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嫡女长宁》 1赐死 盛京春意正浓,繁花锦簇,正是踏青游玩的好时节。皇城之中却不安稳。 “六个月又十二日。”谢长乐在面前铺着的宣纸上又勾勒一笔,缓缓直起身子,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溢出。 在一侧研磨的丫鬟忽然扔掉了手中的墨条,双手捂面:“小姐你不要再算了,姑爷他……他怕是不会回来了。” 面前宣纸上绽放着一枝枝红梅,冷傲得仿佛有化不开的寒意,这是他临走前交给她的,每过一日便添上一瓣花瓣,待到红梅开满一画,他就会回来。如今只差最后一枝了。 “我知道,可就算他不回来,日子也还是要继续过下去的。”戚洵离京那一日,皇帝便以与太后作伴的名义将她接入宫中,实为软禁,已经六个月又十二日了。她又怎会说,她早已做好了他再也不回来的准备。 浅碧呜咽出声:“小姐……小姐……我是为你不值啊!”姑爷若是一去不返,或者直接不顾小姐安危,那该如何是好。 浅碧担心的,她何尝不知晓。就算封闭了六个月,也是有消息渠道的。如今皇帝病危,四皇子一党蠢蠢欲动,太子党更是变本加厉,盛京动荡不安,她的处境,怕是危矣。 “嘘,小心些,若是惊扰了太后,又要挨罚了。”谢长乐眨了眨眼睛,故作调皮状。 太后自皇帝执掌大权后便潜心修佛,简朴喜静,整个宁安宫找不出一处奢华的地方,也没一个好多舌的人,谢长乐虽然被软禁在此,也很是满意,不用见一些乱七八糟的人,最是舒心。 可惜,有些人就是不禁念叨。 “曾经的谢家大小姐如今却被软禁宁安宫,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啊!”来人说话声音如黄莺一般娇嫩悦耳,只是语气却带着一股子讽意。 谢长乐看到来人,多少还是诧异的,不是别人,正是太子妃秦霜。她会跑来揶揄自己不算什么,只不过记得太后很是不喜这姑娘的,怎么会允许她跑来,还带着浩浩荡荡的随从。 “贵客,可惜我没什么好茶能招待,就劳烦太子妃您说完了赶紧走吧。” “死到临头了还傲气个什么劲儿,”秦霜冷笑一声,“不要想着太后能保你了,三日前陛下陷入重度昏迷,太后前去万佛山为陛下祈福了。”要不然,她怎么能轻松进的来这宁安宫。 瞥了一眼洋洋得意的秦霜,谢长乐面上不动声色,却暗暗心惊,这人比花儿娇的姑娘都穿着玄色衣衫跑出来了,可见皇帝陛下当真是快不行了,如此一想,更是心寒。 “自从踏入这皇宫,我就没想过能安然地出去,不过……”谢长乐将画卷了一卷,塞到傻站一边的浅碧手里,示意她拿走,“不过,我却也没想到就算死到临头了,也要看到你这个女人。” 秦霜拍了拍手掌,三名太监端着三样东西进了门,随后又退了出去,大门一关,偌大的寝殿竟只剩了她们二人,安静的不像话。 “陛下连发三道诏令,江阳王都拒接旨意不肯回京,今早陛下转醒,第一道旨意就是,赐死江阳王妃谢氏。” “早已料到会有今日,”谢长乐顿了顿,“究竟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太子的意思。” 秦霜懒得多费口舌:“无论谁的意思,你都逃不掉了,选一样吧。” 江阳王是四皇子的心腹,两人一起长大,情谊比一般兄弟还要深厚,从来没有奢望过他会顾忌自己的妻子而犹豫,这条道路上,必有伤亡。只是,谢家……谢长乐气息一滞,她这一倒,本就岌岌可危的谢家,怕是要彻底散了。 “你们准备对谢家怎么样?”谢长乐沉声道,她的确是逃不掉了,可是她就算是要死也该死个明白。 “谢家?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那个不成器的谢家?”秦霜嗤笑,“你的弟弟,谢长安,昨日当街打死了孔尚书的儿子,七日后处斩,谢家嫡系,绝后了。” “长安他……不可能……”谢长乐有一瞬失神,她的弟弟她清楚,最是温良恭谦,当街打死人?这比皇帝忽然废了太子立四皇子还要不可信! 忽然,她双目睁大,眼中充血,“你算计了他……是你算计了他对不对!”喊着,就要扑上去与秦霜撕扯,却被两个暗处忽然出现的黑衣人制住。 秦霜如今是大昭的太子妃,身边会有暗卫一点也不稀奇。谢长乐忽然很想笑,她居然也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这一天。 “谢长乐,如今的你,有如丧家之犬,还有什么资本和我叫嚣,”秦霜想起曾在谢家手下吃过的种种暗亏,恨得咬牙切齿,“如果谢长宁还活着,恐怕谢家还不至于沦落至此,谢长乐,你有没有后悔过,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听到谢长宁这三个字,谢长乐怔愣了一下,忽然安静了下来。 谢家曾有双姝,孪生姐妹,性格迥异,嫡长女谢长宁,聪明伶俐才华横溢,最得谢老爷子的欢心,曾被批命天生贵气,有朝一日必会一步登天;嫡次女谢长乐,宁静少言蕙质兰心,琴棋书画女红管家也是样样精通,虽不如谢长宁通透,也颇得长辈喜欢。 只是,在双姝十二岁那年,二人去别院小住却遭歹人,那时,谢长宁便死了,只余一个谢长乐,谢长乐这种贵女嫡女,在京中最是寻常不过,只可惜谢家再也没有出谢长宁那样的一个女儿。 “你懂什么,”谢长乐声音沙哑道,“就算活着的是谢长宁,她也会把自己变成谢长乐。”那一双曾让无数女子黯然的凤眼再也看不出灵动,暗沉若深渊,犹如死寂。 看着这样的谢长乐,秦霜忽然打了个寒颤:“谢家嫡系全死了,树倒猢狲散,谢家即不久矣,谢长乐,你仍不知悔!难道你还能指望江阳王救谢家!” “我没有指望他救谢家,”谢长乐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但是我知道,他一定会为谢家报仇,踏平你太子府!” 谢长乐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温润灵透的翡翠酒杯:“秦霜,我在九泉之下等着你!”说罢,一饮而尽,不甘又决然。 五脏六腑霎时有如烈火灼烧,疼得她再也说不出话,甚至忍着呻吟不肯松口。当年选择走上谢长乐的道路,她却没想过四大世家之一的谢家竟然也会走到今天,若是可以重活一次,她就算拼死,也绝不再让谢家,让自己,活成这个样子! 秦霜亲眼看到谢长乐没了气息,轻笑一声,竟是说不出的轻松,她终于死了,谢长乐终于死了!哈哈! 脚步声急匆匆而来,极为晃眼的明黄色在昏暗的大殿中晃动,来人睚呲欲裂地看着她,“蠢货!”上来就是一巴掌,直把秦霜掀翻在地。 “怎么?心疼了?可是她已经死了!谢长乐已经死了,哈哈!”秦霜癫狂地看着太子,她的夫君,一脸愤恨,“她多蠢,竟然真的相信是你和皇帝要她死!哈哈!她到死也不知道,最不想她死的人,其实是你!” “贱人!”萧正瑜不敢去看地上那具毫无生气的尸体,他终究……还是没护得住她,哪怕把她送到宁安宫,也没能护得住她。 宣德三十二年,太子一杯毒酒赐死江阳王妃谢长乐,江阳王怒斥太子无功无德,不仁不义。太子毒杀世家之女功臣之妻为百姓不耻,同时爆出其结党营私、欺压良民、武断专横等等恶劣品行。御史台上书认为太子难堪大任,应改立四皇子萧正珞为太子。 皇帝接到奏折又气晕了过去。出乎意料的是,太子此次并未反击。四皇子为最终赢家,似乎已成定局。 2重生 头昏昏沉沉的,缓缓睁开眼,却被一身素衣,哭哭啼啼的妇人吓得瞬间清醒了。 此情此景,赫然是八年前她刚从别院回到谢府那时!这是她们姐妹的闺房,摆设一如既往,从未变过。檀香混着脂粉味儿萦绕在她的鼻端,眼前一切,好像大梦一场之后的真实。 “长乐啊,你姐姐已经去了,你可不能再有个好歹了。”就在她怔愣的功夫,妇人已经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再也不见谢家主母那副贵气傲然的模样,她看不到王氏的脸,可是这种温暖却刻在她的心里,她能想象出来姿容无双的母亲此时大约很是狼狈,十二年来,唯一一次。 哈,难道老天真的听到她的心声了,她竟然回到了八年前!可是……为什么不是在出那事之前……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娘,我是长宁。”是了,她从来都是谢长宁,只是在谢长乐毅然选择为了她去死的时候,她就选择了替谢长乐活着。 感觉到抱着自己的妇人身子僵了僵,她自顾自地说下去,生怕一停顿下来就再也开不了口:“妹妹披了我的衣服把歹徒引走了……娘,之前我是吓傻了,没有来得及说,我是长宁,不是长乐。” 王氏将谢长宁搂在怀中呜咽着,总归是去了一个女儿,得知被害的是谢长乐而不是谢长宁并不能让她好受。 谢长宁回应着王氏的怀抱,小手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脑海中却是出事那一日的情景,哪怕是时隔八年,她也记忆清晰如昨日刚刚发生。 那时已是入夜,姐妹二人躲在树林中已是疲惫不堪,为数不多的侍卫也在争斗中消耗殆尽,两个人相依偎着取暖。 “姐姐,我冷……能不能借我件衣服……”谢长乐又朝谢长宁的方向蹭了蹭。 谢长宁抿了抿唇,将自己身上那件红色外衫解了下来为谢长乐披上,自己仅留了一件玄色齐胸襦裙。 “熬到天亮,我们就能回家了。”她轻声安抚着谢长乐,其实她自己心中都不能肯定会平安无事,只不过是想让妹妹安心罢了。 “姐姐……”谢长乐又靠了靠。 忽然谢长宁觉得四肢一阵酸麻,低头看去只见几根明晃晃的银针刺在几处穴位上,心中陡然升起一种预感,让她极为恐慌。只见谢长乐慢条斯理地将自己手帕塞入她的嘴中,又将银针拔出,惨然一笑。 那一模一样的小脸上会出现这种表情,让她心脏好似被一只大手抓住,疼得流下泪来,阻止她,一定要阻止她。 “姐姐放心,用不了半个时辰,你四肢知觉就会恢复,”两人目光对上,谢长宁只觉得那双眼里充满了坚定决然,“一个人死,总好过两个人都死,姐姐……对不起……”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谢长宁都能够看到火把的余光,她使劲摇着头,心中想着自己的妹妹怎么能够这么残忍,难道想让她以后都活在愧疚里么。 谢长乐最后看了一眼谢长宁,再也没多说一个字,转身往森林更深的地方跑去,“长乐!你慢点!等等我!”红色在黑夜中,在火把的照耀下格外显眼,也刺痛了谢长宁的眼。 如谢长乐所愿,搜索来的人都被她的动静引走了,她呆呆地坐到天亮,竟然都没有人再寻回来,直到谢家人急匆匆的赶来,可是还是太晚了。 这个世上再也没有谢长乐了,可是怎么可以没有谢长乐呢,她刚刚成为名动盛京的才女,还没有嫁给一心仰慕的江阳王世子,就在前一天,她还和自己羞涩的说着嫁给江阳王世子之后会如何做一个好妻子,被自己好一顿调笑。怎么现在就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了呢? 她的妹妹呢?她的长乐呢……不,不对,长乐还活着,她不就是长乐么…… “我是……谢长宁……”八年的时间,她终于走了出来,“永远都只会是谢长宁……”再也无法自欺欺人,谢家在她不断回避下成了那个样子,她凭什么替谢长乐活着,谢长乐为了让她活着不惜拿自己做诱饵,不是为了让她一辈子都以谢长乐的方式活着。 “娘,我是长宁……”她下意识地搂紧王氏,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不知道究竟是在说给自己还是谁听。 “宁儿啊!”王氏见谢长宁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中一阵抽痛,再也没有什么会比看到至亲为了保全自己而去送死更令人心痛的了,不知道她能不能扛过这次打击,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不能再…… “娘放心,我没事。”她重活一次,要以谢长宁的方式活下去,要挽回谢家颓势,要改变八年之中那些让自己懊悔的事情,要让自己一世长宁,怎么可以有事。 到底是王家女儿,谢家主母,王氏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捧着谢长宁的脸,声音有些抖,“回来以后你状态就一直不对,就好像……”行尸走肉一样,可是这样的话王氏怎么可能会说出来,“休息了一天看起来确实好些了,刚刚你祖父还派人来问,午饭就过去吃吧。” 谢长乐未及笄,只能算是夭折,不能办丧事,阖府上下的悲伤连个发泄口都没有。谢长宁依稀记得上一世回到谢府之后,她卧病在床了好几天,府内气氛格外凝重,母亲在祖父的示意下将谢府后院大清洗了一遍,发作了不少家生子,想必,那人的眼线,就是这个时候混进来的。 将胸中压抑的浊气缓缓吐出,谢长宁声音干巴巴的开了口,“娘您赶紧去休息吧,我现在真的没事了,一会儿就过去给祖父请安。” 自从生了弟弟谢长安,王氏的身体就不大好了,谢长乐出事之后,更是因为悲伤过度,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不过三年,她刚刚出嫁便撒手人寰了,如今怎样都要小心着才是。 在谢长宁的再三劝慰下,王氏终于肯回房休息。而谢长宁则望着窗外的黄叶思索着这些年会发生的大事,包括这次的事情,绝不是官府所说的山中土匪,到底是谁想这个时候对谢家下手。 谢家从来不偏帮任何一位皇子,只忠于当时的皇帝。虽然如此,但支持四皇子的江阳王世子已经和长乐订亲,这种时候四皇子怎么可能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至于太子,她敲了敲窗沿皇帝偏宠太子,圣眷正浓,他还不会傻到要这么早就和谢家闹翻,更不会挑这种方式。难道,这背后还有什么人潜伏着不成。 又将几个世家在脑中过了一遍,谢长宁不禁喟叹一声,果然是闭塞太久,不然怎会一点头绪都没有。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抓出这件事情的元凶,以祭长乐在天之魂。 将思绪理了理,她推开屋门,抬脚就向书房的方向走去,此时不过巳时一刻,离午饭还有段时间,祖父、父亲还有大哥一定就在书房商量这件事。 谢长宁看着满园秋色,想起长乐恬静的笑容,不由涩从心中起,攥紧了拳头,也加快了步伐。 “宁丫头,你怎么跑过来了?”谢长君看到急匆匆赶来的谢长宁不由脱口而出,愣了愣,想起那个消息,“长乐……”他还真以为来书房的就只会是长宁了。 “大哥,我是长宁。” 大哥还是那副温润平和的样子,现下清俊秀美的面上却不经意间就透着一股倦意,一身荼白长袍,衬着高挺的身材自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清隽飘逸,若是平时,谢长宁一定会夸赞一声,不愧是谢家子弟,芝兰玉树。只是如今却没了心情。 父亲在五年前就身染恶疾去世,二叔远在居良关,三叔是庶子,资质平庸又和自家素来不和,四叔行止间尽是风流,是个谢家好儿郎,却偏偏不愿入官场。那个时候弟弟谢长安才两岁,是祖父和大哥支撑着谢家,坚忍地走到今日。谁能想到,这样的一个人,会在五年之后,战死沙场。只是,既然如今她重活一次,就不会再让大哥出事。 谢长君愕然,随即不由苦笑,自出了这事情之后,谁都没有心情辨别这对孪生姐妹到底遇害的是谁,因着刚发现她时她自己喃喃重复着自己是长乐才当她是长乐,现在却又说自己是长宁。 不等谢长君缓过神来,谢长宁又道,“有线索了没?” 谢长君狐疑的看了一眼她,又围着她转了一圈,长吁一口气,果真是长宁,如果是长宁的话……想起来祖父的话,他心中略略苦涩,虽然都是谢家嫡女,祖父的孙女,可是长宁和长乐对于谢家的意义终归是不一样的。 “进来说吧。”谢长君抬手敲门。 3烫伤 南陵谢家历经三百余年,曾辉煌也曾风雨飘摇。都说富不过三代,可是大昭诸如谢家这样的老贵族既然已经脱离了这句箴言,就不仅仅是有实力就能将家族捍卫的了。 谢家大宅里,谢长宁规规矩矩地站在谢老爷子的书案前,恭敬但不卑微。 谢熙年视线在谢长宁身上来回扫视了几次,最后仅仅是叹息一声,慈爱地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谢家嫡系的子侄里,他最满意的就是这个孙女,不过12岁就已有他当年的风范,稳妥机智并且大胆,更何况还有高僧批的命格。至于谢长乐……他眼神一暗,想起来了那个乖巧文静的孙女,最贴心的女娃娃。究竟是谁敢害他孙女,他老头子一定不放过! “祖父……”谢长宁蹲下身,一双小手轻轻揉捏着谢熙年的小腿,“您这段时间腿怎么样了。”祖父的身体一直不好,前世她被秦霜逼死的时候正是卧病在床,不知道她走后怎么样了,都没有见家人最后一面,想着心里又是一酸。 “都这把年纪了,腿脚不好也正常,宁丫头乖。”谢老爷子轻轻拍着乖孙女的后背,有些诧异,宁丫头虽然聪慧伶俐也到底是没有乐丫头那么贴心,这次回来似乎也变了不少。 “祖父,刚刚搜罗来的消息。”谢长君看着这幅爷孙俩亲的样子,不由苦笑,从小到大都被当做谢家的继承人培养,祖父对自己比父亲还要严厉,更何况父亲后来去世…… 听到谢长君的话,谢长宁身体僵了僵,虽然自己前世这段时间卧病在床,但多少听到了一些消息,比如,这次其实是太子背后搞的鬼。但是谢长宁也清楚,这不可能。 谢老爷子手指一下下敲着书案,谢长宁站在他身边,歪头看着纸上的字。 “宁丫头,你怎么看。”这些事情,谢熙年从来不避着谢长宁。 谢长宁抿着唇,摇了摇头,“祖父,您真的觉得是太子么?现在还太早了啊。”如果是前世,估计她就真信了。 但是现在想想,太子之前做的那件事已经露出了苗头,他不会蠢到在这个节骨眼得罪谢家。前世正是因为谢家查出的一系列矛头都指向太子,所以在太子暴露之后,谢家在那件事上助推波澜,导致太子吃了一次大亏,皇帝也因此对谢家略有芥蒂。 “没错,”谢老爷子目光慈爱地看着谢长宁,转而又严肃起来,“圣上本就偏宠太子,太子只要没什么大过错就稳坐储君之位了,根本无需多此一举来得罪谢家,如此看来,是有人想要挑拨太子和谢家的关系。” “难道是四皇子,”谢长君皱眉,想想又摇头,“四皇子也没有这个必要,根本不用拿谢家人的命去搏。” 谢长宁安静地看着,忽然一点都想象不到大哥在战场上运筹帷幄的样子,那个让她敬仰、满怀孺慕之情的大哥啊。 “宁丫头能不能猜到是谁做的?”谢老爷子端起茶杯,杯盖将里面的茶叶拨了拨,抿了两口,不自然地皱了下眉,又放下。这次的事情还真是个意外,本以为只有太子和四皇子两派斗争,没想到后面还藏着个不老实的。 “祖父,长宁怎么可能猜到……”谢长宁将小手伸向茶杯,果然有些凉了,想了想,将书案上的茶杯和茶壶都收拾了起来,“这种事情祖父和大哥商量就好,我去给祖父沏茶。”说完,就笑眯眯地端着茶壶茶杯往外走。 “这丫头……”关上书房的门,谢长宁隐约听到了一声笑叹,不自主地撇了撇嘴角,接下来的话题她多少要回避一些,皇子和异姓王的心思岂是她小小年纪揣测的来的。 小小的青色身影在偌大的院子里前窜后跳,在满园的黄色落叶中看起来倒是很别致。只是托着托盘回来的时候就小心谨慎了许多,期间有侍女要帮她端着,却被她拒绝了。书房重地,此时此刻是决不能去的。 “二姐。”忽然,一个一身素白的小姑娘拦在了她前面,差点就把一壶滚烫的茶水全撞翻。 “长蕴啊。”谢长宁歪了歪头,对这个庶妹其实很没耐心,庶母势利眼,连带着这个庶妹也是见高杆就往上爬的货色,在谢家庶女虽然比不上嫡女,但也不曾亏待她,结果还整天摆出一副受欺负的样子,不聪明偏偏也不识抬举。 “二姐,你怎么样了,身体好点没,不要太劳累,这茶是不是端给祖父的,我帮你啊。”谢长蕴看着眼前的人,忽然心慌慌的,二姐对她从来都很温柔啊,怎么会露出这样一副样子。 她咬了咬嘴唇,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二姐你别这样子,我只是想帮你端啊。” “哦,”谢长宁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还没有人告诉你么,我是你大姐,这茶是要端到书房的,你不能去。”说着就要绕开她。 谢长蕴忽然伸出了手,“大姐,等一下。” 这手伸的刚刚好,刚刚好掀翻了茶壶,谢长宁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将托盘往前一送,但泼在胳膊上的烫意还是让她止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啊!” 谢长宁还没反应过来,又听到一声尖叫,紧接着就看到谢长蕴似乎被烫了束手无措,小手又开始乱挥,直接将茶壶茶杯打翻在地。一阵噼里啪啦的破碎声,让她心里一紧,这可是祖父最钟爱的一套茶具。 还来不及头疼,就听到谢长蕴快要哭出来的声音。 “为什么,大姐……”她左手握着右手手腕,右手上尽是刺目的红色,“我只是想帮你端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泪光莹莹,贝齿轻咬,似乎是疼得狠了,秀气的眉头轻皱,欲语还休。 “哎呀,大小姐,三小姐,你们这是怎么了。”有侍女被这边的动静引了过来,见一片狼藉,两个小姑娘一个面露怒气,一个楚楚可怜。 谢长宁冷着脸看了一眼那个侍女,忍着胳膊上火热的疼,缓缓开了口。 “长蕴,你身边的人呢?怎么都没跟着你。”谢长宁因为要去书房,所以干脆就没让浅碧跟着,谢长蕴呢,谢府可从来没有在规格上苛待了她。 “我……”谢长蕴疼得快要说不出话来,干脆吐出一个字就哇哇大哭。 谢长宁皱着眉头,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看向旁边慌张的侍女,“还愣着干什么,带着三小姐回去上药,顺便叫人把这烂摊子收拾好送到我房里。” 侍女怯怯地扶着谢长蕴走了,谢长宁瞥了一眼满地的景木陶茶壶碎片,左手揉了揉眉心,少不得要去向祖父赔罪了,不过,还是先回房上药吧。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看这黄红色枫树林,曾经种种,已如云烟,从醒来到现在,始终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左手覆上衣袖上那一片水渍,滚烫的茶水已经凉了,可是衣袖下面始终有种灼烧感。 只有疼痛告诉她,这不是梦,她真的活着。没有大哥战死,没有在江阳王府五年的枯燥生活,没有谢家在一次次打击下岌岌可危,没有祖父一日又一日的病重,没有深宫之中六个月又十二日的囚禁,也没有谢长安即将处死,这一切都还没发生。 依旧是蓝天白云,她深吸了一口气,活过来的感觉真好,慢吞吞地走回自己的小院,自己身边的两个大丫头浅碧和绛朱诧异地看着自己。 “大小姐,你胳膊怎么了!”绛朱眼尖地看到了胳膊上的一片水渍,上来掀起袖子就要扯开看。 “嘶,轻点。”谢长宁看着她关怀的样子,轻笑出声,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几分愉悦,比起一杯毒酒灼烧五脏六腑,这点烫伤算什么呢。 “怎么会烫了,天,浅碧,快去给大小姐拿药膏!”绛朱紧张地看着谢长宁的面部表情,似乎还没疼到难忍,“还好,隔着好几层衣服呢,这要是直接洒在手上,肯定已经起泡了。” “端着茶壶的时候,遇到长蕴了。”谢长宁云淡风轻的应付了一声,心里也是有几分膈应,她不小心把两个人都烫了,偏偏自己还要装可怜。 浅碧很快就把药膏拿了过来,绛朱一点一点的用手指沾着,仔细在谢长宁胳膊上涂抹,谢长宁只觉一阵清凉,烫伤的地方顿时舒服了很多,不由眯起了眼。 “三小姐?怎么会把大小姐给烫了。”浅碧似乎有些不满,怀疑谢长蕴是不是就是故意的。 “有什么好奇怪的,老爷走得早,你看李姨娘那泼辣样,能像教出什么好女儿的。”绛朱话说的一点都不客气,抹完药膏,用白布小心的给谢长宁包扎上。 “绛朱,浅碧。”谢长宁无奈地唤了声,示意她们这个话题可以到此为止了,总是这么口无遮拦,所以前世绛朱才会…… “我可怜的蕴儿哟!可怜你父亲走的早啊,没人为你撑腰,就让你这么被人欺负啊!”院外声嘶力竭的哭喊,就好像闺女已经被害死一样。 4姨娘 这种认知让谢长宁不自觉地就带了几分火气。真是目光短浅,家里出了这么大一档子事,她就知道为自己这点鸡毛蒜皮的事情闹。好像是她谢长宁故意要烫伤她女儿一样。 “大小姐?”浅碧试探地叫了一声,李姨娘就这么在外面大喊大叫,不知道一会儿就把谁招来了。 谢长宁勾了勾唇角,“给我拿身衣服换了,素色的。”世家之中,幼子幼女夭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会举办葬礼,悄无声息。在众人眼中,很快这一页就会翻过去,可是她不愿,不要在这样的日子还穿着以前的那些艳色衣服。 “素色的?可是……”绛朱有些迟疑,瞟了一眼谢长宁穿在身上那身青色对襟襦裙,哪怕是这件,都是二小姐的呢。 “取来件长乐的吧。”谢长宁也没有什么忌讳,她向来喜爱浓烈的红色和深沉的黑色,而谢长乐反而更加偏爱文静少女的颜色,素净的或是文雅的。 外面的哭号声还在继续,浅碧托了一件水绿色的齐胸襦裙,绛朱服侍着谢长宁换了中衣,换上裙子,小心的理着褶皱。 “长安呢,他那边有没有去看过。”谢长宁扶了下头上别的碧玉簪子,果然还是自己的丫头用着顺手。 浅碧端了一杯茶给谢长宁:“小姐回来前,奴婢去看了一次,小少爷刚刚大哭一场睡着了。” 谢长宁抿唇点头:“和张嬷嬷说一声,最近长安的饮食衣物都要小心对待,千万别让人摸了空子。” 她抿了一口茶,别院都会被盯上,府里也太平不到哪里去,谢长安那边她只有张嬷嬷最放心,以前是母亲的奶妈,后来又看着她们姐妹长大,可以算是心腹了。回头还要给他挑个伶俐的书童。 “小姐,李姨娘在外面哭哭啼啼的,已经惊动了老夫人,老夫人派听梅过来询问了。”有个侍女在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恭敬地禀报。 绛朱沉不住气,勾起嘴角就讽道:“惊动了老夫人,李姨娘能吃到什么好果子。” 谢长宁瞥了绛朱一眼,也没喝止她,眼帘微垂,似乎也是有几分赞同的。 也难怪,谢长宁的祖母林氏曾是安国公府的嫡女,上一任安国公虽不曾出身老牌世家,也是先帝器重的新贵,老安国公将女儿嫁到谢家的时候,谢家正逢低谷,后来凭借谢熙年的才能,一步一步重新赢得圣心,谢家才慢慢回暖。 偏偏也是林氏遭遇婆媳关系最紧张的时候。林氏脾气倔强,当时的谢老夫人又认为林氏配不上谢家,还老霸着儿子不让纳妾。当时的谢老夫人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娘家人给塞了过来,非叫谢熙年得了个庶子老三才罢休。 也正因为如此,脾气倔强的林氏向来讨厌妾室与庶子庶女。谢父从外面带回来李姨娘母女的时候,还将谢父骂了一顿。 谢长宁想了想,掸了两下衣袖:“本来是沏了茶要给祖父送过去的,茶没沏了反而把茶壶给咋了,浅碧,去把去年我从王府带回来的上宁山泉水取出一些,煮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祖父的景木陶茶具已经摔了,先用那套青砚紫砂茶具。” 祖父喜爱的茶具都在一个旧字,他那套景木陶茶具不知流传了几百年,哪怕是倒普通的井水,都有一股茶的清香,那简直就是一个宝贝,现在就这么给摔了。她这里那套青砚出的紫砂茶具虽然没有祖父的好,也是去皇宫的时候,皇后娘娘赏下来的,流传世间也颇久,也当得起“外类紫玉,内如碧云”的名头。 浅碧应了一声,便离开了。 这件事交代了,就该处理外面那位了,谢长宁款款走出了屋子,就听到院外的动静。 “听梅姑娘,话可不是这么说的,难道蕴儿的手都已经烫成了那样,我就要忍气吞声了不成?” “奴婢也是遵的老夫人的意思。” “你不过就是一个奴才,也敢说是遵老夫人的意思!老夫人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孙女受欺负?” “李姨娘,”谢长宁心里叹了口气出声阻止,再吵下去,她耳朵都要废了,“既然长蕴手已经烫伤了,那就麻烦您跟我一起去给祖父赔罪吧。” “什么?赔罪!”李秀娘的嗓音立刻拔高了不少,“大小姐,这太不是道理,你烫伤了长蕴,还要我去赔罪!” 谢长宁皱眉,心里觉得姨娘实在太聒噪,但还不得不耐下心来:“不是您去赔罪,是您代替长蕴和我一起去赔罪。虽然她烫伤了,可是也打碎了祖父的茶壶。” 听梅在一旁听到,忽的睁大了眼睛,却不敢插嘴。要大小姐都要去赔罪,莫非是那套景木陶茶具。 李秀娘一听,心里也有了计较,“怎么说我也是你的长辈,你要我和你一起去赔罪?”她才不会傻乎乎的去承受老爷子的怒火。 “长辈?”谢长宁上下打量着李秀娘,算起来她就在别院待了两个月,到底是谁给了李秀娘这么大的胆子,让她敢妄称自己长辈了,“姨娘,您说话要注意措辞。”给个尊称,就真当自己是长辈了。 “小姐,茶已经煮好了。”浅碧将一套紫砂茶具端了过来,谢长宁却没有接下。 “既然您不愿意,那我只好自己去了。”说完扭头冲浅碧示意,让她跟着自己一起去,浅碧总是细致稳当些的。好在这座院落离前面祖父的书房是最近的一个,过去了也不至于茶凉了。 然后就把李秀娘抛在脑后,带着浅碧踏上了青石板铺的小路。 “哼!”隐隐约约还听到李秀娘不服气的一声。 谢长宁轻轻摇头,还有些心思开玩笑,“你看,李姨娘的名字是秀娘,却一点也不秀,可见这人什么样,是和名字没有关系的。”不过,却不能妨碍她今生想活的更久,想一世长宁。 浅碧却以为她是想起来了谢长乐:“小姐……”开了口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我是谢长宁,可她用她的命保了我的命,我也要替她长乐。”脱口而出的话多少带着悲凉,重获一世,她没能改变妹妹死去的事实,但是这一次,一定要揪出幕后的人,报仇。 “小姐,你不要……”浅碧的声音有些呜咽,就像前一世临死前,劝她不要再数了一样,不知道她离开之后,秦霜有没有把浅碧怎么样。 “本来只是沏茶而已,真是节外生枝。”谢长宁摸了摸右臂,虽然烫伤的地方已经不是火辣辣的疼,但到底是受伤了。 走到了祖父书房门口,谢长宁抬手就要敲门,却在听到谢长君温润的声音时,僵了一下。 “祖父,孙儿认为,和江阳王府的婚事还是要征求宁丫头的同意才是。” 5退婚 谢长宁闭目思索了一下,敲响了书房的门。 “宁丫头这茶总算沏回来了。”老爷子带着几分笑意。 谢长宁推开门,将托盘从浅碧手中接了过来,冲她点点头:“回去吧。” 随后托着茶具放到了书案上,看出谢熙年看着茶具有些疑惑,不由苦笑,摸了摸鼻子:“沏茶回来发生了点意外,祖父您那套景木陶的茶具……被摔了……” “什么?被摔了?”谢老爷子只觉得自己心里是一阵抽抽,千金难买心头好,那套茶具他喜爱的不得了,磕出个口子都要心疼半天,今天居然摔了,“怎么回事儿?” “这个……”谢长宁语塞,明明就是个告状的好机会,可是她有必要告庶女的状么,“祖父,这个容长宁稍后再秉,刚刚我在门外听到……”她特意话留了半句,又走上前两步,为谢老爷子倒了一杯茶,双手捧起,眼巴巴地看着。 谢老爷子接过,来回摸着紫砂茶杯的杯沿,一时间气氛有些低沉。 “之前江阳王世子戚洵和长乐的婚约,你是知道的。”谢长君近乎艰难地说着,毕竟刚刚定下婚约,长乐就离世了,这实在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我和你大哥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戚洵,如果愿意,那就更改下就好,如果不愿意,谢家也不缺一个女儿做这种政治的联姻。”谢老爷子轻抿茶水,似有赞赏的点点头,这一定是上好的泉水。 “不愿意。”谢长宁回答的万分肯定。 戚家和谢家也算是表亲,谢长宁的姑姑嫁给了江阳王的嫡弟,戚家兵权,谢家贵重,若不是戚家与谢家皆是纯臣,恐怕早遭皇帝忌惮了。 她不嫁给戚洵却不是因为担心谢家被猜忌,只是戚洵这个人,他们做了五年的夫妻,有过温柔小意,也算是相敬如宾,但是在他心里有更重要的事情,前世虽非他将她害死,却也是个主要因素。她不想再嫁给戚洵,并且正如祖父说的,谢家并不缺一个女儿去和戚家做这种画蛇添足的政治联姻。 “既然不愿,过两日便叫你娘亲去和江阳王夫人说,把这门亲事退了。”谢老爷子好似松了一口气,沉声道。 “宁丫头性子活泛,江阳王夫人喜爱贤淑的儿媳,确实不合适。”谢长君在一旁帮腔,这件事就算这么定下来了。 景木陶茶具的事情,谢长宁支支吾吾三言两语只说不小心与三妹妹碰到给摔了,谢老爷子心疼地胡子都要翘起来,最后还是谢长宁和谢长君一并哄着老爷子,才消停下来,不然谢长宁都讨不回好去。 从书房出来,谢长宁转了个弯,拉着谢长君抬脚就向祖母的住处走去。 “大哥,我依稀记得你与晗表姐的亲事定在了明年二月二。”二月二,龙抬头,是个吉日。王晗是王家嫡长女,以谢家嫡长子的分量,也只有王家嫡女能配了,至于公主,谢家不尚公主。 “这你倒记得清楚。”谢长君轻笑一声,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事。 谢长宁松开兄长的衣袖:“晗表姐性子弱,管家虽好可惜心太软,大哥你可要多留心,别让表姐被人欺负了去。” 她还记得,她嫁入江阳王府以后,府内就发生了件事儿,王敛在外面本有个私生女,因为那外室出身不好,是个楼里的姑娘,王敛不向着这母女俩,王府又不承认这庶女,只是将母女两个放在府内偏院养着。 王府与谢府是门好亲事,那外室就起了心思,横竖女儿不能再嫁好人家了,就将女儿做了王晗的陪嫁大丫鬟。几年功夫,这私生女就趁大哥酒醉爬上了床,之后又哭哭啼啼,王晗一心软,到底是姐妹,干脆抬了妾。后来王晗病重,听说也和这人有关系。 “还用你说?”谢长君好笑,这妹妹管得可真是宽。 谢长宁叹口气,希望大哥真能明白。 到了祖母的清微居,王氏也在,婆媳两人正相谈甚欢。 “哎呦,我的乖孙女啊。”林氏一看到谢长宁,一双眼里就闪起了眼泪花儿,谢长宁见状,扑倒了祖母的怀里。 “祖母,宁儿想您了。”冲着林氏撒娇,毫无忌惮。 林氏一下一下拍着背:“祖母就你这一个大乖孙女了哟,可怜我老了老了,老天还要夺我个孙女。” 想起来谢长乐小棉袄一样体贴,林氏更是心酸,好好的一个孙女就这么没了。 “祖母您放心,以后宁儿像妹妹一样体贴您。”似乎知道林氏想什么一般,谢长宁又往她怀里蹭了蹭。 “宁儿,你这胳膊怎么了。”谢长宁搂着林氏的脖子,在一旁的王氏眼尖地看到了衣袖里露出的那一截绷带,心里颤了两颤,明明早上还没有,这么会儿功夫就又伤着了,莫非这谢府也不安全。 “这……”谢长宁苦笑,“与三妹妹撞一起的时候烫了下。” “什么?宁丫头也烫伤了,快坐好,别碰了。”林氏抱稳谢长宁,让她撒手,谢长宁顺从的滑了下来,和祖母一并坐在软榻上。 谢长宁撸开袖子,“其实也没多大事儿,隔着衣服烫的。”药效似乎有点过了,现在又隐隐的有些疼。 “作孽哟,宁丫头都烫了,李氏那个狐媚子还跑来告状!”提起李氏,林氏又不乐意了,本来想着都是孙女,虽然是个庶的,好歹多准备几只好药膏拿回去涂抹,没想到竟然瞒了自己宝贝孙女也烫伤的事情。 “我没事的祖母,比起三妹妹来,不知道要好多少呢,只是可惜了祖父的茶具了。”一想起这件事,谢长宁就是一阵肉疼。 那套宝贝茶具,林氏却不当一回事,一下一下拍着谢长宁的腿,慈爱地说:“一套茶具,摔了就摔了,哪有我孙女重要。我孙女可是谢家女儿,谢府的一道招牌。” 各大世家,王谢两家女儿最为出名,王家女儿贤惠娴淑持家有道,谢家女儿机智果敢不逊须眉,类王家女儿者甚多,出众者不多,而谢家女儿,上一个被夸赞不愧谢家女儿的还是谢长宁的姑奶。 “母亲,您会把宁儿宠坏的。”王氏其实颇为林氏的夸奖而高兴,婆媳二人相处了也有二十多年,偌大的一个谢府,真得林氏欢喜的小辈却是少了又少。 “祖母,大哥还在呢。”经过这么一番折腾,谢长宁终于想起来了站在一边存在感颇低的谢长君,不由幸灾乐祸。 果然,林氏看到谢长君,立刻就板起了脸,“怎么照顾你妹妹的,都要进朝堂的人了,连自己的妹妹都照顾不好……”之后又是絮絮叨叨的一堆,听的谢长君脸都要白了。 谢长宁躲在林氏身边,捂着嘴偷笑,身为嫡长子,总是要比其他的孩子有更严厉的标准,至少七岁的谢长安一口一个“阿奶”的时候,祖母的脸都笑得看不见眼了的。只有在对待大哥的时候,祖母会和祖父一样,因为,这是谢家未来的支柱。 “祖母,娘,其实长宁来是有事情的。”看够了热闹,悄悄的为大哥解围,在看到大哥用衣袖抹了抹额角汗珠的动作时,又不禁笑出了声。 清微居内服侍的人很少,最主要的就是林氏身边两个嬷嬷和四个得力的大丫鬟,嬷嬷是林氏出嫁时的大丫鬟,而这四个丫鬟也带在身边十多年了的。谢长宁来来回回折腾了一下午,现在窗外都泛起了霞光,天有点凉。 谢长宁冲着守在林氏旁边的听兰使了个眼色,听兰当即领悟,谨慎小心的走到窗边去关窗户。 “祖母,娘,妹妹已经去了,祖父的意思是,和江阳王府的亲事也可以退掉了。”谢长宁揉捏着林氏的肩膀。 “其实啊,除了江阳王府,真的找不到更好的人家了。”当初本就是准备要谢长宁做那世子妃,结果被谢长宁撮合了谢长乐。 四大世家中,王家嫡长子已经成婚,秦家与谢家素来不和,司马家的嫡子就一个,比谢长宁还要小。小世家谢长宁嫁过去了又门不当户不对。 安国公府现在后院也正乱着,谢长宁嫁过去也够受委屈的,镇国公府倒是不乱,只是镇国公是谢长宁堂叔。至于其他王府的世子,不是年龄不合适就是在封地,谢家舍不得家,算来算去,除了皇家确实只有江阳王府最搭。 “我大昭好男儿这么多,又不是只有他戚洵一个。”戚洵正是十六的年纪,刚刚褪掉青涩,一杆银枪挑遍这一辈世家贵族的儿郎们,确实有资本让无数少女春心萌动,可惜刚露出个苗头,就被和谢家的联姻掐断了。 “也罢,我倒要看看你以后找个什么样的好二郎,太受罪了祖母可不依。”林氏乐呵呵的,还有点赌气的样子。 “祖母您放心,满朝才俊,孙儿定会给宁丫头挑个最好的。”谢长君本来一心做背景板,却被林氏瞪了一眼,当即开了口。 “既然这样,过两日我就去和江阳王妃说这件事。”其实王氏心中也有顾虑,才学品貌好的配不上谢家的家世,能配上谢家家世的竟没有一个能看上眼的。 “祖母,娘亲。”谢长君似乎想起来了什么,开了口,“再过月余就是安阳长公主的寿辰,长公主已经给如今朝中的诸多青年才俊发了帖子。”借着寿辰搞一场贵族相亲宴。 6不嫁 秋意渐浓,天气也凉爽了许多。安阳长公主的寿宴也一日更比一日近了。 谢长宁在府内窝了有半月,日子过得也算舒坦,除了隔三差五会被李秀娘瞪上一两眼。 “小姐,尝尝这个,安西贡品。”浅碧三只手指小心地捏着一颗椭圆形绿色葡萄,皮早已细致剥好了。 谢长宁就着浅碧的手将葡萄吞入口中,眯着眼咀嚼了两下,连着葡萄籽也一并咽下,“别看安西那地界酷热,长出来的水果却是个个甘甜。” “小姐您要喜欢就多吃些,浅碧给您剥。”浅碧微笑,又将一颗葡萄送到了谢长宁嘴边。 谢长宁吞了这颗葡萄后却摇了摇手:“再好吃,吃多了也会腻。” 不知道是哪里出来的感慨,她语调停顿了下,又道:“水果从安西运来实在不易,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仅仅是为了满足盛京贵族的口腹之欲。” 如今寒门在朝中占的比例逐渐加大,京中贵族一言一行都被寒门清流盯在眼里,几大世家也遭受了一定的压力,如果逢上帝王意图架空世家权利,那就更危险了。 “小姐您要不吃,岂不是更糟蹋。”浅碧看那一粒粒晶莹剔透的绿葡萄,不由几分心疼。 “长安那里没有葡萄的份例,现在定是馋的紧。给他留下十粒左右,其余的给各房十岁以上的儿郎姑娘们匀匀。”谢长宁不紧不慢的交代着,“留下半串,你和绛朱也尝尝。” 王氏怕十岁以下的孩子吃了太凉,坏肚子,就都没有他们的份例,就连谢长安也不例外。而谢老爷子和林氏又素来不爱这些,两人的份例全送到了长孙女这里。是以,谢长宁这里的葡萄要比其他房的嫡子嫡女多好些。更别说庶子庶女了,区区几粒尝尝鲜而已。 浅碧瞠目结舌,小姐果然舍得。 “小姐!大夫人请您过去。”绛朱匆匆忙忙跑进来。 谢长宁慢条斯理的站起来,“总是这么鲁莽,再慌慌张张的就罚你月钱。” 谢长宁每天都会给林氏和王氏请安,而近日,这才回来不久,又要被叫过去,不知道有什么事情。 绛朱一脸苦色,只觉得真是糟糕,“实在是出了了不得的事啊。” “说说看。”谢长宁虽然心里有了几分不好预感,却还是不动声色,不管她是否着急,事情已经发生了,她还能怎么样。 “江阳王妃亲自来了,说要替江阳王世子求娶小姐,夫人让您赶快过去。”绛朱路上遇到了王氏身边的大丫头,见她急匆匆的往自家小姐院子赶,这才留了个心眼问了句。 “什么?”谢长宁也是诧异,本来谢府退婚,江阳王府也是允了的,怎么又是出尔反尔。虽然对方无信,可是还不能太生硬。 浅碧和绛朱两个大丫头,一左一右跟着谢长宁,一路就朝着清微居奔去。 清微居内,林氏坐在上首,王氏与江阳王妃一左一右坐在两边,看起来其乐融融,如果可以忽视掉王氏面上偶尔露出不虞的话。 “戚伯母,长宁给您请安了。”谢长宁弯唇笑笑。前世她嫁到江阳王府后,戚夫人对她也是照顾有加,这个传统的大家闺秀最喜欢的就是谢长乐性子一样的儿媳,最不喜的就是谢长宁一般的女儿家。 前世她还顶着谢长宁名字的时候,可是难得看到这位王妃的好脸色。只是不知为何,竟然是她跑来说不退亲的事情。 “几月不见,长宁似乎稳妥了许多,长大了。”戚夫人轻轻点了点头,但怎么看怎么有些勉为其难。 王氏勉强笑了笑,“宁儿和乐儿不一样,乐儿已经……江阳王府也没有必要因为同乐儿的婚事再聘宁儿。” 戚夫人却只是云淡风轻地笑了笑,道:“定亲的时候,定的就是谢府长房嫡女,并未说是长宁还是长乐,想将长乐嫁到王府,是谢府决定的,如今长乐虽然遇难,我们却不想就这样放弃这桩婚事,也愿意聘长宁。” 可是我们不愿意把嫡长女嫁给你们。王氏强忍着怒气,没有说出口。如今谢府已经挑明不愿意嫁谢长宁,却还要死缠烂打,不知道江阳王府最近遭遇了什么,需要靠和谢家联姻来度过? “妹妹很喜欢世子,我不想她不高兴。”谢长宁站在王氏旁边,悄悄拍了拍自家母亲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长乐很喜欢洵儿,想必也希望洵儿找个好妻子,还有什么人比自己的亲姐姐更让她放心呢。想必长乐也是希望你能替她嫁给洵儿的。”戚夫人不急不忙,稳重的很。 谢长宁心里一紧,这句话真是容易让人想起来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她垂首,似乎有些没精打采,本以为她不会说话了,林氏正准备接口,谢长宁突然开了口。 “我是我,妹妹是妹妹,我们谁都不可能代替谁,不会去做对方的影子。戚伯母,您想多了。”可惜她前世没有明白这个道理,以为用谢长乐的名字就能替她好好活下去,没想到只是晚死了几年。 “长宁,对于你来说,江阳王府是份好的不能再好的亲事,你最好好好考虑。”戚夫人面色冷了下来,觉得谢长宁太不识抬举,要不是儿子一再要求,她才不愿意娶这么个儿媳过门。 王氏却笑了,戚夫人这是当她的女儿是大白菜,廉价的很啊,“戚夫人不用担忧,宁儿还有两年才及笄,到那时再议亲也不迟。” 这一句话出来,已经是下了逐客令了。戚夫人心里窝着一口气,也不再多说,起身便告辞。林氏身边的两个大丫头听棋和听画,恭敬地将戚夫人送上了马车。 “江阳王府确实难得是门好亲事,大小姐为何不乐意。”听棋不解,回去的路上和听画小声嘀咕着。 “主子的事情,哪里是我们能碎嘴的,你小心不要被听到了。”听画杏目一瞥,又悄声道,“大小姐是什么人,做事必然有自己的道理。” 听棋叹了一口气,不再多言。 清微居内。 王氏一脸气愤:“就看戚夫人这态度,我也绝对不会把宁儿嫁过去。”自家女儿总是最好的,她怎么受得了戚夫人这番刺激。 “没错,今天驳了她的面子,就更不能把宁丫头嫁过去了,”林氏沉着脸,现在后起之秀是越来越不把谢府当回事儿了,“早点给宁丫头寻门好亲事定下,也省的和江阳王府闹得太僵。” 谢府和江阳王府交情也不算短,若是为了儿女婚嫁之事闹僵,恐怕会惹人诟病。 王氏轻叹一声:“宁儿,你可有什么想法?”能够匹配的的确少之又少,但如果是谢长宁自己看上的,感觉又是不一样。 “娘,反正还有两年,您就先不要想太多了。”谢长宁自己也很是发愁,“到底是为了什么,让戚夫人改了主意?”或许可以对症下药。 林氏轻摸着左手大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说是戚洵那孩子的意思,似乎很希望迎娶宁丫头。” 谢长宁脑中一丝亮光划过,还来不及抓住,又消失不见,她好像遗忘了什么。 想起谢长乐,想起她提起戚洵时娇羞的模样,这秋高气爽的节气中,她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到底什么被忽视掉了,什么会让戚洵在谢长乐被害后,还要求娶她谢长宁。 戚洵临走之前,曾将他画的那一卷梅树捧给她,让她每日画上一瓣花瓣,说红梅满树,他会回来。可是当她快要画满一树树梅花时,他却不愿回来。五年的相濡以沫,她对戚洵不是没有感情,可是戚洵根本就是一个没有心的人。 或许,他曾经的温柔小意也仅仅是为了做戏?那她多可悲,好不容易动了心,却要遭受这种结局。 所以,从她睁开眼的那一刻起,戚洵已经被淘汰。这一世,谁都可以,唯独戚洵。 想到这里,她定下心神:“解铃还须系铃人,待到安阳长公主寿宴时,我去和江阳王世子说清楚吧。” 除了江阳王世子戚洵,还有太子萧正瑜、未来太子妃秦霜、四皇子萧正瑜、四皇子妃司马颖等等,这些故人,终于又要再见面了。 前一世因为做了谢长乐,甚少再过问各世家的明争暗斗,竟没有察觉谢家被一步一步推上了一个不可挽回的地步。二叔家父子和大哥共四人战死边疆,三叔不但没能帮谢家一把,反而在四叔刚刚步入官场就参了四叔一本,害得四叔被调往扶野县,却在路上遇害。到最后,弟弟谢长安也被算计,被处死。整个谢家嫡系儿郎就剩下了四叔家那个不满周岁的婴儿。等她察觉出来的时候,再无翻转之力,几百年的老世家,就如此没落。 “阿姐!”从外面跑进来一个小人儿,带着些许的凉气,搂住了谢长宁的腰,咯咯笑着。 “长安,还不快给祖母和娘亲请安。”谢长宁故意板起了脸,可是眼中却是满满的笑意,这样多好,她可以一步一步来,慢慢保护他们。 七岁大的男娃娃长得很是精致,粉雕玉琢,口齿伶俐,讨喜的紧:“阿奶,阿娘,长安可想你们啦!”说着就往林氏身上扑。 “小机灵鬼!”林氏笑得合不拢嘴,把谢长安抱在怀里,左右脸蛋各亲了一口,“祖母也想你!” 屋内一扫之前戚夫人带来的阴霾,每个人都是眉开眼笑,谢长宁趁机站起来行了个礼:“七日后就是长公主寿宴了,今儿请帖也到了,长宁去选份寿礼。” 安阳长公主虽不是当今圣上的同母胞妹,却是最小的妹妹,比起其他长公主来说,应该也算是最得圣上疼爱。所以这位长公主每次过寿,圣上都会参加,而世家子弟们也会借着这个机会好好表现自己。 林氏搂着谢长安,心头热乎,连连道好,并且告诉谢长宁,如果没有合适的,可以到她的小库房去挑。谢长宁笑眯眯应下之后,就先回去了,送寿礼这种事情,总要和二叔家的嫡女谢长生商量下的。 7寿宴 一 安阳长公主的寿宴设在了妩园,此时菊花开的正浓,衬得一番好秋景,三三两两前来道贺的人面上带着喜气,宴会还没开始,安阳长公主在垂纱的凉亭中侧卧,心情愉悦的不得了。 谢长宁带着两个妹妹坐到了一片淡绿色菊花前,安静寡淡,几乎不惹人注意。只是染了一身的菊花香气,让她不太舒服。更重要的是,她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谢长蕴沾沾自喜地看着来来往往的公子贵女,能参加这样档次的宴会,说明她也是很有身份的。可是她忘记了,如果不是谢长宁和谢长生两位嫡女出来参加宴会太过单薄,哪里有可能带上一名庶女。 “姐姐,这菊花可真是稀奇,居然还有绿色的。”谢长蕴一张小脸带着三分羞涩,拉着谢长宁的衣袖。 谢长生性格开朗,最看不得谢长蕴平时作为,此时不由皱了眉头,果然是姨娘教出来的女儿,少见多怪,上不得台面。 “三姐,你这话还是要留心别让人听了去,省的人家说我们谢家的女儿,居然连株菊花都没看过。”谢长蕴仅比谢长生大上半个月,就要让她叫一声三姐,实在不甘心。 谢长蕴霎时涨红了脸,不知道该如何接下谢长生这番话,只是扯着谢长宁的衣袖,默默地看着自己的裙角,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哟,谢家妹妹这是怎么了,快哭了?”这一声不高不低,可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看到谢长蕴受委屈的模样,又别有心思的去打量谢长宁和谢长生姐妹。 连谢长宁都忍不住要为秦霜叫好,明明不认识谢长蕴,都能借着她来讥讽自己。没看到与谢家有过矛盾的世家子女,都面露不善么,这谢府苛待庶女的名声要传了出去,谁还敢求娶谢家的女儿。 谢长生更是恼怒,早知道带着这个谢长蕴就是个麻烦,偏偏自己的那个庶女妹妹还闹了头疼,长房的那个李姨娘是个能闹腾的,这才让大姐带上了这个麻烦精。 “谢谢秦小姐关心,舍妹只是有些不舒服。”谢长宁语调平平,似是毫不在意,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谢长蕴的后背,真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个庶妹。 所幸谢长蕴也意识到现在情况不对,不敢再掉链子,轻轻地点了点头,“我肚子有点不舒服。” 秦霜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谢长蕴一眼,“既然这样,谢大小姐就好好照顾妹妹吧,我先走了。”说罢,一甩衣袖转身离开,颇有几分气势,到底有皇后姑姑的人就是比别家贵女有底气。虽然已经是前皇后。 就在众人不知不觉的时候,长公主的凉亭内已经多了一人。一袭竹青色长袍,衬得英俊的面容更加病态苍白。端坐在紫檀木椅上,他轻咳了两声。 “皇姐,那几人是谁?”显然,凉亭中人也注意到了刚刚的小插曲,显然,他问的不是秦霜,那姑娘隔三差五就往皇宫跑,他搬出皇宫前常见的。 萧玫慵懒地摇了两下团扇,看着萧衍的眼神不由带了几分兴味,难得看到这个清心寡欲的皇弟会对哪家姑娘感兴趣:“谢家的女儿。” 萧衍愣了愣,开口道:“谢长宁?”也难怪一提到谢家的女儿,他第一反应就是谢长宁,谢家双姝实在出名,而不久前谢长乐又遇害,谢家调查这事情搞得沸沸扬扬,就连他这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富贵闲人都知道了。 “对,穿玄色衣裳的是谢家嫡长女谢长宁,穿鹅黄色衣裳的是谢樊将军的嫡女谢长生。至于那个水粉色衣衫少女,估计是哪个庶妹吧。”萧玫颇有耐心地介绍着,“不过,估计谢太傅不会把宠在心间上的长孙女嫁给你。” 说是调笑,也不全是,萧衍已经二十二岁,早年因为体弱一直拒绝娶妻,这两年,他身体愈发不好,皇兄也希望他能留个后,但是只能干着急。 萧衍并不理会萧玫的玩笑话,反而认真道:“之前谢长乐遇害的事情,结果调查的怎么样?” 谢长宁那个小姑娘,一看就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老成,想必在别院的一番遭遇与妹妹的遇害给她的打击并不小,如今谢老太傅几乎不插手朝廷的事情,谢长君又刚刚步入朝堂,若不是谢家积威已久,恐怕早就垮了。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正瑜,不过未必可靠,咱们的太子侄子又不是傻子。”这笔账仔细算算都能清楚,其实真凶本就是为了迷惑悲愤之下的谢家,哪知谢家从悲伤中走出来的太快。 萧衍嘴角微抬,头低垂,慢吞吞道:“皇兄几个长大成人的儿子里,哪个是傻子?”虽然是反问,更是另外一种程度上的肯定,他不得不庆幸自己体弱多病,年岁又小,不然在二十年前,皇宫里一场腥风血雨就波及到他了。 “老九,皇兄关心你,你也别多想。”萧玫手臂微微使力,从卧榻上坐起来,瑰丽的妆容后竟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外人并不知凉亭内姐弟两人的一番交谈,依旧三两成群的游赏玩耍,而好不容易避开秦霜的谢长宁,竟然半刻也没得消停。 “长宁表妹。”戚洵依旧言简意赅,不知道这少言寡语的性格到底是谁养成的。夫妻多年,好像偶尔流露出的温情都是虚幻。 谢长宁看着戚洵的脸,还没及冠的少年略略青涩,可是挡不住英气俊朗。一时间,眼前的戚洵和前世离开之前的戚洵重合在一起,她心中顿时百感交集,不知滋味。 “洵表哥。”谢长宁淡淡地应了一声,谢长生能看出来,大姐见到表哥并不是很高兴,想起谢府中最近流传的事,顿时了然。 “表哥。”戚洵还要再说话,怯怯的一声让他愣了愣,看过去,正是躲在谢长宁身后的一个小姑娘在叫他,仔细分辨,似乎是谢长宁的庶妹,是叫……谢长蕴? 他敷衍地点了点头,近乎忽视地将目光移到了谢长宁身上:“听说表妹从别院回来后大病一场,现在看起来倒是好些了。” 谢长蕴见了这一幕更是伤心,好好的一个英俊表哥,眼里竟然只有这个对人不冷不热的姐姐,如果表哥这样关心她的话,她一定高兴的不得了。 “多谢表哥关心,长宁如今确实大好了,有一件要事,还要和表哥相商。”谢长宁说话时左右看了一眼,示意浅碧将两位小姐带远一些,浅碧极有颜色地带着谢长生和谢长蕴朝另外方向走去。只留下了绛朱和戚洵的一名小厮。 “表妹有何事?”谢长宁不说,他也猜得到,正因为猜得到,心里才带了几分酸涩。 谢长宁伴着戚洵走了几步,周围的菊花形形色色,可没有一款是她喜欢的,她一直不喜欢菊花,也不喜欢梅花,可是长乐喜欢菊花,戚洵喜欢梅花,她也将就着喜欢。自从嫁到江阳王府,她没有种过一棵她最爱的牡丹。 “表哥,长乐已经不在了,江阳王府和谢府的婚事也当作罢,我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提出求娶我,可我不是长乐,也不想嫁给你。”谢长宁无比肯定地将这一番话说出口,说出来,心里瞬间轻松了很多。 戚洵的心一沉,张了张口,本想就这么算了,可是脱口而出的却是:“我不会放弃的。” 谢长宁也只是笑了笑,并不当一回事儿,若是戚洵真的铁了心,哪是这么好说服的,“表哥你还是好好考虑考虑吧,我去找长生她们了。”她带着绛朱就向刚刚谢长生她们离开的方向走去。 戚洵被扔在身后,第一次觉得不知所措。 谢长宁带着绛朱溜溜达达,不知不觉中竟然迷了路,她按了按太阳穴,这妩园果然是太大了,绕来绕去,她都不知道绕到哪里了。而且谢长生和谢长蕴明明就是冲着这边走的,居然走了这么久还没看到人,难道走差了? 绛朱也忍不住慌了,夕阳西下,已是黄昏时分,入夜以后长公主的宴会就正式开始了,还来得及么。 “可是谢家大小姐?”后面追来了一名侍女,恭敬地看着谢长宁。 谢长宁看这位侍女眼熟,点了点头。 “三小姐和四小姐已经回到宴会场地了,见您还没有回去,命奴婢来寻您。” 谢长宁这才松了口气,“有劳了。”说着,就跟上了这名侍女,这偌大的妩园,要是没有一个熟悉的人引路,她恐怕转上一天也不一定能转出去。 而宴会那边,萧玫已经撤去了凉亭的纱帘,公子贵女们皆是一惊,怎么端王爷也在。 “太子侄子过来转了一圈又跑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不会迷路了吧。”萧玫轻声道,只有萧衍能听见。 “我去寻他吧。”萧衍扫了一圈,发现之前引他注意的谢长宁也没有在,不知道是不是也在园子里走丢了,“正巧只想给皇姐祝寿,却不想凑这热闹。” 另一边,谢长宁忽然想起来究竟忘了何事,打了个激灵,再抬头看前面引路的侍女时,忽然发现,在逐渐朦胧的夜色中,那名侍女往前面快走了几步,拐了两个弯,已经不见了。 糟了!谢长宁的心沉了沉。 8寿宴 二 日头沉地更加厉害,偌大的园子繁花锦簇,可如今在谢长宁看来就好像黑暗中伸出的爪牙,正等待将她捉住,咀嚼入腹。 “小姐……”就连大大咧咧的绛朱都意识到了不对劲,如果是引路,那名侍女走得也太快了,分明就是故意将她们主仆二人丢下的。 谢长宁心中有火,信手掐断了旁边的一朵紫色多瓣菊花,“别慌。”她也不敢乱走,那名侍女把她丢在这个位置,分明是有心的。 前世安阳长公主寿宴时她并未参加,只是谢长生回来后脸色并不好,听说她的一个庶妹得罪了太子,原因却语焉不详,后来又听闻长公主杖毙了自己的一名侍女,只是自此之后,皇帝便隐隐露出对谢家的不满,那名庶女也并未寻得好亲事,出家当了姑子。 如今,到算计到她头上来了。究竟是谁想要谢家和太子闹翻,真的是四皇子?那名侍女看起来甚是眼熟,到底是谁的人。 走,是自找麻烦,不走,也不能老待着。谢长宁拿定了主意,决定尽量避开隐蔽的地方。 哪知,刚转了两个弯,就走到了一片假山范围内。谢长宁暗叹自己运气不好,妩园上上任主人在园中建了一片假山林,好像迷宫一般,最容易迷路。年幼的皇子公主最喜欢在这里玩捉迷藏。 刚想原路返回,就听到假山林中传出了些许动静。 粗喘夹带着娇吟,嫁过人的谢长宁立刻听出来这是欢好的声音。后退一步,便看到绛朱已经脸涨得通红,见谢长宁看她,立刻伸出手捂住了谢长宁的耳朵。嘴里似乎还嘟囔着些什么,看口型无非是非礼勿闻,非礼勿视。 谢长宁悄悄地,扯下捂在耳朵上的手,拉着绛朱就要走。 一阵脚步声逼近,谢长宁顿时僵在原地,紧张了起来,不管来的人是谁,只要对方一出声,太子绝对就听到了,到时候知道自己听到了他野外来的一场春宫好戏,还能看自己顺眼? 朦胧夜色中,来人的面目逐渐清晰,看到谢长宁,目光中露出了然。谢长宁却是微微一愣,竟然是当朝九王爷端王。这位比当朝皇帝小了二十余岁的王爷自幼体弱,鲜少在宴会场合出没,也仅仅是嫁给戚洵之后,匆匆见过几次。这次竟然出席了安阳长公主的寿宴。 随即,又是了然,安阳长公主与端王乃一母同胞,当然亲近。 看着面前的小姑娘脸色变化甚微,萧衍轻笑一声,随后又摆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谢长宁和绛朱先离开,在前面等他。 谢长宁很快恢复镇定,看来萧衍这是想要帮她了。她拉着绛朱,压住脚步声,小心地向外面走,拐了一个弯又走上十来步,便听到萧衍的说话声。 音量不大,模模糊糊听不太清楚,仅仅几个词汇进入了谢长宁的耳朵:“侄子……兴致……快开始了……”太子似乎也有回应,但是音量则更低了。 谢长宁低头略略思索了一下,明白了萧衍的用意,故意大声吩咐道:“绛朱,我好像听到那边有人说话,你快去看看,是不是能带我们走出去。”说着,撤了有些呆愣的绛朱一把。 绛朱也不是蠢笨的,加重了脚步声,就向刚刚的方向走。 脚步声渐近:“九皇叔你就不要笑话我了,这不是还有迷路的。” 萧正瑜和萧衍一个转弯,四个人便遇见了。 谢长宁做出放心了的样子,长舒一口气:“太子,端王。”随后行了一个象征性的礼节。偷偷地瞟了一眼太子,表情并无异样,才稳住了慌乱的心神。 萧正瑜这才看清面前的小姑娘,微微点了下头:“长宁妹妹。”身为太子,自然是从小都与各世家的嫡子子女甚为熟悉,更何况他未来的太子妃就要从四大世家嫡女中选,谢长宁年纪是小了点,却不妨碍相交。 谢长宁愣了,这叫了一声又没下文算是怎么回事儿,她应该回答什么?太子最近可安好?然后一来一往聊上一会儿? 看到谢长宁有些局促,萧衍恢复了往常的清冷:“迷路了?一起走吧。”算是为谢长宁解了围,见谢长宁将过道让开,毫不客气地走在了前面。 谢长宁给绛朱递了一个眼神,赶紧跟上。她有点回不过味儿来,刚刚最初见到萧衍的时候,以为外界传闻端王性子清冷,不喜交往是假的,可是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就变了脸,可真是迅速。 萧正瑜则想着,幸好是九皇叔先找过去的,不然让一个外人知道……还是谢家的嫡长女,丢人不说,关系还不好处理。 萧衍目不斜视,云淡风轻,只觉得谢家教出来的女儿果然有大家之风,不谄媚、不做作、也不娇气,举止之间有礼有度。 三个人各怀心思,不言不语地就回到了长公主的寿宴上。此时寿宴刚刚开始,舞女长袖舞翩迁,身姿曼妙,让众人看得有些着迷。谢长宁提前和萧衍、萧正瑜道了别,带着绛朱悄悄溜回自己的位置,以免因和皇室同行引人多想。 萧玫坐在凉亭之中,一左一右各空了一个位置。而萧衍和萧正瑜的到来刚刚好补上。凉亭之外右手边不是朝中的青年才俊,就是世家之中的贵公子;左手边一溜皆是还待字闺中但到了议亲年龄的贵女。 而谢家的位置正巧被安排在了凉亭外第三桌,两位公主与王家之后,这样靠前的位置,哪怕再小心,谢长宁还是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比方说,紧挨着谢家的秦家。 “谢家大小姐怎么这时候才来,还是和太子哥哥一起。”一到碰到太子有关的事情的时候,秦霜就格外尖酸刻薄失去理智。 音量虽然不大,但是成功地引起了左右的注意。王家与司马家的嫡女纷纷看来,眼中带着不明意味。 谢长宁捏着青玉酒杯,波澜不惊地抿了一口果酒,“独自走了走,没想到迷了路,幸好遇到端王爷和太子,这才能返回宴席。”她暗中打量着几个人的神色,却没有什么发现,到底是隐藏的太深,还是根本没有问题。 经这次被算计,她几乎更加确定是有人从中作梗,企图加大别人与太子一方的冲突,来掩饰暗中波澜。环视全场,也没有找到引领她走错路的那名侍女。 “大姐,你和表哥离开后竟然走丢了?”没能挤兑到谢长宁,秦霜本来有点失落,旁边却又传来一声惊呼。 “听说,谢家大小姐要和江阳王世子订婚了。”谢长宁看过去,一个绯色少女天真地看着谢长宁。这一句,听起来是好奇,事实上,只是在找茬,能听说是江阳王世子求娶,那也应该听说了谢家不愿意。 司马颖这个人看起来单纯天真,可事实上小心思多得不得了,尤其是当年嫁给四皇子前那一手,若不是谢长宁恰巧撞到,恐怕还被一直蒙在鼓里。司马家的立场也一直很微妙,和太子交好,却将司马颖嫁给了萧正珞,真是奇怪。 几名贵女看着谢长宁的目光略带不满,谢长宁苦笑,真是给她拉仇恨啊。 “江阳王世子只是表哥,传闻罢了。” 一句话不咸不淡,可是得到这样的答案并不能让各位贵女满足。 “怎么会,大姐,表哥对你那么好,那么关心你。”谢长蕴一脸无辜,弱弱地反驳着,仿佛只是为了证明她的大姐和表哥是有可能的。 谢长宁轻飘飘地看了过去,谢长蕴霎时白了脸,明白谢长宁这是警告,可还是忍不住心酸,凭什么,凭什么谢长宁是谢家嫡女就可以拥有一切,长辈的宠爱、表哥的青睐、锦衣玉食,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都是同一个父亲,就因为母亲不一样,她就要被剥夺那么多! “谢长宁。”秦霜刚想插嘴,安阳长公主就开了口。 谢长宁站了起来,因为萧玫的钦点,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萧衍目光也投放到了这里,墨色眸子看不出心思,而萧正瑜则带着几分兴味。 “长公主殿下。”谢长宁嘴角含笑,目光微亮,似乎知道萧玫接下来要说什么。 “谢家的礼物,本宫很满意,听说是你提议的,可有什么想要的奖赏。”萧玫笑眯眯地看着谢长宁,似乎很期待她的答案。 月光冷冽,宴席中笙歌不停。 众多公子贵女都看着谢长宁,不知道她会给出一个什么答案。是求段好姻缘,还是个好物件,当然,他们更好奇的是谢长宁究竟准备了什么礼物,竟然讨得了安阳长公主的欢心。一时之间,众人目光各异,夹杂甚多。 “长宁希望,长公主能允许李正清夫子为幼弟谢长安传授诗书礼义。” 9寿宴 三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李正清自小才气斐然、聪慧敏捷,七岁能成诗,十二岁一篇策论备受嘉赞,十八岁参加科举成为大昭最年轻的的状元郎,入仕翰林院。可是在二十二岁之时却突然做了一个决定,惊得满朝文武一齐掉了下巴。 前途无量的李正清摘掉了乌纱帽,自愿做安阳长公主的入幕之宾。从此在长公主府深居简出,难得见上一次。 最奇怪的是,长公主面首有那么十几个,待个个都不薄,偏偏对李正清就冷言冷语,似乎并不满意。这样,李正清在长公主府里甚为尴尬,说是客却也不是客,说是主那更谈不上。 这样一个人,让人想忘记都不能。有不少大臣想将这个才子从长公主府里挖出来,可是没人敢从长公主手里抢人,哪怕她看起来并不怎么喜欢,没想到今天谢长宁提出来了这样的要求。有好事者自然是万分期待。 安阳长公主垂下眼帘,场面一时宁静的很。 谢长宁心里也是带着几分忐忑,据前世所见,长公主和李正清之间一定是有些什么的,虽然现在长公主看起来不甚在意。她依稀记得前世时候,一次长公主遇袭,李正清为长公主挡下了致命一击,九死一生,整个太医院都人心惶惶,生怕被摘去脑袋。 谢长安自幼聪慧过人,但毕竟还小,容易被人蛊惑,更何况如今又隐约出现了个第三方势力,她并不放心别人来做夫子。而李正清,才识是公认的,为人又清正,还早早入了长公主府与朝堂无瓜葛。如今看来,也就李正清最适合教导谢长安。 “国子监人才济济,夫子皆是大家,长宁妹妹为何不考虑让长安到国子监就学。”太子萧正瑜言笑晏晏,看着谢长宁若有所思。 谢长宁神色一动,她好歹看出来太子这是在为她解围了,略微思考了一下,神情认真道:“长安还小,家里又出了事,母亲总归是舍不得的,商量等他十岁以后再送到国子监。”知道谢长乐遇害内幕的,都不禁在想,莫非是谁盯上谢家了? 萧玫握着青玉酒杯,指节因过于用力而发白,这一切都落到了萧衍的眼中,心中暗叹一声,果然那个人的影响力啊,皇姐还是放不下。 “皇姐,”萧衍声音清冷,言语间竟是毫不在意的样子,“不过就是教个学生,人还是你的,谢大小姐对幼弟的爱护之心值得嘉奖。”颇有诱导的意思。 众人释然,安阳长公主和端王向来姐弟情深,想必也不想看安阳长公主不高兴啊。 “既然如此,本宫就允了你的请求。明日本宫会派人把言……李正清送到谢府。”萧玫忽然改口,不知道原本想说什么。 谢长宁却不在乎这些,能够达到要求已经令她欣喜:“谢长公主恩典。”这个要求能够得到允许已经是她来参加这次宴会的最大收获。 萧衍看到谢长宁的表情已猜出她在想什么,低头抿了一口酒,唇角微勾,或许她这个举动还是帮助了皇姐也不一定。看似无意的举动,却会带起一串连锁反应,心思这么深,一点也不像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 安阳长公主无事了,宴会又热闹起来,觥筹交错间也没再出什么岔子,除了…… “姐姐,你为何不喜欢表哥?”谢长蕴又凑了过来,眼睛红红的,神情怯怯的,像只兔子,就好像刚刚哭过一样。 谢长宁拿筷子的手顿了顿,随即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谢长蕴的碗中:“你从来不吃青菜,为什么?”看到谢长蕴委屈的神情,她又笑了笑:“不喜欢是么?为什么不喜欢。” 谢长蕴噎了一下,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强撑着面子,眨着一双大眼睛:“长蕴愚钝,不明白姐姐的意思。” “表哥对我而言,就像青菜对你,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谢长宁有些好笑。 “可是……”表哥是一块香喷喷的肥肉啊。谢长蕴不服,这话却也不敢说出口的,让别人知道她垂涎江阳王世子,恐怕是要遭笑话。 “你喜欢吃肉,我却更喜欢吃菜,”谢长宁品了一口玉丝翠带,斜了一眼谢长蕴,为她又夹了一筷子烩酥肉,“喜欢就多吃些。”言下之意却是,你喜欢戚洵我却不喜欢,你既然那么喜欢那你就去嫁吧。 “我……”谢长蕴暗地里咬碎了银牙,为什么她谢长宁得到了那么多却毫不在意,她难道不知道自己的一切别人都是如何向往的么。摸着自己之前烫伤的手臂,似乎还隐隐作痛一般。为什么明明是自己烫伤更严重,祖父祖母还要偏袒她谢长宁! 谢长宁将自家庶妹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心中冷笑,她这个妹妹向来心大,她是知道的,前世的时候,李姨娘她们母女俩就使劲盯着好人家,最后不知道怎么算计的,竟进了三皇子府做侧妃,似乎还颇为受宠。 谢长宁心中计较着,一边考虑庶妹能够出息也是谢家的荣誉,一边又担心她太蠢,不由叹了口气。 “在看什么?”萧玫注意到皇弟神情变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禁了然。 “没什么,觉得有意思。”萧衍低声应道,似乎不想让别人听到。 萧玫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惬意:“若说这些嫡女们,聪明伶俐大有人在,每个拎出来都是女儿中的佼佼者,可是谢家的女儿确实有意思的紧。”明明知道李正清是她的逆鳞还敢触碰。 白玉雕琢般的手指轻微动了动,萧衍将目光转向似乎在认真观赏乐舞的萧正瑜身上,又挪开:“她送的是什么?”这么有意思的一个小姑娘,会送什么呢。 “也没什么,”萧玫扯了扯嘴角,似乎挺不在意,“一整朵碧雪玉莲。” 萧衍嘴唇微张,就连听一耳朵没听一耳朵的萧正瑜都微睁双目,这两人都很惊讶。 “她知道?”萧衍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略略急促的问句还是透露了几分他的心思。 “仅一瓣都有价无市的碧雪玉莲?她送了一整朵?”萧正瑜的惊讶更明显一些,他看着皇姑,急于渴求答案。 “是啊,”萧玫疲惫地向后靠了靠,“本宫算是欠了她一个大人情。” “自己主动献出可比等到皇兄朝谢家要,高明的不是一星半点了,”萧衍沉思道,“只是,她怎么知道的,或者说,谢家是怎么知道的?” 谢家的这朵碧雪玉莲还是以命换命换来的,谢长宁有两位姑姑,大姑姑嫁给了江阳王的弟弟,小姑姑谢灵昭也曾是谢家的骄傲,后位空虚之时,是最有可能被接入皇宫,入主中宫的人选,可惜却死于一场刺杀。 得到了再多又如何,人已经不在了。 皇家欠了谢家一条命,现在,谢家又拿出了碧雪玉莲救皇家一条命,这些情分,是怎样也还不完了。 “不管是因为什么,东西已经到手了。”萧玫神情恹恹的,许是想起来了已经去世多年的谢灵昭,她的至交。 “皇姑,咱们需要这碧雪玉莲做什么?”碧雪玉莲是解毒圣物,传说中更有有起死回生之效,三百多年前,一瓣碧雪玉莲曾换了一座城池,可见此物珍贵。皇帝当年赐给谢家,也有谢家危难之时可以一瓣碧雪玉莲换一命的意思。 “救命。”萧玫似乎不想多说,究竟是救谁的命,谁得了什么病,她半个字也没透露。 萧正瑜似乎察觉到自己撞枪口上了,摸了摸鼻尖,悻悻地转移了视线,或许,谢长宁应该知道?不,被皇姑瞒得这么结实的事情,她怎么可能知道,多半是谢太傅的主意了。 谢长宁漫不经心地看着乐舞,其实心里还是有几分讶异的,自己好不容易说服了祖父将这朵碧雪玉莲拿出来做贺礼,可安阳长公主面上丝毫没看出有半点欣喜,难道估算有误? 她记得前世这个时候,曾听闻太后微恙,凡是请安的都被挡了回去,皇帝又以伺候不周的名义将整个宁安宫的大半宫人都发落了,再然后宁安宫就被捂得密不透风,再也传不出半点消息。一直拖了半年,皇帝别无他法了,才召了祖父商量,说太后中了一种极为罕见的毒需一瓣碧雪玉莲做药引方能解。 虽然她不知道太后中毒的事情为何大化小小化了,但多半是皇帝不想动的人做的,或者干脆就涉及到皇家丑闻,皇帝都不想解决的事情,她自然不会去触霉头,只是,现在太后应当已经确诊是那种毒了。 当今太后乃是安阳长公主与端王的亲娘,是皇帝的养母,但是皇帝对她却敬爱有加。自己及时献宝,应当是解了燃眉之急。 她兵行险招,唯一担心的就是会引起皇帝不满,说好听了是关心太后,往难听了说会觉得谢家手伸得太长,都伸到了后宫中,虽然每个大家族都在后宫之中有所安插,但……此事兹事体大,万一皇帝怀疑谢家知道了太后中毒真相,怕也是麻烦。 所幸,皇帝对祖父极为信任,而且,此事处理好了,对谢家也是一道助力。如今谢家嫡系在朝中单薄,更需把握圣心啊,不然她也不会如此主动露出谢家锋芒。 10翌日 安阳长公主果然守诺,宴会过后的第二天,就安排了两个心腹随从送李正清到谢府。 这位传说中的最年轻状元郎是由谢长君招待的,李正清比谢长君年长几岁,曾经在朝堂上意气风发的样子谢长君并未见过,只是从别人那里了解到的李正清并不应该是这幅样子的。 冷冽少言,一双漆黑的眸子犹如一潭死水,不带丝毫波澜,一眼,就好像能看到人心里去。究竟是什么事情能让一个青年才俊变成这副模样。 两人随便聊了两句,李正清颔首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在下会好好教导令弟。” 谢长君也没有多言,性格虽然是变了,只要不是变笨,学识还在就好:“如此还要多谢言君兄,幼弟顽劣,言君兄怕是要费心了。” “无妨。”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这气氛蓦地就沉寂了下来。李正清态度太淡,谢长君也不再自找没趣儿接话茬,两人就不紧不慢的到了谢长安居住的院子。 谢长安正在院子里摆棋子玩,看到两人进来,小脸紧绷着,故做出一副严谨的样子。 “学生谢长安见过李夫子,”说着,还有木有样的作了一个深揖,随后小手一比划,展平手掌做引领状,“李夫子,大哥,里面请。” 谢长君看到幼弟这副样子,不由温和一笑,李正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严谨知礼,是个好孩子。 “长安以前都是由谨之教导的?”谨之,是谢长君的字。 “说来惭愧,长安以前一直都是由祖父亲自教导,前一段时间长宁体谅祖父年纪大了,主动将这个任务接了过来。”谢长君似乎真的有几分不好意思,那段时间自己太忙,竟没有妹妹一半细心,发现祖父精气神不是很好。 李正清踏进了小书房的门,环顾四周,书房布置的低调质朴,但是事实上,墙上挂的墨宝、架子上摆的瓷器、书案上的文房四宝和笔筒笔洗,几乎每一样都价值千金。可见布置之人极为用心,不显奢华,又不降身份。 “玫……”李正清脱口就要说出那个称呼,忽然又收了音,勾了勾嘴角,似是自嘲,“长公主跟我说,是令妹提出请我做长安的夫子。” 谢长君一直在李正清的身旁,他还惊异着,怎么才半月未来,这个书房就变成了这样子,他可记得上回来时还有一地的小玩意儿。 听到李正清开口,他几乎下意识就回复道:“是,长宁思来想去,认为言君兄最合适,就开了这个口,所幸长公主开明。” “不愧是谢家,”李正清低喃一声,“后生可畏啊。”这句感叹,却不知道指的是哪一位。 “李夫子,您请用茶。”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谢长安身边的侍女已沏好茶,由谢长安亲自捧到了李正清面前。 祖母和娘亲都说阿姐为他请这位夫子不容易,他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好好学。 李正清接过茶盏,有一句没一句地问起谢长安平时的学习情况,七岁的孩童一本正经地回答着,一言一行都有板有眼。谢长君见把人带到,弟弟也很知礼,这才真正放心下来,安静地走出了书房,将门带上,不欲打扰这师生二人。 他招来谢长安身边的侍女,嘱咐道:“天凉了,每隔半个时辰就替一壶热茶,其余时间你就不要在里面伺候了。”声音压得低沉,也是说不出的好听。 “是。”那侍女飞快地瞟了谢长君一眼,心中暗叹,大少爷真俊啊! 而此时,谢长宁正在清微居里窝在林氏身边陪着聊天。 “那戚洵当真是这么说的?”林氏寒着脸,“太不成规矩了!”早上儿媳带着孙女过来请安,这儿媳走了,她才想起来问谢长宁昨儿见到江阳王世子有没有将话说清楚。 谢长宁这才如实告诉了林氏。 “规矩不规矩的,反正孙女不嫁过去,那和咱们家也没多大关系。”谢长宁贴心地宽慰着祖母,还笑着捏了捏祖母的肩膀。 林氏拍了拍谢长宁的手背,“祖母啊,希望你能嫁个好人家,能够不用受这风云变幻的干扰,还能够护你一世无忧。”说罢,一声喟叹,这江阳王府实在不是什么好去处,当初竟还给长乐那丫头订了亲。 听了林氏的话,谢长宁鼻子一算,忍不住将头埋在祖母的怀中,声音都闷闷的,“祖母,宁儿才不要离开你们,离开谢府,宁儿不嫁。” 大儿子去的早,谢老爷子和林氏一直把兄妹四人放在心尖儿上疼。尤其是林氏,见不得自己孙女受一点委屈,她拍拍谢长宁的后背:“傻丫头,哪儿有不嫁人的时候,祖母啊,定会和你娘亲物色一个稳妥的人。你的终身大事解决了,祖母才能安心啊。” 哪个长辈不希望把自己家孩子的事情安排的妥妥帖帖,生怕走一点弯路,遇到一点挫折,孩子疼,都恨不得疼在自己身上。哪怕有的人嘴上不说,竭尽严厉,也是将孩子受到的委屈看在心里。 林氏抱着谢长宁,轻轻拍了一下又一下,谢长宁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经常找借口和长乐住在祖母这里,到了晚上,祖母就这么轻轻拍着她们,讲她年轻时候的故事。 她闭了闭眼睛,嘴角露出幸福的笑容,告诉自己,谢长宁,你有这么疼爱你的家人,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祖母,宁儿一定会好好听您的话,还要努力学习女工。”她抬起头来,笑了,眼里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诶,”林氏摇摇头,“你是我们谢府的嫡长女,在世家贵女中,再也没有人比你更有身份的了,学那劳什子女工做什么。”她摸着谢长宁的手,芊芊素指,要学女工不知道得扎成什么样子。 “你要不喜欢就不要学,本来就不是那大家闺秀的性子。”想了想,林氏又补充道。 谢长宁笑得眯起了眼睛:“祖母您这么宠着我,一定会把我宠坏的。” “女孩子,就是要娇养。”林氏也笑眯眯的,越看谢长宁,就越想疼到心坎里去。 这时,林氏身边的侍女听琴匆匆走了过来。 “老夫人,大少爷过来了。”听琴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还颇有一番说不出的体贴恭顺。 林氏眼睛亮了亮,“哦?长安过来了?还不赶紧让他进来。” 听琴又匆匆去请,谢长宁点点头:“祖母,您身边的侍女果真都调.教的极好。” “你这丫头,不会又看上祖母身边的侍女了吧。”一声调侃,谢长君面上洋溢着笑容,大步流星地迈了进来,说着还行了个礼:“孙儿给祖母请安。” 林氏看到谢长君虽然欢喜,却还忍不住装作不高兴的样子:“哼,你妹妹早早就过来请安了,你这才来还要说你妹妹。” 谢长君一听,不由苦了脸,“祖母,孙儿实在是冤枉啊,”他掸了掸月白色袍子,妥妥地坐在了紫檀木椅上,“这一早啊,长公主就派人把李正清送来了。为了长安,孙儿总得亲迎啊。”说完,长舒一口气。 “大哥你就不要抱怨了,”谢长宁轻笑一声,从林氏身边滑下了踏,将一杯热茶捧到谢长君面前,“给你端茶,大哥辛苦了。” 然后又窝回了林氏的身边,才问道:“怎么样?” 谢长君啜了口茶,收起了玩笑色,“不错,确实是个人才,只不过……”他顿了顿,摇摇头才继续道,“只不过和传说中太不一样了,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让人变化这么大。” 谢长宁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请来的人,我自然是放心的,可是要问的却不是这个。”她伺候着林氏躺靠在榻上,人老了,腰就容易不好,“长安的表现怎么样。” 提起这个,谢长君立刻绽开了笑容:“就知道是你教的,他表现不错,言君兄虽然没说,但是很满意的样子。” 谢长宁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虽然明知道谢长安本身就不错,但到底还是小孩子,更严谨了总归是好的,她这半个多月也没白折腾,要知道,母亲太疼幼子,她一狠了,母亲就难过,压力很大啊。 “长安是个好孩子,肯学。”林氏躺得舒服了,懒懒道。 谢长君又扬起了笑容:“祖母啊,瞧您这话说的,在您眼里啊,我们这些小辈们有那个不好的。” “哼,”林氏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话不能这么说,我看你们长房那个姨娘生的闺女就不可人喜欢,太小家子气,一点都不像世家的闺女。” 谢长宁噗嗤笑出了声,祖母这护犊子啊,都说家里有个老,如同有个宝,祖父和祖母都是谢府最贵重的宝。 兄妹二人又陪着林氏没脸没皮地扯了一番,看林氏似乎有了倦意,连忙告辞,仔细叮嘱听琴要注意让林氏多休息。这才一起离开清微居。 “昨天的事,我听绛朱说了。”谢长君忽然停了下来,负手而立,面上的表情也淡淡的,和刚刚在清微居与林氏耍嘴皮子的样子大不相同。 11惩戒 谢长宁张了张嘴,大哥这么严肃,她一点也不意外,最终只是笑了笑:“就知道绛朱的嘴没个把门的。” 向后瞥了一眼,似乎怕打扰他们说话。浅碧和谢长君的小厮都保持在一个距离跟着。 谢长君叹了口气,看向谢长宁的目光逐渐变得柔和,他的妹妹最有主见,他是知道的,只是他和祖父总担心她还小,最怕她在外面吃了亏,这次要不是端王,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我已替你训过绛朱了。”绛朱是老实姑娘,只是太少一根筋,偏偏不知道哪怕他谢长君是她主子的嫡亲兄长也不能轻易松嘴。 谢长宁跟在谢长君的身后,眼帘微垂,带着几分歉意:“这次的事情,是我疏忽了。”竟然轻信一个来历不明的侍女,被引到了那种地方。 谢长君停下脚步,转身伸出了手,想要摸摸妹妹的头顶,忽然想起来她也算大姑娘了,遂又放下了手,语气也好了很多:“你觉得会是谁安排的?” 长公主寿宴,太子却在园中勾搭侍女行苟且之事,被捅了出来说大也大,说小也可以小,可是以皇帝护太子的心来看,就算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这事儿捅出来的人也要招人记恨。 她自然也明白这一点,几乎瞬间就想通了其中关节:“本来我以为是秦家安排的,后来又觉得不妥。现在想想看,四皇子都比秦家人有可能。又或者,还是那些人?”那些人,祖父、大哥和她一直揣测存在的第三方势力。不管前世还是今生,曾几次三番害谢家与险地的势力。 “秦家已暗中将女儿定给太子,怎么会在这么大的场合上让秦霜下了面子。我和祖父也揣摩,大约就是那些人了。” “如果谢家和太子正式闹翻,就有理由正大光明的站到四皇子一方了。一旦捅开,四皇子立刻就处于劣势。四皇子不是因小失大的人。”不管是明里暗里,都是四皇子一方受益最大,也最值得怀疑。只是,真是四皇子的话,他不会这么蠢,做这么明显。本就不得圣心,何苦再被怀疑。 谢长君笑了笑:“是不是不把幕后之人拽出来,这心里就不舒坦?” “敌在暗,我在明。想想都觉得危险,怎么可能舒坦的起来呢。”她长叹一声,小脸都皱在了一起,似乎在为以后日子发愁的样子,谢长君却知道,这丫头在装。 谢长君忍不住笑出了声,总以为她懂事了,长大了,却忘了她本身的调皮性子,这一个月以来,家里的气氛确实太闷了。 “我过两日要休沐,到时候带你出去玩玩?”话说出口,忽然就有几分黯然,曾经两个妹妹,长宁总是闲不住,长乐更喜欢闷在家里。每次出去,都会劝上好一阵,就怕长乐在家里闷坏了。可是,她现在地下长眠了,再也不能哭不能笑,不能跟他们一起出去。 谢长宁看出了大哥的烦闷,努力转移话题:“嗯,好啊。长公主肯借李正清来当长安的夫子,我今天还要备点礼物上门道谢。”说着拉了拉谢长君的胳膊,示意他别站这里了。 “道谢是假,恐怕别用有心吧。”谢长君好笑地摇摇头,小丫头一个,心思还挺多,转念又一想,发生了这么多事,真为难她了。 “大哥,你在朝堂上也小心些,别让那些人钻了空子。”自从重生,谢长宁觉得自己就好像变得更喜欢操心,也许真的是暗处压力太大,她应该出去放松放松了。 兄妹两人又共同走了一段路,谢长君去了书房,谢长宁想了想,去了仓库。既然要去拜访长公主,挑礼物是务必的。长公主的寿礼,本来是她和谢长生挑了又挑,挑了两件精致贴心的,以各自的名义送了过去。 但是在以谢家为名头送的礼上,却煞费苦心,谢长宁最后咬了咬牙选择了碧雪玉莲。还担心被祖父责怪,哪知祖父只是淡淡一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如今再去长公主府,就不用花太多心思,安阳长公主如今要的不是锦上添花。 谢长宁选了一柄祥云雕纹羊脂白玉如意。料子雕工都是一流,又吉祥。 回到宁馨苑,却发现张嬷嬷就站在屋门口,谢长宁不禁愕然。 “张嬷嬷,您怎么在这里。”谢长宁对这位嬷嬷还是很敬重的,现在一心在谢长安那边,几乎很少出来走动,是以如此惊讶。 张嬷嬷咬了咬牙,一甩帕子:“大小姐,奴婢也不跟您遮遮掩掩的了。大夫人自从长乐小姐遇害以后,身体一直反复,奴婢要是去找了她,又要害得她不高兴,所以这才来跟您说,您也别怨奴婢多事。” “张嬷嬷您跟我说话有什么好该不该的,在长宁心里,就把您当做半个娘,您有什么事情就说吧,可是长安那边出了什么问题?”谢长宁心知,张嬷嬷在府中这么多年,处事很有一套,如果不是实在难以拿捏的,也不会找主子。 “三小姐实在太过分了!”见谢长宁睁大了眼睛看她,张嬷嬷也没含糊,“今天李夫子不是来了么,大少爷交代,不让随便进去打扰。可是大少爷刚走没一会儿,三小姐就跑了过来,一开始说做了果茶和点心,要给小少爷尝尝。奴婢说了是大少爷的交代,不方便让三小姐进去,结果三小姐就哭了,说奴婢和揽翠奴大欺主,她身为姐姐,照顾弟弟没什么不对。” “什么?”浅碧明显听在耳中,也觉得惊奇,就连大小姐都要敬张嬷嬷三分,三小姐还真是…… “嗯,像她的作风。”谢长宁冷笑着,“然后呢,她不会就这么罢休了吧?” “奴婢见拦也拦不住,就让三小姐先送进去了,本来说好了一会儿就好,结果三小姐就愣是赖在里面不出来了。说起来,三小姐不似姨娘,确实是咱府里的正经主子,但是妨碍小少爷用功了也不行。难就难在,李夫子也在书房里,奴婢总不好进去把三小姐轰出来。说出去让人觉得咱们谢府的奴才不懂事儿,奴婢为难,就来找您了。” 谢长宁一听,顿时气儿不打一处来:“这个谢长蕴,真是丢谢家小姐的脸!”李正清虽然是长公主面首,可还是个年轻男子,有男客,谢长蕴就这么死皮赖脸赖在书房,成何体统。 “要奴婢说,这李姨娘是个狐媚子,生个姑娘,也实在是……”张嬷嬷忍了忍,她一大把年纪了,不想在大小姐面前这么嘴碎。 “您不好把她请出来,那我就去。”谢长宁冷着脸,挽着张嬷嬷的胳膊就往书房走。将浅碧留在了宁馨苑。 张嬷嬷的衣服也算是体面的,走出去了,也不会被认为是个下人,谢长宁却眉头轻皱:“张嬷嬷,已近深秋,您要多穿两件啊,这样太单薄了,容易生病。” 张嬷嬷随意笑笑:“大小姐真知道体贴人,厚衣裳在柜子里压了半年多,刚拿出来,奴婢准备瞅着什么时候日头好,晒一晒。” “您也该添新衣了,我瞅空去和母亲说说,给您这样的老人儿再做一批衣裳。”谢长宁心中盘算着。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绕过了大半个后花园,到了谢长安的书房,揽翠正候在外面一脸焦急。 她看到谢长宁来了,仿佛看到了希望一半,迈着小碎步就到了谢长宁的面前,匆匆行了一礼:“大小姐,您可算来了。” 谢长宁看向书房紧闭的门口:“她还在里面做什么呢?” “三小姐进去了以后就一直问东问西的,好像多么好学似的。”揽翠说得有点委屈,“我要是李夫子早就烦的把她轰出来了,李夫子也是奇怪,照旧给小少爷讲课,就好像没看到三小姐这个人似的。” “李夫子自然不会把她放在眼里,可是我也不能放任她丢人现眼。” 谢长宁松开了挽着张嬷嬷的胳膊,走上前去,也没敲门,直接推门,抬脚就进了书房。她扫视了一眼,李正清和谢长安并排坐着,拿着一本书似乎在讲解什么。谢长蕴就站在两人的身后,也探头看着。 听到动静,李正清抬眼看了一眼谢长宁,又继续拿着书指点给谢长安看。谢长蕴似乎被惊到了,立刻睁大了眼睛,露出楚楚可怜的样子。 “大姐……我不是……我只是……只是……”她结结巴巴,一句话都说不完整,生怕谢长宁寒着脸进来就是找她算账的。 “只是什么?”谢长宁盯着谢长蕴的眼睛,目光深邃,让谢长蕴顿时觉得,只要一眼,就会被看透。 她一下就低了头:“大家将李夫子夸的这般好,我也想向李夫子学习。”说着,还抹了抹眼泪,若是让别人看到了,必然会感叹,多么好学,多么柔弱,真想好好怜惜。 可惜,旁观的三个人,每一个放在心上的。 “李夫子再好,也是我为长安单独请的夫子,并未同意教导别人,”谢长宁目光随意一扫,就看到了书案上的一碟点心和一壶茶,“就为了这点事情就进来打扰,你觉得你有理?” “可是……可是李夫子都没有……” “那是李夫子大人大量不想和你计较!”谢长宁不耐烦地打断了谢长蕴的话,每次和这个妹妹对话,她都觉得两人不是一个世界的。 “大姐……”谢长蕴呜咽出声,“我也只是想学习啊……我……” “够了!”谢长宁呵斥道,“还觉得不够丢人么?接下来一个月你就待在你的院子不要乱跑了。” “怎么……”谢长蕴慌张地看着谢长宁,“怎么可以啊大姐……” “要我禀报母亲,让母亲亲自处罚你么?” 提到王氏,谢长蕴顿时打了个哆嗦,要是真麻烦到王氏的话,恐怕就不止禁足这么简单了。她咬着嘴唇,唯唯诺诺地将带来的东西端起来,极为缓慢地往外走,她还抱有一丝希望,李正清能够因为她好学把她留下来,可是她白想了,一直到出了门,都没能听到李正清吭一声。 她低着头,努力忍住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凭什么谢长宁在哪里都要受偏爱受维护,她这么努力的去讨好别人都不能得到一星半点的目光。今天的羞辱,她一定会记在心上! 见谢长蕴终于老实走了,谢长宁揉了揉眉心:“家妹无状,让夫子见笑了。” “无妨。”这次李正清连抬眼都没有,就吐出了两个字。 “如此,就不便打扰先生了,侍女就在外面,有何需要,先生尽管吩咐。”礼节性地道了一声,她看了用功读书的谢长安一眼,出了书房。 12道谢 谢长宁是乘坐一辆极简单的马车到长公主府的。 到了以后,并没能立刻就见到长公主,被安排在正堂等着。她环视着四周,摆设算不上多炫目,但绝对奢华。最后,她将目光停在了一幅屏风上。 艳丽的牡丹图,长亭欲晚,夕阳的光辉撒在艳色的花朵上,一枝枝娇艳欲滴,那色泽仿佛就要从画中滴出来一样。画工十分精细,一笔一点上都显得极为用心用情。不知道为什么,谢长宁忽然就想起来了那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只是奇怪,这样用心的一幅画,最后竟然没有落款,哪怕是一枚私章也没有。她又将这幅画的每一个细节都打量了一遍,恍然。 为了了解李正清这个人,谢长宁曾经分外认真的研究过他的书画,渐渐的也对他的画风略有了解。这副牡丹图中,倒是颇有他的痕迹。 两个人有故事,却不是她谢长宁的故事。她又欣赏了片刻,就收回了视线。 一盏茶见了底儿,安阳长公主才姗姗而来。 “长宁见过长公主。”谢长宁面露笑意,款款行礼。 “不用多礼。”萧玫也没客气,直接坐上了主位,探寻地看着谢长宁,“谢大小姐可是有事?” 谢长宁一笑,拍了拍手掌,身后捧着盒子的浅碧站了出来:“李夫子的事情,还要多亏长公主殿下恩典,长宁今日前来只为送上一份谢礼。” 提到李正清,萧玫眼神暗了暗,最后还是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你无需如此,本就是谢家献的碧雪玉莲解了燃眉之急。”她将话说得含糊不清,特意没有点出来到底是解了谁的燃眉之急。 谢长宁也十分配合地做出了惊讶的表情:“解了长公主燃眉之急么?那真是太好了,想不到误打误撞还碰对了。”她顺着长公主的意思故意曲解成了只是长公主这里需要这朵碧雪玉莲。 萧玫认真地打量着谢长宁,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出来的,若是装的,小小年纪就这么通透,真是了不得了,旋即点头:“确实刚刚好,只是不知道你是怎么想到要送碧雪玉莲的,要知道,这物件在关键时刻可是可有大用处的。”与免死金牌无异的赏赐啊。 谢长宁歪了歪头,微微一笑,嘴角露出了两个十分可爱的酒窝:“碧雪玉莲不是有延年益寿,滋补养颜的效果么,听说长公主最近气色并不是很好,想必是劳心劳力的了,本来是想送长公主您两瓶上好的润颜玉膏的。”说到这里,谢长宁苦恼地皱了一下眉头,“可是祖父说那配不上您的身份,又亲自选了碧雪玉莲。” 萧玫淡定地看着谢长宁,碧雪玉莲的确是有延年益寿,滋补养颜的功效,可是她竟然分辨不出来这丫头理由中的真假,若是谢太傅主张换掉礼物的,那也无可厚非,只能说谢太傅宝刀不老依旧心思缜密。如果是下面坐着的这个小丫头自作主张,那就太可怕了。 谢长宁说这样的话,其实也是故意误导。本就是她根据前世的前因后果想到的,谢家在宫闱中安插的人根本探不到太后那里。她劝说祖父的时候也是如此,结合宫里的异常,再看长公主常常心神不宁的异常状态,不难推测宫里出事儿了。 祖父了解后,对大哥也说,不管是染疾,染疾程度是否到了需要碧雪玉莲的时候,他们不动声色地尽一份心也是好的。 更何况,这碧雪玉莲留在谢家,现在是殊荣,等以后保不齐就会是祸患,圣心难测。 “最近确实为府中的事劳心劳力,说来不怕你笑话,得了怪病的是我府中平时颇为讨喜的面首。”萧玫既然如此说,便是接了谢长宁的话茬,不管谢长宁说的是不是真的,都答应为谢家在此事上美言两句。 谢长宁蓦然松了一口气:“何谈笑话呢,长公主是性情中人,长宁羡慕还来不及。” 萧玫垂下了眼帘,似笑非笑:“再是性情中人,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小长宁啊,以后若是遇到了合适的人,一定要好好把握才是。” 谢长宁并不知道安阳长公主和李正清之间到底有什么解不开的结,竟要两人互相折磨至此。一个始终未嫁,一个自甘面首。 “若是遇不到合适的人,长宁倒宁愿终身不嫁呢。”她未曾勘破红尘,只是竟不能明白安阳长公主的这种感情,似乎是又恨又爱。 她和戚洵夫妻的那几年,太过平淡,温柔小意都只是寻常夫妻间常有的。不曾轰轰烈烈,只需细水长流,少女心萌动地太晚,等她自己发现时,他已不顾她生死三次拒接圣旨,她能理解,所以不恨,只是不恨而已。 萧玫噗嗤一笑,“瞧我,”她仔细打量着谢长宁,“你才十二,哪里就需要想那么多呢,和你说这个做什么。” “长公主说一说也无妨,正好提点下长宁今后如何物色一个好夫君呢。”谢长宁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宽慰。 “小长宁以后的夫君,定是顶好的。”萧玫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轻轻摇了摇头,似是感慨。谢长宁拒婚江阳王府之事她已听说,以谢家的眼光,盛京之内竟真的无法找到更匹配的儿郎了,谢家女儿,虽不如公主尊,却足够贵。 谢长宁还待说些什么,就看到一名侍女从后面匆匆而来,俯在萧玫的耳边小声嘀咕着什么,萧玫敛了笑容,轻轻点头,随后,又抬头看向谢长宁,若有所思。 谢长宁心知此时若还留在长公主府定是不合适的,于是开口道:“长公主这里若是有事,长宁就先行告辞了。”说罢,又起身行了一礼。 “也好。”萧玫颔首,起身便要送。 “长公主留步。”谢长宁客气道,她怎么敢劳烦长公主殿下送她出去。 “宁澜,去送一送谢小姐。”萧玫扭头对随侍身旁的侍女吩咐道。 那名侍女应了一声,便引着谢长宁往外走。 走到长公主府门口,谢长宁来时的马车已经等在外面,同那名引领侍女道了谢,谢长宁便在浅碧的搀扶下往马车上登,颇有几分费劲,她自己也有些恼,歇了歇。 这时,一辆马车缓缓而来,马车朴素,可谢长宁一眼就看出来,那拉马车的四匹马皆不是凡品。想来,是有贵客不想惊动他人,也难怪安阳长公主会做那般举动了。 她收回视线,一手扶着马车,一手拉着浅碧,借着力道登上了马车,钻进车内,再也看不到车外是何光景。 马车缓缓离开,而刚刚行驶到长公主府门口的那辆马车上下来了四个人,其中一名中年男子龙行虎步,面色威严,他看着谢长宁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那小姑娘看着好生眼熟。”中年男子扭头,笑着看向立在一旁的青袍男子,发现他眼中尽是了然,“皇弟你可认识?” 青袍男子抿着唇,点了点头:“不巧,昨儿刚见过。是谢太傅家的嫡长孙女。”音色清冷,正是那日帮了谢长宁的端王萧衍。那他旁边这位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原来她就是谢长宁,看起来果真是长大了。” 谢长宁尚不知自己落在崇德帝眼中是何模样,此时,她已遣了马车先行回府,自己带着浅碧坐在了自家的酒楼里。 她特意挑选了二楼临街的地方,一边是盛京的锦绣繁华,一边是酒楼内有声有色地说书。 “哟,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原来是我们谢家大小姐啊。”谢长宁本是在走神,忽的,视线内就闯进了一个杏黄色的窈窕身影。 “秦小姐。”谢长宁抬起眼眸,看着秦霜,神色淡淡的,她和秦霜果然是八字不合,秦家和谢家素有矛盾,而秦霜也是处处找自己麻烦,前世更是死于秦霜之手。 “今儿天气这么好,谢大小姐怎么孤零零的坐在这里,没姐妹陪着?”秦霜嘻嘻笑道。 谢长宁眉头一皱,强压下心中的不耐。 “哎呀,真是对不住了,我竟然忘了……”秦霜樱桃小嘴一张一合,还要继续说下去。 “秦小姐。”谢长宁似乎再也听不下去,出声打断,从她秦霜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那般刺耳,她知道秦霜还要说什么,妹妹遇害,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伤怀? “怎么了?”秦霜慢条斯理地摸着自己的长指甲,她从来不掩饰对谢家嫡女的厌恶,同样是四大世家,凭什么谢家的嫡女就要比她受关注,处处都将她与谢家的女儿比较。幸好那个谢长乐已经死了,太子表哥也可以死了这条心。想迎娶谢家蕙质兰心的嫡次女?哼。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谢长宁站了起来,凑到秦霜耳边,刻意压低了声音,“刚刚好,我也不喜欢你,我们……”谢长宁声音顿了顿,极为缓慢道,“日后见真章。” 说罢,款款走开,浅碧乖巧地跟在身后,临下楼前,还扭头看了一眼秦霜,发现那人死死盯着大小姐,面露阴毒,不由几分担心。 谢长宁感觉得到秦霜的恶意,却不在意。她和秦霜,注定仅有一人能笑到最后。 13祈福 一转眼就入了冬,谢府上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老夫人林氏忽然病了,原本只是伤寒,却迟迟未好,终日反复。谢长宁眼见祖母一日比一日消瘦,干脆提出上灵音寺为祖母祈福。 谢长宁方一开了口,家中稍微懂事了些的嫡女庶女全都不甘落后,争着也要去,一方面是体现孝心,一方面也终于可以出去透透气。 于是,待到出发的那一日,仅是女眷就坐了四车。谢长宁坐在第一辆车上,谢长生坐在第二辆车上,其余的庶女与三房的嫡女都往后排了。年纪都不大,十岁左右的样子。 谢家因为谢长乐的事情,已经怕了。这次出行,不仅跟着侍女仆从,还调动了整整二十个侍卫。主要就是为了保护谢长宁和谢长生这两个心尖上的嫡女。 当夫人姬妾们还在抱着自己女儿安慰提点的时候,谢长宁已经早早地爬进了马车。马车上铺了厚厚的垫子,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马车上开始补眠。 睡得迷糊间,马车似乎晃了一下,谢长宁以为要出发了,也没睁眼。 “姐姐昨儿没有休息好么?”软软的,柔柔的声音钻进了她的耳朵。 听到这个声音,她才觉得无力,干脆就闭着眼,继续装睡。 “大小姐昨儿在老夫人那里,照顾了老夫人一整宿没合眼。”浅碧压低声音解释道,顺便看了一眼绛朱,示意她不要大惊小怪地出声。 “呀,”谢长蕴轻呼,“大姐姐真的好孝顺。难怪母亲要我多向大姐姐学习。” 浅碧微不可见地拧了下眉头,还未开口,便被绛朱抢了话头:“李姨娘平日就是如此教导三小姐的么,您只可称呼李姨娘为姨娘,切不可再叫母亲了。” “我……可是……”谢长蕴的声音又是委委屈屈的,明明就是她的亲生母亲,凭什么就要叫做姨娘。 谢长宁缓缓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谢长蕴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这就是规矩,小门小户里都是如此,更遑论我谢家了。”她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这个妹妹是真蠢,还是故意的。 见谢长蕴低着头不再说话,谢长宁勉强放柔了语调:“来这边车上有事?” 谢长蕴死死抿着唇,不肯出声,好像受了多大委屈。 “你的侍女呢?”谢长宁十分疲惫,也难得愿意如此有耐心地发问。 依旧没有说话。 谢长宁坐了起来,叹了一口气,问浅碧:“三小姐是和谁同乘马车的?”谢长蕴如此作为,不就是想告状么。 “与三小姐同乘的应是五小姐。”老五谢长思,是三叔的长女,正室所出,但三叔不是嫡子,他的女儿定然也不可能与谢长宁、谢长生同样规格。 谢长思大大咧咧的,没什么心机,但是有些娇蛮跋扈,想来,确实不能和谢长蕴相处愉快。 “五妹吵你了?”面对这群妹妹,谢长宁有一万个无可奈何也只能吞下,谁让是一家人呢,既然是长姐,那她自然要拿出长姐的样子。 谢长蕴咬着嘴唇摇摇头:“其实也没有,是我不好,”她一边说一边拧着裙角,“五妹喜欢一个人乘马车,所以,我也没有办法……我就……” “那你就在我车里待着吧。”谢长宁扶了扶额头才开口道,什么喜欢一个乘马车,八成是看不惯谢长蕴这副受气包模样。连她自己都免不得想叹一声,好一朵白莲花。 “真的?”谢长蕴惊喜地看着谢长宁。 “嗯。”谢长宁淡淡地应了一声,她知道谢长蕴的心思不简单,可是不简单又能怎么样,说白了心思就那么点,画在了小姑娘的范围里,只要不太丢人现眼,她都能忍下。 “你也歇会儿吧,去灵音寺这段路程也不近。”谢长宁撇了一眼坐在一旁束手无策的谢长蕴,自己靠在绛朱的身上闭上了眼睛,准备再小憩一会儿。 在马车上,谢长宁隐隐约约做了一个梦,梦见那年冬日,梅花开了一院,戚洵在院中描绘丹青,似乎有些醉意,他看着她,模样纠结:“为什么呢,长乐。” 当时她没能明白戚洵问的是什么,现在,依旧不能明白。 “还有多久?”谢长宁睁开眼睛,发现谢长蕴仍然睡着,她压低了声音问浅碧。 浅碧掀开帘子看了看:“约莫还要一个时辰,大小姐你再睡会儿吧。” “不了。”谢长宁抿唇,真不是一个愉快的梦。 左右已经睡不着了,她干脆从身旁抽出来一本书,上面图文并茂,竟是一本花名册。其中记载皆是谢家麾下的文臣武将,谢长宁要做的就是将他们的长相与背景挨个记下来。 重活了一回,谢长宁觉得自己的记性比以前好了很多,似乎是年纪小,就感觉精力充沛了许多。 一个时辰以后,到了山脚下的时候,谢长宁已经将将记下了三分之一。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她捏了捏眉心,将册子收了起来,集中注意力太久也是很累的事情。 “嗯……”谢长蕴发出了一声轻哼,似乎是头撞到了车壁,她捂着头,迷糊糊地看着谢长宁,“大姐姐,到了?” “还要爬段山路,不过也还好,不是很难走,也不是很高。”灵音寺她前世就来过很多次,虽然比皇家寺庙万佛寺简陋许多,但也是名声大噪,只因一得道高僧隐居此寺,轻易不得见。 一听说要爬山,谢长蕴先苦了一张脸。 谢长宁也不想理会,搀着绛朱就下了马车,就看到一众妹妹站在马车旁愁眉苦脸地看着她。 “大姐姐,”谢长生走到了她的身边,“我们两个一道走吧。”这条路虽好走,也难免走走停停就无聊地很。 谢长宁欣然点头,提了提裙角就往山上爬。谢长生跟在身边,挽着谢长宁的胳膊。 “大姐,听说谢长蕴赖在你车里待了一路?”谢长生压低声音好奇询问道,还带着三分笑意。 “你若是幸灾乐祸的话,回去的时候,我便将她赶到你的马车里。”谢长宁懒懒道。 “大姐,千万不要啊。”谢长生立刻立刻摆出了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 几个人就这样一边走一边歇,偶尔唠上两句,到了灵音寺的时候,已经近晌午。 僧众热情地招待了几个人,为他们安排了禅房,并将斋饭送到了房中。 “主持何时有空?”谢长宁微笑冲着那名小僧点头,表示感谢。 “这两日寺中还有一名贵客,主持正在招待,谢小姐您要见主持的话,可能要到两个时辰以后了。小寺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见谅。”那小僧斯斯文文的,说话也很可以。 “无妨。”谢长宁表示明白,随后又道,“不知是何贵客?”能被称为贵客的,那一定就是认识的了。 “是江阳王妃与世子。”那小僧老实回答。 谢长宁面上的表情僵了僵,还真是冤家路窄。 14明白 许是白天睡得有些多了,这一夜,谢长宁睡得格外不踏实,干脆未到卯时就起了身。入了冬,天已寒凉。撇了一眼榻上熟睡的绛朱,她披上一件衣服,就将窗户推开,想要透透气。 昨天,主持到底还是没能腾出时间来见她。自从知道江阳王妃与世子在这灵音寺中,她也没有四处走动,免得见了面尴尬,会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忽然,她又想起了谢长乐,如果妹妹还在,也许自己就不会如此将事情苦恼地闷在心里了。 对于谢长宁来说,谢家至今未被拖下水,也是一个好兆头,只要有一个好的起点,不怕谢家还会走到那般境地。 心念一动,又想起来大约在临近岁末的时候,江南会发生一场特大雪灾,连日大雪,寒冰封路。江南地区鲜少下雪,冬日并不会寒风刺骨,反而偶尔温暖,是以江南百姓未能预备数量合适又保暖的棉衣。这一场雪灾不知冻死了多少百姓。 前世的时候,运送物资、赈灾的事情是由大哥去做的,结果路上出了岔子,虽然不是大哥的错,还是被牵累,降了一品。反而让太子的人捡了便宜,立了大功,受了极为厚重的封赏。 想到这些事情,她多少有些烦躁,扯了扯披在身上的衣物,又欣赏起窗外的风景,蓦地她愣了愣。就在刚刚抬眼的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了一个人从前面走过,可是再仔细看的时候已经没了人影。更诡异的是,她竟然觉得刚刚那人的背影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到过。 就在她放弃了思索的时候,窗外又来了人。那小僧不过七八岁的样子,眉间有一点朱砂痣,就像被点上去的一样。明明是个小孩子,却面色严肃地拿着把大扫帚,一板一眼地扫着地。 经过一夜北风的摧残,枯黄的树叶掉了满院,这么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来扫,多少是为难的。谢长宁看着这般景象,不由歪了头。 “就你一个人么?”谢长宁不禁出了声,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样的小孩子,她隐隐有些心疼。同样的年纪,她的弟弟谢长安在府内养尊处优,而这个孩子却早早出家,做着这些苦差事。 那小僧听到谢长宁的声音,不由吓了一跳,抬头看来,又肃了脸色:“一人何妨,两人又怎样。这是修行,有人分享是福分,没人分享是无缘。”小僧一字一句地说着,像是在努力回忆别的师父说过的话。 谢长宁终于笑出了声:“好个伶俐的小僧,告诉姐姐,你的师父是谁?” “阿弥陀佛。贫僧乃出家之人,也并非女施主的弟弟,女施主如此称呼,好不合理。”那小僧仍旧是一本正经的模样,可还是认真的回答了谢长宁的问题,“贫僧的师父为明尘大师。”那口气,似乎还有点得意的意思。 听到明尘大师的名字,谢长宁收了嘻色:“原来尊师是明尘大师,小师父,失敬失敬。”这位明尘大师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别人挤破了脑袋都见不到的得道高僧。谢长宁此次前来,也是想碰一碰运气的。 那小僧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贫僧还要努力修行,就不打扰女施主了。” “还未曾问过小师父法号。”谢长宁好奇地看着那小僧。 这一句话,却好像戳到了小僧地痛处,他沉默了半晌:“我没有法号,大家都叫我思齐。”说完,闷闷地拿着扫帚走到了院子的一角,并不想再多做交谈的样子。 谢长宁愣了愣,抿唇不语。既然还没有法号,那这个小孩子定然是还没有出家的,能被明尘大师收为弟子,却又没有受戒,又是什么情况。叹了一口气,发现天色还没亮,将窗户又关上,挑了挑灯芯,灯光又明亮了一些。 拿起书来,又看不下去,发了会儿呆,又走到书桌前,上面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提起笔来,略微思考了下,就落下了第一点,既然看不下书,那就找点事情做吧。比如回忆思考一下赈灾细则,如今离雪灾之时也不过两月有余,是时候该准备了。 这一写,就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 “小姐?”绛朱一醒过来,就看到她家小姐仅披着一件衣服,就站在书桌前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不由得吃了一惊。 “小姐您都起了怎么也不叫奴婢呢。”绛朱连忙披上衣服,去摸了一下茶壶,是凉的,顿时急出了一额头的汗,小姐这样若是着凉了可怎么办。 谢长宁毛笔顿了顿,随后撂在了一旁:“我睡得不好,又何苦再折腾你呢。”说着,将那张宣纸拎了起来,吹了吹。 “小姐您快把衣服穿好,这寺中可不像府中暖和,您这样八成是会着凉的。” 谢长宁将宣纸折好,收了起来。就着绛朱的手,将衣服穿好。此时,传来了轻微的叩门声。 “小姐可醒了?”正是宿在了隔壁禅房的浅碧,她估摸着也是时候了,就来敲门伺候。 绛朱忙不迭地推开门,果然见到浅碧拎着一个茶壶,还冒着热气。 “小姐起来后也未曾叫我,就这么平白地受了会儿寒,浅碧你赶快给小姐倒杯热茶,我去为小姐打水洗漱。”说完,就慌慌张张地跑了。 谢长宁看了,不由摇头失笑。 梳洗完毕,却又被通知,现在主持依旧没有空接待她。谢长宁不由沉思,究竟是什么事情,竟让江阳王妃母子如此缠着主持。 又在禅房中窝了一个时辰,打听到江阳王妃和世子还在主持那里,她终于忍不住想要出去溜溜。 这灵音寺中其实冷清得很,刚刚入冬,满山的枯树。唯有后山有一片枫林,还算有些许看头,抱着这样的心态,谢长宁直接就一个人去了后山。 半山的红叶一直铺到了视线尽头,地上还铺着厚厚的一层,忽然看到这般景象,谢长宁心情也好了许多。 顺着小路一直走,谢长宁记得这里有设凉亭可以小歇,果然,转了两个圈儿,就看到了那座掩在枫林中的凉亭。她长舒一口气,踩着厚厚的枫叶走进了亭子。 “还是外面空气清新,让人舒畅啊。”坐下之后,谢长宁先是感叹了一声,又将那小册子抽了出来,仔细阅读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情好了很多,看得也格外快。 “长宁表妹。”突兀的一声。 谢长宁被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就看到了戚洵。一袭漆黑的袍子,负手而立,端的是玉树临风。 “怎么是你?”谢长宁愣了愣,她真没想到,不是说江阳王世子在主持那里么。 听到谢长宁这么问,戚洵心里酸了一下,还是柔着声音开口:“为什么不能是我?” “没什么。”谢长宁挪开视线,不再去看戚洵,每每看到戚洵,她就难免有些心理不适,“真没想到这么巧,会碰到表哥。” “长宁表妹,你到底为什么要躲着我。”戚洵眸子暗了暗,他想不明白,以前他们一直玩得很好,可是现在,她明显是在躲着他,不想见到他,他要是再看不出来就真的傻了。 谢长宁抿了抿嘴唇:“那你为什么又要非娶我不可呢。”戚洵这样的好儿郎,尚公主都没什么问题的,又何必整天盯着她谢长宁。 “我们青梅竹马,我以为你能明白。从小到大,我都对你……”戚洵欲言又止,母亲总希望像谢长乐那样的姑娘嫁进王府,可是,她又怎么明白,他恰恰是不喜爱那样的姑娘的。他的王妃应当如谢长宁这样,聪明机智,独立勇敢。 “表哥,我问你。”谢长宁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戚洵的眼睛:“如果你把长乐娶回去,你会怎样待她?”她心里有些发紧。 “我对长乐,一直都只有兄妹之情,对待她就像个小妹妹一样,如果将她娶回去,大约依旧是如此。可是,长宁你不一样,我对你是真心实意的喜欢,我娘那里你也不用在意,你若嫁来,我定护你一世周全。”戚洵的语调有些急。 谢长宁看着戚洵,她终于明白了,明白为何前世时候戚洵为何看着她的目光总是那么迷离,为什么他喝醉以后会说,为什么呢长乐。明白为何偶尔的温柔小意之后,他又总有淡淡的忧伤,明白为什么他满怀温柔地告诉她梅花画满了他就会回来。可是最后却将她至于危险而不回。因为,他的心里从来没有谢长乐。 多么讽刺啊,如果他知道,被他间接害死的不是谢长乐,而是谢长宁,会不会懊恼,会不会悔恨呢?可惜,前世她没看到,今世,也不准备看到了! “表哥,无论如何,我都是不会嫁给你的,哪怕是终身不嫁!”谢长宁起身,留下了如此决绝的一句,转身离开。 红色的枫叶与她玄色衣衫形成了浓烈的对比,燃烧在戚洵眼里,那是最美也最伤的火焰。 15交换 一 谢长宁急匆匆地离开了枫叶林,她努力压下波动的情绪,不想让前世的事情影响现在的自己。如此一来,也没顾得上看路。她一头就撞入了一人的怀中。 “为何走得这样匆忙。”那人语调说不上温和,却也谈不上责怪,隐隐似乎还透露几分关心。 这音色,谢长宁一惊,猛地抬起了头,果然,那人面容清俊,唇角微抿,漆黑的眸子盯着她,似乎是在询问。她深吸了一口气:“端王爷,长宁失礼了。”说着,就要行礼。 萧衍扶了谢长宁一把:“你不开心?” 谢长宁忙着拉开距离,随意地扯了扯嘴角:“哪有。”她也没有说谎,没有不开心,也没有开心,如此而已。只是心绪难平。 “不要勉强自己。”萧衍盯着谢长宁的眼睛,“不想笑,就别笑。”他的模样十分认真,从未见过这样的小姑娘,遇事冷静,认真分析着利弊,高兴了不笑,难过了也不肯说。什么事情都自己强忍着,她就不会难受么。 谢长宁有些呆了,她收敛了牵强的笑容,低着头,不再说话。 “如果不开心的话,那就哭。哭出来,是不是就会好了呢。”萧衍叹了口气,他认识的老姑娘和小姑娘都是一不开心了就哭,哭完了立刻就换了副样子,好像发生的就都是假象一样。 谢长宁猛然抬起头来,看着萧衍认真的表情,使劲摇了摇头,她不想哭,现在也没有眼泪可以哭。说她心外包了一层壳子也好,说她冷情也好,她并不认为这点事儿就要让她在并不熟悉的人面前哭出来。 “端王关心长宁,长宁实在受宠若惊。”谢长宁又端上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萧衍轻轻点头,谢长宁还以为无事了,正准备告辞,却在这个时候听到他又开了口:“无事的话,一起走走吧。”他本来就是出来随意走走,哪知遇到了这个小姑娘,突然想邀她一起走一走。 谢长宁有几分惊愕,她总觉得自从见到了萧衍,他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没按照常理出牌:“长宁却之不恭。”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和这样一个闲散王爷打好交道并无坏处。她承认她有私心。 谢长宁和萧衍比起来身量小,步伐也小,而萧衍似乎有意照顾谢长宁一样,让她跟着没有丝毫费力的感觉,反而十分轻松。 “是来为谢老夫人祈福的?”自从谢府献上了那朵碧雪玉莲,萧玫就格外关注谢府的事情,时不时的也和他提上两句,所以他也很快就知道了谢老夫人得病的消息。 “嗯,我伺候的还不如侍女周到,所以干脆到山上来为祖母祈福,希望祖母能早日好起来。”谢长宁始终低着头,在萧衍面前,她总有一种压迫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人身上与生俱来的清冷让她觉得难以接近。 萧衍看出了谢长宁的局促,在她没有注意的时候,嘴唇微微勾了一下:“没想到你会相信这些。” “信则有不信则无。”若是前世,谢长宁还抱有一些半信半疑的态度,可是重生之后,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倒回了八年前的世界,这不是梦。这是天意,既有天意,那又还有什么不信的呢。 萧衍背着手,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睛亮了亮:“你到底为什么会送碧雪玉莲。” 谢长宁顿了顿脚步,又赶紧跟上。萧衍会如此问,明显是对她之前对长公主说的那一番说辞不信的,可是她还应该怎么说?最终,选择了沉默。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萧衍见她不说话,知道自己问的突兀,随后又摇了摇头:“我拿一件要事和你换你一件心事,如何?”他只想知道这个小姑娘心里究竟藏了什么,这么谨慎。 谢长宁郑重地看着萧衍:“如果您说的要事不方便给外人说的话,那便不要说了。”她不想因为这一件事就让谢家遭到猜忌,俗话说得好,交浅不言深。 “你害怕?”萧衍停了下来,仔细端详着谢长宁的表情,只见她面上紧绷,眉头紧皱,轻叹一声,“也不是什么大事,谢太傅也知道。” 这一次谢长宁没有说话,如果萧衍执意告诉她,她赖也赖不掉。 “你可见到了那个叫思齐的小僧?”萧衍见她不言不语,眼里流露出些许的赞许,又迈开了步伐。 “早上刚刚见过。”谢长宁不明白这话头怎么又转到了那小孩的身上,连端王都如此在意那个小孩,莫非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人? 果然,萧衍说的下一句话让谢长宁心里惊了一下,他说:“思齐姓萧,萧思齐,是齐王的儿子。” “不是说,那个孩子……”早就夭折了么。谢长宁并没有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齐王是当今圣上的胞弟,可是却在十年前不顾兄弟之情,公然谋反,最终被镇压,整个齐王府都被鲜血浸染。那个年仅两岁的孩童,也在这一场灾难中夭折。然而,是否夭折全然是皇家说了算。这个孩子还活着,甚至取名为思齐,显然圣上还是顾念着兄弟之情的。 萧衍叹了一口气,忽然好似呛了风,猛咳两声,随后顺了两口气,他才有些虚弱道:“明尘大师始终不肯为思齐受戒,说思齐尘缘未了。”提到明尘大师,他眸中的光又黯淡了下来。 “端王来灵音寺,是为了看望思齐?”谢长宁试探地问道。 “不止。”萧衍似乎走得有些累了,随便掸了掸身旁的一块大石头就坐了下来,并示意谢长宁也坐下。 “你应当知道,我还有一位皇姐封号平阳。”萧衍的语调毫无波澜,谢长宁却似乎听到了别的意味。 平阳长公主乃是当今圣上胞妹,已故齐王的胞姐。敬端太后还是答应的时候生下的当今圣上,但孩子被抱走寄养给了庄贵妃,也就是如今的太后。随后晋了嫔,过了一年多又怀上了平阳长公主,这个孩子生下来后,一直由敬端太后自己抚养。两兄妹同是一母,年纪相差又不大,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待遇,使这兄妹两个从小就交流甚少,也不亲厚。 而齐王,则是在圣上十一岁,平阳长公主九岁时候出生的。当时的敬端太后已位列四妃。所以兄妹二人对这个幼弟都颇有拂照,什么都优先给弟弟。那个时候安阳长公主和端王还未出生,所以这兄妹三人相处的还算融洽,圣上和平阳长公主之间的关系也逐渐缓和。 直到庄贵妃的长女——安阳长公主出生,先皇几乎将所有的宠爱都投入到了小女儿的身上,当今圣上也是无比偏心小妹妹,似乎和平阳长公主的关系又不冷不热。 平阳长公主嫁人之后,几乎就很少再回宫中,也极少在公共场合露面。 直到十年前齐王谋反被镇压,平阳长公主连夜赶入皇宫,披头散发在御书房门口跪了一夜,御书房的灯火也亮了一夜,可是,第二日,下达的依旧是齐王府满门抄斩的圣旨。传言,平阳长公主自那日起就疯癫了。 如今,在这种场合听到平阳长公主,听到齐王,谢长宁不是不吃惊的:“知道。” “你一定好奇,”萧衍苦笑了一声,“为什么宫里出了事儿,皇兄却没有弄出丝毫动静,要如此悄无声息的解决。” 谢长宁心里一惊,原来他知道:“我……” “你不必在意,我和你说这些并不是要害你。”萧衍轻轻摇头,她不信任他,让他心里有几分不舒服,清俊的面庞也有些黯然,“谢太傅既然同意你将碧雪玉莲送出,那必然是已经猜得差不多了。况且,这事已经算不上什么事了。” 谢长宁没有开口,她一开始推测,圣上想要瞒天过海,那不是皇家丑闻,就必定是犯事之人他想护下来,如今照端王的意思看来,竟是平阳长公主对太后下手来着么? “我明白了。”有些事情不需要点明,只需轻轻一拨,即可了然。两人相视一眼,立刻就知道了对方的意思。 “原本平阳皇姐就是疯了的,皇兄也不曾信,却不得不以防万一。”只要不是圣上想要护下的人犯的事情,诸如谢家之流的纯臣知晓了,也未曾不可。 “难道是说……”谢长宁听出了这话外之音,不由瞪大了眼睛。 “没错,之前的事情让皇兄焦头烂额,并未细查。”说着,还感叹了一声,“多亏有你。如今查出,虽然证据指向平阳长公主府,但恐怕另有其人。连明尘大师都说,不是。”那这便意味着,有人算计到了当今圣上身上,这让他如何能忍。 谢长宁默然,难道又是那些人?那真可谓是无孔不入。 “我将此事已告诉了你,是否能换得知晓你的一件事?”萧衍话锋一转,又对准了谢长宁。 原本还在沉思的谢长宁,被这句话一惊,连忙转头去看萧衍,生怕他会问出些了不得的问题。 “刚刚遇见的时候,你为何走得那般匆忙。” 16交换 二 谢长宁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萧衍,他同自己讲了这么多,就是为了知道为什么她走路匆匆? “我只是想知道你遇到什么了,有时候不开口未必是好事。”末了,萧衍又补充了一句:“你可以放心,我不会说出去。”这样子,竟是在安慰谢长宁。 谢长宁低头沉默了半响,随后耸耸肩,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刚刚见到江阳王世子了,谈的有些不愉快。” 萧衍略略思考了一下就明白,原本就有所耳闻,戚洵曾与嫡次女谢长乐订婚,谢长乐遇害以后,谢家将这门婚事退了,江阳王府又想聘娶谢长宁,出乎意料,如此门当户对的一门亲事,谢府拒绝了。再看谢长宁的表现,想来她也是不愿意的。 “为何会不愿嫁江阳王世子呢?”他沉沉地看着谢长宁,别人巴不得的事情,她避如蛇蝎,真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谢长宁抿唇一笑:“这似乎是端王的第二个问题了。”见萧衍面色未变,只是眸色更深了些,也没想为难,只道:“也说不上为什么,只是江阳王府想聘娶的本身就不是谢长宁,谢长宁亦不想进那牢笼之中枉费一生。如此而来,江阳王世子的心思就实在不值一提了。”她无力地笑了笑,转过头去,不想再谈及此事。 她与端王本就不熟悉,今天两人的交流已经多得超过她的预计,两人之间一下就沉寂了下来。 萧衍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谢长宁,垂眸轻喃:“谢家长宁,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呢。”声音很小,低不可闻,谢长宁并未听清他到底在说什么。他自己也自嘲的一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又何谈知道别人要什么呢。 对于两人来说,他们原本就是路人。只不过机缘巧合之下认识又相交,谢长宁之所以不反感,只不过是之前欠了他一个人情,端王不是坏人。萧衍之所以在意,只不过是从未见过这样的姑娘,独立睿智,是个好姑娘。 两人之间,仅此而已。此时,竟没有别的话再可以多说。 “想不想见一见明尘大师?”萧衍忽然想起,谢长宁曾被明尘大师的师父批命,若能渡劫,必是贵不可言,当之无愧的世家贵女。此时的谢长宁,小小年纪已经初露端倪,若是再过三五年,普天之下还有哪家女儿能敌过她的风华?想到这点,萧衍带了几分恍惚。 “可以么?”谢长宁有些惊喜,她来这灵音寺,不是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想见明尘大师么。 萧衍眸中有了些许笑意:“如果是你的话,他一定会想要见到。” 可是,萧衍并没有立刻就带谢长宁去见明尘大师,而是约好了第二日午时以后,他总归是要预约一下的,虽然那人必然不会在意。谢长宁欣然将此事应下,满心欢喜地回了禅房,蓦然发现主持竟在禅房外席地而坐。 此时,这名长眉老僧正闭目养神,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急速转动着,嘴里也不停地念着阿弥陀佛。好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谢施主,你回来了。”他并未睁眼,却已经知道谢长宁的到来。 “明慧师父。”谢长宁点头应道,“师父里面请。”到底是一寺主持,她不好怠慢,将明慧主持请到了禅房的耳房中。 “竟要明慧师父亲自来,晚学实在失礼。”等到浅碧上了茶,谢长宁方才开口。 明慧主持呵呵一笑,端的是慈眉善目,他连连摆手:“说起来还是贫僧失礼,谢施主昨日便已到小寺,贫僧竟然琐事缠身并未出来迎接,失礼啊,实在失礼。” 谢长宁却好似毫不在意一样:“明辉师父乃是灵音寺主持,哪里称得上琐事呢,”她稍微缓了一下,才又说道,“晚学此次前来的目的,想必师父您已有所耳闻。” 明慧主持点了点头:“谢施主孝心极大,必有福报。” “我的福报倒算不了什么,只要祖母能够安然健康就好。”说到福报,谢长宁不敢应承,连连摇头,随手端起茶杯,将茶叶撇了撇,抿了一口。 “只是不知道师父何时能安排这场法事。”祈福消灾的法事,也不是说办就办,而且办一次极为耗损心绪。 “这……”明慧主持顿时有几分为难,“不瞒谢施主,三日之后,寺中需要为江阳王府做一场超度亡灵的法事,这场法事贫僧已应下了半月有余,所以谢施主祈福消灾的法事,恐怕……”他迟疑了一下。 “这也无妨,这段时间我与姐妹便留在寺中日日为祖母烧香祈福就是。”谢长宁表示她能理解,但随后又想起一事,“江阳王府超度亡灵,是为谁?”近日并不曾听说江阳王府有人离世啊。 “老江阳王。”明慧主持叹了口气,“江阳王这一月来常常梦到老江阳王,是以江阳王妃想为老江阳王做一次超度法事。” 谢长宁了然,当初老江阳王为保大昭战死沙场,埋骨他乡,现在江阳王府的祖陵中也仅仅是为老江阳王立了一座衣冠冢。也难怪江阳王府的人会寝食难安,那是江阳王府的痛也是大昭的痛。 想起这件事,谢长宁自己都有几分黯然。 “为谢老夫人祈福消灾的法事,贫僧会早些安排,等算出合适的日子就来通知谢施主,还请谢施主稍安勿躁。”明慧主持又道了一声法号,就要告辞离开。 谢长宁也并未多做挽留,既然此事已经敲定,再多说别的也无益处,主持毕竟事物繁忙。 明慧主持离开之后,谢长宁长舒了一口气。了却一桩心事,又想起来了同自己一起来的那些妹妹们,合计一下也有一天没见到她们了,她们是否适应,自己还是要出面问候下的,这样想着,她领了浅碧和绛朱,先向谢长生住的地方走去。 谢长生的禅房方一开门,谢长宁就吓了一跳,这次同来的其余五个妹妹全在房里窝着。 谢长生见到是谢长宁来了,眼睛顿时一亮:“大姐,你可算来了,我们还以为你将我们忘记了。”说着,将谢长宁拖进房中,将她按到了一把椅子上。 “你们怎么全在这里了。”谢长宁环视一圈儿,发现她们一个个看着自己两眼放光,就像饿狼见到了食物,实在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大姐,听说江阳王世子也来了,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啊?”说话的是谢长思,她一脸期待地等着谢长宁的答复。 “不止,我听一名小僧说,端王竟然也在灵音寺中住了两日了,大姐你可知晓?”谢长宁看过去,却是二房的庶妹谢长灵。 谢长宁该怎么说,一个上午的时间,她们好奇的两个人她全遇到了,而且一个让她几乎是落荒而逃,一个似乎想要看破她的心,让她想要设防。 “明尘大师既在寺中,那就算圣上在这里,都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她摇了摇头,不肯正面回答问题。 “戚表哥当真是举世无双的好男儿,可惜姐姐并不肯嫁。”提起这个来,谢长蕴似乎是惋惜的,同时也有隐隐动心,若是在这寺中遇到了戚表哥,能让戚表哥注意到自己,那也是好事了。 “戚表哥再好,也配不上我们的大姐姐。”这一次开口的是惯来沉默寡言的谢长久,她也是二房的庶女。 此次出门,姨娘再三告诫她,一定要少说话多做事,最关键的是不能与长姐交恶,先不说长姐是谢家嫡女,就凭那胸襟与脑瓜,以后也绝对不会是泛泛之辈。这话,她不仅牢牢记在心里,也是极为认同。所以,她会觉得就连戚表哥都配不上她会风华卓越的大姐。 谢长生轻笑一声,看向谢长久的目光多了些善意与赞许,自己那个苏姨娘到底是个有脑瓜的,教出来的女儿虽不起眼儿,却很听话,这也算是好事了。 “六妹说的对。”她附和了一声,又扭头看着谢长宁,“大姐,妹妹们商量了,左右是来为祖母祈福的,决定趁这些日子闲着,多抄录几本经书为祖母添些福气。你要不要一起?” 谢长宁沉吟了一下:“我还有些旁事,长的经书也抄不完,不若就抄《地藏菩萨本愿经》。” 几个姐妹将经书分了一分,谢长宁又道:“这寺中大多是出家人,你们行事注意些,切莫唐突了人家。” 想了想,将实现放到了谢长思与谢长灵身上:“尤其是五妹和七妹,我尤其不放心,你们这些日子少出去瞎转。” “大姐,你放心,我们有分寸的,你要担心的,恐怕……另有其人!”说罢,谢长思将意味深长的目光投到了谢长蕴的身上。 谢长宁看过去,暗叹一声,果然是一副春心萌动的样子。其实谢长蕴若是心许戚洵也未尝不可,只是她毕竟是个庶女,江阳王府多半是不肯的。 “你们若是真有分寸,那便好了,也免得大姐还要操心。”谢长生帮腔着,抱着谢长宁的胳膊不撒手,“大姐,你放心,我会帮你看住她们,有我在,哼哼,她们一个都别想惹出事儿来。” 此言一出,谢长蕴脸色变化最大,她张了张嘴,最后无可奈何地咽下了愤恨。 17交换 三 对于谢长宁来说,如今最放在心上的事情便是同萧衍一起去见明尘大师。仅为了这一点,她就再三与谢长生强调,她不在的时候要照顾好妹妹们。 这日,冬日的阳光穿透了云层,铺到了每一座山头上,格外温暖。谢长宁穿着玄底祥云纹沟边的双绕曲裾站在禅房外的榕树下,长发被打理的简洁利落,在脑后由一根青色发带束好,一枚银色流苏别的松垮,点缀起那乌黑的长发恰到好处。 萧衍远远的,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那个沉静睿智的小姑娘端庄地站在那里,哪怕是一个低头的动作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稳大气。闭上眼,这一幕也停留在脑海中,久久不散。 深吸了一口气,他悄无声息地走到谢长宁身后,小姑娘还只到他的胸口,他放轻了呼吸,突然不明白这种不想打扰到她的心态是怎么回事。 就在萧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谢长宁忽然转头,一下就撞进了他漆黑的眸中。 谢长宁的心突突地快跳了几下,然而依旧是不动声色,缓慢地绽开笑容,就像一朵开在晨露中的蔷薇花:“端王果真准时。” 萧衍沉默的看了她一会儿,开口便依旧是那清冷的嗓音:“我若带你去见明尘大师,你该用什么来和我交换?” 对他来说,这个小姑娘更像是一则谜,越接近越沦陷,而不解迷又心痒难耐,他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只想了解她多一些,再多一些。可是要想了解她,就需有更多的交集。 谢长宁顿时睁大了眼睛,啼笑皆非,敢情啥都不缺的端王同她交换上瘾了:“不知道端王想要什么。” 萧衍目不转睛,神情认真,他在确定了谢长宁这多半是答应了才开口:“我既然带你去见明尘大师,那今后若我有需要,你也需陪我去一个地方。” 谢长宁歪头只是思索了一下,觉得这样要求也算合理,即点头欣然应许。 “走吧,”萧衍一转身,嗓音低沉,“我这就带你去见明尘大师。”随后,就慢悠悠地走在了前面,该怎么说,在她答应下来的时候,心里隐隐的似乎是愉悦。 渐渐的,谢长宁心中转为惊奇。不为别的,萧衍带她走的地方竟然是昨儿刚刚去过的红枫林,就算是前世,这红枫林她也是走过很多次,竟然从未发现明尘大师隐于此林,里面实在不像是可以住人的样子。 等到萧衍领着她越过了小凉亭,走了一段路,她才知道原来以往并不是她没有注意。大约是明尘大师在这红枫林中布下了阵,以至于她绕来绕去都看不到他住的地方。这样一想,她忽然就笑了,随后轻轻摇头。大师要是不在外面搞点什么花样,恐怕门槛都要被踩烂换了许多了。 而萧衍,听到谢长宁的笑声后唇角勾了勾,没有说话。 “为什么从来没见你带过小厮?”谢长宁终于发现了萧衍不对劲的地方,诧异地开口。 萧衍过了一会儿才道:“心腹只有一个,还要留在府中应付外客。” 谢长宁恍然,萧衍出来这件事情做得隐秘,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不能保证没有客人上门,确实需要他贴身的人才能应付过去,如此一想,不由佩服他心思缜密。 “可是你的身体,不需要照顾么?”谢长宁有些迟疑,都知道萧衍身体虚弱,现在又正是冷的时候,他这样一个人跑出来,真的没有问题么? “皇兄派了人跟来,可是我不想让他贴身跟着,”萧衍淡淡地说,“况且,在灵音寺也没什么的。” 不知道萧衍从何来的笃定,谢长宁也不再开口,却还是怀疑。 就在这个时候,柳暗花明,眼前立着一座小茅屋,外面围着一圈篱笆,不由心中暗叹,真正的出家之人果然简单朴素,不介意究竟是在怎样环境下修行。 萧衍领着谢长宁,就走进了那小小的院落,在阳光的照耀下,谢长宁竟然觉得这红枫林中的小屋有说不出的温馨。而也是走进来后,她才发现,思齐正在茅草屋的旁边一下又一下的劈着柴火。 想起他的身世,想到他的年纪,又想到他现在在做的事情,谢长宁多少有些感叹。幸好他还有个不忍心狠心对待他的黄伯伯,不然这个孩子恐怕早已不在人世,只是原本的天之骄子,如今却在做这些事情,多让人感慨。 而萧衍,看了思齐一眼,面上清冷的表情逐渐柔和,又叹气一声,随手推开了茅草屋的门。 跟着萧衍进了屋,谢长宁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里面仅有一个和尚,极为不修边幅,他大大咧咧地躺在土床上哼着佛曲儿,衣服几乎就要洗不出来,甚至还穿错了,墙上挂着一把破旧的葵扇,明显已经不能起到扇风作用。 听到动静,他立刻坐了起来:“哎呀,九弟来了啊。” 谢长宁这下再也不能掩饰自己的吃惊了,萧衍说要带她来见明尘大师,而这屋中仅有一人。而且这个人称呼萧衍为九弟。 很快,那和尚就注意到了谢长宁,见她面色古怪,不由嘿嘿一笑:“这位就是谢家的小丫头吧,贫僧就是明尘,明尘就是贫僧。上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才那么点儿。”明尘随手比划了一下。 谢长宁心知他指的是明尘大师的师父定贤大师为她批命的时候。 她无助地看向萧衍,希望他能解释一下这究竟是什么情况,明尘大师这幅样子也就算了,哪位高人没点儿怪癖,只不过这位明尘大师怪癖邋遢了点儿罢了。可是明尘大师是皇家的人? “二皇兄自幼醉心此道,后来又追随了定贤大师,既已出家,便干脆隐去了身世,也省的麻烦。”萧衍耐心解释道。 谢长宁登时无语。先皇的二皇子她也是听说过的,那是当时皇后所生,名正言顺的嫡子。只可惜是谪仙一般的人物,年方十六就出去云游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若不是这位皇家嫡子下落不明,说什么也轮不到其他几位皇子争抢皇位。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那个传说中谪仙似的人物会成了这个样子,比起来萧衍看起来更像谪仙吧,清冷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久仰明尘师父大名,竟未晓得原来明尘师父身份如此贵重。”谢长宁缓了一口气才说道。 “诶,哪里什么身份贵重,都不过俗物,俗物罢了!”说着,明尘拽了拽自己的衣服,拍了拍自己的脸,“这遮羞布,这皮囊,都是俗物。” 萧衍唇角弯了弯:“二皇兄看破一切之后,便是如此不修边幅,你多担待一些就是了。” “不敢不敢,”谢长宁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终于像一个小姑娘了,“明尘师父是真正的世外之人。” 明尘嘿嘿一笑,定睛看了看谢长宁:“谢家的小丫头过了年就要十三了。” “明尘师父说的没错,我……”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师父曾经为你批命,你命中有一劫,过了才是贵不可言。你是想知道那一劫你过了没有?”明尘看着谢长宁若有所思,眸光发亮。 “明尘师父料事如神,我正是想问您此事。”不知为何,谢长宁看着明尘竟然觉得比明慧主持还要亲切,没有什么高不可攀的高人风范。 “实不相瞒,”明尘意味深长地看了谢长宁一眼,“你那一劫乃是心劫,你说你心中的那一道坎,你是过了没过?” 谢长宁心里登时突了一下,她猛地看着明尘的眼睛。 “过不了,是你的命,过的了,还是你的命。小姑娘你选择哪条路都是命该如此。你若过了心劫,务必珍惜啊。”明尘吊儿郎当地拎过来一壶水。 所谓心劫,不过就是她在长乐遇害后的第一个念头。从此以后,自己就是长乐,长乐就是自己。她没能看到的,没能得到的,由自己替她。前世,命是她自己的命,她却用自己的命过了谢长乐的生活。今生,她坚定信心,要按照自己的方式活下去。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有何替代。 如此说来,那便是心劫已过,明尘如此对她说,那便是一种肯定了,也给了她信心继续走下去。哪怕,前世的种种已经因为她身份的变化而偏离。 豁然开朗,谢长宁心中一喜:“多谢明尘师父。” 明尘笑着摆手,随后又摆出了一副严肃的表情看着萧衍:“思齐还有命定的事情没有完成,此事牵连我大昭。我是不会为思齐受戒的,你与三弟也不用再说。” 萧衍苦笑:“你若不肯,那全寺便没人肯了,送到别的寺中更是不放心。虽然不明白你指的是什么,但我也明白天机不可泄露。只是……” “怕他醉心佛法久了就一心出家了?那就把他带回去嘛。”明尘满不在乎地耸肩。 “带回去……”萧衍摇头,“哪里就那么……唉……” “谢家不是纯臣么,”明尘指指谢长宁,“让小丫头带回去。” “怎么可能。”萧衍和谢长宁不约而同地张口。 明尘嘿嘿笑了一声:“怎么不可能,小丫头,贫僧也是为了你好,把思齐这孩子带回谢家,绝对对于谢家是有好处的事情。” 谢长宁张张嘴,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反而是萧衍听了此话,沉吟一下:“此事还需过问皇兄,待我修书一封。” “诶,”明尘痛快拍掌,“这就对咯,谢家丫头,走的时候记得来把思齐那小子领走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瓷器摔碎的声音,三人蓦然一愣。 18家法 谢长宁刚刚动了要出去看看的念头,门就被撞开了。只见思齐小跑进来,一下就撞到了明尘的怀中。 “师父师父,您不要思齐了。”思齐抱着明尘,哭得惊天动地。 谢长宁刚要说些什么,却被萧衍扯了下袖子,抬眼看过去,只见他摇了摇头,示意她离开这里。也对,毕竟是师徒二人的事情,她一个外人不好插嘴。最后看了明尘与思齐一眼,她就跟着萧衍一起出去了。 “你有心劫?”走出了好一段路,一直沉默的萧衍才开口。 谢长宁抿唇,随后又自嘲:“说来你可能不信,”一抬头,便看到夕阳西挂,已是近黄昏,“在被谢家就起的那一瞬间,我一直觉得自己就是谢长乐。”语调低沉,带着浓浓的悲哀。 萧衍心中一动,扭头看到的就是谢长宁的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下,她一身厚重的玄色曲裾,看起来是这样的单薄无力,他能明白那种感觉,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至亲之人为了保全自己去送死,那一刻,恨不得死的就是自己,恨不得活下来的那个,是她。 “谢家长宁,举世无双。谢家长乐,独一无二。”萧衍沉默半晌,忽然开口。 谢长宁顿时明白,萧衍这是在安慰她,他的意思就是,她们每个人都是唯一,无可替代,而如果她谢长宁做好了,谢长乐也会被世人记得。 报以感激的一笑:“不管怎么说,今天还是要谢谢你。”哪怕她是重生而来,如果没有萧衍,也不要想见到明尘大师,而且在前世,思齐寄养在自己家中的事情更是没有。 “不用谢,”萧衍侧头,“不要忘了答应我的事情。”又成为了那个清冷少语的端王,他深深看了谢长宁一眼,垂下眼帘,睫毛的阴影掩住了眸中的情绪。 自此,两人一路无话。谢长宁最后和萧衍告别,独自回了禅房。 原本,谢长宁想着再抄录上两章《地藏经》,看看书写写字就早些休息。可是刚用过晚膳,她还没提起笔来,敲门声就响起了。 被打扰多少让她有些不耐:“浅碧,看看是谁。” 浅碧应声去开门,过了一会儿,就听到声音传来:“小姐,是四小姐身边的侍女。” “进来吧。”她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狼毫放下,谢长生的侍女在这个时候过来,不知道有什么事情。扫了一眼窗外,月已高挂。 “奴婢见过大小姐。”那侍女有些惊慌,见到谢长宁连忙行礼。 谢长宁顿时严肃了起来:“怎么,可是长生那里出事了?” “回大小姐的话,四小姐没事。是……”那侍女似乎难以启齿一般,最后咬了咬牙,“之前四小姐想去看望三小姐,结果发现三小姐并不在房中。等了半个时辰了也没见回来,周遭也看过了,也没找到三小姐。四小姐担心……” “什么?”谢长宁一拍桌子,怒道,“都这个时间了,她不在房里怎么不早告诉我。” 此时浅碧已将披风取了过来。 谢长宁系上披风,就往外走。这个谢长蕴太不成规矩,这些年李姨娘到底是怎么教导她的,若说她是被劫走了,谢长宁是一百个不信,江阳王妃世子都在这里,端王爷在这里,谢家的人也在这里,防护定然是好的。必然是谢长蕴不知道又想出了什么主意,偷偷溜出去了。 这次一定要好好教训她!谢长宁烦躁地想。 “大姐。”见到谢长宁来了,谢长生本来是松了一口气,看到那脸色,她顿时又不敢再说话了,昨天答应的好好的,要看好这几个姐妹,结果今天就丢了一个。 谢长宁也懒得发脾气:“多久了?” “我已经等了半个多时辰了,”谢长生想了想又道,“我来的时候,房里一点热气都没有,应当是散了许久了。” “你还真是……”谢长宁有些恨铁不成钢,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妹妹,“我出去了半天,这人就让你给弄丢了。发现她不见了还不立刻找我,你是傻了么?”若真是被人劫走了,这段时间早就出事儿了,别说找她谢长宁了,找谁都没用了。 “那现在怎么办啊?”谢长生也有些着急,说话都带了哭腔,长这么大,她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会不会,会不会是……” “就算是要害,也不会找谢长蕴,收拾你都比劫走她有用。”谢长宁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大姐,我错了,你快想想办法啊。”谢长生扯着谢长宁的衣袖摇晃,一副快要哭了的样子,“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三姐,找到后,你想怎么罚我都行。” 谢长宁叹了口气,“罚你做什么,要罚也罚不到你头上。”说着,就站了起来,叫上浅碧和绛朱,又扫了一眼谢长生,“你也和我一起去。”她现在用手指头都能想得出那死丫头究竟去哪里了。 在谢长生瞠目结舌之下,谢长宁带着这几人一路杀向了江阳王世子戚洵所住禅房的院落。奇怪的是,院中并未点灯,黑乎乎的一片,仅有头上的那一片月光隐约能照出个人影。 就在这样的环境下,谢长生也分辨出,在那院落中的梧桐树下站着两个人,影子交叠在一起,看起来暧昧又缠绵。她惊讶地捂住了嘴,想到大姐带她来的目的,几乎瞬间就想到,那是…… “长蕴,天色已晚,你是不是该回去了。”谢长宁就站在院落门口,冷眼看着那两人迅速分开,似乎很是吃惊。 “怎么会是你!”戚洵带着几分醉意,可是他就算是醉了,也看得出门口打着灯笼的才是谢长宁,刚刚被他抱在怀里的,根本就不是! “戚表哥……”谢长蕴惊慌出声,“我……” “你给我滚,我不想见到你!”戚洵使劲推了一把谢长蕴,她跌倒在地他也不顾,跌跌撞撞地就向院落门口走去,在看清谢长宁嫌弃的神色时,忽然就停下了脚步,“长宁你听我讲,我还以为……” “表哥,我要带长蕴回去了。”谢长宁打断了戚洵的话,给浅碧使了个眼色,浅碧立刻领悟,走到谢长蕴身边,将她扶了起来,此时,这姑娘已是哭得梨花带雨,让人看了足以心生不忍。 谢长宁没有看她,也没有再多看戚洵一眼,冷着脸就往回走。 一直回到谢长蕴的住处,谢长宁都没有说话,同行的几个人更是被这气场压得大气也不敢出,本来委委屈屈的谢长蕴都止了哭声。 进了屋后,谢长宁始终背对着几人,没有回头。 谢长蕴终于被这气氛吓得够呛,忍不住开口:“大姐,我……” “跪下!”谢长宁忽然冷厉出声,连在一旁的谢长生都被吓得打了个哆嗦。 谢长蕴脚下一软,立刻跪了下来,同时呜咽出声。 “谢长蕴,我问你,”谢长宁终于转过了身,看到谢长蕴身上穿着件玄色襦裙,不禁冷笑出声,“我谢家姐妹来灵音寺所为何事?” “为了……”谢长蕴哆嗦了一下,怯怯道,“为祖母祈福。” “可你来后不思祈福却只知儿女情长,是为不孝!”谢长宁沉声道,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她的怒气与压力。 “我再问你,”谢长宁盯着谢长蕴,见她不肯抬头,连看她都不想再多看一眼,真是丢谢家的人,“佛门清规你可知晓。” “知晓……可……”谢长蕴急急抬头欲争辩。 “可什么?”谢长宁打断了她,“我们未曾出家,可你不知道到一个地方就要遵守一个地方的规矩么?明知故犯,扰乱寺中清修,是陷谢家于不义!”这话说出来,谢长蕴的泪珠又啪嗒啪嗒的掉落下来。 “你今日所作所为若是让外人知道了,他们将如何看待谢家,如何看待谢家女儿?”谢长宁一甩袖子,“不孝不义,你当真是该好好学学规矩了,浅碧,将家法请出来。”这次,她可没准备不了了之,再纵容这谢长蕴,不知道会整出点儿什么事情来。 很快,浅碧就捧上来一把细长的戒尺。 谢长宁是谢家嫡长女,此次王氏又未曾跟随出来。谢长宁有足够的权力惩戒谢长蕴。 “伸出手来。”谢长宁抓起戒尺,冷冷地看着谢长蕴。 谢长蕴眼中含着泪光,粉拳紧握,使劲摇着头。 “绛朱。”谢长宁有些不耐烦了。 绛朱立刻走到了谢长蕴身边,强行将她的手掰开,摊平在谢长宁的面前。 谢长宁抬起戒尺来就要挥下,谢长蕴却忽然爆出了一声鬼哭狼嚎般的叫声:“大姐!大姐我错了!求求你放过我吧大姐!”这一声声的,叫得别人心颤。 谢长宁的动作也仅仅是顿了一下,就准确无误地抽在了谢长蕴的手心里,这一下,连谢长生看了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更遑论谢长蕴自己了,登时疼得什么似的,可是任她怎么哀嚎谢长宁都没有停手。 抽到第二十下的时候,谢长蕴的嗓子都已经喊哑了,谢长宁也终于将戒尺放下。此时再看谢长蕴,没有一丝一毫楚楚可怜的感觉,头发凌乱,眼睛哭得红肿,整张脸就像皱在了一起,被打的左手也是肿成了猪蹄一样,甚至渗出了血丝。 谢长生惊悚地看了自家大姐一眼,不明白她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 “这次记住没有?”谢长宁见谢长蕴缓过来了气才开口问道。 19夜访 谢长蕴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泪水又止不住流出:“记……记住了……”说着,身体还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谢长生寻思着,大姐下手是不是忒黑了一些,可是,她纠结地看了一眼谢长蕴身上的衣服,这丫头明显就是想顶着大姐的名义去勾搭戚表哥,说来实在是不成体统,也难怪大姐会生气。 她的视线在谢长宁和谢长蕴之间逡巡了两次,又乖乖闭上了嘴,她又不傻,何必这个时候撞枪口。 谢长宁这才面色稍缓:“回去之后,我会请位嬷嬷,专门教你规矩,若是再犯,还要罚。”何止罚谢长蕴,李姨娘将好好的一个姑娘家教成这样,该把她们拆开了。 “长蕴知道了。”此时谢长蕴怕的都快抖成筛子了,同时心里委屈更甚,大姐这是什么心理,她不喜欢戚表哥,竟然还不许自己去找戚表哥么。 谢长宁瞥了一眼谢长蕴的侍女,吓得那个小姑娘身子往后缩了缩:“伺候好你家小姐。” 她走到谢长蕴的身边,停了停:“这些日子你就在禅房里待着,不要乱跑了。抄十遍《金刚经》给我。”语调淡淡的,就似说着一件极正常不过的事情。 谢长蕴咬着嘴唇没有说话,谢长宁也不做理会,直接就走了出去,谢长生见状,赶紧跟上。 几个人刚刚出了房门,谢长蕴便瘫软了,趴在地上哭了起来,她就是想不通她做错了什么,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她,是不是非要她也荣华富贵了,这些人才能高看她一眼。她要让这些人后悔,后悔曾经轻视、辱没过她。她咬着牙,身子一抖一抖的,连她身边的侍女看着都觉得十分害怕。 却说谢长生跟在谢长宁身后,怎么想都觉得心里不得劲,才开了口:“大姐,你今天这么对她,就不怕她更加闯祸么。”据她看,这谢长蕴真不是什么省心的。 谢长蕴冷笑一声,“就怕她不闯祸,”看了谢长生一眼,知道她心中不解,才开口,“大房如今不比二房,母亲能少操心便少操心,大哥又管不了内宅,就算过年就回娶回晗姐姐,只怕也压不住这个蠢货。” 谢长生了然,大伯已经去世,大房的两根支柱就是大哥和大姐了,这个时候最怕的就是大房出乱子,只怕大姐也有故意放纵谢长蕴,想狠狠压制她一回,让她翻不了身的意味。 “给她找个人家嫁了不就得了。”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再祸害也掀不到谢家。 谢长宁叹了口气,“你与我都未曾定下,那些家中有适龄儿子的哪里肯松口。”随后又是沉下了脸,“再说了,她现在这个样子,若是嫁出去了,恐怕其她姐妹就不要想再嫁了。” 想到谢长蕴扮成谢长宁的样子跑到戚洵院子里的作为,谢长生也是心有戚戚焉,她扶着额头,“还真别说,这几个姐妹里,确实她同你长得更相似一些,可惜性格太软,不得大姐半分韵味。” 谢长宁突然停下了脚步,看着谢长生,抿了抿嘴唇,没有开口。 谢长生忽然捂住了嘴,完了,说错话了。 谢长蕴再像大姐有什么用,在大姐眼里,根本就不算什么,因为,长相最像大姐的,明明就是谢长乐啊。谢长生心里感叹了一声,不再多嘴。乖乖的低下了头。 “长生。”谢长宁轻声软语地叫道,这是她今夜第一次如此好脾气。 “嗯。”谢长生依旧没有抬头。 “如今谢家长房嫡子仅有大哥和长安,嫡女只剩下我。二房嫡子便是二哥和三哥了,可他们还不比戚表哥大,嫡女也仅仅剩下你。四叔至今不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谢长生心中一悸:“谢家嫡系,年轻一辈仅剩我们六人。而如今,也只有大哥才支撑的起未来的谢家。”谢家再辉煌有什么用,也抵挡不住嫡系在凋零的事实。 “谢长蕴不过是一个庶女,她再惹事,那也是后宅的事情,能教训最好,不能教训就是弃子。而我们,无论身份还是地位,无论嫁的人是何身份是何地位,都要警醒着。”谢长宁抬头一看,皎月无瑕,而世间却暗藏污秽。 谢长生当然明白,可是前面有嫡兄嫡姐在,她本是不在意的,可是大姐一把事实摆在她的面前,她才发现如今嫡系的任务有多重。祖父已年迈,父亲在边疆,双胞胎哥哥才学武功虽好,却还未曾步入朝堂。而大哥如今一人支撑着谢家又是多么累。她不敢想象,若是大哥垮了,谢家会如何。 百年大厦,一夕倾塌。 “大姐,你放心,我一定会时时自省,谨慎言辞。”谢长生正色应下。 “不,”谢长宁立刻否定,“我是要你珍惜你的命。”谢长乐就是她心中的痛,恐怕到死,她都还会继续痛下去,可是没关系,她会一直记得,谢长乐当初的选择不仅是为了她,也是为了谢家。 “我们的命,是每一个为了谢家而死的人,铸造了如今的谢家,我们都不能辜负他们的期望。”不能让谢家的辉煌到她们这一代截然而止。谢长宁深深地看着谢长生。 谢长生被谢长宁这一席话说得心潮澎湃,她忽然就找到了身为谢家嫡女的责任感。大姐可以做到的事情,她也可以,她要和其他人一起守护这谢家。 看到谢长生的眸中渐渐燃起斗志的火焰,谢长宁才点头:“回去早休息,今日长蕴的事情大可告诉其她妹妹,让她们引以为戒,切莫再惹是生非。” 谢长生点点头。 “长久是个聪明的,你可以多带在身边提点些,只是莫要惯出来了。”越是大家族,越忌讳狐假虎威,一着不慎即会惹来是非,谢长宁如此说,谢长生也自然是明白的。 谢长宁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就向自己的住处走去,浅碧和绛朱向谢长生行了一个礼也匆匆跟上。 谢长生看着谢长宁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清荷。”她随口叫着身边侍女的名字。 “奴婢在。” “你说……如果遇害的是大姐,活下来的是二姐,又会是怎样一副样子。”别的不敢说,至少二姐不会同她说这样的一番话,更不会如二姐一般想得全面,二姐再好,那也仅仅是一个闺中女子。 “奴婢不知。”那侍女此时安安静静,寡言少语,许是知道谢长生的本意根本不是为了问她。 谢长生侧头看了一眼,见她依旧低着头,嘴角撇了撇,也回了自己住的禅房。 谢长宁回到自己的住处,发现禅房还亮着灯,门也是开着的,她询问地看了浅碧一眼,浅碧也皱起了眉头,连连摇头。明明记得临走前将灯熄了的。 谢长宁无奈,只得站在原地,示意绛朱先过去看看。绛朱刚一走过去,到了门口便站住了,迟疑地看了门里一眼,又看看自家小姐,心里那个苦。 谢长宁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怎么了?” “哟,长宁怎么才回来啊。”里面正襟危坐着一名贵妇人,看到谢长宁回来,顿时笑意盎然。 这贵妇人不是别人,竟是江阳王妃戚夫人。 “戚夫人。”谢长宁忍了忍,这人什么毛病,别人不在她不仅找过来,还自来熟一般地坐在这里,好似自己家一样,“方才妹妹那里有些事情叫我过去,让戚夫人久等了。” 随即,她又扭头冲浅碧道:“还不快为戚夫人戚杯茶来。”这三更半夜如此登堂入室的作风,让谢长宁连声伯母都不想叫了。 浅碧应了一声,连忙去取茶叶。 “不必忙活了,我讲两句话就走。”戚夫人慢条斯理地摆弄着自己的指甲。 “您请讲。”谢长宁依旧站在原地,冷眼看着,只怕今夜的事情,戚夫人都是知道的,现在却跑来这里找她麻烦。 “我不知道你谢家究竟打得什么主意,”戚夫人话说得傲慢,“只是我江阳王府非嫡女不聘娶,要么你嫁过来,要么让那个贱妾肚子里出来的东西离洵儿远点。” 谢家打得什么主意?谢长宁真是要笑了,江阳王府到底是多好的地界儿似的,好像他们谢府就巴不得要将女儿送进去一样。 “戚夫人多虑了,”谢长宁压了压怒气,要不是敬她还是长辈,真是要轰出去才好,“舍妹一心仰慕表哥,一时失了规矩,长宁已经教训过了。戚夫人不必忧心。” “仰慕?”戚夫人嗤笑一声,“仰慕洵儿的多了去了,你以为什么货色都能进我江阳王府?” 戚夫人将这话都说出来了,谢长宁也懒得应付:“长宁已经将话说明白了,舍妹的事情不劳您操心,我自会管教。您还请吧。”如此,已经是下逐客令了。 “你……”戚夫人咬了咬牙,猛地站起来,“哼,目无尊长的东西,谢家就是这么教女儿的!”说罢,甩袖便走。 “入夜已深,不请自来,江阳王府的规矩也不过如此。”这戚夫人真是在江阳王府做主习惯了,就觉得普天之下的小辈儿就该任她牵着鼻子走,那也要看她谢长宁愿意不愿意。 戚夫人顿时觉得自己并不占理儿,又冷哼了一声,出了门,步伐极快。 “小姐,您这样就不担心得罪她啊?”江阳王妃毕竟在贵妇之中极有地位,出去跟那些妇人一嚼舌根,自家小姐哪里还能讨得了好。 谢长宁自己拎起茶壶倒了一杯水:“长蕴去私会表哥,你认为是表哥告诉她的?” “当然不会了,”绛朱开口,“世子哪里是那样的人。” “那你说,戚夫人怎么知道的。”谢长宁轻笑一声 “小姐你是说……”浅碧睁大了眼。 “当娘的天天盯着自己儿子身边有什么人,一不对付了还去找别人家人。而且还三更半夜跑到未出阁姑娘的房里,一待就不走了。她一说出去,还有哪家愿意把自己闺女嫁到江阳王府。” 谢长宁既然肯这般待戚夫人,看准的就是这戚夫人不敢将这些事宣扬出去,这样不好相处的婆婆,谁愿意自家嫡女受委屈。千万莫当那些世家王府的贵妇都是傻子。 “小姐英明。”似乎看出谢长宁渴了,绛朱一边拍着马屁,一边给自家小姐倒茶。 20回府 到灵音寺的这些天,谢长宁最开心的事情当属两件。 第一,见到了闻名于世的明尘大师,虽然那是个怪和尚;第二,江阳王府的法事办完,让她懒得应付的那母子俩终于走了,虽然走之前戚洵还跟她说,绝对不会轻易放弃。 不过谢长宁已经不会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了,他还能强迫谢家嫁女儿不成?谢长宁忘记了,江阳王府确实没那本事,可是有一个人可以。 此事压下暂且不提,只说谢长宁足足在灵音寺待了半个多月,终于配合主持将为老夫人林氏祈福消灾的法事操办完毕,一干小姑娘已经收拾东西准备打道回府了。 “总算是可以回去了。”谢长生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初到灵音寺的几天,她还觉得新鲜,可是越待越无趣,先不说要时时拘着自己不能打扰寺中师父清修,就说这周遭的景色也是枯燥无聊的很,还不如在谢府里舒坦。 谢长宁弯弯唇角,“你耐性还是差了些,”她把玩着手中的瓷杯,似笑非笑,“你学学长蕴,老老实实地抄了半个月经书,也不像你似的这样闹腾。” 提起这事儿,谢长生缩了缩脖子:“要是被大姐教训了还不老实,那一定是想不开了。”开什么玩笑,大姐收拾她收拾得那么狠,怎么说也得老实个把月的了。 谢长宁视线始终没离开手中的白色瓷杯,指肚反复摩擦着上面的一个小缺口:“过段时间家里估计会很忙,没人顾得上你,你自己好好养养性子。” “最近朝堂出什么事情了么?”谢长生不比谢长宁,谢家的消息没有一分是直接送到她手里的,她能得到的都是谢长宁选择性告诉她的,所以她在灵音寺这半个多月真算是与世隔绝了。 谢长宁将杯子重重一放:“今年冬天啊,太冷了。”仅此一句,说得谢长生一头雾水,可是还是没有再继续问,反正真忙起来的时候,也就知道了。 如今已近十一月,今年冬日确实比往日更寒冷。谢长宁早早写信回谢家,要大哥与谢家的产业多做准备,如果没有预估错,在十一月中旬,江南地区就会进入降雪期,起初朝廷并没有重视起来,断断续续的,江南越来越冷,一直到十二月份,严寒爆发,朝廷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大小姐,四小姐,我们都已收拾好了。”浅碧适时插话,示意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离开。 “太好了,终于可以回家了!”谢长生显然更兴奋一些,“我去通知妹妹们,大家一起下山。”说完,就轻轻松松地走了出去。 谢长宁一直目送她出了门,才收起笑意,“思齐呢?”不知道明尘大师是怎么与思齐说的,自那日之后,他时不时的就过来串个门。 萧衍临回盛京前还同她说,千万不要暴露了思齐的身份,必要的话,给他换个名字,她都记在心里,如今要走了,当然要先把思齐安排好。 “应当是去同明尘大师告别了。”浅碧并不知道思齐的身份,也能察觉的出来自家小姐对这小和尚很是重视,后来更是惊讶,原来他竟是明尘大师的弟子,只是不解,为何会和她们一同回谢府。 “思齐是明尘大师弟子的事情,回去以后不要同任何人说,”谢长宁叮嘱道,“你俩都要记得,以后思齐叫萧齐,是灵音寺捡回来的孩子,一直没有受戒,我看他伶俐带回去给长安做书童的。” 思齐的事情暂时没有别人知道,谢长宁只管仔细叮嘱好浅碧和绛朱,回去如此一说,也并无不可,就算有心人要查也查不出来什么。 浅碧与绛朱应下,她们在谢长宁身边待了这么多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已不需再三重复,当然,绛朱对她自己心里认为的自己人警惕性还是太差。 不过稍等了一会儿,思齐就回来了,还红了眼圈。谢长宁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最终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我面前不用拘着你自己,但是做了长安的书童你就要注意场合注意分寸。”到底还是个孩子,谢长宁不忍心太苛责,何苦这个孩子并不知晓自己的身世,“到了谢家便要蓄发了。”似乎想体验一下手感,她还摸了一把光头。 “师父已经叮嘱过了。”小孩子多少还带着些许消极。 “以后切莫提到你是明尘大师的弟子,不仅会给你自己带来麻烦,也会给明尘大师带来麻烦,知道么?”谢长宁尽量放柔声音。 “这话,萧叔叔也说过了。” 谢长宁苦笑一声,她能想到的也就这些了:“那就走吧。” 一众姑娘们已经等在了下山的路口,灵音寺主持亲自相送,谢长宁像主持道过了谢,寒暄几句,又留下一份香火钱,才带着大家一起下山。 谢长思和谢长灵对萧齐格外好奇:“小和尚,你和我们一起回去做什么?” 萧齐呆了呆,许是没见过这么直来直去的姑娘,才慢慢说道:“我并未出家,只是在寺中长大,大小姐要带我回去给小少爷做书童。” 谢长宁背对着她们,听了这番话忍不住勾起嘴角,到底是聪明孩子,一教就明白,只是可惜了。 不知道是不是谢长宁处罚过的后遗症,谢长蕴难得没有黏着谢长宁,反而乖乖的和谢长灵坐到了一辆马车里,也许现在在她眼里,大姐比五妹可怕多了。谢长宁更是乐得自在,一个人在马车里睡起觉来。 等到睡醒的时候,已经进城,快到谢府。 早就接到消息,姑娘们今天回来,王氏带着几个姬妾等在门口,就盼着早点看到自家女儿。马车缓缓驶来,王氏也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些日子,哪怕是谢长宁时时给家里报平安,她也总是提心吊胆,就怕一不留神,这个女儿也要遭人算计。 谢长宁揉揉眼睛,整理好衣服,头一个就下了马车。脚刚一着地,就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娘?”她诧异道,“您怎么出来了,天这么冷,您可别招了风。”谢长宁顺手摸了一把王氏的衣服,松了一口气,还好,把袄裙都穿上了。 “你这出门在外的,我也看不见,能不担心么。”王氏搂着女儿就不想撒手,连连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我说姐姐啊,您疼女儿也不是这么疼的,没看大家都陪着等在这里受冻么,还有别的姑娘们在呢。”突兀的插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谢长宁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个李姨娘,一会儿再搭理她:“娘,各位姨娘,大家都先进去吧,别在外面冻着了。”她抬起头,讨好地看着自家娘亲。 本来王氏想训李姨娘一顿,看到女儿这幅样子,顿时消了脾气,女儿刚回来,暂时先饶过了这嘴碎的! 这六个姑娘,回来就在各家母亲的带领下,被前呼后拥地迎进了门。谁都恨不得拉着自家女儿的手多说几句体己话,奈何到了晚膳时间,今日因为姑娘们都回来,谢老爷子还特地嘱咐了晚膳要一起用。于是几个姑娘回了自己闺房简单的梳洗了下,换了衣裳,又被请到花厅。 21商议 谢家用膳时候,人多却话不多。 李氏是妾室,不能上桌,原本以往只是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今天不知怎么了,不仅来了,还站在老夫人林氏的身旁殷勤服侍。布菜的时候,几次欲言又止,偶尔还怨念地看上谢长宁一眼。 这一切,谢长宁都是看在眼中的,当然,老夫人也不是瞎子,见李氏心不在焉的,也不满起来。 “秀娘,你今天怎么了这是。”林氏掏出帕子抹了抹嘴,显然是不想再用了。虽然风寒好了,但是胃口一直不太好,只能多吃些清淡养胃的粥,今日谢长宁她们回来,她心里高兴,还多吃了些的。 见老夫人都放下了筷子,几名小辈也不敢再多吃,纷纷放下筷子坐好。 一听到林氏问话,李氏眼睛亮了亮,又抹了抹眼角:“长蕴不争气,惹了大小姐不高兴,被大小姐用了家法,足足二十下,我这心里心疼啊。”说话音都带着抖。 听到李氏这般说,不知道是哪个姑娘,‘噗嗤’一声就笑了,在餐桌上显得十分突兀。谢长宁轻描淡写地瞟了过去,看到的就是谢长灵,谢长灵对上了自家大姐的眼睛,不由捂住了嘴,不敢再笑。 谢长蕴脸色白了白,似乎有些紧张,她祈求似的看着李氏:“姨娘,是我的错,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如果真让大姐在这个场合说了出来,也没有人会为她说话。 “怎么回事?”林氏一看这做派,就知道是谢长蕴又惹了事情,李氏还不知好歹,想要抱不平。 “也没什么,”谢长宁扫了一眼谢长蕴,眼神凉薄,看得谢长蕴不自觉就打了个颤栗,“晚上长生去看长蕴,结果没找到她。我去江阳王世子住的院子里把她找了回来,这大晚上的,穿了身黑衣服就跑了出去,可不好找。” 这话说得,一点都没留情面,李氏的脸上也难看起来。 “宁丫头一会儿到书房来。”谢老爷子擦了擦手,起身就要离开。这是女眷的事情,他不便插手,相信自己的夫人和儿媳能够处理好。 谢长宁应下,谢熙年就带着谢长君从席间离开了。 “哼,”眼见谢老爷子走了,林氏的脸也拉了下来,“长蕴做出这样的事情,我看二十下都是轻的了,你也有脸面告状。”她拂开李氏的手,本就不喜欢这些妾室,偏偏还要添堵。 “祖母,”谢长蕴的眼泪说掉就掉,那叫一个快,看得其他几个妹妹真是叹为观止,“祖母,长蕴错了,您就饶过长蕴这次吧。” 谢长宁冷眼看着,没有出声。 “错了?”谢长生瞪大眼睛,模样天真,“三姐你知道错了,怎么李姨娘还会知道你被大姐罚了啊,已经没伤了啊。” 谢长蕴顿时脸色惨白,谢长生这话堵得她真是无话可说。 “李姨娘确实太纵容长蕴了,”谢长宁突然开口,看着自家祖母笑得格外灿烂,“祖母,我想给长蕴妹妹请个教养嬷嬷,好好学习学习规矩,不如让她搬到我旁边的清芷园吧。” “不要!”林氏还没说什么,李氏抢先开了口,一脸惊恐地看着谢长宁,“不要把我和长蕴分开!” 林氏不满地瞥了一眼李氏,慈爱地看着谢长宁:“这件事你做主就好,长蕴确实该好好教导了,不然以后嫁了人可怎么办。”这么丢人的事情,可不能再发生第二次了,会牵连谢家的其他女儿都不好嫁。 谢长宁点了点头,转头冲绛朱到:“一会儿跟着三小姐去收拾一下,今天就搬到清芷园吧。” “不要啊老夫人,我离不开长蕴啊。”李氏知道谢长宁这里定然是行不通的,只好扭头去求林氏。 “可以不分开,”王氏漱了漱口,本来不想搭理她,但是她也太过得寸进尺,不罚她便是好了,还想提要求,“你收拾好东西,带着长蕴一起从谢府滚出去。”真是不管事,她们就忘记这谢府到底是谁当家了。 “我……”谢长蕴弱弱地开口,“我愿意和大姐一起住。” “不是和我一起住,”谢长宁扭头看着她,笑中带着微微的讽意,“只是住在我旁边。”方便进来出去的看着点。 “那就这么定了。”林氏起身,一旁的听琴连忙搀扶住,老夫人就这样离开了。 所有人都无视掉了看起来惶恐不安的李氏,她使劲拧着手帕,心中觉得凄苦。从谢长蕴出生开始,她千防万防,就怕王氏把自己女儿抱走,那是她在谢家唯一的依仗,如果不是有这个女儿,恐怕她根本就在这谢家后院里待不下去。 如今她和女儿就这样被谢长宁分开了,她一下就觉得没了依靠,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若是谢长宁给自己女儿使绊子该怎么办?女儿受委屈,她就再也不能给女儿撑腰了。 谢长宁可不管李氏的心理活动是怎样的,祖父临走前的吩咐她还记得,于是又交代了两句事宜,和王氏甜腻了一下,起身离开了。 王氏看着谢长宁的背影,又是感慨又是心酸,女儿长大了,几乎不用再依靠自己这个母亲,让她如何不感慨不遗憾。 谢长宁从花厅出来,尽量加快了步伐,她当然知道祖父找她何事,更何况,还有许多事宜要和祖父商量。这些事情,总比后院的林林总总让她期待的多。 到了书房门口,谢长宁轻叩了两下木门,雕花镂空木门被叩出清越的声音,打断了里面的谈话,不过片刻,书房门便开了,是谢长君。 谢长宁步入书房,发现萧齐也在里面,原本有些局促的萧齐,看到谢长宁来了,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祖父。”谢长宁甜甜叫道。 “灵音寺好玩么?”谢熙年捋着胡须笑道,半个月不见,感觉自家孙女又稳当了不少。 “还好,每日看看风景,抄抄经书,听各位师父讲经说法,也是极养性子的,只是长生她们就耐不住了,一说要走,就恨不得立刻回到谢府了。”提到这件事,谢长宁笑得眼睛弯了弯。 “这个孩子,既然你说安排给长安做书童,那就这么定了吧,长安如今确实需要一个伴读。”谢熙年沉思了一下,认可了谢长宁的做法,谢长宁蓦然松了一口气,她本来还担心自作主张会惹祖父不开心,如此看来,倒是多想了。 谢长宁看着萧齐,眉间一点嫣红的朱砂痣,总让她心中揣揣不安,不过小小年纪,行为举止已见端方,安静垂眸时总有一种沉如皓月之感。今后这孩子是会有大造化的,不然明尘大师也不会迟迟不肯为他受戒。 “萧齐,你先回去吧,”谢长宁刚开口,又怕他刚到谢府不认路,“浅碧便等在外面不远处,你可叫她带你。” “是。”说完,依次同三人道别,才从书房退了出去,一言一行都格外小心谨慎。 “难得啊,这么小的孩子。”书房的门再次关上,谢长君才开口,语气中竟是满满的赞赏。 “是圣上托付的人好,也是明尘大师教得好。”谢长宁从未打算瞒着祖父和大哥,事实上,当崇德帝批准的时候,她就写了一封密信传回谢府。 “唉,”谢熙年重重地叹了口气,“端王可有交代今后这孩子如何安排?”将此事托付给谢家,证明圣上如今信任谢家,可也难保以后不会因此事怀疑谢家,毕竟这是齐王的孩子啊,若是让这孩子知道…… “不曾。”谢长宁抿唇,她又何尝没有分析过利弊,只是当时下意识的就相信明尘大师和萧衍不会害她。 “想必后面端王定会有安排,此事不提,”谢长君宽慰着祖孙二人,“今年江南严寒的事情怎么看?” 谢长宁在灵音寺的时候,就时常给家里写信,与祖父和大哥商讨此事,而这次谢熙年将谢长宁叫来,也主要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最多不过半月,江南地区就要降雪了。”谢长宁说这些当然不仅仅依靠着前世的记忆,还有谢家在江南地区的势力传回的情报,如今的江南,频频阴天,却还很少刮风,气温又骤降。 “若是真会发生雪灾,推荐谁去赈灾比较好呢?”谢熙年询问着两人,想听听这两个他最得意的孙辈的见解。 谢长宁抿唇:“本来大哥去就很合适,可是如果谢家门下的商铺准备行先招的话,那就没有必要了,树大招风。”她看着皎洁如月的大哥,心中暗叹一声,她最担心的是防不胜防。 “你自己认为呢?”谢熙年又看着谢长君。 谢长君迟疑了一下,慎重道:“孙儿反而认为,一定会有人推荐孙儿去赈灾,不若我们将计就计。” 谢长宁打了个激灵,诧异地看着谢长君,不得不说他料想的太准了,想要陷害谢家的,绝对不会浪费这次机会,如此看来,将计就计也确实是最好的办法,指不定就能钓出条鱼来。 如此一想,她也不愿阻止谢长君了。 22赈灾 一 江南的大雪,在一声冬雷中拉开了序幕,惊醒了朝堂上浑浑噩噩的文人武将。奏折与密报如雪花一般飞入盛京,席卷而来的是再紧张不过的气氛。就连谢老爷子也开始每日早朝,未曾有半分怠慢耽搁。 谢长宁在书房里的时间一日更比一日长,有的时候,仅仅是一个人,就要在书房里待上半天,连午膳都要浅碧送过来。这一日,她在翻阅着一本关于各地气候特点的书籍,看得入了迷,手边放着一壶茶都凉了下来。一本书将将看完,门外就传来了交谈声,原来是谢熙年和谢长君早朝回来了。 “怎么样?”她合上手中的书,急急开口,这些日子大家都在忙里忙外布置着一切,既要操心灾情,还要紧张会不会落入圈套,人心惶惶。 谢长君多少有些疲惫,仔细一看还能看到眼下发青,他轻咳了两声:“所料不错,的确有人在议事时将我推了出去。”那些人,巴不得谢家站在风口浪尖上,再狠狠地往下拉。 谢熙年走到书案后,摊开一张地图:“今日早朝上,秦家的人还说这冬雷是不祥之兆,恐有妖孽祸国。”老爷子眉毛紧皱,很显然是不高兴的,谢长君这件事要是做得好也就罢了,若是做不好,这顶帽子岂不是要扣到谢家头上来。 谢长宁揉了揉太阳穴,“祖父也不必忧心。”她将手里的书摊开,退到谢熙年的面前,“这本书上记载了历次冬雷出现的时间,虽然冬雷极为少见,却不是什么不祥之兆。”她翻了半天,为的就是这个结论。 这话并不能让谢熙年舒心,他看着谢长君,又叹了一口气:“无论如何,此去都要多加小心。” “谢家的商队已经运了一批物资到江南派发,”谢长宁认真道,她也是不能放下心来,“路上难免会出些事端,要小心提防。” “一旦有异样,我会立刻传书回来。”谢长君郑重其事地应道。 “就怕大雪封路。”到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能及时知晓。 “宁丫头说的没错,若是大雪封路,遭到意外,一切以你自身安全为重,切莫逞能。”人总比名声重要。 谢长宁皱着眉头,总觉得忽略了些什么,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只得随口道:“何时启程?” “后日。”谢长君走到书案前,看着上面那张地图,“走的是官道,但是途中会穿过松岭以及渭河。”这两处都是容易设伏的。 “不能绕道走?” “要以最快的速度到达灾区。”谢熙年食指点着盛京,划了一条线到江南的潍县,那是此次受灾最严重的地方。 “大哥你要盯好谢家在江南的商号,此次,谢家务必打出慈济的名头来,哪怕赔了钱。”你冠我灾星之名,我就偏偏要当救星。 谢熙年沉吟一下:“不止是谢家在做吧?” “嗯,我还通知了王家。”谢家一家做,可得民心,但是也容易被造谣,不若和其他家族共享这名声,王家是最好不过的选择,也乐得合作。 谢熙年眉头渐渐舒展,露出了三分赞许。有这样两个后辈,谢家的未来也不用太过担心了,只是要趁着他威望还在,把那个幕后之人拽出来,也省得大家都寝食难安。 三人又针对一些细则进行了商讨,一聊就又到了午膳时间。谢长宁一杯凉茶下肚,也没觉得不适,她舒缓了一口气,这件事就这样敲下了,希望能钓上来一条大鱼,就算幕后之人不能出来,也可以狠咬一口。 “就这样定了,我去看看长安。”自从将萧齐安排给了谢长安,谢长宁时不时就要去看一看,怕两个人相处的不愉快,万幸,两个孩子脾气还算相合,并未发生什么吵架之类的事情,而谢长宁则开始检查他们的功课。 这一次,谢长宁到了谢长安的小书房时,李正清还未曾离开,见到谢长宁过来,微怔一下,默默收拾好自己的书,便要告辞离开。 “李夫子,不若留下用膳吧,祖父和大哥想必十分希望能与您畅聊一番的。”谢长宁不禁出口挽留,原本李正清的课程仅是在上午,到了午膳时间还没走,可见其负责,所以她的话说出来也是诚心诚意的。 “不了,”李正清过了好一会儿才冷言回道,“就不叨扰贵府了,长公主想必还在等着我回去。” 谢长宁一怔,哪怕如今两人关系冷淡也要一起用膳么。李正清如此说,她也不好再说别的,连忙令浅碧送一送他。待到李正清走了,她才看着里面练字的两个孩子。 “今日学的什么?”谢长宁走了过去,将两人写的字都看了看,谢长安的字虽不成熟,却飘逸隽秀,这一点颇像四叔谢翊,而萧齐的字更重骨,端正大方,力透纸背。看起来,萧齐的字已脱去稚气。 “长安,你要多向萧齐学习。”看完后,谢长宁如此感叹一句。 “今天学《礼记》的时候,李夫子也是这样说的。”谢长安看向萧齐的目光明显是羡慕的,但是却没有嫉妒,他的确做得比自己好,自己要努力向他看齐,哪里有时间嫉妒呢。 谢长宁看自家弟弟这样,也忍不住安慰:“萧齐一直生活在寺庙里,生活枯燥,看的书要比你多,性子也锻炼的更加好,你要想超过他,可要沉下心来。”如此,便是在鼓舞了。 “谢姐姐说的是,长安很聪明,可能只是注意力并不算集中。”萧齐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谢家对他很好,让他觉得就像自己家一样,和在师父身边一样,从未觉得有半分不适。 三人相视一笑。 “走吧,我让厨房准备了你们爱吃的菜,这些日子有些疏忽你们,今天可要好好犒劳一下。”谢长宁一手搂着一个,带着他们往外走。 厨房将菜送到了谢长安的房中,为了照顾萧齐的口味,谢长宁特地命人多做了几道可口的素菜,其中两个菜,把豆腐做的和肉的口感一模一样,别说萧齐了,就连无肉不欢的谢长安也很爱吃。 看到他们吃得舒心,谢长宁笑眯眯地为两人夹菜,努力让他们多吃一点。这一顿饭,三个人可以说是其乐融融。 可惜,总要有扫兴的。 “小姐,宋嬷嬷那边,又叫人过来找您了。” 宋嬷嬷,是谢长宁为谢长蕴请的教养嬷嬷。 23赈灾 二 自从为谢长蕴请了教养嬷嬷教规矩,谢长宁这里从来没有消停过,三天两头的就要折腾点儿事情出来。 谢长宁叹了一口气:“知道了。”总归还是要过去看看的,她究竟是倒了什么霉,会摊上这么个妹妹。 “姐姐,是不是三姐那里又有事情了。”谢长安不耐烦地撇撇嘴,他对自家三姐从来没有过好感,一说起来是姐姐,可是从未有过半分姐姐的样子。 “一会儿先消消食,午睡一会儿,养好精神。”谢长宁没有正面回答谢长安的问题,她从来不认为有这个必要和小孩子说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说罢,起身理了理裙摆,就要去处理谢长蕴的事情。 都说每家都有那么一两个拖家族后腿的,无需意外,谢长蕴就是谢家那个拖后腿的,没有什么贡献,还整日的捣乱,她现在是没捅出什么大事,可不代表她不会这么做,挺聪明的姑娘,心思却没用在正途上,要是有谢长久一半的安定,谢长宁也就安心了。 到了清芷园,却看到谢长蕴抱膝坐在地上,眼睛已哭得红肿。宋嬷嬷站在一旁,板着一张脸,没有因为她哭了就把脾气软下来。 “谢大小姐,”哪怕是看到谢长宁来了,她也依旧冷着脸,“老奴愚钝,教不了三小姐,还请谢大小姐另请高明吧。”说罢,将戒尺往地上一扔,冷哼一声。 谢长宁不发一言,走到谢长蕴的身边,蹲下身看着她:“不喜欢学?” 谢长蕴顿时紧张了起来,如今她看到大姐,总觉得如同耗子见了猫,哆哆嗦嗦不能自已,她努力克制着自己,连连摇头。 谢长宁垂眸轻叹一声,起身:“这段时间麻烦宋嬷嬷了,您去账房领这半月的工钱吧。”说这话的时候,她并没有看着宋嬷嬷,只是注意着谢长蕴的神情,发现她睫毛颤了颤。 “大小姐,恕老奴说句不客气的,不过一个庶女,您又何必如此费心呢。”话音刚落,谢长蕴蓦地睁大了眼睛,看向宋嬷嬷的眼神中写满了不服。 谢长宁低笑一声:“呵,以后大概不会了。”她记下了谢长蕴如今的表情,忽然就有些担心了,这丫头若是心再大点,她又该怎样压制。世界上最可怕的人,是敢于对自己下狠手的人。 “大姐,我愿意好好学的,我愿意的。”谢长蕴急迫地说,她知道若是这次让宋嬷嬷走了,恐怕今后再也不会给她请教养嬷嬷。她是想要嫁入名门贵族的人,怎么能让人看不起。会哭哭啼啼,不好好配合只是因为宋嬷嬷实在太严厉,她想让谢长宁为她多说几句话,减轻下惩罚。 谢长宁当然也知道她的意图,才假意要宋嬷嬷走。 “既然如此,宋嬷嬷,在劳烦您一段时间可以么?我相信长蕴一定会努力的。”她这才看宋嬷嬷,面上带笑,客气的请求。 “既然大小姐都这样说了,那老奴就在试试吧。三小姐,这可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宋嬷嬷拾起戒尺,在手心轻敲了两下,依旧板着一张脸,令人心中胆怯。 “我……我会注意的……”怯怯地低下头,慢慢站起来,手却抓紧了襦裙的裙摆,谢长宁,等我得了富贵荣华,一定会让你求我。 谢长宁心中暗自冷笑,拂袖而去。宋嬷嬷在背后看着,只觉这谢家大小姐的仪容举止挑不出半分差错,这便是谢家嫡女啊,世家女儿的典范。 果然,这次之后谢长蕴老实了许多,再也没有打扰到谢长宁。 而谢长宁,一心扑在了物品的采购和运输上,偶尔会到书房听下谢熙年的意见,分析下如今朝堂上的局势。只是不知为什么,南边时时没有传出消息,让她隐隐不安。 果然,就在十一月底的一个阴霾的清晨,南边快马加鞭传来密报:途中灾民暴动,强抢物资,谢长君和另外一名押送物资的官员皆受伤! 谢长宁看完密报,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薄薄的一张纸撕成一条条的,最后撒在了炭盆里。 “在谢家接到密报的同时,奏折应当也呈到圣上的书案上了。”谢熙年本若洪钟的声音低沉了下来,面色都有些不好。 谢长宁虽然心里担心,但更关心自家的祖父:“祖父,不管怎样,您都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她指尖也是凉凉的,比起物资怎么样,她和祖父只是担心大哥的伤重不重。 “明日早朝,一定会有人提起来。”谢熙年叹了一口气。 谢长宁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裙摆:“可是,大哥受伤了,谢家没有可以用的人了。” “谢家是没有了,可是王家还有。” 谢长宁诧异地抬头:“祖父指的是……”王家的嫡长子王曦是翰林编修,一直缺一个机会迈上一个新台阶,他性格散漫不羁是一个原因,还有就是王家的刻意压制。毕竟王家如今的男丁大多官居要职,只是王家老爷子也准备退了,刚好需要一个时机把王曦推上去。 “就当卖王家一个人情了。”谢熙年将手中的狼毫放下,显然是刚写完一份奏折,“明日早朝,我来推荐他。” 可是,到底第二天谢老爷子没有去成早朝,因为忧心长孙,咳嗽不止,谢长宁将他拦了下来,请了太医为老爷子诊治。但是,那份奏折照旧送进了宫中。 因为要照顾祖父,谢长宁也没有乱跑,只是让绛朱去王家附近的茶馆盯着点,一有消息赶紧回禀。果然,临近晌午了,绛朱回来告诉她,圣旨已经送到了王府。谢长宁这才松了一口气。 “让王曦去也好,他与谨之向来亲厚,也能照顾些。”谢熙年咳嗽了几声,格外宽慰。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成。”谢长宁不无忧心地说道。 “就算拽不出那条大鱼,谢家也不会蒙受什么损失,他们说物资丢失了,可是咱们说没有丢,就是没有丢。”谢熙年斩钉截铁道,结果被呛到,又使劲咳嗽了起来。 谢长宁难掩忧虑,为谢熙年拍着后背,谢家的物资纵然能顶上,可到底是将功补过,不若之前的雪中送炭。 “放心吧,圣上看得清楚呢,若是真有苗头,他不会放任不管的。” 谢熙年的奏折并不是让王曦顶替谢长君,而是认为流民强抢物资有蹊跷,希望有人能将此事调查清楚。而最后的旨意便是王曦南下,谢长君协助。崇德帝没有第一时间怪罪下来,已经是恩赐。而他们这些留在盛京中的人,除了源源不断地输送棉被棉衣与草药,能做的便是等待。 谢长宁默默缩起手指,她忽然发现,她能为谢家做的还是太少。如果,她不是女儿身,是个男孩子,那……随后,又暗自嘲笑了自己,能够重生返世已经是上天恩赐,她竟然还在奢求别的,果然是不自量力。 等待的日子,一日比一日更难熬,终于,十二月中旬,今的第一场大雪将将落下。瑞雪兆丰年,在这样一个日子里,南方终于传来了消息,谢长宁并未知道具体的。只知,两份奏折相继而来,圣上先是罢免了江南地区一省的巡抚和十几个县的县令。随后,又在早朝上夸奖了王曦与谢家。 王曦将被抢的物资找回,查清了江南数多官员贪墨,江南商号的物资大量派发,并且请了大夫为生病的百姓免费诊治,草药的价格也被压到最低。两人将这次的雪灾处理得十分漂亮。 一时之间,王谢两家风头无两,只等二人返京再行封赏。 崇德帝终于高兴,大笔一挥,定下本月十五冬狩。 谢长宁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突了突。 24冬狩 一 在大昭,每年岁末狩猎已成惯例。为昭示上天眷顾大昭,如今国泰民安,赐予丰收,是吉祥之意。 秦府。 “这次谢家又立了大功,谢长宁不知道要引得多少青年才俊趋之若鹜了。”在秦霜的闺房内,一名着鹅黄色襦裙的少女托腮,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样,面露讽意,“谢长乐是死了,可是还有个谢长宁,这个怎么办啊……真讨厌!” 听到这番话,秦霜当即对那名少女怒目而视,她张了张嘴,却又不愿口出恶言,随即抄起一个杯子泄愤似的掷到地上,立刻摔得粉碎:“司马颖,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她如何不气,若是这次去南方赈灾的是秦家或者司马家,那必然会大出风头,狠狠压上已露不继的谢家一头,更能向太子表哥证明她秦家是个好的助力。如今却让王谢两家更进一步,她简直就不知道父亲和哥哥是怎么想的。 “还有你家庶兄,干嘛大力举荐谢长君,这下可好,为谢家做了嫁衣。”秦霜想起来就气不打一处来,对着素为交好的司马颖也没了好脾气。 司马颖嘴角一扯,随后又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他们做事女儿家哪里插得上手。”又是一副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秦霜冷笑:“是啊,四大世家里恐怕仅有谢家会让女儿插手。”纵然大昭出现过数位女皇与巾帼不让须眉的公主,大多世家也未能放得开让女儿参与家族事务。 “秦姐姐你又何必在意呢,今后你嫁给了太子,未来就是皇后,到时天下有你共掌,一个谢家又算得了什么呢。”司马颖尾音轻挑,一句野心勃勃的话,让她说出来竟是带着活泼。 秦霜默默地看着司马颖的眼睛,意图看到她的心里去,最终还是放弃了想法。这个司马家的嫡女也不过就是一个爱逞口舌之快,心思天真的小姑娘罢了,能成什么大器。 “就像你刚刚说的那样,谢长乐死了,可是还有个谢长宁,也难保太子表哥不会起什么心思。”秦霜阴沉着脸,谢长乐的性格太像已逝的皇后姑母,圣上那样偏爱太子表哥正是因为这位元皇后在他心中地位颇重。而太子对谢长乐的注意力也比对其他世家女儿注意力要重些。 谢长乐还在的时候,太子不止一次暗示圣上,希望能取消与秦家的指腹为婚。秦家作为太子的外祖家,一心扶持太子,而太子却不够重视秦家。林林总总,让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秦姐姐别多想啦,”司马颖一笑便是眼眉弯弯,很是可爱,“刚好圣上定下十五冬狩,去散散心嘛。”一提到冬狩,她就好像很高兴。 “冬狩么,”秦霜低头思索,这事她当然有听说,不过,她更在意的是如何利用这个机会给谢家,尤其是谢长宁下绊子,“那可要好好散心了。”她咬牙轻笑,多好的机会,对不对? 司马颖眸光一闪,也笑开了:“对啊,难得这种活动会让各大世家的公子小姐们都参加呢,这次我可算能一饱眼福了,能看到各公子才俊英姿勃发的样子。” “你也别犯这痴劲儿了,赶紧找个人定下来。”秦霜心中寻思着,司马家究竟会给司马颖找个什么样的夫婿,会是谁呢。 “哈……”司马颖嘻嘻哈哈一笑,“我才不要呢,不急不急。”如此,这件事情便打着哈哈过去了。 而秦霜也没过多在意,一个司马颖能算得了什么,最值得在意的是谢长宁,怎么样才能让谢长宁颓废下去,再也构不成威胁。至于弄死谢长宁,她从来没有想过,她又不蠢,万一留下了什么马脚,谁都保不了她。咬碎银牙,她瞥了一眼司马颖,发现这姑娘正在玩着扇子。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有了,她唇角一勾。 谢长宁那边自是不知道秦霜心中想着算计她。此时,她正坐在书房中,面前摊开了一本书,就这样双目无神地盯着那书,同样的姿势,已经维持了半个时辰了。 因为冬狩的事情,她心里一直惴惴不安,不知为何,又想起来前世的事情。 前世的这场冬狩中,崇德帝如往常一样承诺会奖励拔得头筹的贵族世家子弟。原本戚洵若是参加,这头筹不外他人。然而,戚洵却选择了退让,仅仅猎了一些小动物,拔得头筹的是太子萧正瑜。 太子拔得头筹,龙心大悦,想要厚赏太子,然而太子却仅仅提了一个要求。 “儿臣求娶谢家嫡次女谢长乐为妻。” 满场愕然,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有意让扶持太子的秦家嫡女秦霜为太子妃,也知道当时的谢长乐是与江阳王世子戚洵订婚了的。大家都不解太子为何会有这般举动。就连当时顶着谢长乐名字活下去的谢长宁也是指尖冰凉。 因为谢家嫡女遇害,当时谢家在没有调查清楚的情况下已经选择站位在四皇子一边,与太子极不合拍。太子居然会提出求娶谢长乐,他安得什么心?当时的谢长宁浑浑噩噩,半分也猜测不出太子的用意。 但是她记得,自那次之后,秦霜更为记恨她。 她如今回忆起来,也不能揣测的透太子究竟打得什么主意。如今就又到了冬狩之时,她如何能放下心来。前世以谢长乐之身,可以以婚约之名推拒了此事,圣上也不会为难。可是现在她是谢长宁,与江阳王府的婚约也已了断。若是太子仅是想娶个谢家的女儿,如今又提出求娶她谢长宁,她又当如何自处? 更何况,还有个戚洵。 这两个人,她一个都不想嫁。 此时她终于发现,自己的婚姻竟还不能自主。只要是皇帝真的答应了赐婚,她现在根本无力反抗。一定要想个办法,解决这种现状。 真是苦恼啊,她将面前的书一合,准备先不去想这件事。 谢长安年底算是八岁,萧齐也有八岁,这次的冬狩谢长安应当是可以围观的。想着,她便准备带着人去那里帮他收拾一下,因为心思沉沉的,她都没在意自己是如何走到谢长安那里的。 “姐姐,冬狩好玩么?”谢长安看着谢长宁指点浅碧收拾这个收拾那个。 “还好吧。”谢长宁心不在焉应道,想了想觉得不妥,又加了一句,“你若是再大些,学习了骑射,便好玩了。”谢长宁十岁时候学的骑射,谢老爷子的话,四大世家无论少爷还是小姐,就没有不会骑马射箭的。 “谢姐姐你有心事?”萧齐心思更细腻一些,明显看出谢长宁心思没有放在这里。 谢长宁有点意外,随即摇了摇头:“只是有点事情,还不知道怎么解决。” “谢姐姐你为什么不找萧叔叔商量呢?他是我除了师父外见过最聪明的人。”萧齐抿着唇,一本正经。 “端王?”谢长宁挑眉,“这样不好,太麻烦他了。”虽然端王与安阳长公主都倍受圣上宠爱,可是她与这二位都不算是熟悉,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轻易开口呢。 “萧叔叔虽然看起来很清冷,却不是无情之人。”萧齐以为谢长宁误会了萧衍,不禁辩解道,“他肯好好对待的人,那肯定会花心思的,我看萧叔叔对谢姐姐你的态度就不像外人。” 谢长宁不禁失笑:“你还小,懂什么。” 萧齐见谢长宁一副不信的样子,不由着急,心里默默盘算,一定要将谢姐姐的事告诉萧叔叔,让萧叔叔帮上一把,也不枉谢家对他这样的好。 25冬狩 二 已补齐 当谢长宁收到萧衍的字条时,她心里就两个想法。 端王的字真好看,苍劲有力,一点也不像病弱之人写出的;萧齐那个孩子到底还是去麻烦端王了。 仅仅如此,她还是按照纸条上的时间与地点去赴约了。 午后,阳光明媚,谢长宁穿得暖暖的,坐在茶馆临街的位置,手中捧着一杯清香的雨前龙井。袅袅烟雾升起,遮住了一小片视线。如她此时的心情一样,模糊不清。 既期待又忐忑。却不知道在期待什么,又在忐忑什么。 “抱歉。”清冷的嗓音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却又不突兀。就好像那绿茶一样,带着醇香而略苦的气息。 谢长宁怔怔地抬起头来,逆着阳光,就看到那一抹竹叶青的身影站在那里,修长却不飘摇。 “你不冷么?”对面的人都坐下了,她才恍然开口,随后又觉得自己这么问似乎不太妥当。 萧衍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一抬头就看到谢长宁有些呆地看着他,不由掀了掀唇角:“还好,思齐跟我说你遇到麻烦了。”若不是那个孩子通知他,他一点也不想在这种天气出来。 谢长宁将手中的茶杯放下,一直盯着杯口:“其实没什么的,哪里敢劳烦端王。” “麻烦?”萧衍眉头一皱,不肯认同,“再大的麻烦,恐怕也比不过思齐了。” 谢长宁明白,萧衍如此说,那么她的事他定然是管定了,算是作为寄养萧齐的偿还,她垂眸一笑,这个人,算计的还真是清楚。 “就要今天十三。”谢长宁挪开视线,看着窗外,因为天冷,路人并不多,两侧的摊贩也缩成一团懒得动,“十五冬狩。”语气单薄,似乎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萧衍无奈:“我知道,我也必须去的。”他修长的手指敲着桌子,一下一下,似乎不大安心。 谢长宁转过头来,认真看着萧衍的眼睛,缓慢道:“可是我不想嫁给戚洵。”言简意赅。 萧衍并不傻,一下子就听出来了谢长宁的意思,这江阳王世子若是参加了,头筹定然就落定了,江阳王荣宠已够大,江阳王世子又一心求娶谢长宁,他会提什么要求实在太容易猜测。就因为这件事,就让小姑娘如此不开心? “既然不想,他不参加不就好了么。”萧衍云淡风轻地说道,听得谢长宁一愣,他顿了顿,又道,“还有盛京炙手可热的谢长宁解决不了的事情么。” 她不自在地低下了头,端王可以说得这样轻松是因为他是端王,可是她不行:“就是太炙手可热了。” “盛京中这么多适龄儿郎,你一个都不考虑?”萧衍面露疑惑,他还是把谢长宁当成一般的小姑娘看了,他反省着自己,若是其她的贵女,一旦有门好亲事出现十有八九都会答应了,可是谢长宁明显不在意这些。 “确切的说,除了皇室与江阳王府再无匹配,恰恰,这两家我都不想嫁。”她说得极为肯定,毋庸置疑。 “为什么?”几乎立刻的,萧衍便是脱口而出,不想嫁戚洵,他上次便已知晓了,可是为何又将皇家也剔除在外。 过了好一会儿,谢长宁才闷闷地说:“我只想一世长宁,合家欢乐,不想陷进漩涡里出不来。”前世就是最好的例子,她嫁给了紧邻权利中心的戚洵,下场就是被放弃。离得权利中心越远,她越能安逸,不用日日操心那些龌龊事儿。 突然之间,萧衍心中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他再三思量后,蓦然开口:“如果,皇室里也有远离皇权斗争的呢?”这一句话问出,他心里诡异地多了三分忐忑,也不再说别的,只是静静地看着谢长宁。 谢长宁怅然一笑:“若是萧齐再大些就好了。”可惜在她眼里就是一个小孩子。 萧衍顿时有了几分莫名的失落,他喝了一口水,掩饰了一下尴尬。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脱口而出,还好,这丫头并没有当回事,可是,她越不当回事,自己怎么就越在意呢。 “这次冬狩,一切有我,你不必担心,至于之后的事情……”萧衍眸色沉沉,似乎并不高兴,“你还是尽早订亲吧。”她一日不订亲,就难断各大世家打的如意算盘。 “我晓得。”谢长宁妥帖应道,“这次怕是真的麻烦你了。” 萧衍抿唇:“有时间多去长公主府转转,皇姐很喜欢你。” “嗯?”谢长宁愕然抬头,她没有料到萧衍会这样说,安阳长公主喜欢自己,难道,“是因为小姑姑?”她忍不住开口。她刚刚出生之时,谢灵昭便只留了一个空名声,人已不在。她刚刚懂事之时,还曾有老人说她脾气与谢灵昭小时候略像。后来,再也没人提起过。她开始总不能明白,为何这些人会淡忘的这样快,后来才知道,是太痛,才闭口不提。 “嗯,她们曾相交密切,一起鲜衣怒马,张扬肆意。”曾被称为盛京的两颗明珠,只是如今,一个黄土白骨,一个散漫颓唐。 谢长宁眼睛亮了亮:“多张扬多肆意?”因为谢家很少有人谈起谢灵昭,世人也甚少言语安阳长公主的过往,所以谢长宁当真不知晓。 “曾经一起女扮男装逛青楼,结果恰巧碰到有人闹事,她们就一起把青楼砸了。”萧衍似乎想起来了什么,“自那以后,她们还与在青楼闹事的人交好。” “是谁?”谢长宁如今是满满的好奇,听上了瘾。 “威远将军苏白心慕之人。”就算说出那人的名字,谢长宁也并不知道,可是说苏白,那她一定知道。 “就是说,那个女子如今不在盛京咯?” 萧衍看着谢长宁认真的模样,不禁够了勾唇角,一时之间,光风霁月:“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入盛京了。” “为何?” 萧衍面上带着些许动容,这件事,被知晓之人沉在了心里:“皇兄下达封后圣旨的前夜,皇姐偷了京郊大营的令牌,拽着谢小姐一路横冲直撞,到了主帅帐前。她对苏白说,如果还有心,就连夜带着谢灵昭走。” 谢长宁怔住了,她没有想到,原来那个据传快入主中宫的小姑姑曾经是仰慕着苏白的。 “然后呢?”定然是没有带走的了,不然,苏白如何还坐在威远将军的位置上。 “然后……”萧衍闭目,沉沉叹了一声,“苏白说,此生此世,只心许那一人,而辜负灵昭。” 谢长宁默然,难怪那个女子这辈子都不愿再踏入盛京。也许是愧疚,也许也有愤怒。好友间接因为她而死,若是想不开,恐怕一直都不会原谅自己,原谅苏白,回忆这伤心之地。 “而后便是冬狩,那日围场进了刺客,皇兄一行受到了前后夹击,”萧衍攥紧了茶杯,神色不清,“苏白一心护着皇兄,而未能留心偷袭,谢小姐挡下的那一刀,本就是冲着苏白去的。” “这样?”谢长宁发现她今天听到的已经突破了以往认知,“小姑姑表现的这样明显,为什么圣上没有责怪。”虽然还未嫁入皇宫,却是有了准名分,崇德帝是如何忍下谢灵昭心中另有他人的。 “若是你有心许之人而不得,谨之可会责怪你?”虽然这样做比较并不恰当,却是事实。 谢长宁张了张嘴,也是了,小姑姑与安阳长公主关系那样好,圣上就算对小姑姑有感情,也是犹如待自己妹妹一样,纳入中宫,不过就是中宫缺那么一个人罢了。 “其实,”萧衍消散掉面上的怀念之色,“若不是出了这样一件事,皇兄也准备收回成命的,他不会舍得耽误谢小姐。”他已经耽误了元皇后一辈子,让那人在牢笼之中郁郁而终,又怎会再耽误视如亲妹的人。 谢长宁沉默,当年的事情,她一点也不清楚,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的。被人怀念的小姑姑其实心许苏白,而那个为国为民一派正气的苏白却以痴情的名义辜负了一颗芳心,而表面上偏疼太子又多疑的崇德帝却将小姑姑视如亲妹。 “若是能多与你聊一聊,想必也能使得皇姐宽慰一些。”萧衍见谢长宁这副怅然的样子,暗自懊悔,他怎么说着说着就提起来了那些惆怅的事情。 “我晓得了。”谢长宁点头应道,就算是为了长公主与自家小姑的那些情分,也是应当的。 “哄得皇姐开心了,她也好替你说几句好话。”萧衍含糊说道,他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让谢长宁多与萧玫亲近,今后萧玫替她说话也算师出有名。 其中暗示的意思,谢长宁一听便清楚了,不禁心存感激,萧齐那孩子说的没错,端王果然没有表现的那般清冷。 26冬狩 三 终于到了冬狩的日子。 辰时,谢长宁还没有睡醒,就被浅碧从床上捞了起来,刚一接触到冷空气,她猛地打了个激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任浅碧将衣服往她身上套。 “小姐,穿哪件?”绛朱摆了两套胡服。 谢长宁打了一个哈欠,伸出手指了指黑底暗红纹勾边的那一套:“这个吧。”胡服简单利索,盛京之中很多张扬洒脱的女儿家都爱穿,尤其是安阳长公主曾引起潮流。但是她素来不喜,也只有需要骑马的时候才勉强穿一穿。 将衣服妥帖穿好,浅碧开始捯饬谢长宁的头发。 “梳紧一些,免得骑马时候颠散了,”谢长宁这时才醒了盹儿,又吩咐道,“绛朱,你去看看长安,今儿有些冷,让他多穿一些。”何止是有些冷,自盛京降了第一场雪,气温骤降。 绛朱应了声出去。 浅碧将头发梳好,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打开首饰匣就要去挑簪子。 “不用簪子了,”谢长宁挡住浅碧的手,“是去冬狩的,又不是参加宴会。” 浅碧只得作罢,又将谢长宁上上下下都收拾好:“小姐您先用些点心吧。”说罢,端来一盘各色点心。 别看各家都起得早,可到了围场却大约要接近午时,若是不吃点东西,这一上午哪里耐得下来。不止现在劝小姐用些点心,路上还要多带些。浅碧心里默默盘算着,用心记下小姐多用了哪类的点心。同时又琢磨,小姐口味偏甜,是不是应该让厨房学着做几样新点心了,老吃这几种也会腻的。 浅碧这里打着小算盘,谢长宁却敲着桌子有些苦恼,端王说一切都交给他,她并非不放心,只是有些忐忑。 “大小姐,三小姐过来了。”浅碧刚刚开门要出去,就又退了回来,俯在谢长宁的耳边低声道。 谢长蕴并不需要参加冬狩,然而还是起了个大早,显然是专门讨好谢长宁来了。 “让她进来吧。”谢长宁又一小口一小口地灭掉了一块桂花糕,品了一口浅碧为她端上的皮蛋瘦肉粥。 谢长蕴姗姗走进,体态端方,温婉行礼。谢长宁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还不错,看来这段时间还是有点进步,要是一直这样下去也就好了。 “你能做到这样,也不枉家里为你请教养嬷嬷。”谢长宁擦拭了手指,示意谢长蕴坐下,“这么早来,有事?” 谢长蕴小心翼翼地拧了两下帕子,她对谢长宁的阴影还是没有淡下去:“大姐起的这般早,在路上会不会吃不好,我做了几样点心,大姐要不要带着。”她刚一开口,身旁的侍女便将食盒捧了出来。 谢长蕴接过,放在桌子上,一掀开盖子,便有热气冒了出来,带着甜香的气息钻入谢长宁的鼻孔。写长蕴的手艺她是知道的,别的不说,做起点心来是有木有样,连祖母都曾夸奖过。她只一眼,便看出这点心的造型是谢长蕴独有的,是她所做无疑。 “你有心了。”谢长宁点点头,示意浅碧将食盒收起来,近来给谢长蕴的教训她还是放在心里了一些,不然也不会大早跑过来讨好。若是以前,指不定就哭着闹着希望跟着一起去了,如今这般表现也算是一种进步。 见谢长宁没有别的反应,谢长蕴又拧了两下帕子,弱弱道:“此去旅途劳累,大姐身边可是依旧只带浅碧和绛朱?”她晓得如今谢长宁刚刚对她改观,她就又要提要求并不好,可是冬狩实在令她心痒难耐。 谢长宁垂下眼帘,将一小碗粥喝了个干净:“你想去开开眼界?”接过浅碧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 听到这话,谢长蕴便是眼睛一亮,果然有戏,可还是装模作样道:“如果会给大姐添麻烦的话……” “也可以……”谢长宁出声打断了她后面的话,看着她兴奋的有些发红的脸颊,“我身边不缺人,长安还小,你多照顾他些。”谢长安如今身边只安排了一个嬷嬷两名侍女,嬷嬷定然是不好跟出去的,两名侍女若是只看着谢长安一人也是够的,可还有一个萧齐,哪怕那个孩子再独立,也还仅仅是个孩子。 “妹妹晓得的。”谢长蕴欢欢喜喜地行了礼,便说要去收拾行李,换件衣服。 “小姐,为什么要答应三小姐啊。”绛朱一回来便看到这样一幕,不由嘟起了嘴。 谢长宁轻笑一声:“横竖长安那里我不放心,她既然最近老实了些,便给些甜头就是了。”谢长安多半是要跟那些半大的孩子们在一起的,谢长蕴就算想勾搭世家子弟也搭不上话。 待下人来通知谢长宁马车已收拾好,谢长蕴也换了一身朴素的衣服过来。谢长宁扫了一眼,示意她跟上。 出了谢府大门,就看到一溜马车。 第一辆马车前,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少年并肩而立,约莫十四五的年纪,一个黑袍加身,围着黑色貂皮斗篷,另外一个红衣耀目,身上裹着件白色狐皮斗篷,俱是少年如玉,自有一派芝兰玉树的翩翩风姿。 看到谢长宁出来不约而同地向前跨了一步,红衣少年先是伸出了手:“乖宁儿,哥哥扶你一把。”这勾唇一笑也是忒风流了些,却不令人生厌,只觉那桃花眼分外好看。 谢长宁将想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扭头看黑袍少年:“二哥,三哥他最近是不是又看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了。” 谢长庚紧紧抿唇,别过头去,真不想认识这个连自家妹妹都笑话的丢人家伙。 见状,谢长宁轻笑一声,二叔家这对双胞胎啊,还真是性格迥异呢。想到这点,谢长宁眼神暗了暗,她和长乐曾经也是不一样的啊。 “宁儿你要看么?”谢长明笑嘻嘻地收回了手,从怀中掏出一本袖珍的书来。 谢长宁见状不禁扶额,“三哥,你出门都要带着话本真的没问题么?”她只能说幸好二叔在边疆,不然揍不死谢长明的,而后叹了一口气,还是二哥靠谱。 “走吧。”谢长庚轻轻扫了一眼自家弟弟,自顾自地上了一匹马。 谢长明被那一眼扫地缩了缩脖子,但还是蹦上马车,将谢长宁拉了上去。二哥太不体谅小姑娘们了,不知道她们上马车都费劲么。 谢长宁吩咐浅碧带着谢长蕴去找谢长安,自己钻进了马车。 “诶,宁儿你的马有没有跟着?”谢长明掀开帘子。 谢长宁忽然觉得:“三哥,你好操心啊。” 谢长明顿时觉得自己心情不愉快了:“小时候你总粘着我,现在却要嫌我烦了,果然是长大了。”这多让人伤心。 谢长宁扯了扯嘴角,三哥疼妹妹是出了名的,所以家里的小姑娘都爱黏着他,看上了什么好东西,只要找三哥准没错,比起温润却年长的大哥和冷淡早熟的二哥来说,当然是喜欢陪妹妹胡闹的三哥更受欢迎。但是她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啊。刚想跟谢长明说不要再把她当小孩子看了,她又默默把话吞了回去。 反正就算说出来也不管用,何必让三哥不开心呢。谢长宁如是想着,转而说道:“再大你也是我三哥啊,只不过,去冬狩啊,马不跟着我去做什么,和长安他们一群小孩玩么。”话刚脱口而出,她立刻后悔了,怎么遇到三哥就感觉整个人都幼稚了。 谢长明忽然收起了笑容,揉了揉她的发顶:“再过几年,我家宁儿就要嫁人了,我人也在边疆了。我家小姑娘就要别人去操心了……” 谢长宁也收起玩笑的心情,前世,就是在边关,她二叔、大哥、二哥和三哥都相继阵亡。多说谢家气数已尽,可谢长宁却不信。如今,怎会还眼睁睁看二叔与三位兄长命丧沙场。 “三哥……”她忽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该走了,无聊就看看话本。”谢长明将他之前拿出的那本话本扔在谢长宁的车里,自己放下帘子跳下了车。 怎么忽然就觉得这次冬狩会有趣一些了呢?谢长宁翻了翻那本话本,轻声笑了出来,未知的结果,才更让人期待,不是么。 27赏赐 一 冬狩围场在京郊西山。天然的山林,人工改造后成为了皇家猎场,有山区和平原区,浩荡队伍的落脚之处正是在平原区。 车帘刚刚掀开一角,寒冷便争先恐后地钻了进来。谢长宁拽了拽斗篷,努力将自己包裹起来。咬咬牙,毅然决然地钻了出去。一出马车便不由倒吸一口气。 盛京初降大雪之时,仅仅过了一日,街道上便再也见不到一丝白色,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就是各家府邸,最多也没有超过三天。而这西山围场,仍积了厚厚一层雪,踩在脚下陷了老深,若不是穿了皮靴,恐怕要渗进鞋里了。一抬眼望去便是银装素裹,绵延平原与山头约莫数百里,隐隐有青色从雪中冒尖,倒也不算寡淡。 谢长宁哈了一口气,便见一团白雾从口中吐出,又缓缓消散。她眨了眨眼睛,笑出了声。 “很高兴?” 谢长宁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什么时候停了一辆马车,直到这个耳熟的声音响起,她才侧头看去。今天端王果然裹得严实,一袭黑色貂皮袄袍将他从脖子到脚腕裹住,手里捧着一个暖炉。安静地立在雪中,神情也是淡淡的,可是王爷毕竟是王爷,哪怕只是安静的一站,也有说不出的贵气。 她琢磨,这身貂皮袄袍做工精致,又用了大量貂皮,恐怕一点都不便宜。又拽了拽自己单白狐皮的斗篷,心中暗叹,差距果然大。 她又上下打量了下萧衍,不禁皱起了眉头:“你今天气色看起来不太好。”端王自幼体弱毕竟不是谣传,他今天这面色苍白的样子,真的让人很担心啊。 “放心,你的事我不会耽误的。”萧衍别过头去,咳了两声,说话的声音都有些虚弱,但还是在尽力让谢长宁安心。 周围的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谢长宁环顾四周之后,刻意压低了声音:“要不,你还是回王府休息吧,我的事情我自己可以的。”她面露担忧,生怕他一不留神就被吹倒了。 留意到谢长宁的关心,萧衍不自觉勾了下唇角,小姑娘的小关心让他有些小高兴,但还是一脸冷然:“你可以,抗旨?”虽说以谢家嫡长女来说,抗旨也不会被罚,但一定会影响到一些关系。谢长宁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蠢得这么干。 “可……”她偷偷瞅了一眼萧衍,发现他没有丝毫反悔的意思,叹了一口气,“好吧,你的身体……千万别逞强。”她可不想端王为了帮她一个忙就耽误了自己的身体。 萧衍抿唇,见谢长宁又缩了缩脖子,便立刻把自己手中的暖炉塞到了谢长宁手里:“我心里有数,倒是你,别冻着了。”淡淡说了这样一句,他抬脚便让身旁的小厮扶着离开了,只给谢长宁留下了个背影。 谢长宁抱着手里的暖炉,不由愣了愣。 “端王对小姐真是好啊。”绛朱一直在旁边看着,见萧衍走远了才开口感慨。 谢长宁低下头,严肃道:“不要乱说。”只不过是偶然下培养出来的交情而已,莫名其妙脾气相合,他们这类人总会想对自己认可的人好一些。 “宁儿,我刚刚看到端王在这里啊,”谢长明驾着马,一点一点地踱步过来,手中还攥着一根马鞭,刚到谢长宁身边就翻身下了马,“还给了你一个暖炉?”他尾音微挑,略带惊讶,端王可不是谁都能接近的。 谢长宁撇了他一眼:“二哥呢?” “去接长生和长安了,要我先来带你过去。”崇德帝专门划出来一块地儿用作宴席开办的地方,不仅搭了台子摆了桌子,还清扫地干干净净围了醒目的黄绸。 这是谢长宁重生以后第一次见到崇德帝,和记忆中的一样,永远板着一张脸,不怒自威。如今方四十三,正值壮年,谁又能想到八年之后,这位帝王会缠绵病榻,几次三番生命垂危。他算计兄弟爬上皇位,猜忌朝臣搞得人心惶惶,钟爱元后却将她囚禁一生,偏心太子淡薄了其他皇子却也没能教出一个合格的储君。到头来,所有荣华与权利不过一场虚妄。 崇德帝在朝臣与世家子弟面前例行说着那些鼓舞人心的客套话,上位者姿态做得十足。谢长宁站在后排,心中感慨,只远远看了一眼,便低下了头,在外人看起来,始终恭敬。 崇德帝训完话,到用午膳这段时间,是留给小辈们的。正如之前说的,世家公子贵女们谁能在猎物上拔得头筹,崇德帝便可许他一样赏赐。每次冬狩,这群公子贵女们的活动区域都是划分好的,之前早有人将其中的猛兽驱赶,再三确认不会有危险,这些小辈活动起来才会没什么顾忌。这次当然也不会例外。 谢长宁从马车里取出自己精巧的弓箭,在宦官那里领了十支刻着她名字的箭矢。每位参加的公子贵女都会有这样的箭矢,好以箭对捡回的猎物做区分。但由于时间有限,每人也仅限于十支。 “长宁。”她正摸着自己那匹半大的纯黑马驹,一人白衣骏马策马到她身旁,居高临下。 “戚洵表哥。”谢长宁没有丝毫热络,只是一下一下理着小马的鬃毛。 见谢长宁态度实在说不上好,戚洵张了张嘴,咽下原本要让她注意安全的话,垂眸轻笑:“这次,头筹一定是我。”无比笃定,说罢,又策马离开。 谢长宁有一瞬失神,随即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以往这样说,还颇有男儿气概,如今看来,真是让人讨厌啊。”而后,翻身上马,驱着马向离自己最近也是最无害的一片林子行去。 林子里果然被清的干净,谢长宁随便兜了一圈,也仅仅见到了一些兔子,白绒绒的在雪地里还不是很显眼。本来拉开弓想捉两只回去烤了吃,想了想终究作罢,前世清净许久,虽未到达吃斋念佛的地步,也不像随意杀生,所谓冬狩,不过就是大家聚一聚,凑凑热闹,图个吉利。 “谢长宁,这么半天,一只猎物都没有捉到?”刺耳的笑声从身后传来,谢长宁不用看便知道一定是秦霜。 她叹了一口气,驱使着马掉头,便见秦霜一手勒着缰绳,一手拎着一只兔子,血一滴一滴地滴在雪地里,似乎还没死绝,后腿偶尔还蹬上一蹬。 “你今日把它当成猎物,怎知未来的某一日你不会被当成猎物呢。”谢长宁不再看那只兔子,转而去看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出来的秦霜。 秦霜嗤笑一声:“你是魔怔了吧,我刚刚看到江阳王世子捕了一只白鹿,已经算是大猎物了,也许我该恭喜你啊。”谢长宁不愿嫁入江阳王府,几乎人尽皆知,何来恭喜,不过说出来刺激刺激她罢了。 谢长宁头一歪,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箭矢,张弓搭上,瞄准秦霜:“你说,我要松了手会怎么样。” 秦霜不以为然地扯扯嘴角:“你不敢。” “我为什么不敢?”谢长宁努了努嘴,“喏,刚刚飞过去了一只鸟,我本来是想射下那只鸟的,结果谁知道秦小姐突然跑了出来。” 秦霜顿时心里一慌:“谢长宁,你个疯子!”她咬牙切齿,这里没人看到,谢长宁会那样说,只要她秦霜没死,这件事情就只会是个意外。 “对啊,我是疯子,”谢长宁唇角勾起,“所以,千万不要刺激我,不然受点伤很难免啊。”她懒得和秦霜废太多口舌,既然秦霜怕疼,干脆吓唬走算了。 “哼!”秦霜担心谢长宁并不是开玩笑,策马远了些,“你别得意太早!” 谢长宁笑了笑:“我要松手了哦。” 秦霜咬牙,驱马离开,她倒要看看谢长宁还能笑到什么时候! 见到秦霜离开,谢长宁蓦然松了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天,随着时辰越来越接近,她心里就越忐忑,这种时候真是疲于应付秦霜,更不想让她见到自己惶惶的模样。出门在外,就要把自己的情绪,小心谨慎地包裹起来。 她随手撒了弓,箭矢飞往天空,又无后力继续支撑飞翔后颓然落下。 此时,林子四周哨声吹响,回荡在山林之中,久久不能消散。 她最担心的时候,还是准时降临了,自嘲笑了笑,重新端起稳重端庄的模样,策马驶出树林。因为没有猎物,她直接将剩下的箭矢全部扔掉,将马交给随行而来的马倌,兀自回到了自己的席位。 “大姐,什么都没有猎?”谢长生好奇俯在谢长宁耳边,显然,她比谢长宁出来的还要早。 “都是些兔子,捉回来恐怕也要被你们要去当宠物养。”谢长宁环顾四周,果然贵女们都要出来的早些,对狩猎没有兴趣,又不擅长骑射,顶多就是看看风景罢了。 28赏赐 二 明明天气寒冷,谢长宁却觉得自己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些宦官清点猎物。若秦霜说的是真的,白鹿稀有,又是吉兆,还有何人能比得过戚洵呢。 “大姐……”谢长生伸出手在谢长宁眼前晃了两下。 “嗯?”谢长宁被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谢长生,“怎么了?” 谢长生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大姐你在想什么,我刚刚叫了你好几声了。”不过一句话的功夫,谢长生发现谢长宁又愣起神来,她顺着那视线看过去,便见到两名宦官抬着一只系着红绸的白鹿,一脸喜气地端到了崇德帝的面前。 “那是谁的鹿啊,一定是头筹了。”谢长生一脸艳羡,丝毫没有发现谢长宁的不对劲。 谢长宁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萧衍的身影,心里不安更甚,死死咬着嘴唇,她自己不知道,脸色是多么苍白。想起萧衍之前的状态,不由担心,他不应该好好坐在崇德帝身边陪着么,现在跑去哪里了,该不会出什么事情了吧。她心中的小鼓越敲越响。 就在这个时候,宦官已经将各家公子贵女的猎物清点完毕,报给了礼部官员。那名看起来四十出头的礼部侍郎严肃认真地将前三的姓名抄撰到一张红纸上,迈着小碎步呈给崇德帝。 崇德帝两手捏着那张红纸,眯了眯眼睛:“江阳王果然虎父无犬子。”这一声,气势十足,嗓门洪亮。本身这些孩子们就竖起耳朵等着宣布,这一下更是听得清楚。 一瞬间,各色的目光都投向了戚洵。 唯独谢长宁,始终垂着眼帘,神色不明。拳头攥地太紧,指节都已经泛白。 “大姐,你不舒服?”谢长生留意到了谢长宁的不寻常,担心地看着她,寻思着要不要带大姐去马车里休息一会儿。 谢长宁默默摇头:“我没事。”她做了一个深呼吸,冷空气被吸进肺里,凉了一片。 就在这样的功夫,崇德帝已经宣布了前三的名字。头筹是戚洵,第二名是太子,第三名便是四皇子。 “戚洵,朕可以答应你一个赏赐,你不妨说来听听,想要什么?”一句话,便惹来一片羡慕,戚洵立刻又成了焦点。 那样光芒四射的人物,多少少年儿郎的目标,多少贵女小姐倾慕的对象,可是偏偏到了她谢长宁这里就要碰一鼻子的灰。此时此刻,谢长宁反而不那么忐忑了,鱼死网破又能如何,她何曾怕过。只是,她望向那个空空的位置,心头空落。 戚洵远望了一眼正襟危坐的谢长宁,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凄凉,他又何尝想让她恨他。 “陛下,”江阳王忽然开口,轻笑了一声,“洵儿有些害羞,臣便替他说了吧。洵儿这孩子自小便与谢家的姐妹相处的来,如今更是心许……” “皇上!”此时,忽然从外围慌张闯入一名小厮,还没跑两步就被侍卫拦下,他一身狼狈,当即跪下,声音嘶哑而凄厉,“快救救王爷啊!” 崇德帝立刻站了起来,隐约辨认出那是萧衍的贴身小厮。气氛一下紧张了起来。 “怎么了,还不把话说清楚!”崇德帝再也顾不上其他,狠狠盯着那名小厮。 “野兽,林子里有野兽啊!” 谢长宁的心猛地突了突,不可置信地站了起来:“怎么可能。”她压低了声音,只有自己听到,也只是说给自己听。 “御林军呢?还不快带人去救端王!”崇德帝都有些气息不稳,几个命令下去,席间顿时乱作了一团,人人自危,外面的林子明明被清干净了,怎么还会有野兽。 崇德帝此时也待不下去了,也要跟着一起去。 “皇上,您不能过去,危险!”他身边的大总管萧福劝道,虽然能体谅圣上如今的心情,但是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让圣上去那有野兽的林子了。 “哎!”崇德帝一甩袖子,重重地叹了一声,“我就不该让他去!”说去透透气,哪里想到还会遇到野兽。一想到这一层,崇德帝更是焦躁。 “端王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萧福安慰道,心里也是急得不行。 崇德帝颓然扶额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来回踱步,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心情不佳。 而谢长宁,趁着席间混乱,御林军在围场穿梭不停,她悄悄牵过了自己的乌夜啼,翻身上马,背着弓箭紧随在去营救的队伍身后。而席间的那些大臣王侯与公子贵女,几乎没人发现谢长宁也跟了出去。 “你要去干什么?”侧面突然冲出来一个人,端坐在马上,轻而易举就拉住了乌夜啼的缰绳,“你不知道那里正危险么。”戚洵板着一张脸,双目喷火,她是疯了么,这种时候要去凑那个热闹。 “放我过去!”谢长宁瞪着戚洵,胯下的乌夜啼烦躁地踏着蹄子,正如她的心情一样,惴惴不安,如果萧衍出了事,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没错,江阳王的请求的确被及时打断了,谢长宁甚至没时间思考到底这是萧衍本来的想法,还是只是一个意外。她只知道,如果不是答应了她,以萧衍今日的状态,本来就可以不用来。 “不行,太不安全了!”戚洵断然拒绝,她到底怎么想的,端王受伤她急着跑过去做什么,如今那里也一定是乱成一团,没人顾得上她,若是再出现一只野兽,她哪里有能力自保。 “戚洵,你现在关心有用么!”谢长宁语调中带着三分凄哀,她一咬牙,从背后箭袋中抽出一支箭矢,攥地死死地,发狠似的向戚洵地手刺去。 戚洵猛地受痛,手一松,只这片刻功夫,谢长宁已经扬起了马鞭,飞快离开,丝毫没有在意戚洵的手被她那一下刺得鲜血淋漓。 戚洵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样,怔怔地看着谢长宁的背影:“为什么呢,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呢。” 到了事发地,谢长宁险些晕厥过去。 淅淅沥沥淋了一地的鲜血,与白雪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刺得谢长宁眼睛发疼,她手忍不住哆嗦了起来,尽管害怕,还是一寸一寸搜索着,企图看到那个身影。最终,在御林军层层围住的树干下看到那人虚弱地靠坐着,眼帘半阖。 似乎是有感应一样,他忽然睁开眼望了过来,看到呆呆傻傻的谢长宁不禁怔了怔,刚要开口,止不住猛咳起来。 谢长宁见状,慌张下马,拨开了层层御林军士兵。 “你怎么来了?” “谢小姐?”旁边一人几乎与萧衍同时开口,带着愕然,不明白谢家的嫡长女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谢长宁看过去,认出那是御林军的统领,不仅急道:“太医呢?太医怎么还没过来?” “咳咳……我没事。”萧衍气息不稳,虚弱安慰道。 谢长宁被他这一句话说得醒了些神,她上下打量了下萧衍,确定没少胳膊少腿也没外伤,又张望起来,终于在两丈远的地方看到了一只白额老虎,双目怒瞪,要不是它已经身中数箭鲜血淋漓,已经死透了,谢长宁还真担心它那副样子是会随时跳起来咬人一口。 “端王只怕是伤了骨头了。”那御林军统领蓦然开口。 “伤骨头了?”谢长宁愕然。 “我被马摔了下来。”萧衍话音刚落,又猛咳了两声,他仰头靠在树干上,嗓子眼里时不时蹦出一两声闷咳,谢长宁听着都揪心。 “马呢?”谢长宁心里抖了一下。 那御林军统领信手指了一个方向,谢长宁看过去,险些作呕,那枣红色的骏马此时已被穿肠破肚,稀稀拉拉流了一地,以十分诡异的姿势倒在地上,四肢断掉,脖子扭曲。谢长宁看了一眼,便不忍再看第二眼。 她不禁庆幸,幸好,幸好…… 萧衍疼劲儿返了上来,呼吸都不太均匀了,可他还是咬牙忍着,想一想小姑娘火急火燎赶过来的样子,这些疼好像也不是那么难耐了,他愉悦地勾了下嘴角。 29赏赐 三 待到多年以后,谢长宁想起今日,还是会忍不住心悸,若是御林军晚了一步,那便再没有之后的端王萧衍,她也无法设想,这些岁月若是没有他,又是怎样的情境,会不会寂寞孤单的度过。 只是如今,谢长宁却没有那样复杂的心思,有的,只是满满的愧疚。 太医出现的并不算晚,谢长宁却还忍不住想要责怪他腿脚太慢。想到自己并没有立场去开那个口,终究咬了咬嘴唇,退到了不起眼的角落里。从始至终,萧衍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她站在外围,看太医小心地为萧衍把脉,由衷叹息了一声,拉着乌夜啼的缰绳,悄悄离开。萧衍忍着疼痛,一抬头,便看到谢长宁仅仅留了个背影。不由苦笑,也罢,日后有机会再将这事解释一番吧。 由于端王受伤,这冬狩也没了兴致。野餐过后,众人不过游荡了一个时辰,崇德帝因为担心端王的身体,早早就摆驾回宫了,剩下的人,也无心再狩猎,这一场原本声势浩大的宴会就这样草草结束。最终,谁都没想起来,皇帝陛下似乎还欠着戚洵一个赏赐。 戚洵牵着马站在江阳王的马车旁边,看到谢长宁站在哥哥妹妹们的中间,最后抑制住了走到她身边的冲动,每一次的努力都被她无视,最终,她还是不肯接受他。今日的机会浪费掉,自此以后,恐怕再也无法走到她的身边。 他闭上眼,忽然格外怀念那个在他身后拽着他衣袖的小姑娘,她天真懵懂地看着他:“表哥,他们说长大了你会做将军的。保家卫国,好厉害。” 再大一点了,她也学会了板着脸面对那些寻事之人:“表哥到了我谢府便是客,你们怎可如此怠慢。”他不知道,小小年纪,如何养出了一身冷然的傲气,却不娇气。 他曾想,再大一点了,他便将这个小姑娘迎回王府,他们二人才是可以并肩的一对,而江阳王府需要的也是这般的主母。阴差阳错,母妃却定下了长乐表妹,他无从反驳,只能默默接受。可如今又有了机会,她却断然拒绝,或许,她若是跟着他,真的会不开心吧。 再睁看眼,便看到谢长宁回首遥遥一望,那淡然冷漠的模样,让他心里颇不是滋味,微微一偏头,便看到谢长安身边的一名侍女颇为眼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念头一转,便想起来是那个叫谢长蕴的谢家庶女。错开视线,翻身上马,便这样吧,既是无缘,他也不愿再丢这面子。 用尽心力,也不能爱我所爱,获我所欲。 只是一眼,最后一眼。戚洵坐在马上,远远一望,最终狠了狠心,不再关注,策马掉头。江阳王的车队缓缓挪动,跟在戚洵身后离开了西山围场。 谢长宁垂手立在人群里,心中不自觉松了一口气。今天这一下总算挨过了。谢家也着手准备返程了,谢长蕴已经带着谢长安回到了后面的马车里,谢长庚和谢长明去牵马。头辆马车一旁只留下了她与浅碧、绛朱三人。 “谢长宁。”秦霜与司马颖结伴出现在她面前。 谢长宁勾起唇角:“真是阴魂不散。”周围并无他人,她也没了什么顾忌。 “谢姐姐,这里可没有鬼,阴魂不散从何而来的呢?”司马颖笑眯眯地看着谢长宁。 谢长宁不理会司马颖,直接看向秦霜:“你又有事?”废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谢长宁,你这次蛮走运嘛,恰巧江阳王就要为戚洵请求赐婚的时候,端王就给出事儿了,你说你算不算拿端王挡了灾?”秦霜见到谢长宁这态度就气儿不打一处来,她绞尽脑汁想和谢长宁交锋,奈何她就是不理会自己。 谢长宁抬眼看了一眼秦霜,兀自笑出声:“说出这话可要慎重,别聪明反被聪明误,莫非是想陷害我,结果凑到端王头上了?” 秦霜莫名打了一个寒颤:“你胡说什么,我没那么蠢。” 她当然不会想法子制造意外祸害谢长宁,现在的谢家颇得圣心,她还不想被查到头上,所以只不过是了解到谢长宁不愿嫁与戚洵,便从中挑拨了挑拨,基本目标就是戚洵博得头筹,聘了谢长宁,打消太子迎娶谢家女的主意。若再好些,最乐意看到的便是谢长宁因此抗旨,从此世家之中在无人肯娶谢长宁。 却没想到被端王遇袭打断,而今谢长宁这样说,无非就是告诉她,端王遇袭,崇德帝必然会严查此事,她说话如此不慎重,恐怕讨不了好处。 可恶,又一句话就被谢长宁逼开。 “谢姐姐,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秦姐姐才不会陷害你。”司马颖气愤不过,瞪着谢长宁,却一眼看到了谢长宁正阴沉地盯着她,不由哼了一声。 “那最好不是。”谢长宁懒懒的开口,“我要回府了,还有事情么?” “端王出事的时候,你是不是跟出去了?”秦霜冷不丁开口,从江阳王开口的时候,她就一直留心着谢长宁,再也没有别人更让她如此在意了。她的的确确注意到,谢长宁悄悄的跟在御林军身后。 “怎么?”谢长宁沉默了一下,才淡然道。 “莫非,是端王为了帮你一手设计?”秦霜咄咄逼人。 谢长宁轻笑一声:“冒着性命之危,就为了帮我这个陌生人?”她勾着唇角,嘲讽地看着秦霜。 “那你敢不敢说你去做什么了?” 谢长宁上下打量了一番:“去找证据啊,怎么,你心虚?” 秦霜气急:“你从一开始就怀疑我?”这么热心于找证据,不就是认为是她做的,要找出来扳倒她么。她咬牙切齿地想着。 谢长宁一脸奇怪地看着秦霜:“我只是好奇心比较旺盛,急于求结果而已,你就把自己代进去了。”谢长宁转身,暗自松了一口气,还好,岔开话题了。 “谢长宁,你不过就是生在谢家而已,有什么得意的。” 她扶着马车边框,一手搭在浅碧的肩膀上,微微用力,上了马车,最后才回头道:“你是承认秦家不如谢家咯?”随即,钻进了马车,不再看外面的半分景致。 任秦霜在外面气得跺脚,也没有办法。 而此时端王府之中,则是气氛冷凝。 “怎么去了趟西山围场,九弟就成这样了。”萧玫看着平躺在床上眼睛紧闭的萧衍,眉头紧皱,居然还伤了胳膊,伤筋动骨一百天,又是大冷天的。 “外围林子跑进了野兽,把他袭击了。”崇德帝稳稳坐在一旁,无意识地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 “跑进了野兽?”萧玫都觉得匪夷所思,“这里面莫不是有什么事情。”她几乎第一想法就是有人想在西山围场祸害什么人,结果她弟弟遭了秧。 “已经派人去查了。”他阴沉着脸,在这帝王之座上,最忌讳有人背着他使什么手段,意图混淆他视听,随后,又想起来什么一样,随意道了一句,“他遇袭还真会挑时候。” “怎么?”萧玫又看了看萧衍,他似乎睡着了都不是很踏实,面色不安,许是疼得有些厉害。 崇德帝站起来,负手而立:“这次年少一辈的头筹,让戚洵得了,看江阳王的意思,本是想求娶谢家那个谢长宁的,结果,还没说出口,就出事儿了。” 崇德帝这样一说,萧玫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萧衍,见他还没醒来,心中暗叹一声:“皇兄这意思,不愿将谢长宁嫁到江阳王府?” “你说呢?”崇德帝压低音量,带着三分威严。 “安阳怎敢揣测。”站在崇德帝身后,他并看不到,萧玫苦笑了一下,什么时候和皇兄说话也要这般小心了。 “和我也许如此?”崇德帝没有回头,却自称我,而不是朕,即使这样,还带了些不快,“谢家德高望重,江阳王又手握兵权,更何况,当初玉林大师曾为那谢长宁批命。” 萧玫默然,那批命她自然也是知道的,却没曾想到,原本不信命的皇兄也会在意这些:“谢家与江阳王都是纯臣。” “是啊,”崇德帝低叹,“纯臣,可是谢家的意思不也是不想将谢长宁嫁入江阳王府么,”顿了顿,他又道,“所有最好的,我都想留给正瑜。” 想明白崇德帝话中的意思,萧玫愕然:“可是秦家那里……” “太子再亏待秦家,那秦家也是太子的外家,谢家却不一样。”话语停顿在这里,又不肯再说下去。 萧玫的心中却有些怪异之感,又说不出怪异在哪里,谢长宁没能许给江阳王府自然是好的,可是若是被订亲给太子,她却也不觉得是应该的。最终也只能沉默。 “好了,”崇德帝又走到床边,竟然贴心的为萧衍掖了掖被角,“九弟自小就平白多受了那么多苦,如今就是想补偿也无从下手。” 萧玫听到他如此说,更是不知应如何接话。 “我回宫了,你也别送了,好好交代给下人们,缺什么就报给内务府,别耽误了他的伤。” 萧玫应下,待崇德帝出了屋,她才坐到床边,眉间有化不开的愁绪。 30自主 谢长君赶回盛京之时已是腊月二十七。整个盛京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百姓们有条不紊地布置着一切,迎接新年。 谢府后院的雪还未化去,谢长宁裹着披风,在水榭中摆下了一盘棋,静待谢熙年带着谢长君从皇宫之中回来。 她十指交叉相握,手肘拄着石桌,思绪渐渐飘走。自冬狩之日后,她便再也没有见到过萧衍,听长公主说是在端王府内好好养伤,是以,冬狩那日的事情,她到底没找到机会问。 而她每次去长公主府,长公主都三番几次表现的欲言又止,时而又是满面愁思,撇开这些不说。长公主待她也是真心实意的好,照顾得妥帖周到。只是偶尔会提到端王,谢长宁寻思着,若不是怕招人非议,她早就上门拜访了。 “坐了多久了?不冷么?”正在谢长宁想着如何见一面萧衍的时候,她的对面坐下了一个人。 她回过神来,怔然看着谢长君,将近两月未曾见到他,如今看起来竟是消瘦了不少,面上带着疲惫,下巴还泛着青色,一看就是有段时间没打理了。她英俊的大哥,如今竟邋遢成了这副模样。 “伤在哪里了?可好了?”想起谢长君还受过伤,谢长宁更是为自家大哥心疼了,分明就还有时间。却偏偏刚一回盛京,连歇脚的功夫都没有就被召到宫里。 谢长君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颇为宠溺地看着谢长宁:“本来就没什么大事,多流了点血罢了。”他说得越轻松,谢长宁就越觉得心酸。 “可寻到了什么蛛丝马迹?”谢长宁将黑色棋子推给谢长君。 谢长君捏起一子,在棋盘上落下:“此次能咬掉的,站位都不算明确,唯一一条大鱼就是那平宁的巡抚,曾是秦家老爷子一手提拔上来的。”平宁巡抚,是因贪墨被罢免的那一位。 “真是狡猾。就算拽不到幕后之人,能扳倒这样一个蛀虫,也算功德一件了。那些丢失的赈灾物资怎么找回来的?”谢长宁转而又道。 “因为之前你与祖父都有提醒,我便多留了心,还在物资里面做了记号,”谢长君紧跟着谢长宁又落下一子,“他们表现得像暴民,可是哪里有那样训练有素的暴民,一看便是假的。” “然后呢?”谢长宁交叠的食指与中指中夹着一颗白子,右手已抬起,却迟迟没有落下,反而抬眼扫了一眼谢长君,见他还盯着棋盘,便将那白子落在了一角。 “顺藤摸瓜,”谢长君笑道,“总有人自作聪明,王曦去了以后,挑了几个重点怀疑的县令去做客,其中一个县令竟然直接将赈灾用的棉被套上被罩便放在了房里。” “所以就牵出来了一串。”谢长宁紧接着道。 “对,”谢长君赞许地看了谢长宁一眼,将棋子落在谢长宁刚刚落子的旁边,“还要多谢王曦,若不是他在,恐怕还要周折一番。” 谢长宁看着棋盘又犹豫了起来,琴棋书画若是说起来,她也不弱的,只是若是和大哥拼起棋艺来,她从来就没有赢过,看不透局势,她胡乱将一子落下:“王曦表哥也算是得了个晋升的机会。” 提起王曦,谢长君便有止不住地赞叹:“王家有恪之,当真不俗。” “谢家有大哥,也没能俗了。”谢长宁气鼓鼓地看着棋盘,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谢长君下棋一直带着杀伐之气,待抬头看到谢长宁时,目光瞬间软了下来:“这次也多亏了你带着谢家商铺在后面做后盾,若是物资丢失的这段时间,不是谢家顶上,后果不堪设想。” “布施的铺子可有巡查过?”谢长宁在后方,尊担心的无非就是一些下人或者有心之人不识抬举,在这个时候克扣东西或是为难灾民。 “一些小问题,都处理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会有一些捣乱的人,再正常不过。 “你输了。”谢长君落下黑子,吃掉一大片白子,谢长宁竟然再无子可落。 她沉沉叹了一口气:“这样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赢过大哥。”将白子丢下,她无奈摇摇头。 谢长君将黑子一个一个捡了出来,轻笑一声:“我听祖父说,在我离开这段时间,你遇到了一些麻烦。” “还好吧。”谢长宁帮着把白子挑了出来,一边挑捡着,一边向谢长君说着这段时间遇到的事情,此时此刻,也仅仅是一个向自家哥哥诉苦的小姑娘而已,提到萧衍要帮她,结果受伤的时候,她沉默了一下,“我至今不知道是个意外,还是他本就如此打算的,不管怎么样,都要谢谢他。” “端王府那里,我会去拜访,至于你的婚事,你也不用在意了,”谢长君将棋盒摆放好,嘴唇微抿,一脸正色,“圣上问我求何赏赐,我只求了我妹妹能如意自在地选择一个自己喜欢的如意郎君。” 谢长宁愕然看着谢长君,此次江南赈灾,谢长君功劳不小,加官进爵不在话下,然而,他却选择了为自家妹妹博得一个自由婚嫁的权利,也就是说,从此以后,谢长宁再也不用担心突然的降旨赐婚。想到这里,她鼻子一酸。 “大哥。”叫出了声,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能愣愣地看着那如玉君子。 “爹走得太早,”谢长君说到这里便有些自责,“我这个做大哥的,本就该为弟弟妹妹多做些事情,我还是不够称职。”若是早些留意,他家长乐必然能躲过这一难,如今,他也只能希望这唯一的胞妹能一生顺遂。 谢长宁说话都带了哽咽:“大哥你不要这样说,你一直很好,是我不争气。”如果自己能强大一点,再强大一点点,就不必用大哥的功劳来成全自己。 “以后,我会好好保护你,直到把你安然的交到另外一个人手中。” 谢长宁恍惚想起来前世把自己当做谢长乐的时候,嫁给戚洵的前一天,大哥拍着她的肩膀:“谢家从未希望你做什么,也不需要你做什么。自宁丫头不在以后,我一直在想,如何护你安稳,将你好好地交出去,如今你要出嫁了,我也可以放心了。戚洵会好好护着你。” 可是最终,戚洵还是没有护她。若是大哥知道最终结果会是那般,只怕都不能安心吧。谢长宁下意识地捂住嘴巴,想要堵住将要溢出哭泣声。 “所以,”谢长君揉了揉谢长宁的发顶,“我家宁丫头可要好好选择未来的夫君,一定要对你好啊。”不然,他怎么可能会放下心来。 谢长宁呜咽着点头。 次日,腊月二十八,崇德帝一道圣旨下来,厚赏王家,不仅有金银丝帛,王曦更是因此直接进了户部,捞了个肥差。令人诧异的是,本应该和王家一同获得封赏的谢家却没得到半分动静。一时之间,有些大臣不免猜测,是否皇帝已忌惮谢家,又或是有更好的等在后面。 而真当圣旨发到谢家的时候,却令人大跌眼镜。那道圣旨将谢长宁从头到尾夸了个遍,本以为八成是一道赐婚圣旨,却再最后来了个大转弯——许自行择婿,旁人不可多加干涉。 此事一锤定音,而那些原本担心会不会阴差阳错和皇帝抢儿媳引来不快的世家又躁动起来。既然选择权力在谢家大小姐自己身上,就算以后她没有嫁到皇家,那也和自己没什么牵连。更有甚者,开始怂恿自家儿子给谢府递拜帖,送礼物。这一连串反应让谢长宁哭笑不得,也不由得感叹起谢家贵女这身份确实好用。 那些令人不耐的后话先撇开不谈,却说除夕当日,谢长宁终于见到了深居养伤的萧衍。 31病情 端王府与想象之中很不一样,确切说是和其他王府都不一样。冷冷清清的,像极了萧衍这个人,一板一眼,看起来没有丝毫人情味,在细节上又格外严谨。 谢长宁跟在谢长君的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座府邸。感觉府中的下人并不多,就连来往的下人,多半也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许是长年跟着萧衍的老人了。 这一次来,是谢长君递上的拜帖。一方面是作为探望,一方面也是因为谢长宁的事情而来道谢。原本以为会像往年一样被端王拒之门外,不曾料到端王竟然接了拜帖。这就是熟人好办事么?谢长宁如此想着。 “烦请谢大人与谢小姐在这里稍等片刻,王爷很快就到。”老管家将谢长君与谢长宁引领到了正堂,行了礼之后又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便有侍女端了茶点上来。 每一个人都是匆匆来又匆匆去。 谢长君并没有端起茶盏,反而扭头对谢长宁笑道:“这一府之内有个女主人,与没有就是不一样。”在朝堂之上,各种拜访交际都是在所难免,可是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府邸,里里外外都太过单调,不是出自端王自己,那便是管家在打理的了。 谢长宁挑眉:“听大哥的意思,似乎想为端王做媒?” “圣上提了那么多次都没能说服端王,你大哥哪里来的本事做媒了。”谢长君不在意地摇摇头,“不过圣上也该着急了,再怎么说,端王也该留个后啊。” 谢长宁听闻,心头一跳:“不是只是病弱么,有那么严重?”脑中瞬间划过他虚弱的模样,心中略略恐慌。 谢长君似乎意识到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犹豫之后,闭口不提,谢长宁见此,也不好心急询问,更何况,人各有命,她又为何要急呢? 两人不过沉默了一会儿,萧衍已然到了,与谢长君点头问好过后,坐到了主位上。 谢长宁不由悄悄打量起来,他的脸色比上次见到时好些了,可看起来还是苍白无力,受伤的右臂被夹板固定起来,吊在胸前,活动起来都不方便。 谢长君见状,也有些不忍:“原本听闻端王受伤才上门探望,不想反而倒添麻烦了。” “无妨。”萧衍视线扫过谢长宁,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也不恼,反而眼中有了笑意,本来这些时间半点谢长宁的消息都没有,他还担心是不是小姑娘又有了什么棘手的事情解决不清,如今看这模样,倒是他多想了。 “你的伤……”谢长宁不禁关心道。 “恢复的还好,”萧衍见小姑娘在关心自己,更是高兴,还不能表现出来,“再过一段时间,就不用这么吊着了。” 谢长君将自家妹妹与端王之间的小互动看在眼里,不自觉地皱了下眉头:“说起来,这次端王遇袭,从某些程度上来说真是帮了我家宁丫头一个大忙。” 提起这件事,萧衍不由苦笑:“本是要帮她的,不想,却出了这样一个意外。”他的本意是带着小厮出去,假意马受惊或是突然发病,再教小厮去呼救,也能起到临时解围的作用,哪想会遇到老虎。 他这样一解释,谢长宁便了然了,果然是个意外,不过即便如此,她还是应该好好感谢他,无论结果如何,终究是帮了她一个大忙。 谢长君看向萧衍,面容清俊,只是表情太冷淡了,身材修长,只是太瘦了,家世显赫,只是太闲散了。总体来说,还是好的,只是……他目光下移,萧衍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一下一下抚摸着膝盖,又将目光投到萧衍的脸上,发现他的注意力并不是很集中。心里不由得暗叹一声,可惜了。 “此次拜访,置办了一些年礼,已交予贵府管家,其中不乏药材,有助于端王调节身体。”一般人,送礼品上端王府都是会送些药材的,而谢长君这样说,竟是要告辞了。 萧衍怔了一下,视线在谢长君与谢长宁之间逡巡几番,隐约有几分挣扎闪过,随后又叹了一口气,才开口道:“也好,教凌云送送你们。”凌云便是萧衍的贴身小厮。 谢长宁跟着谢长君从端王府出来,抿着唇自己上了马车,不过片刻,谢长君也跟了进来,看谢长宁面色不豫,他叹了口气:“可是奇怪为何这样客套两句便走了?” 谢长宁手中抱着个暖炉,低着头,一声不吭。 今日前来端王府,谢长宁穿得极为端庄,头发也梳得好好的,那根梅花镂空白玉簪还是他从张记定做送她的生辰礼物,她一直舍不得戴,今天却拿了出来。而以他现在的角度,也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间别着那一根簪子。 “你可想知道端王的病是怎么回事?”叹了一口气,他又开口。 这个时候谢长宁抬起了头,咬了咬嘴唇,视线微微错开,她一直觉得一回生二回熟,几次三番下来他们也应该是朋友了,却没有想到大哥会在这个时候告辞,如果说不疑惑反而高高兴兴,那是不可能的。 谢长君说话向来极有耐心,一字一句吐得清晰:“端王与太子相差的年岁并不大。” 谢长宁闭上眼睛,在心里算了算,遂又睁开:“嗯,端王比太子大三年。” “端王七岁,太子四岁那年,冬日严寒,御花园湖面结冰,一位后妃因不得宠爱,将主意打到了太子的身上,欲加害太子。是端王为太子挡下了这一劫,却跌落到湖中。”这番话说出来,并不是很有力度,谢长宁蓦然睁大了眼睛。 谢长君见状,又叹道:“当今太后在怀有端王时身中寒毒,临盆时难产不说,之后还在端王身上也查出了那种寒毒。太后身上的毒素排的很顺利,端王却因过于年幼,不能用重药,只能慢慢调理。出事的那一年,他本调理的差不多了。” 如此一说,谢长宁瞬间紧张了,几乎是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然后呢?”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当时,端王的那双腿差点废了。”谢长君抬手揉了揉谢长宁的发顶,“当时太医院所有太医顶着脑袋搬家的危险,用猛药才让他能正常行走,只是每到严寒之日都会隐隐作痛,必须好好暖着。” “所以,大哥你这么快告辞,是担心端王腿疼?”提到萧衍的小时候,谢长宁真的很难想象,那么小的孩子,怎么会平白受了这么多的罪,这心就好像被揉成了一团,一点都不舒服。 谢长君注意着她的表情,一丝一毫看在眼里:“他的腿保住也仅仅是暂时的,因为那一次,他体内寒毒加重,甚至发生了变化,太医对那寒毒已是束手无策,只能告诉圣上,如今那寒毒只能抑制表面,不能治本,并且会逐渐深入骨髓,最终,回天乏术,最好的结果,也是成了个废人。” 听到这番话,谢长宁的心脏瞬间被揪了起来,她咬咬嘴唇,故作不在意的样子:“没有别的办法么?” 谢长君将视线从谢长宁身上错开,缓慢地摇头,虽然他也觉得上天太过残忍,但是不得不面对事实,这么多年,萧衍本人必然早已面对事实,不然也不会多年未娶妻。 “难怪他一直冷冷清清的,和谁都不想过多交往。”谢长宁喃喃道,如果明知道自己人生的结果,任谁也不想多一个亲近之人为自己难过吧。可是他的心里,一定很希望有人能够多和他说说话吧,毕竟,熟悉之后,他并不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 深吸了一口气,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了一个想法。想要对萧衍好一点,再好一点。让他不用每天如此寂寥的度过,让他不整日处在一个冷冷清清的心态中,然而,她却不知道自己想要这样做的出发点是什么。 两人一路上都没有再说话。谢长宁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能自拔,谢长君也一直闭目养神,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下了马车之后,谢长君说的唯一一句话便是:“回去后好好梳洗打扮一番,今日的除夕晚宴节目,好好准备下。” 一句话,把谢长宁从思绪里拽了回来,她才恍然想起,今日除夕,宫中举办晚宴。而前些日子,太后便通知各家十二岁以上的郡主、嫡女好好准备才艺。 于是盛京疯传,这次,恐怕宫中那几位是想为各位皇子好好物色一番,做到心中有数。而谢长宁因为并不准备出风头,也只是草草准备了下,如今,她再也不需担心被赐婚,若再敷衍,似乎也是说不过去的。反而会让人觉得太矫情。 叹了一口气,心中盘算了一下今晚究竟哪家郡主与嫡女会参加,各位又是什么特长。 32夜宴 一 盛京之中最不缺的便是大小世家,曾有茶馆的说书人笑谈,若是从二楼随手泼下一盏茶水,被波及的人里约莫八成是贵人,另外两成便是贵人的亲戚。 这样说来虽有些夸张,也确有道理。 而在这诸多世家之中,自然以王谢秦司马四大世家为首。而在诸多贵女中,偏偏只有王谢两家的嫡女可为其首,就连两国公八王府都要甩在其后。可是,在这种皇家宴席上,是不会出现诸家贵女众星捧月的现象的。且不说女儿家之间勾心斗角的小心思,就是这些平日在家被精心教导的贵女,哪个愿意沦为星辰而不去争那月。 即使这样,在玄武门外,贵女们依旧聚成了三拨。 一拨以秦霜为中心,皆是太子一派朝臣世家的嫡女,一拨是以谢长宁为中心,主要是王谢两家的嫡女以及纯臣之后,又或是在明面上由两家提拔上的亲信门生。 至于另外一拨,谢长宁看过去,不由有些在意。她数月没有参加各家女眷的小活动,似乎发生了什么出乎意料的变化。 在前世,在支持四皇子一派的世家嫡女中,处于中坚力量的一直是江阳王府的嫡长女戚薇,谢长宁与她接触并不多,与其父兄截然不同,性格并不鲜明,太平常,太温软,并且常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是因为占着个郡主的名头,再加上时常号召大家做些捐赠,也是让诸多贵女愿意多听上她说一两句的。 而如今,谢长宁扫了一眼那一群人,分明是以墨家的嫡女墨静兰为主了。 墨家仅仅是个小世家,甚至连前十都排不上,以前原本是清流之家,后与王家攀上亲戚,逐渐壮大,才慢慢在世家之中占了一席之地。而谢长宁印象中的墨静兰,也只是一个小家碧玉,样样皆通,样样不精。可如今再看她的举止谈吐,却与以往大不相同,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迷人的自信。 谢长宁对此大感意外。 “长宁,你在看什么?”出声的是王家嫡长女王晗,谢长宁未来的嫂嫂。 谢长宁收回视线,淡淡道:“墨家小姐何时有那般风华了?” 王晗笑道:“说来也奇怪,那墨静兰据说是之前大病了一场,有两个月都没曾出门,再见到时,就已经是这般模样了。” 谢长宁低下头,沉默不语,脑中思索着一切可能性,以及多这样出众的一名贵女能带来的变化,是否各位皇子在娶妻之时,会多几分考量。 就在这愣神的功夫,玄武门准时打开。顿时,诸多贵女的视线都向谢长宁这边投来,没有办法,谁让王谢两家为首呢,就算进个门都要让王谢两家的女儿走在前面。 谢长宁已经习惯了受这些目光的洗礼,与王晗并肩走在前面,沉稳大方。王晗是大家闺秀,但是是大家闺秀之间的佼佼者,有言道,满腹诗书气自华,王家女受的教育,便让她们温文典雅,一言一行皆是模范。而谢长宁,身上亦是沉淀着大家之风,不卑不亢,让人一看便有藏锋之感。内敛的气质,比容貌更夺人眼球。 看过这两位,再看她们之后的诸位世家嫡女,便让人觉得索然无味起来,美则美矣,太过寻常。然而,就在队伍的末尾处,又让人眼前一亮。白色曲裾,蜿蜒绣着一朵朵幽兰,本是沉静的衣衫,穿在那少女身上却透着一股难言的气质,使她看起来宛如怒放的君子之兰,在万花丛中,独她有君子之风。可是,偏偏是一位女子。 平淡过后,一瞬的惊艳,令人回味不止。 朝臣与各家公子的宴席是与女眷们分开的。崇德帝在延庆殿开设宴席,而女眷则在御花园陪同太后皇后。是以,那些早就等在一边的公子哥们也没能多看两眼,便匆匆离去了。 宴席的位置是早就安排好的,谢家与王家自然坐到了一桌,谢长宁右手是王晗,左手是谢长生。刚刚落座,便有内侍前来通知,一会儿的才艺表演,王家打头,谢家紧随其后,因为谢长生岁数还没到,谢家便只有谢长宁需要表演。 皇后搀着太后一起到的,面上都带着喜气,一会儿打趣儿这家夫人,一会儿夸赞那家的小姐。 若是单单这么看,真的无法料想这中宫之主,令人艳羡的皇后,是个不得皇帝喜爱,独守凤清宫多年的女子。谢长宁心中暗叹。当今皇后并没有了不得的外家,当初仅仅是一名县令之女,选秀入了宫,当时崇德帝一心扑在元皇后身上,并未多留意那些新入宫的女子。但是这位,日日服侍太后,颇得太后喜爱,最后由太后出面,令崇德帝多关心些。这多关心就关心出来了个四皇子。 说起来,太子是元皇后所生,是嫡子,四皇子是当今皇后所出,也是嫡子,才搞的皇位之争如此激烈。再激烈,崇德帝偏心太子也是无可奈何。 谢长宁这边想着那些有的没的,内侍已经过来请她了。 她扭头看着浅碧:“可有何不得体的地方?” 浅碧仔细打量了自家小姐,黑色双绕曲裾,艳色牡丹绣花铺在袖口与裙摆,发髻梳的精致妥帖,一根银镶红钻步摇斜插在发间,没有一丝一毫的问题。于是郑重点头:“不曾有。” 谢长宁转身,浅碧紧随其后。 她今日准备的才艺是古琴曲,因为嫌麻烦,便没有从家中带古琴来,是以内侍先将她领到了琴坊,里面有皇宫中典藏的各式古琴,供谢长宁为了今日的表演挑选一架拿去用。 谢长宁在琴坊内转了两圈,最后停在了一架暗红色伏羲氏古琴前。她轻抚琴弦:“月声?” “是。”那内侍显然极为熟悉这琴坊,当即小心应道。 月声古琴流传至今已有三百年,三百年前曾有一家造琴坊,专做伏羲氏古琴,并且一年只出一架,被人们争相购买。而那家造琴坊出的第七架伏羲氏古琴月声被当时的太子重金拍下,送给善琴的太傅之女作为定情信物,被传做一时佳话。据说,那名太傅之女一曲可抵万金,琴艺可比开国皇后。 谢长宁从未听过,自然也不知是真是假,她只知道,此时她对这月声古琴颇感兴趣。 “便是它了。” 那名内侍一听,便小心地将琴抱了起来,生怕有一丝一毫的磕损。 月声的琴声清冽,一般人都不愿弹奏它,一是怕自己的琴艺糟蹋的好琴,二是自己的情感实在不与月声相符。也许是今日刚到过端王府的缘故,谢长宁一看到月声,就想到了萧衍,那个冷冷清清却又格外细心的男子。 再回到宴席,王家最后一名适龄嫡女的才艺表演已到末尾,一副梅花图也十分拿得出手。 太后与皇后又例行夸赞了几句,众人便将视线投到了谢长宁身上。谢长宁始终垂着眼帘,一名内侍焚香摆案,抱着亲的内侍将琴放好。 立刻便有眼尖的认出来:“月声古琴?” 秦霜离得很近,也看了个清楚,轻笑道:“我怎么记得,谢家的大小姐琴棋书画里最弱的一项就是琴了,居然还要弹奏月声。” 也有和谢长宁关系好的,担心地看着谢长宁,生怕她在这重要场合出了丑。 谢长宁却不在意这些,她端坐在琴案前,微微调了下音,十指微动,一串悦耳的琴音从指下跃出。清冽的曲中,好像夹杂着微微寒气,又透露出坚韧。 众女心思转了转,方才想起来,这不就是四大名曲之一的《清梅散》么,也是难度最大的一曲,用月声来谈自然是最合适不过,只不过,她们还是怀疑谢长宁的琴艺。 此时,谢长宁琴音一转,已经到了曲子的高·潮部分,凛冽的寒风仿佛实质存在,用尽一切努力想要扼杀傲骨寒梅,可是严寒愈烈,寒梅香气愈浓。众人就好像在琴声中看到一幅画,不妥协的寒梅独立雪中,嶙峋如骨的枝干、红艳的花朵与皑皑白雪鲜明对比,一树红梅,只可孤芳自赏而不可侵犯。 一曲终了,清凛之音久久不能退散。与谢长宁不对付的贵女个个瞠目结舌,她的琴艺何时这般好了?一时之间,太多的嫉妒。 谢长宁收回手,起身,向太后与皇后的方向行礼。 “长宁丫头真是处处有惊喜啊。”太后看着谢长宁,笑得意味深长,最近听闻了太多关于她的事情,今日,又以一曲《清梅散》惊艳四座,当真不愧是谢家女。 “太后谬赞,不过雕虫小技,哪能入得了您的眼。”谢长宁依旧不卑不亢,抬头迎向太后的视线,面色不改。 “母后,这谢家的大小姐这般优异,只怕来年里,求亲的人要踏破谢家门槛咯。”皇后附和着太后夸赞道。 太后若有所思地看了谢长宁一眼,复又笑道:“求亲的人再多,有皇帝的那一道圣旨在那里,长宁丫头不嫁便是不嫁,谁也奈何不了。”她何尝不知道皇后的心思,握住谢长宁,就是为四皇子添了一个大砝码,只是,这次这算盘要空落了。 谢长宁也不回应,只是浅笑。 太后与皇后又调侃了两句,例行赏赐了谢长宁,便又到了下一位,正巧,是秦霜。 “大姐,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谢长生脑袋凑了过来。 谢长宁苦笑一声,将手掌摊开,看着自己这双手:“是啊,什么时候呢?”她自己向来觉得乐舞之流偏向于取悦别人,学的时候并不甚用心,而妹妹谢长乐的琴艺一向了得,前世,她为了做好谢长乐,曾苦练琴技,更是因为谢长乐与戚洵均喜爱梅花,奏了一遍又一遍的《清梅散》,如何还能弹得不好,不熟练。这双手上,都曾练出了茧子。 忽然,她似是感觉到了什么,抬眼向席末看去,果然,墨静兰正视线灼热地看着她,见她看过去了,也不曾回避,反而端起了自己面前的果酒,向她致意。 33夜宴 二 谢长宁见状,隔空与她举杯共饮,然后微微错开了视线。那样灼热的目光,真是让她想忽视都忽视不了,这个墨静兰,似乎有些违和感。然而,作为一个深居简出的墨家嫡出小姐,满席贵女也没有与她相交密切的,谢长宁也无法探知个究竟。 她将视线投到翩翩起舞的秦霜身上。总的来说,秦霜无论容貌、家世还是技艺,在贵女中都是拔尖的,若说要坏,唯一便坏在她那脾气上。原本早些时候,秦霜虽然暴躁了写,但还是个可爱的姑娘,可惜心里太记挂一个人,就会逐渐迷失自己,患得患失。 这样一想,她便觉得索然无味,环顾四周,忽然将视线定在了一个地方,目光顷刻软了下来,心里更是奇怪。他怎么会在这里? 萧衍今日穿了一袭白袍,滚了金边,围着一件白狐皮斗篷。他悄然站在暗处,并不显眼,谢长宁甚至猜不到他站了多久。他见到谢长宁看到他,嘴唇微抿,神色淡淡地点了下头,吊着胳膊转身便要离开。 谢长宁见状,心里一冲动,扭头便对浅碧道:“有些不适,我去更衣,你好好瞧着。”随后,便抱上了暖炉,还趁浅碧不注意,顺了一壶果酒,步伐有些急促地跟了上去。 所幸,萧衍的步伐并不是很快,谢长宁只在御花园追了一小段,便在一座凉亭之中看到了那皎如月的背影。 “端王。”她走得有些喘,便叫出了声,果然,那人脚步立刻停了下来。 萧衍压抑住心中的异样,转身轻声道:“怎么追出来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谢长宁也顾不得什么礼节,跑到萧衍面前,便将暖炉往他怀里塞。 萧衍单手抱着暖炉,不由愣了愣,看向怀里,这不正是冬狩那日他塞给她的那一个,这个小姑娘,还真是不肯欠别人半分,如此一想,他眼神暗了暗:“我不该在这里么?”她有这样的态度,竟然让他有些在意。 谢长宁一听,连连摇头:“天太冷了,你身体又不好,待在延庆殿对你来说更好些。” 听出小姑娘这是在关心他,不知为何竟然长舒了一口气,他单手托住暖炉:“想来便来了。” 谢长宁想了想,觉得也是,以他的性子,定然是不喜欢那样热闹的场面的,出来透透气也极为可能。然而她却忘记了,女眷这边比朝臣那边更热闹才对,透气也不见得就要跑这边来。 萧衍看着谢长宁低着小脑袋,一副沮丧地样子,不由轻笑出了声,胸腔都随着一起震动起来。 谢长宁惊奇地抬头:“你居然笑了。” “不好么?”萧衍舒心地往亭内的石凳上一坐,这个时候的谢长宁,多像一个真正的小姑娘,多么的有趣。 “你能笑一笑当然好,”谢长宁将果酒放在石桌上,“以前长乐学医的时候,总是说,心情好才是治愈疾病的良药。”提到谢长乐,她伸手摸了摸鼻尖,有些凉。 萧衍知道她不高兴了,勾起唇角道:“怎么还带了酒出来?” “只是果酒,”谢长宁解释道,“怕你出来久了身子冷,喝一点可以暖胃。” 萧衍看看怀中的暖炉,又看看桌上的果酒,笑道:“想得可真周到。” 谢长宁茫然抬起头,眨了眨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 除夕无月色,宫中便仅有盏盏宫灯照明。凉亭之中挂了一盏昏黄的宫灯,将夜色趁得有些迷离,果酒中淡淡的酒香不断溢出来,两人相对而坐,看起来还颇具温馨。 萧衍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看着谢长宁,只觉得那个波澜不惊的小姑娘,在这个时候露出一丝丝地天真,都让他心里一暖,瞬间驱散了冬季的严寒。而后,笑容竟是僵住,又渐渐收起。他的心中有些慌乱,竟然,有点想要多看看的感觉,还有点……舍不得? 想到这里,他缓慢开口:“你喜欢梅花?”竟然会将《清梅散》弹得那般好。 谢长宁几乎立刻想到,他一定是听到了自己弹奏《清梅散》才会以为她喜欢的是梅花:“并不喜欢梅花,只是这是最拿得出手的曲子罢了。” “我以为,你对戚洵当真是半点兴趣也无的。”萧衍鬼使神差一般,张口就接了这样一句话,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抿住了唇,他到底在想什么? 谢长宁怔愣了下,戚洵喜梅花,亦爱《清梅散》,她将《清梅散》练得这般熟练,自然会令萧衍误会,张了张嘴,又不想敷衍,才道:“长乐也是很喜欢的。” 萧衍开口后,本就有些懊悔,对方不过一个小姑娘,他都说了点什么,再听到谢长宁解释后更是有些尴尬于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同时的,竟还有如释重负之感。也许,他需要好好思考一下,他最近到底在想些什么。 叹了一口气,他道:“你出来的有些久了,到时候不好交代,先回去吧。” “你不回延庆殿么?”谢长宁有些意外地看着萧衍。 萧衍定定地看着谢长宁,她这样关心他,真有些不习惯:“我再坐一会儿,就回。”语气淡淡的,还有些惆怅。 谢长宁一愣:“也好,你切莫在外面待得时间太久,身子会受不了的。”她站起身,冲萧衍笑了笑,转身就要走。 “御花园里有些暗,小心脚下。” “太冷了就喝果酒,可以暖胃。” 两人不约而同开了口,萧衍怔住,谢长宁笑了笑,转身走出凉亭,步伐竟是越来越快。萧衍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直到再也看不到,才将石桌上的青花瓷酒壶拿起,啜了一口,满口甜香,如她的笑容一样,半点不腻人。 他是听到那些青年们谈论此次出色的贵女,才出来看看的,料想会见到她今日的模样,又恰恰好是她弹琴的时候,这个小姑娘,有足够的资本受各家青年窥视。闭眸,便是她于万众瞩目之下,带着沉静的笑容,专注弹着那素来挑人的月声。 自从认识了她,他就愈发觉得那些世家女太小女儿范。那些小姑娘,是娇柔的海棠与桃花之流,只会躲在后面,等待别人为她们遮风挡雨,而谢长宁,是贵气逼人的牡丹,花中之王,绝不会轻易妥协。正是这样,才足够吸引人,不是么? 而此时的谢长宁,她自然不会知道在萧衍的心里,将她比作了牡丹,她回到宴席上时,恰巧到了那株君子兰的表演。 她自信满满地拎了一把装饰剑就走到中央,她的侍女低眉顺眼地抚着古琴。 谢长宁挑眉,似乎有点意思。 随着第一个音节响起,墨静兰将手中的长剑刺出,力度仿佛可以划破虚空,伴随着缓慢的曲声,她变幻着一个又一个的造型,而曲声越来越快,她将剑舞得也是眼花缭乱,翩若惊鸿。场中只能看到她白色的身影与银色的装饰剑在游走,却具体看不清是何般模样。一招一式都大气非常。谢长宁摸着下巴,她本以为不过是些花把势,可剑风掠过的一瞬间,她即明白,这墨静兰还是有些真材实料的。 一曲终了,墨静兰随手挽了一个剑花,负手而立。 谢长宁这样看着,觉得那违和感又来了,还来不及细想,便听到耳边一声惊呼。 “快看地面!” 谢长宁向墨静兰身前的那一块看去,不禁愕然。之间中间写了一个偌大的‘福’字,龙飞凤舞,力度极深。 “真是妙极。”太后抚掌赞叹道。 皇后试探地看着墨静兰,笑道:“听闻墨家小姐前段时间大病一场,臣妾本还担心此次不能见到墨小姐的表演了,不想竟是如此精彩。”不止皇后想探究,就是在座各位贵女,五一不想知道,怎么原本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墨家大小姐竟会舞剑了。 墨静兰面上依旧端着得体的微笑:“静兰自出生之后便身体虚弱,喜欢一些花把势权当强健体魄,不想还是大病了一场,自病好后,静兰就想着,万万不可再如以前一样贪图好看了,就认真了起来。” 墨静兰这样说,恐怕没几个人会信,但是你又挑不出错来。太后上下打量了几番,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也确实是个大方的姑娘,照例打赏了。 谢长宁始终注意着墨静兰的表现,只见墨静兰宠辱不惊地行礼,后又退下。回到自己座位时,自然而然地坐了下去,谢长宁见状眉头一皱,还来不及反应,便见那墨静兰又换了个姿势,温婉妥帖地坐好。 她终于明白违和感出自哪里了,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夹了一箸糖醋鱼,掩饰掉嘴边的笑意。只要做了,就没有抓不住的尾巴,也许应该找人去查一下,两个月前墨静兰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两个月墨家又做了些什么。 34守岁 宴会结束,已是深夜。 各家的马车都在宫门外候着,谢长宁本已有了丝丝倦意,一阵夜风吹来,蓦然醒神。才发现犯迷糊的时候,浅碧已经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俨然成了一只会移动的粽子。 她懊恼地看着自己:“浅碧,你把我裹成这样,太没风度了。” “冬日的夜风太凉,容易吹病了,小姐你可不能为了风度不要温度。”浅碧轻声劝道。 谢长宁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也只好暗自叹气:“也不晓得大哥穿得是否暖和。” 谢长生跟在一边,听到谢长宁的话嘟起了嘴:“大姐你怎的就不关心关心我。” “一看你穿得就够暖和。”谢长宁眉眼弯弯,轻声笑道。 两人插科打诨间,便走到了宫门口。远远看去,谢长君与二房的兄弟两个站在马车旁边,本来正在低声交谈,看到两个嫡妹出来,都不由笑了。 “让小厮在外面买的。”谢长君不知道从哪里捏出来一个纸袋。 谢长生立刻眼睛一亮地扑了过去:“冰糖葫芦!”她从纸袋中取出一根冰糖葫芦,递给了谢长宁,自己喜滋滋地跑到了另一边,张口就咬下一颗。 谢长宁举着糖葫芦哑然失笑。 “大哥果然偏心,我们两个都没有。”谢长明抱着胳膊,一股酸劲儿就出来了。 谢长庚瞥了一眼:“幼稚。” 谢长宁眯了眯眼睛,将冰糖葫芦举到了谢长明面前:“我看三哥这么可怜,只好忍痛割爱了。”这样说着,还是一副极为痛心的模样。 几个人瞬间笑作了一团。 “我要是和你抢吃的,大哥不得灭了我。”谢长明收住了笑,揉了揉谢长宁发顶,“我吃过了,而且还是两份哦。”说完,得意洋洋地看了谢长庚一眼。 谢长宁努力忍住,二哥本身就不爱吃,三哥你真的不用这么得意啊。 “走吧,我们回家守岁。”谢长君拍了拍谢长明的后背,谢长明耍宝一般向前打了个趔趄,又拐了个弯扑到谢长庚身上。 谢长庚不动声色挪开身子,掸了掸袖子:“别闹了,祖父早回家等着了。” 谢长生已经成功地解决了一串糖葫芦,眼巴巴地看着谢长宁,谢长宁只咬下了最顶端的一颗,将剩下地塞给了她,自己爬上了马车。 “我就知道大姐是好人!”谢长生高兴地跟着谢长宁进了马车。 外面三位谢家少爷相视一眼,低笑出声。 皇宫之中,众人散去之后,崇德帝到了宁安宫,与皇后一起陪太后守岁。 崇德帝将瓜子细细剥了皮,一粒一粒的,装了一小碟之后,送到了太后的面前:“母后,您慢用。” “你这孩子,又有事情?”自从做了皇帝,他便很少如此讨好了,太后捏了一粒瓜子,有些落寞地笑了笑。 崇德帝看着太后的脸色,知道她许是不高兴了,笑道:“母后说得哪里话,今年政事繁忙,儿子也未能多到母后这里走动,这不好好抓紧机会孝敬您下么。”说完便给皇后使了个眼色。 皇后心中酸涩,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圣上才用得着她,她努力扬起笑容:“母后您可千万别生圣上的气,再怎么说,圣上这心里啊也时常惦记着您呢。” 太后轻哼一声,又叹了一口气:“那几个孩子我都看过了。”说起来那几个姑娘,她终于起了几分兴致。 崇德帝没有应声,依旧耐心地剥着瓜子仁。 “我看来看去,还是喜欢王家和谢家的姑娘。”太后懒洋洋地吃着皇帝为她剥的瓜子仁,“王家的嫡次女还不错,就是太软了点,谢家的嫡长女最合适,要是你没给谢家那道圣旨就好了。”要是让谢长宁自己选,八成不会选择太子,谢家没必要争这外戚。 崇德帝接话道:“谢长君什么都不要,就许这么个愿,儿子也不能强求。王家的嫡次女性子太弱,压不住后宫。” 皇后听着,便晓得这是在为太子选太子妃,不由忧虑,最好的,陛下都想送给太子,可是自己的儿子呢,又能得到什么,连选个皇妃怕是都不能如意。 “昭华郡主去年及笄,年龄倒是很合适。” “不好,戚薇那性子太严谨了些,会拘着正瑜。”崇德帝淡淡解释道。 太后继续叹气:“这也不好,那也不要,我看秦霜是秦家人,样样都好,还喜爱正瑜,不如就定下秦霜算了。” 提起秦家,崇德帝目光黯淡了一瞬,遂又摇头:“先不论秦家过于张扬跋扈,就是秦霜那性子,也是不适合做国母的,母后,当真没有更合适的了?” 提起这个,太后才精神了一些:“有一个,就怕你嫌弃家世不好。” “谁?”见太后这样,崇德帝也好奇起来,而皇后,则有些了然。 “墨家嫡出的女儿墨静兰,过了年便及笄了。” “墨家的女儿,儿子怎么记得并不算出彩。”崇德帝显然迟疑。 “原本是不出彩,大病一场后,养好了身子倒是开朗了些,性子好,拿手功夫也好。”太后淡淡应着。 “忽然之间么?如果合适,家世倒也算不得什么要紧,不过,怕有什么,需要查上一查。”能被太后夸奖的,自然是不错,可是,他更担心被有心人利用。想起来冬狩之时的事,又联想到调查出来的结果,他面色阴沉。 “若是不存在什么问题,便是墨家的嫡出女儿了。”太后如此说,似乎还隐隐有其他意思,就好像以前墨静兰不是墨家女儿一样,可是再回味一下,又好像是定下了墨家这个嫡出女儿是太子妃。 皇后黯然,原本她也看上了墨静兰的,毕竟墨家的家世不算好,墨静兰又够出挑,圣上也不会太多疑虑。 太后微微抬眼,便看到了皇后的表情,心中暗叹一声,开口道:“正瑜的若是定下来了,哀家其余几个孙子也应当一并定下,虽然那些个女儿家还有未及笄的,等上两年也无妨。” 皇后立刻感激地向太后看去,又用希冀的目光看着崇德帝。 崇德帝轻描淡写地瞥了皇后一眼,就知道她打得什么主意:“江阳王不是拥护正珞么,那就将戚薇许给他好了。老三和老五,慢慢再挑。”若是墨静兰确实有问题,剩下的还可以再议,反正从未考虑过让戚薇做这太子妃。 谢长宁还不知道,不过一夜,她所熟知的太子妃与四皇子妃之位纷纷易主,此时的谢家,其乐融融。 谢家人口本就多,今夜守岁更是聚了一堂,各桌摆着各式瓜果点心。小辈们闹哄哄地笑作一团,年纪大些的聚在一起讨论着过去一年的国事与琐事。 “大姐,在过去一年里,长蕴有许多不懂事的地方,是大姐悉心教导,才让长蕴意识到了这些,从此以后,长蕴一定好好听话,不会再给大姐添麻烦。”在乱哄哄的背景音下,谢长蕴端起了一杯果酒,有些紧张地看着谢长宁。 谢长宁勾了勾嘴角,若是如此最好,若还是以往一样,她也不会客气,端起面前的酒盏与谢长蕴轻轻一碰:“新年如意。” 谢长宁是长姐,谢长蕴开了这个头,那群小姑娘们纷纷端起了酒杯,表示以后要像谢长宁学习,谢长宁一一敬回去,又顺了一壶酒跑到祖父那桌。 “祖父,三叔、四叔还有诸位哥哥,长宁敬你们一杯,祝谢家在祖父叔叔还有哥哥们的带领下越来越好。” 男人们纷纷笑着应下,谢熙年的脸上更是笑出了一朵花儿:“我的宁丫头哟,你才是谢家的宝。” 席间,一人面上虽笑着,却笑得并不由心,看向谢长宁的目光有些冷淡与不屑。正是谢熙年的庶子,谢长宁的三叔——谢恒。他想不明白,怎么这么个小丫头就成了宝了。怎么谢长君会傻到厚重的封赏不要,只为这个小黄毛丫头换一个可以自由婚嫁的权利,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他就是看这个小丫头不是个好东西,没事把自己妹妹克死了,还害得谢家不能受赏,以后不知道把谢家克成什么样呢。 谢长宁悄悄注意到了谢恒的表情,心里不舒服了一下,随后又感慨,这个三叔前世把四叔害了,今生不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还是小心些为妙。 正想着,谢长安一副小大人模样地过来了:“长安祝祖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桌上又笑成了一团,老四谢惟强忍住笑,故作一副不高兴的样子:“那四叔呢?长安你怎么把四叔给忘记了。” 谢长安努力想了一下:“祝四叔在新的一年风流依旧,潇洒戏人间。” 谢长宁一听,伸手弹了下他的额头。 “老四啊,你看看,长安这孩子都知道你什么德行。”谢熙年笑声不止,随手指着谢惟,看起来实在高兴。 谢惟摸了摸鼻子:“这个我喜欢,长安你想要什么,跟四叔说。” 谢长安咧开了嘴笑道:“李夫子说,四叔游历各地,不仅大昭,还有南蜀、西楚,整个盛京,除了皇宫里那份,就是四叔你这里的地图绘制最全了,长安想要四叔的那份地图。” 谢惟顿时哭笑不得:“闹了半天是看上我的地图了,好罢,明儿你过来拿就是了。” 谢长安一听,连忙又说了很多好话,还从哥哥们手里也哄出来不少好东西。 谢长宁就这样在旁边看着,心里要多满足有多满足,谢家一直这样,她就觉得很好。念头一转,有想到了今日在端王府看到的一切,就算是守岁,也定是清冷寂寥的吧。 35病患 安安稳稳地出了正月,谢长安忽然生了一场大病,来势汹汹,致使谢家措手不及。 “大夫,舍弟得的究竟是什么病?”自从知道谢长安病了,谢长宁已经一天一夜没有睡觉,眼下乌青一片,见老大夫出来了,连忙迎了上去。 这一天一夜,从盛京各大医馆都请了不少大夫来,可奇怪的是,竟然纷纷不知症状,这一个,已经是盛京百姓中最负威望的一个了,若是他都诊断不出来,恐怕太医也是无法了。 那老大夫捋了捋胡须,面色沉重:“真是奇了怪了,低烧不退,浑身红疹,昏睡不醒,却不像以前见过的任何一种病。” “这病可会传染?”浅碧拉住自家小姐的手腕,紧张问道。 “这也不一定,为了以防万一,还是需要注意些。”老大夫郑重其事道,然后看了谢长宁一眼,“若是不能确定是什么病,谢小姐还是不要进去了。” 谢长宁深吸了一口气,有些不安:“可有办法医治?” “不知道病,就没有办法对症下药,老夫只能先开些退热驱疹的保守药。”老大夫思索着,“还是要从宫里请柳太医。” 谢长宁怔了一下,苦笑,柳太医自然是满盛京最好的太医了,可是脾气太过古怪,不是谁都肯医治,至今还待在皇宫里,也不过是为了萧衍。 想到萧衍,她又燃起了希望,对了,她去找萧衍,让萧衍去说,说不定柳太医肯出马。这样想着,她迫不及待地进了书房,开始研磨准备写信。 正月里这段时间,谢长宁总能收到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想到萧衍不能出门,必然错过了很多正月里热闹的景象,便隔三差五差人送去一些东西,小灯笼、一挂鞭炮、福娃娃等等,甚至偶尔兴起了还让厨房煮饺子做元宵。 而对萧衍来说,收到信还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他有些疑惑,但还是迅速将信拆开,仔细阅读起来。 读完之后,不由面色凝重,他扭头看向自己的小厮凌云:“去皇宫里把柳太医请来。” “王爷你又不舒服了?”凌云紧张地看着萧衍,“还是谢小姐不舒服了?”他难得看到自家王爷与哪家小姐会这般亲近,更是对谢长宁佩服的不行。 看看那书房外面的灯笼,再看看王爷书案上摆着的福娃娃,王爷一件都不肯丢,全都妥帖的放着,王府里看着也多了人情味。 “废话忒多,让你去你立刻去就是了。”还不确定谢长安究竟是怎么个情况,现在说出来,多半要让有心人的耳朵捕捉了去。 凌云打了个哈哈,连忙小跑着走了。 萧衍看着他关上门,轻轻摇了摇头,随后视线扫到了那个书案上的福娃娃,红彤彤的的小瓷娃娃抱着一张福字,笑得眯起了眼睛,怎么看怎么可爱。他看着看着,忽然勾起了唇角,那个小姑娘总是送些礼物过来,让他越来越在意。 叹了一口气,他将信纸折好,想要找个地方放起来,想了想,又抽出,再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体隽秀,每个字都十分饱满,墨迹还带着一股清香。他手指捻了捻信纸,又眼神挣扎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炭盆,最后长舒一口气,将信纸放了进去。薄薄的信纸,瞬间化为了灰烬。这些事情,让人看去了,终究是对她不好的。 对于谢长宁来讲,她写信的时候根本没有顾忌到那么多,谢长安突然生病,实在是令她心焦。 她坐在谢长安的小院里,看着侍女婆子们进进出出,心里说不出的烦躁,因为自己岁数还小,怕也染上病,谁都不肯让她进去,不能帮上忙也就算了,偏偏王氏也在里面,悉心照料着谢长安。这让她这个当长姐的,更不踏实,竟然没能为母亲多分担些。 “小姐,您现在担心也没有用,不若等柳太医来了,您再过来?”现在天儿还没有回暖,浅碧就怕谢长宁着了凉。 谢长宁长吐一口胸中浊气,缓缓道:“可查出来点什么?长安生病前吃了什么,用了什么,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浅碧黯淡道:“奴婢没用,将小少爷房里里里外外都查过了,什么都没有找到。” 没错,谢长宁怀疑是有人使坏,她原本以为有人将染了天花或者水痘的人身边一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带了进来,大夫却说不是天花也不是水痘。 先是没能护好自己的妹妹,她万万不可能再让这弟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事了。 “将那些侍女婆子们看好了,别让她们再折腾出来点什么。”随口又问道,“绛朱呢?” “绛朱之前在小少爷身边待了,奴婢担心病会传染,便让她现在里面伺候着,别近您的身了。”浅碧也是忧心忡忡。 “大小姐,”一名侍女慌慌张张跑过来,“大少爷回来了,正往这边走,还有端王。” 谢长宁一听,眼睛瞬间亮了:“柳太医可来了?” 那侍女连连点头,谢长宁却没有丝毫放松下来的感觉,她整了整仪容,脚步匆忙地迎了出去。 刚出了小院,便看到以萧衍与谢长君为首的一行人走了过来。 待人到了跟前,谢长宁的心也逐渐安定了下来,她低下头,缓缓行了个礼:“见过端王爷。” 萧衍抿唇:“不必多礼。” 谢长宁刚一起身抬头,便先向萧衍身后看去,只见萧衍身后站了一名二十出头的男子,样貌平凡,神色漠然,斜跨着医药箱,半分注意力都不曾匀给谢长宁。 对于谢长宁来说,这些统统都没有关系,只要他来了肯为谢长安治病就好。她紧张地扯住谢长君的衣袖,求助般地看着他。 这一系列动作,自然落到了萧衍的眼中,他看了一眼身后的男子:“那个孩子,就在里面。” 谢长宁连忙扯着谢长君往一边站,谢长君本也是面色凝重,看到自家妹子这样,不由疼惜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转头对柳太医道:“柳太医,跟我来。”说罢,便引领着那人进了屋,还跟了一名小药童。 谢长宁紧张地看着他们,也要跟进去。 “你还是不要去了。”萧衍突然开口,见谢长宁抬头看他,又解释道:“风絮不一定有办法,万一传染给你就不好了。” 谢长宁眼眶一红,低下头咬着唇不说话。 萧衍见状,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他束手无措地看着,愣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别哭,会好的。” “我没有哭。”谢长宁争辩道,她怎么会软弱地哭出来。 凌云站在不远处,看两人这副样子,不由向浅碧使眼色,远一点,再远一点,对对对,站远点就对了。 萧衍伸出手来,想像谢长君一样揉一揉她的发顶,又缓缓收了回去,谢长君是哥哥,可是他却是毫无关系的人,这样做怎么会合适呢。 “宁儿,会没事的。”反反复复,他也只能重复这样的话,他恨自己嘴笨,连安慰人都不会。 谢长宁一愣,随即很快反映了过来,脸红了起来。 萧衍也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不由轻咳一声。 “你之前送的那些东西,我很喜欢。”他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 “你胳膊怎么样了?”谢长宁打量着他的右臂。 “好了很多,只是还不能太用力。”萧衍目光暖暖的,看着小姑娘又低下了头。 “这种天气出来,没有问题么?” 萧衍抿唇:“你就觉得我那样娇弱?”就好像把他当成了个姑娘一样。 谢长宁连连摇头:“当然没有。”她有点慌张,心也忽然跳的有些快。 蓦然一声叹息:“你又长大了一岁。”萧衍轻声笑了笑,她长大了一岁,自己老了一岁。 谢长宁抬起头,一本正经地看着萧衍:“每长大一岁,责任就要多一分,这次长安的病来的蹊跷,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萧衍转过身,背对着谢长宁走了两步,而后负手而立,望着院落中那株参天大树:“谢家流传了多久,这棵树便有多久了吧。” “是的。” “长得这般粗壮,这般高大,有人想将它砍了做家具,而其余的树则想让人把它砍了好享受更多的阳光,而树本身,内里想必也生了些许蛀虫。” 谢长宁愣了愣,不明所以,萧衍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 随后,萧衍转过头来,伸手指着树的顶端:“你看,这些枝干,哪一个都不想大树一朝倒塌,可是它们哪一个都不能凭借一己之力就能保住这颗大树。” 谢长宁恍然,随后黯然道:“只要根基扔在,任凭狂风暴雨,也仍能屹立不倒,却始终敌不过有心人的不懈砍伐。” “有心人如今还不愿动这棵大树,可是若有旁人想修修枝干,怕是也不会多加阻拦。在有心人眼里,树会长得更好,也对他更有利。” 谢长宁抿唇不语,若真是这样,她当真撼动不了半分波澜。 萧衍心里一软:“你别担心,万事有我。” “我……”谢长宁刚要说些什么,便看到柳风絮从谢长安的屋子里出来了,她急切地看着那人,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答案。 柳风絮面色丝毫不变,走到萧衍面前,看都不看谢长宁一眼:“是一种虫毒。” “虫毒?”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36虫毒 谢长宁蓦然睁大了眼睛:“浅碧,快去看看萧齐,是不是也被蛰了!” 萧衍也是神色一凛,却是看向柳风絮:“什么虫毒?”他很难想象,会有一种虫毒是盛京民间非常有威望的那位老大夫都看不出来的。 “那是一种叫南蛉的毒虫,双翅,如蚊虫大小,南蜀常见,喜阴喜潮湿。”柳风絮这一串话说下来,就如同背书一样,干干巴巴,不带半分感情。 南蜀常见,也难怪会诊断不出来,若不是柳风絮刚好到南蜀游历过,恐怕也不见得能看出来,萧衍沉思片刻道:“这虫毒你定然有办法的吧?”他会如此问,也不过是为了给谢长宁吃颗定心丸。 “发现的还算及时,保守治疗也算得当,我开了两副解毒剂,按时服用,今夜低烧就能退,明日红疹就消散了。”柳风絮卖足了萧衍面子。 谢长宁长出一口气,不由问道:“若是诊治不及时会怎样?” “轻则痴傻,重则致命。”柳风絮轻飘飘的道上这样一句。 谢长宁嘴唇抿住,没有再吭声,南蜀常见的毒虫会在这种时候跑到盛京来,还是冲着谢长安去的,用手指头想想也知道这其中有问题。 “我走了。”柳风絮瞥了萧衍一眼,见他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自己紧了紧医药箱的背带,缓步离去,连句客气话也没说。 “果然是个怪人。”谢长宁瞠目结舌地看着,不由轻笑。 “他一贯如此,你无须在意。”萧衍忍住笑意,淡然解释道。 谢长宁连连摆手:“我怎会在意这个,要不是他,长安恐怕……我要好好谢谢他才是。” “谢他倒不必了,他并不在意那些虚的。”萧衍摇摇头。 浅碧此时匆匆过来:“小姐,萧齐并无事。” 谢长宁点头道:“长安与萧齐一直在一起,除了晚上。”随后她看向萧衍,想听听他的意见。 萧衍对小姑娘这种自然而然的行为感到了丝丝愉悦,他问道:“为长安守夜的侍女那里,可曾问过了?” 浅碧恭敬道:“桃红说自己那夜睡得有些沉,迷迷糊糊醒来,想询问小少爷是否起夜,结果发现小少爷发烧了。” 谢长宁与萧衍对视一眼。 “把桃红叫到正堂来。”确定了是虫毒,并有法可治,谢长宁将心中的担心转换成了怒气,此时更是阴沉了脸。 “不止桃红,长安身边的所有下人,全叫去正堂。”旁边蓦地插入了一个声音。 谢长宁一抬头,便看到谢长君难得冷着脸,刚从谢长安的房里出来。 见谢长宁询问似的看着他,他语气软了一软:“柳太医给长安扎了几针,现在他总算睡熟了。”之前就像梦魇了一样,总是嘀嘀咕咕的,让人看了就心疼。 如此,谢长宁点了点头,吩咐下去之后,便和谢长君一起,准备去正堂。 萧衍原地踟蹰了下:“既是家事,不若我就先行告辞了。” “也……” “你也一起来吧。”谢长君刚开口要道一声也好,就被谢长宁打断了,他看了自家妹妹一眼,无奈笑了笑。 与萧衍太过亲近总归是不好的,可是当着萧衍的面,他又不能多说些什么,只好当做默认。 萧衍怔愣一下,低下头,沉沉笑出声。 谢长安的院里从嬷嬷到打杂的丫鬟,里里外外总共十八人,而谢长宁能叫出名字的也不过四五个。一水儿的下人在下面跪着。 谢长宁扫了一眼,温声软语道:“张嬷嬷,您先请起。”张嬷嬷岁数有些大了,久跪不得,何况这里里外外第一个要排除嫌疑的就是张嬷嬷。 她又将视线定在萧齐身上:“萧齐,你且站过来。” 萧齐抬起头,视线逡巡一圈,眨了眨眼睛,站到了萧衍的身侧,又看了眼谢长宁,见她没有反对,便安心站在那里了。 谢长宁端起茶盏,杯盖一下一下地撇着茶叶,瓷器研磨发出声音,在安静的正堂里显得格外渗人。 “桃红,前夜你可燃什么香料?” 那一身茶色衣衫的小姑娘一听,立刻摇了摇头:“没有的,嬷嬷吩咐,少爷还小,屋内是什么香料都不点的。”那侍女到底还小,被这场景一吓,有些哆嗦起来。 谢长宁点了点头:“那前夜你睡得如何?” 桃红这次想了一想,“原本是醒着神,准备半夜提醒少爷起夜的,可是坐着坐着就迷糊了,”说着竟是趴在地上哭了起来,“大小姐,奴婢有罪,没能看顾好小少爷。” 桃红自小被父母卖到谢府,王氏看她伶俐,便令张嬷嬷仔细调·教了放到谢长安身边,也好以后再大些了给他收做通房丫头。这个丫头,自小胆子就不大。 谢长宁没有理会她的告罪,喝下一口茶,眉头微皱,看向萧衍,只见他毫无芥蒂地喝了茶,没有任何不悦。 心头微松,也忍不住有点懊恼,他不喝大红袍的,她竟然忘记了。 视线又扫到桃红,她将手中的茶盏放下:“那夜可有闻到什么奇怪的气味,或者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 “你先不要说。”萧衍突然开口,扭头对谢长宁道,“晚上,宿在长安外屋的侍女们可都习过字?” 谢长宁了然:“多少会写几个字的,你们每个人都把自己的答案写出来。”谢长宁话音刚落,竟然就有小厮将笔墨和宣纸呈了上来。 浅碧将谢长安外屋卧室共五名侍女分开,令她们仔细将自己的答案写下。 不过一会儿,写好答案的宣纸便都递了上来,薄薄的五张,谢长宁一张一张翻看着,看到最后一张时,她脸色沉了沉,最后一张,那就意味着是交上来最早的。 谢长宁又挨个问了几个问题,譬如如何轮班的,没有轮班的人睡得如何,何时听到桃红叫谢长安的。 而对于那些粗使的丫鬟婆子们,谢长宁也仔细盘问了一些,有两个可疑的,她给浅碧使了眼色,示意她找机会把那两个人发卖出去。 然后自己闭目靠在了椅背上,萧衍看着她这副疲惫的样子,不由眉头轻皱,一天一夜多没有歇息了,她怎么撑下来的。 “你们都回去吧,”谢长宁缓缓开口,那些下人立刻如释重负一般,行了礼便要离开,“浣素留下。” 下人中一名起身刚要离开的侍女,身形立刻僵住,她咬了咬唇,低着头立在原地。 正堂之内的下人,不过片刻便走了个一干二净,唯有浣素,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谢长宁睁开眼,看着那柔弱的窈窕少女。浣素是谢家的家生子,爹曾是谢家名下一店铺的掌柜,娘也是二房那边早前的一个嬷嬷,只不过一次回家探亲出了意外,一家子,就剩下浣素和她一个妹妹。对此,谢家人也对她多加照料。前世的时候,还在二房那边,被谢长明收了,谢长明战死前,都被抬到了姨娘。 被谢长宁幽幽的目光一盯,她有些腿发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说罢,谁指使你的?”谢长君放下了那几张宣纸。 浣素一听,立刻摇头:“奴婢不明白大少爷您在说什么啊,您在怀疑奴婢么?奴婢怎么可能去害小少爷啊。” 谢长宁将茶盏重重一放,几案上的宣纸被袖风一扫,颤颤巍巍地飘落到浣素的面前。 浣素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心中一凉。 宣纸不规则地散落在地上,可是浣素看得清上面的每一个字,五张里面有四张字迹潦草,但还是能辨认出写得都是:并未、没有、似乎没什么、并无。仅仅有一张,上面的字迹工整干净:踏瓦声、檀香。 “明白了?” 浣素的声音颤颤巍巍:“奴婢……” 看了这些,她如何还不能明白,大家夜里本就精神不济,有些昏沉,若不是刻意,谁能留意到这些。更何况……她羞愤地伏在地。为什么她就没有想到呢,大家都人心惶惶字迹潦草,自己却镇定自若将字写得那样工整。 “快堵上她的嘴!”萧衍刚开口,萧齐便手脚伶俐地将一枚帕子塞到了浣素嘴里。 谢长宁心里一惊,见到她还活着,不由松了一口气,她怎么就忘了注意浣素会不会自尽呢,而后,感激地看了萧衍一眼。 谢长君视线一扫:“横竖也问不出什么了今天,先关起来吧。”左右看了一下,便有两个强壮的侍卫站了出来,将浣素拖走了。 临出门前,她流下了两行清泪。 谢长君又对身侧道:“去查一查,是不是浣素的妹妹出了什么事。”委实没有想到,家生子里竟然也有被别人买通的。 谢长宁站了起来,看着萧衍:“此事真是多谢端王爷。” “不用客气。” “已到了用午膳的时间,你要不要……”谢长宁看了一眼天。 “宁丫头。”谢长君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冲萧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实在失礼,今日之事我兄妹二人还要及时向祖父禀告,只怕会对王爷照顾不周。” 萧衍抿了抿唇,最终点头道:“替本王向太傅问好。”而后,清清淡淡地看了谢长宁一眼,负手踱步离开,只留了个背影。 37伤情 谢长君着人送萧衍出去了,扭头冲谢长宁低声道:“跟我来。” 谢长宁心中惴惴不安,拧着眉头跟在了谢长君的身后。 最终竟是去了祖父的书房,可是祖父并没有在书房之中,谢长宁抬眼看了谢长君一眼,满是诧异。 谢长君背对着谢长宁,将想说的话在脑中过了一过,心中的疑虑更甚。 “宁丫头。”他话语中带着些许的不安,尾音都有些颤,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谢长宁,愁容满面,让人看了便不免忧心。 “我在。”谢长宁不明白,大哥到底在愁什么。 “还记得除夕那日从端王府出来,我同你说的那些话么。”他找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有些颓然。 “当然记得,正因为记得……”谢长宁张了张嘴,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谢长君想要说什么,她抿唇不语。 “记得还要与他越来越亲近,你是不是喜欢他?”谢长君烦躁地站了起来,来回踱步,“你知不知道,他……” 她心里好像被针扎了一样,有些刺痛:“我没有……”她想辩驳,自己没有与萧衍亲近,可是她开不了口。 忽然之间意识到,这才多长时间,她便不自觉的开始亲近萧衍,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想起来他,不管在哪里,只要他在,只要他一开口,她便觉得无比安心。这一点,让她有些惶恐。重生之后,她一直觉得自己不会再遇到什么令她心动的人,可是突然冒出来一个萧衍,处处都符合她的心意,让她能随时放下警惕心,只除了…… 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愿意她嫁给一个很有可能不会有后半生的人:“我知道了。”她低下头,嗓音有些沙哑,似乎是强忍着哭意。 谢长君的态度顿时软了下来:“宁丫头你要知道,我们是为了你好,趁还没有陷得太深,还来得及。” 谢长宁攥紧拳头,手臂僵直,她强忍住心中的酸意,努力点了点头,她原本想今后对他好一点,更好一点,可她从未想过自己心里已经将他妥帖放好,也从未想过,如果这些好成了习惯,今后若不在了,她又该将这些心思放在哪里。 怔怔靠在椅背上,她思绪乱成了一团,想起他的关心,他的温和,他的笑以及他那一声‘宁儿’。心中颤了颤,她努力眨了眨眼睛。 黯然开口,嗓音都已然不对:“长安的事情,怎么办?”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转移注意力。 谢长安见状,叹了一口气,阻止的时间越早,对他们两人的伤害也越小:“先不说那些,你看看这个。”从书案上抽出一封信,递给了谢长宁。 谢长宁将信打开,里面是对如今墨家的那个墨静兰调查出的结果:“墨静兰不堪重负,跳湖身亡?”她看到一半,忽然诧异道。 细想一下,也难怪了,墨家向来要强,而以前的墨静兰又是那样的一个性子,会被家族逼得跳湖,也不意外。这么说,在宴会上大出风头的墨静兰果真是个冒牌货了。可是她对那人的行为举止还是不能理解。 细细看了下去,原来,如今的这个墨静兰是墨家家主与一名贱籍女子所生的私生女,那贱籍女子痴心妄想,便将女儿自小做男孩打扮,以期盼墨家家主早日将她接进墨府。 对这唯一的‘儿子’,虽然是私生的,墨家家主也很是重视,自小悉心培养,原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说服了家中那个母老虎,将‘儿子’接回来,却意外知道原来并不是‘儿子’,而是个女儿。 大怒之下,他本想将这母女两个处理掉,这个时候墨静兰竟出事了,他的嫡出女儿仅墨静兰一个,墨家家主还指望她攀上门好亲戚,如今她出了事,他便将主意打到了那个与嫡女十分相像的私生女身上,墨静兰的事情就悄悄处理了过去,然后将私生女接进府,顶了墨静兰的名字。 谢长宁看着手中的信,自小被当做男孩子培养,也难怪她行为举止之间总有一些男子的气息。因为她觉得那墨静兰有些违和,便仔细注意着,直到看到她刚一坐下,下意识用的男子坐姿,又迅速换了过来,才怀疑起如今的墨静兰和曾经的墨静兰并不是一个人。 信上还写了如今这个墨静兰以往的人际交往,十分简单,一看就是被藏起来的私生子,她将信折好,抬头看向谢长君。 “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在调查的过程中,有人发现,除了我们,圣上的人也在查她。” “没办法,实在太可疑了。”回想起信中的内容,谢长宁轻笑了一声,如今这个墨静兰也真够倔的,除了愿意学习女儿家的礼仪,自己那脾气竟是丝毫不愿更改,一点也没有当替身的自觉。 谢长君迟疑了一下:“宫中隐隐有消息道,圣上似乎有意将墨静兰定为太子妃。” 谢长宁蓦然睁大了眼睛,不是秦霜么,而今秦霜还有不到一年便可及笄,前世这个时候,是她已经是铁板钉钉的未来太子妃,怎么如今又成了墨静兰了。 “那四皇子妃呢?可有消息?” “似乎是定的戚薇。” 谢长宁瞬间沉默,这一下子,太子妃与四皇子妃竟然都与当年不一样了,那秦霜和司马颖呢?会嫁给谁?完全脱离预料的走向,让她心中不安。 谢长君将信从谢长宁手中抽走:“当初是你说要查,那便查了,如今知道了结果,你也可以少分挂念,只是,长安这次虫毒的事情,你便不要管了,浣素那里我会亲自拷问。” 他想,需要给自家妹妹一些时间,让她自己好好安静安静。 谢长宁沉默了一会儿:“午膳我在自己房里用。” 秦府。 “姑父竟然有意让墨家的那个死丫头做太子妃?凭什么!”秦霜拧着帕子,对着面前的妇人,一脸委屈。 秦夫人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也好,你的性子本身就不适合后宫。”从一开始,她便不希望女儿将心思一门放在太子身上,秦家又没想着再与太子攀亲事得富贵,如今这事儿正合她意。 “可是我就喜欢太子哥哥!”秦霜两眼红红的,使劲瞪着自家娘亲。 “你喜欢的,却不一定是合适的。”秦夫人见秦霜这副样子,不由叹道,“如今你高兴也好,不高兴也罢,都定下来了,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更改。” 想了一想,秦夫人又开口:“你爹也不会让你去做侧妃。” 秦霜原本黯淡的目光忽然一亮:“对啊,做不了太子妃,我还可以做侧妃,只要能与太子哥哥一起,我不介意的。” “你……”秦夫人气结,她缓了缓,“日前进宫,宋太妃还与我打听你,你与五皇子年龄相差也不大,他又是太子一党,更何况平日里与你相处又极合适,不如……” “我不要!”秦霜生气地打断,“除了太子哥哥我谁也不嫁!” 墨静兰,秦霜在心中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若是谢长宁成了太子妃,她还觉得有几分道理,贵女之中也就谢长宁能与她匹敌,可是这个墨静兰算是什么东西,宴席上出了一回风头,就抢了她的太子妃之位。 “我是劝不了你了,就让你爹跟你说吧!”秦夫人起身,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女儿一眼,颇有气势地从女儿的闺房走了出去。 秦霜怔怔看着秦夫人离开,忽的,伏在桌上嚎啕大哭起来。 她心心念念了太子哥哥那么久,到最终也只有她一个人痴心妄想,所有人都阻拦她,反对她,甚至就连太子哥哥都对她不屑一顾,她不肖想权利,也不贪图荣华富贵,不过就是从小到大一心倾慕罢了,就连这点愿望都不满足她么。 一旁的侍女被秦霜这般哭得头皮发麻,不由劝道:“小姐快别哭了,不如找司马小姐过来问问,看看她是不是有什么主意。” “她?那个蠢丫头能有什么好主意,”秦霜不服气道,随后又有些动摇,“罢了,便叫她过来与我说说话吧。” 侍女应声刚要出去,秦霜又叫住了她:“你等一下,还是我去司马府吧。”这秦府之中,四处都是爹娘的眼线,她再也信不过他们了! 气呼呼地打扮好,秦霜就带着侍女登上了去司马府的马车。 秦府与司马府相隔并不远,秦府的家丁前脚刚赶到司马府送上拜帖,秦霜后脚便到了,司马颖的侍女专门等在门口,见秦霜下了马车连忙为她引路。 “秦姐姐,你今儿怎么来了?”司马颖原本正对着一个荷包苦恼,见秦霜过来,立刻欢欢喜喜将手中的针线之流全扔了。 “怎么,不欢迎?”秦霜此时说话都有些变音。 “当然没有,”司马颖不假思索地回道,随后又小心翼翼地看着秦霜,“秦姐姐,你哭过了?眼圈儿都红了……” 秦霜又恨恨扯了下帕子:“你听说了没有,圣上已定下墨静兰为太子妃。” “啊?”司马颖的表情惊讶又迷茫,随后她纠结道,“那秦姐姐你怎么办……” “是啊,我也想知道我怎么办!”秦霜委委屈屈地看着桌面,“若是做侧妃,家里都不肯的!” “这……”司马颖苦恼地叹了一口气,“要是姐姐仅是想做侧妃,也不是没办法。”她面色不安,但还是试探出声。 “什么办法?”秦霜猛地抬头,看着司马颖的目光中带了丝丝希冀,也许这个时候她真的能相出点子来也不一定。 司马颖左右看了下,小心翼翼地附到秦霜耳边:“秦姐姐,你只需要……” 她这样那样的说完,秦霜的目光变得有些呆滞:“能行么?” “也只有这样了,如果姐姐你不愿意,那我也想不到别的了。”司马颖长叹一声。 “也只能这样了,”秦霜咬了咬牙,“若此事能成,日后必好好谢你。” 司马颖笑了笑,低下头玩起自己的手指,当然要好好谢了。 38共餐 三月里春风袭人,严寒被驱散,四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气息。 萧衍坐在端王府的书房中,摆弄着书案上的福娃娃,看起来在走神,却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才缓缓叹了一口气,将福娃娃摆回原位。 自那次从谢府出来后,谢长宁足足有半个月都没有再联系他,他担心出了什么事,也曾去过谢府,谢长安接待的他,客客气气,十分疏远。他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后来,他又专门等着谢长宁出府的时候,偶遇了一次,那小姑娘见到他却一点也不高兴,躲躲闪闪。他沉默了。 没错,他应该离谢长宁远一些,这样对她才好,对自己……也还好。 可是,这一段时间,他心里就好似扎了一根刺拔不出来,明明难受的要命,还不愿意疗伤,生怕彻底拔除之后,心头空落。 当他意识到自己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时,他开始等着谢长宁巡查店铺的时候,在暗处悄悄的看着她。哪怕仅仅是远远一眼,也让他足够满足。 想着,又是黯然,他不能害了她。 凌云看着自家主子的模样,也只能干着急,他也劝过,可是主子就像入了魔一样,竟还一日比一日要消瘦。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萧衍随手打开一把扇子,那是谢长宁送过来要他绘扇面的,可是他绘好之后还没来得及送回去。如今,她也没再提过。 扇子上,一面绘的是墨色牡丹,富贵却不浓艳,另一面他提了字:满京荣华负一身,傲骨不输久红梅。字迹张狂潦草。 将扇子合上,他塞入袖口:“马车备好了么?”抬头看着凌云。 “马车已备好。” 凌云话音刚落,萧衍便起身,稳着步子走了出去。 凌云在后面看着,心中酸涩,王爷这是何苦呢,再这样下去,难道还要看着谢小姐嫁入别家。 可是劝也劝不住,只能在后面死心塌地地跟着。 萧衍坐着马车到了一间茶馆,他与谢长宁见面的那一间,并且又坐到了上一次与谢长宁坐的位置。 他要了一壶毛尖,端着茶盏看向窗外。每一次巡查店铺,她都会路过这里,不坐马车,带着侍女一间一间店铺地逛,不仅自家的,别家的也会去看一看。 果然,不过半刻钟,他便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慢慢地走着,他远远看着,觉得那个小姑娘似乎有点瘦了,再走近一点,他又觉得她怎么脸色那样难看,是店铺出了问题么? 忽然,他视线之内又闯进了一行人,为首的竟然是太子萧正瑜和秦霜。太子走得靠前,神色有些不耐,却还不得不压住步子,时不时应上一声。而秦霜追在萧正瑜身后,步伐跟得非常紧,扭着头,似乎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谢长宁就这样与萧正瑜、秦霜正面迎上了。 萧衍眉头微皱。 谢长宁原本在想着今日调查出来的一些事情,有些心不在焉,没想到一抬头竟然就看到了萧正瑜与秦霜一行人。 “太……”谢长宁刚要上前行礼,就被萧正瑜一扇子给拦下了。 “在外面无须多礼。”萧正瑜上下打量着谢长宁,数月不见,她似乎又沉稳了不少,但是很快又收回了目光。终究这是谢长宁而不是谢长乐,过于强势的女子让他提不起半点兴趣。 谢长宁抬头看了看天:“不知太子可用过午膳了?”她也就是随口一提,这个时间秦霜拽着太子出来,那不是用完午膳了,就是在去用午膳的路上。 萧正瑜随手用扇子指了一指道旁的招牌:“表妹非要来醉仙楼吃招牌菜酒酿鸭,我们这不准备进去么。” 谢长宁心里突突了两下,她原本也想在这里随便吃点,太子既然在这里,她还是换个地方吧。 “既然如此,长宁便不打扰了。”她去看秦霜,却难得发现秦霜没有对她怒目相视,反而盯着脚尖。 萧正瑜忽然抬胳膊拦下了谢长宁:“我怎么记得这醉仙楼是谢府的产业,如此碰巧,不若长宁妹妹做个东?”他实在不想与秦霜单独吃饭,总是烦他。 谢长宁为难地左右看了下,忽的又想到,如今崇德帝已下了赐婚圣旨,吃饭又是在自家酒楼里,实在没什么好担心的,心中随意叹了口气,应了下来。 谢长宁带着萧正瑜与秦霜到了谢家人专用的雅间,掌柜的亲自跟着。 “太子殿下,大小姐,秦小姐,您三位想吃些什么?”那掌柜提心吊胆的,醉仙楼在盛京之内能排到前三,若是贵人们都认不全,他也别想混了。 “我要吃酒酿鸭。”秦霜直接坐到了太子的旁边,半点也不客气。 谢长宁看向太子,见他没有反应,便扭头冲掌柜点了下头:“醉仙四绝,把近日推出的新菜也做上几道。” 掌柜连连应声,见谢长宁没有再说别的,赶忙下去吩咐了。 谢长宁如此自作主张,萧正瑜与秦霜竟是都没有反对。 浅碧拎着酒壶上前为萧正瑜满上酒,又为秦霜和谢长宁倒了一杯热茶,谢长宁却随手将茶洒掉。 “上次来不是新出了一种杏花露么?让掌柜的拎上一壶来给秦小姐尝一尝。” 浅碧应了声,掀开帘子出去了。 秦霜闷着声,不言不语,却把自己面前的茶杯推远了。 谢长宁这般看着,觉得今日秦霜实在是奇怪,莫非又打着什么主意?这样想着,她又仔细打量了秦霜几眼,秦霜似乎有所察觉,抬起头来便瞪了她一眼。 谢长宁默然,这才像她。 “大小姐。”浅碧此时进来,有些迟疑地看着屋内的三人。 “说吧。” 浅碧咬了咬牙道:“掌柜的说,端王爷来了,想和太子殿下小饮几盅。” 谢长宁秀眉微皱,瞬间沉默了下来。 萧正瑜却好似很高兴似的,兴致勃勃地看着浅碧:“九皇叔来了?那真是太好了!还不快快请进来。” 浅碧喏喏应了一声,又掀帘子出去了。 萧正瑜这时才看向谢长宁:“正巧我也想念九皇叔了,长宁妹妹不会介意吧?” 谢长宁张了张嘴,将原本的话咽了回去,道:“怎么会介意呢,人多吃饭才热闹嘛。”就算说介意,有用么?人还不是要来。 话音刚落,珠帘又传来一串悦耳的碰撞声,萧衍大步迈了进来,目不转睛地坐到了谢长宁的身边。 这一切,都让谢长宁反应不及。 他今日依旧是一袭白衫,依旧是不苟言笑的模样,那样清冷,却仍然吸引人目光。坐在她身旁,她好似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草药的香气。低下头,她咬着嘴唇稍稍往一侧挪了挪地儿。 “恰巧在对面茶楼喝茶,就看到了正瑜和秦小姐,这便过来了。”萧衍冷冷清清开口,余光却一直注意着谢长宁,见她的模样,心里蓦然就是一声叹息。 他知道她与秦霜不对付,实在有些担心,便跟了过来。 “九皇叔肯来赏脸,侄儿感到万分荣幸,说来惭愧,这一顿饭还是长宁妹妹做东。” 萧正瑜这样说着,连忙给在一旁候着的侍女使眼色:“还不快为九皇叔满上。” 眼见那侍女捧着酒壶已经走过来了,谢长宁忽然开口:“浅碧,为端王爷拿一壶果酒过来。”她暗自拧了下衣摆,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一面纠结着,一面看了一眼萧衍,见他依旧不动声色,心里有些气,他本就喝不了浓烈的白酒,怎么就不开口拒绝呢。 萧正瑜立刻换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侄儿竟然忘了,九皇叔您向来喝不惯这些酒,侄儿自干一杯向您告罪。”此时,他看向谢长宁的目光中多了些许探究。 “无事。”萧衍淡淡应道。 萧正瑜一杯酒仰头即尽,看向萧衍,面上多了些愧疚与讨好的意味。 谢长宁冷眼看着,心中冷哼,竟然还忘了,若不是因为他,萧衍也不会是今天这幅样子。 菜上来的很快,样样都做得十分精致,光是看着,就让人极有胃口。掌柜的亲自候在桌旁,一道一道介绍着这些菜肴,从用料到烹制方法,很是详细。 每介绍一道菜,萧正瑜便品尝一道,赞不绝口。 一顿饭用下来,萧正瑜心满意足,秦霜聒噪不已,萧衍心不在焉,而谢长宁,坐在萧衍身边只觉忐忑。 “长宁妹妹,这醉仙楼的厨子可要赛过宫中的御厨了。”萧正瑜放下筷子,拿起一方锦帕,擦了擦嘴角。 谢长宁忽然留意到秦霜的表情有些奇怪,不由暗自皱了下眉头。 “不过就是一些民间吃食,哪里敢跟御厨比,太子殿下您这是吃惯了鱼翅熊掌,偶尔尝尝鲜啊,便觉得不一样了。”谢长宁笑着回道。 秦霜咬了咬嘴唇:“太子哥哥,你不是有事情和我爹说么,不如我们回去吧?现在爹应该到家了……” 太子也没有思索一下便道:“也好,如此,九皇叔、长宁妹妹,我就先走了。” 萧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玩着酒盅,岿然不动,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谢长宁连忙起身让浅碧去送上一送,见萧正瑜真的带着秦霜走了,才瘫坐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随即,又想起来萧衍还在,连忙扭头看他,却见他没有丝毫反应。 “秦霜有些不对劲儿,这些菜你都先不要撤掉。”萧衍将酒盅一放,站了起来。 谢长宁眼角有些酸涩,轻轻点了下头,不想再看他,便低头看着桌子。 忽然,有什么东西打在了她的头顶。她连忙抬头,却看到萧衍手中拿着一柄扇子,正是那柄扇子敲了一下她的头。 见她终于肯抬头,他苦笑了一下,将折扇放在桌上:“这是你央我为你绘的扇面,如今绘好了,你……拿回去吧。” 说完,他垂下了手,深深看了谢长宁一眼,转身出了雅间,干脆利落,未有一丝犹疑。 谢长宁怔愣地看着珠帘晃动着,而人已看不到,久久,她才把折扇拿了起来,一折一折缓缓展开,一丛墨色牡丹就这样出现在她的眼前,翻过来,是一句题词。那是……他对她的全部赞誉…… 浅碧送完太子回来,便看到这样一幅景象。自家小姐红着眼圈儿,呆呆地看着面前摊开的一把折扇,好似随时都会掉眼泪一样。 39算计 见浅碧回来,谢长宁回过神来,她将扇子合上,揣入怀里,又吩咐了等在外面的掌柜,这些菜肴先不要撤掉,原封不动地摆着。他亲自在这里守着。 离开酒楼,她忽然断了继续巡查其余店铺的性质,直接让浅碧叫来了马车,打道回府。 “小姐。”刚进了大门便看到绛朱迎了过来,“刚刚少爷派人来说,您回来了就立刻去老太爷的书房。” 谢长宁有些疲惫,但还是不得不点点头:“我知道了。”最近查出来的一些线索,让几个人都有些累,但是还不得不硬着头皮撑下去。 如今花园里可谓是花团锦簇,风景宜人,可是谢长宁却没有半分欣赏的心思,而进了书房后,她更是觉得沉闷。 “还是没有查出来?”她说话都有些有气无力,一顿午饭吃的,太不舒服。 谢熙年看着孙女无精打采的样子,也有点心疼:“线索还是那些,不过现在叫你过来却是为了别的事情。” “别的事情?”谢长宁微微精神了一些,狐疑地看向立在一侧的谢长君。 谢长君抿唇:“就在你回来之前,线人来报,在一处死胡同发现了太子与秦霜乘坐的马车,所有随行下人被打昏,车内太子昏迷,秦霜……不见了。” “什么?”谢长宁忍不住讶异,“秦霜不见了是什么意思?她自己跑了还是被劫走了?” “虽然不排除她自己跑了的可能性,但是……”谢长君话没有说完,但是谢长宁却知道他本来想说什么。 但是以秦霜的性子,绝不可能抛下昏迷的太子,自己一个人跑掉。 “秦家呢?他们那边什么反应?” “因为担心误了秦霜的名节,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寻找,而是派人明察暗访。” 谢长宁叹了一口气:“刚从谢家的酒楼出去,就丢了人,可别出什么事情才好。”想起来今儿秦霜的不对劲儿,她心里并不舒坦。 “司马家哪里暂时还没有动静。”谢熙年捋了捋胡子,姜还是老的辣,他看起来没有丝毫异样。 谢家已经将注意力放到了司马家身上。 自从查出了浣素,谢长宁便派人去打听起来浣素妹妹的事情,不曾想,她的妹妹竟然失踪了。谢家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在盛京郊外一处村庄里找到了那个已经被囚禁了很久的小姑娘。未免打草惊蛇,只是先派人盯着,并没有救出来。 之后,谢长君便以救下她的妹妹为条件要求浣素说出幕后指使。浣素本身就是被威胁的,如今谢家还肯救她的妹妹,她更是落了泪,只是一直都是一个壮年男子与她接触,她也不知幕后之人是谁。 谢家无法,只能商量先救出浣素的妹妹,只能说太过走运,又或者,那些看守的人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浣素的妹妹还会活着出去。是以,一些话题都不曾避讳。 浣素的妹妹说,那些人最常提到的是司马大人的管家。 姓司马的太多,敢把主意打到谢府嫡子身上的也只有一家。 谢长宁听了都不禁怔愣。那前世的最后之争,有司马颖这个四皇子妃在,四皇子不见得就能得势。反而有可能安插不少奸细。 司马府此时被揪出来,连谢熙年都不禁感叹,司马家竟然藏得这样深,假意投靠太子,实际上另有主子,也难怪几次三番下来,出了事能查到的线索都指向了太子。如此说来,四皇子这一方,是不是也有藏起来的人呢? “藏在暗处那人已经急了,先是长安,后是秦霜。”谢长君食指与拇指一起托着下巴,一下一下用指腹擦磨。 “本来他不动,我们还要费些功夫,如今,倒是省事多了。”谢长宁懒懒道,“只要看秦霜这件事,谁获利最大就是了。”为什么会急了呢,谢长宁忍不住多想。 “敢算计太子,圣上心里都不会痛快,只不过,也不会明里怪罪他,他料定了这点。” “按耐不住了么,终于看不得好处都让太子得了,夸赞都让四皇子抢了,想从暗处蹦到明处与太子、四皇子一争高下?”谢长宁脑中灵光一闪,是了,太子妃与四皇子妃相继定下,若是再不争些什么,恐怕就要失了先机了。 谢熙年却摇头否定了谢长君与谢长宁的想法:“能隐忍这么多年,说明他心性了得,如今却愿意暴露自己,说明有了什么王牌,或者利害的后招,让他胜券在握,可以与太子、四皇子一争高低。” 谢长君与谢长宁皆是若有所思。 “大皇子,三皇子,五皇子,又或者更小的,哪个最有可能呢?” “我唯一担心的是,”谢熙年叹了一口气,“君心难测,圣上虽偏心了太子这么多年,却也不曾亏待四皇子,就好似一杆秤,除了感情,在其余各方面都不偏不倚。” 谢长宁愣了愣。 “制衡?”谢长君蓦然开口。 “没错。” 谢长宁沉默下来,她想起来了前世,戚洵出征之时,崇德帝身体本就不济,却还放心他担任主帅,为四皇子一派争军功,唯一的威胁就是自己这个感情上不温不火的王妃。 前世的那场王位之争,到最后了,双方还是势均力敌。如果只是崇德帝的一盘棋,那未免太可怕了。 想起这些,她目光沉了沉。果然是君心难测。 书房顿时沉寂了下来,三人一面等消息,一面自顾自地做事。 谢长宁百无聊赖地翻着书架上的书籍。祖父藏书十分周全,各方各面都有。 忽然,她看到了厚厚一本典籍,装帧精致,红色的书皮,只是放得很高,看不清书名。不由更加好奇,顺着这份心,她从一边拽来把椅子,登了上去。 小心翼翼将那本书拿了下来,便看到封皮上龙飞凤舞的五个大字:大昭异人录。谢长宁不禁来了兴趣。 能被称为异人的,便已超脱常人了。名人什么的,与异人比起来都不够看。 她捧着书,找了个角落坐下,津津有味看了起来。书分了好几个部分,比如有佛家篇、道家篇、音律篇、画艺篇等等。 谢长宁看到画艺篇的时候还忍不住惊奇,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为人换皮的画皮师么。 画艺篇之后是医者篇。谢长宁在开篇便看到了一段话,还配着一副插图。她原本对医术没有什么兴趣,看得也不是很尽心,看到中间那段,她忽然睁大了眼睛。 手指死死地捏紧书页,仔仔细细地将这则圣手篇看完。 “万春谷。”她咬了咬嘴唇,又慌慌张张地往后翻。医者篇共描述十三人,其中十人都是出自医者篇第一篇所提到的万春谷。 而万春谷在大昭共存在了一百三十四年,之后便销声匿迹了,谁也不知道究竟是灭门了还是干脆不出世了。 可是,无论如何,总要试上一试,不是么?谢长宁心中动摇着,书中将万春谷的医术描绘的那般厉害,举世无双,也一定能医好萧衍的病。 她心中抱着一点点希冀,可还是小心翼翼地看了祖父和大哥一眼,他们一定不会同意她抱有如此不切实际的梦吧,不若……她迟疑地想了一下,有机会先找柳风絮问问? 心中藏了事情,后面的文字,她再也看不下去,翻起书来也是心不在焉。 谢长宁正走神,窗外忽然一阵扑棱声,她有些木然地看过去,还没有回过神儿来。 谢长君主动起身,将窗户打开,一只信鸽蹦跶了进来。 谢长君将它捉住,从鸽子腿上拆下一个小纸卷递给谢老爷子。 谢熙年一点一点将纸卷展开,谢长宁把书放在身旁,凑了过去。 “秦霜找到了?”谢长君看着谢老爷子阴沉了脸,不由眉头微皱。 谢老爷子随手便将那小纸卷给烧了,“找到了,在一间废弃的民舍里。”扫了一眼谢长宁与谢长君,他又道,“三皇子也在,发现他们的时候,衣衫凌乱不整,有没有发生什么,并不一定。” “三皇子?”谢长宁有些诧异,老实说,她一直都觉得几位皇子中,最不可能的大约就要数三皇子了,说好听点,人本风流,行为放荡不羁,说难听些就是声色犬马无所事事。日日与狐朋狗友聚在一起除了喝酒便是逛青楼。 而如今,这个最不可能的人居然是对皇位有企图,并且谋划了诸多事宜的人,这让她如何不惊讶。 “都是一群小狐狸。”谢老爷子却好像忽然起了兴致一样,“就是不知道圣上会如何做了。”儿子们都这般有能力,是会喜还是会怒? 谢长宁心里盘算着,久久才开口道:“太子昏迷,秦霜失踪,都是从咱们谢府的酒楼出去才出了事,恰巧我又是和他们一起用膳来着,是不是……” “若是圣上召你入宫,我和你一起去。”谢长君出声安抚道。 谢长宁沉默,她是不是应该庆幸,幸好听了萧衍的话,把那桌酒席留了下来,才不至于到了圣上面前的时候查无可查。 随后,她又好笑地摇了摇头,要是对方真有心栽赃,她留了一手又怎够。 40面圣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皇宫中的人便到了,态度很是恭敬,似乎宫中的主子们仅仅是请谢长宁去唠唠家常而已。 谢长宁也没有多说什么,谢长君则提出要跟着一起去,来传话的内侍竟也没有拒绝。 谢长宁掰着手指头算了一算,上次来皇宫还是除夕,至今已有三月。想必,皇宫中如今已是春意盎然。 只是,景色再美好又怎样呢?远远看去,这皇宫真是一个巨大的牢笼。她心中只有这样一个想法。 崇德帝身边的大总管萧福正候在御书房的门口,看到谢长宁与谢长君一并来了,点头哈腰道:“谢大人与谢小姐不必担心,圣上问些寻常话罢了。” 谢长宁微微一笑,这萧福心思也细腻着呢,随即从袖口掏出一锭金裸子,掩饰着塞到了萧福手中:“多谢总管提点。” 萧福也没有推辞,将这二位请了进去。 这些日子没有见,崇德帝的精神似乎不若以往好了。谢长君与谢长宁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崇德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起来吧。” 两人并肩垂手而立。 “坐吧。” 谢长宁挑了末位的一张椅子,规规矩矩坐好,也没有多言。 崇德帝见了却说:“朕有时候真羡慕太傅,有这么一群好孙辈。” 谢长君早已是泰然自若:“几位皇子皆是人中龙凤,又岂是臣等可比。” 崇德帝哈哈一笑,似乎对谢长君这个答案很是满意,他沉吟了一下:“此次召你们来也不为别的,午时,正瑜与秦霜可是到谢家名下的醉仙楼去用膳了?” 谢长宁刚要回答,便听到御书房外一阵嘈杂声。 “王爷,您要不先回宁安宫吧,圣上此时正有要事。”萧福尖着嗓子劝道,“您看您这脸色都不好了。” “咳咳,咳,”似乎是极力忍耐着,“本王……咳咳……” 萧衍?谢长宁面上划过诧异的神色,又很快归为平静,崇德帝却将一切看在眼中。 “九皇弟来了?让他进来吧。”他扬声道。 门应声而开,伴随着一阵有些虚浮的脚步声,萧衍出现在了书房内。 谢长宁视线紧随了过去,他的面色看起来确实不太好,走起路来也有些不稳,中午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么?她不禁忧心起来。 “臣弟拜见皇兄。”本就虚弱着,却还固执地要去行那繁复的礼节。 “你就别这样多礼了,还不赶紧坐下。” 萧衍又咳了两声,坐到谢长宁的对面,崇德帝见状,目光闪了闪。 “刚刚我们说到哪里了?”崇德帝状若无事地端起了茶杯,复又放下,茶凉了。 “陛下方才问到,太子殿下是否与秦霜一起去醉仙楼吃饭了。”谢长宁低眉顺眼,除了萧衍进来时,再也不曾抬头。 “那是不是呢?” “是。”谢长宁的回答非常简洁,随后又补充道,“臣女也在。” 萧衍一眼扫了过去,看到崇德帝若有所思,不禁开口道:“当时臣弟也在。” “哦?”崇德帝看了过来,明显希望萧衍继续说下去。 谢长宁手指暗自蜷缩了起来,他有必要这样么,想用这种方式为她开脱? “臣弟本是在醉仙楼对面的茶馆品茶,意外看到正瑜与秦霜进了醉仙楼,便想与他喝上两盅,聊聊天。”萧衍说得没有半分遮掩,与他在醉仙楼时说的话几乎一样。 崇德帝在萧衍与谢长宁之间看了看,笑得意味深长:“正瑜都吃了些什么?” “有……” “酒酿鸭,醉仙四绝……”谢长宁刚开口,还没出声,萧衍便报出了一串菜名,末了,还加了一句,“这些菜臣弟也吃了。”意思是那些菜品并没有任何问题。 “九皇弟既然这样说了,朕自然信,只是……”崇德帝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子,“正瑜身上找到了些奇怪的东西,朕已派人去醉仙楼验菜,恐怕还要等会儿才要有消息。” 谢长宁却是暗自长舒了一口气,圣上既然肯这样说,那八成便是无事了。然而,她却不知应该如何接话。 “臣等愿陪陛下静候消息。”谢长君适时开口,轻轻瞥了一眼萧衍,眉头微皱。 “正瑜可醒了?”萧衍又咳嗽几声,关心问道。 “太医说迷药的分量有些重,一时半会儿怕还是醒不过来。”说到这里,崇德帝的脸即刻阴沉了下来,又摆弄起拇指上的扳指。 萧衍却没有看到一样,淡淡道:“跟随出去的那些侍卫,都是白吃饭的么。” “秦霜那丫头不知道为什么,从秦府出来后,就把那些侍卫遣走了。” 谢长宁下意识地抬头,与萧衍对视一眼,心里都盘算了起来,秦霜一定是想做什么吧,结果被算计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老三可有什么表示?”萧衍淡淡开口,显然,来之前一切事情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而谢长君与谢长宁则是尽量不说话,崇德帝对萧衍没有太多的警惕心,他们若是有什么动静,只怕会有些小麻烦。 提起这件事情,崇德帝便有些烦躁:“老三愿意娶秦家那丫头,秦家那丫头醒来后一直在哭。” 萧正琦算来算去,不就是想娶了秦家嫡女,得一大助力么。看来,秦霜未能当成太子妃,对他的刺激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司马家原来便支持他,若是再拉拢了秦家,这也算是将太子在朝中的助力纳入了自己旗下。如意算盘打得可真是响。 谢长宁心里对萧正琦冷嘲热讽着,这些人真不是一般的不嫌累。 “如今,除了为他俩赐婚,倒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了,总不能让秦家小姐出家做了姑子。”萧衍抚掌而叹,不知道是不是忽然岔了气,又是一阵猛咳。 谢长宁听着,直皱眉头,他到底怎么了,病了还不赶紧回去歇着,竟然还硬撑。 此时,萧福及时进来,恭恭敬敬地道了一声:“皇上,消息传回来了。”而后,附到了崇德帝的耳边,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崇德帝顿时握紧了茶杯,随手掷出:“真是个蠢丫头!” 座下三人皆是一愣,这说谁呢? 谢长宁反应过来的最快,莫非是秦霜?她垂下眼帘,难不成竟然是秦霜为太子下的迷药,目的没有达成反而被掳了去。 可是她又为什么给太子下药呢?谢长宁把玩着手中的帕子,又想起来了中午时候秦霜不同往日的样子。 她是为了嫁给太子!谢长宁心中迅速得到一个答案,随即诧异,秦霜竟是那样中意太子么,太子妃已定下,就算她使些见不得人的法子,也不可能做正妃了,撑死了便是一个侧妃。 谢长宁默然,她原本以为秦霜不过就是贪图太子的身份与名望,没想到竟是如此痴傻。只是如今阴差阳错发生了这些事情,可惜了…… “谨之与宁儿可留在宫中用膳?”崇德帝和颜悦色道。 谢长君与谢长宁心里皆是一松,可算揭过去了,看来,有些事情陛下并不愿意拿出来谈。也更验证了祖父有关制衡的那番言论。 “谢陛下厚爱,只是……臣等还要早回府中向祖父细细回禀。” 谢老爷子以前是崇德帝的老师,谢长君也算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是以,他的婉拒也没那么客套虚伪。 崇德帝点点头,也没再挽留。 谢长君与谢长宁依次退了出去,书房内仅留了崇德帝与萧衍两人。 崇德帝意味深长地看着萧衍:“你对那丫头可真是用心。” 萧衍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那丫头也很关心你的样子。” 他心脏紧缩了一下,终究苦涩道:“皇兄怕是看错了。” “看错?”崇德帝挑眉,哈哈大笑,“我吃过的盐,终究比你走过的路还多,你还想糊弄我?” “臣弟……不敢。”萧衍迟疑地抬头。 崇德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缓步走到萧衍面前:“九弟,你跟我说实话,若是现在让你娶别家的姑娘,你愿意么?” “不愿。”萧衍下意识回答道。 “为何?” “我……”萧衍咀嚼了下这个问题,有些茫然,“自然是……” “别拿以前那些老借口搪塞我,如今啊……”崇德帝摆摆手,“不管用啦。” 萧衍再次沉默了下来。 “只要你肯娶媳妇,皇兄就为你保媒,把谢太傅说服了,如何?”崇德帝叹了一口气,如今他最着急的不是自家孩子们的婚事,而是这个皇弟的婚事,“母后也为你操心,你……” “皇兄……”萧衍张了张嘴,颓然道,“我不能误了她。”他担心以后她会难过,他也担心时间久了她会恨他。 “柳风絮还在医治你,还没有放弃你,你怎么就知道医不好了?”崇德帝顿时恨铁不成钢地咬了咬牙,真是朽木!气死人也! “朕可是告诉你,若是她与别人定了婚,你再怎么后悔朕都不会为你去抢亲!”崇德帝气急之下都改了自称,可见真是怒不可谒。 41问医 从御书房出来,谢长宁随意找了个借口要离开一下,让谢长君去宫门口等。谢长君不疑有他,沉着地点了点头。唯独在看到谢长宁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时闭了下眼睛。 他知道,他是拦不住了。 谢长宁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终于逃离了大哥的视线。事实上,她在知道要进宫时,就有这样的打算了。她要找个机会偷偷离开下,至于做什么…… 她伸出手来,拉住了一名正在修剪花枝的宫女:“太医院怎么走?” 那宫女显然不认识谢长宁,但看谢长宁的打扮,也猜出多半是哪家的小姐。她惊悚地看着,太医院有什么好去的啊,但是人家要去,她也只有老实回答。 仔细记下宫女描述的路线,谢长宁狠了狠心,提起裙摆就跑了起来。 宫女在后面看着,下巴都要掉下来了,这到底是谁家的小姐。 谢长宁可顾不得如今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她迫切地想要早点到太医院找到柳风絮,那还是她憧憬的一点点希望。 没有任何人要比柳风絮更了解萧衍究竟是什么情况。 谢长宁一路狂奔到太医院,院子里在捣药、挑拣草药的医女们都被吓了一跳。她们怔愣地看着谢长宁跑了进来,随手就拽住了一名过路的医女,声音急促得很。 “柳太医在哪里!”她再着急,那医女也要有些反应时间。 知道谢长宁在问什么问题后,医女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奴婢……” “你们知道么?”谢长宁松开了手,扭头看着满院的医女,声音足够每个人都听得够清楚。 其中一名医女被谢长宁有些凶巴巴的样子吓到,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了一个方向:“在……在天字号药房。那……” 医女还没说完,谢长宁立刻就顺着她指的方向小跑着过去了,她不得不咽下还没说出口的话,那里是存放各种珍贵药材的地方,一般人不让进去啊。 而剩下的医女们三三两两扎堆起来,八卦道:“看打扮是个大家小姐,该不会是柳大人的桃花吧。” “有点像是来算账的。” “我看着她怎么有点眼熟……” “那不是谢家大小姐么!” “谢长宁?” 身份一揭开,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众人纷纷猜测其中是否有什么韵事。 “不干活在干什么呢!”一名老太医不知道从哪里走了出来,看着这满院的医女,脸色不好。 各位医女看他出来了,不约而同噤了声,又埋头做起自己的事情来,只是偶尔两个相近的医女还会抬起头来对视一眼,或是眨眼,或是吐舌头。 那老太医转而看向谢长宁离开的方向,脸色阴沉了下来,若有所思。 不知后情的谢长宁已经顺着那医女指的方向,成功找到了天字号药房,她站在药房门口,稳了稳因为太匆忙而不稳的气息,她长舒了一口气,走上前去,手上微微一用力,推门而进。 里面的光线有些昏暗,柳风絮正捏着一小撮她不认识的草药放在鼻端轻嗅。听到动静,他慢慢抬起头来,目光有些冷。 “柳太医,我来……” “出去!” 谢长宁还没有说完,就被毫无感情的两个字打断,她盯着柳风絮的脸,表情真是冷漠地可怕。 “没人告诉你,不是什么地方都可以乱闯的么?”柳风絮眯了眯眼睛,将手中的草药放下,一副不欢迎的样子。 这个人和萧衍不一样,他是彻头彻尾的冷漠。 谢长宁深呼吸了一下,努力压制住对这种冷漠的畏惧心理,坦然看着他的眼睛:“我在外面等你。”说完,后退了两步,将刚刚推开的门关上。 从药房里退了出来,她不自觉地摸到心脏的位置,刚刚那眼神,真是让人不寒而栗。人怎么可能一点情绪都没有。 谢长宁足足等了半刻钟,她有些急了,要知道,谢长君还在宫门口等着她,若是她出去晚了,肯定免不了要被盘问。 就在谢长宁考虑着要不要干脆改天再来的时候,柳风絮终于从药房里出来了,她长舒了一口气,毕竟进宫不是那么容易,进宫之后想要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更是不易。 柳风絮看到谢长宁等在那里,他停下了脚步,不发一言。 谢长宁不得不自己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柳太医。” 柳风絮轻轻点了下头,还是没有说话。 “我来,是想问问萧衍的病情。”谢长宁无法,只能自说自话。 此时,柳风絮的面上终于有了表情,他仔细看着谢长宁,微微挑眉:“我以为你不会关心他的死活。” 一句话将谢长宁噎住:“怎么会。”她吸了吸鼻子,有些伤感。 柳风絮动了动嘴唇,他不能理解感情这东西,就好像不能理解萧衍为了这么个小姑娘日益消瘦,这为他的治疗造成了一定的麻烦。也不能理解萧衍为什么会为了帮助她,会朝他要一些能让他看起来气色变差的药物。虽然对身体没有什么影响,但作为一名医者,他并不喜欢骗人。 “如果你在意他,就不该让他这么费心。”柳风絮懒得废话,直接说出自己的看法,萧衍如果总是心神耗损,对治疗也是无益处的。 谢长宁瞠目结舌地看着柳风絮,努力消化着这句话,体会着这话的意思:“他……还有办法么……只要活下来。” “如果只是活下来这么简单的要求,只要他不再承受大量寒气,我有很多种办法。”柳风絮说的轻描淡写,言下之意便是,如果萧衍承受了寒气,还是有极大可能会…… 谢长宁紧紧盯着柳风絮的眼睛,紧追不舍地问:“如果根治呢?有没有可能?” “寒气入骨,怎么可能一点后遗症都没有。”此时柳风絮看向谢长宁的表情就像在看白痴一样,“就算让他不成残废,都有极大的困难。” 谢长宁怔怔地看着柳风絮:“你都做不到么……”她的声音有些低。 柳风絮没有说话,他做不到的事情,他不会贸然就说有希望。治得好就是治得好,治不好就是治不好,没有可能不可能一说。 “那……”谢长宁又抬起头来,“万春谷呢?你知道万春谷么……”眼中,还有一点点的亮光。如果可以,真不希望他会痛苦地活下去,不能动,一定比死了还要难受吧。 “万春谷嫡系已绝,”柳风絮面无表情,接下来的话更是让谢长宁心情跌落到低谷,“我学的就是万春谷所留医术。” 那是一个一百年前就销声匿迹的门派,谁都不知道到底什么样子,只有他们这一系,据说曾在万春谷修习过医术,才格外强盛。 谢长宁心里发冷,这种冷意窜到了四肢,将她整个人都冻在原地,太过难受。 “不过……”柳风絮话锋一转,谢长宁连忙抬头,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他毫无感情道:“师兄曾写信与我,说遇到了一名医术高人传授技艺,他会有办法也不一定。” 谢长宁哪怕紧紧抓住了一点希望都不愿放弃:“那你师兄在哪里?” “上次联系过后就失踪了,两年。”柳风絮这一句话更是近乎无情的打击。 谢长宁目光黯淡了下来,抿了抿春:“总比传来噩耗强,不是么……说不定……”她说服着自己,可是她也知道,外面的江湖是一个她不了解的世界,想要杀人越货不被别人发现,实在太过容易。 “如果能医治萧衍,我早就这样做了。”如今他的办法也只能暂缓病情恶化。 谢长宁魂不守舍地点点头,不知道柳风絮又说了些什么,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柳风絮已经不见了,她挪着双脚,缓慢离开。深吸了一口气,可是空气中就好像有针一样,瞬间刺得她肺疼,眼泪瞬间就留了下来。 萧衍用尽心力地护着她,可是她却什么也做不到。哪怕她有心躲着他,他还是在挂心她的事情。 见到自己与太子和秦霜在一起就匆匆跑来,知道自己进宫了也要过来为她保驾护航。似乎,他所想做的,从来都只是为她撑起一片澄静的天空,却别无所求。可是她何德何能呢。 既然,是不能甘心放弃的感情,那么,就一起勇敢的面对吧。 她攥紧拳头,指甲刺入手心,微微的刺痛,让她的神智逐渐清醒起来,她咬了咬嘴唇,忽然想到,谢长君似乎还在宫外等着她,想到这一层,她加快了脚步。还不忘记抬起手来,用衣袖将眼泪抹掉。 幸好她记性并不差,弯弯绕绕的,还能记得来时的路。 御花园中的景色果然比外面更加精致好看,每一朵花都是娇艳芬芳,每一株植物都是清新嫩绿。可见,打理这些植物的宫女当真是用了心的。 忽的,她视线掠过一处时,愣了愣。 那是除夕那夜她与萧衍聊天的凉亭,此时,凉亭之中有一人面向她负手而立。面容清俊无双,一袭青衣更是衬得此人不似此间凡人。这样谪仙风度的人,看向她的目光,却有一丝丝的宠溺。 “怎么哭过了?” 42谈情 那样温润的一句话,让谢长宁的眼泪瞬间又落了下来,她低着头立在原地,不敢上前。 萧衍一下就慌了神,他从凉亭中出来,快速走到谢长宁的面前,拿出一方手帕,轻轻捧起她的脸颊。 “别哭了。”他怔怔的,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去哄小姑娘。只好默默地用帕子把她的眼泪擦掉。 谢长宁止住了眼泪,哽咽道:“你怎么在这里。”就好像刻意为了等她一样。 萧衍再三确认了小姑娘的眼泪已经收住,他才无奈道:“从御书房出来后,我便打探了下,得知你还没有出宫,去了太医院,又怕寻过去和你走差了,这才等在这里。”这是从太医院出来,到白虎门出宫的必经之路。 谢长宁红着眼圈看着他,就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兔子。 萧衍脑袋一热,不自觉地张开双臂,将娇小的少女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就这样静静地搂着。 谢长宁没有想到萧衍会有这样的举动,有点不适,却又不想就这么推开,只能僵着身体任他抱着。 “端王……” “叫我子桓。”萧衍如今听到她叫自己端王,有说不出来的不顺耳,很快就纠正道。 谢长宁苦笑了一声,还什么都没说呢,就这样亲近,真的可以么。 萧衍似乎意识到自己这么做有些不合适,却还是舍不得撒手:“你们走了以后,皇兄跟我说,若有朝一日你嫁给了他人,可不要后悔。”他闭上了眼睛,少女身上的清香太过好闻,驱散了之前的惶惶不安。 “可是,我想过了,我一定会后悔的。”她在他的怀里显得这样娇小,身子软软的,让人想要极力呵护住,可是无论如何,他都不想让别的男人有机会去做这件事情,“所以,我想过了,无论怎样,我都愿意尝试,你,可不可以……” 然而,谢长宁依旧是沉默,没有说话。 萧衍见状,深吸了一口气,冷静地放开了手,他向后退了一步,看着少女低头不语,心中满是寂寥:“我明白了,是我唐突了。” 说完,转身就要仓皇离开,一只小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不要走。” 这三个字对他而言简直如天籁之音,他惊喜转头,看到谢长宁抬着头,固执地看着他的眼睛。 她一板一眼重复道:“不要走,哪怕前路多坎坷,我都要和你一起走。” 刚刚她不过在考虑怎么开口,他却就要离开,在他推开的那一刹那,她终于尝出了内心的失落与恐慌。无论如何,她都不想放手,以后会怎么样,她不想再去思考,她如今想的,仅仅是眼前的这个人。 萧衍面上堆满了惊喜:“宁儿。”这个称呼他酝酿了很久,说出口前好似在舌尖上滚过,如今道来,有说不出的疼宠,他再次将谢长宁拥入怀中,小心翼翼,如获至宝。 “宁儿,虽然我一身伤病,但是,老天也一定偏爱与我,因为,你是他给我最好的礼物。” 萧衍性格清冷,长期接触的女性除了太后便是长公主们,从来不会说些好听的话哄人,而今,他说起这些情话来,却有着说不出的缠绵。 他身上的草药香气萦绕鼻端,谢长宁心里却是说不出的酸涩。一点点退缩,就要让他们错过。她之前到底是多懦弱多愚蠢。 想着这一段时间里内心的煎熬,她轻轻环住了萧衍的腰。 “我去太医院找了柳风絮。” 两人恋恋不舍了一会儿,才分开,坐到了凉亭之中,此时谢长宁已经完完全全把等在外面的谢长君抛在了脑后。 萧衍神色认真:“能说的,柳风絮都已和我说过。”他伸手握住了谢长宁的手,柔若无骨。 “你今天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没有问题么?”她动了动手指,终究没有抽出来。关心地看着他,仔细打量着,感觉似乎比在御书房好些了。 萧衍摇了摇头:“我以那副样子出现,总能多吸引皇兄一些注意力的。” 谢长宁听明白了他的话,原来竟然是装的,她还为他好好担心了一番,好笑地摇摇头,又想起来了正事。 “我会竭力打探他师兄的事情。”凡是世家大族,在全国各地都有联络,顶不上什么多大用处,但是搜集情报必然也是一流。 “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护你一世安宁。”他掩下露出的丝丝担忧,他太受荣宠,若是他不在了,他的小姑娘恐怕要遭受刁难,尤其是到时若未能留下一儿半女…… 谢长宁倒没有留意这些,听到萧衍的话只觉满满的感动,她还有何求? 两人刚刚消除了心中那些顾虑,好好说了一会儿话,谢长宁才想起来之前还让大哥在宫门外等着。此时真想起来了,她脸都白了一层,该怎么和大哥解释,实话实说还是圆个谎? 怎么说都不合适,谢长宁苦着一张脸。萧衍本想将她送出去,可是她却拒绝了。仔细想了想,还是要先打消了大哥心中的那些顾虑才行。如此和萧衍一说,萧衍才勉为其难的同意。 可是如今刚刚热恋,他怎么舍得就这样撒手,一路就送到了快到宫门口的位置,在谢长宁的再三强调下,他才站住了脚步,眼巴巴地看着谢长宁出了宫门,然后又反复看起自己的手指,似乎在回味着那小手的触感。 凌云远远的看着,心中哀嚎,这一天变化太大,他有点吃不消啊。而且王爷这明显是被谢小姐吃的死死的了,哪里还有半点王爷的样子啊。 萧衍听不到凌云的心声,久久才垂下手,恢复了那一贯清冷的表情,转身向凌云藏身的地方走去。 “走吧,去看母后。”轻飘飘的丢下一句话,萧衍已将愣神的凌云甩了几丈远。 凌云内心泪流满面,好吧,还是谢小姐在的时候看起来更好些。 谢长宁悄无声息地爬回自家马车上,便看到谢长君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她提心吊胆地观察了一番,决定还是先不出声。 她轻手轻脚地拿起了一本书。 “回来了?” ‘哐当’一声,书掉落了。 谢长宁呼吸急促了一下又很快平息:“大哥,你突然出声,吓死我了。” 谢长君睁开眼,低低笑了一声,他看向谢长宁,叹了一声:“自从长乐出了事,我看着你,就感觉长大了不少,可又担心你压力太大。如今看着,倒真像个小姑娘了。” 谢长宁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只是下意识地脸红了。 “如今看来,端王倒是真的关心你。”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为了他家的宝贝妹妹做的。就说今天专门跑到御书房为他们转移注意力,就不是一般人有魄力做的,以崇德帝的偏心,太子如今被药给迷了,处理不好,他不发飙才怪。 谢长宁低下了头,不知道谢长君又想对她说什么。 “你想清楚了?”谢长君看不到谢长宁的表情,只是这样看着,希望能从她一点点反应中看出端倪。 “嗯。”谢长宁应着。 “你要知道你即将面对的是什么,祖父爱护你,他不会忍心看着你嫁给端王,就算圣上开口,祖父怕也不会轻易松口。还有端王的病,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起色,一旦他……你就要守寡,如果他残废了,你也要守在他身边一辈子,你确定不会厌倦?更何况,还有可能会没有孩子,这种情况下,如果他不在了,你知道你会面对什么么?圣上还在的时候倒好说,会对你多加拂照,如果新帝即位,若是忌惮了谢家,恐怕你都不会讨了好果子吃。” 谢长君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大串话,似乎就是为了做谢长宁最后的工作,劝服她。 可是谢长宁还是毫无反应,他缓了缓,叹了一口气,慢慢道:“最重要的是,如果他能好起来,无数女子对他趋之若鹜,他也会纳侧妃纳妾,你受得了么?” 谢长宁猛地抬起头来,她一直不肯与大哥顶撞,父亲早逝,大哥长兄如父,对弟弟妹妹已经竭力用心。可是此时此刻,她却固执地看着谢长君,透着一股决然的意味。 “自从大哥上次与我谈后,这些问题我就一直在想。反反复复,日日夜夜,其实我也很懦弱,一直以来,我都无法设想,如果和他朝朝暮暮之后,他忽然不在了,会是怎样的结果。可是……越想越煎熬。” 说到这里,谢长宁已经红了眼圈。 “每隔两天,我都会去巡查店铺,他一直在醉仙楼对面的茶馆看着我,我知道,所以每次我都等着快到午膳时间路过醉仙楼,坐在那个雅间里,他不知道我也在看着他。我想过,这样一直下去,也许慢慢就会平淡下去。可是,今天他及时出现,临走时给了我这个。” 谢长宁抿着唇,从袖中抽出一把折扇。 “放眼全大昭,从前是,今后也是,再也找不到如此懂我的人。如果我没有抓住,这次错过了,我会后悔一辈子。我想了一下午,大哥,我不会后悔。” 说着,她又道:“至于大哥说的最后一个问题,我相信,他不会。”满满的自信。 谢长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复又闭上眼睛,自家的小妹妹,真是长大了,可是……怎么有点伤感有点不舒服呢?就这么把妹妹拱手让人,哪怕那人真心爱护,还真是不甘心啊…… “我不会再拦你,可是祖父哪里,要靠你们自己让他首肯。” 43夜谈 夜幕降临,皇宫之中也渐渐安静了下来。而宁安宫中则是灯火辉煌。崇德帝、萧衍、安阳长公主皆陪伴在太后左右,其乐融融。 太后拍着萧玫的手背,嘴角含笑:“玫玫,你挑了这么久的夫君了,什么时候才能嫁出去,让我这老婆子安心啊。” 萧玫面上带着讨好,抽出手来抱住太后的手臂摇了摇:“母后不要着急嘛。”她低下头,嘴角的笑变得有些牵强。 “您还不如担心一下九弟,为伊消得人憔悴啊。”知道了一点小内幕,她抬起头来冲着萧衍眨了眨眼睛。 萧衍见状,不由苦笑。 “哦?衍儿有心上的姑娘了?哪家的,说来听听。”太后心里一喜,连忙转头看向萧衍,满是期待。这姐弟二人的婚事,一直是她的心病。一个不愿将就,一个不想娶妻。 萧衍不做声,只是盯着手中的茶杯,母后这样直接的问,让他好尴尬。 崇德帝见状,嗤笑一声,看萧衍的目光都带着几分不成器的意味:“他看上人家姑娘了,只是人家姑娘家里未必愿意。” “哦?”太后面上严肃起来,抬手便拍了拍萧衍的后背,“究竟是哪家,竟然敢不愿意,说出来与母后听,母后为你做主。下一道懿旨,又有哪个不听?” 崇德帝与萧衍对视一眼,无可奈何。 “谢家的大小姐。”崇德帝压低声音道了一声,不愿让旁的宫女内侍们听了去,毕竟这事还没有定下,传出去不大好。 “这……”太后的面上也闪过了为难,若是谢太傅不愿意,谢长宁再有主见,只怕也不得不听从祖父的意思。而早前皇帝下了一道圣旨在那里,他们赐婚又是无法的。 萧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样,母后,这次连你也无法子了吧。”说着还有些幸灾乐祸。 太后弹了下她的脑门:“就知道看你弟弟的乐子。” “九弟也不是自作多情啊,只不过……”萧玫拉长了尾音,“要想抱得美人归实在是困难了些。” 被自家皇姐这般调笑,萧衍面上已经微红,他轻咳了一声,抬头看向崇德帝,等着皇兄为他解围。 “好了。”崇德帝忍住笑意,遂又压低声音道,“太傅哪里,我会去说服,只是,还是要看九弟的表现,务必积极治疗。” 太后听着,不由心痒,说什么也要找个机会再看看谢长宁才是。上次看着,便晓得是个好姑娘,只是没想到自家儿子竟然是看上了。这想一想啊,就觉得格外舒坦。 萧衍已经在后悔了,他怎么就没拦下来,就让他们说出口了。这倒好,以后不知道母后会做出些什么呢。他想着,又若有所思地看起自己的手心,他的小姑娘知道了不会怨他吧。 “就是小了点。”太后不知道想起来什么,叹了一口气,“还要一年多才及笄。”这对萧衍这个年龄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小?秦霜也还小,可是做了点什么事。”萧玫显然是有所耳闻的,冷笑出声,而她这一开口,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尤其是是崇德帝,阴沉着一张脸,周身气压很低。 “没看出来,正琦那孩子心这样大,更没想到他能隐忍这样久。”太后也是经过了朝堂与后宫的腥风血雨过来的,她当然知道这次的事情幕后是谁布的这一局棋。不由感叹。 “光心大,那也要看有没有那个能力。”怎么样,都得给点教训才行,崇德帝眯起了眼睛,不然,真的无所顾忌了。 “现在最重要的,早日给正琦还有秦霜赐婚,他们的事情,瞒不下去多久。”这种丑闻,无论是皇家还是秦家,自然是竭力隐瞒,只是世上无不透风的墙,瞒得了一时,却瞒不了一世。 崇德帝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待百花宴过后,适龄的几位皇子,我一并拟旨。”可是依旧没有提封王与封地的事情。 包括四皇子,崇德帝未曾支持过四皇子,却在为他拟定了婚期后,对封王封地半字未提。 “秦家那丫头真是个胆大的。”太后淡淡评价道,只是出手犹豫不决,性子又太多直率,没个心眼,不然,太子妃是她也不一定。这样的姑娘,偏偏还把谢长宁视为眼中钉。 太后脑中忽然划过一个想法,若是谢长宁与墨静兰对上,那一定很好看。随即又笑了,这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可能对上的。一个是她未来的儿媳,一个快要成为太子妃。 “什么胆大,就是蠢,被人当枪使了都不自知。”崇德帝没好气道,对于心爱元皇后家的子侄,他总是在力所能及范围内照料一些的,更何况秦霜又是个女孩子,在秦家也难免娇宠些,竟然没有想到这次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哀家倒更是好奇,”太后的假指甲长长的,上面染着一小朵一小朵艳丽的花儿,在光的折射下好看的紧,“两边都没有查出问题,秦家那丫头的迷药究竟是怎么下的。” 崇德帝冷哼了一声:“她送了正瑜一条锦帕,上面染了一些寻常的香料,正瑜身边的人也细细检查过,那些香料并无问题,可是其中有一味却是与醉仙楼酒酿鸭中一种草药能起作用的,两种味道融合在一起,便是上佳的迷药。” “就知道她不对劲。”萧衍摇了摇头,竟然能想出来这种办法,倒不像是她的作风,按理说,为了嫁给太子,她一哭二闹三上吊才更合适。 崇德帝似乎也想到了这点:“司马家此次暴露,似乎前段时间谢府的长安也是被他们算计中了毒,恐怕谢家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他摇了摇头,若是谢家准备出手,他是不会管的,无论如何也该给个教训。 “司马家那个小姑娘,是个不安分的。”萧玫为太后捏着肩膀,突然插了一句,“还很聪明。” “这样善于使心机的孩子,你可要想想赐婚与谁才合适,毕竟一旦放出去了,再捉回来就难了。”太后吃了一口萧衍喂给她的点心。 崇德帝低头沉思着。 夜深,司马府。 书房之中一大一小,一坐一立。正是司马家的家主司马言和司马颖。 司马言靠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女儿。她左脸有些肿,可显然对这些并不在意,反而漫不经心地摸着自己袖口挂坏的那个小洞口,面上的可惜,也仅仅是为了件独一无二的衣服,而不是自己的脸蛋。 对于这样的女儿,他不知道该是高兴还是疼惜。 “那秦霜可打疼了你了?”司马言难得放低声音,下午去看望的,此时还肿着,想必是用了十足的力气。 司马颖听到这话,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左脸,自然是疼的,她冷笑了一声:“今日她犯我一尺,来日,我必还她一丈。”语调里,是不符合年龄的狠辣。 司马言闭了闭眼睛,她的母亲去世的早,他一手带着,却是没了个姑娘家的样子,心机手段毒辣程度,连他这个父亲,都要心底发寒。 “她还肯打我,那必定是还没有恼极了我,”这个时候了,司马颖还能冷静分析,“她还肯见我,说明心里还是不确定我要害她,不过迁怒罢了。” “原本是想要嫁给太子,如今却不得不许给三皇子,更何况,她还舍不得死,闹脾气是肯定的。”司马言叹了一口气,“你这次太莽撞了,居然都没有和为父商量一下。” 司马颖咬了咬牙:“三皇子吩咐下来的,你总是犹豫不决,若是耽误了,岂不是糟蹋好时机。”看这模样,一点都不像是在对自己的父亲说话。 “你总是这副样子,怪不得一事无成!贪生怕死却又舍不得荣华富贵,又怎配做司马家的家主。”见司马言不出声,她又开了口,语速快的惊人,还带着些愤恨。 司马言站了起来,踱步到窗边,看着那浩瀚星空,缓缓才开口:“你很好,三皇子殿下也是足智多谋,为父没什么可疑虑的,只是……此次过后,陛下那边定不会安心让你嫁到好人家了。” 司马颖却笑了,有些讽刺:“那又怎样,嫁给一个胸有沟壑的寒门学子,也比嫁给那些只知享乐的窝囊废强!”满京世家子弟,本就没几个她看得上眼的。 “颖颖。”司马言叹了一口气,“为父确实对不起你,你又何必呢。” “你又何必自讨没趣呢?”司马颖勾了勾唇角,脸扯的有些疼,可是她就好像毫无感觉一样,瞥了一眼司马言背对着她的身影,转身摔门而出,行礼更是不会有。 过了一会儿,门发出‘咯吱’的响声,进来的人足够温柔。 她一身水绿色裙衫,梳着妇人的发簪:“老爷,您莫要怪颖颖,姐姐走得早,她总会有些不舒服的。”却是司马言的继室 。 司马言始终背对着她:“我从未怪过她,只是担心……你不用思考这许多,只要照顾好她便是了。” “是……” 44游湖 一 春季的气候愈发宜人,暖洋洋的,还带着丝丝凉风,整个盛京满是花的甜香气息、雀鸟的悦耳嗓音。生机勃勃,令人心旷神怡。 谢长宁原本有些春困,窝在卧室中,连一根手指头都不大想动,浅碧却悄悄塞过来一张素笺。上面混合着墨香与药草香,不看,便知道是谁送来的。 底色花纹是再正常不过的草黄纸绿萝纹,上面一排端方的蝇头小楷,左下角还扣了一枚殷红的私章,赏心悦目,就像那个人一样。 谢长宁嘴角一勾,顿觉好笑,原本要他绘扇面连个款都不肯落,如今一张素笺却要扣上私章了。 她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仔细看过,笑得暖洋洋的:“绛朱,更衣,咱们出去转转。” 绛朱一听,立刻欢实了起来:“小姐,您可算愿意出去透透气了,奴婢都要憋死了。” 浅碧则是好奇,于是悄悄地凑了过去,瞄到了素笺上的字,原是端王邀请自家小姐出去透透气、散散步,有利于身体。她不由掩唇,将笑意忍了回去。 为了衬春景,谢长宁难得没有穿往日太过端庄的曲裾。反而挑了一件水红色罗裙,看起来也活泼了许多。 任浅碧仔细打扮了一番,却只将绛朱领了出去,人太多了玩起来也没意思不是?而绛朱又强烈要求。 萧衍素笺上留的地点却还是那一家茶馆。 他此时坐在老位置上,却没有喝茶,反而再三问立在一旁的凌云:“我今日可有什么不妥?” 凌云心里已是叫苦不迭,王爷真的不用这么忐忑啊,这哪里还是自己家王爷,一遇到和谢小姐有关的事情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可是他却不能说出来,只是摇头:“一切都很好。” 他如此回答,却发现王爷根本不看他了,而是盯紧了窗外,他也顺着王爷的目光向窗外看去,只见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一道水红色身影分外引人注目。他也不由暗叹,不愧是王爷看上的人。 萧衍自那道身影出现时,便是眼前一亮,他以往竟是从未想过,他的小姑娘娇艳起来竟是如此夺目,如明珠一样。让他想收起来,好好珍藏。走近了,那一颦一笑都格外动人。 那些无聊的人曾评价各世家出色的嫡女,王家的王晗姿色均是一等,温婉贤淑,只是已经嫁入了谢府。二月里的那一场惊艳盛京的婚事,让诸多子弟彻底绝望。 秦家的女儿秦霜容貌妍丽,才气傲人,唯独那个性子,一般人都是镇不住的,又何况肖想。如今隐约有会被嫁给三皇子的意思,很多人松了一口气似的。 司马家的司马颖,容貌虽不是最美,却胜在天真可爱,令人接触后,自有想要呵护之感,只是若是做当家主母还是欠缺了些。 还有人提到了墨静兰,风度翩翩,才思敏捷,举手投足间自成气度,说起来,倒是女孩子们更喜欢接近她,更何况,还是未来的太子妃。 而谢长宁,原本众人所见皆是她的贵气逼人与风华无双,皆要赞叹一声好一个世家嫡女,不仅才艺了得,还聪慧过人。而今,她的容貌已渐渐长开,褪去了稚气,姿容更胜王晗。 以往有深色端庄的衣裳压着,并未留意,而今换了水红色的衣裳,这样出挑,只怕不出一日,又要被闲谈,然后引得无数世家子弟趋之若鹜了。如此一想,萧衍便觉得压力倍增。他悄悄拧了下眉。 此时,谢长宁已经上了楼,看到萧衍正在愣神,表情似乎有些纠结。今日他穿了一身荼白色长袍,端坐在窗前,茶的雾气缭绕,那般脱俗。 “在想什么?”谢长宁心情愉悦,直接坐到了萧衍的对面。 萧衍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少女扬着明媚的笑容,心情也好了起来:“你今日这样打扮一番,恐怕近日都要被津津乐道了。” 谢长宁伸出胳膊,打量了一下自己全身:“是嘛?随便咯。”语调轻快,显然是很高兴。 萧衍心里一松,向后靠了靠:“这段日子你似乎有些困乏,这茶馆出了两种新点心,口感不错,要不要尝一尝?”想必,出来之前都是没有用过早点的。 “好啊。”谢长宁点头应道,一到了这个时候,浑身上下都觉得疲惫,若不是萧衍邀她出来,她恐怕真要一直在家憋到六月了。 萧衍见状,弯了弯唇角,让凌云去吩咐。 “这段时间怎么样?”他为谢长宁道了一杯花茶,这种花茶很是开胃,也解乏,他特意为谢长宁点的。 “几乎没什么事情,自……”谢长宁连忙收住了口,又缓缓道,“自去年九月以来,真是难得这样悠闲。” 萧衍点点头,尤其是今年出了正月以后,不仅是谢长安出事,谢府主母身体不适,是以连谢长君的婚事都是她一手操办的,说起来,真是为难她了。 “即使这样,你也不能整天在家里窝着啊。”萧衍随即又摇了摇头,颇为宠溺地看着她。 “这不是出来了嘛。”谢长宁懒懒道,似乎有些撒娇的味道。 “要不是我叫你,你会出来?”萧衍反问。 提起这个,谢长宁眼睛亮了亮:“你叫我出来总不能光喝茶吃点心吧,是不是准备去哪里玩?”下意识的就觉得,萧衍会带她去的地方,也一定是她喜欢的。 “去泛舟游湖,怎么样?” 萧衍一开口,谢长宁却是迟疑了,春日里,泛舟游湖的确是一个好点子,只是…… “你没有问题么?”她的目光小心翼翼。 她依然记得,萧衍落得一身病,便是因为冬日时掉到了湖里,即使这样,他都不会有恐惧感么?或者,近水的地方偏寒凉,不会对他的身体有影响么? 萧衍看着她小心翼翼关心的模样,心里暖了暖:“若是有问题,我也不会提出带你去了不是?” 谢长宁点了点头。 此时,热乎乎的点心端了上来。确实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式,一小碟里有五块,精致的好似花瓣的形状,摆的也十分好看。 她随手捏了一块桃色的,放入口中,眼睛顿时睁大了,口感细腻,入口即化,甜却不腻,带着股清甜,里面似乎还夹了一块小小的,甜甜的果肉。 “这是桃花味道的。”她满足地眨了眨眼睛。 “这是桃心糕,里面那一块小小的果肉是桃子捣成泥,加了面粉细细熬成了酱裹进去的。” 谢长宁尝了另外一种,与桃心糕一样,只不过口味换成了黄杏。 “你怎么对这个的做法这么熟悉?”谢长宁难得胃口好了起来,一口气扫荡了五六块,最后才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睛。 “果真是喜甜食。”萧衍又推了推面前剩下的,谢长宁却摇了摇头,不肯再吃,又随手为她倒了一杯花茶,慢慢啜了起来。 萧衍这样看着她,好像一只吃开心了的小动物,自己也是格外满足。 过了一会儿,阳光彻底晒暖了街道,萧衍看谢长宁似乎歇的差不多了,便开口:“走吧。”随即,先站了起来。 谢长宁微微一笑,跟在他身后出去了。 萧衍选的地方是潋滟湖,此时春光正盛,波光潋滟,湖上小舟摇曳,湖边停泊着几艘画舫,显然还没有人租用。若是到了夏季的夜晚,恐怕又是别有一番景色。 似乎是提前订好了,萧衍直接领着谢长宁上了一艘小号的画舫,船上除了她二人以及一干随行的下人和侍卫,再无他人。 船还未行驶出去,萧衍与谢长宁并肩站在甲板上,欣赏着这周遭的景色。翠绿的悦目,偶尔一阵凉风吹来,带着些许的水汽,格外清爽宜人。 谢长宁四处张望着,忽然视线扫过了岸上,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有些迟疑,又看了过去,忽然之间,拽住了萧衍的衣袖:“要不要先开船。” 萧衍低下头:“看到什么了?” 然而,那人似有感应一般,也看了过来,嘴角勾着一抹轻佻的笑意,与谢长宁目光对上,缓步向这艘画舫走来。 “如果可以,我真想当没有看到他。”谢长宁低下头,苦恼道。 萧衍向刚刚谢长宁看着的方向看过去,赫然发现了这些时日的风云人物,三皇子萧正琦。 萧衍叹了一口气,唇角微抿,低声道:“我也希望。” 谢长宁噗嗤笑出了声,这是多无奈啊。 就在这会儿功夫,萧正琦已经上了船,他穿着一身极为风骚的绛紫色衣衫,手里一把折扇不断打开合上,眉眼含笑,还带着几分风流之色,而身后的几名小厮看起来又格外凶狠。一看就让人觉得是个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 谢长宁与萧衍相视一眼,读懂了对方目光中的意思:真是能装! “九皇叔,谢大小姐,真是巧啊。”萧正琦故作惊讶道,又将折扇打开随意扇了两下,看向谢长宁的目光还有几分……含情脉脉? 谢长宁苦笑一声,别装了好么。 “嗯。”萧衍冷冷清清应道。 若是别人,受这冷脸对待,八成就要笑一笑客气客气告辞了,偏偏萧正琦丝毫不觉尴尬:“不知九皇叔怎会和谢大小姐在一起?” 45游湖 二 萧正琦这话问得十分不讨喜,谢长宁几乎立刻就沉下了脸。 萧衍依旧是一副冷淡模样,缓缓开口道:“你管得有些多了。”如此一句话,让萧正琦的笑容僵了僵。 他把折扇一合,努力笑了笑:“侄儿这是在关心九皇叔,关心。”说话那样流里流气,任谁听了都不大舒服。 谢长宁始终没有吭声,只是冷眼看着,这人实在是惹人厌烦。 “谢大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肯赏个脸。”萧正琦又面向谢长宁笑了,他将折扇在手心敲了敲,“听闻谢大小姐的琴艺极佳,不知何时我能一饱耳福。” 谢长宁抿了唇角,一板一眼道:“三皇子府上琴艺极佳的姬妾多得是,只怕长宁的这点雕虫小技是入不了三皇子眼的。”她强压下怒意,他当自己是什么人了? 三皇子歉然笑了笑:“满京的贵女都敌不过谢大小姐一人,更遑论我府中的那些胭脂俗粉了。” 而谢长宁则没有再理会萧正琦,他想要套近乎罢了,自己为何就要入了他的愿。 萧衍侧目看了眼谢长宁,见她已是极为不喜,忍住不耐开口道:“你不是来游湖的么?” 萧正琦愣了愣,又将那一把折扇展开:“自然是来游湖的,若是九皇叔肯……” “你且去吧。”他说话从来都不会客气,此时更是直接打断了萧正琦的话,转身便往船舱里走。 谢长宁见了,垂眸轻笑了一声,也跟着走了进去。 徒留萧正琦一个人站在甲板上,面色阴沉。而他的那群走狗更是目瞪口呆,这端王与谢大小姐,真是太不给自家主子面子了,竟这样直接走了么。 “我们走!”萧正琦折扇敲了敲手心,转身便下了船,他将将回到岸上,画舫便缓缓行驶了起来,见此,他更是咬牙切齿。 “他要是再不走,我就想把他扔下去了。”萧衍看着外面的湖面,这句话说出来也是云淡风轻的。 谢长宁见状,一扫刚刚的坏心情,轻笑道:“到底是你的侄子,怎的就这样狠心。” “他看你的目光,实在不善。”萧衍淡淡开口,他绝对不会认为萧正琦隐忍了这么久,如今暴露出来了就胆敢直接打谢长宁的主意,但是他依然很介意这一点。 “防着他些就是了。”谢长宁目光扫了一扫,眉头微皱。 “防着?”萧衍颇有意味地看着谢长宁,“他们之前对长安下手,我以为你不会善罢甘休的。” 谢长宁笑了笑:“如今这件事不是我处理,当然,我很想插手。”说着,还眨了眨眼睛。 萧衍了然,一点一点分析给谢长宁。 “如今萧正琦真正暴露了出来,莫要说谢家了,恐怕太子对他更是咬牙切齿,尤其是司马府,之前假意依附于太子,如今却被查出实际上是站在萧正琦一方。” “所以,三皇子此次举动,相当于把司马家置于险地。”谢长宁接下萧衍的话,两人思维几乎一致,很是默契。 萧衍点了点头,又继续道:“司马家是大昭的大氏族,已是流传了百余年,根深蒂固,难以撼动,只要他们短期内不再犯什么愚蠢的错误,绝不至于被扳倒。” 谢长宁唇角一抿,微微一笑:“可是,如果我非要动他们呢?”谢长安的这件事,她绝对无法袖手旁观,司马家竟然敢动她的弟弟,她就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你似乎忘记了一件事。”萧衍拎起茶壶,抬手为谢长宁倒了一杯,“之前我们在灵音寺相遇的时候。” 谢长宁眼睛一亮:“我当然记得,当时并没有查出来究竟是何人所为的太后中毒,不是说查来查去都怀疑是平阳长公主么。” “嗯,继续。”萧衍眯了眯眼睛,小姑娘实在是思维敏捷。 “如果和司马家挂钩,那么,以司马言谨慎犹豫、温温吐吐的性子,一定会留存证据,说不定,还可以找到。”如果此罪坐实,那司马家不被连根拔起才是怪事。 谢长宁话音刚落,余光便扫到一道影子从门外闪过,紧接着,就是‘噗通’声。 她讶异地看向窗外,似乎想找寻什么踪迹,讶异道:“咦,有人落水了?” 萧衍轻笑了一声,伸手弹了下谢长宁的额头:“人都走了,别装了。” 没错,谢长宁与萧衍刚刚那番话是故意说给偷听之人听的。 谢长宁长舒了一口气:“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人,不过这在外面也太不安全了点,随时随地都有人在偷听。” 萧衍把玩着茶杯,似笑非笑:“这是难免的,怎么,有什么想法?” “过几日你不就知道了。”她今日不过将计就计,若是能将司马家拉下水最好,就算不能,也不能让她们痛快下去。 “连我也要瞒着?”萧衍尾音微挑。 谢长宁抿唇不语。 见状,萧衍不得不仔细叮嘱道:“萧正琦狼子野心,你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谢长宁点头应下:“我知道。”现在,任谁都不敢小瞧了三皇子去,谁知道他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呢。 萧衍揉了揉谢长宁的发顶:“想要做什么就大胆去做,萧正琦虽然够聪明,可是行事作风太过不堪,又狠辣,皇兄不会将皇位传给这样一个人。”言下之意便是让谢长宁放心,他不会报复。都说君心难测,可是他却十分清楚皇兄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子的继承人。 “你不用担心我,柳风絮最近又说什么没有?”谢长宁岔开话题,这些东西太过伤神,如果可以,她不想让萧衍想这许多。随后又是一笑,如果,他不是这副身子,一定也会被皇子们顾忌,不得安宁。 “他说要亲自去找他的师兄。” “什么?”谢长宁一惊,抬头看着萧衍,“他怎么能把你一个人留在盛京,万一你……” “不用担心,”萧衍尽力用言语安抚着谢长宁,“他留下了许多药方与治疗方式给太医院的太医们。若是有什么问题的话,那些太医能解决的,他自己也会定期回来一次调整药物。” 谢长宁的目光却还是有些挣扎,不放心,就是不放心。 萧衍勾唇一笑,又惊艳了春色:“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你就不要想这些了,小脑瓜受得了么?过几日便是百花宴,到时候有你操心的。” 提起百花宴,谢长宁又是一声哀嚎,皇帝亲临的百花宴啊,一起游玩赏花啊,果然还是要好好的躲起来么。她目光有些哀怨。 萧衍又抬手揉了揉谢长宁的头发,果然手感很好啊。 谢长宁鼓起了腮帮子,一副小孩模样让萧衍忍俊不禁。 最终,她轻咳了一声,又带开话题,说起今日里府中的趣事。 而在另一艘画舫里的三皇子萧正琦,依旧是那一副挑不了大梁的模样,躺在一个美人的腿上,色眯眯地任美人口对口喂着酒,手还在美人的腰上不停揩油。 “三皇子殿下,您再喝一点嘛……”那美人一声娇笑,三皇子就恨不得将整张脸都埋到那一副白玉团中。 而其余的艳色女子们皆围了过来,争先恐后要喂他。 此时一人湿漉漉地就进了船舱。 三皇子一见,立刻坐了起来,面上收了刚刚那副模样,竟是难见的严肃。他随便挥了挥手,诸位女子就颇为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路过那湿漉漉的男子时还瞪了一眼,偏要这时候来,真扫兴。 “如何?”萧正琦正襟危坐,为那男子斟了一杯酒,“先喝杯酒,暖暖身子。” “谢家那丫头似乎是准备对司马府动手,之前借着平阳长公主之手毒杀太后没有成功,他们似乎想在这件事上下手。” “呵?”萧正琦面露不屑,“没有证据,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想扳倒司马家,莫不是在痴人说梦吧。” “可是……”湿漉漉的男子有些迟疑,“她说,司马言生性犹豫又谨慎,一定会留存底细,若是真让他们搜到了……” 萧正琦顿时目露凶光:“这倒是,司马言行事太多顾忌,反倒是他的那个女儿做事够漂亮,有时真觉得她不是司马言能教出来的。” 他自斟自饮一杯,思忖了一下,开口道:“这样吧,晚上悄悄的,通知司马言一声,他已经被盯上了,若是真存了底儿,就毁了,记得,要亲眼看着他毁了。” “是。”那人湿漉漉应道,可还是未曾离开。 “怎么,还有事?”萧正琦懒懒道,并不去看那人。 “这……”那人迟疑了一下,才道,“秦家派人找去府上了,说秦小姐想要见您。” “再吊上一吊。”他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这样子,真的可以么?”那人自然不是在担心秦家会不会被吊急了,他更担心,以后若是把秦霜放在身边,会不会出什么事情。 “那个女人没那么多心思。”他仰头又是一杯酒。 那人眉头微拧,思索了一下:“是。”而后退了出去。 萧正琦轻笑了一声,躺在垫子上,忽然捂住了眼睛。 夜,渐渐沉了下来,一道身影落在司马府书房窗外,轻轻敲了下窗棱。 窗内的人将窗户打开,他轻轻一跃,便翻了进去。 书房内烛火摇曳,忽明忽灭,两人一开始俱是沉默不语,气压破低。 “三皇子有何吩咐?”司马言面色平静。 “你已经被谢家盯上了,三皇子知道你留存了一些东西,你必须毁掉。” 司马言平静的面容忽然起了一丝波澜,随后,又是一声轻笑:“三皇子一定是在说笑吧,我怎么可能给别人留把柄呢。” 司马言如此说,那人反而松了一口气,若是他承认的太快,反而要担心毁掉的东西是不是有假。 “司马大人是想让小人亲自搜么?” 司马言沉默不语。 “司马大人可要想清楚了,如果这事处理不好,三皇子一定会对你不满。” 忽的,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司马颖迈了进来,面色阴沉:“我知道哪些东西在哪里。”若不是有人通知她三皇子的人来了,她还不知道。看自家父亲的模样,竟是真要留把柄给人家。 她恨恨地瞪了一眼司马言,转身走到了一个书架前,转了一下上面的花瓶,司马言面上露出惊异的神色,果然,书架被挪开,里面露出了一溜暗格。她从里面拿出了一沓信,又翻看了其他暗格,确定没有别的东西了,才将那一沓信交给了来人。 “就这些了。” 那黑衣人随手翻了几张,确定无误后,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将这沓信扔到了一个铜盆里,又将火折子扔了进去,一堆重要的东西,瞬间化为灰烬。 那黑衣人扫了两人一眼,又翻窗离去。 司马颖也不肯多留,冷哼一声:“父亲,您还是好自为之吧。”说完,又快步离开。 司马言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踱步到刚刚司马颖转动的花瓶前,却没有打开暗格,反而拉开了一个抽屉,里面黯然的躺着一沓信,他拿了出来,随手翻了翻。 与刚刚被烧掉的,居然一模一样!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不是么? 46百花 无论谢长宁是多么不乐意,百花宴的日子还是如期而至。而这次,不仅是嫡女,就连大大小小的庶女都要一并带去。这对她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她坐在马车里,看了两页书便再也看不下去,值得揉了揉眉心,扭头看向浅碧:“莫非长蕴当真长进了不成,竟没见她再烦我了。”如此一说,便笑出了声。 好像不被她麻烦还真有点不适应似的,不过这倒是真好。 “小姐你好似真愿意看见她一样,不来麻烦你不正好么。”浅碧为谢长宁剥了一小碟的果仁,端到谢长宁面前。 绛朱原本撩着帘子在张望着外面,此时却缩回了头:“小姐您还是快别说了,这有些人啊,是当真不禁念叨。” 谢长宁怔了怔,才回过味来绛朱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时苦了脸,不会吧。 果然,紧接着,车帘子就被掀开了:“大姐。” 谢长宁暗自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长蕴啊,进来吧。” 谢长蕴欢喜地进了马车,坐到谢长宁的身旁,一脸希冀地看着她。 “有事?”谢长宁被盯得有些发毛,不禁叹了口气。 “此次出来,长蕴什么消遣的物件都没有带,隐约记得大姐你的马车里是常备着书的,想借一本拿去看看。”谢长蕴迅速阐明了来意。 谢长宁想了想,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遂拿了本游记给她:“切莫折损。” “我看完了就给大姐拿回来。”谢长蕴眼睛亮了亮,迅速钻出了马车。 “现在每每看到三小姐,便总觉得她不安好心似的。”绛朱看着谢长蕴走远了,嘀咕了一声。 “随意吧。”谢长宁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心里寻思着该和娘亲商量一下,给谢长蕴赶紧物色一个人家,等她及笄了早些嫁出去算了。 事实上,百花宴并不是在盛京之内举办,而是在京郊一处皇家庭院,名明和园。明和园内有山有水,风景秀丽,的确是贵族春季踏青的好去处,更何况是举办这种宴会了。如谢长宁这样的嫡女几乎每年都要进个两三次的,她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致来。 但是对那些庶女来说却不一样,尤其是年纪小些的,平日本就没什么机会出门,更何况来这明和园了。是以,谢长宁一下了马车,就被庶妹们围住了。 “大姐,里面会不会迷路啊。”谢长久挤过来拽住了谢长宁的衣袖。 谢长宁叹了一口气:“你不乱跑不就好了。” 谢长灵:“大姐,我可不可以跟在你身边。” 谢长宁抽了抽嘴角:“跟在你四姐后面就好。”她看向谢长生,示意她赶紧把这摊子匀过去些,谢长生却装作没有看到一样,扭头打量起周围。 过了一会儿,她挤了过来:“大姐,这明和园好像修葺过了。” 谢长宁没好气地翻了一个白眼:“去年冬日里修葺的。” 她清点了人数:“大哥是朝臣,和圣上一起,可是二哥三哥还有长安呢?”谢长宁眉头一皱,他们骑马应该比她们早到些才是。 “应该已经进去了吧。” 眼见又来了一行车队,她们若是再不走恐怕就要挡道了,谢长宁才拉紧最小的妹妹的手:“那我们进去吧。” 虽然是崇德帝组织的百花宴,却是大家进来以后各玩各的,并不一定就会遇到崇德帝,甚至可能连皇后太后都不一定能见到。 进了明和园,谢长宁介绍了几处颇为不错的景色,便与谢长生她们分开,自己带着浅碧与绛朱顺着碧水长堤往双月楼台的方向去了。 “谢长宁。” 她原本慢吞吞的走着,身后忽然传来这样一声,她诧异地转身,发现竟是秦霜,忽然意识到,今天秦霜叫自己名字的时候竟然没有用吼的,不由得:“咦?”最奇怪的是,司马颖和秦霜之间还没有撕破脸,这次居然没有在一起。 “能边走边聊一会儿么?”秦霜极为平淡地开口,谢长宁这才发现,她面色似乎有些憔悴,是了,出了这样的事,对她的打击一定很大吧。 谢长宁点了点头,秦霜快步走了过来,与谢长宁并肩,几名侍女选择了远远跟在后面。两人就这样绕着明珠湖,慢慢地走了起来,从背影看,就好像是密友一样。 “其实我很羡慕你。”秦霜没头没脑地来了这样一句。 “嗯?”谢长宁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秦霜继续道:“谢家传承了数百年,比秦家底蕴深厚,是真正的世家大族,你是谢家的嫡长女,自出生以来就受瞩目,而你既聪明又漂亮,还有那么多人喜欢你,所以我不服气。”她说得很平淡。 谢长宁没有言语,对她来说,不管秦霜对她是什么样的态度,她都难以忘记前世时候秦霜的咄咄逼人与那一杯毒酒。 “我嫉妒谢长乐,”秦霜自顾自说道,“她是太子哥哥最喜欢的那种类型,蕙质兰心,落落大方,骨子里也很坚强,与姑母十分相像。” 谢长宁心中一动,侧头看着秦霜,这点她倒是不知道。 “姑母去世很早,在太子哥哥的心里,也仅仅是留下了一丝丝印象罢了,但是他却永远记得那种温柔,姑父也总是说,姑母是那样美好的女子,是多么适合一国之母。当你姐妹二人名声传出来的时候,或许大多世家子弟都将你捧起,可对于太子哥哥而言,他更期待谢长乐以后是什么模样,他期待着能有一个如姑母那样的女子与他并肩齐行。” 谢长宁沉吟道:“你是不是很庆幸。” “曾经是的,”秦霜低低笑了一声,“我甚至还把你当成我最大的对手,哪知,你却是不屑一顾。” “你珍视的,别人未必喜欢,而我喜欢的,你又未必能懂。”谢长宁低低笑了一声,“你不必羡慕我,或许,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我也有不如意。”她怅然地看向远方。 “你?”秦霜挑了挑眉,“可是,在我眼里,谢长宁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秦霜,你到底想说什么?”谢长宁眉头微皱。 “谢长宁,”秦霜细细的念着这个名字,她其实一点也不开心,可是,除了这个人,她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会嫁给萧正琦,秦家也不会帮助他,只是,父亲定也不会为难他。可是,我要让他付出代价,要让司马家付出代价。” “那是你的夫君,司马颖在明面上也还是你的朋友。”谢长宁嗤笑了一声,不以为然。 “如果你被算计嫁给他,你不会报复他?”秦霜不可置信,她以为,谢家定然不会放过他们,才想办法绕开司马颖主动来找谢长宁交好。 “我和你不一样,”谢长宁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向秦霜,“他胆敢算计长安,谢家不会放过他们,可是我不会与你联手,如果你想体验报复他们的快感,还是自食其力为妙。”扔下这样一句话,她快步离开了,浅碧和绛朱见状,连忙追过去。 秦霜愣在原地,忽然低低笑出了声:“这就是谢长宁啊……哈……哈哈哈……”她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笑得蹲在了地上,笑出了眼泪。 谢长宁顺着双月楼台的台阶,拾阶而上,走到顶端,便看到了萧衍,他随意坐在石桌旁,石桌上摆着一副围棋。 他捏着白子,抬起眼来唇角一勾:“反正也是无聊,要不要来上一盘?” 谢长宁随意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食盒酒壶样样都有,她不由得笑出了声:“你准备得倒是周到。” “没有办法,也就这里还清净一些,可以躲上一天。” 谢长宁坐了下来,随手拈起了黑子:“居然想到这样消遣时间。” “你刚刚看到秦霜了?”萧衍几乎不用思索,就落子了。 “嗯,”谢长宁没有抬头,“她不甘心嫁给萧正琦,想与我联手报复他。” “你一定拒绝了。”萧衍眼中带着笑意,每次和他的小姑娘相处,他总是觉得是件十分愉快的事情。 谢长宁点头:“我不信任她。”更何况,前世有那么一茬,她不去祸害秦霜便好了,指望她帮忙?做梦。 “我也不信任她,她喜欢的是太子,又不是你。”萧衍思忖片刻落下一子。 “哎呀,居然没有发现。”谢长宁盯着棋盘有些懊恼。 “不能悔棋哦。” “我才不会悔棋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围着这盘棋唠了起来。 而在明和园西南侧的竹林里,有一行人闲适地逛着,为首的人龙威虎步,后面的人略略恭敬,却也是器宇轩昂。 正是崇德帝与五六名老臣。 “老师。”绕过一个弯,崇德帝忽然开口。 走在他右侧偏后的谢老爷子目光一闪,淡然应道:“陛下。” 这两人一叫一应,其余的人都竖起了耳朵,最近他们对一些事情略有耳闻,陛下该不会是…… “长宁很好。” 说到这个,谢熙年一脸骄傲:“陛下谬赞。” “这么多年,您也看到了,朕的一干弟妹中,最让朕与太后操心的便是安阳与九弟。” 果然,后面的老臣一脸恍然。 “安阳长公主与端王爷自小聪慧,人中龙凤。”谢老爷子就是不松口,依然客气的应道。 “我也不与您绕弯了,”崇德帝改了自称,叹了一声,“这两个年轻人的事情,我是真心实意希望老师能够答应。” “陛下,”谢熙年久久才开口,“端王爷无论身份与心智,皆是一流,可是宁丫头并不适合他。” 后面一干老臣暗自垂泪,就这么拒绝了啊,陛下发下身段亲自说媒啊。 “我知道,九弟身子不好,您怕耽误了长宁,可是我……”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 一阵婉转的歌声忽然打断了崇德帝接下来的话,他转头看向声音传出的那片竹林,眉头微皱。 其余几人心里均是一惊,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47平阳 一 见到崇德帝忽然变了脸,表情又不似在生气,萧福恍然领悟,他哈着腰道:“奴才去把平阳长公主请来。” 其余几人并无丝毫惊讶,显然对这声音是极为熟悉的。 崇德帝摆了摆手:“罢了,朕过去看看她。” 这一行人转了方向,顺着林间小径,慢慢地走了过去,婉转的歌声还在继续,嗓音中带着些许的空旷与凄哀,几个音转的好似在唱戏一般。 又转过两个弯,眼前顿时视线开阔,一女子身穿胭脂色罗裙,打扮十分精致,她一面唱着,一面在原地转圈儿,时而低下头,痴痴笑起来,十足的疯癫模样。 忽然,她抬起头来,看着崇德帝嫣然一笑:“皇兄,七弟睡着了,你怎么才来啊。” 这女子,正是那个传说中已然疯癫的平阳长公主。几位老臣显然已经见怪不怪,低头叹了一声。 “哎呀,又输了。”另一边,谢长宁忽然丢下了棋子,一脸懊恼,她已经连输了三盘棋了,而且每次都输得格外快,萧衍棋艺比大哥还要好的样子。 萧衍勾了勾唇角:“有没有坐累,要不要下去转一转。”他体贴问道。 谢长宁打了个哈欠,开始收拾棋盘:“好啊,我看那边似乎有小船,咱们去划船?”她显得兴致勃勃的。 “嗯。” “不过我不会划船,你会不会啊?”谢长宁顺手捞起了食盒和酒壶,这些刚刚下棋时候都没有顾上尝一尝,拿到船上吃好了。 萧衍眉眼弯弯:“会的。” 两人就把侍女与随从全扔在了原地,自己却跑去玩了。 谢长宁说的位置与双月楼台并不远,是碧水长堤的一个小码头,为的是方便到湖中心去看景色,不用再绕远。 谢长宁挑了一艘小船,毫无顾忌地跳了上去,船左右猛烈摇摆起来,她站在上面也是摇摇晃晃的,萧衍看着,心不由提了起来,待看到谢长宁依旧在张扬地笑着,显然十分高兴的样子,才慢慢放下了心。 “哎哟,谁呀!”船舱里忽然传出一个尖细的声音,刺耳的简直要划破谢长宁的耳膜,她愕然地与萧衍对视,萧衍亦是一副迷茫的样子。 船身逐渐稳了下来,船舱中钻出来一个人,面皮白净,头发花白,一眼看去便知道是名内侍。 “你是?”那内侍狐疑地看着谢长宁,心里嘀咕着,看着也是一副世家小姐的样子,怎么这般莽撞。 萧衍一步迈上了船,拉住谢长宁的手。 那内侍扫了过来,看到萧衍,眸子眯了眯:“端王爷。”虽是尊称,却并未见得有多客气。 “王大总管。” 谢长宁一怔,如今宫内的总管仅一个萧福,若是还有人会被称为大总管,并且还姓王的话,那就是…… “杂家已经不是什么大总管了,端王爷未免太客气。”这老内侍中气十足。 果然,谢长宁摸了摸下巴,这位八成便是先帝身边的那位心腹王祥了,据说是先帝一手带大,对其宠信程度如同义子一般,当今圣上即位之后,这位据说就养老了,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 “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你。”萧衍从小到大也没有见过这位几面,偶尔出现也是崇德帝将他请入宫中许久。 “二位要去哪儿啊,老奴送你们一程。” 萧衍拉着谢长宁钻进了船舱:“便去清风岩吧。” 清风岩位于明珠湖湖心的一座孤岛上,碧水长堤与孤岛之间修了一座二十一孔桥,只是与谢长宁她们上船的地方在截然相反的方向。 船划得十分缓慢,谢长宁品尝着食盒里的小点心,听着萧衍与王祥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茬。从前两年闹大旱说到今日萧正琦的事情。 末了,王祥感慨了一句:“当今圣上即位之前,也是经历了一场勾心斗角,皇位不可能会是干净的,或许,经历了那些事情成长起来的皇子,肩上才能担负起一个国家。” “我不认为不择手段就所向披靡,也不觉得就应该教导皇子在尔虞我诈中得到锻炼,”谢长宁擦干净了手,“您一定听说过仁者无敌,真正宽容仁厚的人,整个天下都不会与他为敌,这样的人做君主,天下百姓才能信服,如同舜一样。” 什么锻炼,说起来,还是私欲在作祟。谢长宁后面的话并没有说出口。 王祥放下划桨,深深地看向谢长宁,忽然笑了:“我以为,像你们这样的孩子,都希望战无不胜,踩在别人头上,最终站在制高点。” “那样得来的胜利,是无尽的孤寂。” “你和他真是相像,”王祥的视线在两人中间徘徊了一下,“到了。” 谢长宁率先钻了出去,果然便看到了高耸怪异的石头立在孤岛中间,四周小山丘环绕,茂密的林中还有屋檐露出一角。 萧衍紧跟着上了岸,与王祥告别后,拉着谢长宁的手就要离开。 “端王爷。”萧衍应声顿住了脚步,只听王祥慢吞吞地说,“你真的不后悔么?” “我从不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萧衍攥紧了谢长宁的手,大步离开。 “后悔什么?”谢长宁忍不住有些好奇。 “没什么,”萧衍腾出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些事情,你还是不要知道最好。”谢长宁微微偏开头,每次这样被揉头发,总感觉自己在被如同一个小孩子一样对待。 很快,两人发现,他们似乎有些转向了,林子太茂密,而这地方又很少有人来,小路已经变得不是很清晰。 “言君,本宫已经说过了,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林中隐隐有说话声传来,萧衍与谢长宁对视一眼,安阳长公主?谢长宁抬脚便要过去,却被萧衍一把拉住,她回头,看到萧衍冲她摇了摇头,她勉强收回了迈出的那只脚。 萧衍指了另外一个方向,示意去那一边走一走,谢长宁只好应下。因为担心再绕回原地,被长公主发现,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又绕了一刻钟,他们终于从林子中走了出来,踏上了修葺好的石板路,路的尽头是一间寺庙。 “为什么不能过去?”谢长宁对安阳长公主和李正清的事情一直很好奇。 “你要想听,我讲给你,过去了会被发现的。”萧衍无可奈何地看着谢长宁。 谢长宁却摇了摇头:“算了,我也不是特别想知道。”说这话的时候,她还抬眼看了看萧衍。 她那点小心思,他一看便能猜出来。 “皇姐当年一心爱慕李正清,花尽了心思,只为了那个人能做她的驸马,”萧衍想了想,沉沉的开口,“你大约不知道,这位寒门出身的年轻状元,其实是……的儿子。”他含糊着说了一个名字,谢长宁却一点印象都没有。 “崇德六年,有一场震惊南北的贪墨案。”萧衍耐心地提醒道。 谢长宁这才恍然大悟,是了,她听祖父提起过的,据说后来是翻案了的:“然后呢?” “李正清为官,不过就是想查清当年真像,他不仅当了状元,还刻意接近皇姐。” “安阳长公主发现被利用了,所以……” “不,”萧衍摇摇头,“李正清虽然一开始目的不纯,可是待皇姐当真是极好的,若只是因为他利用了皇姐,皇姐还不至于对他至此,最让皇姐不能原谅的是……” 谢长宁的心沉了沉。 “当年那一场西山围场进了刺客的事情,虽不是他导演,却也与他有关系。”萧衍说这句话时的语调,格外幽然。 “如果是我,我也不会选择原谅。”怎么能轻易牵扯到另一桩人命,还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安阳长公主,也一定有愧疚吧。 “那桩案子成功之后,李正清为了重新与皇姐在一起,便辞官自请做皇姐的面首了。”才导致了两人之间的这般景况。 “他们之间会好起来的。”如果李正清受重伤的事情还会发生的话。 “但愿吧,皇姐心里也很难受。” 两人走着走着,竟然已经围着这湖心小岛走了半圈多,到了那座二十一孔桥。他们默契地一起迈出了左脚,踏上了这座石桥,谢长宁摸着桥上的雕龙图案,据说造这座桥的人颇具匠心,这座桥上每一条龙的姿态都是不一样的。 谢长宁一条一条地摸着,偶尔摸到一条憨态可掬的龙,便让她笑一笑。两个人就这样慢慢的,一步一步走下了桥,又回到了碧水长堤上。 “王爷,奴才可算找到您了。”萧衍的小厮凌云一路小颠着跑了过来,到了两人跟前了依旧是气喘吁吁的。 “怎么了?”萧衍敛了笑意,眉头微皱。 “出……出事了……”凌云缓了口气才继续道,“平阳长公主也来了,在西南边的竹林与圣上撞见了。”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萧衍眉头没有舒展开。 “王爷您先听我说完啊,”凌云气息终于稳了,才又开口,“这事儿啊,麻烦就麻烦在,平阳长公主不是本就疯疯癫癫的嘛,这又蹦又跳的啊,胳膊给露了出来,圣上一看,竟然全是伤,还都是鞭伤,也有牙印和指甲印什么的,新伤旧伤数不清啊。” “身上有伤?”萧衍诧异了,随即脸又冷了下来,“谁敢对皇家长公主如此放肆!” “所以现在圣上也是雷霆大怒,正急着找您过去呢。”凌云哭丧着脸,他可是打听了好几个地方才找到自家王爷啊。 48平阳 二 萧衍带着怒气回到宫殿群的议事殿,谢长宁拧眉紧随其后,她并未记得还有这么一出啊。平阳长公主平日并不常出门,若是真有伤,那也只能是公主府内之人所为,而公主府内,谁又敢有这样大的胆子。忽的想起来平阳长公主的驸马许昌是司马家的门生,她面色沉了沉。 崇德帝召回了相当多的一匹人,明显是要发作了。殿内相当沉寂,谢长宁稳妥地回到了谢家众人的身后。谢熙年见她与萧衍一起回来的,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头,很快又抹平,如今不是追究此事的时候。 她抬起头,便看到大殿正中立着一名女子,头发微乱,衣着单薄,低着头拧着衣角,好似做错了事情一般。唯唯诺诺,真的是那个平阳长公主么?如今看来,竟似小孩子一般。 她叹了一口气,扭头去看崇德帝,果然,他的目光异常冷凝。毕竟是胞妹啊,哪怕平日里关系多么糟糕,关键时刻还是要挺一把的。 久久,崇德帝蓦然开口,刻意放柔了声音,但语气中还带着一股寒意:“平阳,满朝文武皆在此作证,朕为你做主,究竟是谁伤的你?”他视线扫了一圈,竟然没有找到驸马许昌。 平阳长公主小心翼翼抬起头来,又很快低下,连连摇头,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慌张,在鸦雀无声的大殿之中格外突出:“没……没有人……” 太后眉头微皱,轻轻招手:“平阳,乖孩子,快来。”她疲惫地向后靠了下,对于这个孩子,她心里多少有些愧疚,还有齐王那个孩子。 平阳长公主迈着小碎步走到了太后身边,怯怯地叫了一声母后。 太后和善地拉过她的手,撸开袖子,有眼神好的可以看到,那一道道新伤旧伤果然够触目惊心,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太后闭了闭眼睛轻声道:“告诉母后,这些伤,是哪里来的?”说的时候,声音依稀带着几分颤意。 平阳长公主脖子缩了缩,凄声道:“没!绝对没有人打我!真的没有人!”刚说出口,竟然捂面哭了起来。 谢长宁心尖颤了颤,这到底是怕到了什么地步?她皱眉去看萧衍,果然,萧衍面目阴沉地好似能滴下水来。 “皇姐,有皇兄呢,你不必怕成这样。”就连萧玫都忍不住开口轻声劝了起来,皇家公主何必如此,全无尊严。 “没,没有!都是我不好……”平阳长公主惊慌失措,目光涣散,“是我做错了事情,是我做错了,是我……”她喃喃着。 崇德帝看入眼中尽是疼惜:“告诉皇兄,你怎么来的?”因为她的精神状态并不好,他并未向平阳长公主下帖子,只道让驸马随同圣驾即可。 平阳长公主侧头想了一下,眼里尽是柔情蜜意:“驸马说要带我来啊……只是……”她声音渐低,带着些许的失落。 “只是什么?”太后威严地看着。 “是清荷想来,驸马才愿意带着我的……”那模样,似乎是伤心地狠了。 谢长宁见她这般模样,心揪了一下,曾经驸马求娶平阳长公主的时候,也曾羡煞了盛京多少女儿,如今平阳长公主疯癫了,他却好似寻了新欢,这男人也未免太可恶了些。她抬起头,看向萧衍,该不会他以后也这样吧,想着,竟然带了三分委屈。 萧衍似乎有所感应,扭头来看谢长宁,却见她委委屈屈地看着自己,不由愣了愣,露出心疼的目光,脑子里转了一下,明白了她在想什么,立刻安抚般地笑了下。 谢长宁见了,不知为何,心里便舒坦了很多,随即又是一笑,她到底在想什么啊,戳了戳眉心。 “清荷是谁?”崇德帝不想吓到平阳长公主,已是竭力隐忍着怒意,好一个许昌!尚了公主便不许纳妾,他竟敢与别的女子暗通款曲,真真是好大的胆子! “是……是我身边的侍女,长得可漂亮了……”平阳长公主小声道。 众人哗然,好嘛,许昌真行啊,直接勾搭平阳长公主的侍女了,胆子真是够大。 他们提心吊胆地看着崇德帝,此事若是能善了,他们立刻就出门看看天是否会塌了。 “真……真……”崇德帝随手将萧福递给他的茶杯扔了出去,一套值千两的墨窑瓷茶杯就这样被摔了个粉碎。 “皇兄,不要为了这种畜生气坏了身体。”萧衍适时劝道。 “许昌人呢!怎么还没有找来!”崇德帝怒吼声如雷,震得众人心抖了抖。 此时,一名内侍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陛下!找到驸马爷了!”他趴在地上,全身颤抖,好似见了鬼一样。 “人呢!”崇德帝差点把另外一只杯子也砸了出去,那种混账东西! 内侍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环视了一下四周,又将脑袋埋在了地上,萧福见状,知道是难以启齿的事情,遂走了过去,凑到那内侍身侧。 内侍跪直了凑在萧福的耳边,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萧福的脸色瞬间变沉了,快步走到了崇德帝的身边,附耳轻言。 “放肆!”崇德帝重重一掷,另外一只杯子被摔了个粉碎,“立刻把许昌与那婢子给抓起来丢进大牢!”他深深喘着气,一副深恶痛绝的模样。 平阳长公主却好像受到了惊吓了一样:“不……不要啊!”她跪在地上,痛哭起来,那模样竟是似要疯癫。 “宁丫头。”太后忽然睁开了眼,面向谢长宁这边,众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到了她的身上,不知太后为何忽然点名谢家嫡女。 谢长宁无法,默然站了出来,向崇德帝与太后行礼。 太后赞许点头:“你与安阳一起把平阳扶到后面去休息一下,她现在状态不太好。” 此言一出,各家贵女纷纷看着谢长宁,嫉妒的目光恨不得将她射成筛子,不说别的,就未来的太子妃、三皇子妃与四皇子妃还在这里呢,凭什么让谢长宁一个外人去搀扶。她们不敢将怨气冲着太后发,却敢瞪谢长宁。 谢长宁心中苦笑了一声,太后这是宠信她还是不喜她,就这样把她拎了出来。但她还是端着一副泰然自若,缓步踏上台阶。 “好孩子。”太后摸了摸谢长宁的手,面上满是喜爱,又冲萧玫使了一个眼色,“去吧。” 两人将软成了一滩的平阳长公主搀扶了起来,萧玫叹了一口气,拍拍平阳长公主的后背,示意她不要再哭了:“皇姐,我们走吧。” “不!”平阳长公主竟是直接甩开谢长宁与萧玫的手,跪行到太后膝下。 那一下力道太大,谢长宁直接被甩得跌坐在地,萧衍在一旁看着,心猛然抖了一下,看她眉头微皱,似是摔疼了,不由心疼起来。 “母后!不要啊,求求你了,求求你了!让皇兄不要处罚驸马啊!”平阳长公主声音凄厉。 太后默然不语。 平阳长公主猛地跪直了身体,看向崇德帝,眼里尽是清明:“皇兄!你处死了皇弟不算,还要处死我的驸马!莫非真要我孤家寡人不成!” 众人到吸一口凉气,怎么这个时候平阳长公主倒清醒了似的,这一句话,可真真是诛心之言,这次圣上可是为了她好啊! “还不快把她带走!”提起往事,崇德帝心中一痛,忍住怒意冲谢长宁与萧玫吼道,生怕一不小心就迁怒到这个妹妹。 “我不要!”平阳长公主忽然站了起来,头发披散,“哈哈哈!皇兄!你就这般待我!这萧式王朝就这样待我!”她目光露出凶狠,萧福暗暗摆出了护驾的姿势,而平阳长公主却决然一转身撞向一侧的大柱。 “快拦住她!”谢长宁失声喊道,这平阳长公主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此时竟全然似不想活了一般。 早有侍卫注意到,离平阳长公主最近的那一位直接挡在了柱子前,任她撞疼了自己的肚子也纹丝不动。反而平阳长公主自己跌坐在地,怔怔发起呆来。 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若是平阳长公主当真在此地血溅当场,后果不堪设想,更会有传言道当今圣上竟然逼死了自己的亲妹妹。想到这里,喉头一紧。 谢长宁摸了摸鼻尖,走上前去作势要扶平阳长公主。平阳长公主恍然回神,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拔出了挡在她身前那侍卫的佩剑,反手横在谢长宁颈上。 “皇姐!快放开她!”萧衍心脏瞬间漏跳一拍,慌张道。 “怎么?心疼了?”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谢太傅还没有什么表示呢,平阳长公主这话真是惹麻烦。 谢长宁却轻笑一声,伸出手将剑刃挪离自己脖子寸许,看得大家皆是胆战心惊,谢家小姐这莫不是疯了,这是在刺激平阳长公主啊。 果然,平阳长公主声音紧张了起来:“你要干什么!” 萧衍看得紧张,生怕平阳长公主手一抖,他的小姑娘就受伤了。 谢长宁却借着这一点空隙扭了扭头,确保不会再有别人听到她的话,才轻声开口:“我若少一根毫毛,长公主殿下便再无机会见到您的侄子,齐王的儿子。”她料想,平阳长公主一定将齐王这个弟弟看得十分重。 49驸马 议事殿内的气氛格外冷凝,可谁也没有听到谢长宁说了些什么。萧衍死死地盯着这里,也不敢轻举妄动,他尽量放缓呼吸,就怕惊动了平阳长公主。 平阳长公主手微微一颤,眼中露出一丝迷离:“你到底什么意思。” 谢长宁见状,哄小孩一般缓缓开口:“如果你先把剑扔了,我会安排你去见他。” 平阳长公主瞬间便柔顺了不少,她如同孩童一般欣喜的将剑丢掉,一把抱住了谢长宁的胳膊:“你要说话算数哦!” 这变化令众人措手不及,什么情况?刚刚看平阳长公主的样子分明是正常的,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又如同孩童一般了,时而疯癫时而清醒,变化实在太快。 诧异过后,又皆是长舒了一口气,将原本提起来的心安安稳稳放回原处。 谢长宁才是着实松了一口气,她不是不怕的,对付疯子最有效的办法大约就是不要命:“那长公主殿下现在请和我一起去后面休息吧。” 萧玫见状,上来便也要搀扶。 “可是……”平阳长公主的神色有些挣扎,“驸马他……” “平阳长公主,”谢长宁加重了口气,“要乖哟。”同时心里更是疑惑,许昌到底对平阳长公主做了什么,能让她这样死心塌地,一度维护。 “哦……”平阳长公主闷闷应了一声,终于妥协,低下了头。 萧玫赞许地看了谢长宁一眼,两人一起扶住了平阳长公主,稳稳地向后殿绕去。临走前,谢长宁给萧衍递了一个眼神,示意他多留心。 谢熙年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心中重叹一声,摇了摇头。 萧衍恰巧瞥到了这一幕,心尖抖了抖,嘴中犯苦,谢太傅是除了名的严厉,若是他不肯将孙女嫁给自己…… “九弟,你且随朕一起去。”崇德帝饱含怒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他猛然抬头,便看到崇德帝已经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萧衍顿时明白,皇兄这是准备带着他去处理‘家务事’了,也好,多知道一些也可与他的小姑娘通通气。他稳步跟上,面上依旧带着清冷。算上心腹内侍与宫女侍卫诸人,这一队伍也算得上浩荡。留了一群大臣在议事殿内面面相觑。驸马怕是小命不保。 已是春末,天气和暖。 谢长宁与萧玫将平阳长公主扶到了后殿之时已经出了一身薄汗,平阳长公主满脸好奇,动动这里,动动哪里。萧玫随即吩咐宫女去倒茶来。 谢长宁安静地坐在紫檀木椅上,看着平阳长公主若有所思。 “他在哪里?”平阳长公主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样,非常急迫地冲了过来,握住谢长宁的手,谢长宁顿时就感受到了那种力道,紧箍着,令她不能抽出。 她眉头一皱,还未开口,萧玫就疑惑地抬起头来:“谁?”说着,还瞟了谢长宁一眼。 “皇弟的儿子啊,那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平阳长公主迫切道,随即又迟疑地看着谢长宁,“安阳并不知道,莫非你在骗我?” “我……”谢长宁怔了下,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子,便感觉到平阳长公主握着她的手更紧了。 “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平阳长公主对她怒目相视。 谢长宁苦笑一声:“他并没有跟来明和园,我会安排你们见面,前提是在明和园的这段时间,你要乖。”往日百花宴皆是三日,不晓得这次因为突发状况会不会缩短时间。 平阳长公主黯然松开了手,谢长宁看向自己的腕部,已经被勒出了很红的印子,她将手腕掩到袖子里,扭头看向萧玫:“那个孩子的存在,长公主殿下您是知道的吧。” 萧玫抿唇点头:“没错,我知道的,不过我并不知道他如今在……”她含糊了一声,怕被别人听了去。 平阳长公主此时似乎忘记了刚刚发生的事情,趴到窗户边斗起了鸟儿,咯咯咯笑得很是高兴。 萧玫望着,似有感慨:“你说,皇姐这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只是不想面对罢了。”谢长宁淡淡道,随即想到了什么一样,扭头去看萧玫,“平阳长公主提到的那个侍女清荷,您见过么?” 平阳长公主颔首:“那是皇姐一手带大的丫头,心大得很,会把主意打到许昌身上也实属正常。”此时说的,仿佛无关人命,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谢长宁听闻,低头思忖了一下,喃喃开口道:“出了这样的事情,刚刚好。” “怎么,你与九弟在打什么主意?”萧玫打趣儿道。 谢长宁果真面上一红:“哪有……”虽如此说着,却并无底气。她轻咳了一声,扭过了头去。 “萧衍果真很心疼她。”原本正在逗鸟儿的平阳长公主忽然扭过头来,话说得很是率直。 在议事殿中,她这样说的时候,谢长宁在紧张着自己的命,而今她再说,谢长宁却在想能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沉默了一会儿,她才黯然开口:“祖父那里……还是要多做工作的。” “太傅他老人家是刀子嘴豆腐心,你若是有秦霜那性子,敢于一哭二闹三上吊,太傅他老人家必然会应下的。”萧玫爽朗一笑,并没有将谢长宁的忧虑当一回事儿。 谢长宁却揉了揉太阳穴:“我若是和她一样了,谢家不得头疼死。” “灵昭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萧玫忽然淡淡道,“你们都为谢家活着,不累么。”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谢长宁垂下了眼帘,纵然心累,也不可辞。 “你们还真像。”萧玫叹然一声,合上眼不再多说一句。 谢长宁轻啜杯中果茶,垂下了眼帘,也不想多言,无论她多像小姑姑,逝者已去,再提起来也是徒增伤感罢了。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远远眺望着,不知道许昌这件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此时,崇德帝一行人已经迈入了明和园的地牢。 明和园地牢许久未曾用到,勉强点了两根蜡烛支持光亮,众人便看到这地牢之中,灰尘遍布,四处张着大小各异的蜘蛛网,连栅栏门都显得破旧不堪,有位内侍轻轻吸了吸鼻子,就被呛得连连打喷嚏。 萧衍以袖掩鼻,眉头轻皱,一名侍卫领着他们转过一个弯,第一道门上就挂着一道硕大的锁。狼狈的一男一女被锁在了里面。两人各自蜷缩在里面的一角,男的身上还勉强披了一件中衣遮掩,女的身上竟只挂了一件肚兜而已,此时半遮半露惹人无限遐思。萧衍见状,轻轻别过了头。 “陛下陛下!”那男的正是许昌,他晃了下神便看到了这一大群人,为首的便是崇德帝,他心中顿时慌乱的不得了。要知道,这位铁腕帝王一定饶不了他。 “陛……陛下……”那女子看到崇德帝心里颤了颤,她慌张地爬到了牢门口,扒住栏杆,“陛下!奴婢冤枉啊!是……是驸马强迫奴婢的!”她口不择言,眼中尽是惊惶。 “你这贱婢信口雌黄!”许昌一听,也迅速爬了过来,身上头上沾了许多的枯草叶也全然不顾,无半分往常意气风发的样子,“陛下切莫听她胡说八道,微臣是被这贱婢勾引的,微臣对长公主殿下忠心耿耿啊。” 萧衍听着,也不禁冷了脸,前一刻还是浓情蜜意,情不自禁在花丛中野合,如今却都翻脸不认人,实在太过讽刺,若是二人果真情投意合才甘愿冒这危险也就算了,其实不过是各有所需。 “许昌,”崇德帝此时已经气过了头,反而平静了下来,“你当朕是傻子不成。” “微……微臣不敢啊……”许昌趴在地上打了个哆嗦,他心中总有不好的预感。 “那你告诉朕,平阳身上的伤究竟是怎么回事?”崇德帝说话带着股阴测测。 许昌匍匐在地上,身体不停颤抖着,似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是……是……”他犹犹豫豫,还是没有开口。 “奴婢知道!”清荷期望地看着崇德帝,“陛下……奴婢告诉您,奴婢把一切都告诉您,求您……求您放奴婢走……求……” 崇德帝眼神暗了暗:“你说。” 清荷眸中燃起了希望,此时迫不及待地开了口,“自长公主殿下疯癫之后,驸马,驸马他极其宠爱表小姐。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许昌,见他软成了一滩烂泥,没有要掐死她的举动才继续说道,“表小姐性子刁蛮,多次要求驸马纳她为妾,驸马不肯……表小姐便对长公主殿下心存怨愤……多次……多次在长公主殿下神智不清的时候殴打她,并不允许她说出去,否则……” “否则什么?”崇德帝此时的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否则就会有更严厉的毒打……”清荷被那阴沉的目光盯得浑身哆嗦了一下,缩成了一团。 “好啊,”崇德帝恨不得把许昌盯出个窟窿来,“朕倒要看看,你在朕赐给平阳的长公主府里还藏了多少龌龊事儿!来人,着谢长君率人彻查长公主府,审问许昌!”他最后瞥了牢内颓然的两人,抬起脚便要离开。 萧衍从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他觉得太恶心,平阳皇姐怎么会沦落到这般地步,驸马弃,下人欺。 “陛下,您要让我走啊,您不能说话不算话啊,陛下,放我出去啊!” 崇德帝脚步没停,冷冷道:“给她留个全尸,扔到乱葬岗。” 在场之人无不打了一个寒战。 50算计 黄昏时分,平阳长公主似乎是有些倦了,蜷缩在床上睡得格外沉。谢长宁总算松了一口气,顿时觉得格外疲惫。她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分给谢家女眷居住的听月小筑。最后仰坐在椅子上,阖眸养神。 “小姐,您可别睡着了。”浅碧取来一件薄衣为谢长宁盖上,又倒了一杯热茶。 谢长宁轻笑了一声,没有睁眼:“这一日可真算得上是身心疲惫。”她一下一下地敲着一侧的八角木桌,脑子还在不停地运转着。崇德帝应该已经做了决定,可是她此时对此一无所知。 “小姐,中午您就没吃多少东西,离晚膳做好还有些时间,您要不要用些点心?”浅碧端来了一个小碟。 谢长宁睁眼扫了一下,微微摇头:“不用了,晚膳也不用送这里了。”她现在竟然一点也不觉的饿,许是在外面吃了太多的点心。 随手扫了一下,却一不留神碰到了茶杯,顿时将杯子打翻在地,浅碧紧张地去看谢长宁的手:“小姐,您有没有被烫到?” 谢长宁抬了抬手:“没事,只是衣袖湿了一块。”她眨了眨眼,今天果然是太累了,都没有留心到旁边还有一个杯子。 浅碧赶忙取出一件衣服,服侍谢长宁换上,谢长宁一边伸着胳膊,一面扫到了床上,不由愣了下:“长蕴这么快就把书还回来了?”枕边放着的,正是早上来时借给谢长蕴的那一本游记。 “守在这里的侍女说,是您回来前不久送进来的。”浅碧为谢长宁系好腰带,最后后退一步,长舒一口气。 谢长宁顺手拿起那本书,随意翻了翻,忽然之间愣了一下,她从里面取出一张信笺:“戌时三刻,琉心亭。”没有落款,但字迹大气端正,力度均匀,绝不是谢长蕴所书,她盯着上面所写的话,眯起了眼睛。 “浅碧你去问下,长蕴之后,可还有谁来过?”她将信笺夹回那夜,放回原处。 不过片刻,浅碧便匆匆而回:“小姐,并无人来过。” 那便不是写给她的了,或许,是写给谢长蕴的?谢长宁阖眸沉思,这段时间,谢长蕴又和谁勾搭上了?忽然,她睁开了眼睛,前世谢长蕴不正是做了三皇子的侧妃么,虽然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可四皇子心大,能让她爬到侧妃之位,想来不仅仅是喜爱这么简单吧。 蓦地,她攥紧了拳头,或许,谢家的坍塌,谢长蕴在后面助了一臂之力也不一定。想到这样,她心中便是止不住的恨意,若是谢长蕴照样和三皇子勾搭上了,她也有必要将这颗毒瘤拔出。 正这样想着,绛朱忽然进来通禀:“小姐,三小姐来了。” 谢长宁垂下眼帘,坐到刚才做的位置,浅碧已经将茶杯碎片收走:“让她进来。” 谢长蕴进来时,就看到谢长宁漫不经心地品着茶,松散随意,似乎是累极的模样,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心里也不似之前那般慌张。 “有事?”谢长宁听到动静,抬眼看了看她,满面疲惫,似乎不想多开口说些别的。 “大姐,那本书……”谢长蕴迟疑了一下,目光往里屋扫去。 谢长宁抬眼:“看完了?” “不,还没有,”谢长蕴连忙慌张道,“因为怕大姐您急着要,我便先将书还回来了,可在这园子里太无聊,想再借去看两天。”她头原本是低着的,说这句话时,悄悄抬起了头来,观察起谢长宁的表情。 谢长宁不动声色,摆弄起了浅碧新为她准备的茶杯:“那本书太无趣,我再拿本新的给你吧。” “不用了,”谢长蕴急急得的摇头,随后,她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激烈,结结巴巴解释道,“那本……那本就很好……我……我挺喜欢的啊……挺有趣的。” 谢长宁将茶杯端起,杯盖轻撇茶叶,轻啜了一口,嘴角微勾:“放在哪里了,你自己拿去吧。”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谢长蕴长舒了一口气,脚步有些不稳地走进里屋,从谢长宁的枕边取了书出来,手依旧颤抖着,她向谢长宁行了一礼:“那,那我走了……大姐您好好休息。”转身便要离开。 “长蕴。”谢长宁忽然叫住她,语气淡然。 她脚步顿住,蓦然被惊出了一身冷汗,迟疑着不知道是不是该回头。 “实在太无聊的话,可以出去多走走,明和园的景色还是不错的。”谢长宁沉默了片刻,就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谢长蕴顿时松了一口气,她转过身,一脸谦卑:“妹妹知道了。”而后,离开了这间屋子。她的脚步有些沉,刚刚一场虚惊吓得她至今没能回过神来。可是想到能有把谢长宁拉下马的机会,她就无比兴奋,如此一来,脚步也急促了起来。 “自求多福。”谢长宁阖上眼眸,嘴角勾起一分,淡淡的嘲讽。 浅碧候在一旁看着,更是心疼,端王若是在这里,一定不会让小姐这般累。 “告诉长生,若是谢长蕴朝她借了什么东西,就不要再拿回来了,送给她或是丢掉,怎么样都好。”谢长生心思不是那么缜密,从谢长蕴那里收回来的东西大约连检查都不会检查,万一被做了什么手脚,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谢长蕴这个人,如同三皇子一样,实在能忍,原本仅是一个深宅庶女并不值得怎么在意,可若是和三皇子牵上了线,便是谢家内一颗不定时的炸弹,随时可能拖谢家后腿,如此一想,便让她如鲠在喉。 想着,指甲划过八角木桌,硬生生地划出来一道痕迹。 即将戌时三刻。 “怎么想到这个时间出来。”萧衍拉住了谢长宁的手,果然,小手冰凉,他眉头微皱,“今天折腾了那么一番,你就不累么。就算要出来,怎么不多穿一些,手这样凉。”不知怎的,谢长宁就忽然约他一起出来。 谢长宁故作轻松地笑了一笑:“什么时候你也这样啰嗦了。”此时月色正好,她抬头看了看,又望向萧衍的眸子,漆黑的瞳孔中倒影着她的脸,满满都是她。 “比我的手还凉。”萧衍没有当回事,又叹了一声。 “晚上有点转向,带我去琉心亭。”她反握了回去。 萧衍抿唇:“去那里做什么?” “去看一场好戏。”谢长宁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了,还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萧衍伸手去揉她的发顶:“何必事事亲历亲为。” 谢长宁深吸了一口气:“事关谢家,不敢有半点疏忽啊。”她依然记得她的冤枉,要谢家代代传承,要自己一世长宁。 “怎么了?”萧衍挑眉。 “到了你就知道了。” 琉心亭在一片榕树园内,周围环绕着假山与小池塘,榕树皆是上了年头的,粗壮又高大,各树枝叶交叠,月光之下一片影影绰绰。确实是一个夜间幽会的好去处。 “三皇子殿下。”娇怯的一声,正是谢长蕴。 假山之后,萧衍诧异地看了一眼谢长宁,却发现她面无表情,淡然的很,眼底又多了些怜惜,怎么会有这样的同父妹妹呢。 “没被谢长宁发现吧?”萧正琦与谢长蕴挨的十分近,从侧影看,几乎就要贴在一起去了。 “没……没有……”谢长蕴似乎不大习惯这样的亲热,声音娇羞。 “那就好,”隐隐衣料摩擦声传来,萧正琦将谢长蕴拥到了怀中,“待我大事得以成就,便予你皇贵妃之位,仅在皇后之下,若秦霜不识抬举,便予你实权。” “三皇子殿下……” “权利与富贵,你不是最喜欢么。”萧正琦声音带着蛊惑。 “可是谢家……”谢长蕴明显还有些迟疑。 “谢家?”萧正琦轻笑一声,“到时候还不是由你我说了算,你说把旁系扶植为嫡系,那便是嫡系,你说灭了谢家也不过覆手之事,你若惦念亲情,只削去实权也未尝不可。” “我只要谢长宁死。”谢长蕴的声音中带着恨意。 萧衍握着谢长宁的手蓦然一紧。谢长蕴,他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敢将主意打到谢长宁的头上,到不知道是谁给她的胆子! 谢长宁安抚似的拍了拍萧衍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不用担心。 萧正琦与谢长蕴的声音逐渐变低,萧衍与谢长宁也听不清楚了,谢长宁才拉着他的手悄悄离开了这片榕树林。 “你准备怎么处理?”萧衍抿唇,面色冷凝。 谢长宁却全然不在意一样,只是紧紧攥着萧衍的手暴露了她的紧张,她张了张嘴,涩然开口:“大世家嘛,经常会有子嗣出些意外,这不是常有的事情吗?” 可是在谢家,从不亏待每一个女儿,若不是迫不得已,也不愿糟蹋一条人命。尤其是谢长宁,手上从未染过鲜血,这一次,却先要对自己的家人下手。 萧衍拉住谢长宁,神情认真,谢长宁盯着那双眸子,只觉是灿若星辰,所有的希望与光芒都在那一双眼睛里:“你若不喜,便交给我。”他沉声道。 谢长宁张了张嘴,才闷声开口:“这是谢家的事情,何况还要报备与祖父与大哥,让你费神总归不好的。” “我只想你知道,无论再大的困难,一切有我。” 月光如水,照进了人心,却无法诠释最简单的情愫。 51处理 谢长君的调查并不顺利。 并不是说有人百般阻挠,而是平阳长公主府邸实在太干净,除了一个深居简出的表妹便是几位贴身侍女与他有些说不清的关系。纵然这些都是他的罪证,加之伙同那表妹殴打侮辱平阳长公主,足以判以死刑,可却不是谢长君真正想要找的。那些东西,总归要有些蛛丝马迹。 直到回程的那一日,都没能有所决断,驸马被送进天牢之中也是神不知鬼不觉。一连三日,谢长君将长公主府翻了个底儿朝天也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 第四日,谢熙年与谢长君一起出现在了早朝之上。 谢长君孤身立在大殿中间,一派长身玉立、霁月光风的姿态,其余年纪相当的朝臣看着,都有些眼红。为何谢家便养得出这样的好儿郎,思及在明和园时,谢长宁的种种,他们心中又涌起了酸水,怎么连女儿都教养的那般好。 “谢卿,许昌之事调查如何?”崇德帝慢条斯理,可是不自觉地就散发出一股威压,令这庙堂之上的人都谨慎起呼吸来,生怕一点噪音便惹得这位不快。 谢长君却好似未觉,从袖口中掏出一本奏折,齐眉躬身:“许昌所犯之罪,尽在其上。” 萧福见状,连忙走来双手接过,转身快步送到崇德帝的面前。崇德帝随意拿起,漫不经心地翻看起来,此时,众朝臣才微微抬眼,观察起崇德帝的脸色来,只是若崇德帝的心思能被琢磨透,就不会有君心难测这词了。 崇德帝翻看到最后一条,神色出现了一丝变化:“咦?” 众朝臣耳朵竖了起来,难道还有什么别的? “这许昌谋害皇室宗亲可是大罪名,不知谢卿可有证据。” 此言一出,众臣哗然,也不顾及崇德帝的威压,盯着谢长君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谢长君这是疯了吧。” “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能查出来什么,不过是仗着谢家罢了,不然圣上如何会给他调查的权利。” “哪里是仗着谢家,分明是仗着妹妹,若谢家的大小姐嫁给了端王,他便也算圣上的自家人了,处理家事当然要找他。” “他与许家有什么仇啊,要这样诬陷。许昌不仅死罪,还非要株连了许氏全族。” 对于这些议论,谢长君泰然自若,只是偶尔留意一下萧正琦与司马言的神态表情,除了司马言最初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并无半点失常,果然是人精。 微微一笑,谢长君淡然吐出了两个字:“并无。” 又是一阵喧哗。 “空口无凭,没有证据,朕也不能为其定罪。”原本以为崇德帝会勃然大怒,将奏折扔向谢长君,却仅仅是放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谢长君。 “微臣现在并没有证据,可再给微臣一点时间,一定能调查出来。”谢长君躬身恭敬道。 “谢长君,你未免太自大了!”一位中年文臣站了出来,底气十足,“没有证据就没有证据,难道要给你时间去捏造证据?许昌有罪,却罪不及族。” 谢长君并不反驳,只是坦荡地看着崇德帝。 “若是他果真有这样的罪名,你尽管调查便是了,又何须朕给你时间。”崇德帝眯了眯眼睛。 众臣忽然明白,圣上这是已有定论,他们若再说下去,指不定会遭到怎样的迁怒。 “许昌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必有幕后之人,微臣还要他作证,他此时不能处斩。” 司马言再也忍不住,抬头瞥他:“谢侍郎,话不要说得太过,诬陷许昌有毒害宗亲之罪已是过分,却还要累及他人,莫非你看不顺眼的人都想一一拖下水不行?” 此时,谢熙年站了出来:“陛下,老臣也有所怀疑,恳请陛下允许。” 众臣凝噎,谢太傅都这样说了,还有人反对的了么。 最终事情就这样定下,再给谢长君三日,将许昌有谋害宗亲之罪的证据找出来,不然,便罚处他半年的俸禄,虽然对于谢家来说,这点俸禄算不得什么,却会对谢长君名声有污。 之后,崇德帝又宣旨,为三皇子五皇子等诸位皇子赐婚,因女方年纪稍小,待其及笄半年后成亲。 “何时,这一道赐婚圣旨上,才能添上你与谢家那丫头的名字啊。”下朝之后,崇德帝舒心地看着萧衍,却发现他在走神,“九弟?” “臣弟在。”萧衍回过神来,有些怔愣地看着崇德帝。 “罢了,”崇德帝连连摆手,“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你且先去看看母后吧。” 萧衍晃了一下神,抿唇走开,时不时看了看天空,对啊,什么时候呢? 谢府。 一众下人在一处院落中进进出出,似是焦急又无奈。 谢长宁站在院落之中,身上披着一件朱红色的丝绸披风,她拽了拽系带,抬头望着天空,大朵的云彩飘过,时而遮住太阳,阴晴不定,而她的心中,更是滋味难辨。 直到一名医女推门出来,走到她的身边,神态恭敬:“谢大小姐,三小姐得的是天花无疑。”言语中,似乎还有些惋惜,天花毕竟不易治疗,三小姐今后,怕是…… 谢长宁看都不曾多看一眼:“知晓了。” 那医女见状,叹了一口气便离开。谢长宁缓缓低下头,一滴泪水滑落,只是阳光太刺眼了,她安慰自己,和三言两语便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没有半点关系。 “送谢长蕴去别庄养病,将她的贴身物品全部烧掉。”她扭头吩咐了一句,扯着披风转身就走,脚下虚浮,若说真的狠心,她又何尝想要如此。只是,谢家老小,终究重于一个谢长蕴,她不识抬举,又何必袒护,下一世,多带些脑子投胎吧。 一辆马车,两名侍女,一包行李,谢长蕴就这样被送离了谢府。 听到下人回禀,谢长宁淡淡道:“天花难好,只能愿她多福了。”耳闻之人不由浑身一颤。 马车之中,躺着的谢长蕴握住了心腹侍女的手,迷迷糊糊,断断续续道:“谢长宁她……她想……让我死……”难得意识昏沉时才能吐出这样一句。 心腹侍女默默握拳,警惕地看了一眼另外一名侍女轻声道:“小姐,您是烧糊涂了,大小姐是为了您好,怎么会想您死呢。” 一个时辰之后,萧正琦看着手中的情报,笑得格外讽刺。 “比起谢长宁来,真是有些笨啊,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叹了一口气,他把那薄薄的一页纸烧掉。 而一名黑衣人始终未曾离开,见状,恭敬问道:“可要找名大夫对谢家三小姐进行救治。” 萧正琦似笑非笑地摆弄着一个吊坠:“当然要,我可是对她喜欢的紧呢。”虽然笨了些,可是是一样的人,多锻炼几次,想必就会聪慧许多。 “是。” “千万不要被发现,防着些会对她下手的人,若是会暴露,那便算了。”折损一个谢长蕴并不是什么大事,若是拉了谢家太多的仇恨,便得不偿失了。只是,有点可惜啊。 书房内烟雾袅袅,令人昏昏欲睡的香气自然别有一番旖旎,若是这里有女子,想必屋内春色更胜窗外。而这两人,目光清明,丝毫不受影响。萧正琦更是思维未有半点迟钝。 “谢长君胆子可真是大。”想起来早朝时的一连串事情,他面沉如水,只是不住地把玩着吊坠,头都不抬一下。 “这对您来说,并不算什么。”黑衣人恭敬谦逊道。 “把他处理掉。”萧正琦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笑容。 黑衣人心里一凉,呼吸都变得沉重,许昌对三皇子一只忠心耿耿,不敢有半点反叛,哪怕是被逮到了,也绝对不会将三皇子供出来。 “还愣着干什么?他若是现在死了,还能保住许氏一族,若是他不死,不知还要搞出多少条人命。”萧衍嗓音低沉。 “是。”黑衣人垂下了头,走到这一步,他们都已经别无选择,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无法回头,哪怕是沾上自己人的鲜血,也在所不惜。 黑衣人身影飘忽消失。萧正琦重重地靠在椅背上,他盯着那蔚蓝色的水滴状吊坠怔怔出神。蛰伏十年,厚积薄发,他为的就是一雪前耻,而今,神挡杀神,魔挡杀魔。太子、四皇子、谢家还有诸多拦路者,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而在谢府,自是不知道这一番安排。关于证据之事,谢熙年与谢长君聚在了书房之中,此次还叫上了谢长庚与谢长明,却唯独没有通知谢长宁。 “祖父这是生我的气了。”谢长宁在一处茶几前,与浅碧学习着茶艺,几番起落,斟出来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放到了浅碧面前,示意她品尝。 “您就不担心么?”浅碧将茶杯凑到鼻端,清香之味扑鼻而她却半点露不出欣喜之色。 “担心也没有用,我心已决,这段时间就不要出现在祖父面前惹他生气了。”谢长宁垂下眼帘,眼底一片重重的青色,似乎没有睡好的样子。 “要不要请求老夫人劝一劝?”浅碧试探性问道。 谢长宁摇头:“还是不要了,为了这种事情麻烦祖母,祖母夹在中间也会难受。过不了几天,祖父就消气了。”毕竟是真心实意为她好,只是她笃定一定不会落得那样悲惨。 旋即又继续道:“谢长蕴那里盯紧了,可莫要让人钻了空子。”如今的谢长蕴,令她半点都不想放下警惕心,能与三皇子勾搭上,真是了不得。 她本想直接处理了,大哥却不想做得太刻意,若被人逮到,却要说谢府对待庶女歹毒。正巧有下人家里有人起了天花,便要过来了些衣物送到了谢长蕴那里。别院偏僻,又没人救治。可是三皇子安插人的手段实在了得,哪怕送到了别院,也要盯着点,若是不幸被治好了,还要想别的办法才是。 52周折 即使无法踏入书房一步,了解一些时下事情内的原委,对谢长宁来讲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在外,还有一个萧衍顶着。 借着巡查谢家名下店铺的机会,谢长宁约萧衍到了醉仙楼。 她手持一把团扇,上面的牡丹花样娇艳美丽,与她今日的一身红色罗裙当真是相得益彰。时不时地捏着扇柄随意转着,透露出了她的急躁。过了片刻,她又将团扇平放在桌上,随意一推。重重向后靠去。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来人脚步极轻,许是不想打扰到谢长宁,随意拉开了她身边椅子便悄悄坐下了,不发一言。 谢长宁睫毛扇了扇,一双凤目缓缓睁开,见萧衍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那妍丽的小脸蛋上出现了些许的红色。 萧衍压低声音,极尽柔和:“怎么眼底青了一片,休息不好么?” 谢长宁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担心,可还是忍不住往他那里蹭了蹭,冷是冷了点,可是有安全感啊,萧衍见状,直接把小姑娘搂在了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轻巧巧的,好似又瘦了。 谢长宁先是愣了下,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头枕在他的肩窝上,小手拽着他胸前的一块衣服,仰头又闭上了眼,好困啊实在。 谢长宁睡得并不算踏实,隐隐的觉得似乎有一只手摩挲着她的脸庞,有些凉,但是让她感觉到被呵护。忽然间,她又梦到了戚洵,他牵着她的手,漫步在梅林里。 “若是你喜欢,我就一直陪着你。” 声音潺潺悦耳,温情脉脉,可是……可惜终究不是良人啊。这样的梦境,真是让人不悦,但,隐隐清香又让她觉得安心不已。 萧衍,萧衍……她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只要他在,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想着,她忽然就睁开了眼睛,一张清俊的面庞尽在眼前。 蓦然,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你要干嘛?”谢长宁狐疑地看着萧衍,意外发现萧衍面上飘起了两朵红云,他尴尬地瞟向了一边。 谢长宁登时醒悟,一时也羞红了脸,但也仅仅是片刻,她又反应了过来,忽然勾住了萧衍的脖子,蜻蜓点水,即刻分开,甚至坐到了与萧衍隔着两个座位的地方。 但也仅仅是这一下,萧衍还是低低地笑出了声,他捏过一本书,随意翻了起来。 谢长宁看着萧衍这副暗自欢喜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你的书,好像拿反了。” 萧衍怔了下,意味深长道了一声:“好像是反了。”说着,还摇着头,顺手将书又放了回去。 谢长宁本想仔细看看那书册的名字,忽然就又打了一个哈欠,看起来十分疲惫的样子,她拧着眉头,“本来想睡一会儿,你……”想到刚才的举动,她懊恼地瞪了一眼。 萧衍还在回味着刚才的感觉,低叹一声,若是能早点娶回家就好了,不过,他又上下打量着谢长宁,还要一年才及笄,小了些啊。 一瞬觉得,果然是娶妻之路漫漫。 “怎么不睡好了再出来。”见谢长宁勉强提着精神,他取出一把折扇,坐到了她的身边,为她一下一下扇着。 “本来不困的,偏偏你来的这样迟。”谢府如今气氛有些凝重,她根本睡不踏实,这样的话当然不会说出来令萧衍担心。 萧衍轻笑:“倒是我的不是了。” “难道不是么?”谢长宁瞥了他一眼,轻哼一声。 “许昌在牢中自尽了。” “咦?”谢长宁诧异扭头,心中瞬间划过了无数个念头,秀眉轻蹙,“可是对谢家不利?” 萧衍此时便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他在墙上留了血书,说自己对不起平阳长公主乃是罪该万死,可没做过的事情决不承认,更不允许谢家毁辱他甚至牵连他的家人。”说到这些,他明显不高兴起来。 “呵,这是要把谢家推到不仁不义之地啊。”人们总是同情弱者,许昌这样做,无疑是在给谢家上眼药。 萧衍看着谢长宁,心里只想把她拥入怀中,并不接话。而谢长宁自是没有在意这些,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子,显然是烦躁的。 “我晓得你现在心里不痛快。”萧衍叹了一口气。 说到这个,谢长宁有些提不起精神,感叹道:“盛京这是要变天了啊。” 萧衍听到这话,若有所思,简单应了一声,又道:“何止是盛京啊。” 谢长宁的心突突猛烈跳动了下,不可置信:“西北有动静了?”刚刚脱口而出,脸色又变了变,她不过是借着前世的了解知道近两年那边会有动静罢了。 果然,萧衍诧异扭头,轻笑道:“你知道的倒是清楚,不会在皇宫身边都安排了人吧?”玩笑之余,更多的是担心。 谢长宁摇头:“我可没那么大本事从宫里拿情报。”虽说谢家的事情,祖父很少避着自己,但那些东西,也绝对不是她可以轻易接触到的。 “老三那里,我会盯着,你就别这样操心了。” 谢长宁却只是摇头:“若是让你盯着,不得累个半死。”她还有一事尚在忧心之中,那便是萧衍的病,她若是太让萧衍劳心劳力了,自然是对他身体不好的,如此一想,眸中自然带了沉重。 萧衍笑了笑:“若是为了你,我自是不会嫌累的。” 谢长宁宛然一笑,娇嗔地看了一眼,美目流转,便道:“先说正事。” “有一个人肯定知道一些事情,说不定还有实质性的证据。”谢长宁含糊道,“最近府内有些事情,我并不方便,所以真是要你帮忙的。” 萧衍看她这模样,便晓得肯定是谢老爷子生气,有些时日没理会她了,不由心疼,更加深了要早日让谢老爷子认可自己的念头。 他握住谢长宁的手,只为多给她一些宽慰,若不是因为他,何苦被谢太傅气恼:“你有了什么点子,直说就是了。” “还记得许昌的表妹么?她因欺辱公主已被抓起,那到底也算是一位重要人物的。”谢长宁思索了两日,可是牢中她并不好接触,而她能想到的,谢老爷子必然也想到了。原本琢磨着为何不从这里下手,知道许昌留下血书自尽,她便明白了。若再死一个表妹,谢家更是摘不清。 “你是说去拷问她?”萧衍脑子转了一下,便觉谢长宁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不,再去找她反而不好,恐怕也问不出什么,直接搜,原本官兵不方便不仔细找的地方,一定有东西。”谢长宁无比笃定。 前世虽没有暴露出许昌责打平阳长公主的事情,可到底被有心人发现他与那孤苦的表妹十分密切,几乎无话不谈,可以分校任何。想来,狼狈为奸的人,多少都有一些共同知道的底牌。 “实在不行,那只好提前收网了。漏掉一条大鱼,谢长宁多少有些惋惜与不甘。 “这件事情,我会办好,你且放宽心就是了。”萧衍不由宽慰道。 谢长宁噎了一下:“若是都如你一样省心,便也好了。”哪个家里没几个败类,偏生她家这个,直接向对面投诚了。想起谢长蕴,她便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之感,早前是她疏忽,而如今,她还是有些…… “我听说……”萧衍顿了顿,“你将谢长蕴送到别庄了? “嗯,她得了天花,去养病了。”那云淡风轻,好似只是刚刚吃了一盘食物一样寻常,并未思及事关人命。 萧衍目光一闪:“也好,省得以后出大乱子。”于他而言,谢长蕴不过就是一个毫无疑义的符号,如果这个符号威胁到了与他重要的人,那他也会毫不客气。在皇家,怎会有真正的良善之辈。 谢长宁并未注意到这些,只是点了点头:“只盼莫要再出第二个谢长蕴了。” 而今太平盛世,凡事要稳,若是太过张扬跋扈,最终也只能落得一个满门被覆的下场。 他们都深知这个道理,只能忍。 第二日早朝,谢家再一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大臣们对谢长君可谓是口诛笔伐。咬到了就绝不会松口,太多的人眼红谢家。雪中送炭人少,落井下石人多。 “你已经将许昌逼得留血书自尽,你还想怎么样!” “他留血书自尽并不代表他就是无辜的,相反,可能就是为了混淆视听。”谢长君冷眼道。 “许家究竟什么地方得罪了你?” “他并未得罪我,也休想畏罪自尽就可以善了。”谢长君自是一派云淡风轻,事关家族,他半分不让。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分明是是在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三日之期还未到,何以见得我便是在拖延时间了。”谢长君反唇质问,“大人您如此咄咄逼人,为何如此急于落实我的罪名。” “你……”那臣子怒视谢长君,扭身便冲着上座之人一拱手,“陛下,谢长君分明就是在狡辩。” “够了。”崇德帝慢悠悠道,“其他人有没有什么看法?”他随意扫了一眼,萧衍极少上早朝,如今来了,那就不会是来凑热闹的,他的小心上人可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哥哥受罪。 果然,萧衍适时站了出来:“臣弟有证据,证明许昌确有毒害皇室宗亲之罪。”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音色朗朗清吟,宛若玉鸣。 53第 53 章 朝堂因为萧衍提供的一份暗账风起云涌。 上面详细记载了许昌十年之内大额的收入与支出,其中一项是为购买腐骨草,正是太后所中之毒。若这还不算什么,那他与司马言之间的交易便更是耐人寻味,不是财物,而是官职。收入是何年何月晋升何职,支出则为办成何事。这一项内容隐晦,可稍微寻思下便能懂。 崇德帝勃然大怒,将司马言打入天牢,司马府其余人等圈禁,大肆搜府。一时之间人心惶惶。生怕一把火烧到自己头上。 震惊之余不由想,司马家的时候终于到了,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司马言却好像意料之中,表情未有丝毫波澜,入牢的那一刻,依旧是岿然不动安如山。 崇德帝如此干脆,无非就是不想留下司马家了,不管最后查出来什么,最终都是损失惨重,任谁都不会抱有侥幸心理了。而谢家,这一局确确实实胜了,哪怕其实是萧衍功不可没。虽然不知那样的证据,他是从何而来。 就在这种时候,谢长宁却轻车简从去了京郊别院。板着一张脸,带着少有的厌恶之色。 甫一下车,便有一名丫头战战兢兢赢了过来,却不敢过于接近。 “到底怎么回事?”谢长宁上来便厉声道,“什么叫失踪了?” “三小姐原本就是由她的贴身丫头伺候着,虽不怎让奴婢近身,可看起来确实一日比一日憔悴。可……可昨日奴婢再去看,三小姐竟然不见了!”她哭了起来。 “她的那个丫头呢?” “已经被关柴房了……” 那个丫头被带到谢长宁面前时,已是半死之相,显然在她到之前便已是遭遇了严厉的拷打。 谢长宁挑眉:“不肯说?” 那丫头趴在地上极为虚弱:“奴婢仅仅是负责为三小姐与三皇子传递消息,确实不知道……” 谢长宁定定看了她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你什么都不知道,那我留下你有什么用呢?” “三小姐……三小姐她其实已经被及时救治了,她……她快好了的。” 快好了?谢长宁拧眉,三皇子手伸得真长:“带我去她住的房间看看。” “小姐。”浅碧出声提醒,小姐还未患过天花,这样去多少有些危险。 谢长宁又坐了回去,扭头冲绛朱道:“绛朱患过天花,替我去她屋里看看,看仔细些,莫要遗漏了。” 绛朱如今脾气性子虽好些了,却依旧马虎了些,让她去看也是迫不得已,可信的,患过天花的,竟仅有绛朱一人。 谢长宁慢条斯理地品着浅碧为她沏的茶,而谢长蕴的丫头,不过提心吊胆地跪了一会儿便晕了过去。实在是不禁吓。 左等右等,绛朱终于回来了,却被浅碧喊到了门外,要她先去蒸一蒸,薰一薰,然后把衣服换掉再来回话,绛朱嚷嚷着只怕过一会儿就要忘记了,非要先说与浅碧听,要浅碧过来回话。 浅碧无可奈何,只得隔着一道门一条条用心记下来,又再三叮嘱了绛朱一定要仔细些,换下来的衣服要烧掉。 “打碎的瓶子,被划破的被子,有划痕的装框?”这分明是被劫持的迹象啊,可谢长宁却不肯真的相信这仅仅是一次劫持,谁知道是不是为了放松她警惕做的假象呢。 “哦,对了,绛朱说她还发现了一角布料,上面绣纹很是好看,可是她却不敢拿出来给小姐看。”浅碧颦眉回忆道。 “她可描述了是什么花纹?” “她这个人小姐你是知道的,怎么可能描述的清楚,还是等她回来了画给小姐看吧。” 谢长宁无法,只好这样等着。 绛朱回来的时候显得格外喜气,难得小姐有用得着她的地方,自然是极为高兴的,听到小姐的要求,她二话不说就在纸上勾勒出了记忆里那个图案。 凤折身轻鸣,勾勒出一个玄字。绛朱还解释道,这一个字还是朱红色的,与黑色丝绸布料衬得十分好看。 谢长宁捏着那张纸,心里颤了颤,玄字的图样她见过,却不是朱红色凤图,而是一只金黄色的游龙玄字。代表的是皇家玄衣卫。那这凤代表的又是什么? 以往讲究龙凤呈祥,都说龙为帝凤为后,可是谢长宁笃定,这支玄衣卫绝对不是皇后所拥有。且不说皇后始终是外姓,就是帝王废后另立还要交接权利,这并不靠谱。如今的皇后可不比大昭开国皇后,拥有共同议事权。 如果不是皇后,那就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是萧衍。以皇帝对萧衍的信任,,将凤字属的玄衣卫交给他也是可能的,这也不难解释为何萧衍查起东西来要快得多。 可是,那谢长蕴房中打斗的痕迹是怎么来的?难道是三皇子的人,那,谢长蕴到底是被哪一方劫持走了呢? 别院下人们并不多,谢长宁因心里有事,更是没什么胃口,这一顿午饭便简陋了许多,谢长宁此时如同嚼蜡,也懒得计较这些。 吃完饭,浅碧正踟蹰着如何劝说谢长宁去休息一会儿。却有人通报端王府来人了。 没等浅碧多说一句,谢长宁便匆匆走了出去,临出门之前随手将绛朱画的那图案销毁了,若真是萧衍做的,拿绝不能给他添麻烦。 说是端王府来人,却是萧衍亲自来了。谢长宁方一从别院出来,便觉青衫脱尘,远眺如画,君子端方。哪怕是入夏了都不觉得热。心下一笑,眉目欢喜地迎了过去。 萧衍拉住了谢长宁的手,包裹在手心之中:“原本想不让你知道,既然你已发现了,她也要求再见你最后一面,便过去看一看吧。”谢长蕴有些天真,若她必须死,那便别无选择。 “那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钻进了这辆外表奢华,内里舒适的马车,谢长宁便迫不及待地问了出来。 “凤字属玄衣卫,与龙自属玄衣卫分人而治,以备不时之需。也是要由皇家子弟掌管的。”萧衍淡淡回道,若不是他身体不好,这支玄衣卫原本也是到不了他手里的。 “为何是凤字属。”一提凤,多半便是女子了。 “曾是戚家王朝时代一位公主所设。” 谢长宁顿时了然,大昭延续了数百年,从戚氏王朝到如今的萧氏王朝,也不过就是一位女帝的杰作。女帝所聘王夫为萧氏族人,因琴瑟和谐,情浓意浓,是以太子姓戚,二子姓萧,千算万算却没想到太子临继位了却拱手让山河,萧姓皇子匆忙继位却不愿再改姓氏,娶了戚姓的一名郡主,从此江山改姓。 最值得一提的是,在戚氏王朝时代,是女子大有作为的时代,上数有数位杰出的女帝与公主,下数有女将军女文臣。自萧氏王朝开始,便有了限制。 算起来,江阳王府便是戚氏后裔。 “谢长蕴如何与你说的?” 萧衍垂眸,将谢长宁拥入怀中,软软的,暖暖的,就老想这么抱着:“她说,姐妹一场,想再见你一面。你……”说到这里,他却迟疑了。 “放心。”谢长宁捏起了他一缕头发,放在手中把玩着,“对于想要我死的人,我是不会心软的。” “宁儿,”萧衍忽然郑重道,“思齐是下一任凤字属玄衣卫的所有者,若是有一日我无法互助你了,你也无需担心,思齐如今养在谢家,日后一定回敬你助你。”这样子,更像在交代后事。 “你在胡说什么!”谢长宁忽然急了,若真的有那么一天,岂不是代表他……她沉下了声,“你是不是就想着抛下我算了。”她怎么可能不介意。 “你别急,”萧衍苦笑一声,轻声安抚起来,“我不是怕万一么。” “没有万一!绝对没有!”谢长宁瞪着眼,固执地看着萧衍。 “王爷,谢小姐,到了。”凌云及时开口,心里叫苦,王爷你也太不会说话了,哪有热恋期间就老提死啊死的。这不是自己找不痛快么。 谢长宁一声不吭的下了马车,凌云见状,赶紧为她引路。这是端王府的一间别院,端的是风景秀丽,萧衍却从没有住过。此时,谢长宁怒气冲冲走前面,萧衍默不作声跟在后面三尺处,闷闷的。乍一看去,还有点委委屈屈的意思。 凌云见状,赶紧使眼色,快点哄哄啊。现在不哄,一会儿可气更大了。 “凌云,你眼角抽了?”谢长宁瞥了他一眼。 “啊?没,没有!那个,谢小姐,人就关在这里了。”凌云走到一扇有四人守卫的门前,大门双合,严丝合缝。他掏出了一把钥匙,将锁打开,随着轻微的支呀声,门缓缓推开。 谢长宁站在门口,便看到里面颓然坐在地上的少女缓缓抬起了头,先是一怔,而后目光阴冷:“谢、长、宁。”她一字一顿,仿佛刻骨恨意。 54分别 谢长宁一步跨入屋中,表情平静,萧衍看着,便有些难过,她对亲眷们惯来宽容。可是终究要走到这一步。 “妹妹,在这里待的可舒适?”她给浅碧使了一个眼色,浅碧连忙上前将谢长蕴扶了起来。 “谢长宁,你装什么蒜!都是你,都是你逼我到这一步的。”谢长蕴向前迈了一步,双目愤恨,她不明白,为何偏偏谢长宁就是事事如意,她却什么也得不到。 “我逼你?”谢长宁默默握紧了拳头,“是我逼你楚楚可怜去博取别人同情?是我逼你对江阳王世子投怀送抱?是我逼你与三皇子狼狈为奸构害自己家族?”她一声声逼问,谢长蕴一步步后退。 “是你……都是你!”谢长蕴双目通红,“如果不是你是嫡长女,你饱读诗书,你聪慧稳重,在外人眼里,谢家女只有一个你!我也不会想尽办法去吸引别人的注意力!我只是想过得更好些!” 谢长宁沉默了,她知道谢长蕴虽然心思不简单,骨子里是个要强的人,但是她没有想到,会被如此怨恨,她原本想着,教导的稍微好点,就可以为她谋个好亲事,却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这真的怨她怨谢家么?不,是谢长蕴自己没有认识到自己的地位。 “你本就只是庶女,只需要相夫教子就好,你当我活得就轻松么?长蕴,原本你心系戚洵,我寻思着等你乖巧些了,便与江阳王府议亲,世子侧妃总是可以的,偏偏你……” “谢长宁!你少虚伪了!表哥一心都是你,我就算嫁到江阳王府,也只不过是你的替身!”谢长蕴又向后退了一步,看着谢长宁,依旧是咬牙切齿。 “谢长宁,你高高在上,你根本不知道我们母女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谢长宁后退了一步,收起了不可置信,冷然道:“我不知道?谢长蕴,如果不是在谢家,你只会比现在还惨。” “如今栽到了你手里,我无话可说,我只有一个要求,我娘的确是泼辣了一点,蛮不讲理,斤斤计较,重财重利,可是她从没起过坏心眼,我只求你能留下她一命。”谢长蕴凄然道,她无法想像,自己若是不在了,娘该怎么办。 “不可能。”谢长宁不假思索道,原本她就是太放纵谢长蕴,才有了今日,李姨娘如今没有什么心思,以后却不一定,若是今后为了给谢长蕴报仇,与外人勾结在一起谋害谢家,那便得不偿失了。 “谢长宁!你好恶毒!”谢长蕴瞪着谢长宁,胸口起起伏伏,显然怒极。 “你没有理由让我不恶毒。” 谢长宁话音刚落,谢长蕴忽然冲到了桌子边,举起一个茶壶磕在桌脚,捏着碎片就冲着谢长宁冲了过来。 “贱人!我和你拼了!” 事发太过突然,谢长宁完全没有料到原本柔柔弱弱的小白花会突然起意行凶,呼吸停滞了一瞬,她还没反应过来,旁侧伸出了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大力握住了谢长蕴的手腕,再也不能前进半分。 她松了一口气,差点忘记了,萧衍还在旁边。 将谢长蕴手中的碎片抢了下来,凌云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纸包,讨好般地递到了萧衍的面前。萧衍却使了一个眼色,凌云了然,又双手捧着那小小一个纸包送到了谢长宁面前。 谢长宁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她颤抖着手,将纸包拿了起来,蓦然打开,最普通不过的白色粉末。将白色粉末聚在一起,凌云已经配合地捏开了谢长蕴的嘴巴。 谢长蕴惊恐地睁大眼睛,拼命想要摇头,却被固定地动弹不得。 谢长宁手有些抖,缓缓地凑到了谢长蕴的嘴边。忽然眼一闭,心一狠,将粉末尽数倒入谢长蕴嘴中,而后向后退了一步,手无力垂下。浅碧连忙将一杯水灌进了谢长蕴嘴里,看着她将水咽了下去。 谢长宁恍然醒悟了过来,看了一眼还在挣扎的谢长蕴,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萧衍示意浅碧和凌云留下,自己跟了出去,不由担心,他刚刚让她亲自动手,是不是狠心了些。 “宁儿。”萧衍跟着谢长宁到了一处水榭,她就站在亭子的最外围,看着一池湖水发呆,背影落寞。萧衍看在眼里更是心疼。 谢长宁怔怔回头,双目已经闪起了泪光:“我……我杀了她……” 萧衍抿唇,握住了她的手,她其实很容易心软,这一双手上从未沾过人命,更何况是自己亲人的。可是,如果不学习着心狠一点,迟早都要为这性子所累。 “宁儿,乖,你身边一直有我。”萧衍叹了一口气。 谢长宁咬了咬唇,一头扎进萧衍的怀里,身形颤抖,萧衍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温柔到了极致。 许久,谢长宁才平复下来,缓缓抬头,有些迟疑:“她……应该不会很痛苦吧。”想起前世那一杯毒酒,五脏六腑都是剧痛,她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不会痛,慢慢的,就会没了声息。”萧衍将她的头按回怀里,她那样的目光,真是让人难受。 “那就好,那就好……”谢长宁甚至想,晚上做梦,谢长蕴会不会过来索命。下意识拽紧了萧衍的衣服,惴惴不安。萧衍将呼吸都放轻,就怕惊扰了她。 天牢,昏暗一团。司马言端坐其中,满面正派,倒半点不像犯了滔天大罪的人。一有今日,他早已料算在心,区区牢狱之灾,比起最后那伸头一下,倒也算不得什么了,只是,他还有心事未了,不肯就这样伏诛。 一名狱卒窸窸窣窣地走了过来,凑在牢门前,压低声音道:“司马大人,三皇子交代,让您放心,定尽力保你。” 保?司马言掩下嘲讽,从把司马家退出来的那时起,三皇子就没有想过要保司马家,世家大族,是三皇子心中的一根刺,更何况他如今所犯之罪已不是贪墨这般简单,那账本顺藤摸瓜便能定下他谋害太后的罪名。现今,只是想先稳住他罢了。如今,只希望颖儿能明白,千万不要再寄希望于萧正琦的身上。 “我要见颖儿。”司马言看都不看那狱卒一眼,全然闭目养神的状态,好似这牢中实在惬意。 那狱卒仔细咀嚼了这句话,才消化掉,确定自己没有理解错误:“司马大人,且不说牢中守卫森严,就是司马小姐也被看管了起来,要见,您还是等脱罪了再见吧。”他仔细劝道。 司马言仿若未闻:“我要见颖儿。”他一字不差地重复道,就连语气都一模一样。 “这……”狱卒犹豫了下,似乎在思索着从那边下手比较方便,久久,才回道,“事关重大,小的还需先禀告三皇子殿下。” 司马言不再开口,一切回归平静。狱卒张了张嘴,将原本要说的话尽数吞了回去,也罢,反正也活不长了,就让着他些吧。草草行了一礼,又缓慢地向外面走去。许久,司马言才缓缓睁开眼睛,云淡风轻地勾了勾唇角,他这一生错处太多,最遗憾的便是没能让女儿如一般的大家闺秀一般,无忧长大。最得意的便是有一个心性能力无一不输男子的女儿,虽然,他再也不能看着她长大了。 若终有一死,他唯有一愿,女儿一生安乐顺遂。 牢中无昼夜,当狱卒第四次送餐的时候,他见到了司马颖,小姑娘穿着狱卒的衣服,蹭了一脸的土,安安静静地站在他的面前,他恍然忆起她的母亲病重之时,躺在床上,气若游丝,还用尽力气一字一句地咬着:“司马言,我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你!”坚强、骄傲,一如既往,她像她的母亲。 “颖儿。”司马言叹了一声,认真地看着她。 闻言,司马颖皱了一下眉头,却没有开口,面色依旧平静,这个男人是她的父亲,可是从小到大,她对他从来没有敬意和畏惧,是他害得母亲郁结于胸,早早就缠绵病榻,她不能如其他的小姐一样与母亲腻在一起撒娇,不能穿上母亲亲手做的漂亮衣裳,不能与母亲说着小女儿的心事。如果这样,她宁愿如同谢长宁一样早早就没了爹。 “司马家这次真的结束了。”司马言不知该从何开口,最终只是先吐出了这样一句话。 司马颖忽而冷笑:“那还不是结束在你的手里,与我何干?更何况,言之过早。” “萧正琦不会保司马家,”司马言站了起来,“你不知道,他到底有多痛恨世家大族,就算司马家侥幸逃过一难,将来也会被他推入火坑。” “不可能!”司马颖倔强反驳道。 司马言深深看了她一眼:“到底是不是,你比我更清楚。” 司马颖沉默,三皇子的母妃出身寒门,当今圣上本想在其诞下皇子后就抬为贵妃,以制衡后宫,没想,却遭到了大世家的反对,那可怜女子在后宫之中也是颇受苦楚,哪怕此事被压了下去,最后也是莫名而终,似乎死于一场陷害,圣上明知真相却无动于衷。三皇子五岁便失去了娘亲,心里的恨必然不比她少,既是如此,又怎会放过将他母妃逼到那番田地的世家大族呢。 司马言将一封信放到了她的手上,他小心地贴身而放,是以,信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他的体温:“小心收好,看完销毁。”他压低了声音,仅有两人能够听到,而牢中太过昏暗,两人的小动作,外面的狱卒也没有看到。 司马颖沉默地收了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在父亲面前动摇,许是因为死亡就在面前,父亲依旧这样心平气和与她说话,以往的仇恨都变得不值一提:“你……保重……”而后,转身离去,不带一丝留恋。 司马言背过身去,负手而立,两行清泪缓缓流出。 55审判 司马言被抓第三日,案件又有了突破性进展。到司马府搜罗证据的人,在书房之中发现了一个暗格,其中藏着一沓书信,皆是司马言同许昌,以及另外两位官员的书信。一封信更是隐晦表达了已与皇宫之中的暗线接上头,成功将慢性毒药掺在了太后的安神汤药中。 而另外两位官员,其一任外省知府,另一任国子监祭酒。两人几乎月月与司马言书信,汇报工作情况与行贿,甚至那位外省知府在江南雪灾时也出了不少‘力’。而那祭酒更是将不少学子‘引荐’给了司马言。 司马言被捕七日之后,大理寺开堂审理此案。因为事关重大,朝中二品以上官员几乎尽数到场,崇德帝在诸位成年皇子的陪伴下,也到了后面听审。 大理寺卿惊堂木一拍,司马言被压了上来。他在牢中待了许久,竟然只是头发有些许凌乱,就连衣服都是一尘不染。周身始终环绕着温和悲悯的感觉,眼帘轻垂,正气不减,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定要以为他是被冤枉的。 大理寺卿如此看着,不由深吸了一口气,就在寻思措辞的功夫,司马言已经跪在了堂下,眉头都未曾皱一皱。 他展开一张纸,叫到司马言的名字,在司马言应下之后,他一条条念了出来:“谋害皇室宗亲,罔顾君臣之道;贪污受贿,有负百姓之望;结党营私,不堪忠臣之任;私收学生,不配座师之名。这一桩桩一件件,你可认?” 司马言缓缓抬头,目光凝视着前方,大理寺卿却并不觉得他是在看自己。想起自己身后屏风那边坐着的那几位,心里不由颤了颤。 屏风是单面可视的,崇德帝这边可以看得到前面,前面却看不到这边。可萧正琦此时却觉得,司马言的目光好似透过屏风盯牢了自己,有史以来第一次觉得寒毛耸立。那无言的控诉与逼迫,让他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司马言,他暗自咬牙,心中总是惴惴,到底忽略了什么呢。 慢慢的,司马言收回了目光,坦然看着大理寺卿:“罪臣万死犹有不足。”言毕,缓慢伏地,手臂向前伸展,手心朝上,前额叩地,虔诚叩拜,好似有至高信仰。他唯一信仰,便是老天能网开一面,使他女儿成功脱离这场苦难。 大理寺卿此时还没有回过味儿来。没有一句辩解,满堂朝臣没有一句异议,就这样承认了? “既是罪名成立,来人,将犯人司马言押回天牢,审判结果择期另宣。”惊堂木再一拍,“退堂!” 众人也都没回过神来,这么快?不仅证据确凿,司马言更是承认得干脆,就连熟知案情的大理寺卿都不禁怀疑是不是背后有什么弯弯绕绕了。尽管如此,司马言还是被压了回去。正如来时一样,牢狱之灾都压不住的正气,孑然一身,孤傲离去。 待朝臣散去,崇德帝阴沉着一张脸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大理寺卿跪拜在地,严谨恭敬。 “不错。”崇德帝随口夸了一句。 “您看,司马家该如何定罪?”司马言必死无疑,可是司马家族历代为官,不说声望如何,便是为大昭做的贡献也是不少的,若是让他们绝后,怕是有违仁道。 崇德帝沉吟片刻,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若是按照律例,司马言一人之罪,诛九族都不为过。只是许多代下来,司马家也曾拯救大昭于危难之中,功虽不能抵过,也不能就此赶尽杀绝。 “司马一族财产抄收以充国库,将司马家八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处死,其余老幼与女眷发配至岭南,任她们自生自灭吧。”如此决断,当真也算得上是仁慈,虽然那岭南之地实在荒芜,暴民不断,但好歹还有希望另嫁,保住一条小命也算是好的了。 “另,司马家族人,五代以内不得参加科举,不得为官,不得入宫。”崇德帝又补上了一条,给司马家留了根,可不是让他们回来为祖辈寻仇的。何况,他面色冷然想到,就算要寻仇,也不应寻到皇家的身上。 大理寺卿仔细记下,一侧的萧福也认真听着。唯独几位皇子,面色各异,不知在思索些什么。萧正琦捏着下巴,面色阴沉,父皇网开一面,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安心啊。 圣旨一下,百姓无一不为崇德帝歌功颂德,道是圣上英明神武,又或是圣上仁德慈悲。哪怕是杀人,哪怕使一个百年大族顷刻倒塌,也没有人说半个不字,仿佛本该如此。 到了司马家族那些老弱病残们流放的日子,谢长宁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拉着萧衍到了城门口,只等送别。毕竟认识了这么久,哪怕素有不合,甚至曾经因为谢长安的事情恨司马颖入骨。只是此番一别,永不再见了,她也不介意再来送一送,权当给自己个警惕。同是百年望族,焉知下一个就轮到谁了呢? “世态炎凉,”谢长宁淡笑摇头,“不说先皇时期如何,就是司马言,也曾真正帮助过不少朝臣,而今,轮到他有难了,却无一人敢多说一句话。”甚至,连松松这些故人亲眷都不肯。有些人,只可同甘,不能共苦,正所谓,墙倒众人推。 萧衍看着她面色好些了,终于放下了心。刚开始那两天,她总是吃不下饭,听浅碧说,晚上还会被梦魇着。他不止一次自责,自己做得实在太过了,那些怎么急得来呢。所幸,她今日一看,状态便是好了很多。 “谁敢冒着杀头的危险,为他狡辩。”萧衍摇摇头,遂又忧道,“这次未免太顺利了些。” “司马言小心谨慎了一辈子,你永远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我可以笃定,他如今的坦然,是为了护住司马颖。”若是他敢又半点反抗,激起崇德帝盛怒,司马家诛九族,一个都跑不了。这也是他的精明之处。 这就是,父母之爱啊。哪怕自己粉身碎骨,也要将儿女护个周全。只是,司马颖会不会吃他这一套就很难说了。 萧衍轻笑:“人活在世间,不可能全然无畏,只是每个人的弱点不一样而已。”比如,他现在的弱点就是谢长宁。 “出来了。”谢长宁忽然道了一句,目光停留在一个方向,一群狼狈的女人,手腕脚腕都带着拷链,慢吞吞地移动着,显然很是疲惫。 队伍一点一点地靠近,谢长宁搜寻着队伍,最后在靠后的位置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影,倏地皱起了眉头:“不对劲。”还看不出哪里不对劲,但是,绝对不大正常。 压下了心里的不适,她还是凑了过去,萧衍在一侧打点好随行的狱卒,便看着谢长宁走到了司马颖的身边。 而那司马颖,见到谢长宁,却只是抿了抿唇,不吭一声直接路过,不肯多看一眼。 谢长宁无法,又转首冲那狱卒道:“这些人多是体弱,这一路上要多多体谅些才好,也算是给自己积些阴德。”说着,萧衍配合着捏出了一小包银子塞到了狱卒手中。 那狱卒惊恐:“这……这怎么行。” “拿着吧,一路艰苦,多带些银两给兄弟们买酒喝。” 与此同时,盛京西城门,一辆马车被拦下盘查。 “大胆,我的马车你也敢拦下!”车帘被猛地掀开,秦霜的脸露了出来,她最近似乎不大好过,脸蛋已经瘦了一圈,可是曾经那嚣张跋扈的气势还是半分都不减。 城门守卫见到秦霜,不由奇怪:“秦小姐,此时城外有些不大太平,要不您等等再出去?” “我与司马家小姐多年好友!此时不出去,难道要我追到岭南去送她么!快给我让开!”秦霜气急,扬手一抽,一条鞭子就甩了过去。 那城门守卫不敢反抗,只能堪堪躲过,忙不迭地点头哈腰:“是,小的不敢拦您。兄弟们,是秦小姐,放行吧!”他扬手张罗道。 秦霜见状,轻哼了一声,又坐回了马车内,车夫见状,慢悠悠地抽了一鞭子。马车缓缓驶出了城门。 “不错么,机灵了很多啊。”马车内,一名少女声音沙哑。 “还以为自己大家闺秀呢,你现在就有如丧家之犬,要想活下去,还是把以前那一套收起来吧。”秦霜瞥了一眼司马颖,反讥道。 没错,是司马颖,原本应该与流放队伍在一起的司马颖,现在却在秦霜的马车里,而流放队伍里的那个司马颖,是个假货! 司马颖靠在马车壁上,默不作声。 如此一来,秦霜反而没了底气,过了一会儿,她迟疑道:“你说的是真的么?只要你平安,两年之内就会把那些东西给我。”有了那些东西,她不用谢长宁帮助就能达成所愿。 司马颖面无表情,冷冷开口:“事到如今,我还有必要骗你么?” 秦霜咬了咬唇:“那……那你可千万不要忘了。” 司马颖根本懒得回答她,自己闭上了眼睛。 那个身份是她父亲的男人,写给她的那封信里,提到了与三皇子勾结的证据所藏之处。让她利用那些证据去找秦家,以偷天换日之计免去流放所受的苦楚,找一个平和的地方安安稳稳生活。千万不要思谋复仇,也不要再满怀怨恨。只要平安。 那些证据,那些她拼命想要销毁的证据,最后却成了她活命的依据,多么可笑!原来父亲一直在防着萧正琦。是她自己蠢货,竟然相信了那个伪君子! 从小到大一直怨恨父亲,可是她从来都知道父亲对她的关心。万万,万万没有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原本她还以为自己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解开心结。而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如今留了一封信,留了保她周全的有力之物,又将她抛下了。 人都不在了,她争来争去还有什么用! 可是,不复仇么?她怎么甘心!父亲就这样成为了弃子,司马家就这样消失,她怎能不恨! 萧正琦!她用力握拳,指节泛白。我诅咒你,终有一日,你会为你所为一切付出惨痛代价! 56隐瞒 司马家的事情姑且算是尘埃落定,对于谢长宁来说,却还有很多的事情要收尾。 谢府之中,浅碧在前面引领着,谢长宁漫不经心地跟着,后面还有一众仆妇。一行人人走到了一个偏僻院落的柴房。这样的柴房大约废弃的时间有些久了,门口杂草丛生,有些折过的痕迹,可见是最近来过人的。谢长宁随手扒拉着那些半人高的草,随意抬头扫了一眼柴房的门,两扇旧木门上面挂着一把硕大的锁。隐隐的,门内还传出了呜咽的声音。 她冷笑了一声:“开门吧。”哭,现在哭又有什么用呢,早前不好好教导女儿,一个好好的谢家女儿被她灌输地心高气傲不服人。 李姨娘被绑在了里面,样子很是狼狈,更哭花了脸。谢长宁眼瞅着,神色复杂。 李姨娘原本就不是什么良人家的闺女,当时她也刚刚一周,这个女人就抱着刚刚满月的女儿找上门来了。父亲素来是仁厚的,竟也将她母女留下,甚至一句解释都没有。听大哥说,那段时间,母亲常常抹眼泪。 这母女两个,一直是一家人心里的一根刺,所以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原本还有些小孩心性的时候,惯来不愿意搭理她们,权当外人。重生以后,有些心高气傲,偏偏视作蝼蚁,不想交流。 其实,会走到如今这地步,她也有一份责任的,不是么? 李姨娘见门开了,却是谢长宁,眼泪又刷刷地流了下来:“谢长宁!大小姐!我李秀娘平日里待你确实嘴毒了一些,可是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对不起谢家的事情,你到底想要如何!” 谢长宁唇角微抿:“可是你的女儿不是这么想的。” “长蕴!”李姨娘蓦然睁大了眼睛,“她不是去别庄养病了么,她怎么了!怎么还没有回来……是不是……是不是你……” “别担心,你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此时,李姨娘却不傻了:“你……你杀了她!你小小年纪怎么会有这么歹毒的心思,她是你的妹妹啊!”她强烈地挣扎着,却被绑得牢牢的。 “可是她想让我死,想让谢家遭殃,我为什么要留下她?” 李姨娘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不可能……她不是这样的孩子……” 谢长宁却嘲讽地笑了起来:“多说无益,你这就下去陪她吧。” 她使了一个眼色,其中一个仆妇端了一盆水来。 “不!”李姨娘往后缩了缩,“你不能这样!” “你不是想长蕴了么,我这就让你下去陪她,不好么?”谢长宁漫不经心拍了拍衣服,这柴房里面的土实在太多了。 “谢长宁!我不能死!我告诉你你父亲的死因,你放过我好不好!”李姨娘哭喊着。 谢长宁的心沉了沉:“他不是患病不治么?”虽然那时略有懵懂,可还是记得父亲每日确实缠绵病榻,最终撒手而去。 李姨娘慌张地抬头,看了看仆妇们,结结巴巴道:“并,并不是这样的。”显然是有几分犹豫的。 “你若是有什么花花肠子,我定叫你生死不能。”谢长宁拧着眉头,挥了挥手,示意仆妇们出去。 那些仆妇们谦顺离开了屋子,还顺手关上了门,什么事情该听,什么事情不该听,她们都是知道的。 屋内霎时变得昏暗,李姨娘稳了稳心神,才开了口。 过了许久,谢长宁才自己打开了门,从屋中出来,神色疲惫。 “大小姐!”李姨娘忽然叫住谢长宁,“我都告诉你了,你就放了我吧!” 谢长宁头都没有回:“其一,我并未答应你,其二,既然你知道这么多,我便再也留不得你,焉知若是他日你性命被威胁,是不是依然会说出来。” “我不会的!” 谢长宁却不再理会,扭头轻声道:“处理掉吧,今日的事情,你们知道的。”若连这点眼色都没有,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而后,脚步有些沉的离开了柴房。 心中纵使已惊涛骇浪,也不能表现在明面上。闭上眼睛,她想着一条条,一件件,原本以为最终一切都将回归平静,却不曾想,竟是越陷越深。到底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呢?心中默念着一个名字,轻轻捂住了眼睛,难怪了。不,那些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她依旧能长宁于世。 “小姐,老太爷请您过去。”一名小厮寻了过来。 谢长宁平复了一下心情,淡淡应道:“知道了。”祖父这段时间会找她,她早已想过,毕竟一些事情还是要说清楚的。 沉默不语地到了书房,谢熙年正审查着一份账簿,见到谢长宁进来也只是抬了一下头,又一声不吭地继续看了起来,谢长宁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不敢出声或是有一点多余的小动作,甚至不敢坐下。 不知过了多久,谢长宁只知道自己站得有些腰酸背痛了,谢熙年才将账簿合上,缓缓抬头。 “母女两个都解决掉了?” “是。”她忽然想起来了李姨娘与她说的那些话,忍了忍还是没有问出口,在没有调查清楚之前,还是不要轻易求证为妙。 “谢长蕴的事情,你做的还是不够利索,”谢熙年带着责备看了谢长宁一眼,“若不是有端王,恐怕就要出大事了。” “是。”谢长宁乖巧承认。没有做好就是没有做好,没有什么好掩饰的。只是,祖父会提到萧衍,实在是让她有些意外。 谢熙年定定看了一会儿低眉顺眼的孙女,才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果真是铁了心要与端王在一起了?” “祖父……”谢长宁抬头,看着祖父有些失落的样子,心中一紧,自己如此固执地违背祖父的意愿,确实不孝,可是她却不想放弃。 “我以为,迟早有一日,你会回心转意的。”谢熙年背过手,从书案后面走了出来,“真的想好了。” 谢长宁张了张嘴,最后点点头:“是。” “我有一个要求,哪怕是嫁人了,你也要随时做好为谢家驱遣的准备,若是,有一日事到临头了,你是万万不能把自己摘出去的。” “这是肯定的。”谢长宁急忙道。 “可是如果祸到端王府,谢家却无法保全你。”这话就真是残忍了。 谢长宁怔了怔,深吸了一口气:“我能理解。” “若是端王病好也便罢了,若是不好,他终有一日离去之时。另有人想要求娶你,你必须改嫁。” 谢长宁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这是什么要求,虽然大昭并不歧视寡妇改嫁,只是,她从一开始便不准备这样做的,祖父提出这样的要求,难道就是为了……她心中的猜测又浮了上来。 “怎么?不愿意?” 谢长宁咬了咬嘴唇,他一定会好的,她就算倾尽全力,也要让他活得长长久久:“孙女知道了。” “既是如此,你明年及笄之后,便让他来提亲吧。”谢熙年不想再多说,谢家有这么一个孙女,当是幸运的,她却一意孤行,难怪明尘大师会突然找到他,告诉他如今谢长宁的命运已经偏离原本设定好的轨道。人心难测啊。 “谢谢祖父!”谢长宁此时极为欣喜,未留意他的表情,更不知祖父心中所想,只是思忖着要早日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萧衍,也免去他的一份担心。 “你去把你大哥二哥三哥叫来。”谢熙年这是要支走她的意思了。 她蓦然冷静了下来,心中怀疑更甚,如今祖父连事情都不与她说了,难道李姨娘说的就是真的?摸了摸胸口,她压下疑虑,小心应道:“是。” 转身离开了书房。 大哥与二哥三哥那对孪生子正在后花园。大哥与二哥下着棋,三哥在一侧聒噪地说些什么。谢长宁走到跟前的时候,显然一盘棋已经下到了最后,二人平分秋色,大哥略胜一筹。 “二哥越来越厉害了。”谢长宁不由感慨了一声。 “明明就是大哥赢了,你偏偏要夸二哥!”谢长明一脸的不服气。 “若是二哥长到了大哥这般年纪,只怕就可赢了大哥了。”谢长宁好笑地摇摇头,“祖父叫你们过去呢。” 谢长明一听,便是神色复杂:“总算不用在这里下这破围棋了,可是比起这个来,我更不愿意去看祖父的脸色啊。”他哀嚎了一声。 “我与大哥收拾棋子,你们先过去吧。” “为什么啊?”谢长明疑惑道。 谢长庚缓慢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谢长宁一眼,握住了自家弟弟的肩膀:“走吧。”明显妹妹是有话想要说。 “怎么了?”见谢长庚拉着谢长明走了,谢长君才捡着棋子,缓慢开口。 谢长宁张了张口,转而道:“祖父同意我嫁给萧衍了。” 谢长君诧异抬头:“怎么可能?祖父是不是向你提什么要求了?”一双眸中,似乎有些沉痛的意味。 谢长宁看了,心沉到了谷底,看着谢长君的表情,缓缓开口:“大哥,是不是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谢长君低下头,漫不经心地捡着棋子。 “父亲,当初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她终于问出了口,父亲去世时,大哥已经十几岁,应该清楚很多了。 “不就是肺痨么。”谢长君的手顿了顿,说出话来却依旧平淡无奇,一点也听不出有不对的地方。 谢长宁握紧了拳头,他们这是铁了心不愿意告诉她了,那好,她也不愿意逼问,既然现在都不说,那以后总有会说的时候吧。 “这里我来收拾就好了,大哥你去见祖父吧。”她黯然开口。 谢长君将一小把棋子放在棋盒中,深深地看了谢长宁一眼,叹了一口气,才转身离开。 谢长宁站在原地待了一会儿,才慢慢的收拾起石桌上的棋盘,看起来,多少有些孤寂。 57上山 太子大婚在六月,太后临时起意要去万佛寺祈福,钦点谢家嫡长女与王家嫡次女同行。使一众世家贵女好生羡慕,若是能博得太后的欢心,有一门好亲事指日可待,当然,她们对于谢长宁这个早晚会成为皇家媳妇的人是没多少想法的,多半都是将视线放在了王家那个不若长姐出挑的嫡次女身上。 任外面议论纷纷,对于谢长宁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了。这次去万佛寺祈福,萧衍与安阳长公主也会陪同,多些和萧衍的相处时间,才是太后会叫上她的原因吧,为了看起来不偏心得太过明显就顺手拉过了一个王家嫡次女。谢长宁歪头思忖了一下,在大哥大婚以后,还是第一次摸去了他的院子。 “嫂嫂。”她唇角含笑,看着王晗温柔贤淑地绣着花,不由打趣儿道,“哎呀,这月白的料子,清浅贵气的兰花,还真是衬大哥呢。” “你这丫头,没大没小的,倒是会打趣儿我了。”王晗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将手中的半成品放在了一边,娇嗔地看了谢长宁一眼,“今儿怎么想着过来了,我还以为你都忘记我这个大活人了。” “怎么能啊。”谢长宁摸了摸鼻梁,前段时间一片混乱,除了去祖母母亲那里请安的时候会见到这位大嫂,平日当真是不怎么接触了,还不若王晗做姑娘时亲昵。如今王晗一提出来,她便觉得尴尬了。 “太后命我与昕表姐同去万佛寺,嫂嫂你应当耳闻了的。”虽然王晗如今做起了深宅贵妇,那也不代表就与外面完全没了联系啊,“平日里与昕表姐便没有多大接触,便想来问问嫂嫂,昕表姐可有什么爱好,还有忌讳什么。”她可不想平白就得罪什么人。 “果真是个人精。”王晗笑了笑,起身在一个小匣子里翻了翻,最后摸出了一个香囊,“正好,前日里给她绣了个香囊,还想着何时给她,既然你俩同去,那你便替我稍给她吧。” 谢长宁双手接过,碧蓝的丝绸料子上绣着一枝白梅,一轮清月,当真是好看得紧,她鼻尖动了动,便嗅到了一股清香。原来王昕也是一个爱梅之人。 “昕儿性子看起来虽软了些,总让人忍不住想要欺负,别看她不吭不响的,私下里可有自己的小主意呢,就是不大自信了一些,对这梅花啊,便更是钟爱了。上次你弹的那一曲《清梅散》,她可直夸好呢,还一直念叨着有机会了一定让你教给她。原本我还想着这事情不好叨扰你太多时间,这下可好了,在那寺里你俩就伴,你也多拂照她一些。” 王晗又拿起了那半成的袍子,一边绣着花儿,一边同谢长宁说着这些好似唠家常的话,却每一句都是提点,而后不知道想起来什么,又抬头笑出了声:“瞧我这记性,端王这次也同去,怕是你没时间顾上我那妹子咯。”这句话,可完全就是为了揶揄了。 谢长宁饶是再厚脸皮,此时也忍不住红了脸:“瞧嫂嫂这话说的,我哪里就是那般作风的人了……”她低头咬了咬唇。 “对,我们谢家的大小姐啊,可是正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呢。” “嫂嫂!”谢长宁站起来跺了跺脚,“不和你说了!”懊恼转身,作势就要走。 “诶,你可不要跑到母亲那里告状去啊。”王晗轻笑道,却没有拦下她的意思,反而看向自己身旁的侍女,“还不赶紧送送大小姐。” 谢长宁把香囊揣进了怀里,嘟着嘴,轻哼了一声:“我才不会跑到母亲那里去告状呢,我一定会找大哥告状的,哼哼。”然后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王晗渐渐收起了笑意,轻叹一声,谢长宁这样的开心,他们这些旁人也本是该高兴的,可是每每提及此事,自家夫君总有些愁绪,她确实不好过问,也只能默默祝福了。想了想,又仔细绣起了花,转而怔愣了一下,妹妹王昕比谢长宁还要长一岁半,如今已是及笄,却始终没有物色到一个合适的夫君,母亲为这事也是忧心的,得找个合适的机会问问谢长宁有没有什么想法。 两日后,谢长宁轻车简从仅带了一个浅碧便融进了太后浩浩荡荡队伍里,临行前,萧齐拉住她的衣袖,模样委屈。 “谢姐姐,带我一起去好不好?”似乎很是期待。 谢长宁目光轻柔,叹了一口气:“长安并不去,只带上你怎么好呢,你不是不喜欢凑这种热闹么。” “可是,师父近日到万佛山开坛讲法了啊。” 谢长宁恍惚了下,明尘大师纵然是得道高僧,可是实在有些邋遢了,开坛讲法什么,不能想象啊。转念一想,也好,有些事情,她还要问个清楚才是,自从知道了那件事情,她便被自己时不时的推测压得喘不过气来。 “萧齐要乖知道嘛?你师父一定不想你这么过去的。”万佛寺是皇家寺庙,太后出行又有众多皇宫里的人,看到萧齐难免不会有什么想法。 萧齐小大人一般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有些沉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谢长宁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这就对了,以后有机会,我便带你去见你的师父。”就算她找不到,萧衍总是可以找到的吧。 在萧齐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谢长宁登上了马车,照例闭目养神起来。 “小姐,小姐。”浅碧轻轻摇晃着谢长宁,意图把她叫起来,谢长宁缓慢地睁开眼睛,盯着一个方向待了片刻,才缓过神来。 “怎么了。”她坐直了,一伸手,就够到了茶杯,倒了水喝。 “刚刚太后吩咐路上停下歇息一会儿,太后身边的大宫女过来了一下,请您过去叙话。”浅碧有些忐忑地看着自家小姐,就算端王与小姐两情相悦,这太后也太过热心了,哪家小姐会被这样惦记的。 “晓得了。”谢长宁掀开帘子,钻出了马车,自己慢悠悠地向那辆最尊贵的马车走去。 马车外面的装饰便是富丽堂皇,一名大宫女在马车一侧低眉顺眼地立着,听到动静便抬头看了看,见到是谢长宁,连忙行礼:“谢大小姐您稍等。”而后便掀开了车窗帘的一角,对里面嘀咕了一句什么。 谢长宁只是笑着看着。 “是谢家的宁丫头啊,上来吧。”太后的声音依旧是中气十足。 谢长宁在那大宫女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这马车果然足够宽大,里面坐着太后和一名大宫女之外,还有一个她最熟悉不过的人,正坐在太后的一侧,含笑看着她。谢长宁摸了摸鼻尖,太后一定是故意的。 “宁丫头赶紧坐吧。”太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一脸慈爱地看着她,她不敢推诿,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一路上可有不适?” 谢长宁含笑摇头:“长宁多谢太后关心,一切都好,并无不适。”这话回答的,既妥帖又简洁。 “看着身子骨还是弱了些,是不是累的?”世家大族那点操心事,她自然也是知道的。 “最近挺好的。” “想吃什么就找衍儿给你准备,他那里没有,就找哀家。” 谢长宁哑然,不都说婆婆看儿媳各种不顺眼么,她原本还蛮紧张来着,如今看来,好像偶尔的小担心,完全没有必要?她抬头看着萧衍,只见他轻轻点了下头。 “母后,我可没亏待她。”萧衍无奈地笑了笑,他多年未婚,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一直这样下去了,有了个宁儿,当真是让母后宽心不已。 “你要是把人欺负跑了,我看你上哪儿哭去。”太后笑着点了点萧衍的额头。 “您就算不这样吓唬我,我也会待她好的。”用尽心思地对她好。 谢长宁趁太后不注意,含嗔瞪了他一眼。 “宁丫头啊,你祖父进来可还好?”太后就想拉着她的手多说说话,不管说什么都好。 谢长宁赶忙应道:“祖父一切都好,身子也很硬朗,劳太后挂心了。” 太后忽然笑了:“你和衍儿要是成了,便和皇帝平辈了,以后这辈分可要乱咯。” 谢长宁摸摸鼻子,可不是嘛,可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老婆子上了山就是吃斋念佛,你这小丫头可别嫌枯燥。” “太后您还不老呢,”谢长宁笑道,可不是嘛,五十多的人,保养的犹如三十多的少妇,脸上的褶皱,只有细细看才能看出来,打扮得又格外光鲜,笑一笑依旧是风情万种的模样,“更何况,吃斋念佛一点也不枯燥。” 萧衍也附和着:“她在山上待上半个月都无事的,日日抄撰经文,与高僧闲谈,看起来倒是比在山下的日子过得还要舒坦。就怕这次陪您上山,就不下来了。” “瞧你这话说的,倒好似宁丫头要看破红尘了似的。”太后瞪了萧衍一眼,“要是宁丫头赖在山上了,老婆子第一个不依。” 谢长宁忽然也起了玩笑心:“太后,我看他这是嫌我烦了,巴不得我留在山上,他好继续过自己的清闲日子呢。” 萧衍苦笑,他的小姑娘刚才不是还有些局促么,怎么这就开起玩笑了。 “启禀太后,安阳长公主到了。”车外的大宫女轻声道,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原本是很正常的事情,谢长宁却看到太后与萧衍脸色都不大对劲。 58上山 二 萧玫仪态万千进了马车,只是那一双眼圈,红得实在显眼,显然是刚刚哭过没多久。 是因为李正清么?谢长宁默默想了下,自然是没有问出口的。 萧玫看过来,冲着她点了点头,又看向太后:“母后。”鼻音略重。 太后默然不语,过了许久,才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叹息:“唉。” 谢长宁几乎片刻就做出了决定,温婉笑道:“臣女忽然想起来还有些东西要去拿给昕表姐,趁着这会儿功夫便送过去好了,也省的惦记。”安阳长公主的话,她不会听,也不想听,此时离开,方是个明智的决定。 太后首肯,萧衍见状,掸了掸袖口:“我也下去走走。”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马车,谢长宁蓦然松了一口气,太后再和蔼可亲,那也是上位者,对她来说,万万不能太过放肆。 萧衍抬起了手,温和地勾着唇角,揉了揉她的发顶:“很紧张?”看她这副样子,真心从内心深处感到愉悦。 谢长宁收起了笑容:“还好,这次带了多少护卫?”就在刚刚安阳长公主红着眼眶进了马车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安阳长公主与李正清冰释前嫌就是由今日而起。也就是说,太后出行的马车队伍会遭到袭击。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如今的轨迹已经与前世偏移,不知道事情是否依然会发生。 “怎么了?”萧衍随口报了一个数,“其实也不用太担心,老三刚折损了司马家,现在未必敢动,以他的心思,不到被逼急了的时候,不可能自掘坟墓。” 谢长宁想了想,似乎也是这个道理,前世萧正琦一直隐蔽在暗处,手段也定是端不上台面的,如今暴露出来了,稍微有点小动作,就会想到他那里去。只是,萧正琦如此肆意,倒像圣上有意放纵,她心里又浮上了那个念头。祖父曾说圣上是在制衡,可是他偏爱太子,又肯定四皇子的能力,还愿意留下三皇子给他们做敌手,到底是为了什么?若是为了那个理由,别人家,她或许还会相信,可是皇家,是万万不可能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快要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你最近有烦心事。”萧衍看着谢长宁,见她神色纠结,“说出来,我帮你想想。” 谢长宁抬起头,看着萧衍的眼睛,他也是皇家的人,可是她应该不应该相信他?一想到这一点,她便又犹豫了起来。 看出了谢长宁的犹豫,萧衍眸色暗了暗:“你若是不想说,便算了。” 谢长宁顿时沉默,他会失望的吧,两个人不应该交心的么,可是她却瞒着他不肯说,犹豫了一下,做了个决定:“等我见完了明尘大师,便告诉你。”她多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误的,也不用如此煎熬,父亲的死,也许仅仅是一个意外? “也好。”萧衍思忖了片刻,便同意了,就算她不告诉自己,也别无办法。她若是肯说,便是对他的信任。 谢长宁轻轻闭上了眼,眼前仿佛又浮现起李姨娘惊惶害怕的样子:“老爷去西北驻守的时候我跟着一起的,我意外听到……听到……我怕死啊,这么多年都不敢说……更不敢让谢家人知道我偷听了。从西北回来,老爷便一病不起,一定……一定和这件事情有关。” 也许她听错了。谢长宁吸了吸鼻子,一定是这样的。这种安慰,到不知是能起到多少作用。 快到万佛山了都是平安无事,正如萧衍所说,萧正琦如今必然不会轻举妄动,可是谢长宁却忍不住担心起来,这个和好的契机不在了,安阳长公主和李正清以后该怎么办?难道就一直这样下去? “宁表妹。”王昕看着晃神的谢长宁,不由眉间存了疑虑,这一路上,宁表妹都是心不在焉的,难道有什么事情?她满怀不解。 谢长宁回过神来:“怎么了?”从太后的马车上下来,她就到了王昕的马车上,和她就伴,可是这说着说着,注意力便不集中了,老想起来前世的一些事情,试图从其中挖掘出来一些蛛丝马迹。 王昕婉声关怀道:“表妹你可莫要太过劳累了。” “刚刚走了下神,倒是没有听清表姐的话,表姐上了山之后可有什么安排?”她随口问道。 “如今夏日花开正好,就算欣赏满山风光怕是都看不过来,若是你能教我弹奏古琴曲《清梅散》,那就更好了。”王昕面露羞涩,看着谢长宁,露出一点点的期待。 谢长宁心中一动:“冒昧问上一句,昕表姐为何如此喜欢梅花,喜欢《清梅散》呢?” 她若不问还好,一问出来,王昕反而红了脸:“这……” 谢长宁顿时了然:“表姐若是不方便说的话,也没关系的,到了山上,自然会与表姐好好交流琴技的。”淡然笑了笑,掀开帘子往外面瞅了瞅,果然,已经到万佛山山脚了。 “那香囊,表姐可要好好收着,今后指不定就要有好运气呢。”她低叹一声,扭头笑道,“嫂嫂可是把满满的祝福都寄在了那个小小的香囊中。”说是这么说,只怕今后若有机会,她便要在别人那里看到这香囊了。而后,又嗤笑自己一声,管这多闲事。 “这是自然的。”王昕腼腆笑了笑。 这样一直不知世事的小白兔,可千万不要被骗了。马车渐渐挺稳,谢长宁率先跳下马车,顾不得旁人的轻呼,而后转过身冲王昕伸出了手,示意她下来的时候可以扶着自己。这么柔柔弱弱的,可千万不要摔了。 王昕提着裙摆,却扶住了谢长宁的肩膀,拄着她下了马车,身子瞬间一矮:“哎呀。”小脸顿时皱作一团。 谢长宁深吸了一口气:“崴了脚了?”不能跳就不要跳啊,还没上山就崴了脚,这可怎么是好。她连忙扶着王昕找了旁边一块石头坐下。 “没事,就是劲儿没用好,没站稳,好像没什么事情了。”王昕缓了缓,才开口道。 谢长宁摸了摸她的脚踝,没有肿,骨头也没有错位,看来刚刚是太紧张了:“还疼么?” “现在好了很多,坐一会儿就好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萧玫扶着太后已经走过来了。 “王家昕丫头这是怎么了?”太后关心问道。 谢长宁松了一口气:“回禀太后,刚刚昕表姐下车时候没站稳,墩了一下脚,应当是无事了。” 王昕原本一直注意着活动自己的脚踝,听到谢长宁的话,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行了一礼:“太后万福金安,臣女无事。” 谢长宁随意扫视了一圈,不禁眉头微皱。萧衍呢? “既然无事,那便一起上山吧。”说着伸出了另外一只手,谢长宁会意,连忙上去搀扶,临走上山路之前,还是回头望了一眼,依旧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不由狐疑。 萧衍正与李正清一起走在最后面,李正清愁容满面,再也见不到之前的半点风姿,连沉默寡言的冷漠之态都做不到。 “她始终都不肯原谅我。”李正清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若我是你,会一直坚持到死为止。” 李正清蓦然轻笑了一声,抬手捂了下眼睛,“原本以为你是无情无心之人,却不想能说出这样的话了,真是让人意外。”而后,他扭头看向萧衍,“谢家小姐如今已是这般模样,今后更会是姿容无双,风华不减。你可莫要负了她。” “她还是个小姑娘。”萧衍低低笑了一声,“没有你们想得那么复杂,至于以后……自然是她喜欢做什么我都会陪着她。”让他亲近心许之人,他岂会如李正清一般,做出那般伤害她的举动。 “我做事,从来不会让自己后悔,以前是这样,以后,也会是这样。”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 李正清看着,难得露出了些许的羡慕:“若是我不那么……就好了……”而后,又是一声低叹。 “你如今想明白了,以后,还是会有机会的。” 忽而,前面有些混乱。萧衍与李正清俱是脸色一变,两步并作一步向前面冲去。 一条婴儿手臂粗细的花斑蛇匍匐在路上,女眷们已经吓得动也不敢动,就连一旁的侍卫,都举着刀颤颤巍巍不敢下手,若是被这蛇咬一下…… 蛇抬着舌头嘶嘶地吐着信子,好似是在威胁她们。 “快躲开!”萧衍吼道,顺手从一旁侍卫那里夺过了一把刀,提刀就要砍。 这时迟那时快,蛇猛然向前一冲,就往太后那个方向射去,李正清猛然一推,将原本要遭殃的几人退离了原地,自己却来不及再避开,被那蛇一口咬到了小臂,萧衍将蛇从七寸砍死时,已经晚了。 夏日穿得单薄,李正清明显感觉到蛇的毒牙刺破了衣服,咬进了肉里。 “言君……”萧玫捂着嘴唇,眼里泛起了泪花。 “我……没事……”李正清死死地握住小臂,安慰般看着她。 还是谢长宁回过神来快:“快抑制住他的毒血!太医呢?快叫太医过来!”萧玫被喊醒,连忙从自己衣服上扯下了布条,系在上臂顶端。 “这简直就是胡闹!你们这群侍卫都是死的么!”太后脸色恢复了,怒气也上来了,侍卫们刷刷跪了一片,刚刚举刀不敢砍的那个,更是心颤,只觉大祸临头。 就太后一个转身准备发落的功夫,萧玫将唇贴在了李正清的伤口上,似是在吮吸毒血,四周低呼声起伏。 59坐论 毒蛇风波因为是一次意外,最后不了了之,而李正清因为处理及时,毒素正常排出,仅仅是陷入了昏迷。最可怜的要数当时被区区一条毒蛇吓破了胆子的那两个侍卫。被萧衍责罚了一顿还不止,还要送去边疆好好磨练一番。堂堂禁卫竟然怕蛇,说出去让人笑话! 谢长宁倒是阻止了,也算不上什么好心,只是与萧衍商量,这皇宫禁卫里,十有八九都是京中富贵子弟,肩不能抗,手不能提,更别说像一名军人一样能够打打杀杀了。只是送走两个,实在是抵不上什么用,不如找个合适的人,将这群好吃懒做的操练一番,既省了舟车劳顿,又达到了仔细训练他们的效果。纵然不会犹如前线厮杀的士兵一样各个能舞刀弄枪,上阵杀敌,也该是刚正严谨,有勇气了才对。 萧衍思考再三,也认为何时,即刻修书一封送往了皇城。 谢长宁会出这个主意,却是有自己私心的,二哥与三哥早晚都要上战场,却仅仅是在家中习武阅读兵书,要知道,边疆事事难测,他们若是去了那里,还没来得及好好磨练一番,战事就起,那就太危险了。不若在京中创造个环境,也好提前打磨。 若说最好的事情,便是安阳长公主因为李正清以身犯险差点没命的这件事有些心软了。不仅为李正清吸吐蛇毒,还在他昏迷的时候一直陪伴在身边,即使李正清醒过来,没有温言软语倒是也没有恶言相向,早命侍从们准备好了他爱吃的食物。 谢长宁想起之前自己的担忧,不觉好笑,天命自有安排,若是他二人命中有缘,又何惧缺失契机呢,少了一个萧正琦在背后捅刀,这不就出现了一条蛇么。 她盘腿坐在禅房之中,直直看着前面,床榻的正对面挂着一幅百福图,都说万佛寺吃穿用度皆是文朴精致。如此一看,果然不假,这禅房里随意挂着的书画都是名家精品。 “小姐,明尘大师来了。”浅碧低语道。 谢长宁连忙起身:“不是叫你去下拜帖么,明尘大师如何亲自来了。” “明尘大师正清闲,听闻您来了,一定要上门拜访,此时便在小院中小憩。”浅碧也是苦恼道。 谢长宁也责怪不得,只能赶紧理了理衣服,正了正发簪,确定仪表没有问题,才缓慢出了禅房,看起来端庄有礼。 都说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谢长宁掐指算了算,距离上次见到明尘大师约有七八个月了,这便感觉认不出来了一样。 院中一棵粗壮的柳树万丝垂下,微风吹来,绿波轻漾。明尘大师灰色僧袍,身披袈裟,泛青胡须都理地干干净净,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清爽了不是一丝半点。他盘腿端坐在柳树下,石桌前,原本的石凳反而被他移开了位置。手里捻着一串念珠,口中佛号不断。 谢长宁不敢出声打扰,静悄悄地走到明尘大师的对面,也想席地而坐,却挪不动那沉甸甸的石凳。她摸了摸鼻尖,最终还是决定就站在原地不动。 明尘大师手上的那串念珠又转满了一圈,他才停下,缓缓睁开眼睛,将念珠一甩,便套在了脖子上。再抬头,看到谢长宁正安静地站着,不由笑了:“让谢家丫头等时间长了啊。”他站起身,手轻轻在石凳上一推,石凳便回到了原地,他稳稳当当地坐了上去。 谢长宁见状,也安心坐下:“能听明尘大师念诵佛号,三生有幸。” 明尘大师嘿嘿一笑,拍了拍衣袖:“你可是奇怪为何我不在意这些俗物,却还要这样?” “却有好奇。”谢长宁诚恳点头。 “我虽不在意,可这世上在意的人大有人在,若不是我这名号,之前你见我之时会有何感?在外开坛讲法,不懂法不通法之人,若要听法,必先审量这俗物啊。”明尘大师这样说,多少带了些惋惜,寺庙与僧众虽遍布大昭,却又有几人是真能体会佛法之真谛,烧香拜佛只为心安,如若长此以往,真道将绝已。 谢长宁恍然点头:“世上万事皆有此理,若有一家破旧的客栈与新建的客栈,众人必先选择新建的,却不知旧客栈更加舒适。有的人满口仁义道德却是衣冠禽兽,有的人粗鄙丑陋却是真正的仁义之士。” “正是这个道理哇。”明尘大师赞许点头,却不往更深一层去说,皆靠她自己体悟了。 “昔日有六祖禅师,虽是目不识丁,砍柴出身,却初听经文便立懂。在寺庙之中时间不长,所作佛偈已比五祖禅师座下大弟子更为通透。”谢长宁感慨一句。 “哦?谢家丫头也懂佛家典故?”明尘大师似乎有些兴趣地看着谢长宁。 “略读了《六祖坛经》。”谢长宁下意识摸了摸鼻尖,却不是现在读的,前世在宁安宫实在没的消遣,便读起了经文,权当小故事看了,说起来实在羞愧。 “那你也应当晓得风不动,幡不动,而是你心在动。” 谢长宁怔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明尘大师:“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心在动,便觉风在动,便觉幡在动。事实上,天不动,命不动,只有你在动。”明尘大师此时不知从哪里端出来一个瓷碗,里面装着半碗水,平静无波,他随手拾起一个小石子,“你看。” 手松开,石子准确落入碗中,荡起了一片涟漪,久久,又恢复了平静:“你就犹如这一颗石子,投入了这水碗中,荡起了一片涟漪,而最终,除了你,各自都回归原位。似是影响众生,众生归宿却早已定下,不过早晚。” 谢长宁定定地看着那水碗,蓦然抬头:“谁说没有影响,您看这水位,刚刚在这里,现在却涨到了这里,怎么能说是回归原位呢。”她手指在碗上比划着,咬着嘴唇,极为倔强,若是一点影响都没有,她重生一世又有什么意思呢? 明尘大师忽而笑了,这小丫头倒是聪明,也罢,他将碗退到谢长宁面前:“石子在动。”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碗中的石子果然在动,水面因为它的动静而波光粼粼。 谢长宁狐疑地看着明尘大师,不知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明尘大师终究叹了一口气,颓然道:“与你说这许多,本想不让你太过执着,无论是九弟的事情,还是谢家那些未知的事情。变数太大,执着无用。” “为何?”谢长宁惊讶抬头,佛家讲究放下,她自是知道的,可是她既是来求解,明尘大师道就道,非便非,为何苦口婆心讲了这许多,就为了劝她不要执着。 “自灵音寺一别,我共为你占卜四十九卦,卦卦不同。”说起这个,他便觉得失败,“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你已顶替了唯一的变数。我再无法为你演算。只怕你乱来,将这一碗水搅混了,更糟了,会降下天谴。” 谢长宁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即使这样,我都无法有何影响么?”对天谴,她却不关心,天命让她不死,将她送回来,可不是为了降下天谴的。 “变数,便是唯一不可定论,一变而发生万变,若你没有顶替变数,确实无法撼动,你是变数,应可随你心意改变,可是……”明尘大师闭了闭眼睛,“我一一占卜过了与你关系密切之人,无论你的卦象如何变化,他们始终没有半分偏移,真是奇了怪了。”若是师父还在,一定能看出端倪。 “您都看不出什么嘛?”谢长宁心中一动。 “若是这样,只有两种情况,其一,你是个不成熟的变数,蝼蚁之力安可动天下?其二,从你变的那一刻起,他们的轨迹已经重新安排定型了,只是我并不曾了解原本的轨迹,是以未曾发现。可是在变数扔在变幻之下,其余四十九岿然不动,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那萧衍呢?他……以前您一定也为他卜过卦,是否是偏移,对照一下不就知道了。”她不会问明尘大师究竟为她的亲人卜了什么样的卦,这是忌讳,也会让她思虑更多。 “九弟的命,我从来堪不破。”明尘大师真的不想承认自己无能,可是谢长宁既然问了,他也只能坦诚。 谢长宁一颗心跌到了谷底,连明尘大师都堪不破,这世上又还有何人呢:“我不强求,可我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亲近的人离我而去!”坐上那皇位的究竟是谁她不在乎,她只在乎谢家能不能继续延续百年,她的家人能不能平安,萧衍能不能安康无忧,自己会不会一世长宁! 变数也好,她从来都不稀罕什么贵不可言,老天既然让她顶替了那变数,便是许她用自己的努力达成所愿。 “明尘大师。”谢长宁正色看着明尘大师,略有恳求之意。 “我晓得,这些事情,我不会说与别人听。”明尘大师沉吟了一番,又怕她不放心,“包括,你其实……”声音渐低。 谢长宁苦笑,果然明尘大师用石子入水作比较是有所依据的。 “该与你说的,我全说了,望你仔细斟酌。”一句话撂下,便悠悠哉告辞了。 谢长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将那颗丢入碗中的石子捡起,五指合拢,将它攥在手心。 60大婚 遣散了服侍的侍女,镜中之人浓妆艳抹,大红的锦缎艳丽非常。她看着,便觉得十分陌生,外面吹吹打打,吵吵闹闹,她都恍若未闻。只是一寸一寸打量着这个万分不喜的自己。 都说皇家规格的婚仪最让人艳羡。墨静兰自己一点也不这样觉得,她心里并不觉得女儿家就该娇滴滴的,繁花锦簇。最看不上秦霜的娇气和以前那个嫡姐的柔弱。她扮作男儿的时候,立志要功成名就,做肱骨之臣,气度风流,以君子兰为喻。可是她现在是女儿妆,也要做大昭最有君子风度的女儿。 对谢长宁,她慕名已久,在女子地位日益底下的大昭,还能在谢氏那样的大家族说上一两句话,能被男丁们捧在掌心。而不是‘荒谬!女子就该待在深宅大院’的反驳。可是她空有一番亲近之心,却难相交。那个人,并不允许自己近谢长宁的身。 他曾将手伸到自己面前,言笑晏晏:“姑娘,若要成就功绩,女子又何妨,帮助我,以后你不必扮作男装便可登上朝堂。” 其实不过就是一场交易,互相成就彼此的梦罢了。她墨静兰这一生,只敬重强者,竟然要嫁给太子。那个人,只对她说:“若事成,我必亲自主持你的和离。”敛下眉眼,低叹一声,也罢,不过权宜之计。 “祈风……”墨静兰回头,一名妇女双目含泪,扒在门框边,就这么看着她。 “娘,女儿如今名静兰,千万莫要再叫女儿祈风了。”墨祈风,是她从小到大用了十五年的名字。 那妇女分明就是墨家家主的外室苏氏,她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拿起一把梳子,一下一下地为墨静兰收拾起头发:“主母不肯来,我这个亲娘,总归是要来的。”她说得格外小心,手不停颤抖。 “女儿以后就过上好日子了,娘千万要放宽心。”她抬起手拍了拍自家娘亲的手背,对于娘亲,她总是心疼的,早时被父亲骗了,却还痴心不改,对自己寄予厚望。 “这么多年,娘最对不起的就是你。”苏氏丢下梳子,掩面轻泣,“你一个女儿家,逼着你学这个学那个……你爹居然是这么狠心的人,居然……”她无法再说下去,当初真是鬼迷心窍。 “您不要太激动了,小心一会儿被人听了去。”墨静兰抬手端起纯金凤冠,珠帘上的珠子一颗颗饱满圆润,皆是出自碧水海湾的凝神珠,一颗便是有价无市。崇德帝果然是偏爱太子的,只是不知道,会对心头肉纵容到什么地步。 苏氏为女儿戴上凤冠,眼泪一串串往下流,她养大的女儿就要这么嫁人了,还是嫁到那个地方。太子是什么样的性子,谁人不知,太子妃还未进门,园内便收了好些姬妾,对外却说只做观赏。 墨静兰将珠帘垂下,遮住眉眼,扭头深深看了苏氏一眼:“娘多保重。”而后毅然决然迈出了门,仿佛是在赴刑。她却知道,若是不能事成,牵连数百人不得安宁。 萧正瑜百无聊赖地骑着马等在墨府门外,他身后是红妆十里,仅是聘礼,就足够墨家百年无虞,墨家便拿出了这么点东西做嫁妆,真是便宜他们了,他如此想着。他最爱的是温婉贤淑的女儿,而这个,实在是比他还要有男子气度,若不是父皇旨意,他怕是看也不会看上一眼的。 如此一想,他的性质更是降了几分。喜乐声不绝于耳,他瞅着门口,便看到墨静兰被扶了出来。 珠帘一晃一晃,娇容似露非露,身段高挑,举止大方典雅,头微微一低,便做出了几分娇羞的模样。 也罢,总比取了秦家表妹要好些。萧正瑜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墨静兰安然上了身后的花轿。一行队伍开始游城。 早有侍女喜娘采摘了还沾着晨露的花瓣,萧正瑜走到哪里,花瓣便洒到了哪里。后面吹吹打打,又有禁军护卫。当真是风光无限,盛况无双。整个盛京都陷入了一片欢喜美好当中。两侧有人为这浩大的婚礼欢呼雀跃着。 萧衍拉着谢长宁的手:“你喜欢这样么?” 谢长宁摇摇头:“太奢华了。”盛世荣宠,并不是表面流露出来的那样美好。她侧了侧身子,让身边的优先过去。 “走吧,咱们绕道去太子府邸。”她又补充道原本当于谢家众人一起到太子府,萧衍却突然跑过来接谢长宁,只道从上次万佛山回来后,她还没有出去走过,顺便带她透透气。 原本想着先吃点小吃,再去太子府观礼,却不想凡是仪仗队必经之地,都被堵死了,他原本物色到的那家,更是过不去。谢长宁便拉着他挤在人群中看了看花轿。 能不能吃到小吃,谢长宁并不在意这些,出来仅是为了高兴罢了。当初她曾说,见过明尘大师就将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他,可是她真的想说时候,他却拦下了。顺其自然,等她真想说时候便是了。 两人抄小路走,比仪仗队还要快些,到了太子府的时候,将将分开,她去了女眷那边。 “大姐,你可算来了。”谢长生扑了过来,抱住谢长宁就往她身上蹭。 “稳当点。”谢长宁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这么多长辈都看着呢。” “大姐,这婚礼可真是风光。我以后也要!”谢长生从桌子上拈了一块糕点,随手塞到谢长宁的嘴里。 谢长宁怔了怔,扭头去看桌上端坐着的二婶卫氏,只见她漫不经心地摸着自己的指甲,半分视线都没匀出来,沉得住气。 卫氏是二叔的正妻,出自已经凋零的淮安卫家,数代出名将。因着二叔不喜文墨,偏爱武艺,更是崇敬卫家,便将嫡女卫氏求娶进门。原本是将门女儿,不说五大三粗,也该是蛮横,没想进门二十年稳稳当当,做事妥帖,手腕雷厉风行,令人挑不出一点错处。若非母亲是王家女儿,这家,卫氏担起来也无半点压力的。 卫家女的气度,亦不会让人小瞧。而今,谢长生说出来这样一句话,明显有卫氏的暗示,要她为妹妹早日挑一门好亲事?谢长宁将几个人选在脑中过了过。 谢长生如今便算是谢家的嫡次女,若说找个好人家,必是无半点压力,可是她的性格……总怕这么个妹妹嫁出去会吃亏。要找,便找个嫡次子吧,不用做主母,更不用承担什么压力。小两口和和美美,悠哉的也挺好。 这件事,当回去同母亲说一说,教母亲和二婶去商量好了。待她真嫁出去了,谢长生也早些嫁出去才好。她知道的那些,谢长生最好一辈子都不要知道。 她正思索着,外面一片哄闹声,想是太子迎了新娘回来了。呼啦一下,许多少女们都跑去前堂看拜堂了。她是极耐着住性子的。心思转了转,扭头去看另外一桌,只见秦霜眼眶红红的,似乎来之前刚哭过。看起来,比往日还消瘦了不少。果然是死心不改么?谢长宁不知作何感想,萧正瑜到底有多大魅力,让这个小丫头心心念念的。 “大姐,我也先过去了,你好好陪着长辈们吧。”谢长生渐渐也坐不住,站起来就跑了。 谢长宁紧挨着母亲王氏坐下:“母亲,先吃点点心垫垫胃吧。”母亲不喜甜食,她便挑了一块偏咸的葱花酥。 “出去玩的可开心?”王氏温柔地看着自家女儿,经过一年的调养,她已经缓过来了,可是心中留下的那道疤痕,却是永远不会去除了。她折损了一个女儿,纵然宁儿在膝下如何宽慰,她都无法释怀。 谢长宁心疼地看着自家母亲,知道她又想起了妹妹。姐妹两个长得一模一样,见到了怎么会不想呢。 “没怎么玩,街上人太多了,就随意转了一转。”谢长宁随意道。 “端王是个好人,会用心待你,你若嫁过去了,就好好做个深宅贵妇,那些琐事,便不要插手了,答应娘,好不好?” 谢长宁诧异抬头:“母亲,您是不是知道什么事情?”不然怎么会有此一言。 “我一个妇人知道什么呢。”王氏撇过头去,随意擦了擦眼角,“我的丈夫没了,我的长乐也没了,娘是希望你们兄妹三人安康和乐。” 谢长宁张了张嘴:“好。”她不忍心告诉母亲她答应祖父的话,便只好佯装应下。身为世家大族,当如履薄冰,哪里来的安康和乐。她垂下眼帘,只待一切尘埃落定后,她与萧衍一起远离这些便是了。 前堂热热闹闹了好一会儿,看热闹的姑娘妇人们都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谢长生抱住了谢长宁的胳膊:“墨家大小姐真是拔尖儿的呢,虽然还是不如大姐,不过我好喜欢。” 谢长宁低笑,自从墨静兰频繁出没在嫡女之间,不知道取悦了多少姑娘,纷纷说,若是她是男儿就好了,一定要想方设法嫁给她。也不过是笑言罢了。 “你喜欢那种的?” “才不呢,虽然风度翩翩,但也只能看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我喜欢……”谢长生低头想了想,“我喜欢三哥那样能玩到一起的!” 谢长宁哑然,想了想,还真是这样的人能和她脾气相投。不由低叹,纨绔子弟世家之中不少,可是性格开朗又不乱来的却不算多。 找个合适的妹婿还真是难啊。 61消息 清晨,刚刚下过一场细雨,推开窗户,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泥土的清香。 夏初的时候,谢长宁命人在院里挖了一个小池塘,种了些荷花。此时正值盛开,隔着蒙蒙雾气,便见那一株株玉荷亭亭玉立,令人看了赏心悦目。 谢长宁扭头笑了笑:“这还是一个舒爽的早上。” 浅碧正沏着茶,茶水的苦香与荷香味道混合在一起,令人心脾舒畅,神清气爽:“在过些时日,便能吃上莲子了,用来泡茶也是不错的。” “难得这般清闲,还真有些不适应。”前半月张罗给谢长生物色一个好些的夫婿,家里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多半不想让她外嫁,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还是卫氏开了口,说再缓上一年也没事。但都还是记在了心里。 谢长宁素来秉承当下有事当下办,便悄悄地又与大哥打听了如今朝堂上可有什么能和谢长生合得来的青年才俊,一番打听,还真给物色到了一个,是圣上亲自任命的御林军都统。父亲是翰林院编修,这个都统在家里排行老二,也算得上相貌堂堂,脑子也好使,就是跳脱了些。 心里有了底儿,谢长宁却不急着去告诉母亲和二婶了,总得把人了解清楚了。更何况,谢长生这丫头真不是什么安心等待家里安排的脾气,指不定还要想办法安排他们有些接触,若是合适最好,不合适,也说不出什么别的。 “我家小姐,越来越有长姐风范了。”绛朱将浅碧沏好的茶端了过来。 谢长宁轻轻笑了,微微低头,面上有些愁绪,她原本想求谢家安宁,却不知谢家本身便不是被牵连,哪里能凭她一己之力就能求得安宁的。如今所为,不过给弟妹们求个平安罢了。 摸了摸眉心,将杯子递还给绛朱:“你们皆长我一岁,他日我若是出嫁了,也当为你们找个好归宿才是。” 浅碧诧愕抬头:“小姐……” 谢长宁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多说。浅碧和绛朱是自幼跟着她,与她关系亲密,前世之时,哪怕做了谢长乐,她也是舍不得这两个丫头,要到了自己身边。绛朱大大咧咧什么都不知道,浅碧心思缜密,怕是早已通过细微的小习惯发现自己并不是谢长乐,可是依旧隐忍着。 前世,她对不起这两个丫头,今世,若是谢家风雨飘摇,自己也难逃祸患,更是不能牵连了她们。至于萧衍……原谅她的私心吧,以他的威望,想必圣上会将他妥帖护下。如今,只想多贪恋一些欢快时光。想起萧衍,她脸上细微的表情都变了,柔和甜蜜。 一想起他,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上一见,安抚了下快速跳动的心,她展颜道:“安排一下,多做些你昨日新研究出来的点心,随我一起去端王府。” 自太子大婚之后,谢长宁都不再命人往端王府送东西,都是自己直接送过去,才体现的出一片诚心。 浅碧和绛朱相视一笑,连忙去准备了。绛朱满心欢喜,浅碧却隐隐有些担心,总觉得小姐哪里不大一样了。 端王府还是老模样,一板一眼,只是如今带了些许的喜气,仆人们面上的光彩都变得不大一样。看到谢长宁已经纷纷当成了未来的主母来行礼,目光殷切。 “八成是凌云的成果。”谢长宁扭头笑道,凌云的性子与他家的主子真是不一样,一个清冷一个跳脱。 绛朱却满不在意:“切,就知道瞎张罗,也不怕坏了我家小姐的名声。” 凌云自是不怕的,若说真怕,只有两件,一是他家王爷,而是谢小姐不嫁给他家王爷。 谢长宁轻车熟路地去了书房,推开门之时,萧衍正捏着一封信,从头看到了尾。 “柳风絮的信。”萧衍抬头,看着谢长宁,面上满是喜意。 “打听到他师兄的消息了?”她拉了一张椅子,坐在他的身边,扭头也看着那封信。 “还真是让你说中了。”萧衍将信纸放在她的手上,“原是他的师兄因为拜师学艺不得与外界接触,这才一直没有消息。如今不仅找到了师兄,还找到了一个老神医。” “咦,那简直是太好了,还不赶快把老神医请入京中。”谢长宁的面上写满了激动。 萧衍略一思忖:“若是可以,当亲自上门才好,神医那是那般容易请得动的,更何况,太没有诚意。” “若要诚意,我上门去请就是了,哪里能让你乱跑,身子本就不好,经不起舟车劳顿的。”谢长宁不满。 “你别急,柳风絮连个地址都没给留,显然是想等回来后从长计议的。”他晃了晃手中的信纸,“这是为了报平安,特意发回来的书信,他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谢长宁表情纠结:“是不是应该让他快点。” “哈哈,”萧衍笑出了声,胸口一震一震的,将谢长宁揽入怀中,下颚抵在她的发顶,“我有宁儿,夫复何求?放心,都已经等了二十多年了,不差这几日。” 谢长宁脸红了红:“我只是希望,千万不要再出什么乱子了。” “王爷,安阳长公主来了。”凌云忽然通报。 谢长宁吓了一跳,连忙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这要被撞到了,怕是又是好一顿调笑。 安阳长公主不请自入,本是满面春光,看到谢长宁和萧衍坐在一起,尽是揶揄之色:“我打扰你们了?” “没……没有……”萧衍还没有开口,谢长宁赶忙摇头,就怕安阳长公主多想。 安阳长公主低叹一声,看着这两个人,怎么看怎么般配,她与言君原本也是这样般配,却多了那些波折。想了想,她从袖中掏出了两张大红的喜帖:“也好,省得我再多跑一趟。” 谢长宁接过。看着那喜帖,虽是奢华,可是下帖规格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再说,长公主大婚之前,不应当都有消息么? 安阳长公主似是知晓了谢长宁的心意,连忙摆手道:“言君原本就是我长公主府的人,此次发帖不过就是补个仪式罢了,更何况……就不大办了,也省得繁琐。请些熟悉的人见证下,我们就满足了。” 谢长宁反复翻看着喜帖,忽然了解了安阳长公主的意思,李正清如今无父无母无亲人,就算办了也都是皇家的人或是盛京之中各色的大小人物,实在烦心。 萧衍摩挲着喜帖,忽然看向谢长宁:“你也喜欢这样?太傅怕是不会肯吧?”他有些迟疑。 “当然不会肯。”她将喜帖收好,“你现在可不需要操心这些。” “怎么不需要?”安阳长公主挤眉弄眼,“等你及笄了也是要想的,倒不如现在就想了,到时还省些心力。” “皇姐。”萧衍忽然出声,静默地看着安阳长公主。 安阳长公主哈哈一笑,最后轻咳一声,收起了玩笑色:“你们两个可要好好的,千万别为了一些其他事情闹别扭,以后会后悔的。”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萧衍淡淡回了一句,“言君也这样说过。” “你们心里有数就是了,那我走了。”安阳长公主临出门前向谢长宁使了一个眼色。 谢长宁会意:“我去送送长公主,你先吃点点心,浅碧新做的。”她将食盒向萧衍的方向推了推,自己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她伴着安阳长公主慢慢地走了一小段路,安阳长公主才缓缓开口:“其实,现在这节骨眼去治他的病并不是什么好事。” 谢长宁诧异:“为什么?”安阳长公主与萧衍应当是姐弟情深,竟然被拦下。 安阳长公主叹了一口气,有些悲凉的意味:“身在皇家,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呢。” “圣上明明很在意谨之啊。” “可是齐王与平王还都是圣上的同母弟妹,更别说我与他都是圣上的异母弟妹,在圣上的眼里,他更在意他的那个儿子和这万里江山。若是其余皇子的危害超过了预期,他是决计不会容忍的。” 谢长宁心沉了沉,她还是不敢相信帝王心术竟无情至此。可,这许多年的关照与疼爱也绝对不会是假的。 安阳长公主见她不相信,又道:“你当在后宫之中为何嫔妃要害太子会那样好下手,而为何又误打误撞受难的成了谨之。”一切尽在不言中。 圣上那样疼爱太子,太子身边一定是被排查过的,那便是有意放纵,他料定了谨之宅心仁厚一定会护下小侄子。 谢长宁的心凉了:“他自己也是知道的吧,他就不在意么?”到底是什么,让他对圣上这些年的疼爱还坦然接受毫无怨恨,明明,就是不在意的样子啊。那他心里会怎么想?满满的信任寄托给了敬重的皇兄,他就……不会难过么?想到这里,谢长宁只剩了心疼。 “父皇身边的总管王祥当时还没有离开皇城,知道这件事时候便要为他讨回公道,可是被他拦下了,你说他是为什么呢?”安阳长公主反问,“那个时候,他还是一个孩子啊。王祥公公见他这样固执,便一气之下离开了。” 谢长宁恍然,难怪那次去明和园,见到王祥的时候,临走前,他会问谨之:“后悔么?” 他说,他从来都不会后悔。她的鼻子一酸,他何苦如此隐忍。难道,竟要为了那所谓的圣心,连病都不治了么? 送走了安阳长公主,谢长宁恍恍惚惚地回到了书房,呆呆傻傻地站着,看着正低头用功的萧衍,心中更加难受,她心爱的人被欺负了,她却不能替他出气,只能替他委屈。 “怎么了?”萧衍抬头,就看到谢长宁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由担心。 “谨之,无论如何,都要治好病。我不惧任何困难与难测,我只要你安安稳稳在我身边。”她一开口,语调呜咽。她想过了,就算给谨之治好病会遭来猜忌,她也一定要优先治病。再苦再难,他们都一起面对。 “乖……”萧衍向她张开手臂,示意她到他的怀里去。 谢长宁慢慢走了过去,萧衍搂住,抱坐在膝上,慢慢哄着:“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 凌云捂面,王爷,您实在是妻奴。 62病重 萧衍专心描摹着一本字帖,谢长宁在旁边拿着一本书随意翻着,却是心不在焉。她时不时抬起头看看萧衍的侧脸。 长期的病态,他的皮肤都是不健康的白皙,忘了多长时间又没见过他脸上有些健康的红润了。下巴太过消瘦,但是不尖,只是隐隐感觉硌得慌,棱角分明的嘴唇轻抿,是他惯来严谨清冷的标志。鼻梁高挑,她甚至想伸手去捏一捏,看看能不能拔起来。哦,她最喜欢的还是他的眼睛,严肃认真的时候目光深邃,能看得人寒毛耸立,但是,看向她的时候却满满的都是她的影子,温润柔和。 她用书挡住嘴唇,眉眼弯弯,偷偷地笑了起来。看样子她真的是走大运了,捡到了最好的男人。算不算是她重生之后,最好的礼物呢?老天爷让她重生,阴差阳错知道了那么多的事情,她姑且就当萧衍是奖励了。想到这里,她眸光一闪,可是,若是不能好好保护谢家,礼物也会消失呢。 萧衍刚好写完了一个字,扭头一看,他家的小姑娘又神游幻境了。他将毛笔撂下,挑眉看着。 谢长宁将手中的书放下:“你的字都这样好了,还天天练字啊。”缓缓站起,走到了萧衍的身边,歪头看着他的字,还是那样好看,随意又大气。 “许久没临摹了,怕手生。”萧衍随口应道,仔细端详着,“多练一练也好。” 忽的,门外一串急匆匆的脚步声,两人不约而同地向门口看去,书房门并没有关,凌云和着凌乱的步伐出现在了两人的视线之内。 “不好了!”凌云深喘了两口气,“谢府派人来接谢小姐回去,说是老夫人不好了!” 谢长宁心里一惊,慌张地看着凌云,也顾不得萧衍,立刻就要往外走,萧衍见状,便跟了上去。 “到底怎么回事?”走到凌云的身边,萧衍皱着眉头,他虽不常打探谢府的消息,但也知道老夫人身子还算硬朗,怎么说不好就不好了! “奴才也不知道啊!来的人慌慌张张地也没有说清楚,这事情不能耽误,奴才听了便赶紧过来了。” 谢长宁第一次觉得端王府书房到门口的这一路如此的艰难,若是祖母真有个好歹……她简直难以想象,祖母是那样的疼爱她,万万不能有什么事情啊。 “听画?到底是怎么回事?”谢长宁刚一爬上马车,便看到祖母身边的大侍女听画端坐在马车里,两眼无神,面色苍白。 看到谢长宁,似乎所有的委屈与不甘都有了发泄口,‘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大小姐,老夫人被三房气吐血了!” 谢长宁心里一凛,祖母的身子,她是清楚的,去年伤寒之后,虽然看起来还算硬朗,可是内里,已经是日渐衰败,但是按照往日的调养,再熬上七八年也不是问题,可是怎么就突然…… 三房?她默默握拳,如今谢府风平浪静,三房就耐不住性子了么?她依然记得,当年谢府麻烦缠身的时候,三房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甚至想把谢家拖下水,这种人打的什么注意,她最是清楚不过。不就是觉得是嫡系的庶子,脸面上过不去么,前世的时候,他想等大房二房四房都绝了,自己当嫡支,如今却不知道又打了什么年头。 想起来前世的事情,谢长宁只觉得胸闷,整个谢家再无人可为四叔的那个孩子谢长平遮风避雨,倒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被欺负,会不会有人看在谢家拂照的面子上,多关照关照他。 她不无灰心地想,原本她以为谢家是被小人算计,才落得那番境地,可是过了这样久她才知道,谢家是自己一点一点,迈入了那个万丈深渊,面对的困难,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而四皇子萧正珞,在这里面,又起着怎样的作用呢? “三房不是东西,他们怎么能说出那样难听的话,就算老夫人吐血了,他们都不放过!要不是四爷及时赶过去了……”听画捂面而泣,大颗大颗地泪珠滚落。她自幼待在老夫人的身边,老夫人待她十分亲近,她对老夫人的感情已如亲母,可是如今…… “混账!”谢长宁拧眉,她脱口而出,即使知道那是自己的长辈,可此时此刻在她的眼里,也与禽兽无异。 “如此说来,祖父和大哥都还未曾回府了?”如今朝廷的事情正紧张着,却不知道是为了哪般,多半是为了外交之事,她却不关心。 “老太爷和大少爷还未回来。大夫人已经过去了,请了大夫,奴婢便赶来请大小姐了。”听画哽咽着,眼圈依旧红红。 说话间,已经到了谢府。谢长宁下了马车,也顾不得惯来保持的仪态,拎起衣摆便向清微居跑去,听画与浅碧、绛朱一路跟着,气喘吁吁。面上俱是焦急之色,其余下人见了,纷纷让路,这关头,若是不小心挡了路,怕是就遭灾了。 谢长宁到了清微居,便看到外间聚了一群人,四房能到的人,全都到了。 “谢大小姐真是姗姗来迟,此时还沉得住气真是让人佩服。”说话的是一名杏黄衣衫的少妇,眉眼含春,一字一句皆是娇嗔,是三房的正室宋氏。 “你闭嘴!”谢长宁怒极,原本不常见到还好,如今在这种关头见到了,她却还能说出这般薄凉刻苦的话,真是让人生气。 “宁儿,怎么和长辈说话呢。”王氏坐在正位,端庄得体,看着谢长宁,隐隐威慑,原本以为她懂事了,到了这种时候,还是孩子气。 谢长宁努力压了压怒气,低头冲那宋氏谦卑行礼道:“长宁刚刚心急口快,冲撞了三婶,望三婶见谅。” “起来吧,”香帕一挥,她看也不看,继续道,“我可受不了你谢大小姐的礼,怕是要……”她刚要继续说下去,就看到谢长宁已经无视她站直了,快步走到王氏身边。 “祖母是怎样了?” 王氏抬眼看了自家女儿一眼,叹了一口气,默默摇头。 谢长宁见状,心里一沉:“大夫怎么说的?” “先熬了一副安神药给你祖母喝,但是大夫说……”王氏说到这里,噎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谢长宁这个残忍的消息。 谢长宁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都疼了:“大夫说了什么?” “说老夫人是气血攻心,头部血液外溢,怕是……”她语气一沉,“怕是熬不过去了。” 谢长宁忽然红了眼睛,死死咬住嘴唇,双手握拳,这就熬不过去了?她明明记得祖母还有很久的时间啊。 都是他们……她忽而转头,双目充血,死死地瞪着三房:“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害死了我祖母!你们还我祖母命来!”口中喊着,她便扑了上去,一双拳头雨点般砸在宋氏的身上。 “你这丫头疯了,来人啊,快来人拉开她!”宋氏吃痛,喊了出来。而这外间里,谁还敢帮他们三房。 老三谢恒冷眼看着,忽然伸手使劲推了一把谢长宁:“你别在这里发疯。” 谢长宁稳不住,跌倒在地,呆呆地看着写文,双目空洞,谢恒心里发毛。 “疯丫头你看什么!”他没有底气地喊了一声。 谢长宁忽然跃起,扑过去咬了谢恒的手,谢惟吃痛,顿时呲牙咧嘴,伸手意图扯开她,却没想到她却越咬越紧,恨不得将他一块肉咬下来一样。 见状,他目光瞬间阴沉了下来,伸手掐住她的脖子,五指微拢:“松不松嘴。” 谢长宁此时似乎已经丧失了理智,即使这样,她依旧不撒嘴,喉咙发出呜咽声。 终于有人在这场令人震惊的闹剧中反应了过来。 谢惟慌张上去掰开了谢恒的手:“三哥你干什么!宁丫头还是个孩子!” 谢长宁忽然松嘴,一头扎在了谢惟的怀里,大哭:“四叔我怕!” “不怕不怕,四叔在这里。”谢惟鼻子一酸,一下一下拍着谢长宁的后背,恨恨地看着谢恒,外间所有人都用憎恨地目光看着谢恒,他在这里,格格不入。 谢恒冷冷扫视一圈,轻哼一声:“我说的,你们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吧,我可不陪你们闹了!” “我还没有好好陪着祖母,我好恨我自己啊!”谢长宁此时就像一个孩子一样,趴在谢惟的怀里,泣不成声。 “祖母那么疼爱我……可是我还没有好好孝顺她……我每天每天都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以前还有人夸我孝顺,我要是真的孝顺,就应该好好陪在祖母的身边,怎么能给别人这么气到她!” 谢长宁一想起来这些,泪不能止。 “祖母一心想让我找个如意郎君,可是她还没有看到我出嫁,怎么可以……”她咬着牙,如果她今天没有突发奇想去端王府多好,这样,三房来了祖母这边,她就会第一时间赶过来,心中悔恨不已。 “你祖母那么疼爱你,不会怪你的。”谢惟压抑住哭声,声音低沉嘶哑,他拍着侄女的后背,更在反省自己。母亲素来疼他,不忍他为官场所累,每每遭受父亲的责怪,他便刻意躲到母亲身后,任母亲挡住那些狂风暴雨,久而久之,父亲便也放弃教养他。都说他天性风流不喜官场,其实是在母亲的庇护下,一意孤行,懒散成性。 其实,他知道,母亲一心为他担忧,大哥已经不在,二哥又远在边疆。若是有一日,老俩都不在了,便再也没有人能护住他如此逍遥了,可是他仍旧熟视无睹,若是母亲能好起来……他愿意……他愿意立刻就去入仕! 叔侄两个在这里相对哭泣,就连侍女见了,也尤为不忍,忍不住嚎啕大哭。王氏伏在桌子上,身形颤抖起来。 过了许久,谢长宁才逐渐平复了下来。她从四叔的怀中挣扎出来,拿出帕子拭了拭眼角,强自冷静道:“我去……我去看看祖母……你们先不要进去了,免得打扰到祖母。”刚说了两句话,声音又哽咽起来。 她低下头,脚步匆匆便往后面走。 63病重 二 谢长宁跪倒林氏的床边,那头发花白的老人已经陷入了重度昏迷。平躺在床上,眼睛紧闭,眼皮微动,似乎不安。 她的心好似被揪了起来,吸了吸鼻子,将老人垂在外面的手塞进被子里。这双手已经干巴巴的,布满了褶皱。曾经不止一次,这双手爱抚着她的脸蛋,拉着她的小手,温暖得好似就要到心里去。 可是,如今,这手却是凉凉的,没有祖母特有的温暖。将手放好,刚要挪开,那只手却一下子握住了她的手。 “祖母?”谢长宁惊喜地抬头,却发现林氏依旧昏迷着,没有清醒之人的半点征兆。心尖颤了颤,眼泪又止不住留了下来,祖母这是不想让她走啊。 “祖母别担心,宁儿就在这里陪着您。”她安抚似的反握回去,再也不将手抽开。 好像能将谢长宁的话听进去一样,林氏的呼吸都变得平稳了许多。她就一直跪在地上,双手握着祖母的手,目光痴痴地看着祖母慈祥的容颜。不珍惜,就真的快要失去了。 祖母的病来得十分急,能否熬过去尚是未知,可是谢长宁也知道,老人到了这么一把岁数,就算熬过去了,怕也不能言语,不能行动,如同……废人了。 “大小姐,”听棋眼眶红红的,“大夫为老夫人施了针,说已是尽力,能否熬过去,就看老夫人的意志了。” 谢长宁低叹了一声:“祖母,您可不能抛下宁儿啊,宁儿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您拿主意呢。您要是去了,宁儿该怎么办才是?” 林氏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谢长宁呼吸急促了起来,祖母能听到她的话,她正要再接再厉。 匆匆脚步声传来,谢熙年与谢长君惊慌失措地进了屋。谢长宁愕然回头,发现就连一向刚毅果断的祖父都红了眼圈。 “你们两个先出去,我在这里陪陪你们祖母。”谢熙年缓慢地坐到了床边,目光便放在老妻身上,再也移不开。 谢长宁张了张嘴,最终咬唇,缓慢站了起来,却还舍不得抽出自己的手。又深深地看了祖母一眼,将手抽了出来,为祖母将被子噎好。和谢长君一起,从屋中退了出去。 “你的脖子是怎么了?”谢长君不过一瞟,就看到了妹妹白皙修长脖子上的掐痕。 谢长宁摸了摸脖子,忽然想起来在前面外间发生的一切,不由面露凶狠,将事情道给了谢长君听,没有半分遗漏。 “谢恒。”说起三房的名字来,谢长君也是咬牙切齿,再也顾不得平日的礼让与尊卑,“早就晓得他对祖母太多不满,却不想竟然禽兽至此!” 原本,谢恒还是个礼敬长辈,才学出众的好后生,祖父也还算看重他。虽比不上文武双全的父亲和二叔,但说起来也还是个有为青年。可是自从他在京中谋了职,这底气是越来越足,越来越不将其余人放在眼中。大有想自立门户的意思。 面对这样的庶子,祖父略有后悔,想将他打压下来,却不想谢恒在朝堂上混得如鱼得水,政绩更是中规中矩,令人挑不出错处。原想着他资质不过中上,却没想到他行为处事如此聪明。尤其是善于伪装,竟然骗了祖父的眼睛那多年,也欺骗了那许多外人。若是强行打压,只怕要让众人笑话谢氏大族欺负庶子。 “他打得什么主意,不就是想分家出去单过么。他如意算盘打得倒是响。”谢长君一个气不顺,拳头狠狠地砸在了旁边的树干上。 谢长宁默然,若是再早些,他打这个主意,祖母怕是巴不得。而今,谢家虽然表面风平浪静,却是如履薄冰,若是这个时候庶子分家出去单过了,难免不会让人多想什么。以往看不过谢家的,偏偏与谢恒还算交好,恐怕也不会动他。 这个时候,他下了一手好棋。如此一来,谢家纵然算不上内外交困,也要费上一番心力。只是不知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有人可以煽动。 “大哥,别气了。如今不是生这个狼心狗肺的人气时候。”谢长宁干脆连名字都懒得称呼。 “早知道,当初便早早将他轰出家门,没想留下了这么大一个祸患。” 谢长宁咬了咬嘴唇,她亦是看错了谢恒,原本想着前世之时,谢恒不过就是在谢家快要不行的时候,想尽办法将自己摘了出去,他们本来就无甚亲情,他这样做也是意料之中。却没曾想,今生竟捅了这样一个大篓子,是她害了祖母。 “多说无益,如今谢家是再也留不得他,只是还要等祖父亲自定夺。”谢长宁回望一眼,只怕祖父现在也是伤心难耐不能自已吧,又哪里顾得上那个混帐呢。 王氏依然坐在前面,震着一群丫鬟仆妇不敢乱动,卫氏见惯了大风大浪,坐在旁边更是不言不语。一个小小的身影,自己坐在大大的椅子上,表情严肃,另外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孩,就站在一边。 谢长安见到谢长宁出来了,眼睛一亮:“大姐,祖母怎么样了。” 见到小大人一样,依旧冷静的谢长安,谢长宁心中忽然十分平静,不知为何,她只觉得万分放心,弟弟都比她靠谱了许多,不是么? 谢长宁走过去,谢长安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她将他抱住:“长安,告诉姐姐,你怕么?” “姐姐,我不怕。”谢长安一本正经,说得格外坚定。 “好孩子,”谢长宁后退了一步,捧起谢长安的小脸,手指摩挲着他的眉眼,“记住你今天的话,也记住姐姐的话,无论今后如何,都不要害怕,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保护好娘和亲人,知道么?” 如果上天终要降下对她的磨难,她并不惧怕,她亦希望,谢家子弟都不会惧怕。 “长安知道!我要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帮助大哥,为谢家增光添彩!”谢家芝兰玉树,便是如此长成。 谢长宁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扭头去看眼眶依旧红着的母亲,心下难过:“您身子一直不太好,要不先回去休息吧。” “是啊,大嫂,这里还有我呢。”卫氏叹了一口气,仔细劝道。 王氏却是坚定地摇了摇头:“老夫人重病,身为主母,怎可不在这里伺候。”她本应侍奉在婆婆窗前,却接二连三绊住了脚。等公公离开了,她还是要进去的。 谢长宁噎了噎,也沉默地坐到了旁边。忽然,她便想起了柳风絮,若是柳风絮在的话,祖母此时便不会这样危险了。想着,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王氏晓得自家女儿心中忧虑,便忍不住时时看向女儿,一下子又想起来了三房的那一闹,瞅向女儿脖子的时候,眼中更是带着心疼:“要不先让浅碧给你上些药吧,都淤血了。”那到底是用了多大的力气,这样的印儿还没下去。三房是忒的狠心,竟然这样对待一个孩子。 “不用了。”谢长宁摆摆手,摸了摸脖子,眼睛眯了眯,“母亲放心,女儿总会还回去的。”今日所受之痛,必然百倍千倍加还与他。 谢长君看了,默然摇头,久久才道出一句:“这些事情你便不要管了,没得让你不开心。” 在场之人心里都憋了一口气,没想到,竟然让一个庶子,翻出来了这么大的浪。谢长宁不由心想,果真谢家数百年来都太宽容了,对待子弟一视同仁,不然怎会接连两代都出了如此心大,妄想取而代之的货色。 只是谢恒却不同于谢长蕴,谢长蕴平时便不太惹眼,谢恒却是朝廷命官,处理起来,太过麻烦。可是对付这种人,不过就一种方法:他在意什么,就夺他什么。若是他分家出去了,谢家也无须顾忌。纵然他身边有人帮忙又怎样,百密之下尚有一疏。 王氏沉沉叹息一声,这些孩子,心思都太重了,大家族,竟然是这样的残忍。想到这一点,她不无艳羡地看了一眼卫氏,还是谢长生那个孩子无忧无虑。可怜自己,竟没有给女儿那样的环境。 想到这里,她心里蓦然一惊:“这里乱糟糟的,竟然忘记了,那几个孩子呢?” 经王氏一提,谢长宁才想起来,从一开始,就没有见到孪生兄弟和谢长生,连母亲也不知道去哪里了么。 提到这个,卫氏有些担忧了:“早上长明说要带着长生去看看那个都统,应是去京郊大营了。可是我早早就派人去叫他们了,怎么竟是现在了都没有回来。” 王氏以帕掩口,尽是担心,如今老夫人正病着,若再出了什么别的乱子,可真是雪上加霜了。 谢长宁顿时也坐不住了,站了起来,来回溜达了几次,忽然道:“我去找他们!”京郊大营是什么地方,尤其是将世家子弟扔里面训练以后,管得是相当严格。谢长生去了,别是扰乱军纪,被施用了军法。 “大夫人、二夫人、大少爷、大小姐。”一名小厮苦着脸进来,行了礼。 “长生她们呢?”卫氏一见,便认出这是自己派出去的那个小厮。 “四小姐她……被打了。”小厮一脸苦相,“已经被二少爷和三少爷扶回房里了。” “真是胡闹。”卫氏有了几分恼意,一个姑娘家,不成体统。犹豫了一下,一甩袖子,就要走。 “二婶,我跟您一起去吧。”谢长宁给自家母亲使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决定去看一眼谢长生。 64病重 三 谢长宁随着卫氏到了谢长生那里的时候,谢长生正趴在床上哀嚎着,见到自家母亲过来,却突然噤了声,就连谢长庚谢长明这对孪生兄弟都紧张了起来,不敢乱动。 “到底怎么回事?”卫氏扫了一眼,看向那兄弟俩便没好气,“不就是说就去看看么,怎么还挨打了。”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谢长生便是气呼呼的:“还不是那个苏彻,那么教条做什么!” “好妹妹,你可别再说了!”谢长明忽然苦了脸,一个劲给自家妹妹使眼色,仍是没能阻挡住她的话头,心中一声嚎叫,这下惨了。 “苏彻?”卫氏目光一转,“苏白将军的侄子?” “对啊,”谢长生哼哼着,“明明就是个副官,偏偏还这么多的事,真是个老古董,不近人情!” 谢长明顿时一脸绝望,连谢长庚都忍不住扭了头,看不下去了。 “你还有理了,苏彻做事素来有凭有据,必然是你冒犯了军规,来人,把藤条拿来!”卫氏沉下脸,她原本就是出身将门,对这些将门子弟的脾性了解地很是清楚。 谢长庚与谢长明相视一望,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谢长宁见状,都不禁苦笑,如今谢长生刚挨了几记军棍,哪里还能受得了这惩罚。 “二婶,祖母哪里还病着,长生这里若是再卧床不起,总归是不好的,您还是饶了她吧,早些让她好了,也可早些去祖母那里。”谢长宁甩了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过去。 “祖母病了?”兄妹三人异口同声。 卫氏蓦然将手中的藤条一扔:“先饶过了你,等事情了了后,再将这一顿家法补回来。” 谢长宁认真看着谢长生的眼睛:“对,祖母那里……你快些好起来……”说着,又红了眼眶。 “你们两个跟我去见你们祖母。”卫氏扫了孪生兄弟一眼,又冲谢长宁点点头,“长宁便先陪陪她吧。” 卫氏方一离开,谢长生便焦急地拽住了谢长宁的衣袖:“祖母到底怎么了?” 谢长宁却向她的臀部看去,衣服是干净崭新的,没有半点血渍,显然是上过药了:“怎么就被打了?” “大姐你别岔开话题!”谢长生急红了眼。 谢长宁叹了一口气:“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怕你冲动。”她搬了一张凳子,坐到了谢长生的身边。 “我……我是那种人么……”谢长生噎了一下,喏喏道。 “那你这伤是怎么来的?”谢长宁反问。 “我路见不平!”谢长生明显还是底气十足,吼了一嗓子。 “路见不平?”谢长宁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妹妹。 “是苏彻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谢长宁又问了一声。 “那个……”谢长生底气不足了,“其实是他在责罚王家表弟,我看不过去,就夺了他的军棍,把他骂了一顿……” “哦,扰乱军纪,难怪要挨打了。”谢长宁肯定地点点头,谢长生脸颊都红了,直把头埋到枕头间。 “反正,反正……”谢长生无力哼哼了一声,“都是苏彻的错,死木头,老古董!” 蓦然,她又抬起了头,看着谢长宁,“大姐你快说啊,祖母到底怎么了。”忽然之间,她好像发现了什么,“大姐,你的脖子怎么了!” 谢长宁目光沉了沉,握住谢长生的手,将她所知道的事情,一一道来,说到最后,已是哽咽。 “真是太过分了,我去找他去!”谢长生听完,抹了抹眼泪,就要从床上起来。 “你给我好好待着!”谢长宁将她猛地按下,咬唇道,“祖母都这样了,你还让她担心么,还不赶紧养好了伤,去看祖母。” “三叔他们是混蛋,不对,我再也不承认那是我三叔了!”谢长生激动挣扎着,“凭什么谢家对他们这么好,他们还要气祖母!” 谢长宁小心地不碰到谢长生的伤处:“你以为你现在打抱不平有用么!恶人终将有恶报,看谁饶得过谁!”她低吼出声。 谢长生忽然老实了下来,趴在床上呜咽出声:“祖母,祖母……怎么办啊……”她迷茫又难过,如果祖母还能和她插科打诨,她什么都愿意做,只是不想失去祖母。 “我知晓你难过,”谢长宁眼睛都哭肿了,可是眼泪还是没绝,“我同你的心情是一样的。如今我们能做的,就是多陪陪祖母。如果……如果可以的话,哪怕以后祖母不能动弹了,只要她还在就好,那就好……”多给一些时间,服侍床前。 “大小姐,四小姐,刚刚老夫人那里人来通传,道是老夫人醒了。”进来一名侍女,明显是谢长生身边的人。 谢长宁猛然站起来,见谢长生也着急了,她安抚似的拍了拍谢长生的胳膊:“你去了没得让祖母担心,我先过去看看。” 虽说林氏是醒了,可是并不代表就好了。谢长宁到的时候,一大家子人围在床边,一名太医将手指搭在林氏的手腕上,拧着眉,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捋着胡须。 许久,他才将手缩了回来,抖了抖袖子。 “太医,怎样了?”见太医起身,众人皆围了过去。 谢长宁却绕到了林氏的床边,林氏眼睛微睁着,双目无神,看到谢长宁来,动了动手指,嘴中吐出了几个意味不明的音节。 谢长宁连忙坐到床边,握住了她的手:“祖母。” “谢老夫人如今已经脱离险情,只是以后恐怕都不能言语,行动也会不方便,调养好的话,还能再坚持个三五年也不一定。”太医尽量压低了声音,以免病人听到,却还是钻进了谢长宁的耳朵。 虽说以后是瘫了,可是她却庆幸,总比人没了强。想着,她竟是情难自禁,又落下了泪。 “啊……”林氏张了张嘴,努力抬起手。 谢长宁执起林氏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模样很是亲昵:“我没事的,祖母,我好好的。”心中酸涩,那只收在她脸上摩挲着,似乎在努力为她擦拭着眼泪。 “祖母,我真的没事……”谢长宁哽咽着,“我这是高兴的。”她吸了吸鼻子,故作坚强地笑着。 “啊……啊……” 谢熙年沉沉叹了一口气,努力分辨着老妻意味不明的字眼:“你祖母,要你现在就把婚事定下来,虽然离及笄还有半年多,但是,想让你及笄之后立刻出嫁。” 谢长宁呜咽地看着林氏:“可是,我还想多陪在祖母身边待段时间啊。” 林氏目光温柔,轻轻摇了摇头:“啊……喔……” “你嫁出去了,她才能安心。”谢熙年目光沉沉,老妻这是在担心自己会耽误了孙女,会担心孙女以后会不如意。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一直默默不说。 谢长宁咬了咬嘴唇,最终点了点头:“孙女知道了,会尽快的。” 林氏满意地扯了下嘴角,又艰难扭动了下头,视线在人群里搜索着,似乎有点失望。 谢长宁会意,声音柔柔安慰:“祖母,长生不是故意不来的,她很是伤心,不过有些热伤风,不敢过来,怕过给了您病气。” “呜啊……”急促地几声,似乎很是着急。 “她真的没事的,多喝两服药好好发发汗就会好的,您可不用为她担心,她的身子骨您还不清楚么。”谢长宁急忙劝道。 林氏渐渐平静下来,又看向谢长君,这个孙子,家里一直报以希望,是谢家的顶梁柱,却有着最艰难的使命,谢家的好儿郎,原本不必如此。 她又将视线转向孪生兄弟,谢长明虽然性子跳脱了些,却事事有谢长庚看护着,两人的性格正是互补。 至于谢长安,她面上泛起了笑意,玲珑剔透的小娃娃,性格作风都颇似他的父亲,从小就是个小大人。 想起来不幸命陨的长子,她咳了两声,看向与她相伴多年的夫君。这一辈子,她怨过、恨过、念过也恋过。可是从未像现在一样厌弃过,谢家的家主,他的一举一动便处处以谢家为先,却从未想过自己的儿女。家族重任,是一个磨人的利器,压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肩上。 谢熙年看出了老妻的不满,他不忍心地别过了头。 “娘,您可要好好养着,明年春季科举,儿子就去参加。”谢惟语调带着一些涩意。 林氏欣慰地勾了勾唇角,缓慢地摇了摇头,又伸手,极为费力地想要让他们都走一样。 “祖母,您想休息了?”谢长宁会意,“祖父、四叔、母亲、二婶,还有各位哥哥,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我在这里陪着祖母。” 林氏已经缓慢地闭上了眼睛,呼吸也趋向于平稳。 谢熙年点了点头,招呼着大家一起离开了,临走之前,仔细地看了谢长宁一眼,她已经找了一条纱巾围在脖子上,看不到那些淤痕,这才放心地离开。 65真相 林氏已卧床七日。 谢长宁舀起一勺汤药,轻轻吹了吹,递到祖母的唇边:“祖母,喝药了。啊……张嘴……” 林氏掀起了唇瓣,谢长宁格外小心地将药送入了祖母的嘴中,眼见林氏喉咙动了一下,才又重新舀了一小勺,重复起之前的动作。你一来我一往,一小碗药喝了足足有一刻钟。她将碗放到旁边的花架上,抽出一条帕子,为祖母擦了擦唇角残留的药液。 “小姐,端王爷来了。”浅碧伏在谢长宁的耳边,轻声道。 谢长宁怔了怔:“他怎么来了?”自从上次林氏一再要求她早些将亲事定下来,她已书信告知萧衍。萧衍第二日便上门提亲,双方动作也是快。仅仅几日,就敲定了她及笄之后半月的一个好日子。 自此,因为照顾祖母,她再也无暇去看萧衍,如今他上门来找她,她多少是愧疚的。想了想,缓慢起身,扶着祖母躺下,为祖母掖了掖被子。 “您再眯会儿,我去去就来。” 林氏似乎是知道谢长宁所为何事,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眸光中还有几分催促之意。 谢长宁随着浅碧去了后花园,却见萧衍握着一小撮鱼食,正在池塘边喂锦鲤。 “今天怎的过来了。”她与萧衍坐回了亭子里,她方才张口。 萧衍仔细打量了谢长宁,这几日她都没有出面,乍一看,脸色苍白了很多,眼圈乌青。又将视线扫向她的脖子,听说她还被掐了。这一下,不知道遭了多少罪,不由心疼。 “我准备离京一趟,临行前来看看你。”他掐指算了算,不晓得下一次再见到自己的小姑娘要何时了。 “去哪里?”谢长宁有些惊讶,萧衍这二十多年,都没有离盛京超过三百里。 “按照日程来算,柳风絮这几日应该到了,可是他还没有到,不仅没有到,连一封书信都没有,我担心别是路上出了什么状况。”萧衍不无担忧的想,柳风絮虽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但若是遇到有心加害的,也颇为棘手。 “那你去了岂不是更危险。”谢长宁坚决反对。 “我是皇亲国戚,柳风絮却是区区太医。对我,他们不会下手的,一旦被查出来,将是灭顶之灾。柳风絮比我危险的多。” “可是……”谢长宁犹豫了下,“他们为什么要对柳风絮下手呢,仅仅为了不让你治好病?”谢长宁心中盘算着,并不是不可能。萧衍若是治好病,完全可以身居要职,到时三皇子一脉只会更加艰难。 “谁知道呢。”萧衍伸手摸了摸谢长宁的发顶,“也许找到柳风絮我就直接去拜会神医了。” “不行,我不允许你去。”谢长宁抓住了他的手,坚决拦下,“柳风絮那里派凤字属玄衣卫去救,神医那里……让别人去求。你身体不好,不能长途跋涉,我冒不起这个险。”她目光坚定,大有要仔细看住萧衍的架势。 “宁儿……”萧衍低声叫道,“我若不亲自去,怎么请得动神医。”他知晓,他的小姑娘原本想自己去的,可是她祖母这里,必然也是舍不得离开。既然如此,倒不如他亲自去。 “我不同意,就是不同意。”她脑中过了几个人选,最后坚定道,“直接将这件事报给圣上,究竟该谁去,让圣上决断。”不是说当年之事,圣上有所放纵么,若是有医好萧衍的机会,他却不肯,必然为人诟病。也更能体现出他心里有鬼,这一次必会让他进退两难,日后有了机会,会报复也不一定。可若此事拖住了他,尚可给谢家一线喘息的机会。 “宁儿……”萧衍惊讶,他看着小姑娘认真的样子,低笑着摇了摇头,真是怕了她了,“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等消息吧。”在她面前,他总要服输。 消息来的十分快,却是安阳长公主与准驸马李正清自请去解决这件事情,原定的婚宴取消,回来再宴请亲友。 盛京南城门。 “你们不必忧虑,这么久时间,我也算是憋坏了,刚好,去找一下那个人,顺便为你们把神医请回来,自己也可以玩得痛快些。”安阳长公主全然不在意,说这些话的时候,她一直看着谢长宁。 谢长宁这个小姑娘是真心对她的弟弟好,她也不介意多做些什么。同胞姐弟,本就是应当相互扶持。当年在父皇的病床前,父皇握着她的手,一定要她答应会好好照顾母后和皇弟。她亲口答应,自然会去履行。前路坎坷,他们自求多福就是了。 谢长宁将萧玫的话咀嚼了好久,才明白,她指的是曾经与小姑姑谢灵昭那个共同的好友。那个立誓此生不再踏入盛京的人。 萧衍拉着谢长宁的手:“替我向她问好。”那个时候,他年岁并不算大,可是与几个姐姐一样的少女也是当真亲近的。 “她曾许愿,鲜衣怒马,笑傲江湖。如今她过得肆意逍遥,盛京之中却是尔虞我诈,她的选择才是对的。”安阳长公主嗤笑了一声,似是自嘲,“若是外面的世界快活,请到神医之后,我们也不会回来了!”步步为营,步步惊心,皇兄心思缜密,生性多疑,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容不下他们。何苦,何苦…… 谢长宁手微微握紧萧衍的手,平静之下,风起云涌,可笑的是,她还被谢家当成外人一样,不肯吐露半分。只能尽心外围谋略,为所在意之人,谋得半分生存之地。 如此一想,她恨不得立刻跑回谢家,去质问祖父,去质问大哥,到底是为了什么。谢家千辛万苦到了田地,却偏偏要剑走偏锋。 萧衍回握,手心带着暖意:“皇姐,姐夫,一路保重。” 安阳长公主与李正清上了马车,马车逐渐行远,萧衍方才拉着谢长宁往回走。 “你到底……有什么心事呢……”他看的出来,她如今陷入了内外交困的境地,兀自挣扎,他眼睁睁的看着,却无从下手。 这一问,谢长宁心中的抑郁之气,终于找到了发泄点,她拉住了萧衍的手:“我全都告诉你,你……千万不要告诉圣上。”她甚至不知道她和萧衍是否被监视了,想起来,便是毛骨悚里。 “先同我去一个地方。”萧衍目光沉了沉,拉着谢长宁便走了。 却是谢长宁与萧衍多次会面的那家茶楼,这次,两人没有找临街位置,而是到了三层一个不对外开放的包间,谢长宁狐疑地看着萧衍。 “盛京之中,我也就这点产业拿得出手了。” 谢长宁心中一暖,难怪每次拿给她的小点心,他都说得出耗材与步骤,果然是极其用心的,如此一想,不由红了眼眶。 “到底怎么了……”惯来清冷,他的声音柔和起来也是十分动人。 “我爹……他不是病死的。”谢长宁长长吸了一口气,才缓缓说了这样一句。 萧衍眉头微皱,他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明明有意外,却对外报重病不治而亡,可见其中有许多的弯弯绕绕。 “我处死李姨娘的时候……她告诉我……”想起来,谢长宁便有些局促,“当年去西北,她同父亲一起去的……她偶然听到……”她说得断断续续,可是一闭眼,就能想起李姨娘那惊恐的样子。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能描述起那时的场景。 “江阳王不知为何竟然会出现在那里,你父亲和二叔,亲口承诺,必会助江阳王荣登九鼎!”她极力压制着声音之中的恐慌,可还是忍不住尖利。她知道,一旦有任何人知道她知道这件事,她都难逃一死,所以才抱着这个秘密,残喘了这么久。 “你的父亲,也是一次久出不归之后,才渐渐有了生病征兆,不得已才回京中疗养。” 谢长宁捂住脸,她不敢直视萧衍:“谢家是要助江阳王造反。”所有人都知道,可是她自己,一点都不知道。她日日被这个消息折磨的寝食难安,日日担心,有一天醒来,谢家就不在了。 前世之时,为何谢家最终会接二连三有人战死沙场,因为……崇德帝必然已经知晓,可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不能对谢家直接颠覆,只得任小人侵蚀,任谢家男丁在战场之上遭遇劫难。 萧衍呼吸一滞:“可还有别人知道,你知道这个消息?” 谢长宁无力地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谢家究竟哪里来的那般依仗,竟敢有这般决断。若是被他人抓到把柄,定会被那些虎视眈眈的人,吃的连骨头也不剩。想到这里,她心里一惊,谢恒执意分家,是不是就知道了这件事,不想今后被牵连。前世他参奏四叔,置身事外,是不是更是有人暗示,能将他保住。 想到这里,她心中,一阵寒凉。如此,谢恒十有八九是崇德帝的人。 “别担心,有我在,这件事情,我会为你探听清楚。”萧衍将谢长宁搂在怀中,如此小小的身躯,却背负了那么多。 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谢家是纯臣,从大昭开国之时便是。谢家原本为华国首富,后来华国女皇嫁与东越,两国合并,又吞并燕国,这才有了大昭,大昭首位太子的名字便唤戚昭。 谢家嫡女是华国女皇即大昭元皇后的义妹,后嫁世袭江阳王。而谢家曾在长期战争之中大量提供粮草。于是四大世家重新洗牌,谢家挤入。而谢家能昌盛至今数百年,不会是没有头脑的人。如今所做,当真是耐人寻味。 66凉薄 “他都这么过分了,祖父您竟然还要放纵他?” 谢长宁走到了书房门口,还没有敲门,便听到了这样一句,来自于谢长明。很显然,他是愤怒而且不满的。 “你冷静一下,那毕竟是圣上的人,不管谢家怎么动,他都不会有大损伤。”谢长君冷静阻止。 谢长宁的心沉了沉,果然如她所想,谢恒当真是崇德帝的人,若要将谢家顶替,再也没有比嫡系庶子更好的人选了,更何况,这个人还有足够的野心与耐力。想起前世的事情,她忽然摸了摸眉心,四叔的那个孩子,也一定被谢恒以看护为名过继到了自己名下,堂堂正正的做起了谢家家主。当真是……好大的心。 “那你们觉得宁丫头会怎么想!祖母都被气成这样了,差点……”谢长明声音哽咽了下,“反正我是咽不下去这口气,宁丫头也一定不会袖手旁观。”他闷闷说道。 “宁丫头那里,你们不用操心。老三要分家便分家,既然动不了他,那也不要动。”谢熙年依旧沉得住气。 谢长宁忽然忍不住,她深吸了一口气,直截了当推开了门:“祖父,您到底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祖父不愿为祖母出这口气,可以,她也识抬举,知道应该以大局为重。可是,总不能一直无作为,还将她蒙在鼓里,好似还是什么都不懂一样。他们,真的还将她当成是谢家的一份子么? 昨日萧衍告诉她,一切都有他。她明白,萧衍是真心实意地站在她的角度,愿意帮助她,可是她的家人都在干什么呢?瞒着她,甚至想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榨干她的最后一分利用价值。 她悲哀地看着满屋的男人,忍不住捂住了眼。若她这一双眼眸只有黑暗,便可以不看多,不想多,只接触到人心的光明,而无忧成长。可她明明长了一双能观察万物的眼,却偏偏要有人给她蒙上。让她彷徨无措,让她焦急烦闷。 “宁丫头。”谢熙年依然稳如泰山,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谢长明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扭头局促。谢长庚手握一把折扇,一下一下敲着掌心,看着谢长宁抿唇不语。谢长君,几次欲言又止,最终看向祖父。 突然之间,她直身跪下:“祖父,我谢长宁虽是女儿,却未有一日娇生惯养不通人情世故。所思所谋所虑,皆是为谢家。祖父为何不肯告诉我。”在谢家,嫡女受着如同男儿一样的教育,她自认不是会坏事。 “祖父所虑,皆是因为你会嫁给端王。”端王,那是萧家人。 谢长宁咬唇,蓦然笑了,唇边绽放出一朵花:“祖父,您是担心终有一日,我会出卖谢家。”心底满是悲凉,竟然因为所嫁之人是他们一心提防之人,便这样小心谨慎。 “宁丫头!”谢长君蓦然出声,喝止住谢长宁,不想让她说出诛心之言。 谢长宁笑着笑着,忽然就掉下了眼泪:“父亲母亲对我有养育之恩,谢家辛勤教导我十三年。原来,竟会认为我谢长宁是会出卖家族的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人。” “宁丫头你别多想,祖父是怕你立场难堪!”谢长明连忙解释。 “立场难堪?”谢长宁颤声问,显然是伤心透了,“倒是不知祖父和各位哥哥是准备将萧家人怎样,竟会让我立场难堪。若是谢家当真行得端坐得正,师出有名。又何惧我无立身之地。” 谢长君闭了闭眼睛,不忍再看。 谢长庚终于开口:“萧家的皇位得的不正,谢家此举是为恢复正统。” “我不在意什么正统不正统,我只问一句,柳风絮,是不是你们派人拦下的,不想萧衍治病?”她不愿承认祖父兄弟都是这种薄凉的人。 “不是。”谢熙年沉沉道了一声。 “那便好。”谢长宁忽然冲着谢熙年叩了下去,三跪九叩,每一下都是沉重无比,最后跪行到谢熙年身前,“我来,本只想向祖父和各位哥哥要一个答案,如今,却不需要了。祖父交代的,我一直谨记在心。祖父不必担心疑虑,从此以后,长宁必不会再踏入这书房。只侍奉祖母窗前,待及笄后出嫁。”满肚子的话,都无从再说,只好行了这大礼,以此明心。 而后缓慢站起,不再看他们的脸色,转身出了书房,安静决然。 她会为谢家尽最后一份力,但不会再为谢家去死。莫道她薄凉,谢家既然走上了这条路,便要做好不能善终的准备。维护正统……她扶额轻笑。她总算明白了,前世,她心劫难过,做了谢长乐,离富贵荣极,贵不可言不过一步之遥。若她没有重生,那轨道最后,会嫁与戚洵,仍是贵不可言。可她重生了,命格已变。 谢氏家族数百年,已是世家大族登峰造极,所谓维护正统,不是为了名与利,仅是执着。对待戚氏王朝的执着…… 谢熙年看着谢长宁一步一步,步伐坚定,越走越远。忽而叹了一声:“太像了。” 他的女儿谢灵昭,也曾跪在他的身前,坚定无畏:“女儿不能嫁与所爱之人,宁愿身死。女儿对谢氏家族尽忠尽孝,谢氏家族却视女儿如无心之人,随意调遣。父亲要女儿嫁,女儿便嫁,只当,再为谢氏尽最后一份力。” 后来啊,他宝贝的小女儿,当真没了。 “祖父……”看着祖父伤感的样子,谢长君忍不住出声,祖父的年纪大了,总会想起来小姑姑,他的心中定然也是有悔意的。可是这样一条道路,是一旦踏上便无法回头的。 谢熙年呼出了一口气,又背过身去:“宁丫头那里是瞒不住了,那今后,你们也无须顾忌她了。只是,她和萧衍的接触,还是要多留心一些。萧衍此人,比如今的任何一个皇子都要心思缜密,布局谋划,都略微精通。” 兄弟三人点头应下,心中却是不由苦笑。若是让谢长宁知道,今后不知是否还会如现在一样敬重爱护兄长。想到这些,又记起了刚刚她的那副样子,不由心疼。 谢家女,哪怕出嫁之后,都要尽心为谢家思谋,而谢家,却从未将谢家女真正当儿郎看待过。她心里定然是通透非常。 谢长宁一身凛然回到了自己的院子,瘫软在了床上。她仰躺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上方,眼泪忽然又流了下来。 “小姐到底怎么了。”绛朱好像吓到了一样,就傻傻地看着谢长宁,然后拽了拽浅碧的衣袖。 浅碧默默摇头,拉住了绛朱的手:“走吧,让小姐一个人静一静。”最近事情多,小姐会心里烦闷,再正常不过,她只是想,若是端王爷能时时陪着小姐就好了,还能为小姐宽宽心。 两人出去,默默将门合上。俱是叹了一口气。 谢长宁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她擦了擦眼泪,缓慢的起身。 虽然谢家要帮助戚洵有谋反之心已是事实,她却还有一事不明。圣上必然早就清楚,可是为何不肯对谢家下手,甚至不动江阳王府。这是谋逆大罪,一旦降到头上,便是满门覆灭。到底是什么,会让崇德帝也如此畏手畏脚。她忽然想起来什么,翻起自己屋里书架上一本《前昭史》,是戚氏王朝历史。著书之时,列为了前昭。 谢长宁从未仔细品读过史书,只去记其中经典的部分,从而忽略了很多细节。如今谢家要维护戚氏正统,她再翻开来看,还真是别有一番滋味。比如有很多开明的政策,因为世代的保守,都已经弃用。比如曾经有那么多不让须眉的巾帼,而今女子的地位一日不如一日。 于谢长宁来说,那都是太过遥远的事情,而今,谢家却想要将这些复位。她不知道这是数代积攒下来的宏愿,还是一时之间天真的以为。可是,太子庸碌,三皇子阴毒,四皇子又偏温柔和睦,确实无一皇子能担下下面一段时间恐有外患的大昭。 江阳王是一名铁血王爷,常年驻守边疆,三年年末方回一次,为大昭鞠躬尽瘁,他手持重兵,面对如今的朝堂,若要武力夺位轻而易举,却未有半分妄动。戚洵少年英雄,文才武略皆是出色,早已是同龄之间的佼佼者,令人倾羡。 可是……她将书合上。是否这父子两个也是善于隐忍呢?若有一日登上皇位,可会容下萧氏。纵然同出一脉,也不尽然会留下祸患吧。太子、三皇子、四皇子,他们尔虞我诈了这么久,哪里会甘心将眼看就要到手的江山拱手相让。到时,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不能安息。 谢长宁心思转了好几遍,只觉得疲惫不堪:“浅碧。”她出声叫道,声音略微沙哑。 “奴婢在。”浅碧应声进了门,见谢长宁精神状态不太好,心中忧虑,“小姐,您可要千万保重身体。”语调低低的,劝慰又凄哀。 谢长宁闻言,走到了铜镜前,果然,气色十分差劲,她抿唇坐下,脊背挺直,坚定道:“为我掩饰下,不能叫祖母担心。”无论她心中有千般想法,万般念头,也都是要去林氏那里服侍的。唯有在祖母和母亲的身边,才觉得在这谢家,待得安稳放心。 这是……她从小到大依赖眷恋的谢家啊……为什么,就觉得好似龙潭虎穴一样了呢? 67分家 谢恒执意分家,这一日,谢家众人全被召集起来。 许久没有露面的谢恒一出现在了正堂上,就遭到众人视线的围剿,每个人眼里表述的不是仇恨便是鄙夷,就连宋氏都略有不自在,然而,谢恒本人却无动于衷,岿然不动安如山。他站在正堂中央,毫无畏惧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谢熙年,心中五味繁杂,小时候,他也曾敬过爱过,可是那种孺慕之情终究消耗殆尽。如今,他也做不到和谢家共存亡。所谓百年遗训,还是让谢家正经的嫡子嫡孙们去传承吧,与他何干? “父亲,您终于下决心了?我不要谢家的房子和铺子,只要把母亲的嫁妆让我带走就好。”他为官多年,自己也攒了些积蓄,早已在外面置了宅子,而谢家的东西,他并不是很稀罕,他母亲的嫁妆已是不菲。贪多嚼不烂,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不然也不会安然在朝堂上杵了这么多年,还得了崇德帝的青眼。 想着那一位的许诺,他心里更是踏实了许多,无论如何,无论早晚,都是要走到这一步的,有何畏惧? “你执意要离开谢家,那今后,这谢家种种就再与你无关了。”谢熙年沉默了下,定定地看着自己的三儿子。 “无论成败,无论荣辱。”谢恒心中不无嗤笑,那位运筹帷幄,怎会真让谢家讨了便宜去。 “既然如此,”谢熙年使了一个眼色,王氏将一个匣子拿出来,他缓缓道,“当年你母亲嫁入谢府,虽是妾室,却过得丝毫不必主母差,并不是谢家扶持,皆是她从自己嫁妆中开销。剩下的这些,便是全部了。库房里还有些器件,你可叫宋氏去领。” 王氏将匣子妥帖放在桌子上,向后退了一步。谢恒走上前去,打开,随意扫了一眼,里面皆是房契地契,与他心中的概数相差不多,最终点点头:“这些已是不少了。”母亲是商户人家的女儿,嫁来之时陪嫁多是商铺,如今这些,也够他阖家上下的开销。 “你且立下个字据,你既离开谢家,从此,决不可再以世家谢家的子弟自居。”谢熙年面无表情,此时此刻,这个人在他的眼里,已经不是他的儿子,而是外人。 谢恒怔愣了下,旋即笑了笑,这是要将他在谢氏家族除名了,也罢,若他日谢家株连九族,他尚存一线生机,随即大小,提笔研墨,在纸上游龙走凤,不带一丝的迟疑。离开这个吃人的谢家,这一刻,他期盼了很久。 他将那张纸晾了晾,递给谢熙年。谢熙年仔细看过,认真地点了点头。 谢恒忽然哈哈大笑:“这谢家,我终于离开了!你们这些小辈,谢家即将大祸临头,你们就陪着谢家一起死吧!哈哈!”薄凉地看了谢长宁一眼,这个小辈重情重义,可是谢家却不见得会同样的情义回报于她。他捧起匣子,转身潇洒离开。 从始至终,别人都没有再多说过一句话。谢长宁看着谢恒的背影,个人有个人的选择,若是她谢长宁不是谢家嫡长女,而是庶女,又能好到哪里去呢?说白了,不过是命……她唯一恨的,就是这个人既然有自己的选择,何苦再去将祖母气成那样。搅得大家不得安宁。 她转头看着谢家的男人们,心中不无悲凉,他们无动于衷。甚至接下来,都不会为了祖母讨一个说法。只是紧锣密鼓,谋取他们的目标。 “大姐,他刚刚说的什么意思。”谢长生忽然凑了过来,拉住了谢长宁的手,有些胆小,在她看来,那个人,是癫狂了。 谢长宁摇摇头:“世家大族,,多有不得已之事,今日你我安稳合乐,过些时日,或许又是一个模样。哪里就晓得那么多的意思了。”谢家图谋,她不会掰开说给谢长生听。她已是如此,又何苦再让妹妹也担惊受怕。转头看向卫氏,发现她正若有所思。面上带了薄薄的愠色,不知是想起来了什么。 “有大姐在,我什么也不怕。”谢长生抱住了谢长宁的胳膊,整个人都赖到了她身上。 谢长宁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她自己都自身难保了,又哪里顾得上他们呢。她掐着手指算了算,距离那场艰难持久的战争,还有两年的样子。只是这两年之间还不知道要出现什么变故。她现在就觉得自己脖子上悬着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 原本以为会看上一场争执好戏,不料却是风平浪静的解决。有些看热闹的,直接早早散了。后来,王氏也拉着卫氏,带着庶女们一起走了。偌大的正堂只剩下了嫡系子弟。而谢长宁一直杵在原地,和谢长生一起,看着祖父背对着众人,久久,才发出一声叹息。 “谢家自步入官场,已有数百年。若非祖宗拂照,早已大厦倾塌。先祖恩德不能不顾,若有违背,当不是谢家子弟。你们……记住了?” “记住了……可是……我不明白。”谢长生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牌匾,铁笔银钩的四个大字:忠正纯实。世世代代,谢家都秉承着这四个字,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困难的。 谢长宁却是明白了,祖训在此,时代谢家只忠于戚氏皇朝。王朝姓氏置换百年以来,谢家的不作为,不过养精蓄锐,为的就是这一天。她低头轻笑了一声,纵然戚氏王朝繁荣昌盛,也不代表现状就不好。 “无须明白,只要记住。”谢熙年看了一眼姐妹两个,又看向谢长安,那个小人仍旧是一本正经,哪怕听不懂,也点着头。 谢长宁偏头:“只要你记住,终有一日能够明白。” “祖父,我带着妹妹去看望祖母了。”眼见祖父和哥哥们似乎有要事相商,她直接拉住了谢长生的手告辞,不容她有半点反抗,将她扯了出去。 “大姐,手疼,你轻点。”出了正堂,谢长生轻呼着抽出了自己的手,“最近到底怎么了?”她不是没有脑子的人,明显察觉到最近家里气氛不大对劲,却不知道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尤其是大姐,竟不想以往那样同祖父哥哥们亲近了。 “管好你自己。”谢长宁冷着脸打击了一句,谢长生立刻噤了声。 天空蓦然阴沉了下来,一大片乌云笼罩,隐隐,似乎有倾盆大雨之势。谢长宁在回廊之中走得飞快,谢长生在后面迈着步子,要使劲才能跟上。这种认知简直让她痛不欲生,她以前也没觉得就比大姐腿短啊? 到了清微居门口,谢长宁急急停住脚步,身后的谢长生没有留意,险些撞了上去。她捂着自己的鼻子,看着谢长宁调整着表情,不过一会儿,便变了一副模样,简直是叹为观止。 “大小姐,四小姐。”听画面上泛着淡淡的笑意,“今儿老夫人状态不错,而且还惦记着您怎么还没过来呢。” 谢长宁熏了熏衣服上的湿气,才带着谢长生走向了里屋,见到林氏靠坐着,见她进来,就好像一个孩子一样,开心地笑了。她自己都不由得心情愉快了起来。 “祖母,可是等急了?”她眯着眼睛,笑眯眯地拉过谢长生,“我和长生去查看长安的功课了,这才来的晚了些。” 林氏听闻,向谢长宁的身后搜寻起来:“啊?” “您说长安啊,祖父说要考校他一番,所以没有跟着一起过来。” 谢长生看着,不由叹服,大姐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厉害了。难怪娘亲总说要多和大姐学着点,脑子学不到,学学说话也是可以的。 “啊……”林氏伸手,让谢长宁和谢长生都坐到她的床边,眉眼温柔和蔼。 谢长宁抬头问听画:“祖母可喝药了?”如今,只能用药温养着了。 “您来之前,老夫人刚喝了药。” 谢长宁点点头:“祖母,您可别操心那许多了,自己安心养病是要紧。您要是整天为我们操心,我们怕是要惭愧死了。”她心里满满的愧疚。不将三叔已经离开谢府的事情告诉祖母,就是担心祖母又受刺激,病情恶化。 林氏点点头,艰难地抬起手摸了下谢长宁垂下的发梢。意思很明显,我们家的宁丫头,已经长大了,祖母不会再操心了。 谢长生见了,红了眼眶:“祖母,还有我呢,就算姐姐出嫁了,我也能陪在祖母的身边。” 林氏摆了摆手,别哭,祖母好着呢,不需要你们和我耗着时间。 “祖母……”谢长宁一头扎进了林氏的怀里,想要和她多亲近。 林氏柔下了目光,一下一下拍着孙女的后背,这么乖巧优秀的孙女,她还真是舍不得。可惜啊,她老了,再也不能将她护在膝下了。谢家的男人们,恨不得将她推到最前面的位置,她如何忍心看到啊。 “祖母,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的。” “小姐,端王府送来了信。”浅碧不太忍心打断这一温情时刻,但是她还是拿着信进来了。 谢长宁抹了抹眼泪,缓慢地打开信,面上表情陡然一变,满是惊喜。林氏看在眼里,觉得甚是欣慰。端王虽是皇家的人,却不是那等利欲熏心,薄情之人,将宁丫头托付给他,定是没错的。 68追杀 ‘叮’,一声清脆的轻吟,黑夜之中寒光划过,长剑出鞘。之后,却是了无生息。 柳风絮稳住呼吸,一吐一纳都格外轻缓,尽量不露出半分痕迹。追踪之人已逐渐靠近,真是麻烦。他眼眸暗了暗,已经被这一批人不眠不休追了三日,弃车乘马,又弃马走林。期间,连给萧衍送信的机会都没有。他即将及疲力尽,相信那些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摸向腰间,那里还有最后一把银针,除非一击即中,否则,他再无还手之力。而对方,人数在五人之上。 脚下用力一蹬,踩上树干直接腾空,身后也响起了阵阵风声。若不是他轻功了得,只怕早就被抓走了。翻身掠过几个树梢,巧妙地躲避着不知道何时就会袭击过来的暗器。陡然身形一闪,绕过了一棵树,一个急转弯,转身掷出一根银针,朝着刚刚丢来暗器的方向掷出。只听一声闷哼,他也不恋战,脚下连蹬几下,又甩了那些黑衣人一段距离。 如同猫捉老鼠,却被老鼠逗弄。 偏偏那几个黑衣人见识了柳风絮银针的厉害,不敢轻举妄动,只怕一个不留神,不但没有完成任务,还把姓名给丢了。黑暗之中,他们看不到同伴的表情,可是,他们能感受到,黑夜的静谧之下,那紧绷的神经,一点小小的动静,就会让他们如临大敌。作为抓人者,却要比被抓者还要紧张。 柳风絮十分善于利用对方心里,在黑暗之中游走,如同鬼魅,神不知鬼不觉。一个眨眼间,又听辨着风声,又解决了一条人命。而后,瘾到一丛树间藏匿了起来。他看向东方,天际已泛起一抹青色。黎明即将到来,到时,他就没有这么大的优势了。 他是在距离盛京三日路程的一个小城失去的踪迹,如果萧衍发现的早的话,现在应当早已有人寻他。他还需要支持一段时间。 就在思索的时候,黑衣人再次试探性地接近。 他随手甩出了两根银针,这次一根都没中,手心有了微薄的汗意,腾空一跃,直接扯过了一根藤条甩在与它相邻的另一棵树上。而后几个翻转,游走在了几颗参天大树之间。 还有两根银针,而对方,还有四个人。就算解决掉两个,他还是要被剩下的两个锲而不舍地追逐,况且,如果单打独斗,他根本打不过他们。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锲而不舍的黑衣人,因为需要注意他时不时铺下的障碍浪费了一段时间,但是并不妨碍他们誓要捉住柳风絮的精神。如此,集中起来注意力,也忘了之前的畏手畏脚。 瞅准时机,柳风絮手指微微用力。 其中一名黑衣人听到风声,下意识闪躲,却在下一刻,一根银针正中眉心。而刚刚他躲过去的,仅仅是一枚树叶而已。他双目圆瞪,身体蓦然坠下,再无声息。 还有一枚银针,他在上面猝了毒,不管这枚银针会射中什么地方,对方都会中毒而亡。然而,对方已经警惕起来,天空朦朦胧胧的亮了,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赌上这最后的一线生机。 手中还捏着几片树叶,准备时不时给后面制造些困难,或者给黑衣人掷出的暗器添加些阻力,好让自己成功避过。又一个翻跃,他脚尖点在树梢之上。剩下三名黑衣人陡然逼近,他猛然亮出手中的银针,与此同时,其中一名黑衣人射出了手中的一枚飞镖。他的银针正中一名黑衣人的胸口,而后连忙侧身闪躲,却还是被力度极大的飞镖擦过上臂。 殷虹的血液霎时浸透了青色的衣衫。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庆幸飞镖上没有毒,仅仅是一个念头闪过,他脚尖轻点,又向后飘移了一段距离。转身,脚连蹬几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伤的缘故,速度明显降了下来。在高速的腾空之时,风从伤口刮过,便是一阵刺疼。 身后剩余的两名黑衣人很快逼近,然而,他手中再无任何东西可做抵挡。 终于,一名黑衣人一个翻斗越过了柳风絮,挡在他的前面。 柳风絮蓦然停在原地,身体猛坠,踩到了地面之上。两名黑衣人,一人执一剑,从两个方向向他刺来,他身形灵敏侧过,看看避过两把剑,衣襟却被挑破。足下点了几下,又避过黑衣人的几次袭击。他可以轻巧地闪避在两人招式中间,却犹如困兽,不能逃离。 忽然,其中一名黑衣人手中亮出一把短刃。与另外一名黑衣人攻击柳风絮的同时,短刃以一个十分刁钻的角度向柳风絮袭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陡然插进战斗的一把软剑挑开了那把短刃,手腕一转,随即割破了黑衣人的喉咙。 “凤字属玄衣卫?”仅剩的那名黑衣人见来者黑色劲装,面容冷峻,领口绣着红色缠绕的凤字,心中一凛,拔腿就要跑。 来人看都不看,软剑挑起了地上的短刃,腕部用力,短刃蓦然飞射出去,正中那名黑衣人的后心。 “凤一见过柳太医。”他将软剑收了起来,双手抱拳。 “凤一?”柳风絮对凤字属玄衣卫并不熟悉,可是既然能排号到一,那想必已经是十分厉害的了,“萧衍亲自来了?”他依旧是面无表情,同时决定,如果萧衍真的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他一定要熬最苦的药。 “是安阳长公主,陛下下旨,请安阳长公主为端王请来神医。”凤一说得言简意赅。 柳风絮点头,又蓦然顿住:“不回盛京了?” “是,直接走。” 柳风絮简单地包扎了自己的伤口,眉头微皱,他原本考虑回了盛京之后为萧衍调换下药物,不过,想来也无妨,随即应下:“安阳长公主现在何处?” “阜城。”算来,应当是离这里最近的一座小城了,不过没有车马,也要有一日的路程。可是,他真的太过疲惫了。 茶楼中弥漫着茶香以及糕点的味道,谢长宁有些困倦地趴在桌子上,萧衍将胳膊放在桌子上,恰好被她扯了过来拉在手中摆弄,折来折去,又或者打个结,变着花样玩着他的袖子。萧衍无可奈何地看着,却满是宠爱。 “柳风絮真的有消息了么?”摆弄了一会儿,谢长宁又给袖子打了个结,觉得不大好看,缓缓拆开,抚平了褶皱,懒懒道。 “你已经问了十遍了,傻姑娘。”萧衍轻声笑道,抬起另外一只没有被她拽住的手,在她的头上拍了拍,“皇姐找到了柳风絮的踪迹,顺着他留下的线索,已经去找他了,这会儿功夫,应当见到了才对。” 谢长宁撇了撇嘴,百无聊赖地直起了身子:“那要把神医请回来,是不是还要很久?”她接到了萧衍的信后,知道柳风絮已经有了消息本来满是兴奋,然而,见了面之后,萧衍却告诉她,柳风絮仅仅是有了消息,具体怎么样,还是未知。她还以为,柳风絮快要回来了呢。她原本想着,如果这次柳风絮回来了,一定让他给祖母看看。结果,还没有见到人,他就要和安阳长公主一起再次出发了。 萧衍掐指算了算:“唔,一来一回,哪怕神医不怎么刁难,恐怕也要将近一个月了。” 如今已是七月,再有一个月,炎热会逐渐消退,再等到九月,竟然又要入秋了。谢长宁心里颇不是滋味,重生至今竟然将要一年。她闭上眼睛想了想,重生之后的日子过得惊心动魄,一切都朝着无法预料的方向前进,她甚至不知道,下一刻将会发生什么,完完全全,被打乱了。 她抬眼,沉沉地看着萧衍,为何明尘大师都无法为他占卜呢?因为他是明尘大师的亲人?还是因为,他的命运与她息息相关,她没有定下来,他便走向不定? 天色渐沉,他扭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真的不想回去?”萧衍看得出来,他的小姑娘是一心想要赖在外面,不想回家。 谢长宁闭上眼睛:“和他们在一个屋檐下,太累,而且……祖母还需要休息,我总是过去打扰,祖母会休息不好。今天,就今天,让我在外面多待会儿。”反正,他们现在也顾不上她。 “也好。”茶馆中静谧舒心,有她在身边,他心里也是暖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谢长宁忽然转过头来,面色有些凄哀,“他们成功了,萧家必然有所……你会恨他们么?”她的亲人,她的祖父,她的哥哥们,还有她妹妹曾经心心念念的人,想要拉下马的,是他的亲人。不管是太后,还是崇德帝,又或是想要避世的安阳长公主,都是他的亲人。 “你想多了。”萧衍握住了她的手,无比肯定道,“我相信太傅不会是那种人,不会对萧家采取武力手段,更不会让戚氏蒙上造反的污点,所以,必然有了万全之策,才会一拖至今。”以戚氏与谢家的威望与权势,若真的想夺权,早在百年前就干脆利落将萧姓置换,何苦等到今日。还是谢家日露势微之时,难道太傅会不知道,一着不慎,毁的会是谢家根基。 天色全然黑暗了下来,外面忽然流光溢彩,喧闹声阵阵。从窗户看去,竟是张灯结彩,俊男美女,欢声笑语。 “今儿什么日子?”谢长宁看着窗外,诧异道。 萧衍也有了些许的迷惑,转头看着远远站着的凌云和浅碧。凌云原本不明白王爷为什么忽然看自己,又瞅到谢家小姐正看着窗外,脸上写尽了愕然,不由了然。 “王爷,今儿是七夕了。” “七夕?”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萧衍二十多年来从未在意过这个日子,而谢长宁这段时日心力交瘁,早已经浑浑噩噩不知年月,忘记还有这么个日子要过了。 69七夕 当萧衍拉着谢长宁的手走在街道上的时候,谢长宁心里塞满了幸福。两侧是川流不息的人,萧衍小心地护住谢长宁,凌云与浅碧依然远远地跟在身后,时不时捂下眼睛,哎呀,这种时候还要跟在主子们后面,实在是太扫兴了。 因为七夕还算是个喜庆的节日,出游的少男少女也逐渐多了起来,街道两侧摆满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谢长宁东看看,西望望,翻着这些她平日看不到的东西,平日就算上街,也不会东张西望,哪里有机会像个孩子一样,好像在搜寻宝物似的。 “谨之,你看这个面具好不好看?”谢长宁眼睛亮亮的,拎起一个面具,挡在了自己的脸上,只露出一双凤眼。 萧衍笑着点点头,谢长宁却又将那面具放了回去。 “怎么?不喜欢了?”萧衍见她将面具挂上,免不了开口要问。 谢长宁却抱住了萧衍的胳膊:“不喜欢了,这里人多,如果咱们走散了,你就找不到我了。”她摇着头,哼唧道。 “傻瓜,无论如何,我都能找到你的。”他见谢长宁是当真不留恋那面具了,也不会张罗着为她买下来,任她去看别的东西。 “诶,前面是在做什么?”谢长宁看着前面聚了一圈儿的人,显然是热闹得紧,不由得也好奇了起来。 萧衍拉紧了谢长宁的手:“走,过去看看。”而后,陪着谢长宁挤进了人群中。 原来这里搭了一个台子,台上已经坐了几个少女,三人一桌,现在还有一桌是空着的。而台上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人拎着一盏花灯,吆喝着:“最后三位了,不知道还有谁愿意啊?” “这里是在做什么?”谢长宁狐疑问出了声,原本没想过会听到答案,不想那主事的耳尖,还真听到了。 “这位姑娘,我们需要十五个姑娘来上来品尝下我家的馄饨,每桌姑娘只有一个人会吃到一枚铜板,这吃到铜板的五个姑娘将参与我们的猜谜活动。猜谜优胜者将得到……”他伸手指了下旁边的人,旁边的人亮出了一件瓷器。 两个栩栩如生的小人相依在一起,一男一女,模样亲密,应当是牛郎织女。那主事解释道:“这仅仅是一个样品,是对面铺子的手艺。这次活动我们联合举办,最后优胜者将获得对面铺子为其与心上人亲塑这栩栩如生的瓷器。等到若干年后,你们在拿出来看,也是相当不错的回忆哟。” 听到这话,谢长宁有几分迟疑,就在这会儿功夫,已经有两个少女上去了,也就是说,还剩下最后一个位置。 “去吧,我在这里等着你。”萧衍松开谢长宁的手,拍了拍她的肩,既然她想要,就让她玩一玩就是了。谢长宁眯起眼睛笑了笑,举起手来,绕到旁边上了台子。 她刚刚坐好,一碗碗馄饨就端了上来。碗里撒了香菜,闻起来还有一股醋味,但是并不浓,不知道放了什么,嗅着还带着一股鲜香的气息。她执起筷子,看了萧衍一眼,萧衍冲她笑了笑,她会意地点了下头,夹起一颗馄饨送入口中。 咀嚼了两下,不由眉头微皱,没有。但是味道确实不错,尝起来是羊肉的,但是没有丝毫膻味。想着,又仔细咀嚼了下一个,还是没有。一连吃了好几个,都没有吃到带铜板的,碗里已经剩下最后一个馄饨了,看来也没有了,不由有些失望。倒不是说这次非要不可,只是多半想讨个好彩头,这是两人一起过的第一个七夕。 扭头,看到萧衍在台下,温和地看着她,她嘟起了嘴,漫不经心地将最后一个馄饨咬在了嘴里。 ‘咯嘣’一声,谢长宁心里惊了一下,连忙将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不由庆幸,刚刚幸好没用太大力气,不然牙指不定就要被咯掉了。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她心里多半是庆幸的。然后捏着那枚铜板向萧衍的方向摇了摇。笑得眯起了眼。 萧衍肯定地点了点头,旁边的主事眼尖,连忙将谢长宁请到了中间:“这位姑娘,请稍等。” 这几个姑娘里,谢长宁吃的算是比较快的,她孤零零地站在这里,观察着这个台子。台子上方挂了一圈灯笼,各式各样,不知道是不是上元节办活动时候剩下来的。这样的亮堂,也难怪走来走去的行人们先注意到这里了。她还记得,上元节的时候,曾挑了一盏花灯着人送到了端王府上。想到这里,她去看萧衍。萧衍似乎和她想到了一处,也看着她。 就在两人默默相视的时候,其余几桌的优胜者也出来了,五名少女齐齐站了一排。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一应俱全,主事人问过这几位都会写字,安排人在她们面前摆了一溜桌子。铺好宣纸,放好了笔墨。谢长宁漫不经心地执起狼毫,在砚台上点了一下又一下,将多余的墨汁滤出。 “各位姑娘,在下要说题了,请听好。” “什么动物,早上是四条腿走路,中午是两条腿走路,晚上是三条腿走路。” 谢长宁蓦然愣了一下,她是听过这道谜题的,在一本很偏门的书里,写的是另一个国度的文化,会印象深刻是因为在大昭,应该很少有人会这样去思考问题。她不过犹豫了片刻,就在宣纸上写下了一个‘人’字,没错,正常情况下,谁会把人也算作那种只会吃会睡任人驱使的动物的一种。 谢长宁是第一个写完的,而时间到了,剩下的姑娘面前的宣纸上滴了一块墨渍,还是没能想出答案。结果,不言而喻。 她兴奋地向台下看去,忽然愣了。仔细搜寻了几遍,还是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清冷的身影。 “姑娘,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会是这个谜底么?大家都很好奇呢。” 耳边的话恍若未闻,她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整个世界对她来说,就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他怎么……不见了? “你看到了和我一起来的那个公子了么?”谢长宁忽然拽住了主事人的衣袖。 那主事人显然也是愣了,很快摇了摇头:“姑娘,留一下姓名吧,随时都可以去对面铺子画像,塑造瓷人。” “谢长宁。”谢长宁急急地丢下了自己的名字,匆匆下了台,拨开人群,反复找着,快要急出了眼泪。 “谢家大小姐?”那主事人很快反应了过来,那和她一起的公子岂不就是端王,哎哟,办个活动,这可算是捡了馅饼了,多大的一块招牌。 “浅碧,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和凌云在一起么?怎么凌云也不见了?”谢长宁忽然看到了站在街边迷茫无错的浅碧,仿佛看到了一线希望。 “小姐。”浅碧快要哭出来了,她看着自家小姐,“刚刚涌来了一群人,把我们冲散了,也许端王也被人流挤过去了也不一定。” 谢长宁却未思及,她从未提到萧衍,怎么浅碧就知道她在找萧衍,一心一意只想着将他找到,拉着浅碧的手,顺着人们行走的方向,往那里走去。不知道那边是有什么事情,人们都在朝那个方向前行。因为人群拥挤,动起来实在太慢,谢长宁急不可耐,恨不得能插上翅膀飞了过去。 这样的情况,一直到了一条河边,人流散开,才有所好转。谢长宁忽然被眼前的情景震住,呆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这又是什么活动?” 她以往也参加过乞巧节,但是从未看到过有人放河灯。河中央漂泊着一盏盏各式各样的河灯,整条河都被这种温馨的光芒照耀的美轮美奂,她几乎就要忘了自己走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这好像是南方流入的新习俗,姑娘在河灯上写下心愿,放在河中,她的心上人就会将河灯捡起。听说,东边还新修了一座桥,叫七夕桥。”浅碧小声说着,掏出了碎银子,买下一盏莲花灯,“要不,小姐您也放上一盏,也许就找到端王爷了呢。” 谢长宁恍然醒过了神,她接过那盏莲花灯,默然站了一会儿,却没看到浅碧眼中一闪而过的焦急。 她向摊主借了笔,蝇头小楷,在一张小小的纸条上写下‘与君安康,一世长宁’,而后,将这一张小纸条卷了卷,放入莲花灯之中。浅碧见状,连忙取出火折子将莲花灯的灯芯燃起。 “小姐小心些,别烫着。” 谢长宁双手捧着莲花灯,一步一步的走到了河边,缓缓蹲下,将莲花灯轻轻送到了河中。如果你真的有灵气,就带我找到他吧。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心中想着。 缓缓睁开眼,她扶着浅碧站了起来,莲花灯缓缓漂向河中央,又向下游漂去,浅碧轻微地‘呀’了一声,谢长宁正狐疑着这丫头怎么了。忽然之间,一根长竿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之中勾住了莲花灯的边缘,将莲花灯向对岸勾去。她心里一惊,蓦然抬头。只见对岸站了一人,那人一身青衣,负手而立,面容清俊无双。看着谢长宁,唇角绽开一抹温柔的笑意。就这么一下的功夫,她觉得她呆了,大脑已经不能思考。为什么这么巧合,他就在对面。天地之间,只能看到他一人。 凌云费劲千辛万苦,将那一盏莲花灯勾到了岸边,气喘吁吁地将竿子扔到一边。萧衍缓缓蹲下身,单手将莲花灯捡起,目光专注地看着那河灯。 谢长宁咬了咬嘴唇,提起裙摆就向东面跑去,浅碧那个时候说,东侧修了一座七夕桥。一边跑,她还不忘了看着萧衍,此时萧衍也站了起来,合着她的节拍疾步向那个方向走去。 “小姐,您慢着点,端王会跟不上您的。”浅碧在身后柔声道,她扶了扶额头,这次助纣为虐,会不会挨罚?不过,小姐看起来,似乎没有生气…… 谢长宁果然缓下了步子,她与萧衍隔着一条河互相望着。最后,一同踏上了七夕桥。 在桥中央,她猛然搂住了萧衍的腰,委屈道:“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一时之间,找到了安全感,深深吸了一口气,鼻端全是他身上好闻的药草香气,这一时间,她不知道自己多么的满足。只要他还在,这个世界就还在。 “傻丫头。”萧衍一声低叹,腾出了一只手揉了揉谢长宁的头发。 凌云站在后面捂住了脸,这主意是他出的,不会被罚吧。 忽然,河两岸所有的灯火灭掉,仅仅剩下河中央还漂着一盏盏泛着暖黄色的河灯。谢长宁惊讶地抬起了头。 一朵红色的烟花伴着‘砰’一声响,就在她的视线上方绽开。好似接到了信号一样,紧接着,东方黑暗的空中绽放起五颜六色的烟花,美不胜收。 整条街都安静了下来。 谢长宁的心神都被天空中绽放的烟花吸引,远远看着,许久,她才颤声开口:“这些……都是你准备的?” 萧衍一个吻落在了她的额头:“喜欢么?”温言软语,满是浓浓情意。 “很喜欢……”她轻声应道,她应当感激,会有这样一个人,肯为她用心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