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情错爱》 第一章 今日,长安城南郊风死岭上,正举行祭天。 仪式盛大而隆重。 汉皇安于皇座。他的叔父、兄弟们均列席参加。 安邦侯刘建都,才识过人,野心勃勃,忿忿不平地斜睨资质平庸的皇帝,徒叹时不我予。 丝竹乐音骤响。 一百名舞者,披甲执戟,排做“凤翔阵”“龙腾阵” 接着,主跳者出场了。只见一个金蓝怒彩的木刻面具,顶部隽有龙形、凤翅,尖锐突出的鼻、眼、下颚夸张地垂吊着,形象十分威武而丑陋。 此乃“夏原君”的假面舞蹈。 传说夏原君是宋襄公的长子,性格悍勇,胆识超群,可他容貌异常秀丽,攻敌杀伐不足以威吓他人,因此特别戴上面具借以慑服众人。 舞者穿着金黄色长袍、紫衣、银币,手中执鞭。舞姿态英武而威风,腰、腿尤其是力与美的结合。全场的目光全为其所吸引。 皇座几案,香烟袅袅上升。 汉皇眉开眼笑地拍手喝采,活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这样的人怎么能统领文武百官,治理朝政。 刘建都愈想愈不甘心,抓起酒杯,猛灌黄汤。 他年方五十四,相貌堂堂,天庭饱满,眼更是精锐骇人,其军事才能,向为朝中百官所钦佩。 但基于国法,他绝无机会成为君主,即使他身边有着出色的谋臣,以及一等一的手下张错和西门雪。 “王叔,别净顾着喝酒,猎鹿开始了,快派出你手下的大将出马吧。”汉看了无心机,专心只想着看热闹。 刘建都向他身畔侍卫张错颔首。 “侯爷,”西门雪抱拳道:“我也去。” 张错回眸,望向自己的对手。西门雪,三十出头,身形魁伟,眉宇冷岸,居傲地与他四目相迎。 三年前,他们曾在“奇来峰”交过手,张错以一记“天涯归人”险胜,三年后,他们又将遭逢。 刘建都未及点头,一头野鹿突然奔出来,窜下山林而去。 太子及众王部属中的精锐将士亦旋即策马逐鹿。一时间马鸣喧腾,人声鼎沸,壮观且热闹不已。 所有的人都站台票在高岗上欣赏,隔着滚滚蔽日的黄土,屏气凝,等候最终也最凄厉的一刻。 棒着“夏原君”假面具的背后,有一双明眸紧紧盯着人和马。 假面被织细的柔荑缓缓取下。 此来乃一名年方双十的女子,敷了点胭脂,淡扫黛眉,眉间贴了红色花印,倍觉妖媚。 她是刘建都那群侍妾所生下十二名子息中唯一的女儿,名叫寒曦。 这沉稳内敛的张错身手好极了,他迅速脱颖而出,一道映占长虹,电光石火间,比众武者先行刺中窜的野鹿。 就在张错收剑之际,西门雪的侠也来了,他飞快将那可怜小鹿斩为两截,鲜血四溅 先发者勇,后至者狠。 西门雪见张错技高一筹,笑道: “好身手,没想到短短三年,张兄的武艺更是出神入化,佩服。” 张错忙还礼:“承让。” “我两同事一主,亦是有缘,何时得空,可否浅酌一番?”西门雪脸上笑得春风无限,眼中却凌厉异常。 “随时候教。”张错泰然自若,波澜不生。 他是武林奇侠传人,十五岁即凭着七十二路的“流星剑”名闻遐迩;十八岁继承父业,掌领旗下六家武馆和镖局;去年因一场灾变,逼令他散尽家产,委身安邦侯府。 刘建都有只知他是落魄勇士,却不了解他还有一段复杂离奇的遭遇。 西门雪兴他两骑驰近,这才发现,方才那名威严的舞者原来是“她” 寒曦用目光迎接张错,一点也不逃避。可,他却视若无睹。 倒是西门雪,灼灼的目光始终盯着佳人,不忍稍瞬。 黑夜,田野出奇的静。张错被迎入“华阳楼”背后的木门立即补重重上了锁。 珠帘末掀,先闻茶香。西门雪盘膝而坐,面前摆着一个棋局。 侍女正在煎茶,炭火令室内暖馨昏晕。西门雪紧紧的眉目因张错的到来而略显舒展。 他忙起身馆客,一壁笑道:“张兄果然守信,来,坐,先吃碗好茶。” 捧起青瓷碗筷,但见银绿隐翠,茸毛如雪花飞舞。张错呷一口,霎时香气袭人,清醇甘美。 “是洞庭珍口碧螺春。” “内行。”西门雪乐开了怀,笑得眼睛只余一条细缝。“我两下一盘棋如何?” 侍女解意地退出房门,廊下犹有数名侍卫,严密地防范似乎另有蹊跷。 西门雪指着棋盘,自言自语:“你看,白子便是侯爷,黑子代表皇上,而我两,不过是观棋者。”他先放白子“侯爷平乱定国,功劳有目共睹,乃人心所向。”再抬黑子“皇帝愚昧无知,纵容太后淫乱朝政”他忽而抬头瞟向张错“一旦大举发难,张兄将站在哪一边呢。” 张错浓眉紧皱,谨慎地一字一顿: “阴谋造反,罪当处死。” “愚蠢!”西门雪步步进逼“大丈夫当”陡地,传来一阵喧嚣人声。 一粒小晶球破窗飞入,砸乱了棋局,黑白子四下飞散。 张错和西门雪同时矫捷地飞出廊外,迎面险些与一名女子撞个满怀。 “小姐,你不能”侍卫仓皇伏石阶下,面面相觑。 寒曦已改穿雪白绫衫,外罩水红披风,装束十分随时意,肩后一束青丝尚有几绺散落额前。 西门雪一怔:“原来是寒曦小姐。” “我一见你们在下棋,就急着起来凑热闹。”她有意无意地睇着张错:“如何?已见分晓了吗?” 张错不解风情,冷冽地移转星芒“不巧与西门兄刚干一局。夜深了,就此告退。”欲一揖而去。 寒曦伸手一拦“正巧我也要回去,送我一程。” 张错有些不耐“张某乃一介武夫。” “不送我没关系,把水晶球赔给我。”她拾起破散的碎片,递给他“喔哦,这是西域朝贡的宝物,看你用什么样来赔?” 张错惨然一笑“张某本身无长物,就赔你这个吧。”他自怀里取出一柄刀鞘刻镂精美的鱼肠剑,交予寒曦。 寒曦手抚短刀,盈盈美目溜溜地瞅着他,这个武林剑客,脑筋死硬,半窍不通,居然废话也不肯多说两句,用他最贵重的东西赔给她。 她慧黠一笑: “呵,这很值钱的,不觉得心疼?” 张错摇摇头“算了。”转身才跨出门槛,寒曦又追了上去。 “为何跟着我?” “哪有?我只是正好要回府而已,充其量只能算是同路。”她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满是欣喜地端详这位不苟言笑的大将。 两人一个昂首阔步、一个撩裙快跑地出了华阳楼。 张错纵身跨上系在松树下的红鬃烈马,假装没听见寒曦气吁吁地紧随在后。 他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何况此刻夜黑风高,再怎么说,她都是安邦侯的掌声上明珠,不顾僧面也得看佛面。 算他倒霉。翻身跃下马鞍,道:“上得去吗?” 寒曦腼腆一笑“如果有你助一臂之力的话。”他的脸色为什么那么难看。 “踩稳我的手臂。”张错不肯碰她,用自己的臂膀当踏脚石,助她骑上马背。 “你不上来?”这匹马非常高壮,坐两个人足足有余。 “我用走的就可以。”他一手抓着缰绳,几乎脚不沾地地驰风而行。 “慢点,慢点。”跑那么快,怎么有时间聊天?寒曦好想多知道一些,关于他的家世、背景、娶妻子与否 “怎么?”张错的脸色比刚才还要阴郁。 西门雪那些话,使他百感交集。除非是推心置腹,否则如此机密大事,怎肯吐露于他。 西门雪九成九料准了,他会跟他共推安邦侯反叛,所以才不存戒备之心。张错反复思量,但,知悉了大计,他又怎能置身事外? “你跑太快,我会怕。”寒曦裸露的手肘,在他跟前晃了几晃“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张错猛的眼一拧,将速度放缓许多。 “这样总成了吧!” “嗯,是好多了。”寒曦怯生生的问了句:“张将军家住哪儿?” “河北。” “联络吗?我是指你亲人。” “张某四海为家,在这世上,无任何亲人。”张错凝向她故做无邪天真的脸,戒慎地揣测她此问是不是别有用心。 “你是指”寒曦掩不住一阵喜,立即又满怀悲悯“就剩你一个仍哪,好可怜喔。” “谁要你狗拿耗子。” 张错根本不领她的情,尤其是一名胆大妄为的女子,搞不清楚就乱发的同情。 “到了。”把马停在侯爷府侧门,他无言地伸出臂膀,示意地尽快焉,以免旁人瞧见,要茂出闲言闲语。 刘建都的家眷全部安置在府邸后面,与前院隔着一条宽十尺左左的河流,西侧才是众将领及侍卫的住处。红柱白墙,斗大的拱门及高耸的琉璃屋脊,戒备森严,任何人不准擅自出入。 “谢谢你。”寒曦乖乖下马。朝侧门走出几步,忽然回头,语重心长地:“如果你不想这淌浑水,就尽速离去,否则” “如何?”他冷冷望向她,黑瞳中闪着骇人星芒。 “这局棋你已没有胜算。”不管对汉皇或是侯爷而言,他都注定将是一名叛将。 “未必。”恨恨地只足一蹬,马蹄登时翻飞,转瞬踅过河流尽头。 她目送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整个人再也看不见。 露寒霜重,此时方觉浑身冰凉。 张错辗转一夜难以入睡。 他在房中踱着力步,时而将佩剑抽出。剑为百刃之君,过柔则卷,过刚则折,能拥有一把好剑,是武官侠客长久的梦想。 因为剑从不辜负人,无论山野较量、沙场征战,稀世名剑总是伴随它的主人,忠心耿耿。 “他呢?” “此景此情,他该为谁效忠?” “皇上?侯爷?” 西门雪没有言明何时发动叛变,但他想,应该就在这几日吧。 心如乱絮之际,望向苍穹,竟是一个美妙荟茫的时刻,深邃微白曙光险露,大地将醒未醒,如同人世,正处于极度隐晦暧昧的当口。 系好佩剑,他出门去了。 “大哥,侯爷说有要事相商,紧急召见我等入府。”张错的得力部属郭万里、左清风、钟子锡已整装待发。 “唔。”张错脸色凝重地吩咐:“我先进去看看有何要事,你们一干人等就守在大门外,听我命令便是。” “是。” 众人如常服从,不疑有他。 “太和门”它是安邦侯邸的北门,侍卫军严守的重地。太和门屯车班头,原是张错的旧名识,可今天,他们刻意地不动声色,因他们已被西门雪暗中收买。 张错策马临近大门外,左首大树上突然袭击跳下一个人。 “张将军,不要进去。” 是她。 阴魂不散的女子。 张错着眉睫,淡淡扫过寒曦“请小姐让开,张某有要事面见侯爷。” “不,你不能进去,里头” 晶璨的眼瞳,一抹流光骤闪,张错已甩开她的拦阴,固执地进入太和门。 寒曦又急又气,喃喃叨念:“你这一进去,根本是自寻死路。” 尚未进得大厅,张错的坐骑几乎踏上一枚五寸长的钢刺,待低头细瞧,天!处处皆是陷阱。他硬生生止住马,犹来不用翻身而下,四面八方已箭矢纷飞。 他中计了。 刘建都打算在兵变之前,先行肃清不肯合作的部众。 他,便是第一个必须除去的人。 张错全身热血奔腾,觉悟得自己彷如枯坐在锅炉里,烫得头昏目眩。哼,皇位末尊,却先来个自相残杀。可耻! 他一一格开羽箭,眼睛忽地血丝横布,挥起长剑,依然气势如虹。 “大狂徒,竟敢擅闯侯爷府,罪无可恕,给我杀。” 下令的正是昨夜与他坦诚相见,要他识时务为俊杰的西门雪。 人马马上喧腾鼓噪,将东南西北四边围得水泄不通。 “侯爷有命,要生擒活口。”寒曦娇叱,嫣然俏立在楼台上。 张错愤恨地瞪她,分不清来意。横竖都有是要个鼻孔出气的掌权者,方才还惺惺作态。他瞧不起她,认定了她和刘建都一样,都是不明是非。阴险狡诈的族类。 “把绳子拿来。” “是,小姐。” 没有人愿意拂逆这位率真可人、却生就一副菩萨心肠的小姐。 寒曦走过去,用绳子将张错的人和剑胡乱地捆在一起。他一动也不动,只冷眼扑克她笨拙地擒拿自己,内心思绪如涛,忖度着该一掌毙了她,还是以她为要胁,待冲出城外再做打算。 但莫名地,他始终末采取任何行动,只愕然地由着她攀绽绳索。 西门雪将一切看在眼底。本无心杀张错,唯一目的是让他走,越远越好。 是英雄惜英雄?还是另有图谋? “走吧?我爹还在后花园等你呢?”寒曦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抓着张错的袖口,疾步离去。 大伙都知道,她不会骑马,还巴巴的拉着那头红鬃烈马干什么? 当然这种笨问题没有人会问,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位的人顶着,那么鸡婆干嘛! 到了后花园,寒曦抽出预藏的匕首,向张错砍去。 他仰首不屈,反而以更犀利的目光回瞪。 良久 匕首故意架在他脖子上然后,把他浑身上下杂乱无章的绳索统统切断了。 张错并不意外,但不知她为何如此? “多谢小姐。” “不必了,走,我跟你出城去。” 张错此刻才注意到,她背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小小的包袱。 “你与我?”希望他是听错了。 “是呀,你以为我放了你之后,我爹会轻饶我?” 她横他一眼,见他还怔愣着,不禁火冒三丈“怎么想过河拆桥。” “不是,属下并无打算“ “你真是好不婆婆妈妈。”寒曦嗔道:“我已经这么委屈了,你还推推托托。” “小姐好意张某心领。”险境未除何以为家? 张错目前了无成家立业的打算,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待完成呢。 “不准,这是命令!”寒曦打出娘胎没有这么丢脸过。一个娇娇美美的金枝玉叶,居然引诱不了一名拿来刀使剑的莽汉,这要传出去,教她以后怎么做人。 张错不肯买帐,硬声自远而近,保准是东窗事发,刘建都又派人追来了。 寒曦发急了“快走,一旦被追上,你我都有休想全身而退。”顾不了男女之嫌,用力将张错推陈出新上马。“我呢?” 盯着伸在跟前的素白柔荑,张错百般无奈“好。”一用力,将她置于座前,往山后林子急驰而上。 现在她该如何是好?荒山野地,形单影只的,万一有毒蛇猛兽跑出来肆虐,她岂非求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嗄,可恶的张错,你怎么能够 “山林冰凉,当心受风寒。”西门雪闲情自若地从后头悠然来到,手中还搭着一件寒曦昨儿穿的大红披风。 “你几时来的?我怎么没注意到?”只有小人才鬼鬼崇崇、偷偷摸摸的。 寒曦不喜欢他这种有欠光明磊落的行径。 “小姐一心系挂着心上人,怎会注意我这无足轻重的护卫。”西门雪块头奇大,一靠近身,立即隐去所有银光,只余一个暗影。 “你别胡说八道,我哪有什么心上人?”寒曦拎着包袱,转身往山下走。 与其在这里跟他瞎扯淡,不如趁天色澄亮时赶紧下山,找一家客栈先行歇息,尔后再仔细琢该怎么样才能和张错会合。 “不承认也无所谓,横竖也已经是个不重要的人了。”西门雪阴阴一笑“小姐最好从今天起,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你这是跟我讲话的态度?”反了吗?他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她这个主子?“西门雪言尽于此,还望小姐三思。”他有侍无恐,大摇大摆抢在寒曦之前下山。 “等等,留一匹马给我。”没有马儿帮忙,她恐怕走到天亮也到不了山下。 “没问题。”西门雪大力地招来十五彩缤纷名骑士,要他们让出坐骑,让她选。 寒曦很有自知之明,她清楚凭自己那爬树都功力欠佳的身手,绝对没本事驾驭一匹高大野烈军属的骏马。所以啦,选一匹小小瘦瘦的才是明智之举 可,完了,它们每一匹几乎都一样大、一样壮,一样令她望尘莫及。 西门雪看出她的顾虑,笑道:“小姐想上哪儿,卑职送您过去便是。”未待寒曦表示意见,他已以一拳将她托上马鞍,并驰西进。 瞧他一副没安好心眼的样子,倒还是个正人君子。寒曦原担心他会乘机轻薄于她,哪晓得人家非但目不斜视,连笑也不肯多说几句。 和张错一个德行,都是自命不凡的家伙! “你为什么放过他?”她单刀直入,冲着西门雪道。 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他微怔,须臾才扬起一抹笑意“因为他不必死。” “吓你意思是我爹原本要置他于死地?“寒曦脸色,霎时骇然惨白。 张错是她爹座前一等一的大将,对他的宠信甚至胜过自己的儿子,怎么会? 寒曦惶惑地瞟向西门雪,心中疑团丛生。 此人谈笑风生,表面上似乎和任何人都有相当好的交情,可以肝胆相照;实际上却总是隔着肚皮,不肯与人真心相见。谁也不知道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有何企图。 “是我爹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有何区别?”他阴恻地拧开目光,拒绝再回答寒曦所提出的任何问题。 第二章 张错将蹬子狠磕,感叹胯下骏马,无辜地必须陪他浪迹天涯。前路茫茫,仅余一溜黄尘于林中久久不散。 谁落难,徒呼奈何? 暮色自远山暗哀而来,一缕炊烟渐飞渐高渐冉怅。 张错陡地心中一动,总算明白生命无常。他还是有所牵挂,那个远在清苑的故乡。 急奔的当口,他骤然止住,朝另一个方向飞驰。 回家一趟。 打从变故发生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娘。原想刘建都会是个豪气干云,什得耿忠相待,且将能助他平反冤屈的爵爷:孰料,人算不如天算。 那日寒曦旁敲机时击,打听他的底细时,之所以不能坦白告知尚有一老母蛰居清苑长恨山,就是担心会有这一天。未能承欢膝下,尽人子之孝,已经够教他遗憾的了,岂可再连累老人家。 马背上的张错,方寸间怀有无限的伤感。 陡地,胯下马儿一个踉跄,还没瞧清楚何以林荫道上布了绊马索,可怜的鬃烈军属驹已疼楚地哀鸣。说时迟,那时快,林中冲出十余人,刀剑交加,齐攻而上。 张错大吃一惊,忙拔剑应战。尘土飞扬,这些灰头灰脸、状极狼狈的突者,原来是自己人,他的部属,左清风、郭万里、钟子锡共十二名。 “怎么你们” “我等愿意和大哥共进退。”左清风一脸义薄云天的凛然。 “千万使不得,诸位乃才能出承的将士,好好踉着侯爷,他日必有一番锦绣前程。”到了这步田在张错仍宁可相信,刘建都对他下达诛杀令,必然有不得已苦衷。 “大哥不需要再为那忘恩负义的狗侯爷美言。”钟子锡递上一张公文“您自个儿瞧瞧。” 那是安邦侯府发出的通缉令,上面绘有张错的肖像,旁边注明“欺主叛乱”之罪的逃犯。 “西门雪那狗娘生的,派人将它张贴得到处都是。大哥,我们现在是同乘一条船。”郭万里表态得够明了,他要和张错情义相搏。 “张某何德何能?”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原来这就是他为安邦侯数次出生入死的代价。 “大哥若再推辟,就是瞧不起咱们。” “这”果敢悍勇的武将,忽然路躇不泱。 “大哥犯不着担心我等的安危,凭安邦侯那些喽罗还奈何不了我们。唯仿最重要的是下一步该怎么走?”钟子锡是十二人当中最静睿智的一个“皇上曾托人打听过大哥。” 皇上?! 张错摇摇头,眼底不经意地泛上一丝鄙夷。 并非他有意瞧不起这位“天之骄子”而是他真的很没出息。虽然安邦侯阴谋造反,为人不齿,但这也难以改变汉皇懦弱无能的事实。 “跟随这样一名昏庸愚昧的皇帝,远不如落草为寇,来得逍遥自在。”郭万里说中了张错的心事。 “我同意。”左清风道:“行侠仗义,劫富济贫,才是我辈中人该做的。” 四下登时沉寂焉,大伙都在等张错做最后的裁决。 他十五年习剑,十五年攻书,所为何事? 张错心乱如麻,紧咬着牙跟。清苑老家一时半刻是回不去了。长城内外又聚满了捉他的官兵,难道天下之大,竟无他容身之地? 悠雅的乐音,轻柔飘入耳内。寒曦坐在一匹迷你马背上,口里含着一片绿叶。 她终于“又”寻到他了。 趁张错还没大发雷霆之前,她先自行招供: “是我骗钟大哥带我来的。“ 钟子锡心虚地低下头,静候张错给予责罚。即使他并不认为这样做有什么不对,朗才女貌配成双,本就是天以地义的事,天晓得他们老大是否脑筋有问题,竟一再拂逆人家的好意。 “有事?”张错木着脸,语气硬邦邦的。 寒曦从马儿背上卸下一大堆吃食,拎起三只热腾腾的烤鸡。“这些干粮,应该足够咱们一路上止饥用。” 张错接过,提手示意“大恩不言谢。” “不要客气,那我们可以走了吧?”她开心地催促着。 “后会有期。”他背负的东西太沉重、太复杂,虽有点不忍,依然决绝地“前路茫茫,就此拜别。” “又要抛下我。”这么狠心。 如果用眼泪可以留住他,寒曦会毫不考虑地大哭一场。 “张某逃亡之身,不敢连累小姐。走!”张错一跃上马,刻不容缓地绝尘飞驰。 寒曦立在霞辉余光中,倨傲地忍受他的无情。被弃后的极度不甘心,令她两手拳头紧握,彷佛在等候他回心转意。 人与马的距离越来越远,钟子锡等大伙纵使有一百个舍不得,也无计可施。 狂奔中的张错,胸膛被难以言喻的矛盾侵扰着。推拒这样一名女子,非但无情,而且无义。然,追杀令下达了,她若跟了自己,将是个什么样的结局?若在升平盛世,两情相悦,或有追逐之心 到了很远很远,他毕竟捺不住,迅速望了她一眼。 寒曦见到这一幕,欣喜若狂。 但最后,他还是硬着心肠,再也不见回头。 寒曦倍感失落,像当胸被捶了一拳,痛人百骸。如果这是安全的话,她情愿危险。心火突冒,用力撕碎手中的绿叶,狠命撒向空中。 运气真是背到家了,才一入城就遇见阴魂不散的西门雪。寒曦有预感,此人出现,绝无好事。 她切齿冷笑“来捉我回去邀功、讨赏的?” 她私自逃出侯府,让她爹娘知道了,肯定要尝一顿排头。 西门雪皮笑内不笑地扬起嘴角“小姐如果不愿回去也行,只要让我确定你是安全无恙的。” 这是什么意思?寒曦有听没有懂。 “属下在凉翠山有座可园,虽然比不上侯爷府的华丽壮观,却也雅致写意,正适合像小姐此等雍容的女子居住。如何,你想去小住几段日子,我保证不让任何人过去打搅,而且小姐还可自由出入,随便爱上哪就上哪?” 条件似乎优异的不答应就是傻瓜呆。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俗话说,黄鼠狼给鸡拜年,通常是不安好心的。 他浑身上下,包括顶上那梳得一丝不苟、油得发亮的头,都无法跟“好心”二字扯上了点关系。 “如果我说不知道,你相信吗?”接着笑得肩头乱颤,前仆后仰。 有病,这有什么好笑的? 寒曦明知不妥,却还是一口答应,因为她已经没地方可以去了。西门雪武艺高强,唯张错足堪略胜一,除非她想乖乖回候府,等着被她爹乱点鸳鸯谱,随便匹配给她相中某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否则最佳的选择就是跟他回可园。 “你那个可园离这里很远?”凉翠山位于何处,她完全没概念,万一就在附近,她岂不是三两天就极有可能被爹给逮回去。 “二百多里,你说远不远?”西门雪老喜欢用问题来回答别人的问题。 哇,对一个大门“少出”二门“少进”的千金小姐而言,二百里跟十万八千里几乎没什么差别。 那么远怎么去?她既不谙轻功又不会骑马“这”虽说离京城远一些有利痹篇她父亲,但不也同样和张错遥遥相隔?如此一来,想再见他一面不就难上加难。 “它是朝哪个方向,东?南?” “西北。” “呵!”寒曦喜上眉梢,两只滴溜溜的黑瞳马上大放异彩。“好,我跟你去。” 西北正是张错一行人所走的方向,她简单的思维告诉自己,只要方向对,要找人容易多了。 “不再考虑考虑?”语调嗅得出浓浓的醋意。 “我相信你。”她笑咪咪地冲着西门雪,露出一副可爱的小虎牙。 “很好。”西门雪点头,不自觉地盯着她如同蓉晓露的粉嫩脸蛋。 寒曦背脊微冷,直觉地想打退堂鼓。这人阴森得好恐怖。 “走。”他不给她反悔的机会,猿臂轻提,遛令她动弹不得,只能紧紧随他驰风而行。 西门雪一向心思缜密,步步为营。涉足江湖十余载,战无不克,攻无不胜。唯独遭逢张错之后,连吃两记败仗。这是他永难抹灭的耻辱,更是心头最深沉的痛楚。总有一天,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连里子、面子一起挣回来。 因他手中握有一张王牌,掌握住她,张错还跑得了吗?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连他都心动的女人,不信张错可以心如止水。 近午时分,张错一行人途经永宁和桃花渡,来到济和县。忽地,闻到一股焦糖的香味,他们大半天没吃东西,这会儿已是饥肠辘辘,当即颇有默契地不约而同随着香气,找着一家招牌写着“松鹤楼”的客栈。 招牌年深日久,被烟熏得一团漆黑,三个金字却闪闪发光,阵阵洒香肉气从里边飘出来,厨子刀斩声和跑堂吃喝声混成一片。 人上到二楼,要了四壶酒、八道酒菜。许是逃亡的心情依然沉重,箸子的速度竟意外地有一搭、没一搭,谁也没兴致说话,只是低着头喝闷酒。 西首座上一名长相斯文的年轻人,约莫二十来岁,倚着楼栏,有意无意地向他们张望。 “大哥!”郭万里手握佩剑,顿时就要起身,过去问他看什么看? “稍安勿躁。”张错将他按回座位,两道泠电似的目光反射回去,结结实实吓了那人一跳,慌忙背过身,端起酒壶大口喝了好几口,以便压惊。 过了好一会儿,楼梯上走来两个人。前面一人跛了足,撑了一根拐杖却仍飞快行走,第二个人则是愁眉苦脸的老者。两人直到年轻人桌前,恭恭敬敬的弯腰行礼,那年轻人却只点了点头,并不起身还礼。 “对方人多势众,公子还是先避一避,等过了”跛足汉子低声道。 “混帐,人家都欺到头上了,还避?”年轻人气恼咆哮仍不掩眉间浓浓书卷气。 “可是我们的弟兄,是叛徒。”跟阵前变节的兔崽子称兄道弟,脑筋打结了吗? 这三人尽量压低嗓门说话,楼下其余酒客闻嘀嘀的声呼,谁也搞不清楚他们在吵啥。然,张错内力充沛,耳目聪慧,纵使无意窍听旁人私语,却每句话都进到他耳朵里去了。 年轻人不经意地把目光瞟向张错,心想,这人八成是对方派来的打手,哼,可惜他气宇超凡、相貌堂堂,居然性心 “围起来!”偌大的呼喝声来自甫上楼的一名丑大汉。“这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傻愣愣的闯进来。” 苞在他后头的还有几名喽罗,把这个原已不算宽敞的酒楼,挤得水泄不通。 客人们见苗头不对,纷纷下楼走避,最后只剩下张错一行人,和那名年轻人及他的两名随从。 钟子锡等面面相觑,等张错一声令下,便准备将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八蛋一杆子打得屁滚尿流。 “你想怎么样?”年轻人斯文的脸胀得通红。 “简单,把你爹留下的有房契、地契统统交出来,顺便把你妹妹及表妹也送给我当押寨夫人,或许还可以留你一条生路。”丑汉纵声,笑得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岂有此理。你江洋大盗,害了我爹娘、抢了我武馆不算,还想软泥深掘,你、你、你”俊白的脸拚命抽搐,却拿人家一蹼办法都没有。 谁教他从小只爱读书,不肯习武。手无缚鸡之力怎么跟人家对仗? “想打我吗?来呀来呀!”丑汉一副公鸡逗蚱蜢的凌人气势,看得大夥怒火猛窜。 冰万里再也憋不住了,用他的浓眉大眼苦苦哀求张错,让他泄愤一下。 “去吧。”行侠仗义不正是他们浪迹江湖的主要目的之一。 “我也去。”左清风话声甫落,一巴掌已经掴上丑汉的肥脸颊。 “他奶奶的,你敢打我。”丑汉没料到有人胆敢挑衅他的恶势力,好斗成性的他,马上抡起拳头扑向左清风。 左清风一闪而过,劈头又撂下一掌,将丑汉打得眼冒金星,脚底虚浮。 “你们还杵在这里做什么?给我上!” 一时间,双方人马拚成一团。 年轻人虽莫名奇妙地置身事外,眼睛却仍惶然地盯住张错,奇怪他面对此等乱局,怎么还能够优闲自在地端坐圆凳上。 英雄!是友是敌尚弄不清楚,他已然被张错慑人的气势所深深折服。 “可恶!”丑汉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从怀里掏出一把喂了毒葯的暗器“吃我一记追魂镖,看你们还敢不敢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手势凌空撒散,毒镖顿时如雨点般打落。 钟子锡等人均是军旅出身,打架对阵不成问题,但对于种江湖鼠辈才使得出的阴毒诡计却不知如何招架,刹那间,全呆愣原地。 “退一边去。”张错袍袖飞扬,形成一道优美的圆弧,将所有追魂尽皆揽入掌中。 “吓!”丑汉吓得头皮发麻,颤声指着张错“你你你不是不是人”话没完,已经脚底抹油,跑的比飞的还快。 “多谢这位公子仗义相助。”年轻人笑逐颜开,来到张错跟前“敝姓赵,赵颖仁,敢问这位大哥大名。” “区区小事,无需挂齿。”张错招来店小二,重新如了三壶酒。 “他们的酒钱全部算在我账上。”赵颖仁不请自坐,兴匆匆地举杯敬向人“小弟先干为敬,请。” 张错见他不拘小节,很对他的味儿,当即斟一杯酒,一饮而尽。 左清风众人打架打得满头大汗,看他们老大满开心的样子,纷纷坐下来抢酒喝。 “你真的要请我们喝酒吗?”郭万里问。 “那当然,各位兄台替小弟保住了家业财产,这些酒钱算得了什么?”赵颖仁倒也爽快大力。“小二,再来五十斤白干。” “不,一百五十斤烧刀子。” 那店小二和赵颖仁听到“烧刀子”二字,都大吃一惊。 “客倌,一百五十斤喝得完吗?”小二陪笑问道。 “赵公子请客,你何必替他省钱。一百五十斤恐怕还不够,来二百斤好了。”张错心知钟子锡他们的海量,这一路旅途劳顿,加上心里压力颇大,是需要畅饮一番,暂时让身心同时解放。 “没错,没错。除了二百斤烧刀子,还要加菜,把你们松鹤楼最拿手的菜肴统统端上来。”赵颖仁像中了头彩,喜不自胜。 “少爷,当心江湖险恶。”跛足汉子提醒他别太投入,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罗唆,你们两个先回去吩咐颖娟,将武馆内的十三间厢房打扫干净。” “打扫厢房做什么?”犯不着请客吃饭,还把他们当老太爷伺候吧? “要你去做你就去做,哪那么多废话?”很烦啊! “是。”跛足汉子戒慎地扫了张错一眼,才讷讷地拾级离去。 钟子锡和郭万里互换一个眼色,思忖:如果这跛汉敢动了点歪脑筋,他们会老实不客气的,将他的另一只脚一并剁下来。 “来,喝酒。”没有人在旁边唠唠叨叨,赵颖仁显得意兴风发。 “你的酒杯太小了。”张错道:“小二哥,取十四只大碗来。” 赵颖仁傻眼了,这偌大满面盈的一碗酒,辛辣刺鼻,光闻就教人受不了,怎么喝。 读书人讲究的是浅酌小饮适可而止,如此牛饮,实在有违古圣先贤的谆谆教诲,这这张错他踌躇不前,眉头深锁,猜想他也许不谙酒力,淡然一笑,道:“赵兄尽可量力而为,这东西乃是穿肠毒葯,喝多了也没好处。“ 瞧我不起吗? 换做别时候,他铁定敬谢不敏,谦称酒量不佳了事。但今儿个可不同,大敌已除,又谁脑粕贵碰上张错这样英姿勃勃的男子,他怎么可以示弱? 当下拍着单薄的胸脯,挺直腰杆“在下舍命陪君子,待会酒后若失态,尚请诸位兄台切莫见怪。”仰起头,将一大碗酒咕噜咕噜喝得精光。 “好啊!爽快,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郭万里最是性情中人,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从来不拘小节。一眼看到赵颖仁白白嫩嫩,像个穷酸秀才,压根没半点好感,这会儿才甜美人不可貌相。 “多谢,我”赵颖仁连喘几口大气,忽觉腹中有团烈火在熊熊燃烧,脑袋瓜子混混沌沌,接着身体也摇晃了起来。 “赵兄,你醉了。”张错左掌搭向他的肩头,运入一股真气替他将体内的酒气,借由肩负穴、小海、文正诸穴涌向小指的少穴中倾泻而出。 赵颖仁初时还不觉得怎样,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原先的醉眼蒙胧,已变得神彩奕奕,不禁吓了一跳。 “兄台乎其技,教小弟佩服得五体投地。寒舍就在此去北郊关子口,可否赏个光,让小弟略尽地主之谊。”他们饥人风尘仆仆又面乍得很,不用问也猜得出是路过的旅人。赵颖仁极喜欢交朋友,可惜生平从没结交过一个堪称为英雄的人,难得一见,什么样也要韶他们多盘桓数。 “赵兄好意我等心领了。”为免夜长梦多,横生枝节,张错认为还是婉拒他的邀请比较好。 “你们不肯赏光,是因为瞧我不起、不会武功的人,就没资格结交江湖朋友。”赵颖仁堂堂一个大男人,居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凝出两泓清泪,威胁着要夺眶而出。 “大哥,却之不恭”左清风的同情心总是泛滥得特别快。 “对嘛,恭敬不如从命。”郭万里也加进来游。 张错将目光瞟向钟子锡,想询问他的意见,却瞥到他脸清楚写着:去去无妨。 少数服从多数,他还能什么?希望老天爷保佑,这个赵颖仁千万不要包藏祸心,否则只怕免不了又有一场厮杀。 赵家武馆地奇大,蓊郁葸茏,繁花似锦,远远望去,只见门口一块漆金横匾,写着“上品堂“三字。 “上品堂”据传是皇帝御赐的,因它的创始人原是前朝皇帝近身侍卫,屡次救驾建功,告老还乡后,便开了家名号很响、本事却不怎么样,门徒尤其少得不成规模的武馆。 张错家道鼎盛时,经营的也是武馆,今置身景物皆非的练武场,不禁感慨万千。 “张兄请。”能够和张错称兄道弟,赵颖仁乐得合不拢嘴,从刚刚进门就笑到现在。 “请。”大伙一跨进大厅门槛,立即被跟前的阵仗震慑住。 上品堂武馆的徒众几乎全部出动,分成男女两列恭候在左右两旁,当中则堆满时鲜的水果花卉,以及两香味四溢丰盛得足可供四、五十人食用的佳肴。 “来,来,坐坐,张兄、钟兄、郭兄、左兄请不要拘束。”赵颖仁一边忙碌着招呼客人,一边吩咐管家:“去请小姐和表小姐们出来。” “是。” “不用了。”娇叱声甫落,珠帘处已袅娜步出两名衣饰华丽、美姿丽容的女子,和一群服侍丫环、嬷嬷。 摹豪艳得张大嘴巴,眼睛发直。原来好看的女人不只寒曦小姐一个,这趟江湖行真是没白走。 张错依稀闻到一抹甜腻的气,不意识地堆眉峰。他对女人一向兴趣缺缺,他的情人就是手中那支剑,除此之外,再美丽绝伦的女子也难入他的眼。 “你来得正好,快见过张错张大侠!”赵颖仁活像个大媒从,忙把他妹妹赵颖娟推到张错面前“舍妹颖娟琴棋书画皆精通,特别是女红,更是棒得没话。” 张错紧抿的双唇勉强牵动了下,旋即抿成一线。 “张公子大驾光临,今寒舍蓬荜生辉。”赵颖娟睁着晶亮柔美的眸子,笑靥如花地望向他。 “哪里,叨唠了。”他黝黑的黑眸始终不肯正看她,轻描淡写的一扫,算是虚应过去了。 此举令赵颖娟大为光火,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张公子的家眷呢?怎么没有一起带来?”赵颖仁的表妹紫筠干脆直截了当,挑明了问。 “我大哥尚未成亲,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哪。”郭万里快人快语,一句话就把张错“抖”光了。 “噢?”赵颖仁简直乐得快忘形了“既然张兄未娶,舍妹又云英” “未娶不代表就没有心上人。”钟子锡忙制止他乱牵红线“感情这种事要两相情悦,顺其自然,旁人是使不上力的。” “呃也对也对。”他的确操之过急,再怎么样人家也是初来乍到,愿不愿意长住下来还不知道呢。 放弃将张错和颖娟“送作堆”后,赵颖仁酒兴大发,频频举杯劝酒,自己也灌得一塌糊涂。 众人有吃有喝,笑谈古今多少英雄事迹,谁也不曾去注意到赵颖娟和陈紫筠的眼睛,自始自终紧随着张错的身影。 而张错呢?他则宁可选择冷漠以待。那样毫无庶掩的企图,使他大感吃不消。 第三章 凉翠山上的可园内。 寒曦几乎让成千紫嫣红的花儿淹没了。不仔细趋前细看,根本瞧不出牡丹花丛中,俏立着一名笑语如珠的小美人。 西门雪非常信守承诺,非但不曾上山打搅过她,还特地从各地搜购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供她解闷。 负责可园的老管家和长工们,自从有了这位美娇娘做伴,个个都显得活力十足,精神抖擞。 “西门雪来了吗?”寒曦经过一处桂花圃,匆匆忙忙跑到老管家房门口,抓着他劈头便问。 “应该还没到吧,小姐找他有事?”老管家七十多岁了,讲起话来嗓门拉得好大。 “嗯,如果他来了,你要赶紧通知我。” 寒曦压根没打算在这里窝一辈子,虽然才短短几天,她已经思念张错思念得胸口发疼。 不知他现在人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西门雪答应她十天之后会凑足五百两,给她当盘缠用。算算日子,今天正好是第十天。 其实凭他位高权重,区区五百两哪需要花十天的功夫凑?明摆着在刁难人嘛。 寒曦不想仔细追究他这么做的理由,十天就十天,等她一拿到钱,保证片刻不停,马上拍拍屁股走人。 日头行将偏西了,他怎么样不来? 无聊地踱向园后的小溪,掬一把清水,扑向自己如空山灵雨般清逸的脸庞。丝缎般的秀美倾斜的肩膀柔入溪中,轻轻激起一朵朵的水涟,涟漪中央有对璀璨的秋瞳,纤尘不染,美得令人恍惚。 槐树后的西门雪,将这宛如古画中走出的神仙,其一颦一笑尽收入眼底。 整整十天,他天天都来,每次总待上好几个时辰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之所以不去打搅她,是不希望让她怪罪,以为他言而无信。对待此等慧黠,又不浸世事的富家千金,用点心机是必要的。 西门雪这局棋老早准备好要放长线钓大鱼。他十分自负自己是棋中高手,只要多花点心思,迟早他必能鱼与熊掌兼得,届时即使是张错,也难能和他抗衡。 哼,想到张错,他心里就有气,这个敬酒不吃偏爱吃罚酒的家伙,走着瞧吧,他敢对天发誓,迟早,真的是迟早而已,他铁定会叫他输得心服口服。 理清混乱的思绪,再抬眼时,溪边的人儿不知何时竟已消逝得无影无踪。 “喂,鬼鬼崇崇,想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寒曦从水中瞥见一个倒映的人影,马上猜到九成九是他,果然不出所料。 “小姐。”西门雪绽出如沐春风的笑容。 “拿来。”跟这种人不必太客套,他是出了名的笑里藏刀,太有礼貌只会助长他嚣张的气焰。 “小姐好像迫不及待想离开这儿?十来天不见,连句寒暄的话都省不来。”他握着银票的手,不干不脆地悬在空中,吊她的胃口。 寒曦一股气上喉头,又片生地咽回去“你好,别来无恙?没生病,也没受伤,很好,钱拿来吧。” 这种寒暄方式,有比没更惨。 西门雪号称百骂不动怒的“笑面人”也差点把持不住,险些恶言相向。 他怒气盈然地把银票递给她,犹不忘顺带一提“这个人情,我会讨回来的。”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西门雪是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心血平白付出,而不索取回报。他索取的回报,还必须比付出的多上好几倍才可以。 一双锐利无比的目光,如影随行地跟着寒曦踅入回廊,消失在及腰的如海花丛中,才慢慢地回收。 瞎了眼的笨女人! 张错有什么好?他现在不过是只丧家之犬,无权无名,跟着他会幸福吗? 炽烈的火焰在他善妒的心中,燃烧得叭响,脸变得狰狞且骇人。 赵颖仁再三恳切邀请他们留不,一同为上品堂武馆贡献心力:并言明馆里大小事情均由张错全全做主,赚钱则均分为十四份,他分毫不肯多取。 这么好的条件打着灯笼也找不到。 也许正因为条件好得不近情理,才让张错举棋不定。 尽管他们路见不平,有恩于赵颖仁,但江湖上恩将仇报者比比皆是,他大可不必如此倾囊相赠。 “大哥担心事涉安邦侯?” 刘建都的鹰犬遍及华中、华南各地,他们确实不能掉以轻心。 张错嗤然一笑,摇头道:“他尚不足为虑。” 懊小心防范的是西门雪。 若是明刀明枪对上,张错倒不担心,他害怕的是西门雪玩阴的,出其不意给他们致命的一击,则一切理想、抱负便将化为乌有。 “看赵颖仁的样子,不像是和西门雪同路的。”钟子锡也曾吃过西门雪的亏,放眼整个安邦侯,也只有他值得顾忌。但是赵颖仁的书生本色和耿介憨直,与西门雪笑里藏刀的伪君子模样,相差十万八千里。 “如果这诡计那么容易就让咱们一眼看穿,那西门雪就不叫西门雪了。”张错不动声色地从桌上的糕饼里拈了一小片,朝窗外轻轻一弹。 “啊?”低垂茂密的林叶后头,霎时跌出一名手捧托盘的老妇。“要死了,哪个兔崽子偷踢老娘的屁股,我手上这碗热粥若是弄翻了,保证有你好受的。”原地左转一圈右转一较,瞧着竟然没半个人影“真是活见鬼了。” 钟子锡诧地回望张错“这老好体态臃肿,脚下却轻盈!” “嘘。”张错莫测高深地瞟住房门口。 就在同时,响起数下的剥啄声。 “进来。” 好快的速度。 钟子锡抢到门口,预备对名老妇兴师问罪。怎知呀然一声,走进屋里的却是赵颖娟。 “两位大哥这么晚了还没歇息?”才几个时辰的光景,她已自行将公子改为大哥。“你们一定饿了吧,喝一喝冰糖莲子汤,止止饥。” 谁能拂逆一张笑盈盈,百般讨好的脸? 张错微微颌首,端过青瓷碗装的莲子汤“有劳赵姑娘。” “不要那么客气,好吃吗?”她眼里满满盛载的只有张错一个人,对于钟子锡本不屑一顾。 “好。”只喝了一口,即搁在桌上,张错情如往常地“夜深了,赵姑娘也早点歇息吧。” “不要紧,我” “我兄弟众人明早还得走路,不送了。”张错的逐客令不达得冰冷且不容转还。 赵颖娟委屈地咬咬下唇,手上的丝绢扭了扭,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向门外。 “到底小庙容不了大佛。各位壮志凌云,当然看不上上品堂这小小武馆。但,俗话说得好,万丈高平地起。张大哥如果有心,还怕它不会变成众人敬仰的名门大帮?” 赵颖娟一刻也不敢多待不去,她怕听到张错回绝的冷语,更怕他那张错比无情还伤人的脸庞。 “大哥?” 张错陷入苦思,内心翻腾得厉害。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东躲西藏,想必有人已感到虎落平阳、龙困浅滩之苦。 武林各大门派,贪生怕死者众,未必肯收留他们,况且西门雪也曾是武林中人投身哪个帮派才能掩过他的耳目? 张错没来由地兴起一阵沦落的感伤,陡地起身。 “明日一早我自行离去,你和众兄弟们留去。安邦侯要的是我,应该不会为难你们。” “大哥这是什么样话?”武人别的没有,就是骨头硬,钟子锡义正辞严地“咱们大伙早讲好了,同甘共苦,祸与共,不是吗?” “可” “哈哈!”钟子锡笑了起来“还记得前年,吐鲁番作乱,大哥独自领军应敌,不眠不休,征战了三天三夜犹面不改色,怎么今日却显出妇人之仁,优柔寡断,教人好陌生哪。” “轮到你来取笑我了。”张错被逗得唇畔微扬。他如果知道自己笑起来的样子有多好看,大概就不会成天凝结着脸。 见他心情好了些,钟子锡赶紧提出另一个折衷方案。 “也许咱们可多盘桓数日,将利害关系理清楚一点再做决定亦不迟。” 张错没先回答他,却对着木门朗声道:“你们既然睡不着觉,就进来一起商量吧。” “都是你!”争执末了,木门已经被十几名大汉挤了开来。 “你还不是一样,你”郭万里尴尬发垂手站到张错面前“启禀大哥,我们一致坚决跟大哥共进退,如果只要采纳子锡那老小子的笨意见,我们也照样会支持您。”好一个以退为进的狠招。 “想留下来就放胆直说,干嘛还骂我笨?老!”钟子锡狠架了郭万里一记拐子。 “你”“怎样?” “有完没完?像个孩子似的。” 张错移近脚步,迈向床边,冷不防因跟前的景象而骇人不已。 “天老爷,她究竟中了什么样剧毒?怎么溃烂成这等恐怖的模样。”钟子锡忙掩住鼻子,防止阵阵酸臭熏入脑门。 前来围观凑热闹的人,也纷纷借口走避到廊外,原先拥挤不堪的地方,一下子显得清清冷冷。 仅剩的张错和赵颖仁对望一眼,亦是疑惑重重。 “张兄,真对不住,给你找麻烦”赵颖仁歉疚地搔着后脑勺。 “无妨,赵兄宅心仁厚,岂有见死不救之理。”张错见床上病弱的女子,面容黝黑,脸上肌肤浮肿,凹凹凸凸,然对上一对眸子却晶灿亮奕,黑白分明。 照理,一个病得气息奄奄的人,应该两眼空洞无光,或微呈黄褐病徵才是,怎么 拎起她的袖摆,露在外头的细白柔荑,也是出奇粉嫩,彷如凝脂。 装的。张错暗自冷哼一声,转头吩咐赵颖仁道: “请宝儿帮我取一条布巾、一盆热水过来。” “好,马上去交代他。”赵颖仁如逢大赦,飞坑卺出房门,找一处空气清新的地方,大口大口换气。 张错见四下无人,偷偷伸手探进被褥,朝那女子肩胛用力一捏。 “嗯!”那女子紧咬着牙关,只闷哼两声,强忍着不肯叫出来。 须知张错武艺卓绝,即使是一名彪形大汉,也禁不住他使劲一拳,何况区区一个女孩儿家。 她的坚忍不服输,令张错大感诧异。 “还不从实招供,你混进上品堂究竟有何阴谋?”她委实瘦弱得紧,若非情况特殊,再怎么样,他也决计不会对一名女子如此残酷。 热泪无声地自她颊边滑落,一滴接着一滴,晕化于枕畔之间。 张错凛然一恸,心口没来由地生生拧疼。 “你是” “张公子,热水来了。”宝儿将铜盆置于梳洗架上,便马上退到屋角,胆怯地垂手拱立。 “没事了,你先出去。”他若有所思地将巾放入水中浸湿、拧吧,重坐回床沿。 “你不该擅自离开京城,不带任何随从奴仆,江湖险恶,万一遇上抢匪,将如何是好?” 提着布巾的手踌躇一下,才轻轻地抹向她的脸,把她故意涂的泥粳膏葯,全部擦掉。 寒曦瞅着他,水灵灵的美目中是柔情。 “怎么认出我的?” 她沿路逢人便问,总算打听到他们住进赵家庄的上品堂,听说,赵家有位叫颖娟的姑娘,长得美若天仙,虽已过了双十年华,却仍待在闺中,便灵机一动,把自己打扮成个半死不活的丑八怪,准备暗中观察张错有没有见色忘义,把她抛到九霄云外。 哪知道,他是个不解风情的愣大个,然一眼识破她乔装,还可恶透顶抓得她痛死了。 张错拭净了厚厚一层污泥,深如汪洋的黑瞳里,映出的是一张撩动人心的精雕玉琢的俏脸。 除去了令人闻之欲岖的恶臭味,换上来的则是阵阵暗香浮动,馥郁飘移。 张错以一阵轻咳,掩饰内心的浮躁后道: “因为这个。”她袖底暗藏的鱼肠剑曾是他的。 “哦。”寒曦失望地垂下眼,她还满心以为他们是心有灵犀,是“谢谢你帮我擦脸。” 既然对人家没意思,何必那么多事?假惺惺。 “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打算怎么安置我。”她一跃下床,大剌剌地挨着他身边坐下。 “为了小姐的安全,我明儿一早就送你回侯府。”他可以看见她幽幽一泓秋水泛出莹莹闪光,竟硬着心肠视若无睹。 “我爹和西门雪在京城各个关卡布满高手,等着捉你回去问罪,难道你不怕?”如果他的脑子仍算清楚理智,就该知道与其送她回去,不如留她在身边,可是平白多一个护身符哪。 “张某光明磊落,俯仰无愧,何罪之有,尚使侯爷真的痛下杀手,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横竖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你为了赶我回去,情愿跟着我去送死?”她有那么讨人厌吗? “不,小姐误会了。” “不许再叫我小姐,从今天起,我要你直呼我寒曦。” 棒着一层主从关系,两人可就难以进一步发展了。 “是,寒曦小姐。” 大笨牛! 寒曦快喷血了,他脑袋瓜子里装的全是石头吗? “张错。”她首次如此全心全意的叫他。 “属下在。”张错依然不卑不亢,行礼如仪。“寒曦小姐有何吩咐。” 强忍下烧得火旺的怒气,寒曦沉声道:“我要在此暂住数天,再后计。” “这是寒曦小姐的自由,张某无从干涉。”只要赵颖仁不反对,他能什么? “你不担心有人会加害于我?不一定上品堂内藏着乱臣贼子?” 这人实在有够难伺候,婉言相劝要她回家,她不高兴,顺其所愿,不加干涉,她又觉得若有所失,好像他不关心她似的。 “但凡张某在的在一天,就绝不允许任何人轻举妄动。”对她,他永远是忠心耿耿的。 “我爹那样待你,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她仰着小脸专注地望定他。 “因为”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他心里呐喊着。 “因为什么?”寒曦急于了解真相。他对她究竟有情无情。 “因为这是张某的职责所在。” “说谎!”寒曦愤怒地抡起拳头朝他挥去。“你连表明心迹,真心诚意去爱一个女人都不敢,算什么英雄好汉?” 张错无言,只黯然加深眼底的阴霾。 “说话呀,我批评、指责你,为什么你不辩解?说,我要你老实实的回答,你到底爱不爱我?”她是个行动派的人,只要觉得什得去做的事,就会卯足全力,纵使粉身碎骨也要坚持到底。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不像个人,反倒像只飞蛾,可以为荧光奔赴九泉,也在所不惜。 而他,正是那盏足以令她泥足深陷,无力自拔的灯。她不否认,自己的确爱得太痴太狂,但这有什么错呢?生命如此短暂,难道要她凭媒介妁、父母之言,盲目地嫁给一个情不投、意不合的人,终其一生在柴米粉油盐与泪水、悔恨交拌的日子中度过? 那种苦涩、乏味的未来根本不值得等候,更遑论去追求。 她不想把自身的幸福交到旁人手中,她要非常认真执着地掌握住,直到找着了得以依靠、得以倾心狂恋的人。例如他。 张错急于转开目光,却骇异地发现自己的视线,不由自主掉入两潭似水柔情的眸里,他再怎么不愿承认,亦无法拒绝寒曦彷佛将穿透他内心深处的星芒。 “不要逼我,你知道我不能。”一个漂泊无依、落魄狼狈的武人,哪有资格谈论儿女私情? 他希望给予的是无虞匮乏的、实质的安稳与幸福。然而,连这最最基本的条件他都付之阙如,还谈什么呢? 扁靠甜言蜜语去迷乱人心,是不负责任的行为,他不屑为之。 “你能,你只是不肯。”她鼓起勇气端详他的脸,粗浓的眉毛,深邃的眼眸,固执的下巴和唇。没有错,这是她倾心的男人。 寒曦举起素白小手,放进他的手心,甜蜜中带着酸楚的悸动,在那一瞬间,她喜地感受到一股如电暖流,迅捷窜入她的心灵最深沉的地方 “还敢说你不爱我?”摩挲着他粗大的手掌,寒曦很傻气地升起一丝丝欣喜的满足感。 这些天,为了想他,找他,疲惫的旅程使她从一个采飞扬的娇娇女,变成一个邋遢的黄脸姑娘。本以为他会被自己可怕的样子,吓得退避三舍,怎知 “我从没那样过。”他眼底迅速滑过一抹受伤的黯然。 即使仅是短短一瞬,却已够教寒曦心疼的了。 对,他是没说过他爱她,他始终紧抿的双唇,已经够伤人的了,真要说了这么狠心的话,他还活得下去吗? “所以,你同意我留下来?”趁他尚未启齿否决,她忙着接口:“我保证不耍大小姐脾气,不惹事生非,不让你不高兴,而且唯你的命令是从。” 张错笑了,虽然很轻很轻,却依然好看极了。 呵,以后,他如果能天天眉开眼笑该多好。 “注意自身的安全,你若受到了点伤害,我都会” “心疼?难过?”嗯,被他关怀的感觉好好。 “承担不起。”他实话实说,谁能担待安邦侯的兴师问罪? 寒曦兴匆匆的喜悦,被他迎头兜面浇下一盆冷水。他不知道诚实往往很伤人。 “有你在我还怕什么?”她眨着如扇的长卷睫毛,嫣然一笑,活似初生之犊的天真憨直。 “我怕不能时时刻刻照顾你,上品堂是间武馆,来来往往的人多且杂,你必须学会照顾自己,才能适应异乡野地的克勤简朴的生活。”放开她肘手,张错心事萦怀地身,踱向窗边。 “我会的,你不必替我操心。”望着他潦落的背影,寒曦冲动得想过去抱住他用母性的温柔抚慰他饱经风霜、憔悴沧桑的心。 但,她终究没敢如此大胆,毕竟是豪门淑媛,该有的矜持她还是懂得。 “赵颖仁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张错忽尔问道。 寒曦肯定地摇摇头“掌灯时分,我在胡同里撞见他时,已经是一身狼狈相,他认定我是走投无路的乞丐婆。” 她是预谋让赵颖仁给“捡”回来的,当然不会笨到去自曝身身分。 “西门雪呢?你能够轻易离开京城,该不会是他从中安排的?”以他的老谋深算断然不该错过寒曦这条线索,也许她能找到上品堂,就是西门雪布的饵。 “他”寒曦胸口突地一跳,一颗心直往下沉 第四章 张错突然决定长住下来,并接掌上品堂馆主的消息一传出,最高兴的莫过于赵家兄妹。 十二名凶赳赳武夫,入不了京城,回不了家,乐得留在上品堂打旗一番事业。 他们同心协力将武馆内外整治得顺顺当当。经过众人协议,将上品堂改为“归人武馆”借以提醒自己,仍是一名游子,有朝一日必得重返家园,重返那 赵颖仁虽是个读书人,却不像一般书生成天酸不溜丢地吊个书袋,成天子曰、孟曰的烦死人。他洒脱大力地随张错爱怎么改就怎么改,反正武功招式他又一窍不通,有人愿意替他撑持家业,就已经很偷笑了,还好意思什么呢? 寒曦也入境随俗,换上粗衣布裙,卷起衣袖,跟着大伙一起干粗活。 “我来。”笑着接受赵颖仁从窗台拆下的纱缦,成捆拖到井边搓洗。 许是半蹲的关系,长及腰下的发不得不撩到圆裙上,懒懒散成柔云也似的发海,衬得她白皙的容颜,益发出尘娉婷。 她是不慎跌落人间的仙子,清灵天成而秀致绝色。 赵颖仁鼻中缓缓飘进她浅浅若无似有的冷香,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似蹙非蹙的多情美目,心口不由自主地扑通扑通跳得好厉害。 她就是那天他那指天咒地叨念着倒楣透顶救回来的地邋遢女?太不可思议了。 “你和张错只是旧识?”上次问过左清风,他支支吾吾老半天,却还是没能清楚寒曦和张错到底是什么关系。 “嗯,我是他远方的表亲,他母亲是我伯父的叔叔的表弟的大女儿。”简单一句,他们是表兄妹啦,只是这一表起码有十万八千里。 “喔”赵颖仁把尾音拉得好长,好像不这样不能表达他恍然大悟。“你们以前经常碰面吗?” “没有。久久才见一次。”她心虚地冲他一笑。 没想到一笑又勾去了他的三魂七魄。 “可真巧,竟然会在这儿又遇见。”他话时,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活像怕她会突然消失一样。 “对呀,都要感谢你的大恩大德。”寒曦把卷高的袖子重又扯下来。这人好不孟浪,哪有这样看人家的! “对对不住。”他终于察觉失态了,赶紧推说还有要事待办,仓卒踅进月洞门。 寒曦舒了一口气,专心手边的工作。她长这么大,头一遭做如此粗重的差事,没两三下,已将一双细致的手磨破了皮。 “洗好了吗?”赵颖娟立在井边,华丽的身影由黑黝析盆底映出,宛如波动的水纹,袅袅婷婷。 “噢,好了。”寒曦将勉强拧得半天的纱缦递给她,那原先有些泛黄的雪缦,不知何时泛出晕化的鲜红。“抱歉,我再洗一次。” “不用了。”赵颖娟抓住她的手,朝上翻转,殷红的血丝教人怵目尺心“既然做不来,何必逞强呢?” “我,我只是想帮忙。”她的口气尽管平平淡淡,责备的意味却奇大,寒曦听在耳里火在心里。寄人篱下的滋味,的确不好受,她提一口气上来,无声地咽了下去,脸上仍维持礼貌的笑容。 “愈帮愈忙,反而加重我们跟大哥的困扰。”她冷峻转头,喊来婢女为寒曦敷葯、包裹,顺便当然地将她请到一边纳凉。 赵颖娟刻意地将寒曦当做外人。要佣仆们对她格外冷淡,她让她觉得无趣而自动离去。 偏偏寒曦的脾气比谁都拗,人家愈排挤她,她愈要往里钻,非达目的不肯罢手。 “你那么行,给你洗好了。”心眼小的女人少惹事生非为妙。 一下下的工夫,她已经晃到前院的练武扬眉吐气。 嘀!好多人。 张错和钟子锡等人,在客栈里把恶棍贾天霸打得跪地求饶后,一时声名大,许多从上品堂溜掉的门徒,又纷纷回来拜师,重新学艺。 为了加盈收,赵颖仁几乎不经挑拣,统统录取。使得偌大的武场拥塞不堪。 寒曦人瘦,个头小,又被乌鸱鸱的人群层层挡住,想找到张错所在的位置真是难上加难。 “左大哥,一个一个问总行了吧,你有没有看到张错。” “原来是小寒曦啊!”他是出身军旅的武人,一抽严守尊上卑下的规矩,突然要他改口直呼这位安邦侯娇宠的掌上明珠,觉得挺别扭的。 左清风不自然地咧着大嘴“大哥在戒场那边,紫筠小姐拖着他不晓得些什么?”紫筠又一个劲敌。 寒曦马上充满危机意识,撩起裙角,即慌忙赶往戒场,准备肃清异已。 紫筠一身嫩紫襦衫裙,稍嫌精明的脸上两道画得细长的柳叶眉,高高低低地一会儿悠,一会儿喜,眼底唇畔俱是风情。 寒曦跨出花门,只看见张错伟岸的背影,和紫筠夸张讪笑的造作模样。 “好不好嘛,张大哥哪天也教我一招半式,就足够我一辈子受用不尽了。”声音嗲得教人起鸡皮疙瘩。 “我会交代子锡。” “不要不要,人家就是要你教嘛。”话就说话,居然连手都搭上来了。 岂有此理,寒曦再也按捺不住,轻咳两声,凝出一朵迷醉人心的笑厣,再缓缓走近。 “原来你在这儿,钟大哥急着找你呢。”蓄意地忽现场尚有旁人,眸底盈盈盛载的只有他一个人。 “我马上过去。告辞了。”谢谢你替我解围。 张错的感激之情,倾注在彼此短促四目交织的刹那,无需语明,他相信她会懂。 “喂,你还没答应我”陈紫筠气得猛顿了下脚“都是你,人家已聊到兴头!吧嘛过来搅局?讨厌!” “横竖不是重要的事,改天聊不一样。”大功告成,走为上策。 “站住。”陈紫筠口气有够冲。“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寄人离下还不懂分寸,就算出身卑贱,也该有点家教,难道你爹娘都没教你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道理?” 好个八婆!损人像在顺口溜,一口大气都有不用换。 寒曦不会学她泼好骂街,她只淡然一笑“陈姑娘难道不是寄人篱下?不是倚靠赵家吃穿?看人脸色过活?” “我要你管!”她老羞成怒,原本还算好看的脸孔,一下子扭曲得十分吓人。 “这句话,正是我想回答你的。”她没必要在这儿看她的臭脸。 袖子一甩,寒曦婀娜的身影,快速没入天井边的花海之中。“你不许走,给我站住!” 谁睬你!我不但要走,还要用跑的,更要单脚跳,怎样?有本事来打我呀。 “我你、给、我、站、住。” 天啊!她真的追来了。 寒曦闪避不及,叫她一把擒住袖摆。 “理屈还不饶人?” “哪有?”嘴死了,陈紫筠胀红着脸,身子差点跌倒她怀里。“我只是想问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寒曦用力抢回去袖摆,戒慎地拉开彼此的距离,以防遭到不测。 “你对张错是不是也有意思?”她一点不拐弯反动抹角,直指问核心。 这种话也好在青天白日之下,明目张胆地提出来问吗? 寒曦咽了咽唾沫,不置可否。 “干脆一点成不成?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这儿又没旁人,怕什么?” 唉!世上居然还有比她脸皮厚、色胆包天的女子,佩服佩服! “我表哥气度风范皆属上上之选?见到他的女子没有不对他倾心爱慕,” “也包括你?”陈紫筠没啥耐心,急着要她跳过“序文”、“说明”直接表明心意。 “当当然啦!”被她一问,寒曦没来由地不安。这可不是她的本性。 “完了,今儿一大早醒来,眼皮就猛跳个不停,果然噩运监头。”陈紫筠一屁股跌坐在石阶上,张牙舞爪的凶相变成了苦瓜脸。 寒曦丈二金刚,搞不清她态度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为的是哪桩? “什么噩运?”基于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情谊,倘使不是太难解决的难题,就帮她一下忙好了。 “你呀,你就是我的噩运。” “我?”寒曦杏眼圆睁,心想是否该先下手为强,把她的大嘴巴封住。 “对。”陈紫筠哀怨地点点头“颖娟跟我争我还不担心,她心眼小、醋劲大,不是张大哥喜欢的那一型。你就不同了,你很很怎么样我也说不上来,总之,每回张大哥一看到你,眼珠子就发亮,虽然他极力掩饰,但我感觉得出来,他喜欢你比喜欢我们都要多一些。如果你也加入战局,我就是寡妇死了儿子没指望了。” “真的吗?”心头小鹿乱撞哟。 细致的俏脸因此晕成酡红,灿烂的嫣容犹似六月的粉荷,端地纯净无邪。 陈紫筠痛苦的把眼睛用力闭上,美丽是用来吸引男人的,怎么可以连她也一并迷了去。 “明知故问,人家喜欢你,你会不知道?”最讨厌假仙的人。“不过劝你别高兴得太早,我表妹可不是省油的灯,她不像我傻呼呼的,三两下就被你打败。” “那她会怎样?”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此乃孙子兵法第一条。 “我怎会知道?要是知道不就拿来对付你了吗?”陈紫筠忽然有些儿同情她“由此可见你也不顶聪明,完了,完了,你包准会死得比我还惨。” 她危言耸听果然起了很大作用,寒曦但觉四周寒风莫名其妙地透心凉入脚底。 赵颖娟把负责服侍的丫环全部遣走,只留给她一个又老又跛,啥事也帮不上忙的嬷嬷。 没辙啦,一切日常琐事只好统统自己来。这是个绝佳的机会,让她体验生活的辛苦,了解跟了张错之后,可能每天过的生活就是如此艰辛不容逃避。 她会咬紧牙关挺过去的,只要能与心爱的人长相厮守,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使尽力气把扭干的衣服提往后院,不慎踩上一块摇摇欲坠的石头。 “啊!”整个人跌了个狗吃屎,那姿势要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糟了,又要重洗一遍。”衣服全沾了泥泞,比洗净之前还要脏。 寒曦低头看看自己一身污泥,不禁哑然失笑。 “好丢脸,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他的手轻轻使力,便将她拉回石阶上。“难为你了。”温柔的眼里,藏有许多优雅的情愫。 “你刚好路过吗?”“不是。”他是专程来找她的。前后才个把月,她风神玉貌的光彩,曾几何时竟被一层浓浓的忧郁和惨白所取代。 那两翦苍凉的秋瞳,是因他而起的吗? “以后这些工作交给仆妇们做。”他把归人武馆扩充得比原先大,还不止,应该有权利做些要求。 “不要紧,我还可以应付。”抽回他握着的小手,寒曦这才注意到两双裤管为工作方便,高高地卷到小腿肚,这会儿正光溜溜地欢迎“参观指教” 局促地想偷偷拉下裤管,反而因动作过大,招惹张错把目光往下移。 “把脸转过去。”她害羞的颤音低得彷佛夜晚凉风。 他不肯照做“先到井边把手脚冲洗干净,回房换件干净衣服,当心着凉。” 美丽匀称的腿,令张错这个呆呆男子汉心绪为之一动,刚离去的眸变成燃着烈焰的微褐。 “等我把衣服重新洗过,晾好,再换吧。”怎么搞的?他的目光从没像此刻这样,教她慌乱失措呀!“交给我。”他弯身提起木桶。 寒曦仓皇抢了回去。“怎么可以,我”由于冲得太猛,鼻尖迎上他的唇,两人俱是一惊。“对对不” 他无言地伸出长茧的用,抚向她的脸浓重的,属于男人才有的狂野气息,直扑她鼻眼,悄悄蛊惑她的心。 他要吻她吗?可,她还没准备好呢。 他的鼻几乎触到她的,强而有力的心跳好像撞击着寒曦的胸口,令她血脉偾张,气息不顺。 只差那么一丁点,心口那永难餍乏的渴望,伴随他缠绵的摩挲显得穷凶恶极。 寒曦焦切的眼眸泛起迷蒙雾,那抹晶莹提醒了张错,他还没有资格拥有她。 “不如我请周嬷嬷来帮你。”他狼狈地逃离她的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此举令寒曦掩面哭了起来。 为什么?一个悍勇轩昂,潇洒飞扬的武将,面对儿女私情时,却是如此提不起、放不下? 寒曦委实无法了解他内心的挣扎与顾忌。她可不希望自己辛苦掐得的恋情,像流星的光芒一样稍纵即逝。 太过长久的等待,容易枯萎女人脆弱的心。爱上这样的男人,害她只能于午夜梦回时,偷偷幻想他牵着她的手,湿润的唇瓣紧紧贴着她的,想像在长袍掩盖下的厚实胸膛,和 尽管这些香艳的绮思幻想都不是好女孩该有的行为,但她就是忍不住把心绪交给虚无缥缈的幻境。 谁教他从不肯主动亲近她。每回,不管在武馆的任何地方遇见,他总是站得远远的,绽出一抹她无从捉摸的笑容,便急急离去。 难道他冀望借以试炼她的真情?这是考验她的耐力? “太主动的女人,是很容易把男人吓跑的。”赵颖娟噙着幸灾乐祸的笑容,从紫藤树后转了出来。 对付这种偷窥,最好的方法就是不理不睬。 寒曦客套地颔首一笑,即自顾自的把衣服提回天井下,重新搓洗。 “听你家境贫寒,孤苦伶仃。”赵颖娟不死心,一路追到天井边,旁敲侧击,打探寒曦身世背景。 “莫非你想接济我?”否则问那么多干嘛。 “收留也许比较恰当。反正一天到晚都会有些流浪汉啦。逃难的啦、乞丐啦到我们武馆来白吃白喝。”她声音尖拔,刻薄得格外尖酸。 寒曦气不过,险些把西门雪给她的数百两银砸到她脸上。 然念头一转,她旋即隐忍下来。这还只是开始呢,往后不定还有更难堪的遭遇等着她,倘使每次都有要恶言相向,那么用不着张错邀请,她也会自动卷辅盖。 拙劣的激将法,她不会上当的。 寒曦释怀地半眯着眼。“谢谢你慈悲大量收容我,此恩此德没齿难忘。”她夸张地朝赵颖娟一揖及地。 “你,你就这么没志气,非要死赖在别人家里不可?”但凡是正常人,听到这样的话,都该火冒三丈,拂袖而去才对,她为什么不走? “是你自己说的,只要是流浪汉,或者乞丐都可以到武馆白吃白喝。横坚是施舍嘛,应该不差我一个。”既然她以大善人的姿态出现,就更努力的装出可怜兮兮的模样,让她满足一下虚荣心。 赵颖娟一肚子火无处发泄,怒得拿两旁的花花草草出气。“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我也不是好惹的。“ 人家从来没想过要惹你呀! 寒曦觉得好无辜,明明是她来找喳的,怎么变成是她的,不可理喻! “你们两个挺相配嘛。“又老又跛的蔡嬷嬷正躺在假出后闭目养神兼偷懒,一瞥见寒曦从院子走过,突然迸出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我跟谁?“她明知故问。 蔡嬷嬷笑得像只多皱褶的蝙蝠“你装蒜的功夫比魅惑男人的本事略逊一筹。“ “你胡说八道。”她几时去魅惑过谁?一个张错就教她疲于奔命了,哪还有剩余的力气。 “才怪。”蔡嬷嬷把老眼一横,精准地射向正准备打儿过来的赵颖仁。“女人啊,还是得跟自己最心爱的男人一起,才会心甘情愿。”她没头没脑的插进一句。“如果只是男人爱你,凭着死缠烂打把你娶进门,将来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令人含恨。” 怎么不了? 人家才听得正起劲呢。 “寒曦姑娘,今儿好不好?”赵颖仁身着月牙白长袍,手执湘妃扇,灿亮的眼光,将他苍白的脸映得颇有生气,中等身材、中等容貌的他,看来出色了些。 蔡嬷嬷见着她家主子,马上又闭目假寐,装蒜的功夫确实比寒曦高明多了。 “很好,谢谢你和令妹的照顾。” “应该的,别说你是张大哥的表妹,就算是陌生的路人,我也绝不会袖手旁观”可能是书读太多的关系,一开口就滔滔不绝,把三从四德统统复习一遍。 “这是很谢谢你。”除了这两个叠宇,她实在找不出别的话来说。 “都过了不客气嘛,不然陪我到后花园走走,算是报答我好了。”好个以退为进的诡计。 寒曦撇撇嘴,笑得尴尬万分。斜眼睨向蔡嬷嬷,还敢睡,都是你唠唠叨叨,害人家走避不及。 “好好啊。”拖着沉重的步伐,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跟赵颖仁闲聊。 于此暮春时节,大地显得特别清明静好。扶疏的花木发出嘶嘶摩托车擦声,彷佛轻歌曼舞。可惜寒曦没心情驻足听,只想着该以什么方法才脑旗快结束这场无聊的游戏。 “我我向来不关于说客套话。我可以直话直说吗?” “当然,转弯抹角太麻烦,也浪费时间。”虽然有些儿害怕他会语不惊人死不休,但寒曦还是洒脱的耸耸肩。 “老实说到我家里来的媒人少算也有一、二十人,提亲的对象,饫县太爷千金,五、六个总跑不掉。”他缓缓的转过脸,直视寒曦。“也许是因为我口拙,不懂女孩家的心”所以呢?她的背脊竟莫名其妙的发寒,活见鬼了。 “说了那么多次婚事,我觉得很累也很烦,更不愿再劳累媒婆们,反正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既然注定终究得走这一遭我直说无妨吧?” 拜托别再婆婆妈妈了成不成? “寒曦姑娘没有父母在身旁,想必也不会有人操心你的终身大事,不如”他用力吸了一口气“就嫁给我好了,你以为如何?” “你说什么?”如遭五雷轰顶的寒曦,完全无法理解这个男人脑袋是否清楚,意识是否正常。“你你不要拿我开玩笑,我们才认识个把月,彼此都还不了解。喂,你不会对每个女孩都这样吧?” “不是,当然不是。”赵颖仁急坏了“因为你很特别又很美丽动人。其实,我观察你很久了,你是一个聪明有主见,又肯吃苦耐劳的好女孩,将来一定是个贤内助。” 哈哈哈!寒曦听见自己阴险的隐形笑声,像把利刃,悄然划破长空,托儿所奔进苍穹。帮作勤奋,自作聪明,没错,这就是她,但她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在没住进武馆之前,她过的是茶来伸手,饭来张口,不高兴就大呼小叫,乐起来便得意忘形,不如天高地厚的娇娇女。 “你很会发现我的优点。”她一本正经的回答“但是未必正确。” “相信我,我的判断力很强,在冥冥中我总觉得咱们缘分匪浅。你想,你是我捡回来的,刚好又是张大哥的表亲,而且”掰不出来了吧!“总之,这一切就好像是上天故意安排的。” 出于母性的怜悯,她道:“要不要再多观察一段时间,也许你会发现我的缺点多过优点。否则,匆促决定,万一将来后悔,可是两败俱伤的场面。” 他爽朗一笑“不会的,我相信你。” 天!寒曦忽然觉得好想哭。如果张错也能对她信心十足不知该多好。 “我需要时间考虑考虑。”刹那间,她衍生了一个坏坏的念头。 “嗯两个月,我得仔细想想。”不等到他答应与否,寒曦慌忙回身穿过层层花丛,回去到天井。 “天底下最痛苦的事情,就是跟你不爱的人同住一个屋檐下”蔡嬷嬷幽魂似的,又开口了。 寒曦想找句话把她顶回去,却无端地,反被她吐出的每一个字牢牢钉在原地,透进心里。 “我本来就没打算嫁给他。”她辩白得毫无理由,又没人质问她。 “没有最好。”蔡嬷嬷大概是说够了,像猫一样蹑手蹑脚移进屋子。 寒曦凝着她老态龙钟的背景,一颗心七上八下,柔肠进转。 如果连她都看得出来自己对张错的情意,赵颖仁又岂会不知道?既然知道,为何学要向她求婚? 第五章 翌日,寒曦答应嫁予赵颖仁的消息,传遍了整座归人武馆。 张错即使再忙碌、再冷漠,也无法充耳不闻。 可,他有权过问吗? 这件事来得太快、太突然,他除了沉默以对,的确不知将如何回应才不失分寸。 “你也听说了?”寒曦平时是不被允许进入练武场的,今日情况特殊,钟子锡特地“恩准”她过来向张错把内情解释明白。 他如同一只勾住鱼饵的鱼,想逃走却无法挣脱。“是的。”他艰难地点点头,嘴角溢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苦涩“恭喜你。” “这是你的真心话?”寒曦回以大无畏的眼“我若嫁给赵颖仁,你会诚心诚意祝福我吗?” 八字根本还没有一撇呢,是谁胡乱放出这个消息?待会儿她非逮住赵颖仁问个水落石出。 寒曦不想马上说明原委,就是想看看张错的反应,如果他真的喜欢她、在乎她,便起码该有些表示,例如光火、发怒或醋意横飞什么的,为何他仍旧沉稳如常,冷冽得几乎波澜不惊? 张错紧抿着唇,快步朝墨竹林疾走。 好一段时间他们都没再说话。她发现这条幽曲小径好美、好静,彷佛与世隔绝,虽然在红瓦白墙、绿色琉璃屋脊的重重环绕下,仍保有怡然自得的宁谧。老芒果树从空旷的林地里撑出一把巨大的绿伞,硕大的刺桐吐着星星点点的小红花,呵,她以前怎么没注意到,武馆外有这么一外绝美的地方? 寒曦看不出他正在气头上,以为他故意冷落她是为了撇清彼此的关系。 良久以后,他忽地回头,猝然问道: “你喜欢他?” 寒曦眼一黯,像只败了阵的斗鸡,过去堆积的委屈此刻排出倒海涌来,比她想像的还悲惨十倍。千里迢迢,辛辛苦苦的追寻,她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疾愚。 还用得问吗?分明是昭然若揭的答案,他怎么就是无法体会? “无所谓,至少他喜欢我。”她回答得一点都不诚恳。 张错的唇畔抽动了一下。 “你以为你不要我,就没有人要我了。”语调中充满挑衅,她存心激怒他,逼他反唇相稽,让她看看他也会生气,也会嫉妒。 可,她的希望落空了。 张错纵使脸色不佳,神情凝重,但善于隐藏喜怒,内敛得近乎淡泊的他,比方才更加冷郁。 “你了解赵兄的为人,认为他适合你?” 他这简明扼要的一问,寒曦竟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她对赵颖仁的概念本就是一片空白,一个从没在意过的人,为什么要去了解他? “要想这么久?”张错一迳平和的语调。 “他斯斯文文,颇有学识,而且”寒曦已经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还是想不出赵颖仁有何吸引人之处。“至少他比你温柔,比你解风情,比你”忽地,她的双眸转红,泪盈于睫,旋身想走。他的手却轻按在她肩上,阻止她逃避现实。 “我以为你是个不会落泪的女子。” 没错。她从不哭给别人看,但每次一遇见他,就不能遏止地濡湿眼眶。想不透是什么原因,干脆把头埋进他胸窝,拿他的袍子当拭的手巾,任由泪水把自己和成一团软泥。 寒曦慢慢抚平紊乱的心绪,也哭得够多了,才缓缓推开他。“你是坏人。” 张错苦涩一笑“如果我是坏人,你早已是我的了。”在他眼里,不计后果、不不择手段得到一切的人,才是罪无可赎的。 和亡命天涯相比,儿女私情其实微不中道。素来豁达爽朗的他,在仓皇奔出城的那一刻起,恍然明白人生的灰冷绝望,顿觉自己的力量如此微渺,如此容易被愚弄,如此无法自主。 在知道自己成为逃犯,并连累十二名情同手足的兄弟时,他的自责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深沉。 他以缄默尘封的情感,借冷悍抗拒如涛汹涌的倾怒。愤怒、仇恨、妒火夹杂着痛苦的碎屑,在他的脑海中载浮载沉,时时刻刻提醒他,他与她是不相配,是没有未来可言的。 寒曦愕然睇着他,笼罩顶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她踮起脚跟,环住他的颈项,献上一记深情的吻 张错被动地搂住她瘦瘦不堪一握的小蛮腰,低首迎向她亮晶的黑瞳,他了解自己割舍不下这个任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子。为了她,他必须有所行动。 “其实我是骗你的。”寒曦实在舍不得移开他弧度优美,温温热热的唇,可,老这么“黏”着人家,似乎有违良家淑媛的风范。 “嗯?”张错不明白她何以出此言。 “其实我并没有答应赵颖仁的求婚,我只是想” “试探我?”他终于通气了。 “对呀!”不亲他没关系,反正还是可以赖在他身上。寒曦爱娇地仰着脸,一副沉浸幸福的满足样。“可惜你没通过考验,也许你的感情不像我付出的那样多,才会无动于衷。” “不准冤枉我。”用力将她揽进臂挽,强迫她倾听他狂猛的心跳。这颗火热的心,岂容置疑? 仓皇的泪呛出寒曦原已湿透的眼,哽咽的嗓音不住唤着他的名字。 “娶我,娶我好吗?”她近乎哀求。 “会的,会有那么一天的。”他曾暗自发誓会一生一世对这个女人好。然而现实捉襟见肘的境况提醒他,妄性而为,只会带给彼此更多的痛苦和折磨。 “什么时候?”她要确切的答案,肯定的时间日期。 “你爹放弃缉捕我的那一天。”他不能以带罪之身娶她入门,这是最基本的条件。 只要他叛乱罪名一天不除,他就绝不娶妻生子。男子汉大丈夫,头可斩血可流,唯独不能拖累他人。真要有那么一天,他宁愿孤然一人,潇洒来去。 寒曦滚烫的热情,一下子跌入冰窖里,冷得浑身颤起哆嗦。 “万一万一”尽欢之际,悲从中来。“抱我,抱紧我。” 对未来无从预知的恐吓,加深她焦灼的渴求,忙乱中,她觉得他的唇已先附着她的,正倾注万般爱恋的磨蹭吮舐着。 “你尽可以要我,我绝不后悔。”他激情的抚触宛如电波,令她一阵晕眩。 寒曦顿觉自己的青衫襦裙被簇拥到腰际,腰际以下则缭绕着一股野性的气息。 “等我,给我一点时间。”他的声音揉入撕裂的凄楚,那是强自抑制后的苦涩。“我等得还不够久吗?”她低迥似的呐喊教他悲不自已。情感要他勇往前,理智却要他三思而行,天人交战的痛苦使他汗流浃背。“哼!”妒焰狂冒的冷嘲热讽哼声,分开了两个缠绵相拥的恋人。寒曦赧然地整肃衣衫,胀红的小脸,依然眷恋地看向比她好不到哪里去的张错。 “颖娟,颖娟!”赵颖仁追着妹妹而去。 怎么?这对兄妹可真是臭味相投。 寒曦翻了个大白眼,无奈地与张错相失而笑。 “要不要过去瞧瞧他们在搞什么鬼?”既然确定了他的心意,便无需瞻前顾后,患得患失。从今儿起,她要陪他共同向逆境挑战,不达目的绝不低头。 她开心地露出两个浅浅的梨窝,邀他一起去看好戏。 张错拭去额间的汗水,摇头道:“我送你回去。” 他对赵氏兄妹一点兴趣也没有,在他们破坏了他俩的好事后,更是没心情和他们碰面。 “也好。”寒曦乖顺地挽住他胳膊,如一对恩爱的伉俪,相倚而行。 “颖娟,不可以,回来!”赵颖仁的呼喊急迫得很不寻常。 会不会出了什么乱子。 张错与寒曦只互望了一眼,旋即极有默契地一同往回走。 东北野郊有一座深不见底的湖泊,两岸各栽种了十几二十棵的杨柳树,浓浓柳荫随风轻拂,很有佳人独行的凄美气氛。 寒曦平常不太到那去,一方面因为远,另一方面则是害怕落单,倘使有个不测,那她的张错怎么办?她可不准别人妄生染指他的念头。 他是她的,现在和以后都是。 想着想着,下意识地握紧他的臂。他彷佛懂得她用意,牵住她的大手紧了紧,像在做一种无言的宣誓。 “颖娟”赵颖仁再次发出尖锐的嘶吼“快来人” 张错立即施展上乘轻功,奔向湖边。 “怎么回事?” “她她掉进里面去了。” 张氏一怔。须臾,隐隐约约见到赵颖娟那红红金亮的钗正一寸一寸没入湖底 寒曦第一次发觉蓝黑的底端,是个深不可测的深渊。湖面上看来平平静静,其内部常成漩涡或湍流,总是又急又狠,水性再好的人,也可能在瞬间被吸入底部她想叫,却困难地如哽在喉,怎么也发不出任何声响。幸好张错水性极佳,有他在势必能化险为夷。 赵颖娟连喝了好几口水,她的烈性不亚于寒曦,但凡她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可惜刚毅的自信决心,却被湖水呛出强大的求生欲望,但此时愈挣扎愈会往下掉,两条腿像绑了铁锤般,远非她的力量所能指挥 在半浮沉的迷蒙之际,有人抓住她,将她往白晃晃的烈阳处拉,已经无法呼吸的她犹胡乱舞动双臂,好不容易扯住一只孔武有力的臂膀,便死命抱住。 苏醒时已是掌灯时分。赵颖娟躺在家中的闺房内,有人轻轻推开她的房门,端进一碗香味四溢的热粥。 “出去!”她忿然大吼。为她送热粥来的女子,正是寒曦。 “你一定饿坏了,先把这碗粥喝完再生气不迟。”和一人萌生轻生念头的女人一般见识,似乎有违名门淑媛的风范。 “我就算饿死了也不要你管。”赵颖娟目露凶光,好像要把寒曦吃掉似的。 “你再怎么讨厌我都没关系,但大可不必和自己的肚皮过不去吧?”要不是伺候她的丫头得了风寒,她才不愿到这儿招惹闲气。 她没料到寒曦会把话说得这么直“你究竟是人攻于心计的人,外表柔柔弱弱,心里却一缸了祸水。” 寒曦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不喝?我自己喝,谁希罕你!” 唔,蔡嬷嬷的手艺真不是盖的,随便一碗清粥也能煮得清香可口。寒曦一口接一口,故意啧啧啧吃得津津有味。汤匙,碗筷清脆作响。 赵颖娟一整天滴水未进,的确饿得饥肠辘辘,眼看她风卷残云吃得碗底朝天,不觉慌了起来。 “喂,你不是说,那是要给我吃的?” “你刚才叫我别管你的死活,为了不让你为难,我只好代劳喽。”还剩一点汤汁要不要呢。 寒曦眨着大眼睛,临末还用舌头在嘴绕一圈,满足得一塌糊涂。 “可恶,你给我滚出去,我不想见到你。”赵颖娟薄利的唇,发出不满的怒吼,黑白分明的眼中冷冷燃烧着忿恨。如果现在给她一把刀,一定会毫不迟疑的把寒曦剥成肉泥。她从第一眼看见她就知道,这个敌作清贫的刘寒曦,阴谋破坏她和张错的好事。 张错陡然出现的那一天,她曾以为他是钳着贲剑来追她入宫的西门雪,是她生命幸与不幸的主宰者,孰料,刘寒曦一来,所有的一切全走了样,她是妖魔,是前来扼杀她快乐的鬼魅! “是你说的喔,半夜饿了可别怪我。”寒曦端着碗跨出长廊,又回眼看“周嬷嬷回乡下探望儿子媳妇,翠华生病不能来服侍你,自己多保重啦。” 赵颖娟气急败坏地追到门边“你说什么?” “好话不说第二遍。”寒曦在昏黄月光下,趄她扮了个鬼脸,便大步跑了去。 “站住!你不许走。”赵颖娟气得猛跺脚。 当她瞥见寒曦眨眼吐舌的鬼脸,依然可爱得令人心动时,泪便滚滚像滔滔江河。 练武场上六十多名新收的弟子,正虎赫生风地操练张错刚教完的“猿形拳” 斑高伫立在广场正中,脸上是一贯的不言荀笑,全神贯注地盯着场内的每一个人。 寒曦从迥廊转角外溜了进去,以为不知不觉的,谁知眼尖的钟子锡一眼就瞟见她。 对于这位半路杀出来的“过期”主子,他总有一股说不出的敬而远之爱。不单是他,左清风和郭万里他们也一样,心里恼着安邦侯,恨着西门雪,可从没将那股愤恨加到她身上。 许是张错的关系,也可能因她一向平和的态度,让他们打从心底疼惜。她,她有多大了?十九?二十?怎么总觉得她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练武场是女宾止步的地方。”他踱到梁柱下,斜眼睨向老鼠似的猛找地洞的寒曦。 “我保证不打搅你们。”细白小手自袖底取出一包香喷喷的糖粟子,大方送给钟子锡。 “想用这包小东西贿赂我?”他有那么廉价吗? “不是啦,是是孝敬您。”她咯咯笑得乱没诚意。 “强词夺理。”钟子锡板着脸,正色道:“馆主有令,只有男人才能进到这儿叁观,这是谁也没法违拗的。”不肯通融,粟子却照收不误。过分!寒曦白他一眼,嘴巴嘟得足可吊起三斤肉。 “如果我非要待在这儿呢?”难不成他会拿扫帚把我撵出去。 “就这样?”他瞄了下她碎花蓝底的襦裙,坚定的摇摇头“即使不是真正的男人,也必须看起来像个男人,否则叫我如何杜绝悠悠众口?”老天爷,暗示这么清楚了还不懂吗? 寒曦迟钝地怔愣好一会儿,才笑开了眉宇“了解,了解,原来如此。”兴奋地两手一拍,转身奔回卧房。 算她还有点慧根。 钟子拎着那包犹热呼呼的粟子,准备找张舒适的椅子坐下,好好享受。不料,走没两步,迎面闪出一对饿狼。 “就知道你们是只狗。”难怪嗅觉特别灵敏。 “今儿没心情开玩笑。”左清风脸色反常地十分凝重。 “怎么?”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与郭万里交换了一个眼,左清风扬手拦开一张大纸。 三人登时面面相觑。 事态严重,拘捕令居然已散发至此地来。 “从哪儿得来的?”钟子锡急问。 “知府衙门外贴了至少上百张。不过,全被子咱们弟子给撕了。”郭万里委靡不振,想不到他们老大只因不愿参与造反,竟成了头号犯,叛党带领头。 “这件事千万不能让大哥知道。” “什么事不让我知道?”张错悄没声息来到身旁,一手夺走左清风手中的缉捕公文。 未如预期的震怒,张错仅仅抿嘴浅笑,若无其事地将公文摺了一摺,递还左清风。 “该来的终究跑不掉。”他不嗔不怒,如此坦然的表情教人捉摸不透。 “大哥还决定留下来吗?武馆里的人迟早会发现。”郭万里问。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纵使我们逃到天涯海角,西门雪照样不会放弃。男子汉大丈夫,迎战才是己任。” “大哥说得对,与其一味躲藏逃避,不如挺身一战,或许还能辟出一条活路。”钟子锡义薄云天,誓死和张错祸与共。 “好,放手一搏,为自己开活路。”左清风啪一声将缉捕公文揉成一团,掷入字纸篓。“大哥” “你们是怎么了?被点中穴道?” “怎么突然眼睛发直,身子动也不动?” 左清风随大伙的眼睛往碧罗纱灯摇曳系张望“吓?他是谁?” 直觉的,操起吃饭的家伙,呈备战状态。 “什么人?报上姓名。”赵颖仁已经白净得叫人受不了,跟前这个犹过三分。 杏眼桃腮,朱唇欲启含笑,莹洁肌肤彷如凝脂,走起路来唉呀呀呀!简直惨不忍睹。 那只蒙着薄雾的水眸,就会频转,简直就像在勾引他们老大麻! 不男不女的呕心家伙。 左清风被来人一暗浮的幽香,搞得鸡皮疙瘩掉满地。 “笨蛋!”钟子锡老实不客气地赏他一记左勾拳。“他是谁还用问吗?”“你?” 寒曦狡猾一笑,示意他不可点破,否则就没戏唱了。 钟子锡和郭万里会心一笑“那些家伙又乘机偷赖咱们过去瞧瞧。” 三人极有默契地把空间,时间留给他们,分别朝另一边找活干。 二更天了,除了场上的弟兄,所有佣仆们已然歇息,庭下廊下只剩他二人静静地望着彼此。 “陪我出去走走。”他第一次,主动地牵住她的手,不避嫌的走向后院,跨上坐骑。 他将寒曦安置在前面,一手轻轻扣住她的腰际,一手握着缰绳。 凉风吹掠,她细长的发丝挑逗似的佛向他的眼脸,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拔着。 途中沉寂得颇不寻常,他扣住她腰际的手环得更紧。 寒曦很开心他这种亲昵的动作,但为何她硬是快乐不起来呢? “你有心事?”他今晚的酷冷,和往常大不相同。 “西门雪追来了。”语中不见一丝火葯味,只见他已成竹在胸。 “那我们快走吧,被他追上可就糟了。”她不安地倚在他怀里,等候他作出最后决定。 “走,上哪儿?” “天涯海角,你上哪我就陪你上哪。即使阴曹地府,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她认真的点点头,不假思索,投入她魂萦梦牵的胸膛。 张错将马止住,拥着心爱的女人飞身而下。 “我不会让你冒险,在解决西门雪之前,你就暂时住在这。” 寒曦气促地回望身后,是一间雅致幽静的小木屋,屋子前后满是高耸林木,若不留意,很难发现旷野之中,居然还有这么一处造型别致的屋宇。 “你想把我关在这里?”寒曦失望透顶,心情从顶峰跌落谷底。 亏她待他一片挚诚,他终究当她是外人,不让她同担祸,算什么金风玉露的情缘。 “瞧我不起?”那么多苦我都把握过了,还不够吗? “不,我要你保住性命,好好活着,将来才好当我的妻。” 寒曦一愕“什么?再说一遍?” 张错冷然转身“不多说。咱们一言为定。” 她哪肯轻易放过,从后头环向他粗大的腰,脸贴着他的背脊,喃喃低迥:“不许让我等太久,而且要让我为你生两个小萝卜头。这是命令!” 又来了,可爱的命令。 张错挤出一朵惨然的笑,转身圈住她小小瘦弱的身子。“如你所愿。” “不许随便应允,我是很贴的喔,想甩掉我,门都没有。”她贼兮兮地一咬牙,跃身跳到他身上,用她修长的腿夹住他的腰,温温热热的唇,顺着他的耳垂一路吮向颈项。 张错被她的大胆举止给吓一大跳,随之更多的欣喜蒙蔽他努力维持澄清心智。 这样热情的求欢,使他原已蓄积熊熊待燃的火焰,一发不可收拾。 天际的月儿娘娘,知趣地掩入层层乌云后头,把一地诡异暖昧的氛围留给他们。 寒曦饥渴开他布钮,伸手探入厚实壮硕的胸,逼令他以更狂烈的激情回报。 张错气急败坏地,狂乱地亲吻怀中大胆妄为的女子,迫不及待地,只想征服拥有她。 喘息几乎被黑暗吞噬,仅余强大的鼓动,撞击彼此方寸间最隐密的深处。 手指在对方身躯狠狠游走,如同渐捆渐紧的绳,生怕一松开,会成为永生永世的遗憾。 紧要关头,张错竟有些犹豫。 他爱她,所以不该 “现在你已经是我的人,一切都得听我的。这也是命令!” 寒曦缠住他,身子在他身上野狼般地扭动。她很清楚她要的是什么,就算只有今夜,她亦无怨无悔。 张错何尝不想要她,可,他背负的太多,令他裹足不前,优柔难泱。 她了解他的境况,了解他进退维艰,他却不了解她义无反顾的坚决。伸手,一路引领他,直探秘境,攀向登峰造极。 微弱天光,映照出两具紧密缠绕的身躯,如鸿雁相依,似鸳鸯戏水 旖旎春光汹涌送至,一波接着一波,在无人的丛从内,秘密进行着 激情过后,寒曦几乎动弹不了,娇喘地伏在他身上,湿透的长发黏贴着他水洗一般的胸口。绯红俏脸,终于呈现一丝率性妄为后的腼腆。 “你现在已经完完全全是我的人了。”她重复地叨念着。 张错哑然一笑,薄唇再度投住她的,这回比方才益发气势磅礴,掠夺得更加穷凶恶极 第六章 匆匆沿小路下山,马不停蹄赶回武馆。 沿途的古槐树,蒙上一片片凝结晶莹的露珠。东方柔淡的曙光逐渐清明,寒气阵阵袭人,却抹不去绽留心头的那份悸动。 张错贪恋地,拂不走寒曦烙在他周身的醉人馨香,脑海不浮现她冷瞌魅惑的嫣容。 长久荒芜的心,竟因她浓情的滋润,抖擞苏醒过来。 到了城里时,灰紫的天空已露出鱼肚白。武馆外,看守大门的护卫,疲惫地倚柱养神,瞌睡连连。 张错不想打搅他们,决定由侧门飞身入内。 到了老松树后,忽听木门“砰”的一声关上。虽然匆促外出的人手轻肢快,张错仍能清楚分辨他的背影。 大清早,郭万里急着到什么地方去? 接着,他机警地发现,武馆四周静得出奇,连平常赶早市的摊贩,都不象以往地响起。 莫非另有蹊跷? “砰”出现一个人,这回是赵颖娟,但她不是出去,而是回来。清晨五更刚过,她从什么地方回来? 漫天疑云,重重困扰着张错。 他待要追上郭万里,问明究竟,他竟然转身,一眼瞟见他,高兴得象什么似的。“大哥?”他呼唤的声音极低,特意地压扁嗓门。“你上哪儿去了,一个晚上。不见人影,小姐呢?她没事吧?” “她很好。” 看张错刚毅的脸上,泛起百年虽得一见的风流情,郭万里不用问也猜得到,昨儿夜里寒曦十成八九是跟他一块。 “那就好。”卸下心中悬了一整晚的巨石,仍无法让他稍作松懈,因为真正的危机,这时候才正要开始。“昨夜府衙派来两门官差,嘴上说是例行查访,子锡却认为他们是前来探路,顺便摸清咱们的底细。” 张错心口一沉,阴霾罩上他的眸。“所以你才会大清早的跑出来找我?” “不是找,是挡,子锡交代无论如何不能让你回武馆去。”郭万里每说一句话,即四下张望,神色是前所未有紧张。 “的确。西门雪要的是我,只要我不出现,他就不会为难赵家兄妹,武馆众徒也可免遭映及。”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在为别人设想。 “不是。”郭万里掩住嘴巴,附在张错耳边诉说得剑拔弩张。 “此话当真。” “八九不离十。” 张错一抹惊慌失措,忽然朗声大笑。 “大哥你”要笑也笑小声一点,怕别人听不见吗? 冰万里急死了,忙东瞧西瞧,确定没被人偷听去,才吁叹一口气。 “这样也好,横竖纸包不住火,既然他们已经知道真相以后,你们就不用闪闪躲躲,可以坦然面对。”语毕,大步进入武馆。 “张大哥,回来得正巧。”赵颖仁手里拿着一张贴子,迎面春风无限“知府大人邀请你赴宴,午时一刻,这天大的面子,连我都盼不到。” “大哥!”郭万里才欲出言劝阻,却听见张错道。 “告诉知府大人,我一定准时赴约。” 寒曦香酣一觉醒来,怅然瞥见枕边空荡的,仅残存着若有若无的余温。 她滑下被褥,拎起一绸衫裹住扁裸的身躯,然后走出纱幔垂悬的卧房。 放眼望去到处是一苍绿老松,两面三刀扇斑驳的木门外,花木扶疏,花影浮移,紫色幽苗。雪嫩百合。红山茶,还有许多在胜举的花草,绽放满庭春色。 张错一定是花了很大的功夫,才找到这么一处景色宜人的地方,让她暂时栖身。他是爱她的。这样肯定的认同,令寒曦喉间滑入一丝甜孜孜的蜜香,吃吃一笑。 微敞包复躯体的衣裳,审蜕变为小熬人的自己,兴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雀跃。 奉献给这样一个男人,她一点也不后悔。苍天为证,她将生生世世厮守着他,与他日日夜夜共掌灯看日出星辰,四季更替。 当屋外的不速之客造访时,她恰恰梳洗完毕,准备舒舒服服的吃一顿自己亲自烹调的早膳。 岂料一把长剑扫落了她辛苦半天的成果。 “你这是干什么?”杀千刀的臭男人,难道不晓得起火烧饭有多累人吗? “堂堂侯爵府的千金大小姐,几时也惋惜起粗茶淡饭来了?”西门雪瞳中骤然烯起一簇簇火焰。 他双眼如刀,锐利扫向她全身上下。 她变了,盈盈散发的妩媚风情,是不属于小女孩该有的,眼睛眉梢荡漾的心情春意,尤其不可饶恕。他怒极攻心,自己呵护多时的娇嫩的花朵,竟被可恨的对手抢先摘去。可恶。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他不会也窥见了昨夜那段激情? 哼!窥见又如何?他根本没资格过问。 西门雪阴阴扬唇“是张错要我来的。” “他?我不信。”张错避他唯恐不及,怎么可能透露这个他俩的小天地。 “信不信由你。”西门雪把成文的缉捕公文掷往桌上。“安邦侯已经派遣数千兵马火速赶到归人武馆,捉拿张错和钟子锡等一干叛将回来。他怕你遭受牵连,要我先行将你安置往别处。” 寒曦无声低呼,心乱如麻。缉捕公文是真的,他的话则虚虚实实,不可置信。 怎么办?她要继续窝在这里空着急,还是回去陪大伙抵抗强敌压境? “如果你不希望成为张错的累赘,就乖乖跟我走。他说过,三天之后定会来找你。”西门雪加把劲,积极游说“有我在,保证没人能伤你毫发。而且,我将带你去的地方,也比这间破木屋富丽堂皇十倍犹不止。” 寒曦涩然一笑,她压根没想过跟他走。 “给我一匹马。” “做什么?”他脸上摁色悄然褪去,剩下僵凝的惨白。 “给不给?”没等他应允,寒曦已冲向屋外,笨拙地爬上系在苍松下的骏马。 “站住!”没想到她宁可回去送死,也不愿随他离去。西门雪被这残酷的认知,气得张牙舞爪。 “放我走,也许我还会感激你。”寒曦控制不了马儿的烈性,几度差点摔落马背。天知道他要的不是感激,他勃勃的野心岂能满足于微不足道的一声谢。 “你能走到哪里去?事实已经如此明朗,难道你还不死心?跟着张错无非自取灭亡,只有我,只有我能给你锦衣玉食、富贵荣华,张大眼睛看清楚。”西门雪昂然挺立,满眼俱是霸气。 寒曦无视于他倨傲的态度,紧蹙的眉宇仍昆挂着张错的安危。 荣华富贵又如何?没有张错的日子,这世间还值得留恋吗? “让开。”她的口气坚决,不容置疑。 “愚蠢!”踌躇满志的男人,怎能被一名女子再三拒绝! 西门雪寒光一闪,指节咯咯作响。 “要你去,不是商量或征询,是命令。” 寒曦瞟了眼浑身怒火四溢的西门雪,用悲哀的口吻问他:“什么时候你才能学会,以真诚恳切的态度去追求和拥有?蛮力或许能让你短暂获得,但绝对维持不了一生一世,终究人财两散,犹似烟尘。” “住口!”他几时允许旁人数落非议。“我要你马上不来,否则” 寒曦以笑睨红尘的姿态,使劲夹向马肚,登时马呜震耳,呼啸狂奔。 人有上千万种,他是最顽固不化的那一型,再争辩下去,不过浪费口舌而已。 寒曦策马下山,只将他的狂声怒吼全当成耳边风,她心绪鼓荡,不能插翅飞到张错身旁。 西门雪怅然望着她织弱的背影,僵立的两脚,竟意外地像根木桩钉在原地。 倘大的一轮红日已高挂天际,它不动声色,仅默然地发出浓紫深黄的浑芒,教人不敢恣意喘息,凝神地静待其变。 遍人武馆外的墙,亦由灰亮渐渐涨红,充塞变异发生前的诡谲莫测。 寒曦把马儿朵在半哩远的市集,以防官差耳目。她悄悄地挤进一丛低矮灌木,好在她身子单薄,才能舍大门而就小道。 晌午时分,该是用午膳的时间,怎么堂内空煞一人?练武场也不见张错的人,也许回房歇息了。 她辗过一畦泥地和一片小苗圃,曲曲折折总算到了张错位于西厢的寝室。 走近房,寒曦心跳如擂鼓。她轻轻敲了两下。 不会睡得那么沉吧?据她所知,张错绝没有睡午觉习惯,顶多靠在椅背上打个盹,不消一盏茶的功夫,旋即转醒。敲了第三次,才有人把门打开。是女人? “你怎么回来了?”赵颖娟花容失色,扣到一半的布钮不小心又给扯了开来,裸露出雪白微红的酥胸。 寒曦眼睛眨个不停,连脑瓜都变得迟钝。 “他呢?张错呢?”眼角扫进房内,立即发现另一个更惊心动魄的场面。 张错躺在床上,半身赤裸。虽然看不清全貌,但事实已经够明白了,不是吗? 寒曦怔仲了好半晌,在理智恢复的那一刹,她以飞燕的速度夺门而出。 “喂,你别走啊!”赵颖娟匆匆穿戴整齐,循捷径追上去。 这是她的家,从小厮混着长大的地方,寒曦哪有她熟悉地形。三两下已将寒曦截住在草丛外。 “你干什么?”她没法伪装出友善的声音。 “张大哥要我来找你。”赵颖娟仍是一脸媚笑,嘴角上扬,露出整齐漂亮的牙齿。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寒曦余怒未除,新的怨恨又上心头。 “他都累成那样了,怎么来?”赵颖娟暧昧的眼梢,噙浪荡的笑,举手投足更不加掩饰,极尽所能的张扬方才的“牺牲奉献” 寒曦脑内突然晕眩得险些昏过去。 “听我解释好吗?”她慢条斯理,脸上的笑容依仍保持得很灿烂。“他担心他不善言词会伤了你,所以先请我来跟你挑明了说。我知道你爱慕他很久了,可是感情这种东西是没法用时间长短来衡量。坦白说,我对他付出的感情绝对不下于你,而他也发现,我的确比较适合他。 “你胡说!”她哪一点适合张错,她怎么看不出来? “激动是无济于事的。”赵颖娟抿抿残妆半褪的唇“张大哥说,碍于你爹的关系,你们两个根本不会有好结果,何必苦苦纠缠。” “他连这个都告诉你?”寒曦头昏脑胀,四肢快瘫软了。 “废话,我们都已经那样好了,他还需要隐瞒我什么?”赵颖娟故作诧异的闪着眼看光。“他还说” “够了,你的任务完成了,计也得逞了。”寒曦勉强挤出仅够维持风度的笑容,很苦。很干、很涩、也很虚假。“我走,我会走得远远的,再也不会去纠缠他。” “就这样?没别的话,或者”她的干脆倒令赵颖娟始料未及。 早知她如此容易被击退,赵颖娟就不必耗掉几天几夜苦思良计。 “对了,你应该很高兴才对,去吧!去和他庆祝,庆你们轻而易举毁掉一个人。”寒曦掩面奔向长廊时,耳旁还听见她说: “我们决定后逃讴亲,欢迎你来喝喜酒”赵颖娟以匪夷所思的眼光瞟向她颠簸不稳的身影,心里不免生出一种莫名的遗憾,太没成就感了。 她还以为寒曦是辛辣、不好招惹的情敌,没想到竟然这么容易被打败。 寒曦发下毒誓,她一辈子不要再见到张错。她的隐忍离去只是逞强,是对他背叛爱情盟约的不屑。她并没有他快乐、幸福的雅量;相反的,她要大声诅咒他们一起掉进地狱,而且要连下十八层。 座下的马儿,失控地往城门狂奔。寒曦完全无视面前横着的障碍,一一辗足而过。 从侧面楼抖出一竹杆,无巧不巧正好拦住她的正路,寒曦措手不及,迎面撞上,身子整个凌空跃起。 马路上的行人、摊贩,张大嘴巴尖声呼,料想她一摔必死无疑。 千钧一发之际,形如回燕穿帘,张错动作快如疾风,流星追月,电光石火间,接住她直速下坠的身子。 “漂亮!”太精彩了,众人因他露出的这一手“绝活”而佩得五体头地。 当下就有人决定到归人武馆拜师学艺。 “寒曦?”张错惊喜交加“不是告诉过你”“啪!”那酸楚又心痛的撕裂感,伴随着爽脆的巴掌声掴进他的脸及心灵深处。 寒曦愤怒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少在这儿猫哭泣耗子假慈悲。”火死了,真该将他大缺陷八块,丢到荒郊野地喂狗吃。 “何出此言?”他并不在乎寒曦于大庭广众之下让他难堪,他在乎的是她为何在这儿出现? “装得可真像啊!”咬牙切齿地迸出一朵难看透顶的笑容,寒曦重新跨向马鞍。没跨上,再跨一次。“蹲矮一点不会啊?笨马。”没事长那么高壮做什么? “小姐,让属下帮你。”钟子锡伸出猿臂,当她的垫脚石。 “谁要你多管闲事?”张错和赵颖娟的私情,他们一定都晓得,却不告诉她。 十几个大男人合起来欺骗一人小女子,可耻! “你,跟他,跟他,跟他,统统不是好东西,全是一丘之貉。” “我们?”这是招谁惹谁了。 钟子锡与左清风、郭万里等人相顾愕然,不明白寒曦这项指控所为何来? “对,我恨你们全部!”总算骑上去了。 寒曦没留意腰下一股掌力盈然升起,帮她托上马背,还得意扬扬的认定是她自己毅力过人。 “小姐,你可能误会了。” “是我亲眼所见,误会什么?”她厉眼扫向张错,嗔怒中掺杂更多的悲怆。 原来他俩的感情这么容易变质,短短一天一夜,环境一换,就全换了个样。她的自尊在自卑和倨傲的两极中摆荡,忽高忽低,思绪乱得难以梳理。 “你有话跟我说?”瞧她悲愤莫名的脸,张错疼惜得想拥她入怀,细心呵护,她究竟是怎么啦? “有,我只想问你,你对得起我吗?” 这一问,问得大伙一头雾水。 谴责的目光纷纷移向无辜且无措的张错。 “我不明白?”谁能明白突如其来的指责? “你可恨!”寒曦大发狠劲,策马跃过一处低地,狂驰入林。 她的声音回荡在空中,依悉彷佛:“我恨你,恨你,恨你”“大哥,要不要追上去问个水落石出?”郭万里被子寒曦没头没脑的骂得一头雾水。 “有人居中捣鬼。”钟子锡道:“小姐是明理之人,断不可能有如此专家反常态析紊乱。” “是西门雪。”只有他才有本事颠倒黑白,弄得天怒人。 张错揣想寒曦对他突然有了天大的误会,恐怕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解释清楚。归人武馆内尚有九名弟兄,他不能抛下他们不管,万一西门雪真的追来了 “我去。”钟子锡总能体谅他的难处“大哥的心,子锡就算丢掉这颗脑袋不要,也绝对会保小姐安全。”蔽日烟尘,送走快马如鞭的虎将。 张错疼惜地,无以言谢。风云骤变,恩怨情仇蜂拥而来,使原即木讷寡言的他,愈是沉默。 寒曦横冲直撞奔到一处山巅上,方知何谓云深不和入。 放眼四野尽是古木参天,阴郁丛丛。她勒住马绳,瘫软地从马背上滑下,满眼眶的泪水,汹涌泛滥得她整张粉脸。 逐渐沉落的夕阳,将天边染成洒醉的绯红。凉风吹动她的刘海,倾出光亮干滑的前额,令梨花带泪的她,益是楚楚可怜。 心口像被子人用利爪狠狠剥了一层皮,痛得说不出话。是嫉妒还是心酸,她已无法分辨。总之,完全不是滋味,却又五味杂陈,就算在沸水中煮三天,咸水里泡三遍,也不会比这种滋味难以忍受。 伸手探进怀里,取出一条手绢。这是她亲手刺绣,预务送给张错当定情信物的。怎知 望着手绢左边那行诗经上的字,她不禁泪如雨下 死生契闰,与了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吸了吸鼻子,想将涕泪不并止住,没想到反而来势更猛,豆大珠儿,差点淹没了她。 呵!昭告天下的爱情,如今却变成令人难堪的笑,多讽刺! 身后有跃起的马蹄声狂奔而上,会是他。 寒曦灰白的心突然不明所以地高兴起来,他到底还是在乎她的。 可,他既然爱她,为什么还要去撩拨赵颖娟?他向来不是薄幸滥情的人呀! 达达的马蹄声渐次逼近,寒曦本能的往后退避。她不要见他,不要听他的任何推托之辞,现在,此时此刻,她什么也听不进去。 旋身躲进庞大的树后,才瞥见追来的不是张错,是钟子锡。 “傻瓜!”忽然有个声音像刀铲一般,斩去她心中所有的美丽与哀愁。她还以为,张错对她仍有千般不舍。 傻瓜!她的确是如假包换的傻瓜。 借着莫大的伤悲,她忍着行将窜出喉间的嘶吼,转身朝陡坡疾速奔跑。 风从她脸上掠过,如同丝绢,不犊炝拭滚落的泪;然须臾,它又重新漫上,像一条蜿蜒的溪流,低低地控诉无尽的凄惨。 霎时,向晚斜睨的光影霞辉全数掩去,硕大的阴影自她左侧拢过来。 寒曦凛然,缓缓抬起僵凝的颈项天! 所有的声响全被眼前露出炯炯精光,浑身刺尽张的黑豹给震住。 除了呆愣无措的眨着眼珠子,她脑中空白得不如该如何反应。 “你想吃我吗?”她很认真的问。 黑豹无语,情况已经如此明显,还提出此等愚不可及的问题。人类。 “那你就吃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就地盘腿而坐,心想,死了一了百了,就不会伤心难过,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黑豹沉稳适近,张开大口准备享受一顿丰富的大餐 “畜生!”咻咻两声后,紧随的是震耳欲聋的惨烈哀嚎。 黑豹两眼各中一记银镖,痛苦地窜往丛林内。 寒曦面容惨淡,诧异地望着这个多管闲事的恩人。 “西门雪?!”他是幽灵,还是邪魔妖怪?她上哪他就跟到哪。 “很开心见到我?”端着傲慢的笑容,西门雪自树梢上凌空跃下。 “少自作多情。”恐怖的人物,简直受不了他这样如影随形,紧追不舍等等!如果他一路上不曾稍歇地紧跟着她,那么她返回归人武馆,和赵颖娟不欢而散,与张错狭路相逢他一定也都在 灵光一闪,她登时明白了许多事。 圈套!一切都是他的阴谋,还有赵颖娟,他们? “钟大哥,钟大哥!”钏子锡应该还没走吧?果然,叫声甫落,已听见脚步声循迹而来。 “小姐,是小姐吗?”慌乱中,他扫见树林内一对男女,忙冲同前。 钟子锡生生止住脚步,愕然地望着西门雪怀抱中的她。“你”“久违了。”西门雪笑得十分邪恶“不巧让你撞见我和寒曦小姐在此幽会。告诉我,我是否应该杀你灭口,以免你跑去向张错告密?或者,只要施以薄惩,你就会守口如瓶,替我们保住这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钟子锡气愤填膺,却又苦于自己武功不如他,不能替张错痛惩个王八羔子。 “小姐?西门雪的话根本不足采纳,他要寒曦亲口告诉他。 寒曦眨着潮湿的眼看,连摇头都不被允许。 “难道他说的都是真的,你倒是说句话。” “这种事你怎么叫她说得出口?”西门雪大刺刺地吻上她的嫣颊。 他梦寐以求的一刻,日日思念萦怀的女人,为何抱着她的感觉完全不如想像中那般写意缠绵? 是因为她的眼泪?她为什么要哭?有他爱她、疼她、照顾她不好吗? 西门雪冷冷吊起白眼,利箭般齐射向钟子锡。 “滚,回去转告张错,限他明日破晓以前,自动向知府衙门投案,否则大军压境,格杀无论。” 钟子锡站在原地,犹在等寒曦的回应。 “我说滚!”一阵掌风掀地而起,十余丈内的巨树纷纷拔根瘫倒。 他不是他的对手,既然无力反击,但求全身而退。 “我现在就可以代张错回答你,我们一十三人,坦荡磊落,从未触犯王法,该向知府衙门投案的是你。有什么阴险招数尽管使出来,我们会在归人武馆等候大驾。” “不知死活的东西。”西门雪又想发狠招袭击钟子锡,却被寒曦使劲咬住办臂。 “贱人。”由于挥拳过猛,寒曦一个跟斗栽向崖边的草丛,身子连续惫好几个滚,最后跌进一丈多高的山坳。 她惊魂甫定,马上匍匐潜移至坡地后方,借以逃离西门雪的魔掌。 “寒曦,”他仓惶大叫“你在哪里?寒曦你给我出来!” 第七章 “寒曦晌午回来过,她要我转告你,她回京去了,据说安邦侯为她订下了一门亲事。”赵颖娟编造了一套词,解释寒曦之所以回来又匆匆离去的原因。 张错以不信任的表情看着她。 赵颖娟忍不住拿把剑戳戳他的胸口,看他怎样才会表现出喜怒哀乐,起码有点瓜反应。她顿了顿,继续流利的往下说:“她碍于她爹的关系,你们之间是不会有结果,与其长痛不如短痛,横竖你也给不起她要的富贵荣华。说得也没错,一个过惯了锦衣玉食的娇娇女,怎么可能受得了天天粗茶淡饭,平乏无味的生活。” 她的话果然精准无误地刺中张错的痛处。 但见他浓眉一蹙,黑眸阴郁得吓人。 “她真的这么?” “不信?那你就去问她呀,”赵颖娟虚假笑道:“她现在在一个叫西门西门什么的别馆,你到衙门问问,也许打听得到?” “西门雪?”他可真是不放弃,究追至此。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我只担心你要找到了她,会听到更伤人的话。没想到她是如此铁石心肠,见异思迁的女子” “够了!”他以决绝的眼神喝止她再往下说。 “你吼我?我又没错。大哥!”赵颖娟娇柔地偎向赵颖仁的臂弯。 “回房里去。”赵颖仁神色极冷,面上惨白得吓人。“大哥!”他一向对她呵护有加,今儿个莫非吃错葯了? “我说回房去。”赵颖仁文质彬彬,看似软弱,执拗起来却也威风十足。“回房就回房。”她一顿脚,眼睛不自觉地瞄向张错。 木头人!不愠不火,睥睨红尘的儋是他的一百零一号表情。 这种男人有何吸引人之处,为什么她偏偏无力自拔?而且愈陷愈深? “很对不起,惹您见笑了。”赵颖仁冷汗涔涔,满脸愧疚。 “不,我想赵兄听我等十三兄弟真实身份,如果赵兄不愿收容” “张兄何出此言?”赵颖仁的嗓门突然大了起来“你我虽非同胞手足,但肝胆相照,惺惺相惜。今日你既有难,我怎能坐视不管?” “这事非同小可。” “会比家毁人亡还严重?”赵颖仁自嘲地笑了笑“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这是我变卖所有田产后,所得的一万两,你先收下。” “万万不可。”承此大恩,要等到到何年何月才能还得清? 张错一行人虽然清寒落魄,图个三餐温饱则尚不成问题,他相信其余众兄弟也不希望欠赵颖仁这么大的恩情。 “张兄若执意推拒,就是瞧我不起。”赵颖仁不客气地,抓着银票就往张错怀里塞。“这钱也不是白给你的,我有一个条件。” 众人皆一怔,料想他的条件势必与赵颖娟有关。 “带我们一道走,赵家上下二十余口,愿意随你天涯海角,寻觅一处得以安身立命的水秀山明之地。”赵颖仁心中十分了然,惹上了朝廷缉捕的逃犯,绝计难以自动脱身,但基于江湖义气,他又无法昧着良心出卖他们。前思后想,只有同上一艘般,逃往异乡,方能保住家小们的性命。 所幸,张错是个铁铮铮的汉子,惜情重义,武功卓绝,跟着他应该是不会错。 当然,除此之外他犹系挂着一个人寒曦。明知寒曦心有所属,他仍是难以忘却她巧笑倩兮的模样。她答应的一个月期限,即将到了,纵使答案已昭然若揭,他还是希望等到最后,由她口中获得证实。 再者,就是他的妹妹颖娟!上苍为什么老爱作弄他们兄妹俩? 张错正踟蹰未决,郭万里倏然匆匆奔至,一面大叫: “大哥,不好了!”险些栽进一旁的莲花池。 “怎么回事?”张错急问。 “子锡他跟我走。”郭万里上气不接下气拉着张错,飞足蹬上屋瓦,朝练武场直奔。 大伙见状,亦前呼后拥一起跟过去瞧瞧到底出了什么乱子。 两人到了前院,已看见钟子锡浑身挂彩,委实在“踏雪”亭内暂歇息。 “子锡?”张错将人交给郭万里,纵身一跃攀出墙壁,查看四面人的动静。 灵敏的耳目,马上发觉一层一层的官兵,正在急速包围。对方不轻举妄动,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大哥!” “大哥!” 十名从安邦侯府逃离的兄弟,全栖往各个大树上,静观其变。 “是弃守?还是杀出重围?”他们已做好生死存亡的准备。 张错垂眉思忖其中的利害关系。 两名官兵向前拍打武馆大门。 “请开门,让我们进去。” 又一批官兵无声掩至,杀气腾腾。 “弃守已经来不及了。”无论什么方法,都压不住四面埋伏的杀机。 张错不再逃避,更不想退让,放手一搏才有生存的希望。他马上退回屋内,将所有老弱妇孺全数移往后院。是我们十三兄弟的战场,是他和西门雪算清旧账,一较高下的擂台,闲人回避。 “让我进去。”是赵颖娟。她来做什么? “馆主有令” “只说一句话就走也不行吗?”她也是主子之一,守门的弟子没敢全力拦住她。 “你找我?”张错冷漠以对。 “我只是想问你,你不觉得奇怪吗?刘寒曦一走,官兵就来,用脚底板想也知道,是她出卖了你们,对这种女人,你还不死心?” “都什么节骨眼了,你还说这些?”赵颖仁用力将她推回屋内。歉意盈然地向张错道:“别听她的,我相信寒曦姑娘不是那种人。” 张错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你也进去吧,一会儿杀起来,只怕护不了你。” “没错,你是护不了任何人,因为你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西门雪昂首自大门而入,双目炯炯地盯着张错。“我以为张将军武功盖世,抱负远大,当会选蚌闻名遐迩的大帮派重振旗鼓,没想到,竟窝在这不毛之地苟延残喘。可惜,可惜! 张错没兴趣满足他的嘲讯,也懒得反唇相稽。 “张某只是暂住于此,并不想牵连无辜。” “这种破地方会比侯爷府安稳舒适?”西门雪自认稳操胜券,笑得得意扬扬。“只要我一声令下,马上可以将归人武馆夷为平地。” “你不妨试试。”想通过他这一关,可也不是轻易便能达到。 “不急。”西门雪举手示意。官差马上捧上来一包用红绸布包复的物件。财宝、配刀、官帽、官服以及一匹日行千里宝驹。这一卷长约六尺,宽约一尺,黄色织锦所制,上绣朵云与龙纹的,竟是当今圣旨。 张错心中微动,摸不着头绪。 “宣。”西门雪朗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帝以诚信治天下礼贤下士,求才若渴。令张错重返京城,官升至二品卫大将军,隶属西门雪麾下,同心协力,效忠朝廷。软此。武德元年四月。” 侍从双手捧着将军专属的甲胄,恭谨立于张错面前。 这是多少武人梦寐以求之极位! 张错并没接过。犹不动如山。 “违抗圣命,是大逆不道。” “假传圣旨,同样难逃一死。”他明明已和刘建都共谋造反,为何又投向天子座前,这道圣旨来路大有可疑。 “张大哥眼睛看清楚,上头的章印玉玺,是他人可随便更改的吗?”他处心积虑为的只是自己,以及如何击垮张错,成为他的人上人,他才不在乎辅佐的是谁? 哪儿有利可图,便往哪儿去,才是无上的求生之道。安邦侯兵力不足,野心虽勃勃,内心却忐忑不前,这种人根本难成大事,不值得效忠。 良禽择木而栖。他是最懂得见风转舵的人,哪像张错,死脑筋! “张某无心仕途,你请回吧。”屈居在一个品行、才德皆劣之人麾下,不如归隐山林,荷锄田野间,更自在潇洒些。 “不行。若我辱命,亦是死罪。除非收失踪好残局,否则你张错仍是一个阴影;永远是我的心魔。” “何必呢?抛却汲汲营利的私心,我仍敬你是一条汉子。何况” “不!现下只有胜败,没有正邪。你要不成为我的下属,就得是我的手下败将。”他要赢张错“赢”这件事,是他戮力追求的终极目标。 无论名,利,女人,他都不愿输。 是命运的安排吧,再怎么解释也不管用。 张错和西门雪两人心中都再清楚不过。 遇到好对手,是千载难逢的。西门雪宽大的双肩,显示不可摧折的意志。 路是人走出来的,如果这条路狭窄得仅容一人,即不得不下杀手。 “拔出你的剑,跟我决一死战。”忽地,脑中闪过寒曦决裂一般的冷容,令他胸口一窒,痛苦得好恨! 张错哪点比他好?为什么她选的是他,而不是他? 左清风将宝剑抛给张错,它在他手中发出一声铿响。许久,他不再使剑,只因不想杀人。 利刃自剑鞘脱身,发出如艳阳精魄的星芒,龙形花纹的剑身,干练如同他的手。 他慨叹:“大象为了踩死一只蚂蚁,而将全身重量集中于一条腿上,往往得跌得鼻青脸肿,甚至粉身碎骨。” “废话不必多说,出招吧。”西门雪不理,勇往直前“我们都是武者,何必花样言词。” 包围着武馆的官兵,无声让出一条路来。 “也好。你我决一胜败,做个了断,此后不必再夹缠不清。” 满天缀满鲜艳的彩霞,太阳如一轮火炬,犹吐着红赤的烈焰。 震天的呼啸,加上兵器交加了出的巨响,将每个人的心弦全绷得死紧。 风渐渐大了,匆匆地吹拂。林中像有几只野狼啤叫,听真切些,原来是松涛摆动。 斑手过招,每一剑俱是狠绝。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如是谁点燃灯亮烛光,将练武场照得恍如白昼,却也暗影幢幢。 随后,大伙见到一个人影,烛火在他身后,看不清他的脸,仅余的夕阳如血,他亦一身是血。宽大袍袖,迎着寒风,武馆沐大余晖中,气氛吊诡骇人。 “大哥?”钟子锡冲向前,揽住他的臂膀。 他一步一步地,很沉重。 “西门雪他”怎么两个人一道杀进林内,只有一个人回来? “我在这!”西门雪歪歪斜斜拄着剑,踉跄步回广场。 他衣衫破碎,剑痕斑斑,每一处都没伤及要害,却每一处都血流如注。 是张错有意放过?还是 “张错,你给我站住。”他根本连站都站不稳了“你以为这样就赢了我吗?哼!记得它吧!” 是寒曦的小坠子! 张错脚步生生止住,凌厉回眸。 “别怪我横刀夺爱,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何况是自己送上门来的。”西门雪故意笑得非常淫秽,好像不这样,不能彰显他和寒曦确实过往甚密。 “她人呢?”他阴骘的表情,有股不容忽视的狠戾。 “在我那儿。钟子锡没告诉你,我们近日即将拜堂成亲?”每句谎话,他都说得跟真的一样。“哈哈哈!没想到你会输得这么惨吧?被心爱的女人出卖,的确不太好受,就算你武功再高强又如何?你奈何得了我吗?哈哈哈!” “看吧,我就料准了,她不是个好东西!”赵颖娟哪壶不开提哪壶,竟然挑当口进来扰局。 “你胡说!”寒曦骑着快马,冲过人阵,闯入广声,可,还停不下来“张错,帮我。” 衣衫翩然,衫影飘飘。险象环生之际,张错忽尔腾空窜起抱她安卧在自己怀中。 “你还救她?她出卖你,出卖我们大伙,根本是罪该万死,你为什么还要救她?”赵颖娟火得猛跳脚。 “我没有,你相信我吗?”只一眼,她美丽的眼睛就涌出管不住的清泪。 “信。”张错回答得毫不迟疑。 寒曦闻言,喜得心花怒放。 “你真好。”也不管时间,地点是不是适合,就堂而皇之献给张错一记扎扎实实的香吻。 这一着,几乎将西门雪气得半死。他怒火中烧,大声唤来数十名弓箭手,将场中诸人围得密不透风。 “多谢寒曦姑娘牺牲相助,属下现在就杀了这名叛将。放箭!” “慢着。”寒曦跳下来,排众而出,一手撑着腰,一手娇叱指向众人“你们没看见我是谁吗?” “我等会多加小心,以不伤到小郡主为前提。不过郡主也别忘了,你既已出宫门,即等同庶人。” “住口!”寒曦锐气尽失,沮丧地转向西门雪说“难道你连我也敢杀?” 西门雪颤巍巍,浑身的怒气全聚集在倒竖圆瞠的两眼上。“你是我未婚的妻子,更是此次里应外合擒拿来张错的一等功臣,我怎么值得杀你。” “瞧,我说得没错吧,她果然是来卧底的奸细。”赵颖娟和西门雪一搭一唱,彷如双簧。 “妹妹!”赵颖仁厉声喝斥“真相未白,不得妄加揣测。” “她本来就是,不然为什么她前脚才走,官兵紧接着就追来?” 这大伙被她一蛊惑,亦不禁疑云四起。 尤其是钟子锡,更加惶惑不已。在北山林子里,他确实亲眼看见他二人亲昵地搂抱着,倘使寒曦当真答应了西门雪的亲事,她就更有理由助他肃清敌手。 枉他们还当她是“自己人”哼!好个自己人,最知道如何出卖你的,往往都是自己人! “不,我不是,我离开是因为”含泪的眼投向张错,可惜他什么也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全中计了,中了西门雪和赵颖娟的计。 寒曦张口结舌,无从辩解。 “因为什么?说呀!”赵颖娟笑得好阴。 “因为”天!她怎会如此胡涂。现在即使说破了嘴,又有谁愿意相信她。 正孤立无助的当口,一只温暖的大手搭向她的肩膀胛。张错颌首一笑“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足矣。” “可是”谢谢你,谢谢你相信我。一泓清泪再度无声淌下。 “浴血一战,只是早晚,横竖闪躲不掉,什么时候来不都一样。”张错坦荡无畏的胸怀,轻易化解一声纷争。 “不一样,多得一时半刻,咱们就可将馆内的众徒,妇孺们撤职离到安全的地方。但现在呢?他们却只能无辜地跟着大伙送死。”赵颖娟执意编排寒曦的罪名,似乎不达目的,不肯罢手。 “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张错面向西门雪,语重深长:“你要的是我?” “没错。只要你肯弃械投降,我保证放了其他叛党。”在他口中,所有人都是坏人,只他一个好人。 张错不动声色,略略环顾左右敌我的势力布阵。十三比三千,不用出招,输赢已见分晓。 不说赵家上下二、三十口人,就算是一个人他也不愿连累。“好,我跟你走。” “不!”寒曦抓住他的胳臂,声泪俱下。“你不可以,我不准你跟他走,他会杀了你的。” 英雄落难,值此穷途末路,尚能如何? 张错倒显得豁达雍容,只见无畏无惧,慨然一笑“生死由命。事情一旦发生了,便得想办法解决。但,无论情况有多糟蹋,终究会过去的。”他相信不管何种遭遇,都是上苍善意的安排。 他既已善尽人事,剩下的,就只能听天命了。 右手微扬,将兵刃抛于地上“撤走你的弓箭手,马上退出武馆。” 西门雪冷笑,弯身捡起地上长剑。 “你们,下去。”他忽地目光凶狠,冷然逼近。“为防万一,我必须缚住你的双手。” 张错是个可敬又可怕的对手,西门雪不在乎别人怎么评论他,一心只想擒住张错,以雪前耻。 他一圈又一圈,每一下都缠得死紧,缠得张错双腕泛白,缠得他自己咬牙切齿。 “你够了没?”寒曦担心他再用力,张错的和腕就要渗出血丝来了。 “假惺惺。”赵颖娟凶巴巴的瞪着她。 杯箭手已听令退出武馆广场,官差们也按指示逐次返回知府衙门。 练武场原本喧闹异常,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大哥!”郭万里深觉群龙无首的惶恐。“我们” “走,带着弟兄们,或易容,或隐姓埋名,总之,不到那一天,绝不可重出江湖。” 那一天? 哪一天? 冰万里不懂,但钟子锡懂。那一天张错不是被释放,便是遭宰首,是攸关生死的一刻。 “大哥,我们等你。”事已至此,再多说什么都没有用了。钟子锡心口一没,另有盘算。 众人依依难舍地,率同赵家所有仆妇,家丁,涌向侧门,监近北山的小径。 “你们真的要撇下他?”寒曦方寸乱如飞絮。情况急转直下,远非她所能掌控。怎么会这样呢? “今夜子时一刻。”钟子锡垂着头,口中低喃。 冰万里和左清风极有默契地,同时点点头。 他们不会撒手不管的,谁敢加害他们兄弟,谁就得准备付出惨痛的代价。 西门雪从小没学过“义气”这玩意儿是啥东西,他以为所有的人都跟他一样,利字摆中间,道义放两旁。 眼见钟子锡等到人已走远了,现场只剩他三人。张错束手就逮,寒曦根本不足为意。 避免夜长梦多,横生枝节,此时不杀张错,更待何时? “走吧!”西门雪不敢正面对他下手,蓄意将他押着走在前面。然后,偷偷抽出丢弃的长剑 哼!用你的剑杀你,再恰当不过了。 “不!”寒曦陡见碧光一闪,骇得嘶声大叫,身子跟着火速冲上。 钟子锡等人倏然回首,仅瞥见一缕芳踪,狂奔向前 电光石光之际,张错迅速转身 可,来不及,一切都太迟了 西门雪僵着脸,不相信瞬间发生的这一幕是真的。他,他手中的剑鲜血如纷涌疾流 寒曦为了保护张错,环臂抱住他的腰,以身挡剑,生生吃下一记 她不假思索,顺理成章地,承受了它! 仅仅咫尺,她一句话亦来有及交代。一剑由背后直穿襟口! 一阵晕眩,大地万物打着转,呈现空前混乱。血,自她心门翻涌飞溅。 她荏弱地委进张错怀中,如同落叶飞舞般,飘移不定,宛似她的一生。夕阳拂映她的脸,凄婉而美艳。 有好多话想可艰辛地张开嘴,口中却干涩地发不出声音 她瘫软无力地,好不甘心哪! “寒曦!”张错凄厉地大吼一声。 然,她已如繁花散落,无声无息。 “啊”张错放下寒曦,暴怒如雷,登时扯断捆于腕际的麻绳,一把夺回利刃,见人就杀。 首当其冲的,当然是西门雪。 “我乃朝廷命” 他甚至一句话没完就断气了。来时阵容庞大,浩浩荡荡,死时零丁独然,没有一个为他惋惜。“小姐,小姐!”郭万里奔回来,眼见寒曦气息奄奄,行将香消玉殒,一股怒火直窜四肢进骸。 “你”啪啪啪!一阵掌掴,打得赵颖娟眼冒金星,疼痛不堪。“现在你还敢说她是奸细吗?” 第八章 张错的理智完全丧失,一心一意只想着报仇。当每一个敌人躺下时,他浑身莫名地升起丝丝甜意,非常狰狞的香甜。力量跟着陡增。 报仇雪恨! 绝不留情! 直到官兵全数复没了,他犹止不住自己,不断喘着大气,向空中挥舞着利刃甚至,一时之间忘了为什么杀人 “大哥,援兵来了。” 苗头不对,张错被郭万里和左清风拖曳着,仓惶地逃生。 他再没机会回头了。 为了心爱的女子,他从莫须有的罪名,成为名副其实的逃犯。 “赵兄,你不走吗?”钟子锡看赵颖仁怎么突然像呆子似的,傻愣愣站着一动也不动。 “不,”赵颖仁茫然回答“你们走,我断后,记得带她一道走。”男儿有泪不轻弹,是未到伤心时,他的泪在寒曦侄下的那一刹,汹涌泛滥,难以遏止 “赵兄。”张错拎回一滴滴理智“你不必独臂挡车,徒然白费力气。” “无所谓无所谓。”活了近三十年,头一遭付出感情就铩羽而归,赵颖仁的悲伤,无人能体会。 “照顾我妹妹,她虽然不懂事,但心地仍是善良的,劳烦你了。”语毕,赵颖仁突然奋力将大伙推出门外,反手关上偌大木门,并架起门栓,锁得紧紧的。 “赵兄!”张错大喊。 “走,走!”郭万里不让张错再次牺牲,联合左清风,没命地将他“架”离归人武馆。 树梢悬着一弯残月。 时近端阳。水中有精致的画舫缓缓漫游,丝竹管弦伴奏着騒人客的雅兴,河边,嬉戏的孩童,争相点着烛灯。 落拓旅人,流浪异乡,每逢佳节倍思亲。 月夜的灯影,照映着一名披头散发满脸髯的浪人。他跪伏湖畔已经很久了每天这个时候,他都会到这儿来,安安静静的跪在位于湖边的“彤云寺”前,直到暮钟响起,寺门开了门。 今晚和往常一样,寺里的“万缘”法师依然不曾步出寺外,小沙弥走过来,叨叨他不如归去,他却只一迳地憨笑,执意不肯离开。 劝阻无效,小沙弥只得随他。 寺门关了,画舫和玩烛灯的小孩亦不知何时一一走远。清冷湖畔只剩下他,形单影只。 其实他并不孤单,往柳树后远一点的地方,还跪着三个大汉,依次是钟子锡,郭万里和左清风。再远一点,兀自伫立生闷气的则是赵颖娟。 张错把赵颖仁交给他的一万两,一半用分诸兄弟及赵家仆妇,要他们各自逃生避祸去,另一半则留给赵颖娟。 钟子锡等三人不肯走,死要跟着他他也没办法;然而赵颖娟硬要留焉,则是个大麻烦。 四人大男人,外加一个幽魂渐沓的病人,已经够累的了,她还要加进来扰局,当拖油瓶,喔,不!真切地算起来,她非但不是拖油瓶,还是道地的公主。 这段时间,所有的吃,住,花用等开销,全是她一手张罗打理,而且似乎有愈花钱愈开心的趋势。 只要她高兴就好,钟子锡他们是不会有意见的。 张错呢?他又能如何?据赵颖仁自那日黄昏后就下落不明,临走时他再三请张错务必照顾他妹妹。现在却反过来,是他妹妹在供养他们,他不能说什么。 “夜深了,回去吧。”总是她在催促他们。 “大哥!?”跪了四个时辰了。 这个叫“万缘”的老秃呃,老和尚,当真要他们跪上七七四十九天,才肯答应救寒曦吗。 冰万里有时火气一冒起来,真想闯进去掐住他的脖子,看他敢不敢端架子。 寒曦已经前一口气接不上下一口气了,尚能熬多久,尽管张错功力深厚,也没法保住她的命脉一辈子呀! “大哥!”左清风长长叹了一口气,奇怪张错怎么不动怒。 人人都说,出家人慈悲为怀,万缘分明是故意刁难,哪像个与人方便,普渡众生的化外之人。 简直可恶透顶! “看来,这个老和尚仍是一样铁石心肠。” “我师父是女尼,不是和尚。”小沙弥,不,小尼姑纠正他。 吓?敢情跪了个把月,原来求的竟不是方丈,而是师太。 苞前这位的确是小尼姑,不是小沙弥。他的眼睛糊到牛粪了吗? 冰万里不好意思地咧咧嘴“那你师父究竟什么时候才肯” “我师父出去了,过半个时辰才会回来。” “出去?”郭万里暴跳如雷“既然她出去了,你怎么不早说,害我们跪了老半天。” “施主没问,我怎么说?”出家人是不随便与人攀谈的。 “你”“万里。走吧!”张错握住他的臂膀“万缘师太不愿接见我们,必定有她的道理。” 这已经是最后一个希望了,无论如何张错都会捺着性子等下去。 自从寒曦负伤那天起,他带着她几乎访遍了中原各处名医,甚至名帮名派的掌门人,然而 她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没有了她,这世间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赵颖娟越过众人,抢进他身旁,软语道 “我为你熬了燕窝粥,一会儿吃了当消夜。” 张错漫走在无边无际的黑夜,沉默地不发一言。风霜如刀,残酷镌在他眼睑,眉处的每一条纹路,如同刀在他心中永无止息的凄楚一般,力道强劲毫不留。 “我在跟你说话。”赵颖娟近乎哀求地。 但,张错不想回答,他连开口的欲望都一一让黑的夜给吞噬了。 “张错!”赵颖娟跑上前拖住他“你太过分了,我这样仁至义尽的待你,你还不满意吗,为了一个半死不面对现实吧,她活不了了,你没必要如此折磨自己,就算难过死掉,她会懂吗。” 他庄严地瞟了她一眼,依然不语;魁梧的身影朝前迈开大步,每一步都像重重地踩在赵颖娟心口。 她紧咬齿龈,怒火延烧得极, 就着微弱的天光,她赫然发现,张错披散的长发,不知什么时候,竟冒出许多灰白,一绺绺鲸吞蚕食,几乎霸了他整个后脑勺。 他应该才三十上下,怎么会老得这样快?难道是为了寒曦。 “不!”她痛苦得近似呻吟。 寒曦活着的时候,她抢不赢她,为什么病得气若游丝了,还要横加阻挠她和张错的好事。 你为什么还要活着?为什么。 赵颖娟的呐喊一遍遍,在夜的冷风中猛烈颤抖。 幽朴的庭园,矮树影影绰绰。这个四合院落许久以前已无人居住,张错觉得地方虽然不大,但安身暂住足矣。钟子锡他们也不挑,各人分别找了一间房,便将就住了下来。三更天了,更夫刚过,四下重又是合上寂静的围攻幕。张错回到房里,床上的人儿,星芒闪了下,无声滑下两行清泪。他归照例替她拭干鬓的珠,亲吻她两眉之间,才和衣躺向一旁。他们这样同昧共寝已经足足一个多月了。 寒曦缓缓张目,惺松而迷惘。病弱的她,依然无法言语,只能睁着水眸,凝视日复憔悴的心爱的他。 她的伤口已然痊愈,但震及五脏六腑的部分,却一点一滴试夺去她的生命。 张错的手横过她胸前的肌肤,轻抚她的耳珠及光洁的脸颊。 “今晚痛得厉害吗?”他涩哑地问。 寒曦勉力晕出一抹嫣容,权充回答。 每日午后,她总会昏睡数个时辰,一觉醒来,便觉得又好了许多。 “那就好,睡吧。”为她盖好被褥,身子紧贴着她,深怕夜半寒风卷入窗帘,吹拂她单薄的骨架。 寒曦乖顺地关上眼睫,耳中均匀传来他低低的喘息,有些温热,令她痒痒地好难进入梦乡。 夜色渐浓,烛火诡异地燃得炽烈,火势黄灿灿地照映在寒曦脸上。 风不知来自何方,一下子窜进房内,青蓝火舌如同蛇佶,一下子扑向床畔。 寒曦愕然睁开眼了,房内缥缥缈缈。有个人,粗鲁捂住她嘴,将她强行拉下床垫 呀,好香,这是什么味道?似乎在哪儿闻过 张错一向机警,今晚不晓得怎么睡得那么沉。 模模糊糊,一个柔软而温热的身体,就贴在他的身上,散发着浓浓香味的身躯,使得宁静的夜晚突地沸腾起来 青春比爱情禁不起挑衅吗?还是那啮人心肺的感觉回来了? 身上放任深情的女体,极尽缠绵地勾引着,纤细柔荑顺着肚腹溜滑而下 张错用力想睁开眼睛,但心余力不足。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场梦。 他一直是个意志坚定,刚毅悍勇的人,今儿为何这般软弱。 挑逗的伊人不肯放过他,白肤红唇投怀送抱,他闭目冷峻地期望能无动于衷。 奈何轻软小手抚摩得他舒适写意,酣畅淋漓她是寒曦吗?不,这味道不像。 红唇印上他的下腹,张错如遭电殛,慌忙拚尽全力,凛然瞪大虎目。 女士娇艳睨他的眼,绛红长袍毫不羞耻地包裹张错敞开的胴体。 “不用害怕,你需要我的。”是她肉体温暖馥郁,如一床好被,缠上他,紧密她像条阴险的蛇妖。“我只不过是想让你舒服一点而已。” “你是” 黑暗中,但见寒曦双眸晶光中泛着水雾,她不是她! 张错思绪飘荡,奋力集中心神,终于看清楚是哪位女子。 “我是我。”赵颖娟忽由柔媚转成淫荡的笑靥,伸出舌头,舔吮他冒涌的汗水,一滴一滴,全吸进肚子里去。“舒服吗?还有更舒服的在后头。” “无耻!”张错一掌将她击落床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赵颖绢瞠目结舌,不可置信。 他为什么不要她,她那么美,那么妩媚动人,岂是病奄奄的寒曦比得上的? 忽地,她美丽秀致的脸变为杀气腾腾,快速朝寒曦躺卧的角落冲去,自肘底抽出一把短刀,如拨云见月,挥向她微袒的颈项。 张错飞身欲起,可,中了迷葯的身子沉甸甸的,连移动脚步都困难重重。 “住手。” “你是谁?”赵颖娟一跤跌坐地面,凶狠的目光骇然望着窗外。 “大哥,大哥!”钟子锡已闻声赶了过来。“这是西疆七步迷魂散?” 正要闯进来的左清风一听见房里被放了迷魂散,赶紧把门窗统统打开。 “你怎么会有这种邪魔歪道的东西?”幸亏张错底子深厚,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心智已恢复十之八九。 “我,我听不懂你在胡说什么。”臊红着脸,仓皇将衣衫扣弄整齐,赵颖娟又回复一贯的傲慢。 “装蒜!”张错怒气直冲脑门,迥身抽出长剑,指向她的咽喉“说是不说?” “我我就是不,看你能把我怎么样?”她老羞成怒,竟哇啦哇啦哭得屋瓦都要掀开。 “不到黄河心不死,好,成全你。”张错翻剑高提,从上往下,刺目的蓝色光芒,不偏不倚,划中她的心房。 霎时,破裂的衣襟,飘出漫天飞扬的纸张细看之下,方知那一张张花花绿绿的纸,竟是银票总共有万余两。 她哪来那么多钱。 除非 “是你,原来是你”张错宁愿是他眼花看错了。 “出卖”是两残酷的字眼,他再一次被出卖了。 “子锡,收拾一下,咱们马上离开这儿。” “等等,我也跟你们一道。”赵颖娟乞怜地挨向张错。“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方才她明明看见一名女子站在窗外,若不是她出手阴拦,刘寒曦早就是她刀下的亡魂了。 可,她人呢?怎么一晃眼就不见了。 “不要再惺惺作态!”左清风对她已经忍无可忍了。虚伪,造作,包藏祸心,什么女人嘛,坏。“说不定你早就到官府告发咱们,正等着颌大笔赏金呢。” “没有,我发誓这次真的没有。这钱是是西门雪给我的。”此番她的确没说谎。西门雪将官银都换成银票交给她,算是答射她的厚礼。 “总之,我们已说不过你。”张错弯身抱起寒曦“你走吧,上哪儿都可以,就是别跟着咱们。” 寒曦忽尔蠕动身子,频频摇头。 “怎么,你不想走。” 自云中探出笑脸的月儿姑娘,蓦然撒下耀眼的银光,清清朗朗,却又朦朦胧,将寒曦原本惨白的小脸,映出一朵轻抹红晕的粉彩。 中剑之后,她从没如此光华灵筠,慑人魂魄过。 天,不会回光返照吧! 张错的心猛地一抽,疼得直不起腰杆来。 “好,你不愿意,咱们就不走。” “大哥!”粗线条的左清风可看不出个端倪“万一这娘们报了案,把官兵引到这儿来?” “我都说过了,我没有,你聋了,听不懂吗。” “只有你我是白痴加三级,”要不是看在赵颖仁的分上,早就二十六刀七十二洞,把她剁成肉酱,她嚣不嚣张。 赵颖娟没法子,蹲下一一拾起散落的银票,摺好,全数的递给张错。 “这下,你们自粕以放心了吧。” 张错沉凝了一会儿,移至怀中的寒曦,良久才说:“我们留下,你走。” “你赶我,”赵颖娟走至他面前,瞥了眼寒曦,可怜巴巴的“为了个病痨鬼,你不惜恩将仇报赶我走,你的良心给狗吃了吗?” “妈的,罗里罗嗦,你烦不烦?”刚被吵醒的郭万里,一肚子气。粗掌拎起赵颖娟,硬拖上马背“大哥,我出去就回来。” “切记,不可鲁莽。”她大哥到底与他们是八拜之交。 “放心,杀她还担心脏了我的剑呢。”郭万里性子直,做事,也从不转弯抹角。 他大哥要赵颖娟走,不管她答不答应,反正他绝不允许她留下来。 马蹄呼啸没入黎明前的蓝墨烟雾中,赵颖娟凄厉哀求,并没打动任何人的心,他们对她,可说是失望透了顶。 快到天明时,忽地大雨倾盆而下。 屋外雷电大作,声势震耳欲聋。 张错突觉怀中的寒曦身子一颤,螓首微偏,秀肩滑下。“是不是冷?” “嗯。”低哼一声,寒曦缓缓闭上双眸,体温亦跟着一点一滴上升。 张错凛然大惊“寒曦,回答我,你怎么了?” 钟表子锡趋前搭向她的脉搏“糟,脉像全无。” “天!”张错大叫一声,狂奔至廊外,没入滂沱大雨中。 雷声轰隆巨响,他脑海一片混沌,只知飞步疾走,脸上肌肤痉挛得十分可怖。 钟子锡没敢拦阻,他和左清风都很清楚他会去哪里,这节骨眼除了彤云寺万缘尼姑,怕是谁也救不了寒曦。 “我师父不在。”小女尼畏惧地望着面目狰狞的张错,瑟缩的身子躲在木门后,准有随时掩上门,防止他硬闯而入。 “出家人不打诳语,你敢再说一遍?”他粗嗄的嗓门,发出破碎的声音,如鬼般冷凝骇人。 “是是真,真的。” 小女尼话声末落,张错已粗鲁地踢开寺门,昂首跨入正殿。 明灭不定的烛火,影影幢幢,彷佛每一尊菩萨瞬间全动了起来。 张错像被掐了头的苍蝇,方寸大乱,百感交集,风急雨密中,他冲进寺后惮房,法堂,一一寻找,叫喊着:“万缘师太!” 风雨中迥荡着他的呐喊。彤云寺尼共一百二十名,全自寤寐中醒,静静地倾听他的嘶吼。伤感和颓丧突袭心头,他从没如此无助软弱过。原来生离死别,风月情浓也可如此催人魂魄,令人如此不堪一击。 他曾经努力于无忧无悔,无爱无恨,但求江河扁舟。 但如今 他抱着寒曦,怔忡枯坐殿前,从早晨到晌午,自晌午到黄昏。淡淡斜阳,照在他和寒曦身上,犹镀“一金粉,寥寥中有股邪的妖艳。” 万缘师太允应的四十九天,今夜是最后一天。 眼看寒曦是熬不过了。 张错抱着她,缚身再度步入寺内大殿,将她安放于菩萨座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说着:“皇天在上,我张错与刘寒曦今日结为夫妻,但愿生同裘,死同塚,若有违背诺言,人共愤。”深深俯着一拜,身抬头时,惊见跟前伫立着一名女尼。 此女尼五十开外,头包着一条灰色的长巾,身上一袭同色长袍,手中轻握拂尘,脸色很亲切,笑吟吟的盯着张错。 “她已经时日不多了,你还肯娶她,”声音低低柔柔,非常慈祥。 “在我心中,她早已是我的妻子,今日多此一举,只是为她正名,如此而已。”他炯然焦切的黑眸,大无畏地蹬着女尼,忖想:她不成便是万缘师太。 “空口无凭,你能立誓,保证尔后绝不食言。”女尼似在拭探什么。 “最牢的保证是用命做赌注,要师太大发慈悲,救她脱险,张某这条命”张错抬头,深邃眼坚如磐。 万缘师太微微一笑“出家人慈悲为怀,贫尼怎会取你的首级,但你方才说过,愿剃渡为尼,还算数。” 张错肯定的点点头。 “好。” 万缘打开一个木匣子,里头摆放各种针具,有金针,梅花针,还有火罐,盘子,镊子等。 烛烧得火旺,她轻轻拉下寒曦的衣领,莫测高深地瞥了眼张错“她伤及七筋八脉,需以大金刚掌力输入体内,为她接续,痊愈之后,恐怕已认不得你。” 张错一阵揪心,痛楚得红了两眼。 “无妨。”只要她能活命,就算她会当他是仇人,也在所不惜。 “很好。”她把针在火中转动一下,然后朝寒曦颈后际的天柱穴扎下,深入三分。直,稳,准且快,看得出来是武功修为上乘的前辈高人。 “她动了,你好生看顾。”似乎有意试炼他的定力,故意遣走所有弟子,只留下他陪伴寒曦。 她赤裸的颈背,在烛光下,几乎可见到白色的茸毛闪动,滑嫩如脂,白里透红,一如激情过后的妖娇 像做了亏心事被逮着一般,张错羞得面河邡臊。堂皇大殿之上,他怎可胡思乱想,该死! 偌大手掌,徐缓自她身上移开,倏地,被另一只手抓住,是寒曦。 “别走。”她果真苏醒过来,撑开晶莹秋瞳,凝睇张错“抱紧我,我好冷。” “这”他踌躇着。 仓惶的泪威胁奔出她泛红的眼眶“求你”良久,他木然地移动身体,接近她,拥她入怀。淡淡的冷香,乘隙钻进他鼻翼中,鼓动并撩拔他原就如万马奔腾的心。 这如何是好。 苍天好仁,为何独独苛刻于他。 张错搂着软玉温香,心中甜蜜得非常凄苦。 大雄宝殿上,诸天佛,天兵天将都在等,看他如何挣脱“万缘”六归于清静,诚心遁入空门。 他是个健壮的男人,有正常的需要,何况怀中躺着的又是深沉爱恋的女子。 “我送你回去,子锡和清风他们会照顾你。”君子一言既出四马难追。他不可以对万缘师太言而无信。 只有把寒曦送到安全的地方,他才能无牵无挂的出家当和尚。 “他们是谁?为什么要照顾我?”她眨着水汪汪的眼,惊诧自己怎会躺在一个陌生人怀里?“你呢?你又是谁?” “我”张错一声长叹,将漫无边际天惆怅全数埋入心底深处。 这样也好,忘了前尘旧事,至少可免去许多伤悲。 “说话呀,这么大个人,说话还吞吞吐吐的,不干脆。”万缘师太的医术相当奇,前后不过一刻钟,寒曦已复原了七八。 微凉的风,吹动她湖色裙袂,一头乌黑秀发,冉冉摆荡,缥缈得如同贬落凡尘的仙子。 她身上的幽香是最能触及张错心灵深处的那份悸动,如今竟成了要命的蛊惑。 “我是守护你的使者,名叫张错。”他的最后任务是送她回安邦侯府,从此路归路,桥归桥,冉无瓜葛。 “守护使者?”她讥嘲地笑出两颗小虎牙“我怎么可能找一个潦倒落魄的男人当保镖?你一定在撒谎。” 拍拍身上的灰尘,寒曦站了起来,好奇地打量宝殿四周。 “是你把我带到这儿来的。”嘴角明显地露出。 “是的,”张错努力想从她的一颦一笑中,寻找往日那个任性却娇媚可爱的寒曦。但,他徒劳了,跟前的女子举手投足,没有了点寒曦的影子,甚至陌生得他快不认识了。 “为什么这儿破破烂烂,一点也不好玩。”寒曦伸手挽住他的长臂“带我到别的地方去。你从不修边幅,仪容的吗?” 天,他可真不是普通落魄。发散披肩,衣衫褴褛,脸上的落卣胡,长卷得几乎掩盖了鼻子。 “你多大年纪,四十五了吧?”这么老了,还妄想当她的护花使者,实在没自知之明。 “三十。”张错从不照镜子,当然也不知道自己已华发早生,饮揽风霜,憔悴得令人不忍视睹。 “骗人!”她尖拔着嗓子“大把年纪了还这么不老实。”她八成是少根筋,才会请他当劳什么使者。“我一个月给你多少银两。” “没有。” “没有?”亦即,他是来白做的?可是,他看起来不像个坏人呀!为何却呵,一定是觊觎我的美色。 第九章 密谋帷幄近四个月,安邦侯刘建都终于在张错不告而别,西门雪在阵前倒下之后,黯然鸣金息鼓,听任天命地接受残酷的事实。 聪明睿智的他,已明白看清局势,这个极其大胆和冒险的行动,成败的后果将牵连多少无辜。他也打过天下,在风云变幻中,彷如一盘棋局,全面处于劣势的一方,必须咬一个大翻身的机会,奋力搏击 他蓄养的武士只剩得八百余人,比起汉皇的东宫侍卫队,力量相关太远。此举若不成功,铁定成仁。 西门雪料想是悉了这点,才会琵琶别抱,暗筑二心。 但,张错呢?他又是为了什么。 是安邦侯府的变乱,他完全被蒙在鼓里,直到张错无故消失之后,他才经由西门雪口中得知,他谋“叛变” 这件事到现在仍令他百思不得其解。一名他最为宠信的心腹大将,为什么会心生叛变?难道那晚西门雪没有告诉他,他有意将寒曦下嫁予他。 刘建都自寝房出,脸容异常憔悴,双目无精打采,猛打着呵欠。 大势已去!亏他生了那么多儿子,居然没有一个人能为他分忧解劳。可悲! “霍恭,还是没打探出张错的消息吗?” “孩儿已知会各知府,县府衙门帮忙查寻,有消息当会立即回报。”刘霍恭是众多子嗣中,比较英勇干练的一个。 “你妹呢?那么大个姑娘家,总不会就此消失吧?”刘建都眼角一飞,射出两道出人意表的精光。 刘霍恭心头一震,努力保持镇定。 “请父亲多给孩儿一些时间性,孩儿” “我可以给你十年,二十年,但齐王,亲王他们恐怕连一,二个月的时间都不肯等。你应该很清楚,这是个弱肉强食的局势,你们兄弟一个比一个无能,迟早要大祸临头。生死存亡之际,岂容丝毫耽搁。” 刘霍恭双眉一皱“孩儿知道。” “去把张错找回来,只有他才能为你们抵御外侵。”走到今日这步田地虽然是他始料未及的,可他也早早作了最坏的打算。 把寒曦许配给张错,是他的最后一步棋“心腹”毕竟仍是外人,但“女婿”则不同,那称之为半子,是地地道道的自己人。 辛苦多年打下的基业,当然得交给自己人才合情合理。 “孩儿马上去办。”刘霍恭内心仍非常挣扎,他对张错的感情和其他兄弟是一样的又爱又怕。 “希望你这次说的是真心话。”他的心思他怎会不懂。只不过事实就是事实,它也许残忍得令人不敢面对,却绝对不容否认。 虽已到盛夏,春意却依然绦蜷。 张错被寒曦强迫,换上一袭月牙白袍子,和全新的软昵靴子。整个人看起来清朗飒爽,风采翩翩。 “这才像个人样嘛,钟大哥你说是不是?”寒曦笑嘻嘻地前前后后打量他,愈看愈觉得他峻逸得不得了。 钟子锡和左清风,郭万里讷讷地立在一旁,不晓得该不该附和她一起调侃他们老大。 张错反应出奇冷淡。“咱们该上路了。” 万缘师太给他一个月的期限,让他了结任务,专心回去当和尚。 从这儿到京城共数百里路,纵使他们轻功了得,可加个手无缚鸡之力。又爱调皮捣蛋的寒曦,需费多少时日还难以算呢。 “没问题。”大病初愈的寒曦,肤色白皙得像刚剥的鲜菱,乌溜的长发扎成两条麻花辫,娇俏的模样比实际年龄要小了许多。 她往圆凳上一站,伸出两手,赖皮的央求: “背我。” 甜孜孜的笑容像孩童般无邪,为他荒芜的心注入一大桶甘霖。 “你不是已经完全复原了吗?”背她没什么,只是过分亲昵的举动,让他无从招架。 “谁说的?我脚痛,手痛,头也痛痛。”不背拉倒,她干脆把细白小手塞进他掌心,露出狡猾的笑“这样自粕以了吧?” 他凝了下她光彩焕发的小脸,被动地不想拒绝。 “走吧。” 钟子锡他们提早一步出发了,在弄不清政局如何之前,他们自觉有必要在回家的路上,替张错和寒曦先打点妥当。 乌云一层一层漫卷半个天际,似乎快下雨了,果然,没多久便雷声隆隆响。 “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雨。”张错牵着她的手,几乎脚不沾地的急急赶路。 她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干脆把手抽回来,赖在路旁的石阶上,睁大秋水瞳眸,咳得满面通红。 “再赶紧一段路就到石家寨,那儿或许有客栈可以投宿。”他冷硬着心肠别过脸。 “我走不动了。”原来她复元得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完好,一阵疾速快跑后,胸口刺疼得受不了。 免强撑起的身子,旋即又跌扑在石阶上。 “怎么样?”伸出去准备搀扶她的手,硬生生地又停在空中。 寒曦望着他,幽怨丛生“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她的记忆正一点一滴捡回来,首先攀回脑海的,就是他深情绸缪的眼。 潜藏朦胧意识中的他,该是爱她的呀,为何这双炯炯的眼,看来如此陌生? 钟子锡他们也跟她说过,张错为了求访名医替她治病,吃尽了历尽艰辛。可,既然她已经好了,他干麻还整天摆张臭脸气她? “我不讨厌你。”事实上,他爱她还怕来不及呢。 “那是你心中另外有人?”如果真是那样,她愿意无条件退出。 毕竟横刀夺爱不是件光明的事。她是很喜欢他没错。可,天下男人这么多,她没必要死赖着他。 “没有。”他心底涌现无限感慨,眉宇间的阴霾浓得解不开。 “喔!那我明白了,你脸臭,口气差的坏抟病,是天生的改不掉。”她自以为是地点点头“没关系,我原谅你就是。” “不需要,我并不介意你的任何观感。”避免自己泥足深陷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她仇而生厌。 唯有如此,她才能去追求未来的幸福。他会真心诚意祝福她的。 寒曦满脸柔情,宛似被子横刀割出鲜血,隐隐生疼。 “你是一天下最不诚恳的伪君子。真那么不在意我,为什么舍命救我?” 细雨遽然而至,解除张错难以启齿的困逆。 他二人一动也不动,雨丝绵密地撒落他们的头脸,如一只轻抚的手,带着奇异的温暖。 寒曦僵立许久,低回着:“抱我。” 张错呼吸变得急促,眸光凌乱地闪烁着。心爱的女人,诡异的午夜,连滴滴雨珠都是诱惑。 她环住了的腰迎上朱唇 “不,不可以。”他挣扎得心口不一。 “为什么?这里又没有旁人。”她任性妄为的本性逐次鲜明起来。 这样的认知反而加深彼此致命的诱引,他曾经倾心狂恋的不就是一个这样的女人。 雨愈下愈大,模糊了所有的视野。 寒曦眼尖,瞧见前方有间草房,立即兴奋提醒他“咱们到那儿避雨。” 他是一个自欺欺人,空口说大话的发愿者。抵抗不了诱惑,怎么出家? 但哀哉众生,谁不为七情六欲所折腾?房屋后边水气氤氯。 两人绕过去瞧个仔细,呀!是一潭温泉。 寒曦不假思索,拉着他便往池中跳下,不知是水的温度,抑或血液汩汩流窜,心跳得好快,扑通扑通,一下一下撞击着胸口。 “哇,好舒服。”她兴奋跳上他的腰际,温柔地吻吮他厚实的胸膛。“你以前一定没有过女人,才会这么害羞。” 完话她就后悔了。他不曾有过女人,那她呢? 这样大胆豪放的举动算什么?天!她不是个好女人,更不是个名媛闺秀。难怪他不爱她。 “对不起,我们随便呃,泡泡水吧。”该死!她怎么就克制不往自己呢,简直不可原谅。 张错而色凝重,紧盯着她濡湿后较为透明的白色衫裙,一时思绪如涛,澎湃暗涌。 “过来。”他沉声命令她。 寒曦一怔,怯怯地偎过去。“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情不自禁。” 他何尝不是? 张错隐忍得够久了,将身份,允诺全数抛诸脑后,只记得怀中这真实,柔软,暗香游移的女子。他要她,不是过去,不是以后,是现在。 手指掐进她的肌肤,在她身上狠狠游走 她居然有股落泪的冲动。 “你一定认为我是一个很随便的女人。” “不,你不是。”他已撩起她的长裙,熨贴上他袒露的身躯。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却是自然得教人匪夷所思。寒曦觉他身上的味道好熟悉,彷佛在许久许久以前她就已经知晓了。 “呵!”她如梦初醒地低呼出声。 “怎么啦?”张错问。 “你来。”寒曦将他拉到亮处,睁大眼焦灼地盯着他的五官。 这张经过一流匠工刀裁成型的脸,扫去她多日以来的疑虑。“你喜欢我,很久了吗?” 张错黯然地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娶我?瞧,你头都白了,脸上也长了皱纹,显见你已经不年轻了,为何不赶紧成家立业?难道,你只是想玩弄我的感情。”赶紧把衣服拉拉好,万一他兽性大发,强行要了她的清白身子,那可不得了。 寒曦以为她佯装得很自然,很不留痕迹地拉开彼此的距离。其实,张错将她的一举一动,全尽收眼底。 他是该放开她,再抵死纠缠下去,只是徒增两人的痛苦而已。炽烈怒燃眉之急的欲火给无情烧息了,汗颜于方才的冲动,他喟然轻叹,伤心地转过身子,跃回岸上。 “喂,别走!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两旁的礁石陡滑,寒曦几度攀上又滑入水中,溅起的水花,将她淋得好不愧狈。 “我是不想娶你,甚至从没动过这么愚蠢的念头。”萧索的背影,缓步移至枯藤下,怅然平眺苍茫的草原。 眼中除了冷淡还是冷漠,就像他从来不曾爱过她。 寒曦将欲反唇稽刺,怨声谴责的话语,一一咽回肚子里。他已成功的伤害了她,在这种男人面前痛哭失声,苦苦哀求都是无济于事的。 她不要让自己变成没出息的女人,她要争气的,把下巴抬得高高的,粉碎他卑劣的企图。 “最好。反正我也看不上你。”所有的勇气全在他凛冽的一瞥里荡然无存。寒曦垂眉,用睫毛盖住疼楚的眸,务使自己表现得更坚强些。 真是活见鬼了,她怎么会对一个才“认识”不到十几天的男人,用情如此之深?他他充其量不过是算了,有予置评。 寒曦气呼呼走到放着包袱的划丛,拿出一件干净衣裳,拎在手中“我要换衣服,你不许回头,并且注意看着四周,别让旁人窥见。” 张错文风不动,耿忠地执行他的职责。 如果她能够反击或驳斥他,张错的心里或许会好受一点,但她没。依她的性情,如此默默的承受,并不代表她认输或脆弱得无力回应,而是要命的逞强。她故意放慢动作,伺机窥探他,等着他克制不住,软语过来向她赔罪。可,他没有。直到她换好衣裳,扭干湿透的懦裙,他始终昂立如松,悄无声息。 败得这么惨,实在有够没脸。 草草收拾好包袱,寒曦负气地,抿着唇横冲直撞,赶在他前头。 雨不知何时停的,一弯磨擦月高悬枝头。呀!原来已经这样晚了。 怅怅落落的心情,一点饥饿感也没有。两人无语地,一前一后,彷如一对拌嘴的小夫妻。 这阵子,寒曦老觉得胃口不佳,而且常有心欲呕的现象。八成是吃坏肚子了,明儿到镇上,记得到葯铺买点葯吃。 糟!等不及了“呕!” “你?”张错愕然奔上前。 “没事。”拂开他伸过来的手,突然一股酸楚涌上喉间。“呕!”怎么呕出来的全是酸水? 会不会是饿坏了? “你的气色很差,我带你找大夫去。”不许她拒绝,张错执意要她靠着他的肩胛,由他搀扶而行。 “少在那儿假好心,饭都不给我吃,看什么大夫?”吝啬鬼!钟子锡他们要比他大方多了。 “饿了?”戌时已过,怎么他浑浑噩噩,竟忘了用膳的时间。“我带了干粮。”张错布包里暗藏着大量吃食,令寒曦几乎把黑灵灵的眼珠子瞠得掉出眼眶来。 肉干,馒头,酱菜,醉鸡,熏鸭天哪!来五,六个大汉也吃不完。 这哪是干粮,简直比任何佳肴还要美味。 寒曦一屁股坐在地上,卷起衣袖,老实不客气地先报销掉一只肥硕鸡腿,接着风卷残云,每样都不肯放过。 “你不吃吗?”虎视眈眈地盯着人家,很不自在呀! 张错浅浅勾动唇畔“我不饿。”自从她痊愈后,他就日日夜夜寝食难忘,几欲狂乱的苦楚,令他早已食不知味。 “怪人。”赶那么远的路,居然不饿?他的身体是铁打的吗? 寒曦懒得理睬他,兀自将五脏庙祭得酊畅,一古脑又全吐了出来。 “是不是吃太快了?” 又没人跟你抢,有必要狼吞虎咽吗? “不知道。”那心伴随痛苦的翻搅,源源不绝地窜上咽喉,急喷出口。 寒曦趴在大石头上,耗尽全部力量,连仅存的酸液,也一并冒涌欲呕。 “是你,铁定是你在食物里放了毒葯,故意害我,不然干嘛一口也不吃?”坏心眼的家伙!她抡起拳头,极没淑女风度的,便往他身上打。 “冷静点。”张错被迫地拥住她,唯恐她因太过激动反而伤了自己。 他爱她,疼她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害她? “我都快难过死了,怎么冷静?你吃,陪我一起吐。”不肯动手干脆喂。 张错不再拒绝,一口接一口,将送进嘴里的鸡,鸭,肉干,全咽进腹中。 唔?怎么这样喂他的感觉好好?是什么道理吗?她八成中毒太深,才会产生乱七八糟的绮思幻想。 寒曦一心急于看他出糗,忘了自己正跨坐在他腿上,两人近在咫尺,连呼出的气息,都绵密地交混着。 又有违好女孩的端庄形象了,趁没人瞧见,赶紧滑下来,以免遭人非议。 嘿!东西都吃完了,他怎么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你不觉得心口灼热,酸胀欲呕吗?” “不觉得。”胀是有一点,她毫无节制,塞得他好饱。至于呕吐,则完全无此迹象。 寒曦滴溜的黑瞳,狡猾地转了两转“你事先吃过解葯了?” “什么解葯?” “还装。”冲动的她,等不及张错自动招认,已经将柔荑探进他怀里,大张旗鼓地一顿搜刮。“这是什么?” 她手中握着一条白色丝绢,上边隐隐的绣着几行字 “大男人也学姑娘家暗藏手绢,羞也不羞?” “还我。”他脸色一沉,厉声道。 “偏不!”她迅速打开丝绢吓!这女红实在不怎么样,字也歪歪斜斜。 执子之手,与子 张错手脚太快,害她只匆匆瞄到一行字。 “是你的心上人送你的?”禁不住兀冒的妒意,她又想呕吐了。 “是的。”张错摺好丝绢,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回怀中。 这条手绢是寒曦负伤时,他从她身上找到的。以他俩的相知相惜,无需追问,便猜得出,必然是要送他的。 她亲手刺绣的字,却已不复记忆,想是幽冥中早已注定,他俩终究无缘。 “你无耻!”好个见一个爱一个的采花大盗。寒曦气得醋意大发“告诉我,她是谁?” “你不必知道。”知道了只是徒增伤感。 “不,我有权利知道。”抓住他的衣襟,伪装的坚强,终于忍不住泪眼婆娑。 “她是个美丽的女子,是个教人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好女孩。”仓皇回眼看,抛给她一记轻愁。张错无言地,继续走向回京的黄沙路。 是晴天霹雳吧?寒曦呆若木鸡,久久,久久无法回神。 她的悲哀,心痛完全不需要酝酿,直接而且冷硬地直窜肺腑。 不相信自己有那么在乎他,她猛烈摇摇头,想把他连人带影一起抛向九霄云外,可,她办不到,越拚命挣扎,越觉他有蛊魅人心的魔力。 这个臭男人“喂!等等我!” 回春葯铺? 这是镇上唯一一家卖葯兼看诊的铺子。寒曦站在廊下,冷冷地交代张错。 “你先在这儿等我,我自己进去。”她不要葯铺的掌拒和客栈的小二一样,误当他们是一对“贤伉俪” 葯房颇大,写着葯名的小抽屉占满整整两面墙,地上还堆了许多尚未切割分置好的葯材。 瘪前的伙计引着她走进后堂“台阶,小心点。” 大夫是一名五十上下年纪的老先生,花白头,颇亲切和蔼。 他仔细地把过寒曦左右两手的脉搏,眉开眼笑地说:“恭喜你,是你怀了身孕了,你家相公有没有陪你一道过来?” “怀孕?”寒曦感到双手抖得厉害,身子也不由自主的发冷。 怎么会呢?她不过是 原来那样就可以受孕。天!她怎么那么愚蠢?现在怎么办呢? “没错,大约有两个月了。最近有没有害喜得很厉害?” “害喜?”如此“艰涩”的名词,寒曦可是第一次耳闻。 “是啊,会不会感到心想吐,吃不下东西,常常吃了又吐,胃里翻搅得极不舒服。” 一颗豆大的汗才自光滑额际滑下,一颗颗,悄然晕化于衣襟,像被生擒活逮的偷儿,心虚地逃离粉颊。 寒曦忙捂住嘴,怕一不小心汇漏那无可告人的惶恐。 “那怎么样才能让我不再呕吐?”其实她真正想问的是,怎样才能把“怀孕”变没有,或变不见? 两个月?完了“他”不是张错,而是 是谁呢?混沌的思绪,令她一时间根本记不起来曾经跟谁有过肌肤之亲。 噢!老天爷,怎么会这样?原来她不止是个随便任性的女人,还还是个放浪形骸,不知俭点的淫妇。 无限懊恼地,她突然好恨好恨好鄙视自己。 “没有办法,这种现象过一阵子就会自动消失,不算是病,熬一熬就过去了。” 寒曦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葯铺的。 “大夫怎么说?”张错急切的言词,更教她羞愧莫名。 “没什么,只是太累了。”她踩着凌乱的脚步,身子连挺直都有困难。“让我背你。”她这样子何止累,根本是失魂落魄。“你现在愿意背我了?”寒曦惨然苦笑。不了,她不能再倚靠他了,从今天起她必须跟他划清关系,认真面对自己的将来。 “再这样下去,怕你撑不到京城就会病倒。”一个大病初愈的人,的确不适合长途跋涉,都怪他太粗心大意! 寒曦重伤后丢失的魂魄,在听到“怀孕”时,生生地又捡回些。 “我真的安邦侯的独生女?” “是的。”正因为如此,他帮坚持非送她回去不可。 “那我家里都还有些什么人?” 愈详细知道自己显赫的背景,寒曦就愈胆寒。这种事要是让父亲知道,或传了出去,她将要拿什么面目去见人? 脑中烙下一个接着一个难堪的画面,每一个都直刺她的胸口让她痛得无以复加。 “我可不可以不要回去?”找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静静将孩子产下,也许还可以平平安安苟活下去。 “不,你必须回去。”只有将她平安送回侯爷府,他才能放心回彤云寺出家。 “不要,我不回去,你敢骗我,我就死给你看。” 第十章 “为什么带我到这儿来?”这地方深入山坳,泉瀑飞溅,林幽亭阁,游目四顾均是绿意环簇,置身其中,但觉暑意全消。 此处乃张错的奶奶和母亲楼氏隐居之所。 自从武馆横遭变故之后,他们便迁居到这地方来,过着简朴宁静的生活。 “你既然不愿回京城,我只好先将你安置在此,再以飞鸽传书通知令尊。”张错冷硬线条的脸如融冰,慢慢匀出柔和的笑容。 待会儿将她托付给他娘照顾之后,他就必须离开了,想到离别在即,他的心便不说不出的酸楚。 “不要通知他好不好?”寒曦的渴望永远沉浸在他两潭黑黝黝的眼波中,从她苏醒至今,这还是第一次发现他的眸光如此这般撼动人心。 “是谁呀?”由西侧厨房里跑出来的是张错的奶奶。“嗳哟,要死了,原来是错儿。” “他才刚回来,你就咒他死。”一个冷冷的声音猝然插入进来。 寒曦定睛一瞧,是位五十多岁的妇人,一头漆黑如乌木的发,髻插着飞凤钗,朴素中虽掩华贵,身上一绫罗裹着稍稍丰腴的身材,整个人清气爽,色彩奕奕。 “娘。”张错十分愧疚让母亲看见他这身狼狈相。 “回来就好。”她眼尖,立即瞥见张错那头不合常理的灰白长发,以及他身旁的美丽女子。 “她是谁?”老奶奶抢着问,习惯性的挤白眼给她媳妇瞧,警告她下次不可以在外人面前乱顶撞她。好歹她总是她的婆婆嘛,什么态度? “晚辈刘寒曦,见过呃”张错尚未跟她介绍这位约莫七,八十岁的老太太,是何身份。 “奶奶。”一个爱惹是非又古道热肠的老太太。 早年守寡的楼氏还肯照顾亡夫的母亲,实在是罕见的美德,多年来在邻里间已传为佳话。不过这段佳话的两位当事人却并不怎么开心,婆媳俩对阵,几乎没有休止过一天。 “奶奶好,伯母好。”寒曦外表娇甜已相当惹人喜爱,乖乖巧巧的样子,更迅速搏得老奶奶和楼氏的好感。 “好好好,别净站在这儿。阿宝,招呼客人哪,真是不懂事。”责备完媳妇,忙拉着张错,叨叨絮絮,从三餐吃食到一干经历,问得巨细靡遗。 阿宝是楼氏的小名,夫婿亡故后,全世界就只剩老奶奶敢这样对她大呼小叫。 “多给你们准备一点吃的。”偌大一栋宅院,就她们两个,外加三名丫环,空空荡荡,却总是没办法容纳她们同时存在。 “快去快去,错儿有我陪就可以了。”跟媳妇恶斗是老奶奶闲暇兼不闲暇时的最佳娱乐。 张错早习惯她们的口枪舌战,并不以为意。倒是寒曦,竟罪该万死的看得津津有味。 厅内十分宽敞,桌,椅,茶几,摆饰全雅致得教人爱不释手。 老奶奶将寒曦的座位安排到张错身旁,垂搭多皱的老眼,溜溜的在他二人之间转来转去。 “奶奶我”他似乎有必要向她老人家做个解释。 “不必说了,我都知道。”招手唤来一名端着盛满吃食托盘的仆妇。“还认得她吧?” 寒曦呆愣地瞥眼跟前这位既老且跛的老妇人,有些儿熟悉,但也陌生得厉害。 “蔡嬷嬷?”张错认出她即是归人武馆里,好位自告奋勇要服侍寒曦,结果却什么也不会做的姥姥。 “还是少爷的眼力好。”蔡嬷嬷揭去假发,抹掉彩妆,望上去较之之前年轻许多。“可你就差多了。” 亏她跟寒曦“厮混”了那么久,她居然表现出一片茫然! 寒曦移目盯着张错“她是” “我是以前照顾你的老婆子,也许换个造型比较脑旗点勾起你的记忆。”蔡嬷嬷是易容高手,踅进内堂,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已焕然改变新的装扮。 “万缘师太,”张错此非比寻常。“你”“哈哈,高明吧?”老奶奶兴奋得像个小顽童“幸亏我派她暗中保护你,否则你这小媳妇的命,老早被你玩丢了。” “您是说,”呵,她记起来了,在四合院时,每天晚上,酉时一过,当她昏睡得惺松迷蒙之际,便有位像女尼的老者前来,为她调节气息,原来是她。“我记得您,就是您每晚脱光我的衣裳。” “嘘。”蔡嬷嬷莫测高深地眨了下眼“对不住啦,少爷,不是老婆子我故意戏弄你和你几位拜把兄弟,实在是因为主命难违。”她之所以编了一套借口,要张错日暮时分即到彤云寺求拜七七四十九天,实在是因为她在帮寒曦诊治时,必须先脱光她的衣衫,再以喂有玄冰奇寒的银针,逼出她体内的淤血,如此养眼画面,总不好让几个大男人瞧见嘛。 “奶奶只需知会我一声,何必如此?”难怪他每次求见住持,都见不到万缘师太。被愚弄的感觉实在不太好受,饶是张错修养风范均属上品,也不免要嘀咕几句。 “不如此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真心相爱?”她辩驳得振振有词,一点也不认为有错。 老奶奶是前代皇室遗族,衔着金汤匙出生的,没想到张错的爷爷是个薄幸郎,连娶七名妻妾还不过瘾,仍每天在外头拈花惹草,害她三天两头跟着“刀光剑影”到处追捕。 两人若是没有深厚的爱情当基础,以及厮守一生一世的相同认知,婚后百分之百会变成一对怨偶,张错是她唯一的心肝宝贝,她绝对要替他严守最后关卡,让他终其一生,都能爱得无怨无悔。 “奶奶,很对不起,害您白费心机了。”寒曦可怜兮兮地垂着头。“张大哥是很好,可我们不适合” 是张错亲口告诉她的,他不爱她,也从没想过要娶她。 “谁说的?” “他,他说的。”一双秀眉皱得死紧,寒曦怯生生地不敢正眼看张错的脸。 “兔崽子,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寒曦可是老奶奶相了十七,八个名媛淑女才挑中,岂容随随便便否决掉。 “误会误会!”嬷嬷慌忙附耳在老奶奶耳中咭咭咕咕一番。 “死婆子,就知道她那颗心是煤炭做的,黑漆漆。” “又在背后数落我了?”阿宝手捧丰盛糕点,袅娜地跨过门槛,走向众人。“你一天不说我坏话就活不下去了是不是?错儿难得回来一趟,你这样忙不迭的编派我,有没有良心哪。” “他说他不爱你,是因为他想去当和尚。” “不是错儿想,是你逼他的。”老奶奶抢白道。 “是他在神明面前立誓,说只要能求回寒曦的命,将愿意落发为僧,不信你问万缘。”寒曦至此才恍然大悟,原来原来四只饱含莹莹泪光的眸子,紧密地交织成一张网,网内有数不尽的感激和爱恋。 “你应该早点让我知晓。” “都怪她,”老奶奶一把指向张错的母亲“这女人蛇蝎心肠,害了别人不算,连自己儿子一起整。” “你不完没完?不这样哪测得出寒曦有多钟情错儿?”她俩似乎非斗到有一个人,先登上西方极乐世界,才肯罢休。 “照我的法子就够了,谁要你狗拿耗子”两人像上了擂台的打手,互不相让。 蔡嬷嬷凭数十年来的经验推断,她们这一开战,至少要二,三个时辰才能分出胜败,马上很明智的劝告张错。 “少爷,你先带刘姑娘到厢房歇息,这儿就交给我吧。”若有人试当她们的和事佬,那人肯定,铁定,笃定是个大傻瓜。 “有劳您了。”张错太了解他奶奶和娘了,虽然她们天天互相攻击,内心上却比谁都还在乎对方。 “我不用休息。”明白张错对自己的心意后,寒曦更加不愿拖累他。 他是个好人,纵使落魄一时,但相信似锦前程正等着他。他没理由,更没义务为一个身分不明的孩子背负不名誉的重担。 寒曦尤其害怕看到他得知内情后,脸上那可能呈现的错愕表情。她要他爱她,无论四季如何更替,年岁如何递换,他都能像今日这样款款深情的凝望她。唯一的办法是离开,在他尚未发现她珠胎暗结之前,逃得远远的,再也不要让他遇见。 “也好,后山景致极美,我带你去走走。”他粗大的手掌声已握住她的小手,霸道地将她带离大厅,迈向长廊后的假山。 “坐。”把寒曦安置于爬山着藤蔓的秋千上,张错矮下身子,专注地望向她的眸。“介意陪我胼手胝足开创一番新局面吗?我会给你幸福的。” 寒曦被他几乎没有距离的凝睇,脸颊不自觉地泛红发烫,心口怦颤动。 她鼓足勇气,坚决地摇摇头。“我是个好慕虚荣,嫌贫爱富的人,我想嫁的是王公贵族,你你配配不上我。” 张错轻刮她的颊“你说谎的技术并不高明。” “我才没有,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讨厌,他可不可以不要这样逼人家。 “那这行清泪,它又算什么?”她那略赤病容却鲜红欲滴的脸,是他每个午夜梦迥时缱绻萦系的,他不会再放她走,即使拚足最后一口气,他也要留住她。 “我好哭,喜欢哭不行吗?”她拂掉他的手,另一边脸颊又被他夺去,缠绵地捧在手心。 “不行,从今天起,我不准你再掉一滴泪。”他会用毕生的力量去呵护她,务使她快乐恒久。 “何必呢?我们根本是不可能的。”声音中已见哽咽,眼袅泪珠乱滚,明目张胆地垂落衣襟。 “胡说!”只要他奶奶和娘不要再从中捣蛋,他绝对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才没有,你不知道其实我已经”话到喉间,硬让她吞了回去。 “已经如何?”莫非他奶奶又暗中使了手段? “已经是别人的人了啦!”掩住脸,她忍不住一路哭泣着跑向长廊。 孰知,更大的难题还在前面等着她。 宅院前的空地,不知何时聚集了大批人马,将屋子四周包围得水汇不通。 老奶奶和张错的母亲正大声的和带头的将领争吵不休。 “我都说了,我们是来找我妹妹和张错的,你们怎么就是听不懂呢?”大汉人高马大,嗓门粗嘎地争得脸红脖子粗。 “废话,先把小名报上来,再详细跟我禀告来意为何。”老奶奶活似垂帘听政的皇后,架式十足。 “我是安邦侯的长子刘霍恭,这话我已经十几遍了,你到底想怎么样麻?”若非碍于他们有求于张错,霍恭真想一巴掌挥过去。 寒曦大失色?仓惶转身,不巧却撞上蔡嬷嬷。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他们他们”她不想被带回安邦侯府,急着找地方躲起来。“你放开我,让我走。” “不用怕,他们是你的兄长,不会伤害你的。”为平息纠纷,蔡嬷嬷决定带寒曦出面,澄清这个误解。 “可,我不认得他们呀!”天!她的手怎么力道如此之强?轻轻一握,她便动弹不得。 “没关系,那是你的记忆力尚未完全复原,过一阵子就好了。”蔡嬷嬷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她便往前院走。 “不要,我不要嘛! 怎么办?谁来救她? 她死命挣扎,正好吸引霍恭的注意,他远远的便看清她即是他们那个任怕刁蛮,无理取闹的妹妹。 “寒曦!”他喘着大气冲向前“谢天谢地,我总算找到你了。” “我不是你妹妹,你认错人了。”紧张地以袖遮面,以为这样便可掩人耳目。 “我还没说呢,你怎么知道寒曦是我妹妹。”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笨死了,居然自露马脚。 “没话说了?那说跟我走吧。”霍恭打着如意算盘,料想只要困住寒曦,张错迟早会自动现身。 丙不其然,他话声未落,张错颀长壮硕的身影就昂然赶至。 “放开她。”他声音低沉,威仪十足。 “没问题,只要你答应随我们回侯爷府,马上和寒曦拜堂成亲。” “原来是抢亲来着。”老奶奶的后知后觉发现。 阿宝白她一眼,嘲讽她知识浅薄。 “不要,我不要嫁给他。” 寒曦的叫嚷,大出众人的意料之外。“你不是一直暗恋着张错,怎么?”“那,那是以前的事,我现在已经又家上别人了。”没出息,眼泪又决堤了。 “小丫头,你是不是中了这蛇蝎女人的奇毒?”否则为何反常的胡言乱语?老奶奶故作诧异地抓住她的手腕,十分非常小心的诊断。 “阿弥陀佛,原来你怀孕啦。” “没有,我才没有!”羞赧难当的寒曦,推开众人飞足奔向后花园。 “傻孙子,还不快追去!现在的年轻人是怎么想的,好的不学,坏事做一箩筐,还没成亲就先,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哟! “现在怎么办?”霍恭没想到张错外表疏狂耿介,竟然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让他妹妹“牺牲奉献”一时方寸大乱,不知如何处理才好。 “办喜事喽!”老奶奶道:“回去告诉安邦侯,我们张家虽然不顶富裕,但所有礼数绝不含糊。” “这个无所谓,简单隆重就好,按亲家母的意思” “亲家母在这儿。”阿宝很不高兴老奶奶越祖代包,完全漠视她的存在。 她儿子成亲,关她什么事? 又一批人马起来,呃,也不算啦,总共只有三个。 “你们又是什么人?”老奶奶先声夺人。 “晚辈钟子锡。” “郭万里。” “左清风。” 他三人是接到张错的飞传书,知会他们踅回廊峰的山林宅院。 没料到霍恭的消息比他们更灵通,竟早一步寻到这儿来。鹰犬密布,果然有它的作用。 “姓钟的?”阿宝猛然回道,睁大杏眼望着钟子锡“钟道逵和你什么关系?” “起码是家父。” “好啊!天堂不路你不去,地狱无门你偏闯进来。”阿宝怨声吆喝“错儿,错儿。” 才进去安抚寒曦的张错,听见他娘呼唤,立即火速奔回。“娘。” “把姓钟的狗杂种给我杀了。” “伯母?”钟子锡不记得曾经得罪过她呀,为何她气成这样? “娘,子锡是孩儿的八拜之交。”要他手刃兄弟,是绝无可能的。 “荒唐,他爹毁了咱们武馆,害咱们颠沛流离,风餐露宿,这种人的儿子你岂能跟他结拜为兄弟?”禁不住一腔悲愤,阿宝眼眶泛红。 “我爹?”钟子锡怎么也想不到,他和张错肝胆相照,情同手足,居然是宿世仇敌。 “没错,就是钟道逵,是他毁了我们辛苦建立的家业。他人呢?躲到哪里去了?” “他他老人定胜天一年前已经与世长辞” “死了!”算他聪明死得快,要不然让她遇上了可有罪好受的。 “死了就算了吧。”老奶奶难脑粕贵地开始爱妈和平。 “血海深仇,怎么能说算就算了呢?” “不算了又能怎样?是他爹干的关他什么事?告诉我,你今年多大?” “二十。” “九年前他才十二岁,啥事也不懂的孩子,跟他讨血债不是很可笑吗?错儿,你怎么说?” “冤冤相报何时了?”他和钟子锡出生入死,灭敌保国,此情此义永难抹灭。 尽管造化弄人,让他们面临此等尴尬难堪的窘况,可,再大的仇恨也抹不去他们义薄云天的情谊。 他宁可选择一笑泯恩仇,也不愿与子锡割袍断义,刀剑相向。 “说得好,不愧是我张家的子孙。”老奶奶不知是真的宽宏大量,还是蓄意和阿宝做对。 “老太婆!”阿宝火死了,连唯一的儿子都不支持她,反了吗? “干嘛?”老奶奶比她更大声“家里办喜事,正缺人手,好歹等错儿的婚事办完了再说。”“你。” “嘴巴别张那么大,免得闪了舌头。”老奶奶笑嘻嘻地拉过张错“快去瞧瞧你媳妇,女人麻,哄几句就没事了。” 一场乌烟瘴气,竟让她三言两语外加四两拔千斤的给一一摆平。 不,没摆平。阿宝正努力酝酿火势,准备将她烧成灰尽呢。 晌午时分,阳光彷佛沙漏似的从密密林叶洒渗下来,将阴白的墙壁渐渐染成灿亮的乳白色。 寒曦枯坐在石椅上,觉得自己快濒临疯狂。尤其在看到张错清瘩冷峻的脸庞时,更是怵目惊心,悸动得好厉害。 “你,你是来嘲笑我的吗?” “嘲笑一个怀了的我骨肉的女子?”除非他脑袋瓜子有问题。 “你说什么?”寒曦惨白的脸一下子退得血色全无。 “不要激动,当心动了胎气。”张错将她推往膝上,温柔地抚触她的肚腹。 “把手拿开,我要你把话说清楚。”事情怎会乱成这样呢?他跟自己难道是什么时候的?她不该这点记忆都没有。 “每个细节都要说吗?” “对呀,所有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我统统都要知道。” “既然如此,咱们得换个地方。”此事不容旁人偷听,更忌偷窥。 张错抱着她,迅速踅入西边庭院,一座帷幕低垂的楼宇。用极细极细的声音,低迥那日午生发生在农林深处,小木屋内的绸缪情事 一切纯属意外,只因两情久长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