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等我转过身吗》 第一章 民生东路某社区的巷道内出现了一辆小型车,车子轻巧的转了个弯,在一栋外形雅洁的公寓前停住;驾驶座旁的车门被打开了,下来了一位娴静柔美的女子——沈依寒,她含蓄地整了整稍凌乱的粉红色套装,转身将车门关上,并有礼地向车内的人欠了欠身。 “方龙生,谢谢你送我回来,明天见。” “依寒——”方龙生立时唤住了正待转身的沈依寒,说:“今天加班也够累的了,好好休息,明天我准时来接你上班。” “不用麻烦了!”依寒连挥着手,急切地说道:“我从这里搭公车很方便的,很快就有一班车。” “别客气了,反正顺路嘛,就这么说定喽!明天早上八点见。”方龙生边发动车子边说道。 “但是” 沈依寒的话还没说出口,方龙生的车早已迅速地消失在漆黑的街道中了;她站在原地迟疑了好几秒钟后,这才无奈地转身上楼。 方龙生是依寒公司的同事——一位极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一年前,在依寒初入公司之际,他就对她存有一份特殊的好感,但直到最近,他才有较积极的追求行动。 对于方龙生的殷勤,依寒并非毫无所觉,只不过,在她内心深处有个挥之不去的阴影,使得她不再轻易地接受任何人的感情,因此,她始终以普通的同事情谊去对待方龙生,并和他保持距离。 一进家门,依寒整个人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般,瘫软在门边。她迫不及待的脱下高跟鞋,将早已僵直的脚趾舒展在光滑的地板上,顿时,一阵轻松适意的感觉涌了上来。 矮几上的电话答录机正不停地闪着红灯,依寒露出难得的俏皮,向它扮了个鬼脸,迳自朝浴室走去;此刻她的脑中就只有一个念头——泡个舒服的温水澡。一整天工作下来,让她的精力消耗殆尽,唯有借泡泡澡才能解除这一身的疲惫。 一个小时之后,她走出浴室,身上已套上一件宽松的白色棉袍,滑润的肌肤隐隐透着一丝淡淡的香气。她擦着半湿的秀发,赤脚走到音响前,扭开开关,霎时,室内立刻充泄着一连串优柔的古典旋律。 她慵懒地跪坐在音响前倾听了几分钟后,这才慢慢起身踱到矮几旁,打开答录机 答录机静默了片刻,有了声音—— “依寒,好吗?我是高麟,出差刚回来,第一个就想和你联络,改天约个时间,老同学见见面,ok?” “嗨!是我啦,君莉!你怎么老是这么忙呀?是这样的,你知道我有个表弟,他想找个工读的事做,你公司最近不是缺人吗?可不可以喂!这个机器够不够我讲呀?算了,再跟你见面聊” 答录机再度静默了一会儿,突然间传出一个依寒极不愿意听到的声音。 “是我” 像遭到电击般,她僵住了;是依彤——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她的眉头不自觉地纠结了起来。 “我必须和你谈谈。老实说,这辈子我并不奢求你原谅我,但是这件事我认为该通知你,明天下午两点,我会在你公司对面的咖啡shop等你,不见不散。” 依寒的脚底迅速升起了一股冰冷的寒意,她低下头来盯着早已寂静的答录机,并下意识地紧握住拳头,全身不听使唤的颤抖着。 依彤是依寒此生最大的梦靥。从小,由于父亲和继母云姨的娇宠呵护,造成依彤任性、骄纵的个性,凡是她看上眼的东西,一定用尽镑种哭、闹、撒娇、耍赖的方式去获得、去掠取;当然,凡是依寒所曾拥有、珍爱的事物,最后也总是在依彤不计一切,予以予求的夺取下,而化为乌有,就连朱皓诚——依寒的初恋男友也难 依寒颓然地放松双拳,心中的恨意一下子涌了上来;真正和依彤决裂已是一年前的事了,自从她发现依彤和皓诚在一起之后,她毅然搬离了她住了二十几年位于东部的老家,其实早在那件事发生之前,那个家就已不再属于她的了。只是,始终让她眷恋、不舍离去的最主要原因,是长眠在老家附近墓园的母亲——她的死,曾带给依寒自懂事以来最大的伤痛。 中午,在公司附设的地下室餐厅里,依寒挑了两道简单的小菜和半碗白饭,选了一处僻静的角落,默默地吃将了起来。 今天,她的情绪很糟,整个上午她总是眉头深锁,因为对于下午依彤的邀约,她有着极深的矛盾和不安,因此在工作的时候连带出了几个小差错,引起上司和同事频频对她表示关切与询问,这更令她感到自责。 “嗨!我可以坐在这儿吗?” 依寒抬起头,正好与站在她眼前的方龙生眼光交会,在问话的同时,他早已将手中的托盘置于桌上了,并且拉开椅子准备坐下,她只好点头答应。 她继续沈默地吃着她的午餐,刻意不去理会方龙生频频投射过来的深情目光;他们之间的沈默气氛与四周的高谈阔论、欢笑畅言的情形相比对,显得极为尴尬而不自在。 方龙生轻咳了一声,试图打破这窒人的气氛。 “今天是周末,下午你有什么计画没有?” 依寒微愣了愣,抬起头来牵动了一下嘴角,不置可否地笑笑,随即低下头来拨弄着眼前的饭菜。 “如果你没有事的话,我想邀请你看场电影、吃晚饭” “对不起!”依寒再度抬起头来,说:“很抱歉,下午我已有约了。” “那真不巧,是和男朋友吗?”方龙生挪挪眼镜,谨慎地试探着。 “不,我没男朋友。”依寒抿抿唇,艰难地吐出:“是我妹妹。” “喔!”方龙生暗暗松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轻松的笑意。 “姊妹相聚,想必有好些知心话要谈,我也就不便参与了,不过,我希望有这个荣幸预约你的下个快乐周末。” “再说吧!”依寒抹抹嘴,对方龙生淡淡地露出一个微笑。 “你知道的,最近为了股东大会,秘书室的每位同事都忙得不得了,下周末可能又得加班了。”她说。 方龙生撇撇嘴,说:“说得也是,每年为了股东大会,不只你们秘书室忙得团团转,连带的我们会计室也跟着遭殃,不过没关系,不管多晚,我一定是你随唤随到的最佳司机。”他费尽心思想得到和她相处的机会,于是,只好出此下策,硬着头皮缠着她。“对了,就这么办!下午我作东,请你和令妹喝咖啡,吃完晚饭再去ktv,最后再送你们回家;明天是星期天,我们可以去郊游烤肉” 方龙生越说越兴奋,全然没注意到依寒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依寒垮着脸,过度的静默终于引起方龙生的注意。 “怎么?你不舒服吗?” 依寒勉强摇了摇头,吸口气道:“谢谢你的好意,我想改天吧!对不起,失陪了。” 话刚说完,依寒迅速拿起几乎是不曾动过的饭菜,头也不回地逃开了;留下一脸愕然的方龙生,望着依寒的背影,不明白自己刚才到底说错了什么。 “欢迎光临!” 一推开玻璃格子门,沁凉的冷气立刻向依寒直扑而来,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稳定一下自己纷乱的心绪,这才抬起头来向四周浏览一番。 这间格调温馨的咖啡店,空间不大,却因店主的巧思慧心,将室内布置得相当雅静舒适,再加上精心调制的咖啡,吸引了不少热爱此道的顾客上门,因此,生意始终不错。 依寒一眼就瞥见倚坐在窗边的依彤,于是暗暗皱了皱眉,朝她走了过去。 此时,依彤正犹如一座雕像般一动也不动,极为专注地凝视着窗外的景致,那宁静柔美的神态,和她平时的跋扈、不可一世的泼辣样丝毫连结不起来。 依寒不动声色的迳自在依彤对面坐下,暗忖:此刻,她的脑中在想些什么呢? 直到侍者端上咖啡,依彤才如大梦初醒般地将眼光由窗外移转回来。 “你来了?”看到依寒,依彤不断地闪动着她那迷人的眼眸,像是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位端坐着的女子——她的姊姊。 其实,以现代人的观点来看,依彤是美的;她有着一副健美的身材,褐色的肌肤,一双慑魂的猫眼,一个厚而性感的唇,流行感十足的装扮,让她美得现代、美得野性。 而依寒呢?永远是恬静而典雅的,她是那种教人一看再看也不嫌腻的女孩——清丽高雅,柔美脱俗,她美在气质、神韵中,这也是依彤外在的美所比不上的。 “找我有事?”依寒淡淡的明知故问,她非常清楚依彤是那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不是对她有利的事,她绝不会自动找上门的。 “我要结婚了。”依彤挑挑眉,嘴角浮上一丝得意,说:“下个月十号——和皓诚。” 突然间,依寒的脑门像挨了一记重槌似的,使她摇摇欲坠,几乎无法承受;但她一见到依彤正以一种看好戏的神情注视着她时,她又警觉地告诉自己绝不能在依彤面前服输。 她挺挺背脊,振作精神,以一种毫不在意的口吻说道:“哦!是吗?恭喜你。”天啊!她的唇在发抖。 依彤低下头来点了一根烟,又将眼光抛向窗外,似乎是依寒的祝福根本对她起不了任何欣喜的作用;半晌,她又将眼光游移到依寒脸上,淡淡地说:“我需要一名琴师,一位能替我演奏结婚进行曲的司琴者。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希望我的婚礼是在一种极为严谨、庄重的气氛下进行,因为皓诚他是我好不容易费尽一切心思才得到的丈夫,我这一生的赌注都押在这上面了,所以我必须将我的婚礼筹画得无比庄严而隆重,好让我永远记取这一天,这一天我将是最快乐的新娘” 依彤眼底闪烁的光芒直刺进依寒的内心深处。 “而你,正是我认定最好的司琴人选,我知道从小你就对音乐有种不可思议的狂热,你的钢琴弹得非常好,你正是我心目中独一无二的” “不要再说了!” 依寒突来的一阵嘶吼,震惊了邻座的每一个人,大家都以惊愕而不解的眼神看着她;她扭曲着一张脸,全身不住地颤抖起来,那模样好骇人。 “你好狠”她哑着声低吼着,眼底涌上点点泪光,浑身像长满了刺的刺猬般。“如果你今天来的目的只是要看我出丑,那么,恭喜你办到了。但是,我告诉你,我绝不会去参加你那该死的婚礼,更不可能为你伴奏,你死了心吧!” “我绝没让你出丑的意思”依彤以夸张的语气抢白道:“我是真心请求你为我伴奏,除了你,不会再有其他人的琴艺能和我的婚礼相匹配;皓诚,是我今生唯一深爱的男人,为了他,要我付出生命都在所不惜” “他曾是我的男朋友,是你勾引了他。”依寒忿忿道。 依彤猛吸了一大口烟,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夹着烟在微微颤抖着。 “我是用了点小计谋,不过,皓诚值得我这么做,事实上,他也很快就接受我了。” 一抹得意的微笑又浮上依彤的嘴角,她按熄剩下的半截烟,倾身向依寒继续说道:“这一生我从没求过人,现在为了皓诚,我请求你,也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姊姊,我希望在婚礼上得到你真心的祝福;当然,如果皓诚看到你肯为我祝福,我想,他会彻底对你死心的。” “怎么,你还是有目的”依寒冷哼一声,道:“抱歉!我没空去参加你那‘创世纪’的婚礼。”话一说完,她立刻拿起桌上的帐单准备离去,才刚一伸出手,手腕即被依彤紧紧的捉住。 “就算再让我最后一次,好吗?”依彤抬起头,幽幽地吐出这句话,迷人的眼眸流露出一丝恳求。 依寒从没见过她如此低声下气的模样,她有些不忍,但还是奋力将手腕抽出,扬起下颚,站起身来。 “求你——”依彤再次哀求着。 依寒微怔了怔,毅然向前迈步离去。她走得很急,意志显得相当坚决,像是急于甩开这一切,永远也不再回顾似的;但越走到门口,她的速度越减缓了下来,最后,她停下脚步沉思了好一会儿,终于,她下定决心似的深吸口气,再度转过身,朝依彤笔直的走了过去。 “告诉爸,我会回去参加你的婚礼。”她面无表情地说道。 第二章 教堂里扬起了庄严的乐声。 在歌德式建筑的教堂四周,到处是一簇簇姹紫嫣红的玫瑰花海,暖暖的秋阳穿透琉璃大窗,照在每位宾客身上,一张张泛着笑意的脸庞,为教堂妆点出一片欢欣喜乐的气氛。 十月,的确是一个极适合结婚的季节。 依寒专注地抚弄着琴键,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隐没在浓密的长睫毛底下,光滑白皙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除了琴键上那双灵活白净的细长手指一直移动外,她的坐姿一直没变,仿佛四周的喜乐丝毫与她无关似的。 当结婚进行曲奏起之际,身着纯白礼服的新郎朱皓诚和男傧相各自踩着缓慢的步伐来到圣坛前,霎时,依寒弹奏钢琴的手指倏然颤动了一下;她挺挺背脊,眨眨睫毛,微偏过头,从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皓诚的身影——站在圣坛前的他,身材依旧如往昔般修长挺拔。 依寒微闭了闭眼,想像着他那对澄亮晶黑的眸子曾经是多么深情专注地凝视过她,而今,在他的记忆中,是否还有一位陪他走过青春岁月的深情女孩存在呢?她吸了吸鼻子,睫毛迅速地眨动着,弹奏琴键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起来。 宾客间一阵轻微的骚动。身着一袭象牙白串珠婚纱的新娘子依彤娇俏地挽着父亲的臂弯,笑容可掬地出现在玫瑰花门前;随着乐声,她缓缓跟随跟前的小花童步上红毯,走道两侧的宾客立即拉起了响炮,霎时,五彩缤纷的纸片满天飞,将新娘送到新郎身边。 依寒停下弹奏的动作,抬起迷蒙的眼眸注视着圣坛前那对令人称羡的佳耦,心中掠过一阵刺痛。多少年来,她一直梦想自己和皓诚会有这么一天,但有谁料得到,最后,皓诚的新娘竟是她的妹妹——依彤。好讽刺!不是吗? “喔!皓诚”依寒在心底绝望地呐喊着。 她回忆起无数个和皓诚依偎相恋的日子,他总爱在她耳际轻声说些甜腻的情话,他甚至不只一次地对她有过分的要求,但都被她拒绝了,她天真的以为要保有完美的自己,然后在新婚之夜再毫无保留的呈献给他。现在想来,这种念头好可笑! 宾客拍手欢呼的吵杂声将依寒带回了现实,她怔怔地环视整个教堂,看到圣坛前一对被众人围绕着的新人,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依寒”一声叫唤,让她惊跳了起来,她这才发现婚礼仪式早已结束了;而装扮得时髦高贵的继母方芷云正站在她身旁,以一种诧异的眼神盯着她瞧。 “怎么了,不舒服吗?看你脸色不大对劲哦!”芷云问话的同时,顺手摸了摸依寒的额头。 “没事!我——我很好。”依寒顺势站了起来,并技巧地偏了偏头,她实在不大习惯继母对她的亲昵举动;记忆里,除了她的亲生母亲外,云姨可从来没对她有过如此亲密的动作,或许今天她太高兴了吧! 教堂的门边此时又起了点小骚动,一束捧花越过重重高举着手的众人,不偏不倚地投向依寒,她下意识地接住捧花,微愣了一下,这才尴尬地和继母相视一笑。 “恭喜你接到了彤彤的幸运。”方芷云自认俏皮地说道。 “待会儿彤彤的茶会,一起去吧?” “云姨,你先走吧!我还想多待一会儿。”依寒抬起头,仰望圣坛前的十字架,说:“好久没上教堂祈福了,我想” “向你母亲祷告,是吗?那我先走了。”方芷云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交待。“可别待得太久。” 依寒点点头,望着芷云离去后,松懈似地呼出一口大气;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何每当云姨一靠近,她就毫无由来地将自己武装起来。 严格来说,芷云除了极端娇宠依彤外,她该算是一位称职的继母了。从小到大,依寒虽不曾听她对自己说过一句重话,但两人却刻意地保持着距离;也或许是在商场上打滚多年的习性吧,她说话总是言简意赅,威严胜过慈爱。而在依寒印象中的母亲,总是轻言细语、温柔婉约,好温暖的。 想到母亲,依寒不觉羞愧起来。刚才云姨误以为她待在这里的理由是要向母亲祈祷;如果,她知道她会延迟参加茶会,只是因为害怕面对皓诚的缘故,她又会作何感想呢? 教堂里因人潮的散去又恢复了宁静,一下子空荡起来。 依寒忘我地弹奏着清妙的旋律,她的思绪远扬,忆起皓诚温暖的臂弯紧紧地将她环抱着,轻侬的耳语、深情的眼眸,雨点般的吻不断地拂过她的发际,如诗如梦,令人 随着琴声,往事一幕幕如潮水般涌上依寒的脑际,她闭上眼,任手指在琴键上随思绪游移、摆荡。琴音由清柔渐次转为快而急促,抒解着她的热情、辛酸、焦灼和失意 那件事是发生在一个充满青春洋溢的舞会里,那是为依彤二十岁生日所举办的party,依彤热诚的邀请皓诚参加。 在明灭不定的五彩旋转灯照射下,依寒回顾四望,遍寻不着皓诚和依彤,她内心充满焦灼,就在嘈杂的重金属乐爆开来的同时,她推开依彤的房门,惊骇地发现到两个衣衫半luo、纠缠拥吻的熟悉身影,霎时,她的心四分五裂,万念俱灰。 琴声迅速转为激昂,依寒眼眶浮涌出泪水,在一片泪水模糊中,她和皓诚激烈的争吵、决裂,依彤一脸的得意的笑、冷眼旁观的画面,一一浮现;依寒猛烈地移动手指,企图将胸中即将爆发开来的愤怒,借着激昂的琴声尽情倾泄出来。 急促的音律有如冷冽的雨水湿透了她的心,渗进了她的骨髓,腐蚀了她的意志和力气 “砰!”琴声在汹涌如浪潮袭卷的狂飘中戛然而止。 依寒的脸色变得惨白,手指因过度激动而颤抖不止,满腔复杂的情绪和疲倦使她近乎虚脱,上半身瘫软在琴键上。 凝结的空气中回荡着残留的琴音,伴随她抽搐不已的肩膀和断续的哭泣呻吟声,此刻,整座教堂呈现出一种近乎真空般的死寂,除了圣坛前静静燃烧着的点点烛火、圣像缄默宽恕的眼神,还有就是—— 一阵极琐碎的声音传来,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依寒猛抬起泪痕斑斑的脸庞,心悸地望望左右,四周又恢复了寂静;空气中隐隐飘散着一丝不安,她再仔细倾听,心中掠过一阵战栗,她霍地站了起来,急速地转过身—— “啊——” 她瞥见身后不远处正站着一个高大的男子,不禁震骇得惊呼一声,并本能地将身子向后跌靠,以致手掌不慎碰触到身后的琴键,寂静的教堂立刻充塞着刺耳的声响。 那人显然也被依寒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刹那间,不知所措。 “你还好吧?”陌生人嗫嚅地问着。 依寒瞪视着这个无礼的闯入者,戒备地问道:“你是谁?想做什么?” “对不起,我没有恶意” 那人看出了依寒眼中所投射出的惊吓眼光,急切的解释着,他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充满了亲切的气息。 “我姓贺,叫贺宇乔,是今天参加婚礼的客人。” 依寒定定惊骇的心,迟疑地端详着眼前这位高大魁梧的男子——他有一头极浓密的黑发,眉宇之间隐隐流露出一股轩昂的气度和成熟男人的味道;他身上穿着一袭剪裁合身、质地不俗的暗蓝色双排扣西装,笔挺的淡灰色细纹衬衫搭配一条与西装同色系的织锦领带,从他的穿着可看出此人品味独特。 依寒在他身上仔细梭巡一番之后,视线再度回到他的脸上,他有着宽阔的额头、高挺的鼻子和一张弧度优雅的唇;就在她不经意地碰触到那一对深邃慑人的眸子时,立刻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赧,她这才惊觉到刚才自己如此肆无忌惮的观察他的举动失态了。 “喔!抱歉。”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颊边隐隐涌上一抹红晕,说:“我刚才不该对你那种态度的,只不过,你突然的出现吓了我好大一跳。” 贺宇乔笑了,他将手放在裤袋内,状极轻松的稍向前移近了几步,似乎又怕惊吓到眼前这位气质不凡的漂亮女孩。 “很对不起!吓到你了。你的琴弹得非常好,是本行吗?” “喔!不,兴趣而已。我本身是从事秘书的工作。”依寒据实以告。 “秘书?真想不到。刚才聆听你的琴音,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我还以为是某音乐学院的高材生或是那位音乐家呢!如此流畅的琴艺,不走音乐这条路,还真是乐坛上的一大损失哩!” “看来,贺先生对音乐有极深的研究?”依寒试探性的问道。 “不!对音乐我是门外汉,略知一二罢了,和沈小姐精湛的造诣比较起来,只能算是班门弄斧,见笑了!” “你认得我?”依寒心中泛起一丝亲切的感觉,道:“你是我爸的朋友吧?我觉得你有些面熟,但又好像不曾见过你。” 贺宇乔的脸色黯了一下,很明显地,他对依寒的答话感到失望,但仅一会儿的工夫,一抹谅解的笑意又重新浮上他的脸庞。 “十多年前的往事了。你那时候还是个漂亮的小女孩,模样依然没变,但现在比以前更美了。” 贺宇乔的赞美和恭维令依寒有些不安;他们之间有着短暂的沉默,她转开头,企图转移话题,说:“你要去参加茶会吗?” “本来要去的,但我发现丢了一样东西。” “喔!你有东西掉在这里吗?需不需要我帮忙找?” “是的,我确实差点遗失了一件很宝贵的东西,不过,谢谢你,我已经找到了。” 贺宇乔的眼神始终凝注在依寒脸上,似乎在探索着什么。 “恕我冒昧,刚才我听到你的弹奏,我感觉到你的情绪似乎很激动、很哀伤,像是有什么严重的事困扰着你,是跟今天的这场婚礼有关吗?还是” 就像是突然被人揭去面具般,依寒才刚缓和下来的情绪,又再度沸腾了起来;眼前的陌生人,那一双锐利的眼睛似乎能看穿她的所有心思,为此她感到有些气恼。 她紧蹙起眉头,嘴角也垂了下来,纤细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他显得有些慌张。 “贺先生,如果没别的事,我该走了。”依寒的脸上蒙上一层寒霜,她急于拉远彼此间的距离。 “你要去参加茶会吧?正好,我们一起走。” “不了,我不习惯和陌生人同行。”她冷冷应道。 她突然感到万分懊恼和沮丧,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接受眼前这位陌生男人的询问和好奇的眼光;她转身阖上琴盖,弯身取了皮包和小外套,像没看见贺宇乔似的,逃也似的急走了出去。 当依寒抵达茶会会场的时候,茶会已进行一段时间了,会场布置得相当华丽,宾客三三两两或坐或站的聊着天,气氛显得轻松自在。 芷云对于依寒的晚到,隐隐显出一丝不悦,却也不便表示什么,只淡淡和她打了声招呼,并简单交待一些事,就迳自招呼客人去了。 倒是依寒的父亲——沈世玮热络地拥着她到处向长辈朋友们致意,并怂恿她说些应酬话,但心情不佳的她,面对这些无聊的应酬,显得相当不耐,可是为了不扫父亲的兴致,她还是勉强自己强颜欢笑的和宾客们周旋。 偶尔,她的眼光会有意无意的在人群中寻找着皓诚的身影;一想到他的翩翩风采,她的心就会闪过一丝刺痛。甚至有一次,当她正和客人说着话时,猛一回头,竟发现到皓诚的眼光就如同往昔一样专注、凝神地望着她;她慌乱的别过脸去,继续和客人谈笑,但已心不在焉、言不由衷了。 当她再度趁隙转过头去看,只见皓诚和依彤在众人的起哄下做着亲昵的动作,她的脸上浮现出极深的失望,心想:刚才难道只是自己的错觉,还是 到此她已无法再勉强自己继续待在这个地方了,她借故离开人群,姗姗地踱到庭院里,平复一下落寞的心绪。 一阵清风袭来,让依寒郁闷的心情稍稍得到抒解,情绪平静多了。 “嗨!”一个熟悉又令人心跳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她烦躁地皱起眉头,低声咒骂这个不速之客。 她闭了闭眼,深深吸口大气,心想:该来的总是要面对的,不是吗?转过身,她眼光含怒地瞪视着站在她背后的皓诚,此刻他正微低着头注视着她,眼中流露出的是一如往昔般的款款情意和几许尴尬。 “好久不见,有一年了吧,你好吗?”皓诚关怀的语气,令依寒心酸。 “你明知道我不会太好过的,不是吗?”依寒困难地吞了口口水,倔强地抬起下巴,极力保持着镇定和风度,然后又说:“我当然好喽,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能说不好吗?”她语带嘲讽地应说:“怎么样,当新郎的滋味如何?你舍得丢下新娘子,不怕待会儿进去找不到人了。” “别这样!依寒,我需要你的祝福。”皓诚压低嗓门道。 “哦!是吗?”依寒挑挑眉,心里泛起一丝酸楚。“我该用怎样的贺词才能诠释你今天的心情呢?是永浴爱河?还是早生贵子?” 皓诚微皱皱眉,低哑着声音道:“我是逼不得已的。” “哈!爱说笑,这可是我有始以来听到的最大笑话,这么说来,你可真是不幸哪!”她声调夸张地提高了几分。 “我还是爱你的”皓诚不安地看了看左右,确定没人注意,这才说道:“不管怎样,我希望你能了解,这一辈子我最深爱的人只有你。要不是她时时刻刻煞费苦心百般挑逗我,我也不会一时冲动和她依寒,我曾要求过你好多次,你一直不肯,我实在受不了了,没想到那天我又醉得不省人事,所以就把她当成了你”“我不要听!”依寒捣起耳朵,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忽然觉得疲惫极了,当初自己的一番心意,他居然没办法体会得到。 “是她说有了我的孩子,不断逼我,要和我同归于尽——我简直烦透了。依寒,相信我,我对你的心一直没变,不管现在还是将来” “别说了,别再说了!”她猛转过身,胸口积压着一股怒气,像要将她整个人撕裂了一般,她握紧了拳头,青筋立刻清晰可见。 她吸吸鼻,仰头叹了口气,觉得眼睛干涩得难受,却又欲哭无泪。 “我明白了,依彤怀孕了,你必须负起责任。”她揉揉胀痛的额头,冷哼道:“好一个负责任的男人。” 她猛地又转过身,端详着眼前这个她曾经深爱过的男人,对他好像一下子陌生了许多。 她再度开口,语调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一切都过去了。你快去陪新娘子,免得久了,她起疑。” “依寒,我——” “我们又碰面了,真巧! 突然间,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介入谈话,将依寒和皓诚吓了一大跳。 依寒转过头,正好碰上那炯炯锐利的眼神,她无由的打了个寒颤,嫌恶似的撇撇嘴。 “你总习惯以吓人为乐吗?” “喔,不!”贺宇乔夸张地来回扫视着依寒和皓诚。“是我打扰了二位吗?真是抱歉。” 贺宇乔话一说出口,依寒霎时感觉秘密又被揭穿似的,窘得耳根发烫;皓诚则紧抿着嘴,不怀好意地瞪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气氛一下子充满火药味。 贺宇乔似乎浑然不觉气氛的紧张,他神情诡异的笑道: “有什么不对吗?别客气,请继续你们的话题,就当我不在。” 皓诚狠狠的瞪了贺宇乔一眼,转头看着依寒,欲言又止,最后只好忿忿地说道:“失陪了,我还有事,你们聊。”说完,即匆勿的转身离去,留下一脸怒意的依寒和贺宇乔四目相望。 不知所措的依寒勉强向贺宇乔微颔首,迳自转身离去,她实在没心情再和他周旋,尽管如此,她依然感受得到背后那一双逼人的目光。 “你大可不必因为怕我发现了什么而感到心虚呀!” 贺宇乔说话的口吻很文雅,但却充满了自负的味道。 “心虚?”依寒迅速转过身,眼底蕴含浓浓的怒意。“你以为我会在乎你自以为是的发现吗?” 贺宇乔潇洒地耸耸肩。 “不过,我倒很怀疑刚才那位新郎先生处理事情的态度,他一向总习惯将难题丢给别人吗?” “喔!你以为短短的几分钟就能洞悉别人的一切吗?对我来说,你只不过是个陌生人而已,我不认为你自以为是的一切就是对的。” 贺宇乔凌厉的目光停驻在依寒脸上良久,仿佛要看穿她的心思似的,这让她更觉得窘迫不安。 其实,贺宇乔说得并不假,在她和皓诚交往的四年以来,他在处理人际关系或感情问题方面,经常有推诿迁过、避重就轻的缺点,她也曾因此而跟他有过好几次的争执,就拿这次的事件来说,又何尝不是他本身个性所造成的结果呢! 想到这儿,依寒的身子又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仿佛跌入阴冷的洞穴中,浑身湿透般。 “你在发抖,需要我为你倒杯热茶吗?” 耳畔响起了贺宇乔充满关怀的声音,依寒眨眨睫毛,抬起头望望那一双充满疑惑又担忧的眼眸,感觉温暖了不少。 “不,我不需要,谢谢!”她牵动了一下嘴角。 “你在冒汗,很不舒服吗?你现在的模样就像表面很平静的湖水,但水面下却翻腾着不为人知的浪潮一般,这样子对你是很深的伤害,你该回去好好休息了。” 依寒对贺宇乔能屡次看透她而感到害怕,但她与生俱来的倔强个性促使她强打起精神来,口气上表现得非常强硬,一点也不像她外表上温柔的模样。 她挺挺背脊,不轻易服输,却隐隐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 “贺先生,我想你的想像力大丰富些了吧!只可惜,我并不是你所想像的那个样子,感谢你多余的关心。” “你很骄傲,似乎把别人的关怀都当成了攻击的目标。有时,你也真该懂得怎样去抒解自己的情绪,否则,只会让自己迷失得看不清事实的真相罢了,而且也会使你受到更多的伤害。” 贺宇乔一针见血、慢条斯理的回答,语气里带着几分威胁的意味,依寒从未遭遇过如此肆无忌惮又真实的批评。 “我待会儿就要离开了,希望在你‘康复’之后,我们能再见面。”贺宇乔温和又优雅地向她点点头,唇边漾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不可能了,我不住在家里,更何况,我的工作相当忙碌,你应该也是吧?”依寒相当笃定的说。 “或许吧,后会有期。”贺宇乔的眼神充满了神秘,脸上又泛起一丝漠然的微笑,温文有礼的转身走开了。 他——究竟是谁? 依寒独自站在略显寒意的庭院中,只觉心底深处正升起一股莫明的恐慌。自母亲去世后,多少年来,她从不肯在人前宣泄自己深藏在内心的秘密;今天,她居然被一个陌生人数度看穿自己的内心世界 她突然有种预感,这个人不会就此罢休的;他究竟会对她采取什么样的举动呢?又有何目的呢? 想到这儿,她不觉畏惧了起来。 第三章 一道刺眼的阳光迫使依寒由睡梦中惊醒。她紧蹙眉头,记起昨夜忘了拉上窗帘,她低声嘟哝着,一面慵懒地将枕头直立起来,整个人无精打采的转个身趴卧在上面,一动也不动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徐徐地睁开眼睛,转头楞楞地盯着窗边正飞舞个不停的白纱窗帘发呆。 她又作那个骇人的梦了。自十二岁那年,失足跌入那个潮湿的洞里后,恶梦就如同鬼魅般一直跟随着她,令她永远也无法将那段恐怖的记忆自脑海中拔除掉。 那次,她因与父亲呕气,独自上母亲的墓地祭拜,却不谙回家的路而迷失在杂草丛生的山谷间。 她慌忙的东奔西窜,心中的恐惧随着天色渐暗而升高;没多久,厚厚的云层很快就覆满了整个天空,浓浓的雾气弥漫在四周,她仿佛听到高挂在天边的淡月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邪笑,随着快速移动的云层飘浮在四面八方,直入她的耳际。 “救命,谁救我呀!妈咪” 她大声嘶喊着,恐惧罩满她的全身,双腿在草丛间酸软得几乎无法动弹;突然,脚下一落空,她整个人就跌了下去。 恍惚之间,不知经过多久,一个厚实的声音隐隐传入她的耳中—— “来,抓住我的手,不要怕。”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试图将虚弱得几乎不醒人事的她拉出黑洞,她吃力地张大双眼,却看不清那人的脸孔而昏厥了 依寒吸了口大气,挣扎地坐了起来,她偏过头探探窗外;虽已是十月,秋阳却灿烂得刺人,窗棂上偶尔飞来几只灰白相间的小鸟正吱吱喳喳地叫着。 今天是个好天气,干脆去探探母亲的坟吧!她想着,立刻起身简单的梳洗一番,拢拢散乱的头发,并换上一套轻便的浅色裤装;照照镜子,映照出她一张疲惫的脸,眼眸深处依稀还残留着一丝焦虑和忧伤。 忧伤? 喔!是的,昨天依彤和皓诚的婚礼刚过,她是该忧伤的,但为什么现在的她,却有一种莫名的、解脱后的感觉呢? 她闭闭眼,按按胀痛的太阳穴,轻啐了一声;昨天,那个该杀的贺宇乔惹得她情绪剧烈波动,神经紧绷得无法入眠,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又恶梦不断。她摇摇头,甩开纷乱的思绪,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客厅的一角,有着细碎的谈话声,依寒看看腕表——八点十分,心想:这个时候,会有什么客人来呢? 她好奇地循着声音走去,在转弯处,瞥见饭厅里围坐着四个人——父亲、云姨、依彤和皓诚;她吃了一惊,正想退出去,但已来不及了,云姨马上叫住了她。 “起来啦!依寒,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呢?” “喔!不了,我睡得够晚了,抱歉。”依寒镇定了一下自己,眼角不经意瞄了瞄皓诚和依彤,稍稍感觉有些不安。 “快坐下吃早餐,小寒。”沈父神情相当愉快,他指了指依彤和皓诚,说:“他们小两口正谈论着度蜜月的事呢!” “蜜月?”依寒显然还很迷惑。 “我们决定去夏威夷,皓诚说,那里的风景极美,很适合度蜜月的。” 依彤一脸沈浸在幸福中的模样,她亲热地拥着皓诚的肩头,甜孜孜地说着;皓诚则是一副尴尬的模样,刻意闪躲着依寒迷惑的眼神 “夏威夷?”依寒又再度感到疑惑。 “对呀!”依彤很高兴的回答。 “一大片蔚蓝清澈的天空,连一丝云也没有,一望无际湛蓝如宝石般的海水,还有细白松软的沙滩,任我们奔驰、跳跃。在那里,我们可以尽情游泳、堆沙堡、玩冲浪,在海边漫步,迎夕阳、数星辰,拥抱着轻风、明月、椰林、美食”皓诚在她耳边吹着气呢喃着,依寒陶醉了——在皓诚的臂弯里。 骗子!依寒猛然颤动了一下,由过去的幻梦回到了现实,这才发现到不知何时自己的眼睛已悄悄蒙上一层水雾,她眨眨眼,暗暗将纷乱的心绪沉静下来。 她慢慢坐直身子,用一种极不自然的轻快语调说:“哦!对啊,夏威夷的确很美,是一处极适合度蜜月的地方。” “我们是来辞行的,一星期以后回来。”皓诚总算开口了,他小心翼翼地说,眼光略显迟疑地在依寒脸上梭巡着。 “皓诚说,等蜜月旅行回来,就是我们迎接小宝宝的时候了。”依彤的笑意更浓了。 “你啊!自己长不大还想养小娃儿。” 芷云爱怜地摸摸依彤的头说,惹得一屋子的人笑开了;当然,除了依寒之外——她的心在淌血。 依寒困难地咽了咽口水,感觉有一股寒气正由脚底不断往上窜,她暗暗扭绞着手指,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她明白,依彤今天的表现,有股挑衅的意味在;虽然自始至终这桩三角恋情父亲和云姨完全不知情,但她仍感受得到依彤在有意无意间给她的难堪。 她低下头来吃早餐,以掩饰心底节节升高的剧痛;待她以飞快的速度吃完早餐后,整个人就像完成了一件艰难的工作一样,感觉好轻松。 她抹抹嘴,快速地对父亲说道:“爸,今天天气不错,我想上妈的墓地一趟。” “但是,小彤和皓诚” “对不起!爸,上妈的墓地,去晚了不大好。”依寒牵动了一下嘴角,说:“我想,小彤不是外人,应该不会见怪的!” 就这样,依寒没再多看依彤和皓诚一眼,匆匆逃离开这个令她窒息的家。 依寒在墓园附近的站牌下了车,才发现外面微微吹起一阵风,阳光时隐时现,像即将要变天似的。她低下头来,看看自己身上的薄衫,有些后悔早上因急于出门,而没多带件外套,现在只有祈祷不要变天才好。 去墓地之前,依寒照例上附近花坊买了一大束东海芋和文心兰,这是母亲生前最喜爱的花,每次只要她来上坟,总不忘为母亲呈上这些清丽的花朵。在她心目中,母亲就如同这些花一样,美丽温婉却又容易凋谢。 墓园里幽静而冷冽,四周长满芒草,如海浪般随风波动。依寒来到母亲墓前,献上手中的花束,她已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来了,墓旁长满了黄、白色不知名的小花,显然母亲已渐渐被亲友遗忘了;依寒内心涌上一股歉疚,她低下头来默默地祷念着。 她还记得在母亲去世的那段日子里,父亲曾经消沉委靡了好一阵子,但随着时间的消逝,人总是健忘的,半年后,云姨就进了门,当然,还包括三岁的小依彤。 直到后来,她才明白,为什么母亲在去世前常低头啜泣,常在半夜突然紧搂住熟睡的她号哭,虽然当时年幼,尚无法体会母亲对父亲的那份深情挚爱,但她能隐约感觉得到她那份孤寂无助的情怀;原来,母亲早知道父亲和云姨的一切作为,却隐忍不说,直到她因抑郁而终为止。 依寒揩揩眼角不经意流下的泪,慢慢站起来,将母亲墓上的积土及杂草清除干净,并仔细擦拭着墓碑;她和母亲的遗照交换了一个缄默的眼神,叹口气,缓步离开墓园。 她沿着小径走着,一阵寒风突然刮起,小路两旁不时发出树叶飒飒的摩擦声,令她不由得生起一股孤独无助的感伤,她转头四望,忍不住打起了哆嗦,多年前那个恐怖的记忆似乎又来到了她的眼前 突来的惊惧,令她着魔似的向前疾走,差点撞上了一副迎面而来的宽阔胸膛;本能的闪躲使她站不稳脚步,踉跄地后退一大步,那人立刻伸出手一把搂住她,霎时,一股无名的窒息感,从她心底升了上来。 她挣扎着逃出那人的怀抱,并顺势抬起头来,一看—— “啊!是你!” 贺宇乔穿着一件白色横纹开领的休闲衫,配上条褐色长裤,衬托出他古铜的肤色,予人一种健康明朗的感觉;他的一头里发被风吹得蓬乱不堪,炯炯有神的眼眸直盯着依寒,仿佛他早已这样看了她好久似的。 依寒力持镇定,掩饰内心的不安,瞪视着他。“你为什么老像阴魂不散似的出现?希望你随时注意一下自己的行为。” 贺宇乔撇撇嘴,诡异的一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刚才是你先撞上来的。”他的眼神深不可测。“我猜你有心事,这个地方令你觉得害怕,是吗?你实在不该常常沉浸在以前的回忆里才是。” 依寒胀红着脸,对于贺宇乔老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看穿她而感到反感,尤其是他那对如x光般的眼神更令她觉得难以捉摸,她很懊恼自己的隐私被他侵犯了,她却仍对他一无所知。 “我很不受欢迎,是吗?”贺宇乔微皱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你能明白最好。”依寒扬起下巴,道:“希望你不要因为好奇而总是干涉别人的隐私。” “哦!原来我让你有这样的感觉。”贺宇乔咕哝着,神情激动,锐利的注视着她。“很抱歉!不过,你知道,第一眼就否定某人,就如同你爱上的那个男人一样自以为坚贞,其实,到头来才知道,根本毫不可靠。”他的口气里有着过多的嘲讽。 “你——” 有如被电击到似的,依寒的脸色变得铁青,她咬紧了牙根,伫立在原地,颤抖个不停的身子显得相当脆弱。 四周只听得到呼啸而过的风声,天际涌起了层层的乌云,几许雨滴夹杂在风里飘落了下来。 “我不知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她的语气缓慢而冷淡。“但是,像你这种人,早该下地狱的。”一扭身,她不加思索的飞快地冲下山。 雨点毫不留情地打在依寒脸上、身上,她仓皇地向前奔逃;贺宇乔的最后一句话,像把利刃般无情地划过她的心底,将她隐忍在内心深处的疮疤轻易地给揭了开来,在这个陌生人面前,她的一切行为突然变得幼稚极了。 “贺宇乔,我恨你、恨你、恨你”一阵椎心刺骨的疼痛掠过心扉,依寒的泪和着雨水顺着脸庞而下;她越过路上无数的好奇眼光,漫无目标地往前冲,直到她筋疲力尽而停下脚步喘息着,任雨水不断浇淋在她身上和已然被绞痛的心。 突然,一辆墨绿色的bmw在她身边急速地煞住;贺宇乔紧抿着嘴,表情严肃地冲下车,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使劲地把她往车上拉。 依寒不断地扭动着身子,死命挣脱他的箝制;他不善罢干休地再度攫紧了她,眼底像要喷出火来似的,整个人显得格外阴冷。 “放开我——” 雨下得更大了,天空罩上一层灰灰的阴霾;她终究不敌他有力的臂膀,万般不愿地被拖上车。 他反身将车门关上,跳回驾驶座,准备发动车子。 “你为什么不下地狱,滚呀!我讨厌你”依寒失去理智般骂得声嘶力竭,拳头如窗外的雨滴般不断地落在贺宇乔身上;此刻,她只想尽情的怒吼、号哭,将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头的委屈郁闷借槌打全部发泄出来。 她忍得太久太久了。 贺宇乔沉默地承受这一切,他眉心深锁,屏息而意味深长地望着她,直到她打累了停了下来,最后整个人瘫软在他的肩头上哭泣。 她的哭泣呻吟和不可遏止的抽搐促使他情不自禁地环抱着她,就如同安慰一个婴孩般,他轻轻拍抚着她颤动不已的肩头;他脸上刚硬的线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有如看待恋人般的爱怜眼神。 依寒的啜泣声慢慢转弱,她疲倦地闭上双眼,嗅着贺宇乔身上那股成熟男人特有的温热体味,仿佛寻到了多年来渴望已久的避风港湾,并感受到一丝前所未有的宁静、安全 突来的一阵战栗,依寒抽身而起,正好迎上贺宇乔迷惑的眼眸;她愣了愣,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好不容易忆起了方才的一切,一阵羞辱感立即袭上她的心头,她慌乱地拉开车门企图下车。 “别下车!” 一只厚软的手掌覆上了她冰凉的手背,她警觉地抽回了手,并躲避贺宇乔近身而来的温热鼻息。 “原谅我”他的眼神充满了诚恳。“是我不对,没想到刺伤了你。” 依寒鼻头一阵酸楚,她眨眨眼,挺了挺背脊,尽量克制自己不在贺宇乔面前掉泪,但涌上的泪在眼眶里打转了一会儿,还是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她撇撇嘴,别过脸去,望着车窗外模糊的街景,觉得自己窝囊极了。贺宇乔悄悄递上一块大手帕,她咬了咬下唇,犹豫了老半天,才缓缓接了过去。 这简直太不像平常的自己了。她暗啐自己。 沉默了一会儿,贺宇乔压低声调说道:“我送你回去。”他立刻发动引擎,朝市区方向走。 依寒疲累地靠在舒适的软皮垫上,望着窗外向后飞驰的景色;离开墓园的这一路上,贺宇乔很识相地保持沉默,让她平静地去抚平激动的情绪。 雨已渐渐转小了,两旁的行道树上有水珠晶莹莹地闪着,在平直宽广的道路左侧,依寒看到了年少时候常来嬉戏的海边,她深深吸了口气,似乎嗅到了往昔熟悉的海水咸味,想起那些尽情挥洒无忧的黄金岁月。 “请在海边停一下好吗?”她忍不住地央求着。 贺宇乔会意的将车子停靠在离沙滩不远的空地上,转头问道:“需要出去透透气吗?大海会让你忘却许多的不愉快哦!”依寒沿着沙滩走,饥渴地企图捕捉过去她所深深热爱的片断怀想;她仿佛看到当年那个梳着马尾、弯下腰拾起一枚螺旋贝壳的小女孩,正细心地抹掉贝壳上的砂粒,聚精会神地观察、赞叹着,以及那对沉浸在热恋中的情侣正追逐着海潮嬉戏,但现在,她知道,那份快乐将永远逝去,不会再回来了。 依寒颓然坐在一根枯木上,将脸深深埋进双掌中。 “又想到什么悲伤往事了?”贺宇乔顺势坐在枯木的另一头,脸上现出一丝揶揄的表情,道:“你应该换个名字叫作‘悲伤女神”才对。” 依寒迅速抬起脸,瞪视着他;他微偏了偏头看了她一眼,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嘲弄地笑了笑。 “你常这么轻易被激怒吗?有没有人说过,你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呢?小心眼睛四周会长出皱纹哟!” 依寒对贺宇乔自以为是的幽默嗤之以鼻,她觉得在这种心境下,没必要回应他;她转过脸去,望着大海,索性不搭理身边这个无聊男子。 “你想不想听有关令尊和我的过去一段渊源?”他问道。 依寒的眼底闪过一丝好奇,一转头,又正好迎上贺宇乔深邃的眸子,这又令她有点不安;她轻轻撇了撇嘴,将目光重新移回大海,故意装作毫不在意。 “我说个故事给你听”他皱皱眉,显得有些迟疑。“有个拘谨严肃的军人,从不以言语表达自己内心的爱,他的妻子渐渐忍受不了成天跟着他过着单调无趣、到处迁移的苦日子,终于红杏出墙,和一个年轻、风趣的男人私奔” “八年后,军人带着他十三岁的儿子找到了她;没想到一个从不流泪的铁汉,居然放下所有的尊严,在妻子面前下跪,央求她回心转意,回到他身边;但即使是亲生儿子也无法唤回她的坚持,夫妻之间发生了严重的冲突,军人拔出他从部队里带出的手枪,发了狂似的朝心爱的妻子身上打,把她——给杀了” 他神情变得一片肃然,气氛突然变得相当窒闷。 “那个儿子呢?是你吗?”她打破沉默问道。 他不语,却像是默认,眼神飘忽迷离,眉心紧紧纠结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她被他的这种神情震骇住了,想像不到这位高大稳重的男人居然有这么一段往事;她几乎可以深刻感受得到那时年幼的他,内心所受的冲击是多么地大。 贺宇乔将头垂了下来,声音低沉而凝肃的说:“军人丢下早已惊吓得不能言语的儿子跑了,从此,再也没人见过他,听人说他自杀了,也有人说他被抓了总之,等那个年轻男人回家时,军人的妻子已躺在血泊中多时了;悲伤得无法自抑的年轻男人早已失去理智,执意将神情恍惚、战栗不止的孩子送到警察局,幸好邻居一位好心的叔叔讲情,他姓沈” “是爸爸吗?” 依寒无法置信的睁大双眼,觉得这一切就好像小说上的情节一般,离她好遥远,几乎不可能发生在现实中。 贺宇乔抬起头来,脸上有着令人难以捉摸的表情,说:“他收留了我。这是一段很奇妙的邂逅,只是当年早已被仇恨占据了心灵的我,还无法体会到他的一片苦心;就在那个年轻男人为母亲举行过丧礼后,我就悄悄不告而别了。” “爸从没告诉过我”她觉得不可思议。“在印象之中,我依稀听过这件事,但对于事情的详细内容,却是毫无所悉。” “或许他怕你吓到了,毕竟,这不是什么光采的事。” “后来,那个男人呢?” “谁知道?这一切后果都是他造成的。”他语气中有着浓浓的恨意和不快,显示出他内心蕴藏着多年以来抹灭不掉的怨怼。 “感情是很微妙的,不能论对错;或许你母亲发现她真正爱的是那个年轻的男人。”她试着劝他。 “也或许是我父亲的爱太过执着了;你知道吗?为爱执着的男人是很不幸的,他必须背负着一份不可预知的感情包袱,一辈子受折磨。今天,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祭拜母亲的坟,正巧被你撞上,这算不算有缘呢?” 霎时,一个颤动,她倒吸了口气,又深深望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眼神又已恢复了惯常的嘲讽意味;对于他情绪转化之快,她感到相当讶异。 她舔舔嘴唇,不甘示弱的问道:“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往事?我是说,我们之间毕竟还是陌生的,不是吗?” 他耸耸肩,毫不在乎的撇撇嘴。“天凉了,我送你回去。”他以轻柔的口气说道。 贺宇乔沉稳地握住方向盘,眼光专注地望向前方;一路上,他习惯性的深锁眉头,静默不语。车内充泄着依寒爱听的古典乐曲,她索性闭上眼睛,享受这平稳的宁静。 车速慢慢减缓下来,停在依寒家不远处,当她准备下车的时候,贺宇乔突然紧握了一下她的手,那种用力的感觉,令她吓了一大跳。 “我会再跟你连络!”贺宇乔盯着她,眼底隐隐透出几许落寞。“希望到时候你能接受我的邀请。” “我明天就要回台北了,有很多事要忙,不一定有空。”她委婉地说道。虽然答应他的邀约并不是那么困难的事,但她并不愿意让贺宇乔以为她是一个极容易掌控住的女孩。 很显然地,贺宇乔并不是那么容易被说服的。“正好,下个月我有事要上台北一趟,希望你能改变心意。”他紧追不舍的说道。 “你就那么有自信能连络到我?” 贺宇乔笑着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朝依寒挥挥手,迳自关上车门,迅速地将车驶离。 依寒望着车子离去的方向,想起方才他握住她的手的那一刹那间,似乎有着一丝特别的感受,那是以往从未有过的经验,但是,为何隐隐中,她却有种熟悉的感觉呢?她甩甩头,不想再被这种莫须有的念头困扰住,明天以后,她的生活又将回复到正常的轨道了;她得要收拾收拾,好赶上晚上十点四十分的夜车回台北。 第四章 连续一个多月以来,依寒过得异常忙碌。 自从参加婚礼归来后,她刻意将自己的生活安排得极为紧凑;除了工作,在没有加班的闲暇时间里,她不是与同事聚会联谊,要不就是去好友顾薇所开设的花店帮忙。忙碌的日子,使她无暇触及到隐藏在心底的伤痛;她相信,所有不快的情绪,将会随时间消逝而慢慢被抚平。 快到下班的时候,她正一头栽进十一月下旬即将召开的董事会议资料工作上,希望能赶在下班前完成,突然,旁座的文书郑月娟撞了撞她的手肘。 “哎!你的心上人来啦!” 她循着月娟的眼神抬起头来,正好看见方龙生正一手拿着卷宗迎面而来,她瞪了瞪月娟,又低下头,专心做她的事。 “嗨!依寒,下班有事吗?” 方龙生将手中的卷宗递给了依寒,顺势坐在她前面的椅子上问道;看样子他是存心要和她耗到下班了。 依寒接过卷宗,翻开来看了看,转头交给月娟,月娟趁机调皮地对她挤了挤眼,惹得她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她转过头来,礼貌地向方龙生说道:“晚上我学姊的女儿过生日,说好要去庆祝的。” “喔!真不巧。”方龙生习惯性地推推眼镜,说:“我有朋友的保龄球馆今天开幕,本来想邀你一道去祝贺,并给他捧捧场的,看来是泡汤了。 “保龄球?太棒了。”月娟凑过脸来,存心捣蛋。“我有空,我去!正好可以趁机运动运动减减肥,怎么样呀?方大会计师。” “这个:”方龙生霎时坐立不安,尴尬地朝月娟傻笑着。 “别闹了,月娟。”依寒瞟了月娟一眼,歉意地说道:“很抱歉!方龙生,我看你自己去好了。” 方龙生垮下了脸,一副苦恼的模样;他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后,像想到什么似的,脸色又变得光采了起来。 “这样吧!我今天陪你去参加学姊女儿的生日,改天再邀你和几位同事去打保龄球。” “不用麻烦了,你还是去向朋友祝贺吧!我学姊的女儿是过小生日,我去是让她开开心而已”依寒急了。 “没关系,多一个人热闹些嘛!就这么说定了,我朋友那边我会跟他说明白的,改天再去捧他的场好了。”方龙生不知趣地说道。 “到时也算我一份哟!”月娟又凑过脸来膛浑水。 方龙生总算心满意足地笑逐颜开,他看看腕表,再次向依寒叮咛着:“下班等我,我得要买份礼物才行。” 依寒望着方龙生兴冲冲离去的背影,无奈地盯着桌上的文件发起楞来。 “哎!发什么愁呀?下班喽!”月娟拍了一下依寒的肩膀,道:“如果我有一位像方龙生这样英俊又有才气的男朋友,睡觉都会笑呢!” “真的?介绍给你如何?”依寒打趣道。 “哈!真谢谢你哦!只可惜,我们方大才子眼里,除了你,再也容不下第二个女人啦!” 郑月娟一边和依寒耍嘴皮子,一边背起皮包,向依寒挥挥手走了出去。 “绿庭苑”花艺工作室位于天母,是一家小巧的白色砖墙屋,它面对着街道的是一大片晶莹剔透的格子窗,沿着窗檐下吊着一盆盆蕨类植物,而一丛丛红、黄、蓝、白的波斯菊簇拥在窗台下方,将这座雅致的门面妆点得五彩缤纷、生气盎然。 推开玻璃门,迎面的砖墙上钉了些古朴漂亮的铁花架,左侧爬满了九重葛和牵牛花,以及如瀑布般直泻而下的垂吊植物;沿着墙角是一个个放满鲜花的藤制竹篮,搭配着棒木地板、柔和的灯光、轻妙的音乐,整个空间予人一种温馨舒适的感觉。 顾薇——一位年约三十岁的年轻少妇,此刻,她正专注地为顾客包扎花束,并耐心地回答问题。她将一头乌黑的秀发梳成一个髻,一双笑盈盈的眼和那张红咚咚的圆脸,使人倍感亲切。 待客人走后,她端着两杯咖啡走到屏风后,对正在等候的依寒和龙生致歉。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因为我必须兼顾生意,所以只好委屈你们在这个小地方为小睫过生日了。”她对龙生解释着。 “别忙了,学姊,小婕呢?” “平常她都在保姆家,今天她会回来过生日,大概马上就到了。” “爸爸呢?”龙生啜了口咖啡,问道:“待会儿也回来为小婕过生日吧!” 顾薇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正待开口——“叮铃叮铃”一阵清脆的风铃声适时响起,她止住谈话,迎向门口。 依寒趁机对龙生解释着:“都怪我不好,在来之前忘了提醒你;小婕的爸爸在她未出世之前就出车祸死了,留下了这家店,顾姊就靠它独力抚养小婕到现在。” “喔!真不幸,我刚才太失礼了。”龙生一脸歉然。 顾薇似乎忘了方才的不愉快,笑眯眯地领着一个可爱的小女孩走了过来。 “这是我女儿小婕。”这句话是对龙生说的。“小婕,依寒阿姨和叔叔都来庆祝你的生日,高不高兴呀,”她蹲下身来轻声说道。 小女孩转着大眼珠子,害羞地冲着依寒和龙生甜笑着,并娇娇地窝在顾薇怀里,异常惹人爱怜。 依寒由袋中取出一份包装得极为可爱的礼物,递给小女孩。 “小婕,祝你生日快乐,这是阿姨送给你的,愿我们小婕永远可爱。” “谢谢依寒阿姨。”小婕搂着依寒,在她脸颊上狠狠亲了一下。 “这是叔叔送的大狗熊,喜不喜欢?”龙生露出平常难得一见的慈祥笑容。 这回任顾薇好说歹说,小婕也不肯在龙生脸颊上香个吻,惹得大伙笑开了。 顾薇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生日蛋糕,插上五根小腊烛,依寒将紧搂着狗熊的小婕推到蛋糕前。 “小婕,吹灭蛋糕前要许愿哦!”依寒怂恿着。 小婕仔细地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说出她的心愿—— “我希望妈咪赶快找到一个爸爸,小婕好想爸爸!” “小婕——”顾薇含着泪水,将小婕抱个满怀。 依寒和龙生面对着这个早熟、令人心疼的小女孩,也不禁感动得热泪盈眶。 满室尽是龙生和小婕嬉闹的笑声;龙生竭尽所能的装扮成各式各样逗趣的模样,一会儿张牙舞爪,一会儿装疯卖傻,逗弄得小婕乐不可支的,两人俨然已成了极熟悉的大小朋友了。 顾薇望着这一切,心中更是觉得酸楚;她喝了一口茶,万分感慨地对着依寒轻声道: “小婕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快乐过真该感谢你这位朋友。” “嗯!他是来对了。”依寒极庆幸。 “他将来一定是个好丈夫!”顾薇嘟哝着:“依寒,我相信他对你是真心的,你不妨” “不可能!我们之间没有那种感觉,我只当他是个不错的朋友。”她的语气相当坚定。 “你不试怎知道?难道你还在恋着那个负心汉?这样执着下去对你没有好处的,他那种人根本不值得你为他蹉跎一生。” “唉!不是这样的,顾姊。也不全是因为他的缘故,我总感觉在冥冥之中,似乎有着一丝牵引,牵引着我等待某个人的出现,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和那人相遇的。”她注视着远方,刹那间百感交集,此刻,再多的言语也表达不出她内心的冲击。“尽管皓诚”她皱皱眉,说:“他曾经走进我的生命里,让我误以为这一生就跟定他了,直到他和依彤的事发生后,我才了解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游戏罢了;现在,这场游戏结束了,我跟他之间的爱情神话也破灭了,原来我等待的那个人不是他,当然,更不可能是方龙生。” “看来,我永远说不过你。”顾薇叹口气,说:“我相信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应该知道怎么做,不过,我还是要奉劝你,机会是稍纵即逝的,幸福完全掌握在你自己手中,我相信方先生会带给你幸福的。” 依寒和顾薇两人不约而同地将眼光瞄向正在嬉戏的龙生和小婕身上;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依寒脑际—— “顾姊,如果方龙生追求你”“什么话?”顾薇的脸颊飞上两朵红云,说:“别忘了,我是个有丈夫、孩子的人了,说出去会让人笑话的。” “但是,小婕和龙生如此投缘,更何况,你们俩看来满相配的” 顾薇将眼睛闭上,若有所思;她眼底隐隐闪烁着盈盈泪光,兀自低喃着。 “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是没有那种福分的。” “妈咪” 小婕满脸红咚咚地位着龙生跑了过来,她的一双大眼睛因兴奋而显得特别晶亮,额上渗着几许汗珠;活泼有劲的样子迥异于初见人时的羞涩模样。 “妈咪!你哭了?”心思细密的她发现不对劲了。 “没,依寒阿姨刚才讲了一个笑话。”顾薇躲避着龙生和小婕的目光,强颜欢笑着。“小婕,太晚喽!阿姨和叔叔也该回去了。” “不要嘛!人家还想玩,好好玩哟!”小婕耍赖着。 “乖,听话。”顾薇正色道。 小婕不依。 “小婕听妈妈的话,改天叔叔陪你上儿童乐园玩。”龙生帮忙打圆场。 “一定?打勾勾。”小婕一本正经地伸出手指头和龙生打勾勾,并盖了章,这才放心的破涕微笑了起来。 依寒偷偷打量着这一切,心里暗暗下了决定。 龙生操控着方向盘,一路上轻松地哼着流行歌曲,偶尔想到什么似的,兀自忘情地笑了起来,他几乎完全忘了依寒的存在。 依寒斜睨了他一眼,故意清了清喉咙。 “喔!抱歉,我刚才想到别的地方去了,有事吗?”龙生回过神来说道。 依寒抿着嘴,笑了笑,说:“今天不好意思,害你累惨了。” “那儿的话,要不是有今天,我还从来不知道自己竟是那么喜欢孩子呢!” “小婕和你似乎很投缘。”她试探道。 “可不,她真是个小天使!可惜她死去的爸爸无缘和她成为父女,否则的话,不知会怎样疼宠这个小可爱哩!” “唉!也真亏了顾姊,一个弱女子在失去丈夫后,还必须强忍着悲痛,独力将孩子生下来,照顾着孩子和丈夫未竟的事业,顾姊的毅力和勇气是我最佩服她的地方。” “她确实令人敬佩。”龙生正色道:“看她的外表文文弱弱的,真想不到还是个坚强的女人呢!” “在校时,顾姊还是个校花哩!她多才多艺,会吟诗、作曲、刺绣、烹饪,还会陶艺,现在花坊中的瓶瓶罐罐,有很多都是她做的;不但如此,她还经常参加校际演讲比赛,担任过外宾的即席翻译。当年追求她的男孩不知有多少,而她却只钟情初恋情人,也就是她后来的丈夫。” “那段故事一定很感人,真是天妒红颜,实在令人同情。”龙生动容的接口道。 “不!顾姊曾经说过,不幸的人没有悲伤的权利,她需要的是一份尊重,而不是别人的同情。在她丈夫走了之后,她誓言要凭自己的才能,在社会上立足,事实上证明,她做到了,现在除了花坊的生意之外,她还教授陶艺、翻译外国文章,她让小婕的生活过得比一般人家还要好,只除了——父亲,这是用任何代价也无法换取的。” “真是遗憾!小婕是那么可爱的小女孩。”龙生万分惋惜。 “是啊!所以我经常利用工作之余来帮顾姊的忙,陪陪小婕,至少在精神上给她些慰借。” “也对!反正我时间多的是,以后可以陪你一道来,要不是今天时间晚了,我还真舍不得走呢!” “那太好了!”依寒瞄了龙生一眼,说:“如果以后我有事不能来,就全仰仗你多多关照了。” “当然没问题。”他爽快地答应着。 龙生毫无察觉地慢慢步入依寒所预设的圈套里 秘书室主管会议结束之后,依寒随着主任步出会议室。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将手中沉甸甸的会议纪录摔在办公桌上,按了按发疼的太阳穴;每次担任会议纪录时,她就伤脑筋,除了主管们南腔北调、咬字不精准外,还要将一大堆冗长的言论转化为言简意赅的书面报告,所耗费的时间和精力,实非一般人所能体会;看来,又要忙上一阵子了。 “铃” “依寒,找你,是男生哦!”月娟比了比手势。 依寒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舍不得丢下手边的工作,却又不得不停下来,她拿起话筒,伸手按下按键;她本以为是总经理打来提醒她明天该处理的一些事,谁知,传入耳中的竟是一个声音低沉的陌生男子,她愣了一下,有些困惑。 “我是沈依寒。”她有礼地回答着。 “不记得我了吗?”电话那头显出极关切的语气说:“听你的声音好像很疲倦。” “您是?”她依旧感到困惑;这声音似曾相识,她低下头来思忖着,那是——贺宇乔! 依寒捣住电话筒震了一下,心想:他——当真是无孔不入呀! “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那还不简单,问你家人就知道啦!对了,今天晚上我有两张双钢琴演奏的门票,在国家音乐厅演出,希望有这个荣幸邀请你参加,你还没忘记我曾提出过的邀约吧,依寒?” 贺宇乔很自然地唤起依寒的名字,她莫名地战栗了一下,不安地挪了挪身子,感到有些气恼,为什么心绪总是被他牵动着;不过,她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清楚地了解她的喜好。 小时候,母亲经常和她一起弹奏轻快的乐曲,但自她九岁时母亲去世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机会聆听母亲美妙的琴音了;尽管如此,她仍不放弃欣赏任何一场爸琴演奏的机会。 她咽了一下口水,很想告诉他自己不想去;严格说来,她并不是很厌恶贺宇乔,只不过,每当他盯着她看的时候,总会令她感到害怕。 电话那头静默了片刻。 “依寒,我邀你欣赏音乐表演,纯粹是希望你的情绪能够轻松一下,我记得上个月,你看来非常不快乐。”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依寒眼眸涌上一丝黯然,一方面却因贺宇乔的直言激起她内心自我防御的本能,她懊恼的努努嘴,赌气地说道:“贺先生,真看不出你还懂得心理学,可惜你猜错了,我现在可是非常的快乐。”她将“非常”两个字特别强调了一番,并且为了证明她所言不假,故意将音调提高了几分。 “哦!是吗?那真是太好了,这就表示你很乐意接受我的邀请了。”他嘲弄地说:“就这么说定喽!下班后,我到你们公司门口接你,不见不散。” “啊!不——”依寒急切地回答,但对方已将电话挂断。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呜”声,她似乎有些后悔。她咬咬下唇,对于刚才是否已在无意中轻易答应了贺宇乔的邀约而感到困惑;她缓缓挂上电话,怔怔望着电话机出神。 “怎么?和男朋友吵架啦?。”月娟探过身,小心翼翼地问道。 依寒甩甩头,重重叹了口气,没有回答月娟;她重新拿起整理到一半的会议纪录,告诉自己千万别受那通电话所影响,但看了几行字之后,她才发现,竟不知从何着手起,只觉脑际一片纷乱。她恼怒地丢下会议纪录,起身到茶水间想泡杯浓茶提提神。 “依寒”月娟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刚才总经理来电话说会议纪录明天上班时赶着要,希望你能加班完成。” “什么?”依寒转过身,气恼的问道。 壁上的时钟指向七点四十五分,离下班时间已过了两个多钟头,偌大的办公室静悄悄地,仅剩下依寒专注于办公桌旁的电脑萤幕,她偶尔挺挺背,伸伸懒腰,揉揉酸痛发麻的肩头,又重新将注意力凝注在萤幕上。 今晚,她的心情极为矛盾和混乱,一方面惑于贺宇乔的邀约是否当真,另一方面,却因为有了借口不赴约而感到轻松;在工作的同时,她不断安慰自己,如果贺宇乔的邀约不是开玩笑的话,那么,爽约一次,应该不是太严重的事吧! 她突然讨厌起自己,怎么变得如此不干脆了! 办公室的门悄悄开了又阖上,方龙生手里提了一个饭盒出现在门边,他向依寒走了过来,随手将饭盒放在她眼前的办公桌上。 “咦!是你,还没下班?”依寒抬起头来问道。 “我值夜。听郑月娟说你加班,但过了吃晚饭时间还不见你下楼,我不放心,上来看看。” “啊!都八点了!”依寒看看钟,说:“忙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快,看来今晚恐怕很难结束了。” “轻松点嘛,依寒,何必将自己搞得如此呢?看你脸色不大好哩!”方龙生眼底尽是关切之意。 依寒按按太阳穴,苦笑着。“没办法呀,老总明天赶着要,不快马加鞭的话,明天交不了差。” “把它搁在一边,先吃饭吧!等你工作完,我再送你回去。” “我还不饿,更何况,你还得值班。” “只要交待保全人员一声,晚上又不塞车,来回二十分钟的车程,很快的。” 在方龙生的坚持下,依寒只好象征性的吃了几口饭菜,又重新将自己埋首于工作中了。 晚上十点,当她和方龙生走出公司大门时,她下意识地环视了一下四周。 “有什么不对吗?”方龙生挨近她身边疑惑地问。 “没事!”她心底掠过一丝失望。 方龙生宽慰地拍拍她的肩头,说:“我去开车,你稍等一会儿。” 依寒向他略点了点头,另一方面却暗自觉得自己是多虑了;就在她跨上方龙生的车子同时,怎么也料想不到,在距公司侧门不远处,正有一部墨绿色的轿车尾随着他们滑上车道。 夜,渐渐地深了。 依寒阖上书,关掉音响,准备上床就寝;这是她多年来所保持的一个习惯,通常她总会在睡前泡一杯茶,和着满室的旋律,看一两个小时的书,借此舒缓一整天工作下来的疲累,但是,今晚她却一个字也看不下去,而轻柔的音律听在耳里也觉得烦闷不堪。 她和衣躺在床上,翻了翻身,却怎么也难以入眠,隐隐间似乎有一丝牵系,促使她慢慢踱到窗前,她拉开窗帘,凝视着外面沉寂的景物。 在朦胧的街灯照映下,四周一片空荡,只除了停驻在统一超商门前的那辆轿车外;而倚在轿车旁的那个人影,在层层烟雾环绕下,竟显得如此地孤独又落寞。 依寒驻足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她缓缓将窗帘拉上,突然间,一道灵光一闪而逝,吸引着她又迅速拉开窗帘的一角。 那辆墨绿色轿车似曾相识,而斜倚在轿车旁的那个模糊身影是 依寒眨眨眼,再仔细地打量着那个魁梧的人影。“怎么可能?”她张口愕然地自问。 贺宇乔!难道是他? 依寒倏然回过身,双手捣住惊跳不已的胸口,心中霎时不安了起来。她低下头忆起下午贺宇乔打的那通电话,一股深深的歉疚感由心底扩散开来。 她该去向他道歉吗?依寒直觉地抓起外衣,想冲下楼去向贺宇乔解释今晚的一切,但她跑到门边,扭转了门把,随即转念一想,一股气恼取代了原先的歉疚感。 他是在跟踪她吗?即使她为了某种原因而爽约,他也无须用这种手段去偷窥别人的隐私,不是吗?简直太卑鄙了。她心里闪过无数的想法。 她深吸了口气,倚靠在门边,不断告诫自己要冷静、要冷静。 或许他只是因为巧合,访友未遇,也或许他正好路过附近,或许,不管如何,他没有侵犯到她,自己似乎无权干涉别人的行为,倒是她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依寒紧咬下唇,不断地思忖着;她终于打开门,迟疑地走了出去。 秋夜透着一股寒凉,依寒打了个寒颤,不自觉地将双手环抱在胸前,深吸口气,才缓步走向那辆停驻着的车子。 当宇乔点上第五支烟的时候,他抬起眼,正好看见他梦寐以求的窈窕身影向他走了过来;他不自觉地按熄了烟,忘形地盯着眼前的梦中情人瞧,几乎忘了他今晚苦苦等待的苦楚。 依寒在贺宇乔眼前下远处停下脚步,她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时窘迫得不知要如何启齿。 “我在楼上看见你”她鼓起勇气,抬头瞥了他一眼,道:“我不知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也不明白你为何而伫立,但是我想,我有必要和你解释一下今晚的事。” 贺宇乔冷峻的脸上隐隐掠过一丝令人察觉不到的痛楚,他的嘴角微微下垂,依旧一言不发的将眼神凝注在依寒的脸上。 “你的邀约太过突然了,简直令人分不清真假,而又正好临下班时,同事才告诉我,有一份会议纪录总经理明天一早赶着要,所以” “所以,你才跟一个男孩子有说有笑的耗到十点。”他面无表情的接口道。 “我真的在加班,没有”她睁大眼,突然恍然大悟。“原来,你真的在窥探我!” “我只知道我今晚和一个女孩子有约,而我谨守着自己的承诺——不见不散”他直视着她,眼神深不可测。“如此而已,绝对没有存心窥探你的隐私。” “今晚的事,我很抱歉。”她心里涌上一丝不快,说:“但是,你不觉得你这么做,不像是个成熟男子应有的行为吗?” “或许是有些愚蠢。”他撇撇嘴,脸上显现出讥讽的神情,道:“我早该猜测得到,漂亮女孩的身边总不乏围绕着一群不甘寂寞的追求者;而偶尔刻意的失约,正可以凸显自己不凡的身价,不是吗?” “贺宇乔,你太过分了!”依寒气得全身发抖,她眼中满含怒火,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半晌之后,她咬着牙,一字一字忿恨地低吼道:“你听清楚!我下楼来向你解释,纯粹基于一种礼貌,诚心地想为我今晚的过失向你道歉,我不是一个罪无可赦的犯人,根本没必要接受你任意的批评和侮辱;如果,你总是这样,我想我们没办法成为和平共处的朋友。” 她抬起下颚,猛然背转过身,急速地往家门口走去,就像急于甩开贺宇乔附加在她身上的一些莫须有的责难似的;她心里万分恼怒自己为何下楼来自取其辱。 进屋后,她将自己重重地抛在床上,恨不能将满腔的恨一点一滴地撕碎。 然而,她并不知道,被沮丧的情绪包围着的贺宇乔,正独自咀嚼着属于他的后悔和苦恼。 第五章 耶诞节过了,元旦也过去了,农历新年紧跟着即将到来。在这段有不少节日的日子里,顾薇的花店生意忙得不可开交;依寒和方龙生经常到她店里帮忙,着实帮她减轻了不少压力。 在依寒的刻意安排下,龙生和小婕渐渐培养出深厚得近乎父女之间的亲密情感;而顾薇和龙生独处的时候,似乎也有着一丝淡淡的情愫在彼此心中滋长着,连依寒也隐约感受到他们两人在有意无意间的眼神交会,她为此暗暗雀跃,却免不了对自己有些怅惘。 贺宇乔始终没再出现,这使得依寒稍稍松了口气,不可否认的,尽管他身上散发着股成熟男人的魅力,但却也是个令人难以捉摸的神秘人物;她宁可将全部心思全放在属于她自己的生活、工作上,也不愿再去想起他。 周末的午后街头一片熙攘,人群依旧行色匆匆,住在都市的人们似乎早已忘了悠闲为何物、依寒透过喷水帘幕的大窗望出去,街上穿梭来往的行人竟显得如此模糊而不真切,就像那夜被层层烟雾围绕的贺宇乔一样。 依寒打工个寒颤,这才回过神来,才发现坐在她对面的方龙生正以不解的眼神凝视着她。 她眨眨眼,轻微地甩甩头,暗暗骂了自己一声:不是说好不再想起贺宇乔的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影象常常浮现在她的脑海。 “依寒,你有心事吗?是跟今天你找我出来谈的事情有关吗?” 经龙生提醒,依寒才想起她今天约他出来是谈顾薇的事;她挺了挺背脊,将方才的思绪暂时抛开,提起精神来对龙生笑了笑。 “是这样的,下个星期日是顾姊的生日,我买了两张舞剧的票,本来和她说好一道去庆祝的,但我到时恐怕有事走不开,想麻烦你陪陪她,你不会拒绝吧?” 龙生皱着眉头,撇撇嘴,他似乎有些为难,嗫嚅地问道:“依寒,在这段时间里,我总感觉不大对,你以乎常刻意制造一些机会让我和顾薇独处,为什么?” “也许是巧合吧,才会让你有这种感觉,不过,你也不能否认顾姊是位温柔、体贴又坚强的女人吧!” “这点我的确感觉得出来,她不但善解人意又乐观,还是个很好的母亲,可是,我喜欢的人是你呀!这段时间,你让我有随时‘被判出局’的危机意识。” 依寒低下头来,啜了口红茶,也许是她低估了龙生,原来他心里早有这个预感了。 她抿抿嘴,不经意的望了龙生一眼。 “龙生,我真心希望顾姊能有个很好的归宿,而在这段日子里,我发现你和她并非没有感情的,何况,小婕和你又那么投缘,如果你能去追求她,那将会是多么美好的一桩姻缘哪!” “依寒,我承认我是很欣赏顾薇,但如果没有你,或许我会追求她,可是现在根本不可能,在我心中,你已占了非常重要的地位,难道你感受不出来吗?”龙生脸上现出一丝凝重。 依寒垂下眼,咬咬自己的下唇,她觉得事情的发展似乎没有想像中的顺利,该是她和龙生摊牌的时候了。 她尽可能语调轻柔,并给他一个微笑。 “龙生,喜欢并不代表是爱,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我喜欢你,但那不是爱,我相信存在你我之间的仅是兄妹般的感情罢了。” “你是说,你从没考虑过接受我?”他艰难的吐出这句话。 “是的。”她坚决地回答。 龙生不可置信地望眼睛,喃喃地说:“天!这怎么可能?你怎能如此冷静地肯定你对我的感情没有掺杂一点爱的成分?” “我想,爱情是双方面感觉的问题,我非常清楚自己并不能给你什么,如果任由你将感情继续耗费下去,对你是种伤害,我不能太自私;你一直像个好哥哥一样照顾我,我希望你将来能够得到真正的幸福。” “你难道不肯试试看能否爱上我?”龙生试图作最后的挣扎。 “对不起,龙生,我相信你在我的心目中,永远是个好哥哥。”她皱皱眉。 龙生跌坐在座位上,沉默了许久;他眉峰紧蹙,嘴角不住抽搐着,似乎极难接受依寒的这番剖白;他的眼光不断地在她脸上来回搜寻着,似乎想找出一丝希望,但他失望了,她的神情充满诚恳和自信。 他深叹口气,嘴角慢慢浮上一抹苦涩无奈的笑容。 “你的思绪为何和此清晰呢?你让我觉得在追求你的过程中,像个傻瓜似的可笑,看来,我对你的一番心思是白费了。” “你依然是我的好兄弟,不是吗?”她强调着。 龙生移开目光,自嘲道:“当不了情人,或许当哥哥也不错吧!” 依寒抬起眼来看他,深怕因此而伤了他的自尊心;直到他转过头来,眼中浮涌出一抹谅解的眼神,她才放下心。 她呼出一口大气,整个人松缓了下来。 “现在,回到主题。”她宣布着,极为俏皮地说:“需不需要我充当你的爱情顾问,好去追求顾姊” 龙生眼底闪过一抹黯然,眉峰急速地紧蹙了起来。 “别太狠了,依寒,我才刚刚失恋耶!” “龙生,听我的话准没错,顾姊是个好人,错过她会是使这辈子的遗憾。”她正色地说:“虽然她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但是这是命运的捉弄,她也是身不由己啊!”“我真服了你,依寒。”龙生由衷赞赏道:“真不知将来是那位幸运儿能得到你的心。” 依寒倒抽了一口气,神色陡地黯了下来;她别过脸,躲避着龙生诧异的眼光。 “我想回去了。”她迳自拿起帐单,走向柜台。 在回家的路上,车里的气氛一直显得有些尴尬。依寒沉默不语,过往的种种不愉快片断,有如幻灯片般,一幕幕在她脑际闪过,她知道这对不知情的龙生很不礼貌,但由于他的一句话,无端勾起她内心的创痛;她曾经真挚地付出过感情,但却被蹂躏得四分五裂。 车子来到依寒住处,龙生轻咳一声,低声问道:“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如果我无意间得罪了你,我很抱歉。” “不是你的错。”依寒强露出一抹笑意,道:“龙生,对不起,因为一时情绪波动,影响到你的心情。” 龙生谅解的点点头,他伸出手来,拍拍衣寒置于膝上的手,说:“不管曾经发生什么,都已经过去了。如果愿意的话,我很乐意为你分忧,别忘了,我是你的好哥哥。” 依寒垂下头,无意识地玩着自己的手指,半晌,才细声低吟道:“或许是我太过执着于年少时的感情得失吧!对于爱情,我想我一直是个傻瓜,明知已不可得,却仍无法释怀,比起你对感情的豁达,我很惭愧。” 龙生像是听出了一些蛛丝马迹,他恍然大悟,直视着依寒,叹道:“别因此而封闭你的心,放弃你的那个人,才是一个十足的傻瓜。” 依寒嘴角浮上丝凄然的笑,她转过头深深看着龙生,叮咛道:“别忘了善用我那张票。” 龙生眼底闪过一丝悲伤,他回避着依寒,说道:“我想我会慢慢调整自己的心态,可能需要一段时间疗伤,否则对顾薇是不公平的,你说对吧?” 依寒点点头,和龙生交换一个会意的眼神,她不再多言,迳自开了车门走了出去。 农历年过后的某天,依寒正独自吃着早餐,门铃突然响了起来,她有些慌乱地整整稍嫌散乱的头发,满心不悦地打开大门;一个快递公司的小弟拿着包裹,站在门口。 “您是沈依寒小姐吧?麻烦签收一下。” 依寒签完名之后,狐疑地接过包裹,她平常很少接到包裹的,况且,耶诞节也过了,更不可能会有人寄礼物给她了。 她好奇地想知道包裹究竟是谁寄的,但看了看寄件人栏,居然连地址也没留,她后悔忘了问是谁寄的。 她迅速拆掉包装纸,里面是个蓝紫色的扁盒子,打开盒盖,她惊讶得张大了嘴,迟疑片刻,才将东西拿到眼前细细看着、抚摸着。 那是个绢丝胸花,在紫蓝色的花瓣间,缀满了细碎的小珠子,像是点点露珠;花瓣侧缘的银丝细边,使整朵胸饰显得特别高雅、华丽。 “一定是搞错了。”她盯着这份礼物自语着。 她相信快递公司的小弟发现错误时,会和她连络的;虽然这是她有生以来见到最名贵的礼物,但终究并不属于她。她小心翼翼地将礼物重新包装好,放进衣橱的抽屉里,暗暗松下一口气,她决定暂时抛下这种烦人的困扰,先吃完早餐,再去上班。 “依寒,二线电话。” 依寒才刚踏进秘书室就听到同事的叫唤,她看了看腕表,离上班时间还有十分钟,会是谁在这个时候找她呢? “喂!我是沈依寒。” “好久没连络了,近来可好?” 一听到电话里低沈的声音,依寒不必问也知道是谁,她皱皱眉,简短回答着:“很忙。” “我也一样。耶诞节我出国一趟,等国外事业告一段落之后,我决定回国定居;最近忙着筹画在台事业,一切都得我亲自参与才行。” 依寒心不在焉的以手指敲击着桌面,狐疑他难道忘了那晚的不愉快,为什么他可以如此若无其事的和她说这些琐事。 “现在总算筹画得差不多了,希望能邀请你成为我的第一位贵宾。” “再说吧!” “依寒,我知道你还在为那晚的事耿耿于怀,我郑重向你道歉!”听得出他很颓丧。“喜欢我的礼物吗?那件胸饰是专程带回来送给你的,希望你能接受。” “贺宇乔,原来是你!”她脱口而出,说:“我不能接受,你拿回去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你不满意,我可以托人替你换。”他哑口道。 “不要!”她觉得有些气恼。“我的意思是,你实在没必要如此破费,它太贵重了,更何况,我根本没场合可以” “会有的。” 贺宇乔突然打岔,语气肯定的说:“我相信一定会有机会的,明晚我请你吃饭,可以吗?你应该不会临时再有事了吧?” “我不知道。”依寒想起那晚的情形,不禁打了个冷颤。 “ok!就这么说定了,下班前我会再打电话来确定一下,到时希望你对我的态度变得友善些。” 依寒挂断了电话,心里充满着一股说不出的感受;贺宇乔似乎正处心积虑地追求着她,为什么?他用这种方式追求她,究竟有何意义?送她昂贵的礼物,又有何目的呢? 这是一间融合着古典和现代风味的法式餐厅,在穿戴着一身洁净的侍者的引领下,依寒仿佛置身于十八世纪的远古朝代里;四壁白墙上挂着文艺复兴时期的各色古典名画,墙角摆置五彩陶磁花坛,和餐桌上的金色烛光,以及飘扬于厅内的钢琴奏呜曲烘托下,餐厅的气氛显得格外柔和、静谧。 静谧? 喔!是啦。 依寒转头四望,这才发觉整个餐厅除了她和贺宇乔之外,竟连一个客人也没有,难怪,方才一进门,她就觉得有点不大对劲,她的心中升起了一丝不安和疑惑。 或许她不该来的,要不是因为上次的失约,促使她对贺宇乔有着一分歉疚和赎罪的心理,否则这一次她不会轻易答应他的邀约的。 当她抬起头来用诧异的眼光询问贺宇乔时,他却一言不发,彬彬有礼地牵引她来到一张铺有精美桌巾、上面摆着鲜艳怒放的玫瑰和烛光的餐桌前,示意她坐下。 “这间餐厅才装璜完成不久,预计后天开幕,你是我的第一位贵宾。”贺宇乔的眼光落在依寒脸上,眸子里有着一丝光影闪动着。 依寒猛然忆起昨天贺宇乔的那通电话,才恍然大悟。 “我真心期望你能在晚餐后,给我一些建议和批评,那将会使我受益不尽的。” “很抱歉,恐怕会让你失望,事实上,我对法国菜毫无研究。” “我相信你的眼光。”他似笑非笑的目光,始终不离依寒的脸庞。 几分钟之后,侍者在贺字乔的示意下,端上了龙虾、熏鲑鱼及火腿沙拉等开胃菜;依寒发现所有的瓷器均非常精细,在灯光照映下,光彩耀人,刀叉只要轻轻碰触,就会发出悦耳的声响。 上了开胃菜后,主菜陆续端上桌,师傅的手艺不错,纯法式口味的菜肴,味道实在棒极了。依寒细细品尝着美食,心中暗暗赞叹;过了好一会儿,她无意中抬起头来,才发现贺宇乔正聚精会神的注视着她。 依寒的神经一紧,缓缓搁下刀叉。 “我的样子很怪异吗?”她迷惑地问道。 “对不起!我没有恶意。”他露出一抹歉然的笑意,道:“只不过你吃饭专注的样子深深吸引了我。” “很可笑?狼吞虎咽?” “不,很优雅。”他低语:“比我记忆所及的你还要美;看你闲适的举止是一种享受,有如欣赏一位高贵的舞者,或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你很会哄女孩子。我敢打赌,你从不明白失恋的滋味是什么。” “错了!”他一口否认。“在爱情的国度里,我一直是孤独而执着的。” “是吗?”她牵动了一下嘴角,显出几分嘲讽。“可真令人难以置信。” 贺宇乔的眼神在烛光下渐渐显得模糊而黯淡,他举起酒杯轻啜了一口,再抬起头来向她问道:“菜色如何?” “非常棒。”依寒诚挚地说。“你能找到手艺这么高超的师傅真是难得。” “他是我的一位好友,我跟他合作好多年了,这次能将他由国外请回来,不知耗费了我多少唇舌哩!”他眼中再度燃起一丝光采。 “你知道的,我小时候过得并不如意,于是我申请提前入伍。这位朋友是我在军中认识的,他有个亲戚在国外开餐厅,退伍后,他邀我前去帮忙;在那个陌生的国度,我们由餐厅最基层的工作干起,慢慢爬升到主厨的地位,而在偶然的机缘下,我申请到就读的机会,总算半工半读完成了学业,也由于我们的奋斗,在事业上稍稍有了一点成绩出来;其实,促使我如此卖力的最主要原因,除了年幼时的身世,还是为了一位女孩子,她——” 他止住了话,抬起头来看着依寒,一双深邃的黑眼,似乎聚集了点点火花,直燃烧进她的眼底。 依寒被他的神情震慑住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她心底游移,那是一种从未曾有过的认同感,他们的目光又不自觉地凝注在一起,在柔和的烛光下,她感觉自己几乎快被吞噬了 “嗨!二位还觉得满意吗?” 突然传入耳际的声音,令依寒和宇乔回过神来,她突然发现自己适才的失态,腼腆的低下头来;宇乔立刻起身向来人示意,并向依寒介绍。 “赵大刚,就是你所说的手艺高超的师傅,也是我同甘共苦的兄弟。” “哈哈!真巧啊,想不到我还成为你们的话题”一个极爽朗的笑声。“你是依寒小姐吧?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宇乔常提到你哩,他” “大刚,沈小姐是我们的贵宾,今天请她来是品尝我们的餐点,你说到那儿去了。”宇乔打断了大刚的话。 “你好!劳驾您亲自下厨,真不好意思。”依寒有礼地欠欠身。 “那儿的话,能为你这么漂亮的小姐服务是我的荣幸,看来,有了依寒小姐的肯定,我们餐厅的生意准保兴隆。” 依寒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位极爽朗的男士;他的个子不算高大,一头长发在脑后整齐的束扎了起来,唇边留着短髭,稍嫌黝黑的脸庞上有着亲切文雅的笑容,乍看之下,倒像是位优雅率性的艺术家;霎时,她对赵大刚有了一份好感。 “预祝你们一切顺利!”她由衷地举杯祝贺。 由于赵大刚的幽默风趣,今晚的聚会令依寒感到非常愉快,连带的对于贺宇乔,她也慢慢卸除了警戒之心。 对贺宇乔来说,今晚可说是一次成功的出击。 车子来到依寒住处,宇乔停妥了车,陪她走到大楼门口,附近街道相当宁静;两人对看了一会儿,彼此之间的神情有些尴尬。 她由皮包里取出那个胸饰,说:“谢谢你今晚的款待,这份礼物我不能收。” “不!这份礼物是表达那天我对你的歉意,无论如何,你都要收下,否则,我会不安的。” “但是,它应该属于尊贵的人。” “你就是我尊贵的朋友,只怕你不愿意接纳我。” “不是这样的,而是我不习惯接受别人的馈赠。” “那么,就算你替我保管吧!总有一天,我会用得上的。”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看见他脸上有着一份坚持;最后,她也不忍拂逆他,只好收下了它。 他的脸上因此呈现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过几天我再来看你,可以吗?” 她不置可否地对他笑笑,缓缓开门而入,在大门将关上之际,她说了一句话——“这个星期天,我会在家。” 他怔了怔,好一会儿之后,总算会意过来;他轻松适意地将双手叉进裤袋,转身大步的走进车内,愉悦地发动引擎离去。 依寒倚靠在大门边,听见宇乔的车子走远了,这才深深吸了口气,轻盈地步上楼。 在打开房门的那一刹那,她直觉地发现有一丝异样,她惊愕地抬起头来,一只有力的手掌立刻捂住了她的嘴,并反手紧搂住她。 依寒紧张的瞪视着他,但在昏暗的房里根本看不清楚是何人,她心底掠过一丝不安,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企图逃出他的箝制,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更加拥紧了她。 “小寒,是我!”是皓诚的声音。 依寒震了一下,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好想你啊!小寒。” 皓诚带着浓浊的酒意,此刻正不断的在依寒耳边低语着;她紧闭双眼,嫌恶地将他推开。 她伸手欲打开房内的灯,但手臂却再度被他紧紧扣住,不得动弹。 “放开你的手!”依寒怒喝道。 “别开灯!小寒让我在月光下好好看看你,就像从前一样。” “我不认识你,你走!” “小寒,我知道自己带给你的伤害很深,你有这种反应是必然的,但是,祈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皓诚的神情显得万分苦恼,他低头轻托起依寒的下颚,却发现泪水已浸湿了她的脸庞。 “喔!别哭,宝贝,我舍不得”他再次将她紧拥入怀。 突来的一股愤怒自依寒胸口膨胀开来,几乎令她作呕;她不明白,在她刻意忘却伤痛之际,他却有如撒旦般来勾起她想起那段不堪的记忆。 她费尽力气,自他怀中逃开,并伸手将灯打开。 “朱先生,请你记住自己的身分!”她背对着他,心间掠过一阵剧痛。“你不觉得你这么做,对我来说是种侮辱吗?” “别这样,小寒,我一直没办法忘记你。”皓诚打了个酒嗝,又道:“这些日子以来,我过得并不好受,她整天疑神疑鬼,对我颐指气使,又任性,我——快被她给逼疯了。” “那是你家的事,我不想听!”她捂住耳朵,猛烈摇着头。 “不,我知道你还爱着我,小寒!”皓诚趋前将依寒的身子扳转过来,并强按下她的手;浓浊的酒气向着她扑面而来,令她不自觉地偏过头。 “你知道吗?这段时间,我常常想你想得睡不着,到现在我才完全了解,失去你是我这一生中最大的错,我始终割舍不下你,我们重新来过好吗?” 依寒愕住了,突然间她有股想放声大笑的冲动,这事现在听来好讽刺,不是吗? 她摇摇头,心中闪过一阵酸涩。“皓诚,你醉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轻声道。 “不,我没醉!”他的眼中布满血丝。“我要离婚,我再也受不了和她生活一辈子;如果你答应和我重新开始,我会跟她摊牌,你要相信我,这回我是认真的。” “算了!你已经伤害过一个女孩子的心,不要再错第二次了。”她抬头看他,声音细微而清晰的说:“这样的生活,当初也是你自己选择的,不为依彤,至少要为她肚子里的孩子着想,不是吗?” “我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要你点头,我就跟她离婚;给我机会补偿你吧,卿卿!”他倾身向前欲吻她。 她闪躲开,别过身去,不再看他。 “结束了,皓诚,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一切都太迟了,你走吧!” “是因为他吗?”他冲到她面前,胀红着脸说道:“那个在婚礼上遇到的浑小子;幸好我还保留着你给我的钥匙,我刚刚在窗边看到他送你回来,你是因为他才拒绝我的吗?” 她眨眨眼,惊愕地注视着眼前变化无常的皓诚,内心像刀割般地难受;好一阵子之后,她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坚毅的下巴,缓慢说着—— “我有结交任何一位朋友的权利,你根本没有权利质问我。” “告诉我,你爱上了他是不是?”他铁青着脸吼道,口气中透着焦急。“想不到你如此不甘寂寞,才经过这么一段时间,你就勾搭上别的男人” “啪!”依寒急速扬起手,一记火热的巴掌毫不留情地落在皓诚脸颊上。 皓诚的脸色阴晴不定,一双火红的眼像要喷出火似的直盯着依寒;他咬紧牙,突然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毫不怜惜地向外扭转。 “放开我!”依寒挣扎着试图挣脱他,手腕上的痛楚令她口不择言地怒吼着。“你以为你是谁?朱皓诚,当初你像丢弃一双不要的鞋般的抛下我,如今又想把我捡回去,你以为我就这么随意让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吗?你这个魔鬼,我恨你!” 几乎丧失了理智的皓诚,茫然瞪视着眼前梨花带泪的依寒,突然像由睡梦中惊醒了似的,迅速将手上的力道减弱了下来;他突然扑向惊魂甫定的她,企图寻找她湿润的唇。 “不!我不能失去你——你是我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谁也休想得到你。”他低呼道。 “你走,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你滚呀!” 依寒躲避着皓诚的纠缠,她极度厌恶这种反覆无常的爱情游戏。 “原谅我!小寒。我不知道要如何做才能挽回你,过去都是我的错,求你”他依旧不死心地纠缠着。 “我和你已经没有任何瓜葛了,你出去——出去” 依寒狂乱地推挤着皓诚,心中那股巨大的怨恨让她有了一份强大的防御力量,轻易地将皓诚推出门外。 “小寒,我不会善罢干休的,你等着,我一定要你重回到我的身边”皓诚猛力拍打着紧闭的房门。 依寒全身瘫软了下来,伏跪在地板上,感到自己早已筋疲力尽,再也无法承受皓诚带给她的这段感情风暴。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直到她听到皓诚拖着蹒跚的脚步远离后,这才挣扎着站起身来,借着残留的一丝力气,缓缓地爬上床,将自己紧紧地深埋在被窝里,狠狠的哭了起来。 第六章 开始下起雨来了,车窗外是一片模糊的街景;依寒无精打采地垂靠在椅背上,心里充满浓浓的郁闷。 她知道自己感冒了,大概是昨夜临睡前又忘了关窗,以致早晨被宇乔的门铃声吵醒后,才感觉到全身乏力差点站不稳脚步,而整个头就像铅块一样沉重;即使知道自己不便见客,但她还是开了门。 当宇乔对她提出了出游的计画,她立刻佯装欣喜的接受,而她会答应出门,其实只是想借此来逃离那间足以唤起她和皓诚所有回忆的屋子;她明知这种做法对宇乔来说是极不公平的,但她却来不及为他设想得大多,只希望自己赶快忘却皓诚带给她的感情冲击。 当然,她对自己的这种做法感到极度愧疚,觉得如此对待宇乔就好似当初她对待龙生一样;也许自己真如皓诚所言,是一个不甘寂寞的女人——这个念头,令她懊恼极了! 宇乔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从早上开始,他就从她的眉宇之间发现了不对劲;在她欣喜之余,始终微蹙着眉头,而她那张苍白的脸庞,使她整个人显得病恹恹且毫无神采。 他脸上原本舒展的笑意早就因这种察觉而凝结在一起了,换上一副担忧痛苦的神情,仿佛她身上的病痛己移转到他身上一样。 “你怎么了,生病了吗?”他低垂着眼,像能看透她全身似的。 “不碍事,小靶冒而已。” 她给他一个虚弱的微笑,再度将视线移至窗外,此时雨势渐渐转小了 “你瞧,雨停了。”她的额头无力地抵在车窗上。 宇乔的情绪开始有些浮动,他像没听见依寒的话似的,连续闪躲过好几辆迎面而来的汽车,最后,他在街口将车头调转了一个方向,往回头路上走。 “你要做什么?”她疑惑地问道。 “我带你去看医生,即使是小病,也不能拖。”他相当担心。 “我没什么,真的。”她用舌头舔舔发干的嘴唇,说:“或许是在车上待久了,有点闷我想下车透透气,很快就会恢复的。” 在她的坚持下,宇乔减缓了车速,将车停靠在路旁;而为了证明自己无恙,纵使头痛欲裂,依寒还是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嗯,刚下过雨,空气中还存有一丝儿的甜味哩!”她深吸口气,却隐隐皱了皱眉头。 宇乔紧抿着嘴唇,伫立在车旁,双眼凌厉地观察她的举动,心底升声丝不安。 “看!什么事也没有,我好得很哪” 她状似无恙的摊开双手,边走边说,突然间,她感到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全身不听使唤的晕厥了过去 她轻飘飘的身子飘浮一片空茫的半空中;皓诚模糊不真切的影像就在她眼前不断地打转,有欢愉的、落寞的、邪笑的、悲伤的依寒迈开脚步,伸出双手,却无论如何也碰触不到那些飞逝而过的身影 顷刻间,她的背后出现一支巨大的、毛茸茸的手掌,紧紧缠绕上她的肩头。 “皓诚,救我——”她惊骇地拔腿疾奔,试图追上眼前的身影,然而双腿却有如棉絮般,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冷汗不停地沿着脸颊边流下,两眼前晃动的影像却越来越远离她惊慌失地双手乱舞,却终究失望得泪眼模糊,直至一道亮光在眼前闪了起来。 “来,握住我的手。”一个温和坚定的声音传来,犹如常在梦中牵系她的声音;她像在水中,遇到浮木般,立刻安下心来,她看到亮光深处有着一双深邃晶亮的眼眸对她眨呀眨,不由自主地将手伸了过去 依寒微微张开眼,接触到一对关切的眸子;她环视一下四周,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房间的床上,宇乔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倾身握住她冰冷的手。 她慌乱的借起身将手抽了出来。 “慢慢来,你还非常虚弱。” 他帮她将枕头枕在背脊处,好让她坐得舒服些。 “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了?”她依旧感到昏沉沉。 “你相当倔强”宇乔充满爱怜的眼神中,有着一丝怨怼。“要不是你早上昏倒了,我还不知道你病得不轻哪!”“原来我昏倒了。”她抚抚胀痛的额头,虚弱地说道:“这是什么地方?” “我住的地方。很抱歉,我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把你送到这里来的,你需要照顾和补充一下营养。”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涣散而疲累。 她偏过头来打量了这个房间一眼,立刻被它的整齐、温暖所吸引;整个房间为淡棕色的原木系列设计,家具的摆设有着一份属于男人的粗犷和厚实,唯一较显柔和气息的摆设要算是这张双人床了。此刻,她正躺在这张舒适的大床上,而眼前这个男人就是拥有这床的主人;霎时,她窘迫极了,如坐针毡地微微扭动着身子。 “喔,不好意思让你为我忙坏了,想不到我是在这种狼狈的情况下造访府上。”她脸红了起来。 “这是我的荣幸。”他的嘴角浮起一抹难以捉摸的苦笑,道:“肚子饿了吧?我炖了一锅鲜鱼汤。” 说着,他顺手端起早已准备好置于床头柜上的汤,舀了一匙,缓缓送到依寒嘴边;他的这番举动相当自然又亲切,仿佛眼前的病人是他所熟悉的亲人般,反令依寒感觉不自在。 “我自己来!睡了一觉感觉好多了。” 她接过他手上的汤碗,眼光尽量避免和他的目光相遇。 “这是你炖的鱼汤?”她喝了一口后问道。 “有什么不对吗?别忘了我是厨师出身的,可不许说我做得不好喝,否则我可是会难过的。”他调侃道。 “不!味道好极了。”她由衷赞美,忍不住又多喝了几口。 贺宇乔目不转睛望了她好一会儿,才稍扬扬眉,牵动嘴角,笑了笑。 “有食欲就好!你知道星期天的医生不好请,我只好请我的家庭医生来,当时你在昏迷中,好像还作了一场梦。” 依寒忆起了那些支离破碎、模糊迷乱的片断,不禁打了个寒颤,问:“我作了梦吗?” “梦中的那个人令你很难忘怀是吗?”他口气有些激动。“你不断唤着他的名字。” 她的脑中闪过梦中皓诚的影像,立刻像躲瘟疫般猛烈地摇着头,说:“不!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梦靥,在我的世界里,早就没有他的存在了。” “希望如此!不过,逞强对你是没有好处的。如果你心中依然存留着对他的记忆,但愿你能拿出勇气去面对它,而不是一味逃避;这些积存在心里的垃圾,一天不彻底清除掉,你就永远没办法真正快活起来。” 依寒眼眶中泛着几许泪光,她微偏下头,注视自己披散在肩头的发丝,感觉在他面前,她永远无法遁形。 “四年的岁月,终究如梦一场,那段日子有我一生中最甜美的记忆,恐怕穷我一生,都很难将它忘怀;此后,我再也不敢奢望能有真心诚挚的爱恋了。” “不!只要你愿意,忘记过去不愉快的一切,你依旧可以得到一份真爱的。”他的眼底掠过一丝光采,又说:“在我心底,十多年来一直惦念着一个女孩的倩影,不管我身在何处,她的影像始终盘旋在我脑海,挥之不去,这令我痛苦不堪,直到有一天,我决心去追寻她、去面对她” 他的目光凝注在她眼底,闪动着热情的光芒;那温柔浑厚的声调几乎令依寒掀起潜藏在心底的一丝感动。 “那一定是个很美的故事,相信你一定很难忘怀,是吗?那个女孩真幸福,能得到你如此深情的厚爱。”她低喃道。 “如果说那个女孩是你呢?”他哑着声音说:“你是否愿意嫁给我?” 刹那间,依寒的心跳几乎停止了,她悄悄抬起眼来,只见他潇洒专注的脸庞在灯光的映照下,竟显得如此深沉而凝重;她慌乱的低下头去,一时之间,她不确定他的话有几分的真实性。 发现她一直没答腔,他的眼神又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嘲讽意味。 “看样子,你我注定是同病相怜的人。”他握了一下她的手,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今晚就暂时住在我这里休养,等明天再走吧!” “哦!天都黑了。”她仰起头,望着窗外,惊愕道:“不!我已经够麻烦你了,该走了。” 她勉强自己站起身来,但眼前突然一片黑,她又坐了下去。 “你该听话,好好睡一觉。”他极为担心。“你放心,书房里还有一张相当舒适的床,而你将会有一个完全不受干扰的夜晚。” 不待依寒回答,他马上站起来,大步迈向门口,他在门边停下脚步,沉思片刻,又转过身来。 “依寒”他诚挚而恳切的说:“如果你愿意,让我照顾你一辈子。” 依寒以为她听错了,震惊地望着他;在他深情的凝视下,她楞楞的、茫然的回应着他的凝视,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来,这一刻时间仿佛暂停了。 他脸上的线条慢慢和缓了下来,笑意又爬上他的眼角。 “隔壁的浴室任你使用,祝你有个好梦!”他丢下这句话,走了出去。 依寒震了一下,由床上惊跳而起。 床头柜上摆放着美味可口的早餐,还有一张字迹稍嫌潦草的纸条: 看你睡得香甜,不便吵醒你;我有事需要处理,恐怕很晚才会回家,你离去时,麻烦将门带上即可。p。s:认真考虑一下我昨晚的提议好吗?我等你的消息。 她重重叹了口气,又颓然坐回床上。 昨夜她翻来覆去,只一闭眼,就觉得宇乔用那双深情专注的眼神在床边凝视着她,但瞬间,似乎又看到他的眼底又浮涌上嘲讽的笑意,令她迷惑得分不清真假。她觉得这一切事情的发生就像作了一场梦似的荒谬。 “他真是这样说的?”顾薇放下手边插花用的剪刀,回身问依寒。 看着依寒自始至终舒展不开的眉心,顾薇相当清楚,此刻她这位可人的学妹,正被纷乱的情绪所困扰着;看来,贺宇乔在依寒心目中所占的份量并不轻呢!——只是她并不知道罢了! 顾薇将最后的叶片补上,然后含笑地走到依寒身边,抚慰地拍拍她的肩头。 “其实,这是好事呢!有什么好担忧的,小傻瓜。” “但是,我根本不了解他。”依寒冲口说:“他让我措手不及,这种求婚方式太荒唐了!” 顾薇在依寒面前坐下,直直地看着她,说:“告诉我,你爱他吗?” “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她激动地提高声调,又说:“在依彤的婚礼之前,我从来没见过他;而后,他却像一阵旋风般,神秘地出现在我意想不到的每个时刻里” “不!我绝不可能爱上他的。”她坚定地下了结论。 “既然如此,你又在为什么事困扰呢?”顾薇小心翼翼地说:“你大可像拒绝龙生的感情般而回绝他,不是吗?” 依寒愣在椅子上。“我不知道,那种感觉很奇异。”她像中了咒语般,喃喃地说:“每当我看到他,就觉得好熟悉,仿佛是千百年前曾认识过他似的,尤其是他握住我的手时,让我感觉温暖又安全,就像小时候握住妈妈的手一样”她顿了顿。“但是,我和他毕竟是陌生的呀,那种感觉令我害怕。”她苦恼地说道。 顾薇沉默一下,道:“依寒,你知道吗?当年我初识博伟的时候,对他的感觉和你对贺宇乔一样;虽然那时他和其他男孩子比较起来简直一无是处,但是我却无可救药地被他所吸引。一直到现在,我从不后悔当年的抉择,虽然我俩的缘分不长久,但是,我永远珍惜和他一起度过的时光” 顾薇的脸庞显现出一种依寒从未见过的光华,将她整个人照映得异常洁净。 “这就是爱,你懂吗?” 依寒颤抖了一下,说:“可是我爱皓诚不是吗?” “你所割舍不下的,只不过是一段四年的感情罢了!真正的爱该是生死相许,无怨无尤的奉献。依寒,记得你曾经说过,有个人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和你相遇,我相信,贺宇乔或许就是那个幸运的人。” 依寒茫然了。“那么,我该怎么办?” 顾薇摊摊手,说:“什么怎么办?你自己知道。” “不!事情绝对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依寒摇了摇头,说:“属于我的爱恋早在一年多前就结束了。那四年当中,我投注了太多心力和感情在皓诚身上;在我成长的过程当中,从没有人值得我为他付出过这么多,我怎可能在一夕之间又轻易接纳另一个人的感情呢?” 她突然站起身来,道:“我必须回绝他才行!” “我想,你怕爱上他倒是真的。”顾薇瞪了瞪她,郑重说道:“小心贺宇乔成了第二个方龙生” “龙生怎么了?”她担心的问。 “前阵子他喝了点酒,上我这儿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话,看样子,他心情沮丧得很” “怎么会?那天他买了两张舞剧的票,想邀你去看,一点也看不出异样啊!”“还说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小脑袋瓜里在想什么,我回绝他了。” “为什么?” “其实,他对你的事一直耿耿于怀,短时间之内,他是不可能忘记你的,我可以从他对我倾诉你的一切看得出来;更何况,博伟在我心中是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还有,在小婕还未长大之前,我暂时不想涉及感情的事。” “但是,小婕和龙生很投缘”依寒咕哝道:“难道,这件事我做错了?” “喔!对了,你不说我倒忘了提”顾薇抬起头来,满眼尽是笑意的说:“也算是一桩喜事吧!小婕已经认龙生当干爹了,她兴奋得不得了,这孩子从小就缺少父爱,现在总算如愿以偿了。” 依寒觉得相当泄气和失意,她捧起桌上的咖啡,狠狠啜上一口,然后不经意望了顾薇一眼;她察觉到在顾薇笑容的背后,其实隐藏着一丝寂寞和无奈。 “如果有一天龙生爱上你,你会怎么样?”依寒毫不放松地试探道。 “爱?” 一阵清脆的风铃声打断了顾薇的思绪,她们两人不约而同的将眼光移向门口,正好看见龙生站在门边,脸上一片愕然。 顾薇不自觉地红着脸将头低了下去,过了一会儿之后,她才有些尴尬地和依寒相视一笑。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看到门上挂的牌子。”他看看顾薇又看看依寒。 “我和依寒有事商量,所以下午暂停营业。”顾薇回答。 “很严重吗?否则你一向是不轻易请假的,我还在你的电话答录机上留言呢!”龙生诧异地看着依寒。 依寒耸耸肩,轻描淡写地答道:“没什么严重的事,只不过昨天受了点风寒,今早起来还有些累。”她巧妙地转移话题。 “你感冒了,没怎样吧?”龙生显得有些紧张。 依寒摇摇头,笑了笑,答非所问:“你今天怎么有空来?” “喔!我差点忘了”龙生拍拍脑门,道:“上次和小婕逛百货公司时,我看她一直盯着娃娃屋模型瞧,问她喜欢吗?她一迳地摇着头,我猜想她是怕我破费;这小家伙真是懂事得教人心疼,所以我今天特地买来送给她。”他将手中的提袋交给顾薇。 “你可别太宠她了,否则以后胃口养大了,再教就难喽!” “为了女儿,我这当父亲的可是心甘情愿哩!”龙生打趣道。 依寒听着顾薇和龙生的对话,简直就像一对恩爱的平常夫妻般,何况他们两人的外型又是如此相配;她不禁在心底暗暗为这么相称的一对惋惜了起来。 “你们聊聊,我知道巷口有家日式料理做得不错,我去买来请你们吃,今天就吃过晚餐再走吧!” 不待依寒和龙生的回答,顾薇拿了钱包,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显然有意避开这尴尬的时刻。 夜色寒凉;依寒和龙生缓步走在河堤上,两人之间似乎有着一份不自在的距离感。 “我想这件事我错了!由于我的一厢情愿,也许已无意中伤害了你们两人,我忘了顾及你们俩的感受。”依寒打破沉默,抱憾地说道。 “其实,谁都没有错!靶情是双方面的事,勉强不来的。”龙生叹了口气,又接口道:“只是,明知如此,但真正实行起来,却要比想像中困难得多。” 她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他,竟看到隐藏在他眼底的一丝苦恼;她了解到自己曾带给这位好友一份难言的苦楚和困扰,她突然觉得对他很愧疚。 “不要这样好吗?”她忘情地脱口而出。“我记得在公司你是出了名的标准员工,我不愿意看到你为了这不值得付出的感情而伤害到自己的身体。” “是顾薇告诉你的?”龙生眼底浮现一丝愧疚。“那次她听我发了一个晚上的牢骚,恐怕我心底的秘密她全都知道了;亏她还极有耐心地开导我,更让我觉得惭愧而不敢对她造次了。” “或许,在你俩的潜意识里对彼此都有着一份好感,而是因为我的缘故,造成双方在感情上一直跨越不了那条理智的鸿沟罢了。”她甚为惋惜地揣测着。 龙生沉默了许久。 “依寒!”他再度开口,但眼睛却望向别处。“过些时候,我可能到国外去。” “龙生” 龙生勉强笑了笑,说:“今天公文下来了,我们公司要设立海外分公司的事已经被批准了;我第一个申请调派到分公司,极有希望获准。” “以后会再调回台湾吗?” “很难说。”龙生顿了顿,又说:“我想这样比较好,在公司这么多年了,一直苦于没有机会表现,现在到了分公司,一切从头来过,较有发挥的空间也说不定。” “会再与台湾的朋友连络吗?包括顾薇她们母女。” “当然,我可舍不下我的干女儿呢!” 依寒再次抬起头,看到龙生今晚露出的第一个笑容,这才让她稍稍放心。 繁忙的午后。 依寒将写好的报表夹进卷宗时,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她随手拿起话筒接听。 “喂!秘书室,您好。” “找沈依寒——” 一个极不礼貌的声音传进依寒耳里,霎时,她的心像急速掉进冰冷的地窖般,冻得她全身发颤;也只有依彤的声音能让她如此感到可怖。 “做什么?”她不客气的回答。 “你现在出来,我有事找你谈。” “我在上班,有事下班再说。” “不行,我要你立刻出来,要不,我上去找你。” 依寒震了一下,她知道依彤的脾气,听她今天的口气,显然来者不善。 她咬咬下唇,思索着依彤大老远从台东上台北的目的是什么?难道和皓诚有关? “我这就上去了。”依彤威胁道。 “好吧!”她轻叹口气,道:“五分钟后我在‘寻’咖啡坊和你碰头。” “我正好在‘寻’,看来,我们挺有默契的嘛!”依彤嘲讽道。 依寒搁下话筒,发现手心和额头正冒出冷汗。对依彤她始终没辙,仿佛注定她一辈子摆脱不了她的纠缠;不过,现在她无暇顾及于此,她将卷宗交给小妹,并向月娟交待一声,就匆勿下楼了。 在见到依彤时,依寒着实吓了一大跳;才几个月不见,她竟变得臃肿而颓废。 是的,她相当颓废。一支细白的香烟在她鲜红的唇边冉冉飘散着烟雾;一头焦黄的卷发披散在五彩的圆脸上,显得整个人疲累而涣散;鲜丽时髦的麂皮衣裙,包裹在她小肮微凸的身上,和昔日的艳丽活泼相较之下,竟是如此突兀又不相称。 依寒皱皱眉,突然对她感到悲怜起来。 “抽烟对你和胎儿都不好,戒了吧!” 依彤凄楚地笑着,举起桌上的酒杯,大口的喝下,用毫不在乎的口吻说道: “我的孩子还会喝酒呢?” “你这是在害他,你知不知道?”她一把抢下衣彤的酒杯,恨不得摔个粉碎。“有事吗?我顶多只有十五分钟。” 依彤抬起眼,忿忿的盯了她好一阵子,像即将掠食的母狮般,随时会冲向她的猎物。 “离开皓诚,他是我的。”她咬着牙说。 依寒怔了怔,说:“我根本没有他的讯息,更不可能抢走他。” “你胡说!他开口闭口都是你,你敢承认从没见过他?” 依寒忆起那夜酒醉的皓诚,不禁打了个冷颤。 “皓诚确实曾经上台北找过我,但被我拒绝了,他——” “承认了吧!”她狠狠按熄香烟,道:“我就知道,他到现在还跟你藕断丝连,暗通款曲,否则绝不可能一天到晚不回家,甚至连我肚子里的孩子也罩不住他。” “依彤,你冷静点,听我说”依寒耐着性子。 “没什么好说的,沈依寒。我早知道你一直不甘心皓诚和我在一起,你千方百计破坏我们,勾引他;你别忘了,我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而你什么都不是,充其量只不过是抢别人丈夫的婊子,你有什么资格” 一杯冰凉的水毫无预警地泼在依彤五彩的脸上,依寒铁青着脸,含愠地瞪视着眼前的依彤。 “听着依彤,几个月之前,在这个地方你羞辱过我一次,我绝不容许再有第二次了。”她低哑着嗓子,道:“你和皓诚婚后的不美满,那是你的家务事,请不要硬怪到我的头上;我和他的缘分,早在一年前就结束了,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总是不断翻出这段陈年往事来骚扰我,我希望你回去告诉你的丈夫,我就要结婚了,要他死了这条心;同时,我郑重告诉你,我和他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请不要污蔑我的人格。” 依寒急速站起身来,看也不看衣彤的狼狈样,挺直了背脊走了出去。 下班的时候,依寒垂头丧气,表情木然的离开公司;她不想立刻回家,也不想去别的地方,只觉得内心充塞着一片悲戚、空茫,她缓缓沿着人行道向前走,漫无目的的一直走 当她停下脚步等红灯的时候,毫无意识地抬起头来,正好发现对街停驻着一辆墨绿色的车子,似曾相识;她的情绪突然一阵波动,脚步不由自主地移向它。 就在她快接近车子的同时,车门打开了,车子的主人由驾驶座上跨了出来。 “贺宇乔——”依寒在心底惊呼,一份奇异的感觉,使她不假思索地快速走上前;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急切?贺宇乔和她并不是一对久别重逢的情侣,但她似乎到今天才察觉到,她的心和整个人是自由的,她可以不必顾虑什么而去和任何一个人约会,甚至——恋爱,这是她看到贺宇乔后,第一个窜进脑中的念头。 第七章 今天的贺宇乔看来适意而潇洒;被风吹散的一撮黑发恣意的在他额上拂动着,他双手交叠在胸前,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静待依寒走近。 依寒咬咬下唇,隐藏住内心的怅惘,拘谨地和他招呼。“真巧,在这儿碰见你,等人吗?” 宇乔眼中泛起惯有的笑意,说道:“是的!每天这个时候,我总习惯在这里等候一个人下班,然后目送她坐上公车。” 他的话中有着一份深情,隐隐牵动了依寒的心思,让她分别不出其中有几分真实性。 “何苦?为什么不干脆让她知道呢?” “我怕惊扰到她,而成为不受欢迎的人,也许从此再也见不到她了。” 依寒偏过头,牵动了一下嘴角,决定转移话题。 “对了!我一直没机会为上次受你照顾向你说谢谢。” 宇乔没答话,他端详了她一会儿。 “你今天心情很差,是吗?” 她怔忡了一下,笑意僵在脸上。 “怎么?我又说错话了?” “我想我该离开了。” 她怕极了贺宇乔看穿她的这种感觉,一股想逃开的冲动又浮涌了上来;她迅速转过身去,却立即被一双温厚的手给箝制住了,霎时,一股暖流传遍她全身,令她有着一丝悸动。 “带你到一个地方。”贺宇乔极神秘地说。 依寒转头看他,眼神闪着过多的疑虑和顾忌,但他给了她一个安定的笑容,并稍稍加重了力道握紧了她。 “我只想让你有个愉快的夜晚,相信我!” 依寒再看他一眼,但见他澄黑的眼眸中充满着诚恳和坚定,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眼神,于是她不再逃避,以信赖的眼神回应他,上了他的车。 车子走走停停,后来直上高速公路,他加快车速,车子依然平稳舒适;依寒的情绪慢慢松弛了下来,她望着高速公路旁飞逝而过的灯光,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她梦见一大片蔚蓝海岸,金色阳光洒在海面上,反射出点点的波光;细软的白色沙滩上,绽放着艳红、紫、蓝、黄色的花朵,闪耀着诱人的彩色光芒;她躺在舒适的吊床里,享受着清风拂面的清凉感,刹那间,她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惬意,于是她嘴角绽放出一抹满足的笑靥,随即慵懒的伸伸懒腰,这才发现自己被局限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你醒啦?想必作了个甜美的梦吧!”宇乔笑盈盈地说道。 “喔!我竟然睡着了”她尴尬地一笑,道:“到了吗?” “嗯!”他的眼里闪过一抹歉然,道:“早知道你那么累,应该送你回家休息的。” “不!我本来就不想立即回家的,因为” 她止住了即将出口的话,神情显得有些黯然;她懊恼地甩甩头,推开车门跨了出去。 她的懊恼并没有维持多久,四周的景致很快地就令她的烦躁远远地抛在脑后了;她瞠目结舌地凝望那一片美景,赞叹造物者的神奇,竟然将夜色晕染得如此奇特! 这是位于一座山顶的平台上,由上往下俯瞰万家灯火,灿烂辉煌,有如黑漆盘中闪亮的明珠,绽放出无暇的光泽,平静而安详;远处黝黑寂静的海岸旁,是成排参差起落,如同钻石般的灯光,闪烁中透出一道道银亮的光辉;而桥上穿梭来往的车灯,就像火树银花般快速地流窜,令人目不暇给,异常璀璨 “好美!”依寒忍不住低吟道。 “我就知道你会爱上它。”宇乔悄悄跟上她,说:“其实,这种景色在天气好的时候,随时可以欣赏到,只是现在的人整天忙碌得早已忘了这种唾手可得的快乐。” “可不是!”她闭了闭眼,凝神倾听耳际吹过的风声。“好静!真想一辈子待在这儿,不回去了。” “傻话!除非你在这儿盖一栋房子。” “好啊!这块地我先预订了,将来我要搬到这儿住。” 依寒流露出孩童似的纯真,仿佛她即将成为这块地的主人,而渐渐忘了心底曾有过的伤痛。 “那么,我需要为你在这块平台上盖一栋房子喽!保证每天晚上让你看到腻为止。不过,我们必须订个契约,免得你到时嚷嚷着寂寞无聊,又想回到山下住,那我不就亏本亏大了!” 宇乔这番轻松的话语令两人笑开了,无形中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接下来他用心良苦地绕着自己经历过的臭事打转,惹得依寒笑声连连;渐渐的,笑容凝注在他们脸上,两人相互地凝视,一股炽烈的狂潮在彼此心底隐隐激荡着。 宇乔缓缓低下头来,轻柔地碰触着依寒的额头,她闭上眼,抬头迎向他,浑身一阵战栗;他温柔地吻着她的眼、鼻和湿润的唇,她没有抗拒,有一种奇妙的情愫在她心底滋长;他的吻愈来愈热情,身体并紧紧地贴着她,仿佛要将她融化般;她不自觉地将双手缠绕住他的脖子,热情地回吻他,内心深处郁积已久的渴盼,毫不保留的倾泄而出。 过了一会儿之后,他将头埋进她馨香的发丝中,喃喃诉说着他的懊恼和悔意。 “原谅我,依寒,我情不自禁” 他又紧紧拥抱了她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抽身退开;他们再次凝视对方一眼,彼此眼底跳动着浓浓的深情和眷恋。 他将她掉落在额上的发丝拨开,轻抚她嫣红细致的粉颊,低语道:“多希望能一辈子拥你入怀,也许不能够,但今晚已足够我此生回味了”他凝视着她的眼,又接口说:“其实,我只想告诉你,千万别为了上星期天我对你提出的请求感到困扰,我不愿因这个理由而失去你;只要你幸福,我情愿” 宇乔的嘴被依寒的手捂住了。“我将是个不及格的妻子,你会一辈子宠我吗?” 宇乔愣了愣,一时之间,仿佛分不清依寒话里的含意,待他瞥见到她闪着泪光的眸子中有着一抹含羞的笑意,他才再次拥紧她,释放出内心澎湃不已的万般柔情。 “放心,我保证不会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委屈。”他欣喜地低喃道。 洗完澡后,依寒顿感疲累全消,她并不想上床睡觉,于是迳自蜷缩在小沙发上看起书来;轻缓的乐曲令她情绪得以抒解,这是她自从参加依彤婚礼以来,第一次毫无心理负担的夜晚。 她看着书中写着——“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红照,犹恐相逢是梦中。”她的思绪不禁远扬到多年以前;在依稀记忆中,当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有个羞怯的男孩常以一双惶恐的眼神窥视着她;不知为何,当年的她,对那个神秘男孩产生了无比的好奇心。 他——为何有着满腔愤恨?为何总是郁郁寡欢?许许多多疑问盘旋在当年的小女孩心中,挥之不去;她好几次想去探索这些秘密,却因为男孩惯有的冷漠而退缩了。 随着岁月的流逝,那个男孩渐渐消失在她的记忆中,只有他那对灼灼逼人的眼神依旧熟悉而令人惊骇,它时时出现在她的梦中,有如夜空中的星斗,晶亮地闪呀闪。 而今晚和宇乔在一起的感觉就像是一场不真切的梦,她骤然答应的婚事,是否会过于冲动而草率呢? “铃铃”电话铃声猛地响起,打断了依寒所有的思绪,她吸口气,接起电话。 “喂!哪位?”她下意识地看看时间,将近凌晨一点,这个时候会是谁打电话找她? 电话那头默不作声,只依稀听到一阵叹息声,依寒心里涌上一丝不安的感觉。 “喂!是宇乔吗?”她稍放大音量问道。 “为什么?小寒”是皓诚的声音。“难道你真的移情别恋了吗?” 依寒心头一凛,不知该如何答腔,对于皓诚突如其来的举动,她觉得措手不及。 “你怎么不说话呢?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对吗?”他的口气中透着一丝焦急。 依寒皱皱眉,说:“我不明白你深夜打电话来,究竟在胡言乱语什么?” “听她说,你要结婚了,怎么可能呢?除了我,你根本不会爱上任何人的。” “是的,我要结婚了。”她受不了他的笃定,挑衅的反击道:“需要你的批准吗?” “不!这不是真的!我知道你在报复我,故意以这个不实的消息来刺激我。”他显得相当激动。 “我根本无须这么做,你不要太高估你自己了,我很清楚自己的选择,你无权干涉。” “不!小寒,你不能,我不能失去你啊!”他的声音里含着绝望。“你知道吗?我正在找机会跟她摊牌,只要时机成熟,我们就可以” “你为什么始终不放过我呢?”她忿忿的低吼:“我们的关系早在你和小彤结婚时就结束了。” “那是桩错误的婚姻,难道你真的不再给我机会了吗?” “婚姻并不是儿戏,你懂吗?”她闭起眼睛,感觉疲累而虚弱的说:“皓诚,让我们忘了过去的一切吧!小彤虽然任性,但我看得出来,她爱你爱得相当深,你千万别辜负她;况且,她已怀了你的骨肉,看在孩子的份上,你好好珍爱他们吧!” “我做不到!”他一声嘶吼。“那不叫爱,简直是一种桎梏,一种惩罚;我就像个犯人似的,受她亦步亦趋的盘查询问,连一分钟喘息的机会也没有,那种滋味简直不是人过的。” 她试着劝他。“也或许这是她怀孕期的生理现象,而你的行为又让她觉得没有安全感。” “她早就疯了!”他嗤之以鼻。“我好后悔没能把握住你,只要你在这世上一天,我发誓一定要让你重回我的身边。” “皓诚,听我说”她舔舔干燥的唇。“现在的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你有你的生活方式,而我也有我的路要走,如果有一天我结婚了,那是我自己的选择,别人左右不了我,因为我并不属于任何人的附属品。” “我绝不容许,你是我的!你休想要我放弃,我绝不放弃;还有,你少用这种愚蠢的理由要我相信你已不再爱我了。” “你——实在是不可理喻!” 依寒迳自切断电话,打了个寒颤,心底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无形中,她对他产生了一份不确定的惧怕。 她觉得,其实皓诚和小彤才是同一类型的人,他们都同样有着占有欲和自私的个性,只是他们不自觉罢了。 “铃”电话又响了起来;她不耐地皱起眉头,犹豫着该不该接这通电话。 铃声又继续响了两声,她跳了起来,迅速拿起话筒。 “朱皓诚,你不要再来烦我了,我不想再听你解释什么” “是我。” 宇乔低沉的声音传来,令她惊愕地住了口。 “想必上一通电话带给你很大的困扰和不愉快,是吗?” “喔!抱歉,我以为你是”她欲言又止。 “朱皓诚?他常引起你情绪上的波动吗?看来,我打来的不是时候。”他的话里有一丝醋意。 她小心的说:“还有事吗?这么晚了。” “没什么重要事,只是一直舍不得睡,想再听听你的声音;我怕今晚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依寒唇边露出一抹浅笑,但随即消失不见。“或许吧!我也正在考虑是否决定得太冲动了,也许我” “不许你反悔!”宇乔急了。“相信我,这是你最正确的抉择,我会给你一辈子幸福的。” 依寒的脑海突然浮现出皓诚的身影;她觉得要彻底了解一个人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就像她和皓诚交往了四年,到头来,她依旧是摸不清他的心;而宇乔的这番挚情表白,似乎不能冲淡皓诚带给她的不愉快;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她挂上他的电话,还未能完全消除。 中午近十二点,依寒正在茶水间啜饮着才冲泡好的咖啡,而月娟带着一脸灿烂的笑容,轻盈盈地走了进来。 “怎么?中奖啦,看你高兴的样子。”依寒打趣道。 “你什么时候看过我不快乐了?”月娟俏皮地斜睨了她一眼,道:“要我整天愁眉苦脸的过日子,本姑娘可不干!” “你呀!永远是无可救药的乐观派。” “那可不!”月娟扮了个鬼脸,道:“所谓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想不开的人是傻瓜。” 依寒无可奈何地笑笑,继续喝着咖啡。 “哎!罢才会计室小奇打电话来说,今晚去ktv为方龙生饯行,愿意参加的人六点正在营业部集合,你去不去?”月娟冲了杯咖啡问道。 依寒偏过头,一脸莫名其妙的盯着月娟。 “方龙生没邀请你吗?” “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碰到他了,也许他最近忙着交接吧!” “你和他怎么啦?老实说,方龙生目前可是全公司最有身价的单身汉哦!你和他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哩!”月娟直率地说道。 “他不是我的男朋友。”她皱皱眉。 “但是,他对你很痴心呀!怎么,你们分手啦?”月娟打破沙锅问到底。 “没有开始,哪来分手之说。”她忍无可忍了。 “告诉你哦”月娟神秘兮兮地说:“听会计室的人说,方龙生之所以请调分公司,完全是因为你的关系,才决定离开伤心地。” “天啊!怎会这样,那我岂不成了别人眼里的罪人了?” “既然你承认自己是罪人,那就参加今晚的聚会去谢罪吧!我已替你答应下来了,相信你的出现,会给方龙生很大的惊奇。” “你替我答应了?” 依寒张大嘴,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接口;但见月娟捣着嘴,一脸促狭的模样,才知道自己上当了。 “原来你设计我” 于是两人笑闹成一团;和月娟在一起,依寒才可以暂时将烦心的事抛诸脑后,她觉得月娟像个天生的开心果,有她在的时候,场面永远不会冷清。 “不玩了,不玩了”月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说:“说真的,你晚上到底去下去?” “去接受别人异样的眼光?还是成为大家取乐的对象?不去!”她讪讪的回答。 “晚上有事?”月娟凑过脸来,好奇地问。 “不告诉你!”她故作神秘地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将纸杯丢进垃圾桶里,若无其事地推门走了出去。 下班前十分钟,依寒接到宇乔的邀约电话,这使她总算有了借口回绝月娟的“纠缠” 在她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去时,月娟一脸暧昧地追问。 “谁?新的男朋友?” 依寒瞄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逃也似的离开公司。 她相当肯定的认为,事情的真相只要经月娟这个广播电台一说出去,到了明天,保证传遍整个公司——这就是月娟唯一的缺点;想到这儿,她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了?”宇乔偏过头来问道:“看到你心情不错,我就放心了。” “公司里一位很可爱的女同事,今天千方百计缠着我上ktv。” 宇乔撇撇嘴,道:“那很好,为什么不去?” 依寒笑而不答,将眼光移至亭外;此刻,他们正位于纱帽山上的某个土鸡城。 一股寒风突然吹了过来,依寒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冷吗?”宇乔按了按她的手背,道:“先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他随即舀了碗汤,递给依寒;她将汤碗接了过去,也一并接收了他满溢的关怀和体贴。 亭外突然热闹了起来,一大票装扮亮眼的男女高声喧闹,将亭中每个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一位身材高挑、艳丽的女郎在经过依寒和宇乔时,稍微向亭内扫视了一回,当她的眼光掠过宇乔时,脸上微微呈现出令人难以理解的神情,但随即像没事似的,脚步毫不停留地走了过去。 依寒转过头望望已落座的那一票人,忍不住赞叹着。 “好高贵的女人!” “咦?你说谁?”宇乔抬起头来问道,似乎对刚才的一切毫无所觉。 “你没注意到刚才经过的那些人吗?” “那些人怎么了?”他瞥了一眼那票人,说:“喔!抱歉,没注意,我正在调弄沙锅配料,这鸡肉肉质鲜嫩,再配上这种特制的佐料,很符合山中的野趣,你尝尝看。” 依寒尝了一口,道:“嗯!确实和平常吃的不一样,味道很香!” “再来一块?” “好的。” “呼!我总算把你的注意力拉回来了。” 宇乔趁势在依寒粉颊轻触了一下,那温热的鼻息着实令依寒愣了一下。 “在这种地方,你怎么可以”她有些气急败坏。 “今天晚上你只属于我,可不许你的眼中有任何一个人的存在哦!”他低语道。 依寒脸颊霎时酡红了起来,她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心底却升起一丝甜蜜的感觉。 “宇乔——” 一个银铃似的叫唤声令他们俩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依寒发现来人正是方才她见到的那位高贵女子。 宇乔似乎感到有些意外,但很快的又恢复了原有的稳健。 “真难得在这儿遇见你,你该不是一个人来的吧?” “和公司里的伙伴们。”女子朝那票人的方向努努嘴,模样更增添了几分性感和妩媚。“今天办了场成功的发表会,他们硬要我来热闹热闹。” 女子的眼光始终不离宇乔,仿佛眼前没有依寒的存在似的。虽然时届阴寒不定的初春季节,她依然穿了一件低胸合身的单薄红衫,飘逸的衣衫将她修长的身材衬托得更诱人;一头乌亮的黑发柔媚地披在肩上,她缓缓地走向宇乔,迳自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突然,一股不舒坦的感觉隐隐涌上依寒心头,她直觉到这名女子和宇乔之间有着一种不寻常的感情。 “怎么?这么久没见面,不请我喝一杯?”她柔声问。 宇乔依旧漠然。“抱歉,我们不喝酒。” “哦”她拉长了尾音。“我记得你以前可是酒国英雄,是什么原因让你变得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 “依寒,我来给你介绍,这位是以前认识的朋友——方婷,是一位模特儿。” “是那位名时装模特儿方婷吧?幸会。”依寒有礼地欠身道。 方婷抬起头,以一种很戏剧化的姿势,把头发住后一甩,随意地瞄了依寒一眼,旋即又把注意力移回到宇乔身上。 “你新交的女朋友?宇乔,你的眼光退步喽!” “我的眼光没变;当然,以另一个角度来看,她是比不上你,既不懂得惺惺作态,更不知道如何耍手段诱人上床。”他慢条斯理的回答。 “你可真抬举我!别忘了你我在爱情上是势均力敌、半斤八两,你该配个懂得生活情趣的女人,跟一个木头美人不是太糟蹋你这位‘风流才子’的雅号了吗?” “我想,比起你这个虚有其表的蛇蝎美人来,木头美人显然比较适合我。”宇乔依旧不动声色的抢白。 方婷黑眸里的热情光芒倏然消失,她半眯着眼,以冰冷、犀利的寒光死命盯着宇乔,气氛刹那间僵住了。 依寒觉得自己就像是这场战争中的局外人,对眼前正针锋相对的两个人,他们之间究竟有过什么纠葛根本毫无所悉;事实上,她并不想知道,只感到万分气恼和无奈。 方婷咬了咬下唇,脸上的愤怒很快地幻化成原有的娇容,她笑得很暧昧,转过头对依寒说道:“这个男人不是平凡女人征服得了的,你等着看吧!再过不了多久,等他把你玩腻了,就会像甩了我似的把你给甩了,他的心里只有那个该死的初恋情人。”她挨近依寒,又说道:“再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个优雅的男人在床上可是需索无度,蛮横得很哪!你好自为之吧!” 她话一说完,马上扭腰站了起来,挑衅地瞥宇乔一眼后,仪态万千的走了出去。 宇乔阴沉着一张脸,目不转睛地瞪视着方婷走远的背影,他几乎按捺不住的愤怒,想冲上向前去狠狠掴她一巴掌;直到他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依寒正用一双水蒙蒙的眼眸瞅着他,眼眸里依稀有着一丝委屈、一丝怨慰,他才惊觉到整件事简直糟透了。 “依寒,事情并不像她说的那样,其实我是” “别说了,请你送我回去。”她以低沉僵硬的语调说。 当依寒回到家门口时,她整个人几乎快崩溃了;她慌乱地奔下车,再也无法忍受和宇乔在一起的每一分钟。 她掏出钥匙想打开大门,手却因愤怒而颤抖久久对不准钥匙孔,更因为精神恍惚而丝毫察觉不出宇乔早已随往她的身后跑了过来。 “依寒”他紧紧扣住她的肩膀。 “别碰我!”她跳了开来。 宇乔无奈地摊摊手,说:“依寒,依寒,请你冷静点,听听我的解释。” “不!我不想听!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曾经发生过什么事,都不关我的事。”她避之为恐不及的说:“我们之间的事,从今晚起一笔勾消。” 宇乔颓然地垂下肩膀,说:“原谅我,今晚让你受委屈了。” “原谅你?”她眨眨眼,嘲讽道:“不!我没有资格,属于你的那个世界是多彩多姿的,你该配个懂得生活情趣的女人,而我只不过是个平凡的女孩。不!我不配” 宇乔的心沉到谷底。 “依寒”他疼惜地说:“不要这样,你骂我,惩罚我吧!只要能消除你心中的怨气,我情愿承受任何责难,但是,请不要这样伤害你自己。” “谢谢你的仁慈,贺先生。” 依寒如冰霜的脸上毫无表情,而她瞪视着宇乔的眸子却射出仇视的怒火,久久,久久,她只是那样死命地、愤恨地瞪着他,这种神情令他感到害怕,他不自觉地向后退缩了一步。 “再见!”说完,她同时转过身去,轻易地打开了大门。 “依寒!”宇乔在她身后急切地喊道:“今晚那个女人所说的话,完全不能置信,她只不过想破坏我们的感情,请你相信我!” 依寒立在门口,头也不回的低语道:“无风不起浪,你请回吧!”她侧身将门关上。 宇乔绝望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脑子仿佛被掏空似的,深深感受到挫败和不甘;心想:多少年的相思、等待,难道就在今晚被那个女人毁于一旦?不!他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曾经,他几乎完全失去了她,而现在,不管经历多少阻碍、付出多少代价,他决定以一生的挚爱来争取她。 他绝不退缩。 第八章 夜行的火车,轰隆隆地疾驶而过,由车窗看出去,远处是一片黝黑浩瀚的大海。望着黑漆漆的窗外,依寒心里满是凄苦;一路上,她都是这种沉静的模样,静得令人生畏。 有好一段日子了,宇乔总是默默守候在她住处的巷子口,以企求的眼神目送她经过,直至深夜时分,才驾车离去。他显然相当自制地不去打扰她,这反令她的情绪受扰乱,而感到有些自责和不忍;但她只要一想到在纱帽山那件对她的自尊造成严重伤害的事,她就又狠下心来不去理会他的一切赎罪行为。 但这样的处置并不能为她所受到的屈辱减轻一些负担,反而转化成一股椎心的痛楚,夜夜啃噬着她的心灵。 诚如方婷所言,她和宇乔是分属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更何况,她始终相信,短暂的邂逅只是他生命中的偶然,而他曾经对她有过的承诺,对他而言,也只不过是过眼云烟的玩笑罢了! 或许,等这一阵子过去,他会厌倦这种等待的游戏,而投入另一个多情女子的怀抱吧! 想到这儿,她重重叹了口气,将身子松缓下来。要不是有清明节的连续假期来作为逃离台北的借口,她还真不知该如何摆脱那些恼人的情绪的干扰;虽然此刻回家并不是她最好的选择,但至少在那片熟悉的土地上,有着许多属于她的眷恋和牵系。 她闭了闭眼,恼怒地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些事。不过是一个贺宇乔罢了,有了朱皓诚的前车之鉴,何苦再将自己推入无止境的痛苦深渊里呢?就这么闭上眼,睡上一觉吧!就当是作了一场梦,梦醒的时候,一切又将重新来过。她默默的安抚自己。 她赶在清晨时分回到家,原本以为家人还在睡梦中,谁知,大厅里一片喧扰。更意外的是连依彤和皓诚都在,看得出每个人脸上都满是愠气,气氛很僵。 一时之间,她愣在门边,不知如何是好,她暗暗责怪自己似乎选错回家的时间了。 “你回来正好,帮我劝劝你爸,他只听你的。”云姨悄悄靠近告诉她。 “发生什么事了?”她轻声问。 依寒循着云姨的目光盯向在场的每一个人,这才发现,依彤衣衫凌乱,脸上满是泪痕。 “彤彤假怀孕被皓诚知道了,夫妻俩为这件事大打出手,连夜闹到家里来。”芷云在她耳边嘀咕着。 “假怀孕?喔!天啊,这怎么可能?” 云姨点点头,并给她一个恳求的眼色;依寒只好打起精神,若无其事地走进客厅。 “爸,我回来了。”她小声说道。 “喔!”沈父铁青着脸,毫无心绪地回答。 “你回来做什么,看笑话吗?你的消息还真灵通,皓诚和我决裂了,你等着接收过去是吗?”依彤瞪视着她说道。 “是你自己做的好事,不要牵涉到依寒。”皓诚冷着脸斥责道。 “怎么,我说了你的心上人,你心疼了是吧?” “你——” “唉!家门不幸。”沈父沉着一张脸,神情显得相当疲累的说:“沈家人做了这种荒唐的糊涂事,把我的老脸都丢尽了。” “爸,依彤还年轻不懂事,您千万别和她生气;人家说,一夜夫妻百世恩,他们小两口今天所说的都是些气话,不当真的,是吧?皓诚。” “依寒,你绝对想像不到事情的严重性,依彤她居然把所有人都当傻瓜似的骗得团团转;要不是她的一位朋友说溜了嘴,被我给套了出来,不然,我还不知道原来是她努力增肥,让大家都以为她怀孕了,这种事,要我如何向亲友交待!”皓诚气急败坏的说。 “皓诚,爸爸对不起你!小彤被我们给宠坏了,才会养成她这种任性、跋扈和目中无人的个性,你就看在我的份上,原谅她这一次好吗?就算我求你。”沈父低声下气的央求着。 “皓诚,即使依彤做得不对,那也表示她爱你,怕因此而失去你;你应该谅解她这么做的用心,不会去计较,对吧?”她苦口婆心地劝道。 “爱?她若懂得什么叫爱,就不会用这种卑劣的手段骗我娶她。” “皓诚,你就看在爸爸恳求你的份上,给依彤时间吧,我相信她会慢慢改掉任性的脾气的。” “你是要我继续和她生活在一起吗?我办不到!” “朱皓诚,我若早知道你是这种人,当初也不必用尽心机把你得到手,你就是哭着求我要我嫁你,还看我愿不愿意呢!”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呀!” “我偏不;我绝不离婚!朱皓诚,你别得意得太早,我不会让你们这对狗男女称心如意的。” “依彤,你冷静点,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样。”依寒急切地解释。 “你滚开!我恨你,我恨你们每一个人” “啪!”一个火热的巴掌狠狠地打在依彤脸上,令在场每一个人都惊愕住了。 “你——你打我。”依彤的泪水涌了上来,她紧盯着父亲,说:“你从来没打过我” “我早该打你的,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没良心的小浑球,这个巴掌就是要打醒你的任性” “我任性不也遗传了你的个性吗?”依彤尖叫了起来。 “要不是你当初的任性,也不会勾搭上妈妈,更不会生下我,让我来遭受别人的奚落和侮辱。” “彤彤,你怎么可以用这种态度和爸爸说话呢?”芷云上前制止。 “不是吗?表面上我拥有了一切,但那都是虚空的,而她——”她恶狠狠地指着依寒,吼叫道:“她才是你们心目中的宝贝,拥有每一个人的夸赞和同情,而我呢!充其量只不过是一个情妇生的孩子;从小,我就听说,妈妈是抢人家丈夫的女人,我是她用来夺取沈家地位的利器;如今我用夺取、哄骗取得一切我想要的东西,这招妈妈当年不也用过吗?” “彤彤,你疯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芷云厉声斥责。 “你——你——气死我了” 沈父胀红着脸,手捂着急速起伏的胸口,上气不接下气的,依寒和芷云赶忙上前搀扶。 “依彤,够了!你存心气坏爸爸才甘心吗?”依寒焦急地训斥她。 “别假惺惺的自以为是孝女,你敢说你从来没恨过爸爸吗?谁知道你是不是为了沈家的财产,才来博取爸爸的欢心;告诉你,在沈家,你不过是多余的。” “住嘴,你——你给我滚出去,你——” 沈父痛苦得五官都扭曲起来,他翻着白眼,整个人无力地瘫软下去。 “爸,不要这样”依寒急得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急急的喊:“快!皓诚,快去叫救护车” 沈父缓缓张开沉重的眼皮,在他眼前原本模糊的影像慢慢变得清晰起来;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室的雪白和依寒、芷云焦灼的脸孔。 “爸,您醒来了。”依寒话中带着欣喜。 “我——我——” 沈父发现自己讲话变得不顺畅了,他的嘴似乎有些歪斜。 依寒噙着眼泪,安慰着父亲。 “爸,不打紧的!医生说您激动过度,有点轻微的中风现象,只要花些时间做复健,很快就会复元的。” “是啊!世玮。”芷云语声哽咽的说:“看在你我夫妻多年的份上,不要跟孩子计较,她知道自己错了。” 沈父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又缓缓地张开来;他伸出乏力的手,握握依寒,依寒赶忙反手握紧了它。 “爸——爸,没——没有——白疼——你;我若——早——知道——你——和皓——皓诚,就不——不会——答——应依——彤,原——谅——爸——爸。” “爸!”依寒眼眶中盈满泪水的说:“您身体要紧,一切都过去了,我很好,没事的。” “世玮,一切都怪我,是我太忙于事业,而忽略了对孩子的管教,以致她的心思离我越来越远了。” “小——寒,求你——劝——劝劝——皓——诚——诚,原——原谅——小——小彤,不要——跟——她——离——离婚。” “我会的。”依寒低声应允。 “世玮,彤彤在门外哭得好伤心,正等着你原谅她呢!你见见她吧!” 沈父脸沉了下来,将颈子住旁一歪,道:“我——我不——不” 芷云碰了依寒一下,向她使使眼色。 “爸,难得依彤承认错了,你就见见她吧!” 沈父深深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才微微点点头。 “我这就叫她进来。” 依寒欣慰地站起身来,走到病房门口,只见皓诚和依彤分站在走廊两头,谁也不理谁,而依彤低着头哭得极为伤心。 “行了,依彤,爸爸答应见你了。” 依彤抬起脸来,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依寒点点头,给她一个肯定的答案,她这才急切切地走了进去。 “依彤——”依彤疑惑地回转过身,看到依寒脸上有着不安。“尽量忍耐,别又让爸生气了。”依寒郑重的说道。 依彤会意的看了依寒一眼,便关上房门。 依寒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在走廊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皓诚走了过来。“小寒!”他热切的叫唤着。 “不!我不想在这儿谈,到外面去吧!” 皓诚点点头,尾随着她进了电梯。 才出了电梯,依寒无言地加快脚步,直往偏门外的小花园走去,她的心中有一股烦怒,几乎要爆裂开来。 “小寒,我好不容易发现了真相,这个发现对我们来说,是个好机会,不是吗?”他紧追着她说道。 “你是故意的,是吧?”她转过身,迎向皓诚的目光,脸上无一丝喜悦。“故意凸显这件事的严重性,让全家不得安宁;如果,你顾虑到后果,根本就可以将此事淡化,免掉这场冲突,没想到你这么不通人情。” “我这全是为了你呀!不这么做,我怎能尽快和她离婚呢?” 依寒摇摇头,说:“为了达到目的,而用这种方法,你不觉太卑劣了吗?” “你知道吗?我为了等待这个机会,耗费了多少心思”他眼中闪过一丝焦虑的说:“现在,我们即将成功了,你却要反海!” “难道你狠心得全然不顾及爸的感受?对不起,我办不到!”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内心涌上一丝痛楚。 “难道你不给我一点挽回你的机会吗?”皓诚牵起她的手紧握着。 “我怎能和你在这种情况下重新来过呢?在法律上,你总是我的妹夫,不论离婚与否,你永远都是,这是抹灭不了的事实啊!”“我懂了,你根本是在报复我,是吗?”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我已经为了过去的错误付出惨痛的教训,还不够吗?你到底要折磨我到几时?” “让我们面对现实吧!皓诚。”她脸上一阵苦楚。“我们曾经相恋过,那份记忆我始终不曾轻易忘却,但是,现在的情势并不再那么单纯了,这不是你我一厢情愿的事啊!已牵涉到舆论、道德你为何非要将那份美好的记忆搞得如此不堪呢?” “去他的舆论、道德!”他冷啐一声,然后,眼中闪过一丝喜悦的说:“我们远走高飞,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吧!” “我不能!”她断然拒绝。 “你是怎么了?你以前的热情到那里去了?”他吼叫道。 依寒抚着胀痛的额头,感到万分疲惫和沮丧。 “喔!我倒忘了,你爱上那个浑小子,离不开他了,是吧?所以用各种借口来搪塞我。” “皓诚,你——”她内心掠过一丝震撼。 “我说对了,是不?”他逼视着她。 她眼底的酸楚越来越浓了。 “承认吧!闷骚货。”他像发了狂似的,紧搂住她。 “是的!我爱他,比你更甚!”她冲口而出,脸颊因气愤而变得绯红。 此刻,她的心就像掉到冰窖中一样寒冷,她甚至怀疑,眼前这个时时刺伤她的男子会是她曾经爱过的人吗?她心痛如绞,怅然地紧闭双眼,让泪水奔流而下。 她的这番举动显然震撼了愤恨已极的皓诚,他像触电般倒退了好几步,抽搐的脸庞慢慢转为惨白。 “不!小寒,对不起,我——”他慌乱的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接口。 依寒模糊的泪眼燃烧出一股愤怒的火光,而紧握成拳头的双手正传达出她内心持续升高的恨意;沉默半晌之后,她像旋风般挣脱他的怀抱,奔离了他的视线。 “不!小寒,不要离开我” 他想叫住她,但喉咙却苦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清明节的早上,依寒来到母亲的坟上祭拜;她向母亲轻声诉说这段日子以来所发生的一些事,和她的心情。 昨晚,她坚持让云姨和依彤回去休息,自己一夜未眠的守在父亲病榻旁;看着父亲那张像是突然苍老了几十年的脸孔,脑中闪过的,尽是父亲因爱女心切,而对她发出的恳切哀求,以及皓诚那些令她心寒又不堪的话语;她不明白,她到底那里做错了,为何全世界的人似乎都将她看得如此不值呢? 墓碑上母亲的照片中依然是一副慈祥可人的笑脸,仿佛母亲洞悉她的心事般无言地和她做着心灵上的交流;依寒抬起头来再凝神注视了照片一会儿之后,将唇贴在冰凉的墓碑上,亲吻了一下,即起身离去。 她又来到那条小径上,虽是四月,但山上的风依旧不小;陆续来扫墓的人群越来越多,唯有自己的母亲,仿佛注定永远孤独,只有她记得她;她轻叹一声,无奈地迈步向前,眼前突然有一股熟悉的影像窜入她脑际。 喔!对了,大约半年前,她险些在这儿撞上了前来祭悼的贺宇乔 “我爱他,比你更甚!”她忆起自己对皓诚说过的话。 她震动了一下,心想:我真爱他吗?——那个视爱情为玩物的翩翩男子。 不!在经历一次感情的挫败之后,她再也禁不起又一次的伤害了;是的,她必须快点让自己自恼人的爱情樊笼里挣脱出来才行。她暗暗的告诉自己。 她定眼看看玻璃窗上的一层朦胧白雾,这才恍然发现,她已不知不觉的搭上公路局的巴士,欲返回医院看顾父亲。她伸出手指无意识地在玻璃上画着圈圈,无数个圈圈代表着她凌乱的心情。待窗上的白雾散尽时,眼前又出现一大片无垠的海岸线,遥望海天相连的天边,有着一道阴郁的阳光将天空映照成一抹灰白;而前浪被后浪推挤到细软的沙滩上,再幻化成无数个细小的泡沫,直到消失,再出现,如此日复一日 她突然有股下车的冲动;心念一转,她毫不迟疑地拉下车铃,期望在最靠近海岸的站牌下车。 下了车后,她端详四周,极为庆幸这一带海岸线还未遭到破坏,依然保有原来朴质的风貌;她拉紧衣领,沿着堤岸的楼梯拾阶而下。 海浪拍岸的声音渐次清晰,宽广的沙滩上几乎空无一人;她一踩到沙,就毫不犹豫地脱下鞋袜,卷起裤管,独行在松软泌凉的沙滩上,尽管是四月,海风依旧冷冽,但她已渐渐抖落满身的愁绪,为这难得的宁静而雀跃。 她闭上眼,仰起头来,不自觉地哼起了一首古老的情歌,并随着歌曲的旋律迳自放松地舞了起来。慢慢地,她停下了舞步,站在沙滩上发起呆来,她出神地望着沙滩上那一团团凌乱的脚印,只消一瞬间,又被海水冲刷得无影无踪;她暗忖,自己纷乱的心绪,到底要到何时才能被抚平呢? 而人生的际遇不就像这些脚印一样——稍纵即逝,多少人努力追求一份真挚的情感,但究竟有多少人能把握得住呢?又有多少挚情在平凡的生活中被一点一滴的流失掉了呢? “神经!”她深叹口气,暗啐了自己一声。 一阵冷风吹过,凉意渗入她的心扉,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随即提醒自己,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当她穿上鞋袜后,又不舍地望了望大海最后一眼,这时海风更加强劲了,她下意识地缩缩身子,却没料到,一件大而暖和的夹克悄悄由背后覆盖上她的肩头,她吓了一大跳,猛然回转过身,看见站在她身后的,竟是凝神注视着她的——贺宇乔。 这不是作梦或是幻觉吧?她像看到外星人般,惊愕得张口结舌,说不出一句话来。 贺宇乔露齿而笑,眸中所显露出的光采,予人一种温暖的亲切感,如果没有发生过纱帽山事件,她真恨不得立刻钻进他的臂弯中,好让他将疲累的自己抱个满怀。 这个念头在她的眼眸和他的眼神交会后,令她觉得相当难堪而回过神来,她咽了下口水,立刻用冷漠伪装起自己,冷冷的说: “你来做什么?” 宇乔一愣,仿佛依寒问了个傻问题,他摊开手,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说:“有谁规定我不能来吗?”他又继续说道:“你真狠,让我平白守候了你两天,还好我够聪明,猜想你铁定回家了,果真让我没白来。” “你根本无须为我做这么大的牺牲。”她讽刺着他,随手拿下肩上的夹克,要还给他,说:“谢谢你的夹克,你可以回去了。” 他并不急于取回夹克,反将手环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的舞姿很美、很特殊;当我在堤岸的时候,一眼就看出是你,我想你的本性应该就像你所跳的舞一样——自然而纯真。” 她撇撇嘴,嗤之以鼻道:“别忘了,偷窥是侵犯到别人的隐私,是很不道德的。” 宇乔不语,取饼依寒手上的夹克,替她披上,但她却闪过身,拒绝了。 “这里海风很大,还是披上吧!免得又感冒了。” 他的话里有一丝关怀和坚持,又有一丝强迫性的威严;他也不管依寒同意与否,硬是把夹克披在她的肩头上,这反令她觉得自己太过小心眼而不便再拒绝了。 他的眼中终于流露出笑意。 “我果真没记错!上午我到府上吃了闭门羹之后,猜想你一定上山去祭拜你母亲的坟了,但我上了趟墓地还是找不到你;幸好上次我从你的眼神中发现到你对海有着一份极深的眷恋和喜爱,才总算让我找到你,如果因此而侵犯到你,我道歉!” “但是,这附近的海滩就有好几处,你”“是吗?”他隐隐有些得意。“或许是冥冥之中我们之间有一份牵系,所以才让我毫不费力的就找到你。” 她不再说话,低下头来,踏上石阶,迳自往堤岸上缓缓走去。 他跟了上来,说出他的疑惑。“你的家人都去扫墓了吗?你怎么没和他们同行呢?” 她一震,才记起在海边待太久了,她必须尽快赶回去。 “麻烦你送我到医院好吗?” 明知这样的请求对他并不公平,但她已别无他法。 “发生什么事了?” “我父亲他生病了,是轻微的中风,正在医院里,我必须在吃晚饭之前赶回去照顾他。” 宇乔看着眼前心焦的依寒,心中有着万分不忍和心疼,于是他忘情地拉起她的手,说:“快上车吧!一切车上再谈。” 在途中,依寒将那天的事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出来,唯独避开她和皓诚在医院谈话的那一段。 宇乔皱着眉头,很不悦的说:“这么说,你的妹夫不肯原谅依彤,坚持要离婚喽!” 依寒点点头,道:“我爸就是在气愤和焦虑之下才发病的。” “好自私的男人,为达目的不顾一切,你觉得呢?”宇乔很不屑的批评朱皓诚,想借此刺探依寒是否仍难忘旧情。 “什么?”她不解。 “这是一个好机会,难道你不考虑重新接纳他吗?”他讽刺的问道。 “你是什么意思?”她感到气愤。 “你还爱着他,对吗?” “你——”她挑衅地说道:“那不关你的事。” “别忘了你对我有过承诺。”他霸气的抢白:“今生今世,你注定是我的妻子。” “你忘了方婷了吗?还有,在纱帽山的那件事。”她皱起眉,激动的询问。 “你很在意那件事?还是你在吃醋?” “我没有!”她避开他凌厉的目光,为自己辩白道:“我只是没想到你是那种人,那种——始乱终弃又,我觉得受到欺骗。” “我欺骗了你的感情了吗?你不愿相信自己的感受,而宁愿随意听信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对我的诋毁?还是你情愿爱上朱皓诚那种人,继续受他的摆布和愚弄?”他停下车来咆哮着。 “不!”她苦恼地将脸埋在手掌心,泪水由指缝间渗了出来。“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和方婷曾经有过,也许感情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在爱情的路上我曾经跌倒过,我不愿再受另一次的伤害” 宇乔心中涌上一股悸动,心疼的问:“你怕爱上我后受到更深的伤害?” “我——”她忆起皓诚曾带给她的一切过往,不禁抽噎了起来。“我不想再——这样折磨下去了,我怕——我会崩溃!” 看着她急促颤抖的身子,他再也忍不住了,倾身将她拥入怀中,心想,他该如何做才能让这个身心俱疲的女孩不再受苦啊! “我们结婚吧!愈快愈好。”他恳切地说道。 他明显的感觉出她的恐惧,他托起她满布泪痕的脸庞,诚恳真挚的说:“你放心,即使知道你爱的人是他,我也不在乎;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明白,你的选择没有错。” 她看见他眼中有着很深的执着。 “现在,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他正襟危坐,将车子重新发动。“赶紧回医院告诉你父亲这件喜讯,相信他老人家听了一定相当欣慰。” 第九章 带着沈父的祝福,宇乔和依寒双双回到台北;而经过一段时日的相处,依寒深深感受到宇乔对她的体贴和关怀,让她慢慢淡忘了曾和他有过的不愉快。 另一方面,因为她和宇乔经常约会,于是有关他俩的事也渐渐在她公司里传扬开来,因此造成小小的轰动;月娟也常借机调侃她,令她哭笑不得。 端午节过后,天气渐渐炎热了起来;其间她和宇乔又回了一趟台东,经沈父的首肯,将婚礼订在农历八月,也就是中秋节的前一个礼拜。婚期一定,依寒心里暗自下了个决定——从今以后,不论皓诚也好,方婷也罢,就让那些过往的不愉快随风飘散,沉淀在记忆深处的盒子里,永不再提起。 日子就在忙碌与充实之间过去了。 某个星期天的午后,依寒和宇乔偕同顾薇上仁爱路的一家礼服店试穿礼服;当依寒穿着白纱礼服出现时,众人都惊叹不已,于是当下就决定了婚礼当天的穿着。 而后当他们在珠宝店里挑首饰时,依寒却为了一枚式样简单、大方、价钱昂贵的圆弧型钻戒而难以取舍,最后她还是忍痛放弃了,她说服自己的理由是——一桩美好和乐的婚姻,远比一颗亮丽夺目、却难以持久的小石子重要多了;宇乔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也不再多说什么,他坚持往后婚礼的琐事,改由他全权处理,这当然是依寒求之不得的事,于是她立刻答应了。 晚上,宇乔请她们在他开的餐厅享用晚餐;丰美的佳肴令顾薇赞不绝口,席间的气氛显得轻松又惬意。 趁宇乔离席的空档,顾薇向依寒说出她心中的感受。 “你啊!千万别被宇乔的外表所蒙骗了”她神秘地说:“其实他的内在并不像外在所表现出来的那样玩世不恭,我注意到,在他凝视你的眼神中,隐藏着一股挚情和真心,还有——一股被爱的渴望。” “是这样吗?但我不确定我” “他是个值得托付幸福的人,你该珍惜这位难得的终身伴侣。” 依寒吸了口气,给顾薇一个明朗的笑靥,说:“嗯!我会尽可能去爱他的。” 顾薇喝了口饮料,显得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依寒察觉到挚友的不对劲,狐疑的问:“有事吗?” “龙生前些时候由新加坡回来” “他回来过?我怎么不知道。” “他回来过端午节。”顾薇低垂着眼,但神情有点落寞的说:“他说一个人在异地,日子过得很孤单;扩展公司业务的忙碌日子过去了,他慢慢想念起台湾的每一位朋友。” “看来,他跟你还是经常保持连络,我已经好久没他的消息了。” “或许,他躲着你是怕触景伤情吧;其实,他常常问起你呢?” “喔!那么,他知道我要结婚了吗?我真想邀请他参加婚礼。” 顾薇嫣然一笑,道:“很难!你知道分公司的业务正慢慢步上轨道,他这个经理必须随时坚守在岗位上,疏忽不得的,不过,当他知道你的喜讯后,很为你高兴,要我代他转答对你的祝福。” 依寒深深的被龙生的气度所折服,另一方面,她也敏感的察觉到顾薇和龙生之间似乎有些不一样的情愫正在隐隐的滋长。 “顾姊,龙生是不是还有对你表示什么?”她促狭的问。 “他说”顾薇的脸霎时红了起来。“很想念他的干女儿,要我们搬去新加坡” “他向你求婚了!”她迫不急待的追问。 “不!我还没答应,因为要结束一间苦心经营出来的店,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不能这样说走就走。” “嗯!我了解。” 依寒宽慰地看着她,毕竟“绿庭苑”所带给顾薇的意义是那么的与众不同;当初,她是如何付出全部的爱和精力去经营它,这是依寒亲眼目睹的,这也是她最佩服她的地方。 “这件事使你觉得很困扰,是吗?” 顾薇不语,低下头来吃甜点;依寒看出隐藏在她眉宇之间的矛盾。 “顾姊”她握了握顾薇的手,安慰的说:“如果姊夫在天之灵知道有个人会疼惜你一辈子,他会很欣慰的。” 顾薇眨眨眼,唇边浮上一个似有若无的笑意。 “别忘了,龙生是因为孤单才会想念干女儿,才要我们搬去,其实,他最难忘的还是你。”她话里有几分醋意。 “少来!”依寒拍了她一下,说:“不过,话说回来,折磨折磨他也是好的,这样才能测出他对你的用心到底有多深。” “哦!难道你也是用这种方法让宇乔上钩的吗?” “顾姊,你——”依寒瞪了她一眼,作势要打她。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宇乔突然出现,引得她们惊愕地抬起头来望着他。 “你们怎么了?”他看了看她们,狐疑地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顾薇和依寒面面相觑了半天,才不约而同的笑出声。直到晚餐结束,宇乔还是一头雾水。 典雅的总统套房里,布置得喜气洋洋。 顾薇一大早就带着担任花童的小婕翩然来到依寒下塌的饭店里,和依寒的亲朋好友们来来去去地为她忙碌着;欢欣喜悦的气氛充满了每个角落,反而让身为主角的依寒觉得自己像个傀儡般,很不自在。 今天,是她和宇乔结婚的日子。 几天前,宇乔在百忙之中亲自去将沈父、云姨和依彤接来,却独缺皓诚,这令依寒心里微微有些失意和疑问,但眼看大家为她的事而忙碌,她也就将此事隐忍了下来。 沈父经过几个月来的复健,病情已好转了许多,只不过必须拄着拐杖以支撑尚称不便的右腿;而改变最大的是依彤,虽然她依旧艳丽如昔,但妩媚的明眸中却隐隐透着深深的幽怨,依寒猜大概是因为皓诚的关系吧,这让她不禁对依彤有着几分愧疚感。 距离举行婚礼的时刻越来越近了,依寒开始觉得紧张,她凝望镜中身披白纱、脸上有着明媚彩妆的新嫁娘,怀疑地想:这会是我吗?我就这样轻易地和另一个男人走向红毯的另一端,共同生活一辈子吗? 一些杂乱的思绪渐渐侵扰着她的心情,使她突然有种想逃开的念头。 “依寒!”顾薇手里拿着一只泛着湛蓝光泽的绒布小盒,走向她。“这是宇乔托人带来的婚戒,等一下婚礼上要用的。” 依寒接过小盒,才记起这是婚礼上不可或缺的小东西,因连日来的忙碌,让她差点忘了它;幸好宇乔细心,否则可糗大了。 她谨慎地打开盒盖一看,立刻被那炫丽的光彩震住了;一只清透晶莹、圆弧造型的钻石婚戒,正静静躺在银白软绸座上,幻化出一道道七彩纯亮的光泽,这不正是那天她斟酌再三,舍不得买下的那只婚戒吗?难道是宇乔洞悉她的不舍,悄悄买下了? 突然,她心里涌上一股感动,眼眶也跟着润湿起来了。 串串爆竹震天响起,新娘缓缓步下礼车,她高雅大方的仪态,配上手中灿烂缤纷的花束,立刻引来围观群众此起彼落的惊叹声。 “瞧!他们都在嫉妒我哩!”宇乔在她耳边低语,并和她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笑。 今天的他,在一身靛蓝色系的礼服烘托下,更显得潇洒俊朗;他温柔地挽着新娘的手,正欲迈步走进礼堂 “依寒!”一声嘶吼的叫唤像晴天霹雳般震惊了这对新人;依寒猛然转过身,发现皓诚手里正拿着一大束鲜艳欲滴的红玫瑰,站在礼堂外的梁柱旁,凄然地凝望着她。 “皓——诚——”她收敛起笑容,吃惊地退后一步,身子微微战栗了起来;宇乔则紧蹙起眉峰,脸色显得相当凝重,现场突然安静下来。 “不要,小寒!”他焦灼地颤声叫道:“不要用这种残忍的手段报复我——再给我一次机会,求你,我会尽可能补偿你”群众开始议论纷纷。 依寒颤抖地咬住自己的下唇,全身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要昏过去似的;这时,一双强劲的手突然扶住她的腰,这力量就像钢铁般坚硬,令她蓦地回过神来,不再理会皓诚,机械似的随宇乔转身迈步。 “我爱你,依寒——”一句高亢的呼喊,令群众顿时哗然。 依寒骇煞站定良久,此刻,谁也猜不透她内心的想法。 现场很快恢复了肃静,呈现一片死寂。 “我爱你”皓诚恳切的声音,回荡在四周。“失去你,我什么也没有了,依寒。” 半晌,依寒缓缓转过身,原本艳丽的脸孔隐隐呈现一丝青白;她双眼直愣愣地盯住皓诚,整个人像座雕像般,冰冷而僵硬。 “小寒”皓诚快步奔向前来,她却惊骇地倒退一步。 “小寒,你——” 顷刻之间,一个结实的拳头重重地挥向皓诚的下颚,令所有人都惊愕住了,现场霎时乱了起来。 在皓诚还未弄清真相之时,又一个接一个的拳头落了下来,宇乔眼中满含怒火,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愤恨,将皓诚揍得眼冒金星,招架不住,整个人跌坐在地上,鲜红的玫瑰也散落一地。 宇乔又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将皓诚当胸揪起,他紧握拳头,咬牙怒喝道: “滚!带着你的玫瑰回去;像你这种人,根本不配谈爱,如果你真爱依寒,怎舍得一次又一次让她心碎落泪?如果你懂得什么是情,又怎会抛下她去娶别的女人?” “我——”皓诚甩甩胀痛的额头,急于解释,却被宇乔打断了。 “揍死你不足惜,就算下辈子,依寒也不想再看到你。” 宇乔又挥下一拳,皓诚嘴角立时流下一缕鲜血,半边脸也肿胀起来,他蜷曲在地上,却没有一点还手的意思。 “如果”皓诚扭曲着脸,闷声道:“这种惩罚能得到依寒,我情愿受。” “你——”宇乔像失去理智般,又再度抡起拳头,准备向皓诚的脑门挥去,引得礼堂内一阵骚动。 “不要,宇乔!”依寒奔上前去,紧紧扣住他即将挥落的手臂,她眼中噙满泪水,那份惊恐的模样令人不忍。 “不!宇乔,求求你”她慌乱地哭求道:“不要再打了,不要!” 依寒的哀怜不但没能阻止宇乔的愤恨,反而触动了潜藏在他心中的醋意,他全身颤抖,一把推开她。 “别阻止我,让我教训这个无情无义的家伙!”他咆哮着。 “住手!”她扑倒在地,护卫着皓诚。“你非得将他打死才甘心吗?” “你——”宇乔眉头纠结,心似刀割般难受。“他伤得你这么深,你还为他求情?” “求你——放过他吧!” 宇乔握紧的拳头,青筋暴露,显示出他的怒火尚未平息,他瞪视着眼前满脸泪痕的依寒,知道自己被彻底打败了,一股被侮辱的巨痛狠狠袭来,让他感觉悲戚又绝望。 “皓诚”依彤拨开人群,冲上则拥住皓诚,她抚抚他瘀青变形的脸孔,万分不舍。 “为什么要将他打成这样,为什么?”她抬起头来责问道:“他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要打,就打我好了。” 她的话并没有激起宇乔多大的反应,因为自始至终,他的眼光始终投注在依寒脸上;此刻,他就像一座快爆发的火山,随时有爆炸的可能 最后,他发出一声怒吼,颓燃松开拳头,转身飞奔而去。 依寒望着他奔逃的背影,油然升些丝歉然和不忍,她松了一口气,虚弱地瘫软在地,再也无力去应付四周纷纷前来探询的亲友们。 夜雾慢慢自远而近围拢了过来,四园片朦胧清冷。中秋节的欢愉刚刚平息,昏黄的路灯在雾色中尚残留一丝温暖,但对依寒来说,她的内心却是冷冽而虚空的。 她不知在窗前站了多久,一次又一次的抚着手掌心的那只冰凉晶莹的戒指;微风透过窗帘轻轻袭来,沁入心扉的微微凉意,令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几天前那场尚未来得及完成的婚礼,令宇乔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般,毫无讯息。她明知道,她那天的表现伤得他有多深,或许穷三生,也无法得到他的谅解,但她就是这样,无可救药的——想他。 她回忆起和他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他的温柔、体贴、幽默、风趣,他的深情、痴情。 她叹了口气,将已然温热的婚戒贴在脸颊边摩搓着;几个夜晚过去了,属于宇乔的那些片断记忆,却有如幻灯片般,不断回旋在她的梦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当她醒来时,才发现已泪湿枕巾,即使是皓诚,也不曾带给她如此痛的梦境。 犹记得那天,人群纷纷散去,依彤泪痕满面的瞪视着她,怒声说: “别碰他;你凭什么身分代他求情?今天要不是因为你,皓诚也不会被揍得这么惨!” 她不解地看着依彤,只觉满腹委屈和心痛,难道为皓诚求情也错了吗?她只不过想阻止更大的伤害发生而已啊!讽刺的是,竟然所有的错都归到她身上了,算了!再多的解释也枉然,就让一切的过错由她来承担吧! 幸好,这些日子以来,当她几乎也将自己背弃时,顾薇与月娟等挚友给予她温柔的慰藉和倚靠,让她不至于感到孤单而完全放弃了自己。 但尽管如此,每每一忆及宇乔那双愤恨又受伤的眼眸时,她依旧感到一片空茫和失落。 “铃铃”电话声响起,在清晨时刻听来异常惊人;依寒眨眨沉重的眼皮,翻身接起电话。 “喂!哪位?”她带着浓浊的鼻音问道。 “我是宇乔,你醒了吗?” 一句低沉的问候令依寒由床上弹跳而起,她却因惊慌而心跳加速。 “你在那里?”她急切地问。 “楼下。”他简短的回答。“方便下来一趟吗?” “我马上下去,你等我!” 她挂断电话,不加思索的马上跳下床,以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梳装完毕,并在镜前练习微笑,立刻夺门而出;无论如何,她要把握机会向宇乔解释清楚,以求得他的谅解。 才清晨五点钟,雾气尚未完全散尽,巷道内偶有一、二位晨起运动的路人经过,一切仿佛还在睡梦中。 宇乔戴着一顶鸭舌帽,低头倚在轿车旁冥思,那沉稳出神的身影又再度激起依寒几许的悸动,她咽了下口水,稳定自己慌乱的心绪,向他走了过去。 “嗨!”她艰难地开口打招呼。宇乔缓缓抬起头来看了她一会儿;才几天的时间而已,他竟憔悴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显得相当疲倦。 “很抱歉,这么早来打扰你。” 他客套的口气令依寒有些心酸,难道是因为那天的事,才让他俩变得如此陌生的吗?她忽然无言以对,气氛有些尴尬。 “上去坐坐好吗?”她打破沉默问道。 “不了!我说些话,马上就走。”宇乔稍皱皱眉,表情显得有些奇怪。“那天的事,我想” “哦!我正想告诉你那天”她迫不及待的抢白。 “不!请先听我说,好吗?”他坚持着。“这几天我下了南部一趟,有个朋友在寺庙里当住持;我和他详谈了好久,总算解开了心中的一些疑惑。”他真诚的说道:“我——很抱歉!前几天那场婚礼是不该有的,幸好还没来得及完成,你依旧是自由的,否则,我岂不成了罪人了。” “不,该抱歉的人是我,我——” “你是个善良的女孩,有很多事你都替别人着想,情愿承担一切的过错,最后苦的却是自己。” 他眼中流露出一丝爱怜,但马上又偏过头去,不再看她。 “经过那场婚礼事件后,我总算认清一件事,其实你真正深爱的人是朱皓诚,这是永远也无法改变的事实。可笑的是,我竟然妄想去改变这一切,我以为,只要我尽一切所能的去疼爱你、包容你,总有一天,你会因感动而接受我的感情” “宇乔,我——”她有些哽咽。 他双肩因失意而垂垮,语气里有些许颤抖。“从那天起,我承认失败了;就算那场婚礼如我所愿的举行了,你心里的依恋永远是他,无论我耗费多少时间、心力,最后得到的仅是你的躯壳罢了;我不能因为自己的自私,而害你一辈子不快乐。” “不!宇乔,和你在一起,我很快乐,真的!”她抬起头来,眼眸里盈满泪水。 “依寒,去找他吧!不要再自欺了。”他怅然地闭了一下眼睛,眉宇之间有着痛苦的神色。“你是爱他的,从你那天的表现上可以看得出来。纵使他曾经有错,但我知道,你们依然深爱着对方,我更相信,他将会尽一切努力来补偿你的。” “我对他的爱早已不存在了!”她摇头,真心剖白:“到现在,我才了解你在我心中的地位有多重要!” 宇乔似惊讶的抬抬眼,但只一会儿工夫而已,他又撇撇嘴,苦楚的一笑,道:“谢谢你的安慰,我记住了,不过,别为我担心,这点打击我撑得住。” 忽然,一股怒气冲上她的脑门。“你依然在为那天的事生气,是吗?你以为这样做就算惩罚了我吗?” 她提高音量,引得渐渐多起来的路人纷纷向他们投以讶异的眼光,但她不在乎,只要宇乔不再误会她。 宇乔注视她好一会儿,深邃的眸子里有着一层朦胧的泪光在跳动。 “你知道吗?我情愿代替你接受一切的惩罚,只求换得你今生的幸福。” 他一转身,钻进车内,发动了引擎。 “你就这样走了吗,你怎么可以丢下我,一走了之。”她情急地问道。 “去追求属于你的幸福吧!”他黯沉地说:“就当我从不曾出现过。” 他用力的踩下油门,车子即冲了出去,只一瞬间,就消失了踪影。 依寒脑中一片混乱,她无法置信,宇乔就这样轻易地走出她的生命中。 “贺宇乔,你是个傻瓜!” 她忿忿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巷道内。 寒冷的冬夜,伸手不见五指,恐惧如千万只小虫钻进她战栗贲张的毛细孔间,直扑她的脑门—— “谁来救我,救命呀!” 她想发出吼叫,喉咙却干涩的发不出一丝声音来;绝望的泪水如汹涌的海浪淹没她整个人,使得她的呼吸又变得急促,心情又难过起来。 她难忍窒息的挣扎着,整个人又游移到潮湿狭小的密闭空间内,继续挣扎;突然前方出现一道强烈的光芒,将她的双眼照得刺痛难忍,一只巨兽般的大手及时抓住她,但又狠狠地将她往亮光处丢下 “阿——” 她的身子有如失去重心般,迅速且毫无止境地向下坠落、坠落,坠落到熊熊燃烧的烈火中。 自从宇乔离开后,相同的梦境就一直纠缠着她,让她夜夜不得安眠,独自啃噬着恐惧侵心的恐怖,再这样下去,她受得了吗? 第十章 距离晚餐的尖峰时段还有一个多小时,宇乔投资的法式餐厅内,只有几位客人悠闲地喝着下午茶,服务生一边为晚餐做事前准备,一边不时窃窃私语地谈论着;因为此刻总经理办公室来了一位贵宾,就是那位原本几乎快成为他们董事长夫人的沈依寒。 依寒寄望能从大刚的口中探听到宇乔近来的行踪,因为自婚礼事件发生后,她实在无颜再见大刚,纵然那不是她的错,但整个事却是因她而起的。 再见宇乔的这位最要好的朋友,她有着一丝愧歉和赧然,不过,在遍寻不着宇乔的情况下,她只好厚颜来求助于他了。 “老实说,自从婚礼之后,他就失踪了,连我也在找他呢!”大刚彬彬有礼地回答。 “难道他都没来过餐厅?” 他摇摇头,一脸的无奈。“恐怕这件事带给他的伤害不轻,否则,他不会连我也没连络。” “是我伤了他!”她觉得喉头哽咽,却强忍住快涌上来的泪水。 “我已经拜托一些朋友,请他们帮我留意他的行踪,一有消息我会立刻通知你。” “谢谢!” 她放下心来;沉默了一会儿,她由皮包中取出一只靛蓝色的丝绒小盒,交与大刚。 “如果,你见到他,请将这个转交给他。”她眨眨眼,企图眨掉快涌上的泪水。“既然婚礼没了,我也无权再保有它。” “依寒小姐,宇乔他”大刚显得有些为难,他皱皱眉头,说:“本来我答应宇乔替他保密的,不过,我认为你应该有权知道这件事。” “怎么了?” “宇乔在年少的时候,家里发生重大的变故,使他在心灵上遭受到很大的创伤,幸亏有位恩人收养了他,这份恩情他始终没忘” “我知道,是我爸爸。”她插口道。 大刚顿了一下,又说:“在他二十岁由军中退伍后,一次机缘下,我邀他出国打天下;在出国前夕,他又回到伤心地去祭拜母亲,就在半路上,突然变天了,这时,他听到下远处有个微弱的求救声,他跑近一看,原来是一位瘦弱脏污的女孩跌进了长满草和荆棘的洞穴里了。” 随着大刚的叙述,一幕幕熟悉的影像又掠过依寒脑海,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当时,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当时除了他之外,再也没有人可以搭救这个小女孩了;他毫不犹豫地立刻伸长手臂,企图抓住女孩,无奈她几乎呈昏迷状态,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她给拉了上来,但他自己的手臂也不慎被刮伤了。” “他受伤了!后来呢?”她追问。 大刚神情转为凝重。“他忍着自身的伤痛,把小女孩送到山下的医院,幸好,她除了受到惊吓和受了一点皮肉之伤外,一切尚称良好,倒是他,流了不少血。医护人员为小女孩换上院袍,他这才在她换下的制服名牌上,发现她竟是他恩人的女儿” 依寒又一震,不敢置信。 “才几年的时间,他简直不敢相信,他眼前的那位清新秀丽的女孩,居然是当年扎着两条小发辫的黄毛丫头。”大刚继续说道。 “真是这样吗?难怪我对他有种熟悉的感觉。”她恍然大悟的说:“天!我究竟是怎么待他的?” “你那天一直呈昏睡状态,直到确定你没事了,他才因时间紧迫,不得不离去;临走前,他嘱咐院方尽快通知你家人来医院照顾你。” “他是为报恩才这么做的吗?”依寒疑问道。 “不,这是上天巧妙的安排。从那时起,他就不可思议的爱上你了,在国外的时候,他经常把你挂在嘴边,于是他拼命工作、求上进,因为他抱着一个希望,如果有一天你们重逢了,那么,他今生的伴侣非你莫属。” “难道他一直没有结婚的打算吗?” “他曾对我说过,除非他再也遇不到你,否则,他宁可孤独一辈子。” “他——这是何苦呢?”她哽咽道。 “其实,连他自己也感到疑惑。他也曾试着结交其他的女孩,但似乎没有一位像你一样,让他如此心动的;你无法想像,当他再次和你相见时,他有多雀跃!依寒小姐,我会找到他的,但——谁也无法解决你们之间的事。” 依寒点点头,迟疑了一会儿,将婚戒又重新放回皮包里,她无言地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对了,这是我的电话和住址,如果你有他的消息,请马上通知我,好吗?”她递上名片。 “没问题!”大刚如释重负的笑了。 一星期过去了,依寒仍旧没有宇乔的消息,她由期待慢慢转为绝望,她猜想,他这次真的铁了心,不再回头了。 其实,除了宇乔之外,依寒公司的同事,不论于公于私,面对她都有着或多或少的尴尬,大家表面上不说,私底下却议论纷纷;这种情形,她当然明白,但她只能化误解为沉默,将精神全心投注在工作上。 所幸,她在公司的人缘尚称良好,大家对她的同情似乎多过责备;就连一向喜欢调侃她的月娟,也时时陪着她谈心,尽量以轻松的相处方式来化解她起伏不定的情绪。 九月过后,依寒他们公司又开始为年底的一连串会议忙碌起来;这时,依寒突然接到一通令她惊讶的电话。 “是我,依彤。” 依寒漠然以对。 “一切都过去了,我和他——决定分手。” “为什么?”她有些讶异,却忍不住嘲讽道:“你不是好不容易才得到他的吗?” “我挽回不了他的心。”依彤有些哽咽的说:“其实,我从来没有真正得到他的心,与其两人在一起不断折磨,不如分开。” “难道你不顾虑爸和云姨的感受了吗?” “你希望我成为第二个大妈吗?”依彤的口气有点激动,她顿了顿,又说:“抱歉!我只是不想再为这段虚无的感情赔上下半辈子的幸福。” “那么,离婚之后,你有何打算呢?”依寒开始关切她的未来。 “也许出国念书,也许再找个人嫁,反正我还年轻,有的是时间。”依彤故作轻松。 “失去这段感情,你不觉得可惜吗?需要我” “不!”依彤抢答。 她们之间有着短暂的沉默。依寒似乎感觉得出,电话那头的依彤正饱受煎熬,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要如何安慰她了。 “我为上次的事向你道歉!”依彤打破沉默。“他全向我招了,这种人被揍是活该!他妈的,我好意替他疗伤,他居然不领情;我也想通了,我又何必像个贞节烈女苦苦等他回头呢?没有他,我一样可以活下去。” “依彤,你要想清楚,可别赌气哦!毕竟这是一辈子的事,别老教爸和云姨担心。”她语重心长地训她。 “老姊,你还真罗唆!”依彤不耐地回答:“爸妈可不是我一个人的耶,你才该常回家去尽尽人子之孝呢!最近我常听老爸念你——婚结不成,连老家也不要了。看来,不只是我,连你也教他烦心哩!” “我没脸回去。”她深吸了口气,叹道:“发生这种事,相信他一定很难受,我怎忍心又回去增加他的困扰呢?” “其实,老爸并没有我们想像中的脆弱,他要我转告你,就让我们全家从头来过。” “他肯原谅我?” “谁教你是他的女儿呢?”依彤有些醋意。 收线之后,依寒的心满是感动,不只是为了依彤那一声有始以来不曾呼唤过的“老姊”更是由于父亲对她的谅解和接纳,她突然领悟到,其实父亲始终是爱她的,只是因种种因素,使她对他产生误解。 而这次也是她和依彤通话最久、最平和的一次,她知道这代表着,经过了一些挫折打击,依彤已渐渐成熟懂事了,而她也突然感受到自己已渐渐成为家中的一分子了;这份雀跃的发现,令她产生想立刻回家的冲动。 但是,在回家之前,她必须完成一件事,那就是——尽快找到宇乔,将婚戒亲手交还给他。 周末的下午,依寒正在厨房里忙,很意外地,顾薇带着小婕和一大把香水百合来找她,令她相当讶异和惊喜。 “怎么有空来,生意不做了?”她一边准备点心,一边问道。 “最近如何?他有消息吗?”顾薇关切地问起。 她摇摇头,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 “他的朋友大刚已托人留意了,可是,到目前为止,显然毫无头绪。” “这怎么办才好?” 她耸耸肩,道:“能怎么办?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照样过我的日子呀!不过,我必须完成一个心愿,就是——当面把戒指交还给他,这样,才算了我一桩心事。” “没想到一件喜事,竟变成这样!”顾薇觉得惋惜。“难道,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我伤得他太深了!”她叹口气,道:“那天听大刚说起,我才知道,原来他还是我当年的救命恩人呢!” “谁?宇乔吗?你是说你小时候跌进洞穴的那件事吗?” “嗯!”依寒将大刚那天所说的话,又再次一五一十的告诉顾薇。 “天!简直像神话嘛,这是怎样的一段执着的感情啊!”顾薇捂住口,惊呼道:“但他却在一夕之间将这份执着给毁了。”说着说着,两人竟哭了起来。 “妈咪!你怎么哭了?还有阿姨也是。”小婕疑惑地看着泪眼相对的两个大人间。 顾薇抹抹泪,说:“小婕,阿姨刚刚跟妈咪说了一个王子和公主的故事。” “好可怜是吗?”小婕张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问。 顾薇点点头,小婕立刻钻到依寒的怀里,安慰她。 “阿姨,你不要哭嘛!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小婕!”顾薇以眼神警示不小婕。 这个举动反而增加依寒的好奇心,她强颜欢笑,抚着小婕柔细的发丝,问: “阿姨不哭了,小婕的秘密是什么。” 小婕有些畏惧地看看顾薇后,倾身在依寒耳边,轻声说: “小婕快有一个爸爸了,是龙生叔叔。” “真的?”她也同样附耳过去,并夸张的瞪大眼睛。 “嗯!”小婕飞快地连点着头,显示不出她内心的渴望即将成真。 “顾姊!你终于下定决心了。”她语气中透着欣喜。“花店的事解决了吗?” 顾薇沉默了一会儿,轻蹙眉头,说:“我仔细考虑过了,决定结束花店的业务,连同过去的回忆和辛酸一并丢弃,到新加坡重新开始;或许,这对日渐长大的小婕比较好,就算博伟地下有知,应该也会同意我这么做的。” “太好了!彼姊,我真为你高兴,还有小婕。”她拥抱着小婕,眼角渗出两滴清泪。 “依寒”顾薇善解人意地望了她一眼,说:“本来这件事我不应该这个时候告诉你的,都怪小婕” “不,小婕没错,这是一桩喜事呢!”她眨眨眼,道:“只不过我会舍不得和你们分开的。” “依寒” “阿姨,我把龙生叔叔借给你当爸爸,好不好?” 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哭笑不得地拥抱成一团,似兴奋又似不舍。 “铃”电话铃声清脆地响起,依寒抹抹眼角的泪,强自镇定地接起电话。 “依寒吗?我大刚啦!” “大刚!”她几乎跳了起来。 “找到他了!”大刚显得相当急促。“有朋友看见宇乔在台中的一家酒吧出现,我留下了地址” “他在台中?”她愣了一下,随即问道:“现在赶去,来得及吗?” “听朋友说,他在那里出现好几天了,但是,看来情绪很糟,谁也不理。” “带我去,我要见他!”她突然有一股去见他的冲动。 “ok!三十分钟后,我去接你。” 放下电话后,依寒发觉自己全身不停地颤抖,心脏几乎负荷不了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她定了定神,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了顾薇。 送走了顾薇母女,依寒心神不宁地走进卧室,她打开衣柜,近乎严苛地挑选着一件件的衣服,顷刻间,床上散置着各款服饰,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这么急于想见宇乔,或许她对他感到很愧疚吧!但另一方面,她又深感焦虑,在昔日的一切真相都了然于胸后,她究竟该以怎样的态度去面对现在的他呢? 她选了一套橙橘色的圆裙套衫,和一袭酒蓝色的裤装,不知如何取舍;揽镜自照后,她觉得橙橘的色彩较能掩饰她连日来因悒郁而略显苍白的肤色,但酒蓝色裤装却能使整个人显得稳重而端庄;在此之前,她从来不知道,挑选一件衣服竟是如此困难的事。 门铃声打破了一室的宁静,她吓了一大跳,看看时间,距大刚打电话来,也不过十五分钟而已,难道他是飞车而来的吗? 她迅速换上橙橘色的套衫,随意梳了梳头发,三步并两步冲去开门。 “这么快就到啦,大刚!”她换上一副笑脸。 只不过一秒钟的时间,依寒的笑容霎时僵住了,站在门口的人不是大刚,竟是她此刻怎么想也想像不到会出现的人——朱皓诚。 她像看见陌生人般地瞪视着这位不速之客,几乎全然忘记了自己过去曾是如何的迷恋他。 “不认识我吗?”他一脚跨进门,表情相当欣喜。“还是我突然出现,你太惊喜了?” 她瞪着他那张俊俏的脸孔,却激不起一丝喜悦,反而对他的问话产生厌恶感。 “对不起,我待会儿有事要办,不便招待你。”她横过身子挡住他,明显地下逐客令。 皓诚的脸色倏然一变,似乎没料到依寒会有如此冷漠的反应,他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要赶出去约会吗?”他眼珠溜转着。“大刚,是你的新情人?” “我现在没空跟你讨论这个问题,你请回吧!” 皓诚仔细盯着她看,说:“我好不容易和依彤协议离婚,就迫不及待的来看你,你就送给我这样的见面礼吗?难道你忘了那天,我为了你被打伤,你是怎样不顾一切的为我求情?我还以为你终究是爱我的哩!” 她瞥了一眼时钟,心不在焉地回答:“你误会了!我只是不愿见宇乔为了你而犯下无法弥补的憾事罢了。” “胡说!为了你,我把脸都丢尽了,现在已一无所有了,你不也是一样的吗?我们应该可以毫无顾忌的在一起了,我不明白,你还在逃避什么?” “我没有逃避!”她觉得自己已忍无可忍了。“你仔细听着,我无法忍受和一个自私自利、只为自己、却不惜践踏别人尊严的人在一起;那天要不是你的出现,我早就结婚了,宇乔更不会因此失意而远走,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的,你还想要怎样?” “哦!我明白了,你是在怪我破坏了你的好事,所以你故意这么做,只为报复我,是不是?” 依寒冷冷瞪视着皓诚一会儿,觉得和他有理说不清;她深叹了一口气,不再看他。 “我很累了,你走吧!”她冷淡地说。 “没那么容易!”他一把将房门关上,露出凶残的目光,阴狠的说:“我不甘心就这么被你耍了,你得给我一个交待。” 他慢慢挨近她,眼光扫视她身上的每一部位,他脸上随之出现一丝令她不安的表情,她不禁倒退一步,两眼充满警戒的盯着他看。 “怎么,你怕我?我从来不知道,橙橘色那么适合你,把你整个人衬托得更加娇媚迷人,难怪男人们前仆后继地向你献殷勤;过去是我看错了你,还是你深藏不露?今天,我倒要看看,在你这纯洁的外表下,有着怎样的心?” “你想做什么?”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不做什么,只想向你证明我有多爱你。”他现出一丝邪笑。 她又瞥了眼时钟,心里祈求大刚快点来,一面思索着目前必须尽量克制惊慌,为自己寻求脱困的方法。 她咽下一口口水,说:“皓——诚,你理智点,千万别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 “后悔?得不到你,我才真正觉得后悔!今天,我要定你了。” “你疯了!”她又倒退一步。 “我是疯了!”他似乎失去了控制,整个人扑了上来。“我会让你见识一下,和男人**是件多么快乐的事!” “放开我!” 她尽全力挣扎着,并设法将皓诚推离开门边,如此一来,她才有机会逃出屋外,虽然她此刻的心被愤怒和恐惧所取代,但她绝不能表现出软弱,让他得逞。 “说!你爱我,你是爱我的;任何一个男人也别想得到你,你是我的!” “不!我早就不爱你了,你这个色魔!” 她的强硬反抗更激起他潜在的欲念,他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往下拉,另一只手则顺着她雪白的颈项游移至她敞开的领口。 她眼中现出绝望的神色,两手奋力阻挡他粗暴的侵扰;尽管她心里充满了怨愤,但逐渐耗尽的气力,不由得令她发出哀哀的求救。 “不!不要,求你”“叮咚叮咚”倏然,一串门铃声适时响起,皓诚愣骇住了,而依寒则在绝望中兴起了一丝希望。 “救命呀!”她放声尖叫起来,但很快的,张开的嘴却被皓诚的大手给捂住了,任凭她如何使劲,也挣脱不了他渐次加重的力道。 她像溺水般,急于浮出水面,不断地拳打脚踢,并胡乱地以指甲抓扯皓诚的脸。 “她妈的,你找死!” 皓诚情急之下,朝她脸颊一掌挥下,顿时,她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在这同时,房门突然被一阵重力撞开 空茫、黑沈、飘浮,在无重力的空间里,她的身子如游魂般,漫无方向地浮游、飘荡。四周隐约充满吆喝、撞击声,她的眼皮却有如铅般沉重;一声巨雷轰然自耳边炸开,身子又再一次急速地向下坠落、坠落 “救人啊!”冷汗不断地由她额间冒出,浸湿她整个脸庞;她急于寻求一份安全的依靠,换来的却是更大的惊慌和恐惧。 身下的熊熊烈火几乎将她灼烧了起来,一阵大风适时托起她的身子远离火坑,令她脑际感觉一阵冰凉,她缓缓张开眼睛,看到宇乔的那双晶亮的眼眸 “宇乔——”她欣喜地轻唤。 “谢天谢地!依寒小姐,你总算醒啦!”大刚笑咧开嘴,满脸欣慰。 “宇乔!”她呓语着,似乎神智还未清醒。“宇乔!不要离开我。” “依寒小姐,我是大刚。” “大刚?” 依寒疑惑地望望四周,只见家具一片狼藉,随处散落。她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一跃而起。 “我——”她本能护住胸前,说:“我做了什么?” “没事,那个人良心发现跑了。”大刚拾起自她额上掉落的毛巾,安慰着她。“很抱歉,我因为第一次来,路不熟,以致延迟了一点时间;当我在门口听到你的呼救声,立刻踹开房门,幸好我学过一段时间的空手道,两三下就制服了那个差点对你非礼的家伙。” 她回想起刚才的一切,依然心有余悸。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是什么改变了他呢?难道,真是因为我的关系吗?”她泫然而泣。 “这不是你的错,依寒小姐,或许他是因为遭受到挫折,才会变得如此偏激。” “我到底是怎样的人呢?为什么遇到我的人都没有好日子过呢?” 她掩面深叹,情绪相当激动而不稳。 “你太自责了,依我看,你今天好好休息吧!我不打扰了。” “不!”她抬起头来,说:“请你带我去找宇乔。” “但是,你的身体” “我一定要见他。”她坚持道:“好不容易有他的消息,我不想再让他溜走了。” “这个” “拜托!好吗?” 大刚仔细看了她好一会儿,不禁为她眼里所散发出的那股坚定的信念所感动,他终于重重点了一下头。 “谢谢!” 她安下心来,嘴角绽放出一丝虚弱的微笑。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依寒和大刚抵达台中市区时已是霓虹灯闪烁、万家灯火的时刻了。 她强忍住一身的疲惫,由大刚驾着车带着她,穿梭在街道上,按址探查;最后,总算在一条小巷里,找到了酒吧所在的位置。 那是一栋木制的西部式建筑,漆着各式图腾的墙角边,摆放数个大小不等的车轮,入口处的廊檐下吊挂着一个仿中世纪的油灯,地上则搁置一个大酒桶;佣懒散漫的蓝调乐曲,由两扇对开的小木门里传出。 依寒望着这粗俗陌生的环境,有点却步,她无法想像,一派优雅的宇乔会以什么样的模样在这出现;她全身突然颤抖了起来,始终迈不开脚步走向前。 “怎么了?”大刚疑惑地问她。 她皱皱眉,道:“宇乔会在这儿吗?”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他催促着。 “我——”一股畏惧感令她踌躇不前,心剧烈地跳动着。 大刚察觉到她的忐忑不安,偏过头看她,说:“你不是说想见他吗?怎么这会儿又打退堂鼓了呢?” “对不起!” “这样吧!我进去探探有没有他的消息,你就在这儿等一下,如何?” “喔,不!”她勉强自己笑了笑,说:“我随你进去。” 大刚鼓励似的点点头,他率先推开木门,引着依寒跨了进去。 酒吧里又是另一番景象。洞穴似的造型空间内,灯光黯淡、烟雾弥漫,几张以圆木捆绑在一起的桌椅,随处散置着;木板墙上挂满五颜六色的勋章、飞盘以及各种美国西部野牛、印地安人的肖像;屋子尾端有个圆形小舞台,几对男女正在上面相拥而舞。 依寒望望四周,不安地低下头来,扯扯身上那件临行前换穿上的酒蓝色丝质衬衫,感觉自己的装扮,和这儿的环境相较下,显得好突兀;尤其是她的出现,引起坐在入口吧台前的几个装扮前卫、率性的年轻老外一阵此起彼落的口哨声,这更让她觉得窘迫极了。 “别理他们,这些老外看到年轻美丽的女孩时,都是这副德行。”大刚说。 几分钟之后,在酒保的指引下,他们终于在一处僻静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对状甚亲密的男女;这一眼立刻使依寒屏住呼吸,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 没错,正是他——贺宇乔。 他的模样陌生得差点让她认不出来。他那一头微卷的乱发和脸上满布的胡渣,让人感受出一股悲凉的沧桑;而他身上那件宽大的牛仔衬衫,却又使得他显露出几分豪迈不羁,这和平常的他,简直无法联想在一起。 “宇乔——”大刚唤道。 宇乔明显地震了一下,他迅速抬起头来,眸中充塞着惊愕和慌乱。 刹那间,时间仿佛就此暂停了。 “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他在问他们,但眼光却瞪视着依寒;他眉头纠结在一起,声音里并没有离别后再相见的喜悦,反而显得平淡而疏离。 依寒僵立着,对于宇乔的这副冷漠态度,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作答;本来,她乘兴而来,是有一箩筐的话想对他说,但现在,她脑中却一片空白,只觉得整个人有如浸泡在冰水里,脸上的笑容好冰好冰。 此时她的眼眸因激动而涌上了一层泪雾。 “喔!原来是你呀!”是方婷的声音。 原来和宇乔窃窃私语的正是这个娇俏妩媚的女人。她身着一袭粟色露肩缕纱短裙,侧梳至一边的及肩短发,新潮又亮丽,她的双颊酡红,使得她全身充满了挑逗性和性感。 她上下打量着依寒,那戴着一长串金链的手臂,很自然的搭上了宇乔宽阔的肩膀。 “你万里寻夫来了吗?”她讽刺地轻笑道:“我早告诉过你,他可不是这么容易上钩的。” 宇乔脸色一变,眼底隐隐闪过一丝烦躁。 “没你的事,放手!”他低吼道。 “偏不!”方婷吸起嘴,娇嗔着。 依寒因眼前这一切情景而微微颤抖,她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世界在刹那间全毁灭了。 大刚察觉依寒的不对劲,他面无表情的转而质问宇乔。 “宇乔,你打算就这样子逃避一辈子了吗?为什么不拿出你平常的作风,像个男子汉一样面对现实。” “喔!大刚,我差点忘了招待你了,来,喝一杯。”宇乔答非所问。 “你——没想到你变得这么不堪一击。”大刚极痛心的说:“你这样做,对得起依寒吗?” “大刚,别说了。”依寒制止大刚,她沉默了一会儿,转头面对宇乔,沉着声说:“我很抱歉,打扰了!”她语气虚弱而低微。“我只不过是来送还戒指的。” 她在皮包内乱抓一通,好不容易将那只细软的绒盒颤抖地递到宇乔眼前。 “依寒,你——”大刚急了。 “多亏大刚的朋友告诉我们你的消息,否则,这只戒指将永远是我心里的一份牵挂。” 宇乔低垂着眼,神情相当凝重。 “你这趟来,只为了退还戒指?” “是的!”她挣扎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宇乔重重点了一下头,说:“既然如此,我就收下了。” 他伸出手来接过绒盒,手指头微微碰触到她的手,令她内心有着一份刺痛。 “依寒,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实话呢?宇乔,实际上是” “大刚,如此一来,我就可以轻松的过属于我的生活了。”她故作轻松样的说。 “喝!钻戒吗?”方婷倾过身来,看着钻戒,幸灾乐祸的说:“啧啧!原来你是遭到退婚的” “想要吗?想要就送给你。”宇乔毫不怜惜地将绒盒丢给方婷。 “当真?你真好。”方婷风情万种地在他颊边一吻。 “没那么简单!”大刚一把抢过绒盒。“要送她不如给我。” 方婷发起嗔,向宇乔撒娇。 依寒万分懊恼又气馁的偏过头,不忍再看下去了,她为自己坚持来台中,感到彻底的绝望和心痛。 她决定表现出自己的风度。 “宇乔,我祝福你和方婷” “别说了!”他打断她,说:“你和朱皓诚想必也过得很愉快吧?” “宇乔!朱皓诚他——”大刚插口。 “大刚——”她惨白着脸,颤抖的唇勉强挤出一句话:“我先告辞了。” 不等大刚会意过来,依寒早已跌跌撞撞的快步通过层层的人群,走了出去。 宇乔眼底迅速蒙上一层阴影,他暗暗握紧拳头,眉头蹙得更紧了。 “等等,依寒”大刚回过神来,欲追上前。 “大刚”宇乔低哑着声音,强自镇定的说:“你难得来,我请客,今天不醉不归。” “宇乔,难道你一点也不关心她吗?”大刚气急败坏的说。 “你关心她?”宇乔撇撇嘴,赌气道:“难不成你和她也” “混帐东西!” 大刚大喝一声,拳头已狠狠地击在宇乔脸上。 “刷!”一阵大浪袭来,将沙滩上筑好的城堡,冲刷得一干二净,小女孩跌坐在湿透的沙地上,弄得满身湿。 正在海上玩水的母亲赶紧踏着浪花冲回沙滩上,她手忙脚乱地拿起大毛巾替孩子擦干被弄湿的身子。 依寒回过神来,拂了拂被风吹乱的发丝;她抬头遥望天际,想起许多年前她和母亲在海边嬉戏的情景,正如同眼前的这一幅温馨的画面一样。当时她还不能体会母亲对她的一点一滴的关怀有多么深厚,直到现在,她真正懂得珍惜时,一切却已不复可得了。 她回家已有五天的时间了,这一次休假是她自工作以来最长的一次,明天她又必须回到工作岗位上,继续过着朝九晚五、紧张又规律的生活了。 她轻叹口气,心中升起几许的无奈和不舍。此次她回家的感受已迥异于以往,经历了一次次的冲击,她对家人已有了一份认同和归属感,而全家人的心也因此变得更加紧密而相连了;这种结果,在她心力交瘁的此刻,也可算是足堪安慰了! 只是,尽管家居生活是轻松恬淡的,但每当夜阑人静时,她却时时在年幼时的那段恐怖梦境中和他重逢;每次当她醒来后,一种无依的恐慌感就不断侵扰她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心绪;她知道,终其一生,她将摆脱不了这个梦境的纠缠,直到老死。 一轮红日慢慢接近地平线,她眨眨眼角渗出的泪滴,这才发现,戏水的人潮已渐渐散去,海边只剩下她和不远处的另一个孤独的人影,依旧流连不去,难道他也和她一样,有着无限的愁绪和心事吗? 她摇摇头,为自己的猜想而自责,有谁规定,独自徘徊于海边的人非得像她一样呢?她低下头来,踏着缓慢的步伐,沿着沙滩走着,不一会儿,一个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疑惑地抬起头来,看到的竟是一张她魂牵梦萦的脸孔,和一对深情专注的眼眸。 “啊——” 霎时,她整个人就像被点了穴道似的,动弹不得;她再度眨了眨眼,怀疑这只是她自己的幻觉罢了! 宇乔默默地看着她那张失去光采而瘦削的脸庞,心里感到万分心疼和懊悔。如果不是因为嫉妒心使然,他怎舍得抛下多年来的执着而离弃她呢?此刻,他纵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也改变不了他对她曾有过的伤害。但是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尽力为那万分之一的希望而奋战,否则,他将抱憾终生。 “依寒!”他轻唤她。 几乎是同时的,她全身像触电般,弹跳了起来;在她的脑子还来不及反应之前,整个人早已转过身,向后疾奔而去,她甚至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反应竟会如此激烈?她唯一清楚的念头就是——她必须尽快的逃离他,逃离这个使她梦萦牵系的幻影 海风自她耳际拂过,她的双腿却不听使唤的瘫软了下来;宇乔气喘咻咻地追上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依寒!听我说,大刚都告诉我了”他急切地解释。“是我错了,是我不对!我以为——你和朱皓诚又重修旧好,我以为,你根本没爱过我,直到那天,大刚一拳打醒了我,我才了解” “不!不!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我知道,这不是你。”依寒歇斯底里的挣扎着。“老天!告诉我,要怎样才能将你从我的幻梦中拔除呢?” “依寒——” 看着失控的她,宇乔的心有如刀割般的难受;他一把将她拥入怀里,无言地给予她最深切的拥抱。 他急促的鼻息几乎令怀中的她把持不住自己;她偏过头,躲开这股窒息的诱惑,眸中慢慢涌出几许泪水。 “你早该承认,方婷和你的事”她嘤嘤泣诉。“她让我觉悟到,你我的世界有多么不同;她性感、诱人,又是伸展台上的耀眼明星,你们有共同而多采的生活,是很相称的一对;而我,只是活在你心中的一个过往的影子,是你生命中的绊脚石,我” 等不及她把话说完,他迅速低下头,温润的唇重重地吻上她的唇。他双手颤抖地箍紧了她,脸上闪动着炽烈的欲求,她吃惊地想脱离他的怀抱,但他更加毫不放松地抱紧她;热烈又激情的吻,使她整个人像在一片熊熊燃烧的烈焰中。 在窒息的狂吻下,她渐渐丧失了原有的坚持和理智,毫不迟疑地回应着他炽烈的吻 一阵热情激荡后,他的吻变得轻缓而温柔,他依旧紧拥着她,吸吮着她芳香的唇,久久不忍离去。傍晚的潮汐来了又去,他俩陶醉在天旋地转的激情中,而不可自拔。 宇乔抬起她纤柔的手,放在自己急速起伏的胸口上,真挚深情地凝视她。 “我爱你!”他温热的唇移至她的手背上。“你明白吗?我要你,一直都是,从第一次我见到你开始;这辈子,只有你才是我永恒的渴望。” 依寒默默望着他,泪水在眼中打转,她抚着他手臂上一条似有若无的疤痕,感受到一股暖流和悸动正在心里滋长。 “是你,真的是你!”她抬起头,脸上因欣喜而发亮。“喔!我梦中出现的,始终是你,我——真的不是在作梦?” 宇乔摇摇头,由上衣口袋中取出那只晶亮的婚戒,套在她的手指上,轻声道:“只有你才能衬托出它的不凡,幸好大刚替我抢下了它,他还告诉我,你是他所见过的女孩中,最勇敢的一位!” 她太感动了,在眼中打转的泪,不禁落了下来。此刻,她忘了方婷,忘了皓诚,忘了所有的人,仿佛这个世界上只有这海边、这呼啸而过的风,和她眼前的这位深情的男人。 宇乔再度搂紧了她,并为她拭去脸颊上奔流的泪水。 夕阳余晖已将天际晕染成一片橙黄,海面上也幻化出点点光彩;他们互相依偎、拥抱;躲在宇乔怀里,她只觉得满心欢喜和宁静。 是的!她爱这个男人,并且真实地拥有了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