,近在耳边,让她瞬间僵化,不敢动弹。 男人呼出的灼热气息,不断喷在她的耳畔,让她头皮发麻,他强壮的手臂则有如铁钳环抱着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别再浪费我的时间了,把眼睛闭起来,快点睡觉。”他恼怒的在她耳边命令着。 这种状况,她怎么可能睡得着? 凯的心跳狂奔得像在暗夜中被追捕狩猎的小鹿,但身后的男人却几乎像是在眨眼间就已经睡着,她能听见他的呼吸越来越深长,感觉到他贴在她背上的心跳也越来越平稳。 她不敢动,甚至不太敢呼吸,就怕惊扰了他,让他做出其他她不想他做的事。 半晌过去,又半晌。 他仍然没有动,心跳与呼吸万分规律,然后他开始打呼。那如雷般的呼声吓了她一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确定他是真的睡着了。他只是想睡觉,而且认为她需要睡觉。 虽然她怀疑自己真的能在这种状态下睡着,但他说的没错,没人敢闯入他房里,将她从他怀中拖出去。 至于他,显然对她一点兴趣也没有,至少这个晚上没有。 所以,慢慢的,她狂奔的心,渐渐放慢,变得徐缓。 远方,森林里,有狼群在对月嚎叫,但那些狼嚎声很远很远,而且在石墙之外,不是立即的威胁。 紧贴着她的男人是。 她应该继续保持警戒,但将近半个月无法安眠,让这一切变得万分困难,而身后的男人就像个暖炉,散发着宜人的热度,隔着毛毯温暖着她冰冷的身体。 寒冷的空气,被他隔绝在外。 久违的安全感,莫名浮现,教身体更加放松。 当身体一暖起来,没多久,她就忍不住呵欠连连,眼皮一再下垂,即便他的打呼声近在耳边,吵得要命,她仍在一个不注意的瞬间,闭上了眼。 睡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她明天要帮他煮一壶通鼻子的药草茶,好让他闭上他的嘴,用他高挺的鼻子呼吸。 他在破晓时清醒过来,怀里的女人紧紧裹在毯子里沉睡着,但她在半夜转过了身,依偎着他,小小的脑袋就靠在他肩头上,黑色的发圈着那张苍白的小脸。 她额前那抹白发,看来仍有些突兀,他知道有些人,十多岁头发就会变白,但那些人通常是整颗头一起慢慢变白,他不曾见过像她这样的,除了额前这一撮,她其他的发都像冬天的夜幕一样的黑。 因为如此,更显怪异,但其实看久了,他在不知不觉中,也习惯了她这不同于常人的模样。 她动也不动的熟睡着,粉嫩的小嘴微张,长长的睫毛低垂着,一双白皙的小手在胸前揪抓着毛毯,一副怕别人把毯子抢走的模样,只是因为睡得太熟,她的手指早已松开。 这女人真的是个漂亮的小东西,而且她身上一点臭味也没有。 为了确定,他还忍不住凑上前,嗅闻了两下。 没有。 她身上没臭味,非但没有,还有一种淡淡的花草香。 应该是她涂的那些油,那些许香甜的味道几乎像是直接从她雪白的肌肤里散发出来,教他忍不住想张嘴咬她一口。 不过,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她应该会吓得再也不敢睡在这里。 她真是他见过最古怪的女人。 古怪、聪明、勇敢,神经兮兮。 也许是因为他一开始对待她的态度,这女人很怕他,每次他靠近她,她都一副想跳起来转身逃走的模样,她很努力掩饰那份惊恐与畏惧,他却总能感觉得到她的惧怕。 天知道,她确实有害怕的理由。 他见过人们如何猎巫,看过歇斯底里的群众烧死女巫,那种事一开始,就很难停止,因为恐惧,因为害怕,人们总会陷入难以控制的疯狂状态。 或许他不应该在人人都以为她是女巫的情况下,把她留下来,可在这种时机,他真的需要更多的帮助,任何帮助都行。 而她除了有一地窖的食物,还有治病的知识。 所以,他真的需要这个女人信任他,并且保持她的健康,好维持这座该死的城堡。 叹了口气,他忍住自身的冲动,把手从她脑袋下抽出来。 因为太累,她动也不动的,一点也没有要清醒的模样。 他起身下了床,走去桌边拿昨天的衣裤试图套上,房间中央那浴桶里的泡沫早已消失,水也已经冷掉,上面浮着一层可怕的污垢,他看了皱了下眉头。老天,他有这么脏吗? 他记得自己明明七天前才洗过澡的。 那桶脏水,让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着,然后把手中的衣裤拿起来闻了一下。 刺鼻的臭味让他脸孔扭曲了一下,迅速把衣物从鼻前挪开。 可恶,或许她是对的,七天洗一次实在太久了。 他把手上的臭衣服扔进水里,走到一旁衣箱里翻出干净的衣物套上,再把全套装备穿上,然后大踏步走回床边,粗鲁的将她摇醒。 “女人,起来了!如果你还想和我一起去,动作就快一点,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第十三章 【第五章 凯不敢相信自己睡到完全没有知觉。 她被那男人摇醒时,他早已全副武装,在她还没完全清醒过来时,她就被他像赶羊似的,催着穿衣套鞋,然后一路拖到了马上,等她回过神来,他已经载着她策马出城,奔驰在乡间的小路上,若不是她及时抓住他的腰带,早已往后摔下了马,一**跌在地上。 他一路狂奔,为了不从马上掉下去,她只能从后紧紧抱住他的腰,等她终于回过神来,才发现周遭的情况有多么的可怕。 灰。 眼前的一切,灰暗阴沉。 天空是灰色的,男人的脸是灰色的,潮湿冰冷的土地是灰色的,就连树林看来也灰蒙一片。 凯看着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如果说,城堡里的情况叫做糟,城堡外则只有惨这个字能够形容。 死亡的气息,充满了两人骑马经过的每一个地方。 无人的村庄、荒废的麦田、倾颓的屋舍 无论是哪里,到处都一片死寂,仿佛两人所经过的村子,都已人去楼空,就算偶尔能见到人,那些人也多半是瘦到两颊凹陷、双眼无神的农奴。 他骑了将近半天,她累到差点趴在他背上睡着,却感觉到他突然停了下来,她张开眼,坐直身子,发现他试图下马,连忙松开了手。 待她回神,他已经下马走开,她这才看见有个少年和一个小女孩站在一间农舍旁,少年手上拿着铲子,身边有一座土堆,土堆前方被插了一个歪歪的十字架。 那少年僵硬的看着他,小女孩则早已躲到少年身后。 男人停在半尺开外,不知和少年说了些什么,少年沉默着,然后伸手指着农舍旁的小屋,男人闻言,解下腰上的小布袋,扔给了少年。 少年没有接那布袋,他也没有理会,只是转身朝小屋走去,推开门,不久拉着一辆板车出来。 她在他靠近时,翻身下了马,太久没骑马,让她全身酸痛到不行,差点脚软的坐倒在地,连忙抓住马鞍稳住自己。 几个呼吸之后,酸软麻疼的脚终于好了一些,她走上前去,帮着他把板车接到马的胸带挽具上。 那男人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在把板车套好之后,协助她上了马。 她其实可以待在板车上,也差点就开口说了,那上头现在是空的,可他已经抱着她上了马,所以她只好继续伸手抓住他的腰。 他继续策马前行,她却忍不住回头朝那对兄妹看去,少年警戒的看着这儿,可小女孩已经蹲下身,捡拾那掉在地上的布袋,打开了它。 凯看见她从袋子里掏出一块黑黑的东西。 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但她仍看见那小女孩惊讶的瞪大了眼,扯了扯哥哥的裤脚,那少年蹲了下来。 那是肉干,她知道。 这男人将自己的干粮给了那对兄妹。 然后,两兄妹消失在视线之中。 拉了板车的马,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奔驰,但也慢不到哪里去,她脑海里全是方才那对兄妹的画面。 那土堆明显是座坟墓,她坐在马上,清楚看见土堆旁还有另外五堆旧坟,上头已经长满了青草,十字架也没那么新,大概是去年立的。 他继续往前行进,她则想着那兄妹俩,怀疑那孩子刚刚埋了这农舍里最后一个大人。 即便他将肉干给了他们,她无法不去想那少年和女孩要如何继续在这乡间生活下去,待一阵冷风袭来,她回神才发现他已经离开了平坦的麦田,进入了森林里。 阴沉的树林中,白雾悄悄的浮现,越往前行,雾霭渐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她怀疑他如何能在看不清前方的情况下,辨视方向,可让她惊异的,是他什么也没做,没有掏出什么道具,没有下马沿路留下记号,他就只是骑着那匹马,穿越了那平常保护着她的重重迷雾,仿佛这根本不是阻碍。 等到他在她位于森林中的小屋前停下,翻身下马,又伸手握住她的腰,将她也抱下马时,她终于忍不住拧着眉,仰头困惑的看着眼前的男人开口问。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他低头垂眼瞧着她,大手仍握在她腰上。 “穿越那片迷雾。”她没有往后退开,双手仍搁在他肩头上,因为右脚仍有些麻软。 他没有回答,只反问:“你的地窖在哪里?” 之前他来时,并没有看到任何像地窖入口的地方。 她瞅着他,转身带头朝小屋走去,他跟在她身后,她进了门,走到书架前,拉开一本厚重的书籍。 书架慢慢的往旁滑开,露出藏在其后的信道,黑暗的信道往下,她点燃油灯,提着灯带头往下走。 身后的男人跟了下来,她把灯放下。 那男人看到这地窖,脸上有着藏不住的惊异。 这里比小屋还大,地窖里很冷,保持着低温,有些墙面还结着霜。 木头的层架一个接着一个靠墙站着,上面堆满了许多装满食物的麻布袋,和无数个陶瓮,一个层架上放了许多奶酪,另一边的木梁上挂着许多腌制的火腿和肉干,更深处还有着一个又一个的木桶。 不需要她说,他也知道那是什么,他闻到了酒香。 他不自觉走上前去,知道那些全是酒,而且不只麦酒,还有葡萄酒。 “你说你不是女巫。”他听见自己说。 “我不是。” 他回头,看见那女人提着油灯,睁着那清澈透明的翠绿双眸,吐着氤氲的白雾说。 “我只是有一位富有的阿姨住在威尼斯,她偶尔会让人送东西来给我,好确定我没有饿死在这里。” 他知道威尼斯在哪里,他听过那座在遥远南方的繁华城市。 “你为什么没有在那里?” “太吵了。”她瞧着他说:“我比较喜欢安静。” 她回答得很快,太快了。 他知道这个答案有问题,可是他没再继续追问,只是看着她,然后说:“我的方向感很好。” 她一下子反应不过来,愣看着他。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从小就不需要其他指示方向的东西。”他告诉她,解释:“就算蒙着我的眼,把我丢到森林里,我也能轻易走出去。” 凯瞪着他,看着他深黑的眼。 这一刻,蓦然领悟。 他知道去年那个男孩不是走失,是被丢弃在那里的,因为他也被遗弃过,被人蒙上了眼,丢弃在森林里。 那不可能,这不可能,他是领主,还是个男爵,她问过那些女仆,知道他有爵位,那表示他是男爵的儿子,男爵不可能抛弃自己的儿子—— 可眼前的男人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她想说服自己,他说的不是他自己,是那个男孩,但那男孩当初没被蒙上眼,可他有。 因为他的方向感太好,他能找到回家的路,所以他们才蒙上了他的眼。 他的家人,当初一定是铁了心要遗弃他。 这解释了他为何会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凯错愕的愣看着眼前的男人,想问清楚他身为贵族为何会被遗弃,还没开口,他已经面无表情的转开了头,伸手将那些食物扛到肩上,走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告诉她,在说出口之前,他已经很久没想到那件事了,但那句话就那样脱口而出。 他不应该说的,他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不需要更多的谣言来扰乱人心,他想警告她不要乱说话,可这会显得太过突兀,反而强调了事情的真实性。 他对自己的大意有点恼怒,只能沉默的来回搬运她的存粮。 女人和他一样沉默。 他在搬东西时,看见她也一再来回,从她在后院的药草圃挖了几株植物、摘了大把大把的药草,又过来帮忙把地窖里的粮食和装着浸泡油的陶瓮搬上了车,几趟下来,板车很快就被堆满,她还拿来麻绳让他固定那些食物,甚至不知从哪抓来两只鸡,又牵来了一头羊。 他瞪着那些牲畜,这才领悟她的肉汤是哪来的。她当然有养这些牲畜,鸡可以生蛋,羊可以产奶。他的城堡本来也有,但上个月,他被迫宰了最后几只动物,试图用肉汤喂养病倒的人,好让他们能撑下去,可惜大部分的人都把汤吐了出来。 她把地窖的入口关上,又收拾了一些衣物和小东西。 他在门外把东西固定好,坐上了板车等她,当她走出来时,小心的关上了门窗,然后转身来到板车旁。 看到他坐在板车前方,她似乎有些惊讶,好像以为他会继续蠢得坚持坐在马上一样。 话说回来,或许他应该要坚持骑马,那是没有脑袋的贵族会做的事,但那样实在太白痴了,上回他带的东西还不算多,这次他载了满满一车,回去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这匹马拉上这么多东西,还得载两个人,实在太折磨牠了。之后他还得靠这老兄弟一起耕田,坐在板车上,对牠的负担会比较小。 当她慢吞吞的来到车边,他弯腰伸手,将她拉上板车。 “等等,这位子太小了,我不可能——” “别傻了,你当然可——狗屎!” 他将她硬塞在身边的位子里,左右挪塞了一下,然后才发现她说的是真的,她的臀部比他想象的要丰满许多,一开始他还以为那只是她裙子的布料,伸手试图挤压调整,大手一摸,才发现那不是布料。 他虽然瘦了很多,但他骨架本来就大,没有太多空位可以留给她,加上他腰际上的剑也占去不少空位,她其实大概只有半边屁|股坐得到椅子。 这女人的臀部非常饱满又有弹性,让他握得满满一手。 “你的屁|股怎么会这么大?”这话,无端脱口。 她倒抽口气,满脸通红的拍打着拉开他的手。 “这是正常尺寸好吗?我只是没有饿到!”她又羞又恼的道:“我不可能这样一路挤回去的!把你的剑解下来!” “那是不可能的事。”他回过神来,说:“我们带着一车的粮食,虽然我已经拿麻布遮住,但仍然有可能在半路上遇见强盗,如果事情真的发生了,你不会希望我们被抢时,我的剑不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闻言,瞪着他,这才改口道:“那至少你把它挪前面一点。” 这个建议总算比较可行,他把剑带往前拉,她才抓着裙子,和他一起硬挤在那窄小的木板座位上,她丰满的臀部塞满了剩下的空间,紧紧的贴着他的。 那很不舒服,不过两人也没别的选择了。 他轻扯缰绳,驱策马儿前进,拉着板车,驶入那浓密的白雾中。 她没再开口,保持着沉默。 他一样闭着嘴,在寂静中,穿越重重迷雾。 当他们离开森林,再次经过那对兄妹所在的农舍时,她忍不住环顾四周,但到处都不见那对兄妹的身影。 他知道她在找什么,不由得道:“别找了,他们不会出来的。” 因为被他看出她的意图,她有些窘迫,最后仍道:“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出来?” 他听了,只反问:“如果你事先看到我,你会出来吗?” 她一怔,领悟过来,老实回答。 “不会。” 他是个骑士,一位贵族,只会拿取,不会给予,平常时候或许还好,但现在这时机,一般人确实对像他这样的人,避之唯恐不及。 他继续策马缓缓前行,离开了那座农舍和所属的麦田,她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又说:“我不认为刚刚那地方除了那对兄妹,还有其他人。” “我知道。”他松松的握着缰绳,道:“所以我要他把东西收一收,带着他妹妹,到城堡里来找我。” 这话,让她愣了一下,教她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可他有预感,她才不会就此安静下来。 果然,过没多久,她又问。 “你觉得他们会来吗?” “饿了就会。”他说。 这简洁且现实的答案,让她不再言语,只是安静的看着前方。 第十四章 胯下的骏马不能如来时奔驰,回程的路显得漫长而遥远,但他能闻到她身上飘来的香味。 起初,她仍坐得笔直,但那没有尽头的道路,相似且荒凉沉寂的风景,还有车上规律的摇晃,终于让她不自觉放松了挺直的背脊和腰杆。 她累了。 这女人已经太久没有好好睡觉,一晚上的补眠,不会让她立刻恢复精神。他看见她偷偷掩嘴打着呵欠,僵硬的身子也不自觉偷偷依靠着他,不到半途,她就已经开始点头打起瞌睡,有一次还差点从车上掉下去,她及时清醒过来,连忙再次坐直身子,但没多久又发生同样的事。 几次下来,险象环生,他看不下去,干脆将她拉到自己大腿上。 她吓了一跳,惊慌得想跳起来,但他箝抓着她的腰。 “别闹了,要睡就快睡。”他瞪着她说。 她粉嫩的小嘴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就重新闭了起来,大概也知道这时再抗议有多愚蠢,她困得根本快睁不开眼了。 虽然她极力维持清醒,但过没多久,她又再次开始点头如捣蒜,到最后才终于认输的倒在他肩头上,睡得不省人事。 长路漫漫,但怀中的小女人散发着淡淡的香味,转移了他些许注意力。虽然她有个丰满的臀部,但并不会太重,显然她身上的肉都长在该长的地方,他暗咒一声,忙把心思转移。 如果运气好,她的粮食可以让他们撑到燕麦成熟,他只希望赛巴斯汀能带着豆子及时赶回来,好让他能在田间种植那些豆子,若一切顺利,情况或许就有可能会开始好转。 荒田无人耕种虽然是个问题,但至少他暂时不需要考虑土地得休耕这件事,他真希望自己记得更多和耕田有关的事情,但那些记忆已经离他太过遥远。 他需要更多的人出来耕地,可他无法逼迫他们。如果说他在军队中学会了什么,那就是吃不饱、饿不死的时候,人们勉强还会忍耐下去,但若是已经吃不饱,还去强行压迫,造反就是下一件会发生的事。 繁杂的事务,让他的头开始痛了起来。 他握紧缰绳,吸了口气,却嗅闻到她身上那香甜的气息,那好似带着森林气息的味道,莫名舒缓了他紧绷的神经,教他低头朝她看去。 冷风吹着她的脸,将她苍白的小脸吹得微微泛红。 看着她沉睡的面容,他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奇怪的感受。 天晓得,包括他在内,城堡里几乎没有人善待过她。 她其实可以继续隐瞒她地窖里的食物,这世道人人都巴不得把粮食藏着,她却将它们交了出来,交出来让他喂养那些可能会伤害她的人。 如果这不叫善良,他不知道什么才是。 小心的,他拿披风将她包围起来,裹住她娇小单薄的身子,心里清楚知道,这女人几乎是过去这一年多来,他身边发生过的第一件好事。 他只希望,他的好运能够继续持续下去。 凯在摇晃的火炬亮光中清醒过来。 她眨着眼,看着眼前那黝黑的皮肤,和其下跃动的脉搏,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已经带她回到了城堡,而这男人正抱着她上楼。 他用披风将她包了起来,让她的脸枕在他肩头上。 他经过塔楼的一个箭孔,她看见外面天已经黑了。 “放我下来。”她打着呵欠,轻扯着他的衣襟,说:“我得去检查那些病人的情况。” “他们都很好。” “你不是他们。”她坚持着,道:“放我下来。” 虽然她说话的声音很小声,但他听得出她声音里的执着,然后她开始像毛毛虫一样蠕动,让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他拧着眉,垂眼瞪着她。 “我去看一下就好”她边说边打呵欠,还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 突然之间,他知道她不会就这样放弃,只好将她放了下来。 她双脚着地时,还站得有些不稳,但她很快扶住了墙,小心的下了楼。 为了他也不明白的原因,他跟在她身后。 主城楼的塔楼外面,那些仆人们还忙着搬运两人带回来的东西,看见他和她又出现,纷纷停下了动作,再次错愕的看着他与她,就像他们刚刚看到他抱着她驾车回来时的表情一样。 他拧眉朝他们看去,教那些人迅速把视线移开。 也许是因为已经习惯,又或者只是累到顾不了其他,她没有注意那些神色特异的仆人,只是掩着呵欠连连的口鼻,慢吞吞的穿过庭院,走到城门塔楼的入口。 丽莎照顾着塔楼里的病人,看见她与他,愣了一下。 凯忍着困倦,询问那女仆人们的状况,丽莎一边偷看她身后的爵爷,一边老实回答。 厨娘把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木匠保罗有痰咳不出来,他那几个卫兵依然要死不活,面目死灰;但是孩子们的情况都开始好转。 她要丽莎去找夏绿蒂来换班。 然后,他看着那女人说服顽固的老厨娘再次吃点东西,替保罗拍痰,再走到每一个人的身边,抚摸他们的额头与胸口,帮他们的疹子和脓疖抹上浸泡了药草的油。 她小声的安慰着他们,告诉他们一切都不会有事,温柔的给予鼓励与称赞。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经过她的安抚之后,似乎每个人情况都好了一些,有个本来还在发烧啜泣的孩子,在她的抚摸下,安静的睡着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觉得,好像她的小手真的带走了他们的痛苦。粗嗄的呼吸声、不舒服的啜泣、难过的哮喘,都在她的触碰中,减缓、消失。 没有了那些扰人的声音,人们显得镇定许多。 夏绿蒂在这时来了。 看到他,夏绿蒂吓了一跳,忙低头屈膝和他问安。 “大人。” 听到这一句,那女人匆匆回过头来,他看见她脸上的错愕,知道她到这时,才发现他人在这里。 她太过疲倦,没注意到他跟在她身后。 一瞬间,那女人的眼底闪过些微的紧张与不安,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和夏绿蒂交代着要注意的事。 跟着她又在她那张桌子边东摸西摸了一阵,最后才深吸了口气,朝他走来,仰头看着他,说。 “大人,我觉得我留在这里会比较好。” “我不这么认为。”他面无表情的说。 她粉嫩的小嘴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然后重新闭了起来,眼里有着懊恼和认命。 他侧身,示意她先走。 她抿着唇,聪明的没再和他争辩,从他身旁走去洗手,他等她洗完之后,继续跟在她身后,下楼,穿过内庭,进入主城楼的塔楼入口,一步一步的往上爬。 明明在车上睡过,她的脚仍微跛。 事实上,在照顾完那些病人之后,她的脚显得更跛了,爬楼梯对她来说,显得异常困难。 她脆弱的脚踝,异常困扰着他,让他手心莫名的有点痒。 塔楼里的火炬安静的燃烧着,两人的脚步声回荡在其中。 “波恩。” 这句话,莫名就冒了出来,但他听见自己说。 “波恩,是我的名字。” 她沉默着,继续慢慢往上走,那安静的沉默,不知为何,让他肩头莫名紧绷。 眼前的女人,扶着墙,往上又走了几个台阶,然后他看见她头也不回的说。 “你是个男爵,我应该称呼你大人或爵爷。” 那该死的头衔从来就不是他想要的。 他抿着唇,跟着她继续往上走,当她走到最后一阶时,脚下有些颠簸,他上前一把抓住了她,干脆的将她抱了起来,大踏步往前走去。 她轻喘一声,在他穿过大厅时,慌张抓住他的肩头稳住自己。 “大人——” 她本想再叫他放她下来,却在这时看见他紧绷的脸庞。 他直视着前方,看也没看她一眼,薄唇紧抿着,浓眉紧蹙着,一副老大不爽的模样,她识相的闭上了嘴,只能任他抱着她,大踏步穿过那宽大的厅堂,走到另一座有着旋转楼梯的塔楼,三步两并的上楼来到他的房间,这才将她放了下来。 她惊魂未定的看着他,搞不清楚这男人怎么回事,她本想往后退开,但他的手仍箝抓着她的腰。 “我叫波恩。”他拧着眉,低头瞪着她说:“以后,你叫我波恩就好,不用大人来爵爷去的。” 这不合规矩,她不该直呼他的名,这很不好,那会让这男人和她太过亲近,他不是她这个阶层的人,而且她不喜欢贵族。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困扰,和莫名的紧张,他深幽的眼里,有着她说不清楚的恼怒、疲惫与痛苦,揪抓着她的心。 凝望着这高大的男人,她喉头莫名紧缩。 “波恩是熊的意思。” 直到听见她沙哑的声音在石墙间回荡,她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 他愕然的看着她,然后紧绷的眼角放松了下来,跟着他扯了下嘴角。 “是,波恩是熊的意思。” 那是一抹笑,软化了他脸上刚硬的线条,让她差点伸手抚摸他的脸。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动吓了一跳,连忙握紧了拳,制止了自己,却无法控制脸红心跳。 在那一瞬间,他黑眸蓦然加深,有那么小小的刹那,她还以为他会低头吻她,他的唇靠得好近,近到她几乎能尝到他的吐息。 但下一刹,他却抽回了在她腰上的手,突然退开,只从腰带上取下一大串钥匙塞给她。 “这是城堡里所有的钥匙,你收着。我叫人烧了水,一会儿她们就会把水送上来,我还有事要处理,你洗完就先睡吧。” 说着,他转身下了楼。 凯怔忡的瞪着那个男人的背影,一张小脸瞬间红到发烫,只觉双腿有些虚软,她抚着莫名狂奔的心,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手里那串钥匙沉甸甸的,虽然他对外宣称她是总管,但她从没想过这男人会真的把城堡所有的钥匙给她。 她没想到他会真的信任她。 低头看着那串用铁环串起的大把钥匙,她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辨认的情绪,只能将铁环紧握,转身推门走进房里。 那一夜,她洗完了澡,躺上了床,半梦半醒间,察觉到他进门。 凯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见那个男人在屋里移动,她倦累的重新合上了眼,在半梦半醒间,听着他的动静。 水声轻轻响起,她领悟到他在洗澡,用她洗过的洗澡水。 刹那间,一阵羞窘爬上了身,但她累得无法清醒过来阻止他,好不容易再睁开眼,只看见他闭着眼,半躺在澡盆里,叹了一口长气。 难以言喻的疲惫爬满了他的脸。 原本的羞窘,因为那张疲惫的脸悄悄消散。 差不多在这时,她才想到,这男人其实比她更需要休息,只是他一直强撑着。 他是城主,是这儿的大人,他不能让人看见他松懈疲倦的样子。 就在她以为他会在澡盆里放松下来时,他却开始抬手搓着脸,清洗自己,跟着很快的站了起来,拿毛巾匆匆把身体擦干。 他真的太瘦了,她模糊的想着,这男人应该要多吃点东西。 就在这时,他走了过来,吹熄了灯,上了床。 她慢半拍的意识到他没有穿衣服,但那男人什么都没做,只是在躺上床后,迅速沉沉睡去。 他累了,她也是。 所以她不再多想,放松了思绪,让自己睡着。 第十五章 【第六章 下雨了。 淅沥沥的雨一直下,从两人回来的那天之后,就没停过。 最初,她还没心思注意那男人每天到城外做些什么,她光是要照顾那些染上瘟疫的人,就已经精疲力尽了。 雨下得太多天,湿气太重,不只生病的人不舒服,连本来没生病的人,都开始有皮肤的问题。 这里是北方,平常十分干燥,不会这样下雨,但过去三年,气候大变,雨水始终下个不停,人们不习惯这样的湿气,也不知该如何应付。 她多调制了一些止痒镇痛的药,让苏菲亚拿去给其他人擦。 苏菲亚因为杰利的事,对她的态度好转很多,虽然仍显得有些畏惧她,至少不会老是躲她躲得大老远。 刚开始搬到主城楼的那几天,她每到入夜,就会不由自主的担心起来,怕他夜里对她毛手毛脚,可后来她很快发现,那男人根本无心理会她。 他和她一样忙碌,每每一沾枕,常常瞬间就睡着。 两人虽然共享一张床,但有时她起床他已经离开了,每当她准备入睡时,他都还拧着眉,在翻阅那些满是灰尘的书籍。 她知道,不是每位城主都识字,也不是每名骑士都受过教育,但他显然不是其中之一。 当雨连下七天时,她怕粮食会受潮,所以让人把那些食物都搬到了另一座城墙塔楼上,再把煤炭与烧热的石头拿进去堆放,好保持干燥。 因为城里柴火不够,她和几位女仆轮流到城堡外去捡拾枯枝回来阴干;男孩们白天几乎都被他带走了,她只好和那些女孩们自立自强,除了捡拾枯枝和采集可以吃的野菜、菇菌和鸟蛋,顺便也继续摘采一些能退烧止痛的薄荷与蒲公英,以及甘菊类等花草,回来熬煮汁液,帮病患擦洗身体。 雨下个不停,她不敢直接把那些新鲜的药草种到土里,能水栽的就水栽,不行的便找来瓦罐种起来,排放在室内,然后希望它们能撑下去。 有一天,她出城去采药,远远看到另一头山脚下的田野,有几个人在工作。虽然距离很远,她仍将那男人认了出来。 他站立的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 辛苦的劳动,让人们总是会忍不住弯腰驼背,可他无论何时,总是站得十分笔直,而且他的衣着和旁人不一样。 他仍穿着那沉重的锁子甲,即便在田里,腰上仍挂着那把又大又长的剑。那真的很蠢,可她清楚,他不可能解下它。 因为好奇,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发现他为何每天都能弄得一身脏的回来。 那男人和那些农奴一起下田。 他和他们一起翻土、一起播种、一起挖掘排水的沟渠、一起把石头从泥水中搬开。 他的动作很熟练,仿佛已做过千百回—— 或者,他真的是。 这领悟,像闪电般击中了她。 凯震惊的看着那个在田中辛苦工作的男人,久久无法言语。 在这之前,她一直以为,他每天出门,就是去狩猎、捕鱼,或她不知道,或许和其他还能吐出一点粮食的农奴收税之类的;毕竟,他一点也不客气的就洗劫了她,即便第二次是她自愿的,可最当初的那次可不是。 她知道他想尽了一切办法试图改善城堡的状况,她没想过他竟然会亲自带着那些农奴一起下田。 贵族和领主,通常只懂得拿取,不懂什么叫给予。 她看着那男人的身影,有些无言。 那一天她回到城堡里,忍不住去翻看了他放在桌上的书籍,这才发现那些书都是之前负责管理附近庄园与农奴的执事留下来的文字纪录。 而根据上面的纪录,他从前年年底就没有再和那些农奴收取捐输税收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男人怪得可以,她从来没见过和他一样的贵族。有些贵族或许也有同情心,可没有人像他。 这男人充满了各种奇怪的矛盾,他是个领主,却不介意和农奴一起耕种;他有着骑士的骄傲,却愿意弄脏他的双手;他拥有贵族的身分,身上却带着鞭伤。 即便身为城主,还做着重度劳动的工作,他依然和其他人吃的一样少。大部分的时候,那男人对她做的一切改变,都没有什么怨言,即使她为了晾晒那些衣物床单,占用了楼下大厅,把那儿变成了晒衣场,让睡在那儿的男孩们抱怨连连,他也不曾多说什么。 她合上了那本执事的纪录,有些恍惚的晃下了楼。 苏菲亚在厨房用她那儿带来的面粉揉面准备晚餐,丽莎在炉子那儿烧水,路易在为那个烧烤面包的土窑添加煤炭。 她戴起兜帽,穿越细雨纷飞的内庭,来到城门塔楼,再次探视那些病患,可心中却仍有些心神不宁,脑海里不知为何都是那谜一般的男人。 “夫人、夫人,你还好吗?” 听到叫唤声,她猛然回神,才发现自己捧着一壶水,跪在厨娘安娜的睡铺旁发呆,都不知在这儿跪了多久。 “抱歉,我在想事情。”她有些不好意思,忙替厨娘倒了一杯水送上。 安娜的情况这两天开始好转,能够自己坐起身来,凯趁她喝水,一边拿来一瓶药草油,告诉安娜若不舒服,可以把油涂在胸口与喉咙上,并且按摩自己的手脚,帮助因为卧床太久变得软弱的肌肉慢慢恢复。 她长年和懂得医术的浔一起,深知病人体力好转时,要找点事给病患做,才不会无聊。 因为受她照顾了快一个月,那妇人不像其他人那样畏惧她,专心听着她的教导,孩子们也靠了过来。 她教他们揉捏自己的手脚,笑着捏着他们的脚趾与手指,轻声唱着自己瞎编和手指头与脚趾头相关的歌谣,孩子们被逗得笑了开来。 原本沉闷的病房,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凯注意到,因为如此,那几位病倒的士兵也偷偷看着她,听她说话。 她离开前,多拿了两瓶油到他们的睡铺旁。 老天爷总是清楚知道,该如何才能打击他。 回到城堡的第二天,乌云就开始在远方拢聚,空气在前几天就慢慢变得潮湿起来,偶尔才出现的阳光变得越来越稀有,仿佛又要开始另一个冬季。 前些日子,燕麦才刚刚发了芽,天空就开始下雨。 下点雨没关系,波恩告诉自己,却无法不想起去年夏天那下不停的大雨。因为如此,他今年特别选了地势较高的田地,还挖了排水的沟渠,但那厚重的云层和下不停的雨,仍教烦躁在心中堆叠累积。 虽然明知不会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每天晚上,他还是会翻看之前执事留下来的纪录,却找不到更多可以改善现状的办法。 如果有,那管理农奴的执事早在去年就告诉他了。 今天一早,他牵着马拖着犁,去另一块田翻土,但雨水让一切变得万分困难,他可以感觉到双脚都陷入了泥泞之中,雨水早不知在何时渗进他的靴子里,让他的双脚都像是泡在水中,而半个月前他们才播过种的田地,被水冲刷掉大半,剩下的一半八成也被该死的飞鸟吃了。 他还以为事情糟到不能再糟,下一瞬间,那翻土的犁就断了,害他在潮湿的田里,毫无防备的当场跌了个狗吃屎。 泥水灌入他的眼耳鼻口,渗进了他的领口与袖口。 在这一刻,所有的忍耐都到了极限。 他愤怒的爬起来,失去控制的抬脚狠踹着那害他摔倒的农具,等他回过神来,站在原地喘气,才看到那些农奴远远的看着,没人敢靠近他。 雨一直下,他在雨中一把抹去脸上的泥水,大踏步转身走回城堡。 妈的!他受够了! 他受够这该死的雨!这潮湿的麦田!那他妈的城堡!还有那些嗷嗷待哺等着吃饭的嘴!他如果他妈的还有点脑袋,就应该骑马离开这破地方,有多远跑多远,再也不回来—— 他火冒三丈的在雨中往前走,雨越下越大,然后他看见那个少年。 那一个,被他拿走了板车,带着妹妹的少年。 他握紧了拳头,看着那个在滂沱的大雨中,一脸紧张,牵着自己妹妹的手,拉下了脸来找他的少年。 他想装作没看到,想直接从那两个孩子身边走过,他们不是他的责任,是那王八蛋的,这不是他的地,他们也不是他的人民,他只是刚好是那王八蛋的儿子,既然他从来没有享受过身为领主儿子的权利,当然也用不着替那该死的混帐照顾他的人民—— 他一路往前走,但那少年看着他,眼里全是该死的期盼、紧张,与害怕被拒之千里的恐惧。 他不想管了,再也不想背负这些不是他责任的人命,可他认得那孩子的眼神,他记得那可怕的惶恐,那无人可依靠的惊慌。 等他察觉,他已经来到那两个孩子面前,停下了脚步。 少年背着一个包袱,仰头看着他,一脸苍白。 “大人,你说我们可以来找你。” 是的,他说过。 他不该说的,他也不该停下来,他接手城堡之后,人们依然不断在死去,事情不断在恶化,每每他才刚兴起一丝希望,老天爷又会给他狠狠的打击。他几乎能听见那死老头在他耳边嘲笑他。 所以,满身泥泞的他开口,沉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卡恩。”少年的眼,燃起了希望,亮了起来,沙哑的道:“我妹叫汉娜。” 他深吸口气,道:“在这里等着。” 说完,他转过身,朝来时路走去,一路回到了田边,看见有个农奴正在替他的马解下挽具及那残破的犁。 那农奴看到他又回来,紧张的退到了一边,慌乱的解释:“大人,我不是要偷马,我只是想替牠解开挽具——” “我知道。”他看着那二十出头的男人,抹去脸上和着雨水的泥水,道:“谢谢。” 这句道谢,让那农奴嘴巴开开的看着他。 他上前把剩下的挽具解开,问:“这具犁,村子里有人会修吗?” 那农奴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村口右手边数过来第三户,有个叫约翰的会修。” 闻言,他颔首,转身去找在另一块田的安德生。 安德生跑了过来,他指着不远处那两个孩子,道:“看到那边那两个孩子了吗?” 安德生点点头。 “带他们到城堡里找总管。” 说完,他回田里去扛起断掉的另一半犁具,那该死的东西又沉又重,他将它扛到马边,拿皮带把那具坏掉的犁绑在原来的那一半上头,翻身上了马。 第十六章 安德生朝少年和女孩走去,他看了那俩孩子一眼,驱策马儿拖着那犁,上了小路,在大雨中,往村子的方向前进。 那一天,他回到城堡里时,天早就黑了。 虽然淋了快一天的雨,他身上仍然沾满了泥巴。 安东尼替他开了门,等了半天的路易替他把马安顿好,他满身疲惫,但仍在上楼时,在大厅里看见那两个孩子蜷缩在角落,和其他男孩睡在一起。他们已经换掉了湿透脏臭的衣物,手脚和脸都被洗得干干净净,完全判若两人。显然,又是那女人的杰作。 但那小女孩苍白的脸,开始有了血色,泛着嫩娇的粉红。 主城楼大厅里,温暖而干燥,大部分的孩子都睡着了,只有安德生察觉到他,见安德生试图爬起来,他抬手制止了他,穿过大厅,继续爬上通往领主卧室的塔楼。 当他推开门时,原以为屋里会和往日一样阴暗,那叫凯的女人,总是在城门塔楼里拖到最后才会回房,回来之后也立刻就会熄灯上床睡觉,以避免和他清醒的共处一室。 但这一日,当他推开门,屋子里却仍有光亮。 火塘中的煤炭被烧得烫红,又不至于冒出熊熊火光,只散发出宜人的温暖。 木桌上的蜡烛也被人点亮,那原本被他堆满执事纪录的桌子被人清空,那些纪录全被挪到了一个新出现的书架上头。 被人清空的木桌上,摆放着面包、吉士、腊肠与热汤,还有一颗苹果。 半满的木制浴桶像往日一样被放在火塘旁,一旁的小凳子上还堆放着干净的浴巾,和一壶药草茶及它的茶杯。 他愣站在门边,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但食物的香味扑鼻而来。 他走进那个看似熟悉又陌生的房间,然后才发现那个女人和以往一样侧躺在床上,只是她几天前就已经不再用羊毛毯把自己裹得像毛毛虫一样。 女人一动不动的,看起来像睡着了,可他知道她没有。 那碗汤和那桶洗澡水,还有摆放在浴桶旁装水的铜壶都冒着蒸腾的白烟,她一定是从窗口看见了他回来,才把这些东西准备好。 他放下长剑,脱下身上沉重的锁子甲和其他装备,以及那身早就湿透的衣裤及靴子,泥巴和雨水在地上汇聚,在这满室生香的屋里,他身上的臭味变得更加明显。 他喝了茶,那热茶很香,有些清甜,上面还飘着绿色的叶子和白色的小菊花。 那茶,缓解了口中的干渴,他抓着那杯茶,坐进浴桶里清洗自己,热水温暖了冰冷的手脚,让他放松下来,他慢慢的喝着那壶茶,汗水涔涔而下,但热茶与热水缓解了些许疲累,他喝完了那壶茶,这才洗了脸,洗了头,起身擦干身体,走到那摆满食物的大桌后坐下。 过去几个月,大部分的时候,他都和其他人在大厅一起吃饭,那些人需要看见他坐在那里,看见他知道该怎么做。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吃一餐了。 满桌的食物,让他刚开始还有些罪恶感,但疲倦和饥饿的肠胃,无法让他思考太多。 粮食现在是她在管的,如果不够,他知道她不会让他多吃一口。 当他坐下时,看见摆着面包的盘子旁边,还有一小块奶油。 他甚至不知道她有这东西。 他把奶油抹上面包,那奶油尝起来无比香甜浓滑,充满着他的口腔,让他感动得闭上了眼,那睽违已久的滋味,包裹着舌头,教他差点叹息出声。 温热的浓汤里,加了面粉、洋葱、火腿、豆子与奶油,和些许的香草,还有些许的胡椒,同样美味得不可思议。 他一口接着一口的吃着,清空桌上所有的碗盘,把空虚的胃填满。 在他用餐时,湿透的皮肤与头发,渐渐被火烘干。 他把汤碗里最后一颗被遗漏的豆子舀进嘴里咀嚼,然后才慢半拍的想起一件事,他瞬间僵住,放下木匙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想将她摇醒问清楚,可到了床边,他的手却停在半空。 她刚才只是装睡,但现在却已经真的睡着了。 他能看见她放松的枕在自己的手上,浅黑色的阴影,仍在她双眼底下累积。看着那女人熟睡的面容,他缓缓收回了手。 算了,不管是什么事,都可以明天再说。 他直起身子,转身回到桌边,吹熄了蜡烛,这才重新走回床边,上床钻进被窝里。 半梦半醒间,那小女人因为畏冷,翻身蜷缩入他怀中,他下意识的伸出双手拥抱着那温暖的小女人,将她拉得更近,嗅闻着她的发香入梦。 那一夜,他睡得又沉又香。 再醒来,是因为怀中的女人偷偷溜下了床。 他可以听见她活动的声音,她披上披肩,开门走了出去,到主城楼的另一侧去使用那间厕所。 她从来不肯在房里使用那只夜壶,就像她几乎不在这里洗澡一样。 即便他不介意使用她用过的洗澡水,她却依然和女仆一起在主城楼后方的小浴场里清洗自己。 半晌后,他听见她回来了,在房间里窸窸窣窣的,他好奇的睁开眼,看见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长袍,拿着先前搁在火塘边的铜壶,在小木盆里倒了干净的水,用小块的布巾洗脸,然后才站在窗边,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拿一把木梳梳着头。 窗外天已亮了,他很少睡到这么晚,所以不曾见过她打理自己。 她把那乌黑的长发梳得无比柔顺,再将它们编成辫子;差不多在这时,他才意识到,她不知何时,已不再在外头披散着长发。 或许是为了方便行动,但更有可能,是她不希望让人觉得她是女巫。所以她把那头黑发编成发辫,再盘起来。 那让她看来像个端庄秀气的贵族淑女,而不是让人畏惧的森林女巫。 然后,她套上一件咖啡色的外袍罩衫,在腰间系上松松的绳结。 接着,她才开始收拾他昨晚用完的餐盘。 他想起昨晚那个问题,于是强迫自己起身,掀开被子下了床,从一旁的小几上,拿来羊毛长衫套上,这才朝她走去。 她手中收拾的动作没有停下来,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紧张。 也许他应该要先说点别的什么,可他向来不擅长和人交际,所以到头来,他只能开口直接道。 “我需要那些豆子。” 她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抬眼呆看着他:“什么?” “昨天晚上汤里的豆子。”他抬手耙着脑袋上蓬乱的发,道:“你有多少?” “两麻袋。”她说着,然后反应过来,问:“你想拿来种?” 他点头“我不知道你有豆子,上个月,我派了人去南边买豆子和麦种,但我的人还没回来。” “我忘了它们是种子。”她讶然的说,然后指着窗外其中一座塔楼道:“豆子都在那座塔楼里,啊,糟糕——” 她说着,转身从窗口探出去,朝那已经冒出炊烟的厨房,扬声喊着。 “苏菲亚!苏菲亚丨” 她试图叫唤那暂代厨娘职务的女仆,但声音却传不到楼下厨房那儿,她叫了两次,女仆没听到,她干脆回身,匆匆忙忙的拎着裙子转身跑了出去。 没想到那女人就这样丢下他,波恩有些傻眼,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不自觉大步跟上,在楼梯口追上了她。 幸好他有跟上,因为她跑得太急,差点摔了下去,他连忙抓住了她。 “怎么回事?你急什么?” 凯有些惊魂未定的压着心口,但仍快速的开口道:“厨房里有一锅豆子泡了水,我让苏菲亚早上煮了给大伙儿吃——” 她话没说完,他已经反应过来,松开了她,三步两并的飞快往楼下跑去,直奔蔚房。 当他穿过庭院,来到独立在外的厨房时,已经看见炊烟袅袅,他匆匆推开门,蹲在地上替火炉添加柴薪的苏菲亚被他吓了一跳。 “大人?” “豆子呢?” 苏菲亚呆看着他“什么?” “豆子!泡了水的豆子在哪?” 因为他凶恶的表情,苏菲亚忙指向火塘上的大锅“在那儿。” 他闻言,想也没想,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把那大锅从火塘上扛了下来。苏菲亚见状惊呼一声,凯在这时跟着跑了进来,慌张的问:“她把豆子煮了吗?” “才刚上火塘。”他说:“锅子是温的。” 凯闻言,忙从门边让开,指着外头冰冷的石砖,道:“快倒外面地上!” 他两个大步来到门外,迅速把那锅豆子倒了一地,他豆子才落地,那女人已经端来一盆冷水,哗沙一声,泼在它们身上。 冰冷的石砖因为冷热交错,散发出氤氲的热气,两人气喘吁吁的看着满地冒烟的豆子,旁边女仆则傻眼的看着他俩。 凯喘了两口气,回身再去水缸里舀水,然后蹲在地上,把那些微温的豆子全捡回装了冷水的水盆里。 被泡胀的豆子看起来十分饱满,但尚未发芽。 她把水盆放在地上,双手并用的捡没几颗,就看见他也蹲了下来,跟着她一起捡那些豆子。 “你觉得它们熟了吗?”他问。 “不知道。”她微喘着说:“可以再泡几天试试看,看它会不会发芽。” “也许我们应该干脆把它吃了。”他说:“泡过热水它可能会烂掉。” 她瞧了他一眼,道:“或者我们应该赌它一把,如果它发芽了,可以收成好几倍的量。” 他抬起眼看着她,然后低头继续和她一起捡拾那些微温的小豆子。 等到两人把豆子捡好之后,才发现内庭里,每个经过的人都停下了脚步,一脸惊愕的看着他们。 该死! 他暗咒一声,轻咳一声,把手上那盆豆子交给—— 他才要交给苏菲亚,身旁的女人就朝路易叫唤,道:“路易,你过来。”路易迟疑了一下,走了过来。 “看好这豆子。”她交代着,不着痕迹的解释说:“如果它发芽了,就拿给大人,我们就能种植它们好收成更多。” 波恩看了她一眼,她交握着双手,回看着他。他没有多说什么,只如她所愿,把那盆豆子交给路易,那管马厩的男孩紧张的接过豆子,转身走开了。 “苏菲亚,抱歉吓了你一跳,但大人想到我们可以把这些豆子拿去种,你到塔楼和安东尼领些包心菜和洋葱,改煮点蔬菜燕麦粥给大家吃吧。” “是的,夫人。” “夏绿蒂,烧一壶水送到大人房间,给大人洗脸。” “好的,夫人。” 支开了那两名女仆,她转向另一个少年“安德生,我们需要把所有的豆子泡水,让它们发芽,你可以找米歇尔一起去和安东尼拿豆子吗?” “没问题,夫人。” 说着,那少年也走开了。 她见状,抬眼环顾四周,其他剩下的仆人,瞬间别开视线,扫地的扫地,打水的打水,纷纷继续做着他们原来在做的事。 第十七章 他有些愕然的看着瞬间被她清空的内庭,不知为何,只觉有些好笑。 她松了口气,这才回头看他的脸说。 “大人,如果你不想着凉,我相信你需要回房穿件裤子。” 他闻言一愣,匆匆低头,这才发现他只穿了羊毛衫,赤luo着他的双腿,完全忘了穿他的裤子,若不是那件羊毛衫够长,他雄伟的小弟弟就要出来见人了。 “该死,”想到方才全程他都光着两条腿,他忍不住低声咒骂着:“你让我看起来像个疯子。” “你让我看起来像个女巫。”她眼也不眨的看着他,没好气的说:“而且你没穿裤子不是我的错,那又不是我脱掉的。” 说完,她扬着她小巧的下巴,转身走回主城楼。 他愣看着那女人挺得笔直的背影,下一瞬,笑了出来。 “米歇尔是谁?” 她愣看着他,怀疑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但那刚洗完脸,正拿布巾擦脸的男人,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然后她才想起来,一般贵族其实很少会记得仆人的名字,而他在这城堡里,又收留了太多新来的孩子。 “米歇尔是你前任执事的儿子。” 他愣了一下,想了起来“红头发的那个?” “红头发的那个。”她点头。 他把布巾放下,继续穿戴厚布做的软铠甲,忍不住再问。 “刚刚在院子里,你为什么要我把豆子交给路易?” 她跪在火塘边,一边清扫煤灰,一边道:“路易家里以前是种田的,让他顾着比较保险,他会知道该如何照顾芽苗,不让它们霉掉。” 他套上锁子甲,发现她竟比他还了解城堡里的人。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有嘴,我会问。”她抬起头来,瞧着他,道:“而且那些女仆会聊天。” 这话,让他又扯了下嘴角,他那自嘲的笑,软化了脸上僵硬的线条。 她瞧了,忍不住开口,多管闲事的道。 “你知道,你应该派人去南方买些牲畜。鸡可以生蛋,牛和羊能产奶,而且牠们吃草就可以活。” 她知道他有钱,这男人抢了她一箱金币,她不懂的是,为何他迟迟没有做这件很显而易见应该要做的事,虽然到南方路途遥远,但总也要有一个开始。 “那些牲畜在半路上就会被抢光了。”他告诉她:“运送那些牲畜,需要一整支军队。” 闻言,她这才恍然过来,想起他之前曾说,因为饥荒,路上宵小强盗横行的事。 她把煤灰都清好,看着他穿戴护手。 那东西有绑带,他半天没弄好,她忍不住上前接手,替他系好绑带。 他低头垂眼看着那个女人,不解她清完煤灰,双手为何还能如此干净,跟着他发现,是因为她做什么都不疾不徐、小心仔细。 然后,他听到她沙哑的声音轻轻响起。 “你为何不叫村里的人到田里帮你?” 她娇小的脸,十分白皙,像是能透光似的,好像他曾经见过的东方瓷器。因为靠得近,她身上那香味又悄悄袭来,他注视着她低垂的小脸,沙哑开口,回答她的问题:“村里的人有自己的田要顾,再说他们多数都病了,强迫他们来,只会让他们死得更快。” “所以你才不再和他们收税?” 这问题,让他一怔,回过神来。 “你怎么” 话出口,他蓦然领悟,这女人看了他桌上那些执事的纪录,他这才想起来她识字。 她抬起眼,看着他,清晨的微光,照亮她翡翠般的瞳眸,那双眼眸在这一刻,像化成了森林深处晨光下的一汪清泉,水润、温暖。 因为那眼里的温柔,因为被她发现他做的事,他眼角抽紧,粗声说:“死亡的农民对领主是没用的,领主至少要让他们得以糊口。” 她瞧着他,那双眼眸依然温暖。 “你应该要好好吃饭。”她凝望着他说:“吃饱了,你才会有力气照顾他们。” 说完,没等他回答,她转过身去,拿起那一篮他昨天换下的脏衣物,下了楼。 他愣看着那女人合上的门,久久无法回神。 他不曾照顾过谁,他昨天才想要逃走,丢下这座城堡、那些犁不完的田,做不完的事,转身离开,就只差那么一点而已,可她让那糟透的一天,有了温暖的结束。 他扯着嘴角,讽笑着,怀疑她若是知道真相,不知会说什么。 可是,他回来了,而她为他准备了洗澡水和温暖的食物。 嘲讽的笑,缓缓消逝在嘴角,只剩她带来的莫名暖意,裹着心口。 只是个女人。 他想着,将她那双温暖的眼眸,从脑海里推开,然后深吸口气,把皮带扣上,将长剑挂在腰间,下楼来到大厅。 大厅长桌上,女仆们已将煮好的蔬菜燕麦粥放上了桌。 他舀了一碗,坐到自己的位子,吃了一口,愣了一下。 这东西和昨天晚上那美味的浓汤根本是两回事,虽然分量足够,味道却完全不同。 他一怔,忽然领悟,昨夜那一餐,是她煮的。 他抬起眼,试图寻找那女人,才发现她根本不在大厅里。 长桌边,挤了很多人在吃饭,男的女的都有,城堡里大部分的人都来了,来吃饭,但没有她。 “苏菲亚。”他叫唤那经过身边的女仆,问:“凯呢?” “夫人去城门塔楼和夏绿蒂换班了。” 他没想太多,低头继续吃粥。 雨还在下。 波恩带着所有能用的人手回到田里,给了几个年纪小的男孩与女孩,一人一把弹弓,让他们顾着已经播种的田,若有飞鸟来就将牠们射下来,他要他们除草、顾田兼狩猎,就算射不到猎物加菜,多少也可以惊吓飞鸟,不让牠们吃掉种子。 那一天,他到村子里拿来另一具无人使用的犁替代,继续犁着田。 那天晚上,他回到城堡时,路易没有像往常一样奔来照顾马,另一个男孩接管了马厩。 他怀疑那锅豆子到头来还是被煮熟了,路易才会跑去躲起来。 他抹着脸,在那下不停的细雨中穿过内庭,正要走进主城楼时,听到她的叫唤从身后传来。 “大人、大人——波恩——” 他转过身,看见她在雨中朝他跑来,气喘吁吁的停在他面前,说:“豆子,那些豆子发芽了!” 他一愣“真的?” “真的,全都发芽了!”她看着他,眼里有着藏不住的兴奋“我想你需要去谷仓里看看。” 他转身大步朝谷仓走去,然后忍不住小跑步起来。 谷仓的门在黑夜中透出亮光,当他推开那扇门走进去时,瞬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原本宽敞空无一物的谷仓里,让人拿小兵子装着煤炭,生起了小小的火,所有的地面,都被装着豆子的杯碗瓢盆摆满了,剩下的地方则被堆放了许多黑土。 路易跪在黑土旁,看到他进来,有些紧张,忙站了起来。 “豆子呢?”他着急的问。 路易把肮脏的手在裤子上抹了几下,匆匆拿起早上那锅豆子,端到了他面前,给他看。 他伸手接过,看见那些豆子全都冒出了芽头,除了锅子里的,地上那些豆子也都冒出了小小肥胖的芽头。 他几乎有些不敢相信,伸手捞了一些出来。 “你怎么做到的?” “我、我我”路易结结巴巴的说:“太、太、太冷了” 那孩子结巴得太厉害,忙看向慢了一步进来的她求救。 凯见了,帮忙解释,道:“种子发芽需要温暖的天气,所以路易在谷仓里生了火,让谷仓变得比外面温暖,豆子比较容易发芽。” 他惊讶的看着路易,有些激动,伸手拍了下他瘦弱的肩头。 “干得好。”他对那孩子说。 “是是爷爷教我的。”路易红了脸,因为被称赞,讲话终于顺了一点:“爷爷说,可、可以先拿些土,种在屋里,等芽大一点了,长根冒叶了,再种到田里,比较容易活、活下来。” “这是个很好的主意。”他告诉那孩子“你爷爷很聪明。” 路易闻言,微微红了眼。 他捏了捏那孩子的肩膀,把那锅豆子还给他“这些豆子,以后就拜托你了。” 男孩伸手接过,用力的点着头,再次露出了笑容,然后抱着那锅豆子回去黑土旁,继续整理那些土和发芽的豆子。 他再次环顾整座谷仓,看着那些泡在水中的豆芽,无比的希望,从心中升了起来。 “一切都会好转的。” 他转头,看着那个女人,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紧紧握着她的手,而她也如他一般,紧握着他。 “会好转的。”她看着他,坚定的说。 她发上还沾着水珠,小脸仍因兴奋而微微泛红,他不知她哪来的信心,但他喜欢这个念头。 他差点低头吻了她,但卡恩在这时搬来更多的土,跑了进来。 凯清醒过来,抽回了她的手。 “我、呃,我得回塔楼了” 她红着脸,有些结巴的说,然后转身落荒而逃,出去时还因为太过慌张,撞到门框。 他抬手耙过微湿的黑发,暗暗咒骂一声,也跟着走了出去。 他到门口时,她已经跑到城门塔楼那儿了,然后她在这时回头朝他看来,看见他在看,她喘了一口气,却停在了塔楼门边,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要大步上前,将她扛上肩头,带回房里去。 可那真的不是个好主意,他的麻烦太多了。 所以,他只是站在原地,隔着大老远的距离看着她在雨夜中喘着气,微启的粉嫩小嘴,吐着氤氲的白烟。 然后,她转过了身,上了楼。 当他回到房里时,看见那儿早已摆了一桌食物,他坐下来安静的吃着。 没多久,仆人们抬了热水上来,让他清洗身体。 那一夜,她拖到很晚才回房,他早已躺上了床。 他听着她在屋里活动的声音,嗅闻着她身上传来的幽香,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吞吞的爬上了床,蜷缩在床的那一边。 他感觉到自己硬了起来,他将双手交抱在胸前,忍住朝她伸手的冲动,他清楚记得母亲的不快乐,记得他成长时期的痛苦。 他不想和那臭老头一样,他也不想制造另一个像他一样的孩子。 所以,他只是闭着眼,侧躺着,在黑夜中,偷偷的、安静的,感觉她的温暖。 第十八章 【第七章 厨娘安娜恢复了健康,再次接管了厨房。 塔楼里的病患,一个接着一个,慢慢康复起来。 他每天重复同样的工作,去狩猎、下田,每天他回来,除了大厅里的浓汤,他房里桌上总是会摆放着面包、腊肠与奶油。 他吃那些食物时,还是会有罪恶感,有一天晚上,当他试图节制自己,将食物留下来时,她看出他的想法,没有收拾那些剩下来的面包与奶油,只告诉他。 “你得吃饱,才有办法思考。” 他沉默的看着她。 她拿起桌上的面包,涂上奶油,递到他面前。 “吃饱,然后思考,你才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他瞪着她,抿着唇。 “你是领主,你如果倒下去了,对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好处。”她定定的看着他,拿他曾说过的话,说服他:“就像你说的,如果我倒下去了,会制造恐慌,想想看如果你倒下去了,这里会变成什么情况?再想想若外面那些人,发现你的士兵早已倒下,那些城墙上的人都是稻草人,又会是什么反应?人们会闯进城堡,杀死那些大病初愈,提不动刀剑的男人,把我当成女巫烧死,为了争夺食物,他们会拿起刀剑互相残杀,然后撞开城堡里的每一间房,翻出所有可以吃的东西,杀死那些男孩、强暴那些女孩。” 波恩震慑的看着眼前的小女人,眼也不眨的说着那可能发生的事。 “这城堡里每一个人都可以饿肚子,只有你不行。”她温柔但坚定的说:“你必须吃饱,才能让我们活下去。” 她是对的,她知道,他也晓得。 所以,他伸手接过她递过来的面包,张开嘴,把剩下的食物吃完。 在每个人都在饿肚子时,只有他能吃饱,让他依然有罪恶感,但他发现吃饱喝足之后,他的脑袋确实比较能做出清楚的判断,他也不再老是饿到头昏眼花。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下个不停的雨,终于停了。 他带人把豆子的芽苗种了起来,搭起棚架,那些豆子长得飞快,每天去看都攀爬得更高。 虽然偶尔还会下雨,但它们的状况很好,没有因为过多的雨水而奄奄一息。 种在较高地势上的燕麦,也开始抽高,在他把那些排水的沟渠挖通之后,它们的生长情况好转许多。 因为路易的经验,他拉下脸来,开始询问那些在农家长大的孩子,让他们照顾更多的作物。 事情如她所说,真的开始好转起来。 唯一的问题,是他越来越渴望她,无论他在外头把自己弄得有多累,每次靠近她身边,他都会变得无比坚硬,和她同床共枕,渐渐变成一种折磨,尤其是他感觉得到,她对他的畏惧,不知何时已消失大半。 当他靠近她时,她不再紧绞着双手,也不再绷紧她的肩膀。 他知道她和他一样忙碌,每天都在城堡里忙得团团转,不是在塔楼病房里照顾病人,就是在后头空地清洗煮沸衣物床单。 这阵子,她开始在入夜后,协助他整理执事的纪录,和他商量与建议接下来该做的事。她甚至从那堆成山的纪录中精算出要养活他领地上的人,需要耕种多少田地与种植多少作物。 “你的领地,在情况变糟之前,播种与收成的比例,大概是一比三。我不确定去年下了多少天的雨,但已经比前年好一点了,今年的情况似乎又好一点,我记得去年三月没有一天不下雨的,四月也见不到几次太阳。你看这里,前年是最糟的,去年虽然也很可怕,但这几个地势位置较高的农户,虽然收成连撒下去的种子都无法回收,但已经比前年好了。” 她站在他身边,在烛火的照明下,翻着前几年的执事纪录,将那些数字指给他看,边道:“从这些纪录中,我们可以看到情况已经好转,不过我想我们还是应该保守一点,今年的收成能比播种的多一点就很好了,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认为你需要派人去买更多的牲畜。” “那得等我派出去的人回来。”他告诉她“迈克尔他们才刚能下床,我不认为他们能长途旅行。” 她点点头,收回了手指,迟疑了一下,才道:“你有考虑过,你的人可能回不来了吗?就像你说的,路上强盗很多,他们可能出了什么意外。” 她说得很小心,可他知道她没说出口的是什么,他的人可能带着钱跑了。 赛巴斯汀早在雪融之前就出发了,原本他以为他们轻装便行,去时骑马会快一点,就算回来要运送货物会花一点时间,了不起需要花一个半月,可三个月过去了,那一整个小队,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这年头,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就连他都曾想逃跑,那几个人就此拿着钱远走高飞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那是一大笔钱,他把老头子的钱箱全给了那个家伙,而他并不是真的了解那队长,更别提就算他真的了解,他也比谁都清楚,人在危难时,总是会先顾及自己。 这是人性。 可早在他让赛巴斯汀带着那些钱和那一队士兵上路时,就知道这是个赌注。 他们讨论过,再这样继续下去,只是等死而已。 城堡里的粮食不多了,他们需要食物和种子,而金银珠宝在饥荒时,一点用处都没有,它们不能吃。 把钱给赛巴斯汀,要他去买种子和食物,是他的决定。 他很想相信赛巴斯汀会回来,但现实摆在眼前,随着日子的过去步步进逼。 他深吸口气,抬起头来,看着她“十天,如果再十天还没有消息,我们再来讨论这件事。” 她点点头,道:“五月时,豆子和燕麦应该就能收成了,到时可以轮种蔬菜,卡恩有一小袋包心菜种子,是他父亲死前特别留下来的,我希望其他农家也多少有留一些蔬菜种子。等夏未秋初时,再来种黑麦。” 也就是说,他得在夏天结束之前弄到黑麦种子。 如果赛巴斯汀有回来的话,他就会有黑麦的种子,如果没有,他还是得想办法去买回来。 天知道,若不是因为有她的存粮,城堡里的人甚至撑不过这个月,更别提等到五月收成了。春夏时节还好,就算下雨,野地与森林里多少能采到一些野菜、菇菌,问题在冬天。 窗外时不时仍飘着雨,他很清楚购买种子和牲畜的事万分急迫,去年冬天,城堡里的存粮没有完全消耗殆尽,只是因为死了太多的人。 他抬手耙过黑发,叹了口气,开口承诺。 “我会处理的。” 她瞧了他一眼,然后合上了那些执事的纪录,将它抱到一旁的书架上;他房间里本来没那东西,但她显然看不惯他的桌子总是被执事纪录淹没,她让人钉了这书架,然后把那些纪录按年份排好。 每次看完,她总会按照年份把它们摆回去。 但那些纪录像砖头一样重,她抱了几本到书架旁,还有几本在桌上,他抓起那些纪录,跟在她身后,将它们摆放上去。 原本,他只是想帮忙,可等他越过她的肩头放好书,要收回手时,才发现他靠她靠得太近,他在无意中,站在她身后,将她困在他与书架之间,而那个小女人活像看见希腊神话的蛇发魔女梅杜莎,变成了石像似的,整个人动也不动的僵站在原地,仿佛连呼吸也停。 所以,她确实还是会紧张,在她意识到他是个男人,而她是个女人的时候。 他应该要退开,但她把头发盘在脑袋上,他能清楚看见那在她白皙脖颈上急促跳跃的脉动,还能嗅闻到她身上香甜的味道。 他停住放书的动作,情不自禁的垂眼低头,瞧着她的脉动加快,看着她嫩白的耳,慢慢染上了娇嫩的红。 不是没靠她那么近过,每到深夜,为了取暖,她总会滚到他怀里来,但那不一样,她睡着了,没有自觉。 可现在,她清楚察觉到他,意识到他。 她的耳红了,脸红了,衣服领口内的肌肤也被染红。 他在瞬间硬了起来,她身上的香味,被她的体热熏蒸得更加撩人,吸引着他、诱惑着他,让他不由自主的更加靠近,无法控制的张开嘴,深深的吸了口气,将那温暖的味道,纳进心肺。 因为感觉到他的气息,她无声的喘了口气,悄悄轻颤着,脖颈上那层寒毛全站了起来,因为他吐出的气息而摇动,当他无法控制的靠得更近,她悄悄再喘一口气,微微往旁侧首,不自觉为他露出更多的肌肤。 那模样,无比诱人。 他不该这么做,不该靠近她,不该被她吸引。 但这一刻,什么也忘了,他的脑海里,只剩下她。 等他发现,他已经情不自禁的张嘴伸舌吮吻着她雪白娇嫩的脖颈。 她嘤咛一声,瑟缩颤抖着,却没有闪躲。 他等着她转身推开他,她没有。 而她的味道尝起来该死的好,他舔吻着她那急促的脉动,听着她几近无声的诱人喘息。 她领口内的酥胸,快速的上下起伏着,摇晃得像最上好的奶酪。 第十九章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后拉向自己。 她娇喘着,抓住了他在她腰上的手,然后转过头来,他等她拉开他,等她说些什么,但她只是抓握着他的手,粉唇微张轻喘,双眸水嫩氤氲,心跳在他拇指上方快速跳动。 情不自禁的,他舔吻着她微颤的唇瓣,她悄悄又抽一口气,依然没有挣扎,只有小脸变得更红。 他无法控制的再试了一次,轻触、摩挲她的唇瓣。 她又喘了口气,娇柔的身子微微颤栗。 他张嘴含住她如玫瑰花瓣的嫩唇,她发出小小的声音,小手抓紧了他的手,他停了下来,凝视着她。 她红着脸垂着眼,然后慢慢的,在他的注视下,张开了那粉嫩的小嘴,微微昂首,几不可见的迎向他。 那青涩的邀请,让他全身热了起来,不由得将她搂得更紧,低头吻住她微启的双唇。 她没想到自己会受这男人吸引。 但他的所作所为,一再撼动了她,教她不由自主的,喜欢上这个顽固又霸道的男人。 除了强迫她上床睡觉,他在其他事情上,都很尊重她。 几乎只要她开口,又有合理的理由,他都会让人照做。 看着这整座本来快要完蛋,肮脏又破败的城堡,在她的指示下,渐渐又恢复运转,实在让人很有成就感。 可是,凯知道,如果他不同意,一切都不可能发生。 这个男人听她说话,他相信她,信任她。 在所有的人都畏惧她的时候,他相信她。 而且他照顾他的人,即便他不需要这么做,他还是收留了那些孩子。 他是个好人,虽然他不肯承认,但她知道他是,而她已经很久没遇见好人了。 当他亲吻她时,她忍不住呻|吟出声。 心,在胸口狂奔,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似的。 她以为只是一个吻,但那火热的吻,一发不可收拾。 他的唇舌与大手像带着魔法,所到之处皆燃起火焰,焚烧着她,教她喘息颤栗,那感觉和之前在威尼斯那强吻她的贵族不一样,完全的不同。 他身上没有臭味,没有那种香水和污垢混在一起的可怕香臭,嘴里也没有那种食物卡在牙缝中的腐败味道;他乖乖洗了澡,也喝了她每天都会帮他泡的薄荷茶。 每当她喘息,都只闻到熟悉的味道,那是每天清晨,她从他怀里醒过来,会闻到的味道,干净、清爽、温暖,属于他的味道。 他不知何时,把舌头探进了她嘴里,他的唇舌湿润温暖。 她慢了半拍才清醒过来,紧张的再次抓住他的手。 “你说你不会” 她喘息的话语,因为他张嘴含住她的耳垂而中断。 他抬起左手将她的罩衫领口往下扯,哑声问。 “我说了什么?” 她羞红了脸,喘着气,张嘴开口:“你说你不会”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 凯浑身一僵,感觉他也在瞬间僵住。 她在那一刻清醒过来,却无法控制身体的反应,抖颤着呻|吟出声。 门外的人,仍在敲门。 凯羞得满脸通红,不知如何是好,只听到他在耳边低声咒骂,但她与他都知道,那些仆人没有重要的事,不会在这个时候还来打扰他。 他额冒青筋的将脸埋在她肩上喘息,过了好一会儿,粗声低咆。“来了!别敲了!” 他往后退开,堆在她大腿上的裙子落了下来,她站不住脚,只能面红耳赤的靠在书架上,飞快抖着手,将被他扯下的罩衫长袍拉回原位,勉强遮住了被解开绳结的衬裙。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猛地拉开了门。 “什么事?” 苏菲亚紧张的说:“大、大人,呃,抱、抱歉打扰你,但城门外有个孩子,背着一位妇人,那男孩说想找凯夫人。” 他一怔“为什么?” “我猜,”苏菲亚瞧着他,鼓起勇气道:“他听说夫人治好了瘟疫,想请夫人帮他母亲。” 他哑口瞪着那女仆。 因为他表情太过凶恶,苏菲亚退了一步,但想起那在雨夜中,不知背了母亲走了多远的孩子,仍勇敢的开口道。 “大、大人,安、安东尼要我来问,我们可以放那孩子和他母亲进门吗?” 该死的,他早该想到,她治好瘟疫的事,早晚会传出去,事情迟早会发展成这样,可不知为何,他之前一直不曾想过这件事。 他拧着眉、抿着唇,只觉头痛。 正当他仍在迟疑时,那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别傻了,当然可以。” 他一怔,侧身回头朝她看去。 她脸上仍带着红晕,但身上的衣服早已整理好,完全看不出方才的凌乱,她没有看他,只是匆匆上前,看着门外的女仆。 “快叫安东尼让那孩子和他母亲进来,带他们到城门塔楼。我到厨房烧水,一会儿就过去。” 苏菲亚闻言,松了口气,匆匆转身飞奔下楼。 跟着,她从他身前走了出去,一副想下楼的模样。 他伸手抓住了她,粗声问:“我以为我才是城主。” 她浑身一颤,但仍抬起了头,看着他,用那沙哑的声音,缓缓道。 “所以你会让他们死在外面?” 他不会,而这女人知道他不会。 他微僵,下颚紧绷。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在做你当初要我来做的事。”她凝视着他,说:“收容生病的人,可以防止瘟疫继续扩散,少一个生病的人在外面,就少一个传染的源头。” 她说得对,她总是对的。 而且即便他仍硬得发疼,纵然她湿润的唇仍残留他蹂躏过的痕迹,他却能从她眼里看出来,她已经清醒过来。 所以,他松开了她的手臂。 她转身下楼,他看着她挺直的背脊,握紧了门闩。 半晌,他转身回房,或许他应该要去查看那染病的母子,但他怀疑她会希望他在那里。 所以他站在窗边,看着她先去了浴场,才到城门塔楼去。 人们在楼下与城门塔楼中奔走,遵循着她的指示与命令。 每一次,她出现在塔楼窗边,手里都拿着不同的东西,布巾、热水、香油、酊剂、冒烟的药草茶。 然后,终于,像是想到了他的存在,她停在了窗边,抬头朝这儿看来。当她发现他的那瞬间,他立刻就察觉到了。 她站在那里,吐着氤氲的白烟,隔着大老远的距离,看着他。 明知不该,那女人只是在做她该做的事,他希望她做的事,而且他也不想制造更多的麻烦,和她上床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他只是一时被冲昏了头。 虽然如此,他仍没有办法忘记她诱人的反应,仍清楚记得她在他耳边的呻|吟娇喘,在他怀中的瑟缩颤栗。 所以,他看着她,脱掉了身上的羊毛衫。 那氤氤的白烟消失了,她屏住了气息。 他也是。 该死的也无法呼吸。 他希望她和他一样渴望到万分疼痛,但当她因此停止呼吸,却只让那该死的渴望变得更深—— 凯不敢相信,那个男人竟然就那样在寒风中,把衣服脱了。 她看着他,完全无法挪移视线,没有办法呼吸,只感觉到一股热流窜过全身。 刹那间,旁边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不见,好像她又回到了他的房间,被他抵在书架上,抚摸、亲吻、厮磨。 在这一刻,整个世界只剩下他,还有他方才引起的火热欲望。 一颗心,在胸中狂跳,因为屏住了呼吸,她有些晕眩。 然后,他放过了她,转身从窗边走开。 但是,他留下来的感觉有增无减,没有丝毫消退。 她无法动弹,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回到那个房间,不是她不想,是因为太想。 她不该和他发展更深刻的关系,她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与下场。 虽然和他强调过千万遍,可她清楚晓得事实的真相。 她在说谎,一直在说谎。 她是个女巫,一个真正的女巫。 每一个男人,在知道真相之后,都会因此畏惧退却。 没有人会想要一个女巫,她的力量,让他们害怕,她带来的麻烦,教他们退缩。她不是他们会考虑的对象,不是男人愿意触碰抚摸、同床共枕的女人,更别提要相守一辈子。 他们乐于使用她的能力,但他们不会爱上她,不会喜欢她,不会愿意接近她。 所以她才离开威尼斯,对那些知道真相的男人来说,她只是一个可以被利用的工具,她不想被人当成怪物,也不想再对人怀抱期望。 再也不想。 她受够了被利用、被鄙视、被畏惧、怪罪与憎恨,所以她才远离人群,回到森林里独居。 她不曾想过有一天,竟然会受男人吸引,被人渴望、需要。 而她竟也渴望那个男人,想要感觉被人拥在怀中,深深需要,她的身体因为他而颤抖,双峰因渴望被他的**吮吻而发热胀痛,但那男人不是她的,不会成为她的。 等到她帮他和城堡里的人渡过这个难关之后,她就会离开。 看着那透着灯火的无人高窗,凯闭上眼,压下心中的渴望,强迫自己转身从窗边走开。 这样就好,反正他是个贵族,本来就不可能真的选择她。 就算他要了她,也只是玩玩而已,不会认真。 那不是她想要的。 第二十章 凯走回桌边继续调制能舒缓咳嗽与疹子的药草油,然后重新拉起在脖子上的布巾遮掩口鼻,走回那女人所处的睡铺,掀起刚刚挂上的布帘走进去,轮到值夜班的苏菲亚刚刚和她一起,帮那女人洗好澡,如今她已擦干了身体。 那女人病得正严重,咳得很厉害,身上非但起了疹子,还有脓包,有些甚至还在冒脓水,她让苏菲亚把那些脏衣物拿去烧掉,自己坐到床边。 “嗨,你好,我是凯。”知道那女人已经有些神智不清,为了不让她太害怕,她再一次的介绍自己,柔声道:“我现在必须替你把身上的脓包切开将它清除干净,你了解吗?” 女人蜷缩在床上,痛苦的看着她,眼里满是血丝的喘着气,半晌后,她才点点头。 “告诉我,”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问:“你叫什么名字?” “约翰娜” 那是个希伯来名字,意思是上帝的恩慈。 “约翰娜,这会有点痛,但我是在帮助你,你懂吗?” 约翰娜点点头,凯松开手,拿起盘子上用滚水烫过的刀子和银针,掀开约翰娜身上的布巾,开始替那瘦到不成人形的女人处理那些脓包,一边检查,并清洁她身上的疹子。 那女人抖颤着,忍着痛,让她清洁那些患处。 让她庆幸的是,幸好之前城堡里的人,大多康复了,虽然体力仍虚弱,可是已不再需要留在这里。 约翰娜的孩子,本来坚持要留在母亲身边,但他瘦弱又肮脏,她不得不威胁他一定要去洗澡才能留下,并以食物利诱他,那孩子才勉为其难的离开了一会儿,但他很快就再次出现,顶着湿透的短发,套着一件老旧但干净的亚麻衣裳。 她检查过那个孩子,他看起来很健康,身上也没起疹子或脓包,并没有染上瘟疫,可为了以防万一,她仍要他留在房间里比较通风的地方,因为吃过东西,又到了能遮风避雨的地方,又见母亲也得到了照顾,没有多久,他就累得睡着了。 替那女人处理完脓疹,上了药、擦了油,她为那女人穿上了宽大的衣服,安慰着她,那瘦小的女人因为喘不过气来,显得万分痛苦,就连呼吸声听来都带着咻咐的声音。 不忍心看她如此痛苦,凯不禁伸手抚摸着她的胸口。 一股寒气从手心窜入,直袭胸口,她强忍着那不舒服,不让自己抽手。然后,那不断咳喘的女人,终于慢慢平静了下来。 凯抽回手,感觉也有些喘不过气,胸口像是被那寒气堵住了一般。 她站了起来,把那挂在绳子上的白布拉下来收拾折好,却忍不住咳了两声,她才发现自己做得有些过头,她把遮住口鼻的布巾拉下来透气,继续收拾布帘,想着要找机会再到草地或森林里去。 她继续把那些拿来遮掩隐私的白布拉下,一一收拾好,晕眩却再次袭来,让她脚步不稳,差点跌倒,一只粗糙的大手,却在这时出现,适时的扶住了她,白布如飞瀑般落下,当它们全部掉了下来,她看见那男人站在眼前,再次穿戴整齐。 因为没料到会看见他,她完全的愣住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黑瞳幽幽,紧绷着下颚,只问:“这是我的城堡。” 这回答,教她无言。 她没有期望他会过来,她以为他生气了,以为他上床睡了,他明天还得出去忙上一天。 他放开了她,开始收拾那些落下来的白布,将它们收折好,放到一旁的竹篮里。 “她的情况怎么样?” 凯瞧了那个蜷缩在桌边的男孩一眼,道:“有些严重。”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低声再问:“这女人撑得过去吗?” “我不知道。”凯眼也不眨的说,压下另一股想咳嗽的欲望,然后道:“你不该到这里来,她的情况是目前最糟的。” 他瞧着她,用下巴点了那个男孩的方向一下。 “你需要我把他带走吗?” 肺里的寒气,转为灼热,她强行再次压下,点点头。 见状,他二话不说转过身,朝那睡着的孩子走去,将他抱了起来,走了。 她等他走了,才掩嘴咳了出来。 胸口的灼热,烧灼着她,她蹲跪在地上,但地板的木头已经死去,没有太多能量,她强迫自己站起来,一拐一拐的走到桌边,从箱子里翻出一颗未经琢磨的黑色石头,将它握在手心里,汲取它的力量。 当她松开手时,她的胸口总算不再灼热,但石头变得异常热烫。 她将石头放在窗台边,看见它被一股黑色的热气包围,但她知道,等明天天亮,它会慢慢冷却下来,让她可以再次使用。 如果有阳光,效果会更好,阴雨天,可能需要久一点的时间才能净化它,但她现在也只能暂时用这个代替了。 身后传来声响,她一怔,匆匆回首,看见那男人竟又出现在门口,他手上端着一碗她请苏菲亚熬煮的大蒜粥,肩上还挂着干净的布。 “苏菲亚说你需要这个。”他把粥递给她。 她无言接过,看着他在脸上绑上布巾遮住口鼻,直接走到那女人身边,又帮着她把那女人撑坐起来,拿布巾替那女人围上,对她挑起了眉。 直到这时,她才领悟过来,这男人是来帮忙的。 这个领悟,再次震慑了她,揪抓住她的心。 她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端着那碗大蒜熬的粥走上前去,在他的协助下,小心翼翼的喂食那个瘦弱的女人。 有那么一刻,她以为他还想着完成两人方才未完成的事,可他帮着她照顾那个女人,动作无比轻柔小心,即便那女人将才刚吞下的粥又吐出来大半,有些还溅到了他手上,他也不介意。 在她喂完那女人之后,她要求他把染到秽物的衣服脱了,留在洗衣篮里,他安静照做之后,自动走去门口洗手。 然后,他就带着那空碗走了。 接下来几天,一个接一个患病的村民相继出现,人们口耳相传着她制造出来的奇迹,还有他对村民敞开的城门,原本空掉的城门塔楼,很快就再次被染上瘟疫的人睡满。 虽然苏菲亚她们已经熟悉了该如何照顾病人,她仍再次变得万分忙碌,整天在城堡里转来转去,也不再回到他房里睡觉。 下意识的,她躲避着那个男人,可他一句话没说,偶尔两人在内庭广场遇见,谈论的也只是他的作物、她的病人。 他不曾再碰过她,一次也没有,但有时候,当她在塔楼里往他的高窗看去时,她会看见他站在那里,隔着霏霏细雨,垂眼看着她。 她不知他在想什么,也不敢探问。 唯一清楚的,是他依然想要她,她知道,可以感觉得到,在他每次靠近时,当她每回对上他的眼时,她都能清楚察觉。 每当他看着她时,无论是隔得很远,或是近在咫尺,她总觉得自己像是被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脱得精光。他的眼神那般赤luo灼热,好像他想立刻、马上将她拉进怀里,抵在墙上,完成那天不曾做完的事。 可他不曾真的那样做过。 每一次他出现,她总是会知道,不回头也晓得。 仿佛那一天,那一夜,他就在她身上下了咒。 她的身体变得万分敏感,总是会因为他的存在而起反应,对他的渴望如影随形的包裹着她,即便她因为太过疲倦而睡着,也会梦见她在他怀里,回应着他的吻、他的抚摸,抵着他粗糙的大手呻吟,直到她浑身发热、羞窘万分的惊醒过来。 她无法好好睡觉,黑色的阴影回到了她脸上。 虽然没有回他房间,她知道他依然会洗澡,苏菲亚和丽莎每天都会上楼为他收拾房间,把他换下的肮脏衣物拿下来清洗。 不是为了她,她告诉自己,却无法真的相信。 那男人想要她。 有时候,她甚至希望他真的不顾一切,将她拉回那间房,强迫她接受他。 当她再一次从那撩人的梦中惊醒,她的身体热到完全无法降温,即便她带来的水晶和石头也无法帮她。 她没办法在这种状态下照顾那些病患,于是下楼到主城楼后面的浴场洗澡。 夜很深、水很冷。 她却仍觉得体内还是有着一把火,焚烧着她。 只差那么一点,她就会上楼去找他,不知羞耻的求他和她在一起,缓解体内烧灼着她的热火。 她从来不曾感受到如此激烈的渴求,那么火热的欲望。 人们说,女巫都很yin|乱,她一直觉得那是污蔑之词,如今却发现那些人或许是对的,真的让她非常愤怒。 因为如此,体内的火,冷却了下来。 她很快就冷得打起哆嗦,这才擦干身体,套上衣裙。 当她走出来时,发现雨停了,明月从云中探出了头。 她站在后院,伸出手来,看着月华洒落手心。 她太累了,无法思考,她好想脱掉衣服,沐浴在月光之中,感觉吸收那纯净的能量,她不自觉脱掉了鞋,踩到了草地上,感觉大地与月光。 脚下的草叶无比柔软,还带着一些水珠,她能感觉到大地的能量从脚心传来,感觉月光从头顶笼罩她全身,她张开嘴,深呼吸,感觉夜风与月光,一起进入身体里,那温柔的力量充满了她,洁净了她,让她从里到外的疲惫都缓缓消失。 所有的知觉,在这一刻,都变得万分透明清晰。 然后,她察觉到他。 那不可能,他应该早就睡了,可她感觉到他看着她,那让她无法控制的回头,昂首。 他就在那里,在主城楼上,从他房里的另一扇高窗,低头注视着她。明亮的月光,照亮他伟岸赤|luo微微湿亮的胸膛。 他在流汗,仿佛他也在梦里,被她困扰着,汗流浃背的惊醒。 夜风,扬起了她的发和裙。 她可以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感觉到那把火重新在小肮聚集。 害怕自己做出第二天就会后悔的蠢事,她不敢再看他,强迫自己转身,匆匆离开他的视线,到最后她几乎揪抓着裙子跑了起来,慌乱的冲回城门塔楼里。 第二十一章 【第八章 阳光从厚重的云层缝隙中钻了出来,洒落田野。 波恩站在路边,看着那绿意盎然的燕麦田和逐渐增加的人手。 农家出生的路易与卡恩带头照顾燕麦田与豆田,因为凯开始收纳照顾城堡之外染病的村民,那些本来躲起来,只愿照顾自家农田的农奴一个接一个开始出现,帮着他犁田做垄,除草施肥。 那些燕麦,在短短一个多月里,已经长得很高,但还没抽穗开花。 一旁种豆的豆田里,绿色的藤蔓在棚架上攀爬着,可也同样还没开花结果。 他很清楚,还没收成之前,什么都是不确定的,但是至少现在这些作物仍在成长着,没被前一阵子的雨水给淹没。 他拿着铁耙子,走到燕麦田里,在燕麦与燕麦的田垄中间,小心耙除地上冒出来的杂草。 这工作简单无聊,虽然不需用脑,但十分费时,不过铁耙能挖断杂草的根,除掉杂草,则能确保更多燕麦的收成。 他从这一垄,除到那一垄,重复同样的动作,不让自己思考太多。 阳光渐渐变得炙热,让他身上的汗水直冒。 单调的体力劳动,以往总是能让他暂时把那些烦恼抛在脑后,可这一次却没什么用。 从昨天深夜,他看到她在月光下的模样之后,就无法将她的身影完全抹去。 当她就那样站在那里,光着脚,踩在草地上,迎着月光。 那模样,看起来如此圣洁,他却只想下楼走到她身边,脱去她身上的衣裙,将她压倒在草地上。 他几乎可以看见,她在他身下紧攀着他,扭动着迎合着他,用她雪白的长腿夹紧了他,呻|吟娇喘,汗水淋漓的和他一起攀上高潮。 整个早上,他都在想象和她交|欢,那让他一直维持着半兴奋的状态。 这真的太蠢了。 她想要他,他知道,感觉得到。 他可以现在就回去,将她扛到肩上,带回床上,把昨晚到现在,他脑海里想过的每一种方式,全都做上一遍,或三遍,或十遍。 他知道许多不会让她怀孕的方式,他可以教会她享受做那件事的欢愉。 她是个敏感且热情的女人,他知道她会喜欢这件事。 有些女人不会,可他知道她会。 但她逃走了,不只一次。 他知道她在躲他,昨夜她甚至转身落荒而逃,而他清楚晓得一时冲动会制造出什么样的后果。 男人总是负责享受,女人却永远是承受后果的那一个。 他就是那该死的后果,而他这辈子,有好几次都希望自己从来没出生过。如果他曾经从他悲惨的童年中学到任何教训,那就是绝对不要制造出另一个像他一样的孩子。 他不怪她试图逃走。 可这依然无法让他将她的身影抹去,所以他继续低头弯腰耙着草,做着那无比单调费时的工作,然后在脑中继续幻想在月光下舔去她身上每一寸湿热的汗水,让她变得更湿更热,开口恳求他和她做\\ai。 染病的人,挤满了城门塔楼。 像是附近所有还活着的人,都挤到了城堡里来。 有些人情况还好,只是轻微发烧,但有些人情况很糟,身上长满了脓胞,甚至还在咳血。 她把症状不一的人分开隔离,除了原来的那间房,还辟了另一间房当作病况较轻微的人的病房,虽然有苏菲亚、丽莎她们的帮忙,她仍觉得自己像是一根两头烧的蜡烛。 城堡里,食物消耗的比两人想象得快。 那天早上,她忙到一半,就看见他全副武装的站在门口。 知道他有话要说,她放下手边工作,走上前去,踏出门口的那瞬间,她忽然领悟他要说什么。 “你要出门?” 他低头看着那聪明的女人,点头。 “我们需要更多的资源,那些作物暂时也不需要更多的照顾。”本来他打算多等几天,等到赛巴斯汀回来,可现在情况不同了。 “你打算去哪?”她问。 “过几天,西边那里会有个市集,价格可能会比较高,但离我们近一点,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迈克尔他们情况恢复得差不多了,我会让迈克尔和穆勒、安东尼留守城堡,我交代过了,你有任何事都可以要他们帮你。” “我知道了。” 她点点头,以为他会转身下楼,他却仍站在原地,垂眼看着她。 那视线深黑炙热,宛如燃烧的海。 一时间,心头狂跳。 出来时,她不敢靠他太近,在一尺远外就停了下来,可即便是这距离,依然感觉还是好近。 因为他的视线,因为他一直没走,她身体又热了起来。 不知为何,在他的注视下,身上的衣物好似又再次消失不见。她应该要把视线移开,她应该要回病房里去,却动不了。 恍惚中,他不知怎靠得更近。 她屏住了气息,心紧缩,身微颤。 蓦地,丽莎的叫唤从身后传来。 她猛然回神,匆匆转身。 谁知,他却在这时突然伸手,将她捞了回去,拉下了她绑在脸上遮住口鼻的布巾,低头狠狠的吻了她。 那个吻万分火热,让她双腿发软。 像开始一样突然,他放开了她,捧抚着她热红的脸,粗声开口命令。 “该死的,这几天你回我房间去睡,听到了没有?” 她面红耳赤的看着他,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告诉我你听到了。”他恼怒的要求。 她点点头。 见状,他双瞳变得更黑,让心又跳。 “我很快就回来。” 他抚着她湿润的唇,哑声说着,然后才放开了她,头也不回的转身下楼离开。 她靠在墙上,半天无法回神,等到她清醒过来,他已经带着两个才刚恢复体力的士兵,骑马出城。 为了她也不清楚的原因,她爬上了塔楼,从城门塔楼上的城墙往外看。他越过了石桥,转上森林小径前,仿佛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回头朝她看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大老远,在空中胶着。 她可以听见自己的心在跳。 下一瞬,他举起了手,将其紧握成拳。 她不知他为何那么做,但胸中那颗心,却仿佛被他紧紧掌握。 然后他把头转了回去,策马走了,消失在山林里,再看不见踪影。 他的离开,让人手更加紧迫。 留守的士兵不多,他们仍需要每天到田里帮忙。 为了防止瘟疫扩散,她不得不变得更加严厉,再三要求所有进出病房的女仆都一定要洗手、包住口鼻,可即便如此,夏绿蒂还是倒下了。 直到这时,城堡里的人,才警觉到她不是万能的,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然后所有对那些染病的人曾有的同情与怜悯,都再次被惊惧击退。 人们想起了这瘟疫,曾经夺走了多少人的性命。 那天早上,再也没有人敢靠进城门塔楼那两间病房。 当她去厨房找人时,厨娘安娜不敢和她对上视线,苏菲亚在角落,脸色苍白的揽着杰利,在她进门时,把头转了过去,丽莎更是不知跑哪去。 恐惧,再次占据了整座城堡。 凯不怪她们,她能了解这是生存本能,没有人想染上瘟疫,没有人想死。 所以,她只是开口要求。 “至少,帮我把东西送到病房门外。” 她们没有回答,她没有强迫,只是提起那烧好的药草汤汁,转身走了出去,回到塔楼继续照顾那些病患。 半晌后,她听到敲门声,看见门外放了干净的开水和布巾。 她松了口气,拿起那些东西,转身回房。 可虽然不用一再来回去拿那些用品,她还是只有一个人,而塔楼的两间病房里,有超过三十个病人。 那两天,她忙得天昏地暗,日夜都没有停下来,她不断帮那些人清洁、送水、擦药、喂食,更换床单与干净的布巾,清理他们的呕吐物与排泄物。 痛苦的呻吟、咳嗽、啜泣与绝望充满一室。 更糟的是,当她替那些病人处理患处时,不是每个人都像约翰娜那般能够理解,神智清醒的人也许可以,可是有些人早已病到神智昏聩、意识不清,当她试图帮助他们,有人还会想要攻击她。 虽然那些人多半已经虚弱到不行,但她必须拿针和刀子替他们清除脓包,为了不让他们在过程中,过度挣扎伤到自己,她不得不将他们绑起来。 “你这女巫!魔鬼!放开我!放开我——” “不要、不要!啊啊啊——住手、请你住手——” “神啊!拜托祢阻止这可恶的恶魔!别让她再折磨我了—” “主啊,求祢宽恕我的罪过,助我免于地狱的恶火,求祢拯救我的灵魂、拯救我的灵魂——” “圣母玛利亚!伟大的母亲,请救救我、救救我脱离这魔女的掌控——” “走开、走开——你这巫婆!别靠近我——” 哀号与咒骂声,不断回荡在石墙之间。 第二十二章 她不理会那些泪水、愤怒与恐惧,只是面无表情的继续替他们进行治疗,将那些脓包切开,将污浊的脓水挤出来,直至能见到干净的鲜血,再小心的替他们上药,避免之后伤口恶化。 她不是没想过用自身异能帮住他们,但那些人太过惊慌害怕,即便她舒缓了他们的痛苦,他们也没有感觉,而且若她太累,使用能力超过限度时,一个不小心,也容易失控。 她知道自己不能无限度的使用它们,这种事是要付出代价的,她清楚记得自己的能力曾经对大地造成的伤害。 蓦地,正当她在替一个不断尖叫哭嚎的老妇人清除脓包时,病房的门突然被人一脚踹了开来。 凯闻声回头,只见一名陌生的骑士咆哮着冲上前来,她甚至还没听清楚那男人在喊什么,就已被一拳打倒在地。 手上的小刀在瞬间飞了出去,剧痛在头侧炸开,她趴在地上,痛得无法呼吸。 什么?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 她有那么一瞬间,搞不清楚状况,然后一声咆哮冲进耳里。 “你这该死的女巫!” 她睁开眼,发现眼前景物重叠着,一股温热涌上鼻头,她惊慌的抬头,看着那个愤怒的男人,抬起手试图解释。 “我不是——” 话未完,他已一脚朝她肚子踹来,将她剩下的话全数截断。 她又痛又惊,混乱之中,只能把自己蜷缩成一团,伸手抱头,保护自己,一边大声叫喊着。 “住手!大人!你误会了—” 但那男人不听她解释,只是发狂的对她又踢又打,还抓住了她盘在头顶上的头发,将她往外拖出了那间病房,拖下了塔楼。 “我不是女巫——我是在帮他们——” 她在途中试图挣扎着,他只是抓着她的头,用力的撞向石墙。 这一撞,让她眼前一黑,软倒在地上,瞬间失去意识。 安东尼开了门。 在看到赛巴斯汀队长隔了将近三个月,在所有的人都要放弃希望时,终于带着大批货物和那些男人回来的那一刹,他是如此兴奋,所以他开了门。 他没有想到事情会变得如此可怕。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得他无法反应。 城门塔楼里发出的可怕哀号,让赛巴斯汀队长在进门后飞快冲上了楼,那些被绑起来的病人,凯夫人染血的刀与双手,她粗嗄沙哑的声音,还有与额前 白发不符的年轻容貌,只让一切看起来更糟。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凯夫人已被赛巴斯汀队长打倒在地。 那恐怖的一拳让他吓得呆住了,完全无法动弹,只能看着队长将凯夫人痛殴一顿,然后将她拖下了楼。 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但赛巴斯汀队长是如此愤怒,那些刚回来的士兵也愤怒的跟在一旁叫嚣着。 “女巫!” “该死的女巫!” “烧死她!烧死她——” 安东尼看着赛巴斯汀队长将凯夫人一路拖到了内庭广场里,接下来发生的事如此恐怖。 城堡里的人全都因为这场骚动聚集了过来,人人脸上都又惊又慌,苍白而毫无血色,人们看着她被拖行,却无人敢开口阻止。城堡里大部分的男人都被迈克尔带出去田里帮忙了,剩下的都是大病初愈的人,和几个女仆,就算他们想做些什么,也不敢违抗这些士兵。 安东尼颤栗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知道他必须做些什么,一定要做些什么,阻止这件事继续下去,混乱之中,他手脚并用的飞奔上楼,到了塔楼的顶楼,点燃了烽火。 “主啊,我们的天父,愿祢的名受显扬,愿祢的国度来临” 凯从可怕的晕眩昏沉中清醒过来,发现她的手脚早已被麻绳绑缚起来。 她睁开眼,看见天快黑了,灰蒙蒙的天空下,一名剃掉了顶上毛发,戴着小圆帽的棕袍神父,手握着一串念珠、一把十字架,一边用拉丁文念念有词,那些经文随风飘散在空气中,钻进她耳里。 那个可怕的男人将她拖拉到了内庭广场中央,指挥着几名陌生的士兵抬来了晒衣场的木棍。 “神圣的天父啊,我恳求祢毁灭恶神的势力,求祢把它们投入地狱深处,永远囚禁在那里” 神父继续念着经文,士兵们则接二连三的搬来了木柴,堆在一起,然后将她拖拉过去,绑在那被绑成十字的木架上。 凯试图开口说话,张嘴却痛得泪水直流,才发现她的嘴唇早因方才那顿痛殴被扯破,当她喘着气再试一次,却只觉喉头一甜,咳呕出一嘴鲜血。 男人们将她连同木架一起立了起来,她脸上的布巾不知何时早已掉落,盘在头上的发辫也被那男人粗鲁的抓握而散乱开来。 “因耶稣基督之名,及祂神圣的十字架和圣血的力量,我们捆绑这信奉撒旦的邪恶灵魂” 风吹得她长裙如旗帜般啪啪飞扬作响,她意识有些模糊的看着眼前重叠晃动的景象,看着那神父手持念珠与十字架,拿着十字架对着她比划,看着那些男人继续在脚下堆积木柴。 她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她为何会让自己陷入这种麻烦之中?为何她就是学不会不要多管闲事? 然后,那个穿着锁子甲的男人拿着一根火把,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那根燃烧的火把在阴沉的天色下,看来异常明亮。 原本站在一旁的修士走上前,和那手持火把的凶恶男人说话,短暂的阻止了他的靠近。 人群在眼前晃动着,那火把也是,她看着那个陌生的男人,只觉得这一切虚假得像噩梦一般。 她需要保护自己,但她在这时听见了哭泣声响起。 她抬眼看去,看见杰利挣脱了苏菲亚的掌握,跑了过来。 “凯——凯——” “杰利!杰利!”苏菲亚大惊失色,匆忙跟了上来,试图抓住弟弟,但小安妮在这时也飞奔而来,然后其他的孩子也跑了过来,爬上柴堆,抓着她的裙角哭泣。 那男人和士兵们没料到会有这样的骚动,一下子也没来得及阻止,匆匆推开了那名挡着他的修士,冲上前来。 苏菲亚抓住了小弟,然后昂首看了她,对上了她的视线。 她看见那女仆眼里满是泪水与愧疚,不想为难她,也不想为难自己,凯闭上了眼。 哭泣的孩子们,一个又一个被拉走了。 恍惚中,她可以感觉得到口鼻不断有血涌出滴落,一点一滴的带走她的力气。她应该要救自己,在还来得及之前,但那些熟悉的面孔,她曾经拯救的生命,那些苍白、惊慌的脸,在眼前交错。 而她之前治疗那些病人耗费了太多力气,又伤得太重,她知道事情只要一开始,她就无法轻易停下来。 她从来不了解,为何自己生来就和别人不同,为何她会拥有这样的异能,母亲不曾来得及告诉她就被人烧死,泽则根本不和她讨论这个问题。 或许,她确实就如威尼斯那里的神父们所说,是不该存在这世上的异类。 然后,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苏菲亚抖颤的声音在混乱之中响起。 “凯夫人不是——” 这一句呼喊颤抖着,却很大声,穿透了混乱的喧嚣,让所有人震惊的安静了下来。 因为不曾预料到有人会为她说话,凯不敢相信的再次睁开了眼,看见那少女紧抱着小弟,仍含泪昂首看着她。 苏菲亚深吸口气,转过了头,看着那手持火把的男人,颤抖着道:“赛巴斯汀队长你你误会了凯夫人她不是她不是女巫” 凯无法置信的看着苏菲亚,刹那间,只觉泪如泉涌。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亲眼看到她满手是血,拿着刀在凌迟病人!” 苏菲亚死白着脸,看着那个全副武装,手持火把的队长,害怕但坚定的道:“她只是只是在帮他们只是在替他们治疗瘟疫她必须把那些对身体不好的脓水清除” “放屁!治疗瘟疫需要把病人绑在床上吗?”赛巴斯汀怒喝着逼近她,咆哮:“你给我让开!” 苏菲亚浑身一颤,将小弟护在身后,挺直了身子,鼓起勇气直视着那凶恶的队长,含泪重申:“她不是女巫。” 他举起火把要揍她,苏菲亚吓得闭上了眼,但没有闪躲让开。 第二十三章 凯看得一阵心惊,但那男人将火把挥到一半,却没有真的揍下去。 赛巴斯汀斑举着火把,怒瞪着苏菲亚,脸上又惊又怒。 就在这时,厨娘安娜开了口。 “凯夫人不是女巫。” 赛巴斯汀震惊的看着安娜走上前来,站在苏菲亚身边。 “安娜!” “她治好了我的瘟疫。”安娜看着那从小被她带大的男人,紧抓着围裙,白着脸道:“你如果要烧她,就把我也烧了。” 然后,接二连三的,城堡里留守的女人都鼓起勇气站了出来。 “凯夫人不是女巫。” “她不是女巫。” “凯夫人只是在治疗她们。” 最后,连胆小丽莎也站了出来,挡在那些士兵和赛巴斯汀前面。 “哥,凯夫人不是女巫,她是这座城堡的总管。” “丽莎!” 赛巴斯汀震慑的怒瞪着眼前这些女人,火冒三丈的吼道:“你们他妈的都疯了吗?:这女巫将人绑在床上,拿刀子凌迟他们,你们听到哀号不阻止她就算了!竟然还被她迷惑了脑袋,在这里替她求情说谎!这女巫怎么可能是城堡的总管!爵爷呢?大人呢?他人在哪里?为什么不在城堡里?你们老实说!他是不是被这女巫害死了?!来人,将她们通通给我拉开!” 几名跟着他回来的士兵们闻言纷纷上前,拉开那些失去理智的女人们。一时间,现场又骚动了起来,男人与女人们争执着,尖叫咆哮的声音此起彼落,女仆与士兵推挤着、拖拉着,孩子的哭闹声震天价响,到处一片混乱。 凯既震惊又困惑,无法相信城堡里那些女人们竟然站出来为她说话,为自己挺身而出。 豆大的泪水,不知何时早已上涌,在风中滚滚洒落。 然后,那火把在混乱中,被那男人扔了过来,洒了油的木柴堆,瞬间燃烧起来。 “不要啊!凯夫人!” “快救火!快啊!”“放开我!你这蠢男人——” 烈焰熊熊燃烧着,女人们惊声尖叫、奋力挣扎,但却不敌男人们的强势拉扯。 凯能感觉到灼热的火焰窜了上来,热气黑烟熏蒸着她的手脚与脸庞,炙着她的口鼻,她咳得喘不过气来,心口大力跳动着。 她不能再等了,可她不想害死这些为她挺身而出的女人。 浓烟熏得她不断呛咳,但如果她汲取了大地的能量来救自己,这块土地就完了,所有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会因此饿死。 她的裙摆燃烧了起来,火舌舔噬上她的脚,那可怕的灼烫,让她忍不住挣扎着,但她挣不开那紧紧绑缚着她的绳索,痛苦的泪水盈满双眼,她无法控制的咳喘着,感觉自己像是要将心肺都咳了出来,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在这里就这样被烧死时,忽然间,重重的马蹄声蓦然响起。 她闻声抬眼,恍惚中,只看见一个男人,骑着高头大马,手持长剑,气势汹汹的从城门外冲了进来。 因为那景象太过虚幻,有那么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是在作梦,但那男人在眨眼间策马冲过分开的人群,有如天神一般,来到眼前,高大的骏马在她眼前人立而起,长嘶急鸣,当牠双蹄落下,瞬间踏垮了她脚下燃烧的木柴。 着了火的干柴迸裂飞散,火星瞬间四溅,教众人惊呼退开。 男人手上的长剑唰的挥斩过来,一次便斩断了绑缚着她的绳索,却精准的不曾划破她的衣衫,她从木架上掉了下来。 凯倒抽一口气,但他在千钧一发之际,伸出长臂,从马上弯身捞起了她。 她在半空中飞扬的裙子仍在燃烧,他反手再挥一剑,哗沙一声,利落的将那燃烧的裙摆砍断,任风吹扬上了天。 当她回过神来,她已被捞上了马,稳稳的坐在他身前。 她不敢相信的抬起头来,看见男人的脸。 波恩。 她屏住了气息,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但眼前的男人紧绷着一张脸,紧紧拥抱着她,他的衣衫上仍沾着泥巴,身上还有着汗臭。 她从来未曾想过,也不曾冀望,这样的奇迹会发生。 事情发生得那么快,而他应该远在好几十里之外。 从小,她就知道自己异于常人。 瀑让她清楚了解这件事,她们和大部分的人都不一样,她们是异类、是女巫。对人们来说,女巫都是邪恶的、污秽的、yin乱的,烧死女巫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从来不曾奢望,若哪天她被绑上火刑架,会有人冒死来救她。 可他来了,及时赶了回来,回来救她。 紧绷的神经,到此终于断线,无法控制的,凯蜷缩在他怀里大口咳喘,感觉到热泪不断滑落。 广场里的士兵,见状纷纷拔剑以对,但在看清来人时,尽皆呆立当场。他拥着仍不断呛咳的她,看着广场众人,冷声怒问。“这里他妈的是在搞什么鬼!” 安娜第一个回过神来,指着那没脑袋的大队长,喊道:“大人!赛巴斯汀队长想烧死凯夫人!” 赛巴斯汀瞪着那厨娘,恼火的道:“爵爷!那妖妇是个女巫啊!”“谁说她是女巫?”他怒瞪着那个队长。 “附近的村子里都这样说!”一名士兵大喊着:“说我们的城堡被森林女巫占据了!” “是啊!他们说这女巫骗人说她会治疗瘟疫,但过来的人都没有人再离开!她将他们全都杀了,煮了汤来吃!” “没错!”另一名士兵扬声喊着:“大人!这女人把我母亲绑在床上,拿刀凌迟她啊!”“你母亲得了瘟疫!” 他策马转身,瞪着那名士兵,道:“她只是在替她清除患部,就像你受伤时,需要把腐烂的肉割掉一样!还是你希望她让你母亲躺在床上受苦呻吟到死?” 士兵闻言一愣,僵在当场。 “那她为何要把那些病人绑起来?”赛巴斯汀恼怒的问。 害怕他像苏菲亚一样,说不出一个理由来,会让他也跟着被质疑,她心头一紧,想要解释,可她吸入太多的浓烟,发不出声音,就在这时,那怀抱着她的男人,闻声回头,看着那个队长,怒声开了口。 “那是为了不让人在她处理那些伤处时,因疼痛挣扎而伤到他们自己,就像人在战场上要被截肢时,那些修士要把他们绑起来一样!” 他环顾广场众人,大手稳稳的环抱着她,下颚紧绷的握剑扬声。 “这个女人所做的事,都是我要她做的,她不是女巫!” “大人,你怎能确定她不是?” 这质疑的声音,非常冷静。 众人回头看去,只看见那随队而来的那名修士与神父站在一旁,手里仍握着念珠与十字架,昂首看着那在马上的男人。 开口的,是那名神父。 “你如何能确定她不是女巫?” 这个问题,让所有的人都转头看他。 她能感觉到他肌肉抽紧,能看见他绷紧了下颚。 然后,下一瞬,他看着那位神父,冷声张嘴宣告。 “因为,她是我的未婚妻!” 这话,让众人哗然,但知道真相的女人们聪明的没有反驳他。 因为他大气不喘的谎言,凯一下子呛咳得更加厉害,却感觉到他收紧了在她腰上的手。 他将她拥在怀中,眼也不眨的看着那名神父,道:“凯是威尼斯商人的女儿,我到南部当侍从,在我学习当骑士时,和她父亲有过协议婚约,我们需要粮食,所以我写信要求她带着粮食过来,好让我们度过这个夏天。如果不是因为她,我们早在一个月前就饿死了,但她带来了食物,就在那座塔楼里,所以我们现在才有食物招待你,不过我想今晚,我和我的未婚妻恐怕无法邀请你与我们共进晚餐。” 闻言,几名士兵面面相觑,那神父脸上也有些尴尬,身为队长的赛巴斯汀脸色更是如土一般。 他把视线拉到那队长身上,冷声询问。 “赛巴斯汀,我相信你完成了我交代给你的任务?” “呃,是的。”赛巴斯汀僵硬的点头。 “我想你还记得修道院在哪?” “当然。” “那就麻烦你替神父一行人带路。”说着,他不再理会那男人,只抱着她小心的翻身下马,喊着:“安娜,让所有的人安顿下来,给他们一些东西吃。苏菲亚,烧一些热水到我房里来。丽莎,去病房里看着。” 几个女人闻言纷纷动了起来,就连被分配到要回到病房照顾病人的丽莎都没有抗议,乖乖领命而去。 男人们见状,也不敢再拦,当他们发现自己竟然差点烧死未来的领主夫人时,早已吓得脸色发白。虽然大人好像没有立即和他们问罪,但白痴都看得出来他有多么愤怒,男人们看着他压抑着满腔的怒火,紧抱着她,大步穿过内庭广场朝主城楼走去,纷纷立刻让出路来。 第二十四章 【第九章 波恩小心的拥着凯,动作飞快的将她抱上了楼,怀里的女人满身都是烟味,浑身持续不断的颤抖着,滚烫的泪水一再浸湿着他的肩头。 两天前,当他在河口市集,忍痛花费天价买了牲口回来,却在半路上听到和她有关的谣言时,就知道情况已经失控。 他立刻就决定要先赶回来,当他来到村子口,看见那燃起的烽火,差点以为自己已经慢了一步。 他一路策马狂奔,冲进城堡。 那时,她的裙子早已烧了起来,她被火焚身的景象让他头皮发麻、又惊又怒,全身血液在瞬间沸腾起来,清楚他要是再慢上一点,就只能看到焦尸一具。 三步两并的,他爬完那好似永无止境的楼梯,一脚踹开自己的房门,将她小心放到床上,让她靠在他身上,掏出匕首,低头将她手腕上的麻绳割断。 因为挣扎得太过用力,粗糙的麻绳磨破了她的皮肤,深陷其中。 方才在楼下,火光暗影明灭不清,他没仔细瞧,现在一看才发现,她非但衣裙被烧了,脸上还有被痛殴过的痕迹,她的嘴破了,眼肿了,口鼻都有血,luo|露出来的大腿上也有大片红肿。 “水”她靠在他身上,咳着要求,奋力的挤出沙哑的字句:“脚我的脚” 波恩低头看去,才发现她的鞋子不知何时早掉了,黑色的袜子因为火烧,还在冒烟,他迅速抓来一旁桌上的水壶和木盆,把里头干净的冷水倒进木盆里,火速回到她身边,扶着她坐在床边,协助她把脚泡进去。 当她发红肿烫的脚碰到水时,黑袜的前端还在冒烟,有不少都因此化成了灰,在水中扩散开来,因为疼痛,她紧抓着他,痛苦的呻吟颤抖着,热泪不断滚落,一边仍在喘咳。 心口因她疼痛的模样而抽紧,他把剩下的水倒进杯里,小心的喂她喝水,她喝了两口,然后再次开始咳了起来,泪水一再从她眼角满溢。 该死,她只是个女人,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他们却把她绑到了木架上,试图烧死她! 她的情况是如此糟糕,就连发尾也已烧焦,沸腾的怒火让波恩差点拔剑回楼下一剑砍了赛巴斯汀,但她需要他。 他应该要保护她。 该死,他承诺过要保护她的! 他强压着怒气,试图脱掉她残破的衣裙,她无法抬起右手,痛得呻吟出声,泪水又落一串,波恩这才惊觉她的肩膀脱臼了,当他帮她接回去时,她痛得哀号出声,差点因此昏了过去。 他替她脱去身上那件残破的外袍时,她依偎在他怀里,没有抗议,他怀疑她有办法,她虽然仍在颤抖,但盈满泪水的双眸没有焦距,双手几乎已经没有力气再抓着他。 为了检查她的伤势,他不得不把她的衬裙也全数褪去。 她身上到处都是可怕的瘀青。 苏菲亚在这时送来了热水,看见她的情况,惊呼出声。 他转头看着那女仆,脸色苍白的道:“去把她的那些药草油拿来!快去!” “哪些?” “全部!”他愤怒的说:“全部都拿来!” 苏菲亚放下冒烟的热水,转身飞奔下楼。 他让她靠在床柱上,自己跪在床边,把她的小脚从水盆里捞出来,但她被火烧伤的地方一出水面,就痛得忍不住呻吟颤抖,双眼泪水直落,他只能让她重新泡回水里,小心的拿刀在水中替她把湿透的袜子割开,她雪白的小脚上,浮现一颗颗水泡,他拿干净的布浸湿,替她清洗双脚。 那双曾经雪白的小脚上,浮现了一颗又一颗的水泡,看来万分惨不忍睹,他拿起干净的布,将其浸湿,动作轻柔的替她清洗双脚。 就在这时,波恩注意到她右脚脚踝处那儿的肌肤可怕的扭曲着,那是个旧有的伤疤,那苍白狰狞的疤痕一路往上,延伸到她的小腿。 他一怔,伸手抚着那旧日扭曲的疤痕。 察觉到他在摸哪里,她惊慌的试图缩脚,甚至不顾疼痛,弯身试图遮掩她的右脚,一边喘咳着极力从被烟熏得疼痛发胀的喉头,挤出残破的字句。 “我不是那不是” 他抬眼,看见她脸上浮现惊恐,她紧抓着床柱,抖颤着,泪水再次从她无法对焦的眼中滑落。 这一刻,他忽然领悟,那是烧伤。 而她,害怕他以为她真的是女巫,会再次把她送上火刑架上。 莫名的愤怒再次蜂拥而上、充塞心胸。 该死!难怪她那么害怕!如此恐惧! 她以前也上过火刑架,她被烧过。 他难以想象,当她再次被绑上火刑架时,内心有多么惊恐。 “没事。”波恩压下满腔怒火,小心翼翼的握着她的脚踩,哑声道:“别怕。” 她喘着气、咳着,眨着浮肿的眼,脸上仍惊惧满布。 “我不会伤害你。”他抬手抚着她泪湿的小脸,嗄哑的说:“我不会。” 她眨着眼,他知道她看不清楚,她的额角有血,肿起来了,情不自禁的,他捧抚着她的脸,吻着她滑落的热泪,贴靠在她脸上,在她耳边,开口重申:“我不会。” 她哽咽着,喘着气,泪流满面的张嘴颤声说:“我不是不是” 轻抚着她颤抖的脸,波恩和她保证:“我知道。” 她抖着唇,泪流满面的昂首,张嘴挤出沙哑破碎的字句。 “我没没害过人” 一颗心,被她抖颤费力的辩解紧紧揪抓着。 “我知道。”他忍不住坐上床,伸手拥抱着她,粗嗄的道:“我知道,别说了,你不需要害怕,我不会让人伤害你,你是我的,现在是我的了,除非踩过我的尸体,这里再没有人可以动你。” 她张嘴哑声哭了出来,豆大的泪水一再滚落,细瘦的肩头不断颤动,揪扯着他的心房。 他情不自禁的亲吻安慰着她“嘘,没事的,没事了” 在他的安抚下,她终于慢慢镇定了下来。 就在这时,苏菲亚和安娜搬着药草油再次闯了进来,她们聪明的将那些瓶瓶罐灌全装在两个大木盆里。 “大人,油来了!”苏菲亚气喘吁吁的说。 他飞快拉来床被,将她包起来,遮掩她的身体,和她右脚的旧伤,倾身问:“凯,你得告诉我,用哪一瓶才能帮你。” 凯张开眼,喘着气朝苏菲亚那儿看去,但她的头部受到重击,张眼仍看不清楚前方的一切。 “我看”她费力开口告诉他:“看不清” “你闻得出来吗?”他问。 她喘着气,点了点头。 他要安娜和苏菲亚把瓶口打开,拿过来给她闻。 她一瓶一瓶的闻过,然后终于虚弱的点头,确定了其中一瓶。 那是一瓶味道和缓的药草油,就在这时,她突然抓紧了他的衣襟,他直觉知道她担心苏菲亚或安娜若上前帮忙照顾她,会发现她脚上的旧疤,便开口让苏菲亚把药草油留下,支开她去为凯拿更多干净的布巾,要厨娘把其他油瓶送回病房去。 两个女人没有质疑,转头又匆匆离去。 她在他怀中放松下来,他等她们出去,才小心的让她在床上躺下,替她把泡在水盆中的双脚拿布擦干,然后把那瓶油倒在手心,再小心的替她涂抹上。 过程中,她不断瑟缩着,他已经将所有动作放到最轻,她仍痛得直打颤。他替她抹上了油,再拿布将她的双脚包起来,然后拿湿布清洁她脸上的鲜血和伤口。她躺在枕头上时,三不五时仍会咳喘着,但总算不像一开始那样,咳得像是喘不过气来。 他慢慢再喂她喝了一杯水,这次她咽了下去,没有再把水咳出来。 苏菲亚再次拿着干净的布回来,这回他让那女仆小心的替她把散乱烧焦的发辫解开,再替她受伤的双手上药,他则继续喂她喝水。 她蜷缩在他怀里,任他和苏菲亚摆布,小小的身子偶尔仍会颤栗,但总算慢慢平静了下来。 第二十五章 “没事了。” 波恩拥抱着那全身上下仍带着火烧烟味的女人,感觉到她虽然虚弱,却一再撑着睁开眼,仿佛害怕一闭上眼,就会再次被带回火刑架上,她的恐惧,让他心头再次抽紧,他忍不住亲吻着她的额,抚着她的背,一再安抚着她、告诉她。 “没事的,你放心,我会在这里,我不会让人伤害你。” 她枕在他肩头上,喘着气,半晌后,终于在他的保证下,合上了泪湿红肿的双眼,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就在他以为她要睡着的时候,却感觉到她揪抓着他的衣襟,小声的说了些什么,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忍不住问。 “什么?” “洗澡”她仍闭着眼,吸着鼻子,哑声开口:“你必须叫那些男人去洗澡” 看着那伤痕累累、疲倦万分却依然心心念念、顽固的记着要大家保持干净的小女人,他一时有些无言,幸好苏菲亚还在旁边,尚未离开。 “苏菲亚,到楼下去,确保所有人都把自己清洗干净。” “是的,大人。” 苏菲亚领命下楼。 怀中的女人喟叹了口气,这才完全放松了下来。 凯在微光中睁开了眼。 眼前的男人沉睡的脸,终于合而为一,不再重叠。 她在半夜开始发烧,全身热到发烫,但这个男人照顾着她。 他喂她喝水、吃饭,因为知道她害怕被人发现脚上的旧伤,他亲自替她的双脚换药,照料她脚趾头上的水泡。 当她因为头晕而呕吐时,他会帮她抓着长发,伸手接住她吐出的秽物,再拿温水替她清洗干净。 因为晓得她不喜欢在房间内使用便盆,他甚至每天都会抱着她去厕所,然后在门外等她忙完,再抱着她回床上。 她从来不曾被人这样无微不至的照料过,她从来没想过这男人竟也懂得如何照顾别人。 照顾她。 三天了,他没有真的离开过,她能看见他脸上的胡子变长了许多。 过去这段日子,为了不知名的原因,不像大部分的男人都会留胡子,他一直保持着脸面的整洁,不管再累再忙,他都会记得刮他的胡子。 可此刻,他黑色的胡子已如杂草般,在他如刀凿刻的脸庞上渗冒出来。 不自禁的,她伸手轻触他疲累的脸庞。 “我很抱歉。” 这句沙哑的道歉,从他嘴里逸出。 她抬眼,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应该要把手抽回来的,可不知为何,搁在他脸上的手指却好似有自己的意志,抚上了他抽紧的眼角。 “不是你的错。”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仍又粗又哑。 他眼角抽得更紧“我不知道流言会传得这么离谱。” 心口,因他不自觉流露的情绪,抽紧,跳动。 “你不可能知道。”就连她也没预料到。 “我应该要想到。”他说着,黑瞳里暗潮汹涌“早在收容村民时,我就该想到要确保你的安全。” 她凝望着他,喉头微紧,想起他被迫在广场做出的宣言。 “你不需要”她舔着唇,哑声道:“真的娶我” “事实上,我需要。” 她微愣,不解。 他抿着唇,眼角又抽,然后他深吸口气,告诉她。 “虽然查理神父的目的地不是这里,他会继续往北旅行;但另外那位修士,约翰修士,是被派来接管那座修道院的,他会一直住在这里。” “你可以告诉他你取消了婚约,我甚至不是贵族。”一时间,有些慌乱,她哑声匆匆道:“我可以回森林里去。” “你不能在这时回森林里。”他抚着她的脸,告诉她:“那些女巫猎人听到传言会去找你。” 这话,让她不自觉绷紧了身体。 “我可以可以到威尼斯去” “这时机,你一个人是不可能安全抵达那里的。”他垂眼看着她,说:“你必须嫁给我,这是唯一的选择。” “我不是你的责任。”她眼睫轻顚着,悄声说。 他抬手轻抚她脸上的伤疤,低头亲吻她的伤。 那个吻,如此轻柔。 一颗心,再次紧缩,让泪上涌。 他吻去她的泪,看着她,告诉她。 “现在是了。” “你不懂” 凯想告诉眼前的男人,她不能嫁给他,但他低头亲吻去了她的话,然后将她拥在怀中。 “别担心。”他轻抚着她的背,哑声道:“不会有事的。” 凯很想相信他,好想相信,可这世界没有这么简单,而她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你不能娶我” 她试图挣扎,他捧抚着她的脸,凝视着她。 “我能,而且我会。记得吗?我们在一条船上了。” 这男人的斩钉截铁,让她哑口无言,他黑眸中透出的坚定,让她知道他已经做了决定。 他是被迫的,逼不得已的,为了救她才当众说出了那样的谎。 她应该要告诉他真相,但她说不出口。 被绑上火刑架的惊恐,仍残存在身体里,盘桓在心中。她压不下那恐惧,而眼前的男人朝她伸出双手,为她提供庇佑。 嫁给他,代表她将成为男爵夫人。 身为贵族,她这辈子就再也不用被人另眼相看,只要她够小心,几乎没人会再质疑她是女巫、是异教徒。 这条件,太过诱人。 而她知道,在这件事情上,他是对的。 在没人护送之下,她不可能自行上路,安全抵达威尼斯,她也不可能在女巫猎人可能找上门的威胁下,回到森林里安居。 更别提,城门塔楼里,还有一群患了瘟疫的病人等待救治。 显然,留在这里嫁给他,是她唯一的选择。 凯粉唇微颤,泪眼朦胧的看着眼前的男人,最终因为恐惧,仍是闭上了嘴,没将真相说出口吐露。 他会娶她,他要娶她。 或许他不该这么做,但这几天,当他看着床上那浑身是伤的女人,他知道他没有别的选择。 一开始,这一切就不关她的事,如果他没有将她掳来,没有人会知道她是谁,但他将她拖下了水,他不能在这时撒手不管。 他必须保护她,他也必须留在这该死的城堡里。 奇异的是,做下这个决定之后,他整个心都定了下来。 站在窗边“波恩看着城墙上飞扬的旗帜,看着在城垛上巡行驻守的士兵,看着楼下广场内活动的人们,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将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中。 十八个月前,当他被迫回到这里时,他不曾想过要得到什么。 他没想到那个男人会病死,没想到那男人明知老头不曾承认他,却仍要他代替他,把这整个烂摊子丢给了他。他本来想一走了之的,好几次都想就这样转身离开,他对这块土地没有权利、没有义务,也没有责任。 可如今,一切再也不同了。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看着那躺在床上,因为疲倦再次睡着的女人。 她脸上的瘀青看起来还是很可怕,但那浮肿总算消了一些,他在床边坐了下来,小心的将她脸上的发拨开。 她在睡梦中,侧过了脸,不自觉的将那张小脸偎靠在他的手中。 那下意识的信任,让心口再次紧缩。 是的,他会娶她。 他垂眼看着她,以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脸。 在这之前,他从未想过要结婚生子,但事到如今,他已别无选择。 他会娶她,他会当这座城堡的主人,他会在这块土地上耕种、狩猎,和她一起生儿育女。 他会如西蒙所愿,成为史瓦兹爵爷。 话说回来,西蒙的老头要是知道他非但窃取了他的土地、他的城堡、他的爵位,还娶了一名女巫,就算只是冒牌货的女巫,那老王八蛋应该也会气得在坟墓里翻身。 光是这一点,就让她够资格成为史瓦兹男爵夫人。 所以,是的,虽然是被迫的,她也不是那么心甘情愿,但他会娶她。 至少,在这充满谎言的世界中,有件事是真的。 他确实该死的渴望这个女人。 他喜欢她,想要她,需要她。 她聪明、坚强又善良,而且万分务实,虽然他不晓得她为何会懂那么多,但她清楚知道该如何管理一座城堡。 有时,他甚至觉得她比他还要明白了解。 事实上,如果他真要留在这里,娶妻生子,她是他最好的选择。 她不是贵族,没有多余的亲戚,不会怀疑他的身分,也没有那些贵族淑女的娇气和任性。 最重要的是,她对他的反应很好,他相信她在床上,会是个热情的妻子。 他几乎已经开始期待那场即将到来的婚礼。 上部完,请看中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