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风情人》 序 在写作的路上,灵魂开始游荡 有人问:如果能挑选一个时期回到过去,你会挑选什么时期? 天真无邪的童年?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少?或者是跨年的那一夜?又或是春雨乍落的昨日? 我说不管什么,只要能和“当时”重逢便足矣。 朋友老爱嘲笑我:写小说的,天生浪漫,呔! 就算真是这样吧! 原本只是很单纯的想写一个粗枝大叶女生的故事,但写小说的呀,总是浪漫-- 呔! 于是“重逢”就起。 不是溯往、没有前瞻、不见新愁,也了无旧梦。 那一剎那,重逢是一切。 一切浪漫的美好。 别去找寻故事里的影子,只因它一直不断的重复出现在生活里。真亦幻,幻似真的转动着生命的齿轮。所以当要为篇“序”以昭告世人的同时,我开始无措。 无措的是要如何拘提一缕自由的灵魂,让它伏首于众生,赤裸告白。 我想,那应该会要了“它”的小命。 千万别让灵魂就此死去哪,它是自由的。 也许某天,会在小说里兴你重逢--写小说的我一直这么认为。 第一章 曾参加过一种婚宴吗?那种阔别七、八年,突然有人结婚,又把所有人并拢在一张圆桌上的婚宴。 一场婚礼,一场变相的同学会。 诚如电视广告所言,阔别七八年,再相见没有人不卯足了劲,在外表上好好地下了一番苦工,就怕万一一个不小心让别人专美于前的比了下去。然而,总有例外。 “江瀞,你怎么一点都没变?!”在新娘休息室里,一句寒暄把所有人的目光全转移到房门口。 微卷的妹妹头,略施薄粉的两颊像是吹弹可破,黑湛湛的双眼、秾纤合度的腰身;若非身上那套非正式的裤装,实在难以令人想象时光如流水般的划过每人脸上八年,而她,彷佛躲过光阴这头洪水猛兽似的,依然停留在当时的花样年华。 “母后,此言差矣!”江瀞堆起她的金字招牌笑容,对着头顶婚纱,整张脸化得“美仑美奂”的吴华萱说:“我今天可是为了你,抹了粉,还穿上高跟鞋呢!” 江瀞笑瞇瞇的把脸凑向她:“瞧,是不是,想我江瀞曾有几时为人梳妆打扮过,那是因为你耶,母后。”顺手又撩了撩裤管,崭新的黑色高跟鞋证明她平时真的不穿。 学生时代的回忆总占住人们过半的记忆,就像高二那年班上的英文课演了出话剧,吴华萱演她的母后,她就这么称呼她到现在。 “去去去,你这个惹人厌的白雪公主,别拿你那张苹果脸在我面前晃,新娘子是禁不起刺激的。”吴华萱忍不住掐了她的脸颊一把。唉!真够粉嫩的。 “就是说嘛,江瀞你的命未免也太好了点吧,也不想想你是在做什么的,居然还能保持这样的肤质,存心想气死我们这群作息正常、照三餐保养的上班族吗?” “做什么的?”江瀞使着坏坏的笑。“不就是黑的吗?白天见不得人嘛,当然什么紫外线、黑色素就统统遇不到啦。怎么样啊,各位想美白的伯母婶婶们有没有与趣呢,疯狗理容院诚挚期待您的大驾光临哟!”说着,清纯的脸庞转为妖娇的艳妇状,语气中掺着购物频道的暧昧,令在场的人全笑岔了气。 “喂!江瀞,拜托你,都几岁了还那么会要宝。” “是啊,枉费你妈生了你一副气质佳、内涵丰的优质外表,结果一讲话就全泄底了。” 大家一言一语的藉由挖苦搞笑,发掘曾属于彼此的共通情感。 “难怪我们高中三年换了四、五个导师,有你这种宝气班长” “我这种宝气班长有什么不好,还不是被你们当马戏团的耍了六个学期,这群忘恩负义的女人。” “错,江瀞你只有被我们耍五又二分之一学期,忘了吗?高二那年有改选一次班长哟!” “暧,对喔,我们高二那时候啊!有个班导很帅有没有,叫赫威风的。” “对对对,教我们企管嘛,上他的课都好紧张,老喜欢叫人起来问问题。” “就是说啊,他每次都是这样”有人即与表演起来。“呃我们找43号同学回答” 从来没有一次被点到名的人能作答如流,通常都只见一尊尊的“女关公”杵在一片鸦雀无声的寂静里,等待奇迹。 “答不出来”赫威风--一个刚从美国修完企管硕士的年轻男子。挺拔,这是所有人对他的第一印象;文艺青年,这是你和他交谈后的感想;谦和,这是公认的总评;帅,这是女学生的唯一形容字眼。 这么一个啵棒的年轻男老师,要说在女子高职里不吃香,鬼才相信。所以,纵使大家心里嘀咕着下一个倒霉的人不知是谁时,心里的另一半声音仍是倾向爱慕的。 “找个人来救你吧。”他总是这么引起“阋墙”的。 江瀞撇撇嘴,似乎已预警到下一个倒霉鬼。 “班长。” 答案揭晓的剎那,江瀞唉了一声。 “怎么又是我?!”龇牙咧嘴也好、委靡不振也罢,各式各样的表情早在赫威风来接班导后,一天一点一滴的用尽,直到现在,她只能面无表情。 “好,班长。”赫威风习惯的朝教室某个角落望,看着一个袅袅身影起身,探着看似精明的脑袋,心有不甘的喊:“有。” “有答案吗?”他步下讲台,踱到她的坐位旁。若说人如其名,赫威风的风充其量也不过如三月春风,徐徐缓缓,但那拂面而来的温柔,却又足以匹敌八月的强烈台风,吹得所有所有人都忘了今夕何夕。 江瀞杏眼圆瞪着黑板上斑斑剥剥的石灰线条,也不知怎地,打从来接任班导的第一天起,她看他就是不顺眼。拿现在来说吧,她又看不得他那副“天下为公”的博爱样。明明知道同学们对他的孺慕,却又摆出一副无辜的“纯情”简直是讨厌极了。 “莫名其妙!”她咕哝着。 “嗯?”赫威风昂藏一七八的身高,不得已弯了下来。“班长?” 江瀞随声的转了脸,在四目交接的一剎那,不忘再瞪他一眼,才叽叽咕咕的把答案说了一遍。 这世上怎能有如此明亮的眼睛呢?赫威风在遭遇瞪眼事件后,反射到大脑的第一个指令。而非常可笑的,他竟为了贪婪这道指令带来的惊艳,总是不厌其“瞪”的出招,而江瀞也不负他所望的,没有一次是和颜悦色。 “今天课就先上到这里,下课后,学艺记得来拿回周记,下个礼拜要段考,星期天别玩太疯,下课。” “起立、敬礼”江瀞清亮的嗓音响起。 教室一隅掀起某阵騒动。 “借我看我先看啦” “喂!别弄坏了,那是我跟别班借的。喂!小心点” 不用看,也不用猜,一定又是“赫老师”的“玉照” “他真的很帅哪。” 又开始了大白天的“群众万人梦呓大游行” “对啊,要不是他有女朋友了哇,那真的是” “不知道他女朋友长什么样子,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简单哪,你下次有空到导师休息室,他的桌下就压着一张她的照片。” “可是我听别班的说啊,他桌子那张照片是他妹妹耶!” “他妹妹?”似乎有人清醒,但随后又陷入“昏迷”队伍中。“他有恋妹情结?!” “真的吗?那不正好,他应该也才25、26岁吧,配我们哎,我们几岁啊?” “虚岁18,实岁17。” “算18好了。才差七岁耶,刚刚好,呵呵”此时此刻,江瀞总会班长鬼上身的觉得自己应该站出来救救亲爱的手足姐妹们。 “那是学校要他摆的。”江瀞自认不擅八卦,偏偏她的话又都极具想象空间。 “为什么?” “还不是为了你们。” “我们?!”大家看你、看我,又看向手中那张“得来不易”的玉照,喔!真是帅。 “学校就是知道你们会被他的外表所蒙蔽,所以才下了这道符咒,看有没有人能逃过这个劫数。” “学校也太好笑了吧,”嗤之以鼻的声音出现。“他以为这样就可以骗得了我们吗?” “就是啊,就算真的有女朋友又怎样?哼!”激进分子不以为意。 “那到底是不是他的女朋友?”保守派希望打有胜算的仗。 “不是。” 江瀞的斩钉截铁,却引来两方人马的一致口径:“江瀞,你怎么知道不是?” 就说吧,我本无心意八卦,奈何八卦找上门。 几个礼拜前,也是周末的第三堂下课,按理学艺股长吴华萱要去领周记,谁晓得她打算第四堂课就跷头,哀求江瀞这个当班长的不要点她的名,顺便以“母后”的身分喝令她去帮她跑这趟腿,不得抗旨。 “报告。”江瀞在导师室前喊了一声。 周末,别说学生心不在,就连老师也一样,整个导师室空空荡荡,没见着没个人影。 她走到赫威风座位,翻了翻上头几本周记。嗯!有批阅的笔迹,掂了掂两手,本来转头就要走的,却仍止不住好奇心,歪着头研究起他压在玻璃下面的照片。 “明眸皓齿的女生。”她对自己说。不过瞎子也知道这女生即使不姓赫,也绝对跟他有渊源,这么像的一家人这赫威风也真是够了,当所有人是傻子吗?“嗟--” 赫威风在茶水间就听见熟悉的清亮声,不会错,果真是他打从心底疼爱有加的江班长。本想上前跟她话几句家常的,只见她本光明磊落却又一下缩头缩脑的扮着鬼脸,这才站在角落,安静的欣赏她小女儿的娇态。 “怎么是你来拿周记?”老师就是有这个好处,有优先问答权。 “学艺她在忙。”她的作贼心虚,完全反应在她泛红的两颊。 他拉开座椅坐下,不以为意的说:“赫凛凛,我妹。” “啊?!”她的视线越过一叠本子又落在桌上的玻璃。“喔,很像啊,像双胞胎。” “是吗?”他喜欢她这种朋友式的口吻。通常学生和他说话要不就是必恭必敬,要不就是小鹿乱撞的脸红心跳,唯独她是全不把他这个老师放在眼里。朋友,比较像他们师生俩的关系。 “在女校教书是有些麻烦。”他侧着脸,又露出无辜的表情。 “麻烦?哼!那也是自找的。”她努努小鼻子,不甘示弱的又如了句:“况且你还乐在其中。” “没有。”赫威风坚决的否认,在江瀞不及继续拆他的台时,他便狠狠地丢了一枚炸弹。“如果照片里的人换成是你,我就承认我是乐在其中。” 炸弹一秒后在心湖爆开,可想而知的爆发力在第二秒之后,只见有人气红着脸,甩开头飞也似的离开导师室。 什么老师?江瀞咬着牙,老喜欢在口头上占她便宜的登徒子!她气这样的人,更气自己的伶牙俐齿在重要时刻却失了灵,只能傻傻地任他吃豆腐,偏又有口难言;而对众姐妹的“爱意”她要是多说一个字,只有两个下场--一是被视为公敌,二是被当成花痴。 因此,她选择三缄其口。这还不够,她甚至来个斧底抽薪,除了在课堂上不可避免的碰面外,能闪人的,她绝对不会上门去白白送死。 但,总有闪不过的时候。 “临时动议。”班会的例行讨论后,司仪宣布了议题:“秋季旅行” 日期:十月九日、十日 地点:阿里山 带队老师:赫威风老师、李美珠老师 底下所有人哇的笑得痴傻,要和天下第一温柔、第一帅的老师出游耶!怎能不笑呢?江瀞抵着额,心底难免诅咒起上个学期的班导。其实这旅行是在上学期敲定的,也向学校备了案,结果一个暑假结束,班导就不小心的给她怀了孕,那也就算了,偏偏她害喜得严重,加上胎位不正,非得留职停薪在家安胎,才会让赫威风有机可趁,接了班导的位置,连带旅行的劣谟老师已一并接了去。 康乐彭丽蓉似乎非常满意大家的反应,笑在眉梢的扬着音,一一宣布注意事项及行程。 “别忘了,下个星期二之前把各组名单交来哟,散会。”彭丽蓉做了结语后,大家也开始互相吆喝组员,以便旅行可住在同一房间。 “江瀞、江瀞”彭丽蓉从人群中把她拖了出来。 “澎澎,你要和我同一组吗?”尽管带队老师不合她意,但能和大家一块出游的兴奋倒是足以弥补这小小的缺憾,不碍事的。 “我当然跟你同一组。”彭彭丢给她一个“废话”的表情。 “那还有母后、苹苹、王艾”江瀞数着人头。 “我不是要跟你说这个。”澎澎按住她的手指头说:“我刚刚去训导处想确定一下报备的部分,教官说带队老师换了,得再重写一份。” “干嘛重写?” “因为要确保我们的安全啊,不然如果出事,他来个死不认帐,怎办?” “你担心他死不认帐?”还颇吻合赫威风的性格。 “不是我担心,是学校要他签什么切结书的” “切结书?” “对啊!譬如说他迷恋我的美色,然后夜袭我,我就可以拿这份切结书,逼他娶我,哈哈哈。”澎澎微胖的身躯因大力发笑显得抖动。 江瀞翻了翻白眼,搭着她的肩。“彭丽蓉小姐,你会不会想太多了?” “那很难说哟!” “他不会喜欢你这种型的啦!” “那他喜欢哪种型的?” “他”槽!总不能说他喜欢的是她这种型的吧,何况真实度有待商确。“好了,这不是重点,你找我做啥?” “我找你啊嘿嘿,你陪我拿切结书去宿舍给他好不好?” 赫威风住在学校提供的教师宿舍,距离校区有十分钟摩托车的路程,虽说步行有些远,但仍见祟拜者不辞辛苦的“晃”到这偏静地带,然后“巧遇”赫老师而笑得灿烂如花。 “不好。”她不暇思索的拒绝:“你那么喜欢他,这正是个机会,干嘛拉我去?” “拜托啦!我一个人去会害羞。江瀞,你是班长哩,这份切结书如果放学之前没给教官就不能去了哪,好不好啦,拜托拜托拜托啦!” 江瀞找了个荫凉的地方坐下。那个死澎澎,肯陪她来已经不错了,还想叫她一起上楼找他,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哼!门都没有。 她抬眼望望四周,私立高职就是这么有钱,光一个教师宿舍盖得像别墅豪宅似的,花木扶疏的庭院,气派挑高不知几米的中庭,据说还有健身房、视听室、游泳池什么的,公共设施如此讲究的套房,难怪学费要那么贵,想想这些“学脂学膏”全让那些当老师的给拾去享福,尤其是他,想到这一砖一瓦也有她的一分一钱时,她就有股莫名的气。 “江瀞,你在这儿做什么?”一个语气惊喜的声音自门口传来。赫威风骑着他的变速自行车,在转进地下室的弯道旁,看见她娇俏的身影。 星期三下午没课,他习惯性的骑着车到附近的书店逛逛,不可避免的,总会遇到几个学校的学生。 他也知道自己在这堆女孩中造成什么样的騒动,所以他也就尽量以“平易近人”的方式来引导她们往“邻家大哥哥”的方面假想他的立场及身分。这是他妹赫凛凛的心得。 “女校嘛,难免有这种问题。”赫凛凛一副过来人的嘴脸。“如果这时候,你采取不闻不问的招数肯定更惨。” “为何?!” “恋爱中的女人都是盲目的,你不说话对她们而言是酷、是性格,想想有哪个人不崇拜偶像呢?因为偶像是神话的化身,是情感的寄托,是幻想的物化,所以,老哥你要当人,而且要当个平常不过的凡人。” 他采取了凛凛的战术。把他钟爱的黑色衣服收起来,换上详和的软色调;拨下额前的浏海,企图制造些“孩子气”来遮掩脸上棱角间流露的阳刚气息。虽然薄唇会稍微泄露他与生俱来的魅力,不过他也尽量以微笑唬弄过去。 他干嘛活得那么辛苦,当真是此处不留爷,爷就无处去了吗?当然不是,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几个月前在书店巧遇的女学生,江瀞。 那天,她穿著制服,老实说跟其它逛书店的女学生没什么两样,要不是她发现有人正偷书,且不顾一切的上前抓偷书贼,他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注意到她。 她不算笨,找来个店员处理。但店员可能碍于没有亲眼看见,迟迟不敢动手搜小偷的背包,小偷似乎也明白有漏洞可逃,咄咄逼人的刻意挑衅。 “你有证据吗?没有,那凭什么搜我背包,小心我告你们书店诬陷、毁谤。” 小偷一边叫嚣,一边往门口走去,摆明恶人先告状后开溜。眼看偷书贼就要得逞,江瀞忍无可忍的上前往他身上一抓,他的背包就这么给扯了下来,里头零零碎碎的东西,显得几本书新的特别完整且刺眼。 “你”偷书贼终于恼羞成怒。 “先生,不好意思,手滑了一下,不知道您要告我什么,蓄意手滑?还是步伐过大?”微笑的脸忽地正色起来。“即使到图书馆借书都还要填借书证,你这样一声不吭的拿走,对那些守法的人一点都不公平,连这点道理都不懂,还看什么书呢?简直是蹧蹋了这些书。”说完,头也没回的走出店外。 赫威风和店里所有人一样,钦佩女孩的见义勇为,也替她捏了一把冷汗。只是他不晓得每个人是不是也都跟他一样,注意到女孩那双清亮澈明的眼眸,并且深深为她着迷。 那时候他刚回国在找工作,学校寄给他一份面试通知函,他还在考虑要不要这份工作这下非但不用考虑,他还会下一番苦心以求面试顺利。皇天不负苦心人,果然让他通过面试,成为学校教师;更得意的是,他居然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找到她,而且还是她的班导。世界上有太多美妙的事正在时时发生的,可不是吗? 江瀞当然不会知情这些,否则此刻绝不会瞪着眼,狐疑的问:“你从哪里来?” 瞧他一身休闲服、牛仔裤,活像个大学生似的,一点也没有老师的刻板架子, 又不晓得去哪里招摇撞骗喔!敝不得澎澎上去那么久还不下来,本尊在外头逍遥,可怜痴情女彭丽蓉就这么傻傻地在楼上枯等。 “是来找我的喽?!”当了她的班导后,发现这小妮子之所以有如此明亮的双瞳,原因在于她单纯却不失慧黠的善良,让他一点一滴的逐步认识她,甚至培养出一些攸关于和她的默契。 就是讨厌他这股“自以为很熟”的鬼屁默契,趁着四下无人,她违背师道的,正大光明的睨了他一眼,站起身来准备上楼去解救那块“望师石” “等等,你上哪去?”不由分说的,他一手拉回她的身子。 像通了电似的,江瀞全身麻了起来,唯独留下唇舌勉强可以运作自如。 “喂,做什么?”她没有挣扎,麻了嘛! “问你上哪儿?”不着痕迹的,他把她又拉近自己些,感觉到她的气息。啊!真好,在这初秋的午后,和光一样的女孩并肩呼吸。 “你住几楼?”她不打算浪费任何一分一秒在这和他呼吸同样的空气。 “五楼。”比起她的急躁,他的温和显得友善极了。“顶楼还有个小花园,夏天乘凉、秋日赏月” 她没好气的再瞪他一眼,就只知道耍这种文人气息来骗骗这群小女生。“乘凉?!你要再晚个几分钟回来,我看就要有人中暑,身亡在你家门口了。” 她转身又要跨步走,才发现他根本没松手。“放开我,哎呀!你这人我叫你放开我。” 好不容易掰开似八爪鱼的纠缠,三步并两步跑到五楼时,果然看见了一个人。 喔!不是,是一只狗,一只委靡不振的澎澎狗。 “江瀞,怎么办,老师好像不在耶!”澎澎看到救星。 “他不在就算了,明天上课再给他签就好了。”她看着澎庞陬上的汗珠和胀红的两颊,有时她还真气这些同学,也不想想,赫威风他好歹也是个老师耶!想和他有什么未来?简直是痴人说梦的莫名其妙! “可是人家千里迢迢的来,就这样回去吗?连见他一面都不成。”文艺少女鬼上身喽! “澎澎,你办休学了?” “休学?没有啊,江瀞你在说什么呀?” “还是赫老师离职,得绝症不久人世了?” “呸呸呸!江瀞,不要诅咒他。” “既然你没休学,而他依然健在,那只要你每天来上课不就可以天天见面了嘛!”天晓得,她干嘛拼命安慰她。 “可是我还是想看一看他住的地方” “彭--丽--蓉,”江瀞的耐性终于用光。“你到底走不走?” “好好好啦。”和江瀞认识一年多,澎澎算是了解她的。虽然江瀞的身长只有160,秀气的骨架,配上她巴掌大小的瓜子脸,理应是个软脚虾的柔弱躯壳,却又同时镶着一颗嫉恶如仇的心,及数百条直直冲的神经。耐性对她而言是外层空间的产物,没有一天会派得上用场,也因此,她获得了“火车头美少女”的封号。 瞧!此时这火车头正拽着她的同学,疾步往楼下冲去呢。 才冲不到五个阶梯“老师!”澎澎眼尖的发现在四楼转角的人,顺道也踩住了火车头的煞车。 从澎澎叫那一声老师起,江瀞的脸就鼓到现在。 “江瀞,江瀞”澎澎像哈巴狗似的在放学途中不断地重复叫着她。 “不要叫我!”她面目憎恶的吼了一句。 “别这样嘛,江瀞,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就别生气了嘛!” 生气?她没有在生气,只是气爆了。 在梯口遇到他之后,他开始殷切的招呼他的两名学生,只是其中一名毫不领情的坚持站在门口。 “江瀞,”澎澎扯扯她的衣摆。“你真的不进去。” “嗯!反正他写完就会拿出来了。”几乎忘了到这儿的目的。 “可是”她觑了觑门的另一边。“老师说他要泡东西请我们喝耶!” “那你去喝啊,我在这里等。”说完,一屁股的蹬坐在往顶楼的台阶上,这下更难请得动了。 赫威风探了半个身出来。“康乐、班长,你们怎么不进来?”这是赫威风另一招,叫学生的职称,以提醒师生的关系,拉远某些距离。 “嗯我们我们” “我们在这里等就好了。”江瀞扬起下巴,打马虎眼的说。 赫威风摆摆手,无所谓的笑说:“好,那你们等我一下,马上好。” 话才刚说完不到一分钟,屋里又传来他沉稳的嗓音,随着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切结书。“康乐,这里要签名盖章吗?” 澎澎不疑有他的上前,偏着头,脚步也跟着偏到门的另一边去。 这个笨蛋澎澎!江瀞托着腮,决定不去坏了她同学的怀春梦。 偏了头,发现楼梯口似乎透着光线,想起刚刚赫威风提到的顶楼。无妨,上楼去瞧瞧。 扁线是透过一扇古色古香的木门进来的,她不禁暗暗佩服,这人果然“伪君子”到家,连平淡无奇的一道纱门,他都有本事弄得如此与众不同。哼!待她瞧瞧那片见鬼的花园,一定更哗众取宠一推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忘了下一句的刻薄字眼,瞠目结舌的盯着这座所谓的“小花园” 枕木、碎石及韩国草铺盖了整座楼顶的地面,几个台阶营造出前后层次感。爬满紫藤花的木架旁,挂着大小不一却美感、协调性都极佳的各式盆栽。羊齿、金鱼草、波斯菊、非洲菫,还有一些她认不得的植物,清清爽爽的在一隅绽放着芳芬。 木架下放了两张也是用大块枕木做成的躺椅,浑然天成的没有一丝毫的匠气味;而另一处的座椅则是在一棵长了几粒柠檬的柠檬树下,享受酸甜的沁香。 舍不得这美景,顾不得是不是良辰,还是谁的地盘,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仰躺在串串紫色铜铃下,仰着天哇!如果现在是晚上,想必一定看得到满天星光。 嘿!人间仙境哟,只可惜良辰即逝。身后一阵窸窣声,她便狠狠地被摔出“桃花源”的回到了现实。 来着何人?当然是赫威风。他倚在纱门旁,嘴角一抹笑似乎在说着:瞧!丙真是夏天乘凉、秋日赏月的最佳选择吧。 “你上来做什么?”他们之间总是以问答题作为开场。“澎澎呢?” “回去了。”他知道学生相互之间的称呼。“回去了?!”倏的,她站直身子,瞪着双眼说:“她怎么没叫我?放我鸽子。” “她说是你放鸽子。”他成功的转移她的注意力,悄声的闪到她另一边的躺椅上。 “我哪里放她鸽子,我人不是还在这儿吗?” “没有人知道你在哪里。” “那你怎么会上来?” “因为我看见阳台上有光。”他的光--江瀞。 “光?”她平静的沉思了两秒,随即又爆炸开来:“赫威风,你明知道我在这儿,为什么不告诉她?!”生气起来就口不择言了,直呼他的名讳呢。 “因为我是赫威风,你是江瀞。”他半卧在躺椅上,无恃也无视她的叫嚣。 他在废话吗? “如果今天我是老师,你是学生,我可能就看不见这道光。”他体贴的解释,可惜遇到一只正在听雷的小鸭子。不怪她,毕竟发动攻势的人是他。 “江瀞,我想追你。”他一直不是温吞的人,要与不要他分得很清楚,也决定得很快速,只不过外型及环境总让人以为他是个“慢郎中”如今下了这么一帖又猛又辣且不知下场会是如何的挑战书,他想是有必要澄清一下他的个性,至少在她面前,他要她认识真正的赫威风。 “你说什么?”花架上的麻雀吱吱喳喳,扰了她的听觉吗?她听到了什么?追她?她的“老师”想追她? “我要追你。江瀞。”他改了个动词,也改了之前嬉闹的语气,沉稳、坚定且具攻略性。 师生恋?!这是闪过她脑海的唯一念头。没想到她江瀞一生“正气凛然”竟也会扯上这种不伦之恋,天哪! “你疯了吗?”不过很快的,她想起事件的起源不是她自己,赶忙把罪恶感丢回给祸首。“我是你的学生耶,赫老师。” “那只是暂时性。” “什么暂时性,没听过吗?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你”不知怎地,面对他自信满满的笑脸,气居然虚弱起来。 “好,那你告诉我,你曾拿我当老师看吗?嗯?” “我废废话。”气更虚了。 “喔,那我再请问,刚刚是谁指着老师的鼻子大喝赫威风的啊,江同学。” 他撑起上半身,坏坏地抓着她的小辫子。 “你,可恶极了!”又是一个甩头走人,但这次她并没有得逞。 他伸手拦住了她,而且还是以打横抱的姿势。没办法,他半躺的高度刚好足以让他轻松的搂过她柔软的腰身。 “呀!”她失控的叫了一声,眼见她的脸愈来愈靠近他的胸膛,努力保持平衡却徒劳无功地还是摔进他的颈窝。一阵属于男人刮胡水的肥皂味划过她鼻息间,她熨热的全身彷佛着了火似的,滚烫的使她以为自己会这么羞愧而死。 舍不得她一个人表演独脚戏,赫威风侧过脸,望向深埋在颈窝的后脑勺,伸手掠了掠她鬓边的发,感受到她的不安及紧张,他无意造成如此的窘迫,宁可她破口大骂,也不喜见到她的无措,这让他觉得他像个专门欺负弱女子的地痞流氓。唉! 两情相悦的共同认知,看来他得多费点心力了。 身上的人开始有了动静,蠕动的试图挣开他铁环一般的拥抱,出于反射动作的,他反手箍得她更牢。温柔的开口:“认栽了,好不好?” “认什么栽?”她闷着头、闷着气、闷着一肚子的莫名其妙和委屈。“就凭你信口开河的胡扯?!” 会还嘴表示恢复正常“供电”他聪明的放了手,知道怀抱着一个火力发电厂是件危险的事。 “信口开河?”他整个人坐起,望着弹跳到“千里”外的江瀞:“你放心,你要的行动和事实,我会一样不缺的送到你眼前。” 江瀞面对着他,不晓得自己碰上了怎样的对手,也不晓得再接下来的日子她该怎么过,她只清楚的知道,从此以后的每天,她将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来上学,来面对操控在这个人手中的任何变量。 上学是不得已的,但若要她去旅行也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嘿,省省吧! 她宁可躲在家里睡大头觉。于是,秋季旅行的照片里,始终没见江瀞芳踪。 第二章 班上气氛一直呈现着高亢状态,旅行回来都已经第二天了,所有话题还是围着那两天一夜。今天随着相片的出炉,更是达到颠峰,整个教室人声鼎沸。 “哈哈你看这张照片老师好好笑哟!”澎澎的声音尤其响亮。 “老师在干嘛?” “他那时候好像在啊,模仿金门王他们唱歌。真好笑,像只猴子吶欸欸!江瀞你看。” 知道江瀞因为“急性肠炎”所以才没参加旅行的同学一直替她惋惜,每天总会有一些人围在她身边,叙述着两天一夜的趣闻,而趣闻八九不离十都有个标准男主角赫威风。她厌烦,极度厌烦的一次又一次中断同学的兴头。表明自己的阑珊,同学只当她是身体尚未复原,因此想藉由相片这种影像传达,好让她也有“身历其境”的快乐,不再遗憾。 江瀞抬起半张眼睑,瞄了瞄照片,看得出来赫威风玩得相当投入,一点也没有因为“某人”的缺席而与趣缺缺她要他在意吗?当然不是,只是她不甘心自己的情绪就这么毫无退路的让他牵着走,她垂下眼睑哀悼日渐褪去的活力。 “江瀞,你没有好一点吗?”大伙还是顶关心她的,毕竟她今天好歹是个班长,多少系着一个班级的灵魂,更何况江瀞还是个团康高手,有她在绝不会有冷场,只是好几天了,她这样闷闷地,已经好几天了。 “嗯,我全身不舒服。” “要不要紧啊,我们听老师说,你的病好像满严重的。” “老师?!哪一个老师?”她连保健室都没去过,哪来“好严重”的病。 “赫老师啊!”“他什么时候说的?” “就我们要去玩的那一天嘛,要出发前,我们看你怎么还不来,赫老师就说他有打电话给你,说你生重病,可能要静养几天。”难道她还静养不够,否则一张脸怎么会如此惨白,且还忘了自己生了什么重病。 她是有接到他的电话没错,可是她记得她告诉他的是“家里有事”啊但现在听澎澎这么说,他分明是知道她没去旅行的真正理由,是为了他喽?!这个讨厌的地痞流氓。 “当!当!当!”上课钟响,地痞流氓随着钟响变成了老师步入教室。 这堂是他的课。 江瀞坐在位子上,目不转睛的瞪着站在讲台,满眼是笑的赫威风,教室弥漫着阵阵莫名的火葯味。 “江瀞,上课了。”有人担心她病饼头,好心提醒她:“喊口令啊!”她文风不动。 “班长,”赫威风柔情的唤了她一声。“你的病还没好吗?都那么多天了,要不要换家医院看看,老师有认识个不错的医生喔。”他言词里夹带着只有她听懂的奚落。 “生了病,就要找对医生,对症下葯,不然你这样勉强拖下去,也颇难受的。” 什么跟什么嘛,在课堂外他没个老师样也就算了,现在连上课他也不放过她,如果她不再做出反应,她江瀞二字不但让他倒着写,她甚至还可以和他姓。 她低头开始收拾东西,两分钟后,她举起手,一秒钟后,她站起身,0。5秒之后,她开口:“对不起,我今天想请假。”十秒钟后,他完全被她拋诸脑后的消失在走廊的那端。 前后不到三分钟,标准的火车头美少女,赫威风心想,顺便也查看了一下今天班上课表,幸好没啥重要的课,要不他还真怕再激她个两三次,她的功课可能会赶不上其它人;至于他的课嘛找机会补给她喽! 又是一次临时动议。召集人是江瀞。她提出“身体不适、无法再负荷课业以外的班级事务”为理由,希望同学能改选班长。 提名的人有母后、澎澎和风纪股长杨思萍。 甭说是那些个无事一身轻的“平民同学”就连这三个平常就担任班级干部的人也不见得敢接下这等重责大任。 江瀞已经当了一年的班长,她的热忱及为人正义的使命感,使她在和谐处理班上事务时,又多了几份与生俱来的权威。有人说她短小精悍,不过她比较接受“外柔内刚”的说法。她是个天生的领导者“班长”这个名词对大家来说如同她的“天职”就不晓得她到底生了什么病,严重到非弃天职不可。 她一定要放弃班长这个职位。距离上次的旅行已经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以来,她和她的班导之间只能用“暗涛汹涌”四个字形容。 臂察了一个礼拜下来,赫威风明显觉得江瀞眼中原有的光芒正逐日消失。 他的课,她总也有理由迟到早退或请假,他万万没料到,他勇敢且坚强的小江瀞,竟会用如此消沉的方式来回避他的情感。他不忍心,又不想“为虎作伥”的跟她一样,只因一段尚未成熟的感情观,就这么拱手让出应是属于两人的未来。 赫威风像转了性子一样;不是说他变得暴怒还是阴沉的,只是他开始不再点名她,也不再指名要班长去做这个做那个的。江瀞这个名字、这个人像是泡沫一样,啵的一声,消失在他眼前,这对她而言应是求之不得的,她要的不就是请他还给她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但为何心境又开始不安分的躁乱起来了呢?看着同学们和他在一起有说有笑的,她居然还异想天开的自问自答着:如果她对他本就有一股爱慕,或许她会比现在快乐上千百万倍,但偏偏为什么会这么抗拒他的感情呢? 真的是因为他是老师吗,还是只是怕被他说中心事呢? 说中心事?!她猛得深呼吸一口气,要命!一个铜板要敲让他敲,反正敲久了得不到响应,他自会摸着鼻子乖乖地走人,现下她发现心底有枚和他一样的铜板时,她还能泰然面对他吗?说不准哪一天铜板不会背叛她的溜到他心坎和另一枚相逢,而她,一个离开父母羽翼自立更生的高二女学生,又有多少能耐可以应付预见的舆论呢?! 不行,想当初母亲改嫁,她适应不了新环境,而对母亲提出想搬出来自立门户时,就已经对自己的未来下了一场赌注。妈妈答应支付她每学期的学费,但生活费用就只能“自求多福”的靠她自己赚。 “好。”江瀞点点头,夜灯下,母亲的脸又多了几分怨怼。 案亲好酒成性,在一个又是醉醺醺的夜晚,不慎发生车祸过世。没有家产,没有积蓄,母亲大字不识几个,带着她和弟弟江漓,面对接踵而至的生活困境,因有人介绍对象给母亲而暂时获得纾困。 新父亲没有子嗣,对她们母子三人也都不错,只是她总有“寄人篱下”的尴尬,也或许正值叛逆,就在她感觉快要窒息时,她向母亲提出她想北上考试的决定。母亲并没有为难她,而她负笈北上也顺遂如愿的考上理想高中,不过却又因现实问题考量,她放弃了升大学的念头,选择教学实用并济的高职,一方面课业较轻松可以打工赚生活零花,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实在需要一份工作来养活自己。 三年,她对自己说,在这三年内,她会竭尽所能学得一技之长,在赚取温饱后,未来的蓝图她一定可以再继续涂上鲜丽的色彩。反正因为有这样的梦想,所以她比一般同龄的学子来得坚强,亦来得乐观。而更庆幸的是,她在学校里还结识了一群忠诚的同学,友谊让她少年十五便离家的游子,有了生活的重心及心灵的抚藉。 离梦想的日子愈来愈近,她岂可贪一时之快,把之前的努力全数付诸流水,再说,对方是个“社会份子”那种拍拍屁股就行走天涯的成人世界,不是她承受得来,可她又受不了这种天人交战的煎熬,尤其在她有些确定自己是在乎他时,她如果还不能急流涌退,就只能等着万劫不复了。 “澎澎28票,母后12票,思萍15票,澎澎当选。”江瀞在台上宣布票选结果,离开班长一职,断绝他和她唯一交集的路,是她涌退的方式。 “江瀞,”澎澎举了手。“老师知道我们要改选班长吗?” 澎澎是不明白江瀞最近发生了什么事,但因为多少也知道她某些成长背景,所以不追究的采支持她的态度,只是这事是不是应该让老师知道一下比较好。 “不知道吧。”江瀞耸耸肩。“不过没关系,我们待会儿一起去找他报告就好了。” 是这样吗?澎澎怎么有种错觉,一向乐天知命的阳光美少女,隐约中透露了一丝丝忧怨的气息。 “报告。”放学钟响,她们赶在赫威风下班前,在导师休息室逮到他。 赫威风低着头批改着周记,侧脸刚毅的线条,冷峻中透露着不解及无奈。第几个礼拜了,江瀞的周记除了第一页的国内外大事有按部就班写之外,其它像班上重要纪事、我的生活检讨、读书心得几乎是以“尚可”、“无”这等字眼带过,大篇幅的空白,似乎在鸣唱着她的年少挽歌,但,她真的非得逼他作决定是吗? “老师。”开口的人是澎澎。“嗯,我们有点事想跟老师说。” “嗯,说吧。”他很快的扫了澎澎一眼,便把目光放在一旁没开口的江瀞身上。 这小女生瘦了,微鼓的桃红双颊削了一大圈,脸色也菜得一副没元气的德性。 唉!真的有那么难吗?他只是要她诚实面对她自己心灵深处的感受而已,不是吗? “江瀞她她不想当班长。”澎澎误把他的不舍眼神误认成垂询,见江瀞仍闭着口,她嗫嚅的代她回答。 “哦?”她果然想逃到底。 “嗯,江瀞她这阵子身体不好。”澎澎斜睨了一下她,这江瀞是中邪了吗?干嘛死不说话。 “是这样吗?” 澎澎要继续代言,却被他一个手势制止:“江瀞,是这样吗?” “是。”空洞的眼神、痛苦的语调。天哪!他如果不快点两手抱胸,真不晓得是会出拳揍醒她,还是当着其它人的面上前拥她一把。 “好吧,那新班长” “选出来了,是彭丽蓉。”不多问吗?既然如此,她也不必多说。 他转头看了澎澎,这场战役中无辜的炮灰。 “不愧是前任班长,做事明快果决,不给人任何一点商量余地。”他似乎抱怨她们的“先斩后奏”却掩不住嘴角那抹迫于无奈的讪笑。“那就辛苦康乐了,下次班会,我们再选出一个同学来补你的位置。你们找我就只讲这件事吗?” “嗯。”又恢复成澎澎一人答题。 “好啦,没事就赶紧回家吧。” “谢谢老师。”依然听不到江瀞的声音。 “康乐,”出其不意的,他把走到门口的人叫住:“你先回去吧。” 随话走到江瀞身边:“班长,你留下。” 直到澎澎没再回头的走出休息室后,赫威风的怒气掺着无力的倦怠一下子布满了他的脸。 “你很不快乐,是吗?”几个老师前后离开休息室,没有人在的不安全感很快袭上江瀞心头。 “江瀞,说话。”赫威风温和的口气夹带几分要胁。 “我待会儿要去打工去。”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话,终于惹怒了他。 没多想的,他只能搬出老师的权威。一个箭步的走向桌前,抽出上个礼拜段考的考卷,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得留下来上课后辅导。” 江瀞垂着头,连日积压的委屈一古脑的被考卷上的数字给逼了出来。 先是弄得她不明所以的面对他大胆的告白,再来是应付他似有若无的挑衅,最后她没法专心念书,功课开始一落千丈的下滑,结果连申请奖学金补助生活费的机率也因此岌岌可危,这些他知道吗?不知道的,他从未没问过她的想法,只是一古脑的要她接受他的情意。他对待她的方式多么自私的人啊!咬着牙,不让眼眶里的泪水泄露心里的秘密。 但,眼泪背叛了她,啪答一声的落在她交握的手背上。 她赶紧转开头企图掩饰,不过,有人比她更快。赫威风扳起她的脸,倔强的表情让两行清泪更加我见犹怜,下意识伸手掬她的泪,成串的珍珠就这么断了线答答落在他的掌心上。 “真的不行,是吗?”不管是不是,他都要舍得了。如果这样做可以让她收拾起往常的笑颜,恢复她一贯的明亮,他宁愿。 江瀞抽噎得更凶了,极度颤动的肩头,在在捶打着他的心,一次比一次重,一声比一声疼,为了使自己的心不因过度疼痛而濒临衰竭状况,不顾一切的,他揽住了她。 “别哭了,我放你走。”他吻着她的发。“如果你真的不要我,我放你走,不要伤心了,好不好?嗯?” 他摩挲着她的小脑袋,继续说:“那天在顶楼我说的话对你来说或许冲击太大,但绝不是心血来潮。不相信对吗?那是因为你没有在书店里遇过一个女孩,她逮住了一个偷书贼,勇敢率直的模样让人一眼就喜欢上她,如果你的运气够好一点,甚至可以在她的学校认识她,感受她如光一样的朝气活力、云一样的柔软体贴。而当有一天,你发现这个女孩在你心中已占据不少地位,甚至想分分秒秒都见到她时,江瀞,你告诉我,要是你的话,你会如何全身安然而退?” 她停止了抽搐,两眼红肿的盯着他襟前钮扣,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回答他什么。 赫威风则松了一口气,缓缓地呼了呼她的发丝,拉开她。“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如果你在路上遇到我,还会理我叫我吗?” “啊?喔会啊。”她和着浓浓的鼻音说,她不是小心眼的人,师生之道多少也会兼顾点。 “叫我什么?” “老师。”不然叫什么? “老师?”赫威风浅笑了一句。“江瀞,帮老师一个忙好吗?” 哭过之后,又听了他一席比“告白”更令人动容的话,她平静的点了点头。 “喊我一声。” “老师。” “不,是赫威风,我的名字。” “赫威风。”她在暗地里是这么喊他,所以今天当着他的面叫起来倒没啥别扭。 “再喊一遍。” “赫威风。”她的嗓音清甜不腻,听起来格外悦耳。 他的嘴角终于向上扬了起来。“下次走在路上看到我,记得要喊赫威风,嗯?” 说完这话之后的两个礼拜,江瀞的班上来了个代班导。 从此,她不曾在路上看过他。 参加完母后的婚礼,回到家已是深夜十一点半。 斑中毕业后,同学们一个个升学去,念二专、四技、大学,甚至出国的,几年下来,或许是工作,或许是婚嫁,大家散居各地,各忙各的,总也难凑出个日子聚首。“喝喜酒”不过是巧立名目,让人们放下手边的工作,名正言顺的围在一块,而七、八年没说的话,又岂是一场忙乱的喜宴中就说得完,于是ㄙㄚˋ了午茶、又ㄙㄚˋ了晚餐,消夜当然也没跑掉的,大伙聊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江瀞揉着穿了一天高跟鞋的脚踝,细嚼这多语的一天。八年了呢,当年的无忧少女一个个嫁人妻、为人母,褪去无知的糖衣,品尝人生的甘苦,有人抱怨先生的不忠诚,有人批评社会乱象带给下一代的影响,有人总觉得有更好的工作等着她去跳槽,当然也有人感叹时光的流逝。 她换上家居服,坐在梳妆枱前卸妆。为了今天的婚礼,她特地去洗了头,把她齐眉的妹妹头吹得更亮丽柔顺,虽然她的肤质一直好得不上妆就很漂亮,但为了不失礼,她还是画了眼彩,涂了口红,整个人是脱俗的清新,在一群玫瑰贵妇打扮的女人中,她像朵百合,幽雅的吐露芬芳。 马齿徒长,澎澎是这么称呼她的保养之道。她原本也以为自己的“马齿”只是外貌,未料在杨思萍拿出一张卡片后,才发现心底深处的马齿这么多年以来没有再为谁发芽过。自从他走了之后。 “说到赫威风,我有样东西要给你们看”杨思萍从背包里掏出一封泛黄的卡片,信封上苍劲的字写着:会三爱班同学收 “这什么?!”有人迫不及待的拆开卡片。 “这是赫威风祝我们顺利毕业的贺卡。” 斑三毕业的那年,杨思萍应全班要求,寄了封毕业典礼邀请函给赫威风。说真的,他的突然离职,带给她们除了不解外,还有深深的不舍。在送行的餐会上,好多人哭红了眼,也只见他笑着说:“会有机会再见的,你们要认真念书,明年毕业典礼我可是会回来参加的喔,看看有谁被留校察看。”这句话彷佛全班的一个共同理想,于是在凤凰花开的季节,大家就想起了他。 但由于他留的住址是学校宿舍的住址,经过多方打探才得来的私人住址,使得大家对他是否会如期收到邀请卡,都不抱希望。果然,他在毕业典礼上没有出席。 毕业典礼过后没几天,杨思萍回学校补办离校手续,在学校会三爱的信箱发现了这张卡片。 卡片传过喜宴在座的每个人手里,彷佛被加温似的,让最后一个拿到卡片的江瀞,感觉它正微微熨烫着手心。 收到同学们的邀请卡,老师非常高兴,但因为老师人在国外,所以不能亲自向你们道贺。恭禧你们,毕业了。 赫威风 赫威风--当这三个字闪入她眼帘时,她力图镇静的不让心悸扰乱原有的节拍,可脑海内却又不犊旎断的掠过当年的片段,及他模糊的脸庞。九年了,他应有三十好几了,结婚了吗?有孩子了吗?人在台湾吗?据说在送行会上他是以“出国念书”为理由,安抚诸多泪眼婆娑的小女生。 怎么会是“据说”呢?!除非没错,她第二次因为他而缺席班上的重要聚会。 不是都说清楚了吗?他要放了她,而且他也做到了,那她还闹什么脾气,耍什么大牌呢?是,她就是要闹脾气,闹那个自私家伙的脾气。 “休息室一隅”他的剖白,的的确确感动了她早熟敏感的心。她之前的顾虑固然没错,但如果他所言句句属实,那么对孤单已久的她来说何尝不是一件乐事;换个角度来看,他或许可以不是她的老师、她的情人,至少她能当他是个朋友,而她甚至愿意相信这个“忘年之交”对她而言将会是多么重要。 就这样,没有身分、称谓上的拘泥,她终于绽开笑颜,一扫过去阴霾的到学校上课,非但如此,她会开始期待朝会、期待班会、期待任何任何可以见到赫威风的时刻。 下了课,赫威风照例会往教室逗留几分钟,从事一些“传道、授业、解惑也”的功德。希望受到他福泽的人自是团团围住了他,另一边呢,也有个小圈圈,江瀞和几个同好正畅聊这阵子引进台湾的日剧风,说学逗唱的惹得人好不开心,连她自己都打从心底的舒畅,要怎么去跟他分享这份感觉呢?江瀞不自主的把眼光飘向倚在黑板前的人。是心电感应吗?他也望向了她,上扬的嘴角似乎明白地想诉说的一切,她喜孜孜的回了他一个灿容。 “江瀞,你在笑什么?”澎澎挤身来到她面前,成功的把她从回忆拉到现实。 “这卡片有什么好笑的吗?” “喔,没啊,我只是突然觉得他的名字取得真好,赫威风--来去一阵风,风去无影踪。”无影踪啊,一如她刚起步却早已烟飞灰灭的爱情。 年少的记忆啊,总是酸得让人直想找个瓮封住,然后搁在心底最深层,没有人期望这只瓮在未来的哪一天会酿出甘美的醇酒,只是偶尔从细缝中渗出的些许酸甜,总也让人再三回味。 第三章 “哥!扮!”赫凛凛听到开门声时,语气急促的扬了起来。 进门来的是个年约三十五岁,身材伟岸、五官俊秀,穿著一身改良黑色唐装的男子。 “怎么啦,瞧你急的。”不疾不徐的低中音,完全吻合身上的装扮,声音的主人正是赫威风--赫凛凛口中的哥。 “我把片段回忆的图给弄丢了。”“片段回亿”是一家新餐馆的名字,而她正是承接这案子的主要负责人。 “弄丢了?”赫威风微蹙着眉。 近来讲究气氛的主题餐厅愈来愈多。在业者不惜重金礼聘设计高手的竞争下,室内设计工作者无不卯足全力、挖空心思,大家都想在这块领域上占得一席之地。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淘汰定律下,自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赤赤驿工作室”算是欢乐新秀。威风、凛凛两兄妹在一年半而成立工作室,原也没想过会有声名大噪的一天,直到赫威风以工作室名义在今年初参加一场由某大企业投资与建的社区公共规划竞图比赛,获得特优赏之后,逐渐打开了工作室的名气。不少同业都以为“赤赤驿”从此就要发了,事实不然,从那次竞图后,就不曾再见赤赤驿有什么大宗case的作品。业界流传众多说法,有人说赤赤驿可能是外来的和尚,赚了巨额奖金后便拂袖而去,有人说赤赤驿可能是企业搞出来的名堂,为的只是要打响形象,更有人说赤赤驿大概只是个虚拟工作室,要不为何连盛大的颁奖典礼都没有出席,只是透过网络感谢评审的青睐。总之“赤赤驿工作室”就像是海市蜃楼,没人知道它从哪里来,也没人知它又去向何方。 然而,就在赤赤驿消失不到半年,一家名为“凛”的工作室悄悄地开市做生意,没有人知道幕后的真正老板是谁,而谁又是主要设计师?但其工作室的设计风格据说与当初的赤赤驿有异曲同工之妙,消息传开后,想一探究竟前来洽谈的业主络绎不绝,除了让“凛”的业务经理赫凛凛大感吃不消外,又为了保证其作品的一定质感“凛”接case就有了不成文的三不:一、不接百坪以上的case。二、位于市区的case不接。三、施工日期及完工日期之间不得少于四十五天。换句话说,他们是相当坚持不哗众取宠的慢工出细活。不消说,同业的人几乎是抱着看戏的心态,等着他们因坚持而丧失机会,但很不幸的“凛”非但没有错失任何一笔生意,相对地,他们营造出相当优质的形象及口碑,两造合作下来,几乎都是“宾主尽欢”的建立良好关系。 树大必定招风,尤其“凛”的设计图一向从不曝光,直到成品完成,其保密程度就是为了要防范不肖同业的相互抄袭、仿造,因此,可想而知,图弄丢了,对赫凛凛而言,除了紧张之外,她根本不知道还能干嘛。 “知道在哪儿丢的吗?”赫威风问。没错“凛”工作室的幕后大黑手正是他。 “应该是丢在出租车上吧,我下车太匆忙,手里拿太多东西” “哪一家车行?” “嗯我在路边招的。”她摆摆手。“没仔细看。” 他沉思了几秒,说:“凛凛,你先打电话给片段回忆的胡小姐,跟她改约下个礼拜二,呃礼拜三看图,还有打电话回工作室,交代一下你比较信任的人,看看这几天有没有哪些店正在装潢,别太张扬。” “喔。然后呢?” “然后开始祈祷那辆出租车的司机是非常有职业道德,懂得物归原主。” “他哪晓得我是谁?”赫凛凛一副天方夜谭样。 “纸张上有我们的logo不是吗?” “对喔。”她眼里重新燃起希望。 他只是淡淡的笑说:“所以,祈祷喽。” 显然,赫凛凛并没有诚心祷告,否则江瀞手上就不会有这么一卷图。 “江漓,你说这是一个女乘客忘了拿走的?” “是啊,她好像在赶时间。”江漓,江瀞唯一的弟弟,几个月前退伍,便来投靠她,目前以开出租车业为主,是个皮肤黝黑,个性健朗的大男生。 “你们总店最近不是要大兴土木吗?想说这个可以给你参考参考。”因为黑,江漓说起话来,一口白牙特别引人注目。 只是他老姐瞄也不瞄他,全神贯注在那几张图上。 “匠心独具”这是她脑中闪过最高级的赞美词。可惜她非科班出身,不然必定能再想出更多更多的专用名词来表达她的谓叹。既然她非科班出身,那又何以证明她所谓的“匠心独俱”有无夸大其辞之嫌。嘿!不急,她虽不是门内汉,但几年下来的社会历练,总也让她跳离门外汉的框框。 毕业之后,她找到了一份会计工作。只是这工作时间是从下午六点到凌晨三点,难不成当然不是,瞧她一副光明磊落的样子,也知道绝不是啥见不得人的工作,不就是个pub嘛,而且还是个很有格调,生意好得不得了的pub。 那得追溯到她在就学时,她就已经是里头兼职服务生。当时pub才刚起步,可能是老板的坚持吧,他反毒、反黑、反暴力的杜绝一切有关“黑夜”的勾当,相对,他的坚持也带给他或多或少的生活“不便”黑白双方僵持的结果,运气不好的就乖乖的牢里蹲去,运气好一点的也因知其性纷纷转移目标。因此,疯狗pub一下子在夜生活的圈子里变得无人不晓的好去处。 疯狗?!这店东不会太言行不一了吗?明明坚持着什么,却又取了个如此耸动的店号,其实这里头尚有文章。瞧!入口处不正大剌剌的写着:“areyoucarzy?areyoudog?”可能有人会想来疯上一晚,但应该不会有人想当一整晚的狗,明明是拐弯敬告消费者,却也因此挑衅的口气招徕更多想当人的人。 自然而然,疯狗成了pub界的美谈。业绩蒸蒸日上,分店开了一家又一家,于是江瀞从一名小会计慢慢变成会计主任、再变成总店经理,当“丰果餐饮集团”成立时,江瀞摇身一变的成了一团之团长,喔!不,是集团的执行长。 执行什么?举凡大小店的菜单、活动、业务、营收,不经手,但都得清楚。不经手?!那还“执行”什么?嗯,还是有其它工作的,像开发新店面啦,建立主题风格啦,翻新汰旧的维持pub崭新的风貌啦等等。说穿了,她执行的工作简单的说就是大花特花老板的钱嘛! 酷吧,领老板的薪水,又花老板的钱,这么好康的事,谁也都想来参一脚,可是如果当你看到一个廿八岁的资深美少女,每天埋在一堆市调数字,南征北讨的好不容易相中一个店,又不能在乎对方是什么三头六臂的牛头马面,硬着头皮好不容易谈妥店条件,又要开始烦恼有哪位高人可将她脑海中虚幻的图像,用笔、线条完整的表现在纸上,甚至盖起来,又当脑中所有创意殆尽时,另一烦恼也逐渐袭来。 在“恼恼相烦何时了”的夹缝中生活,快乐比钱还要难求。 请个固定班底可好?好,怎会不好,她也曾有一个配合得不错的班底,谁知在接了两个case之后,便“挟疯狗之名”以令台北餐厅个个趋之若惊的上门求图。结果是,每家的风格就开始夹处在有点像却又不太像的流行尴尬期。江瀞呢,这个最大的受害者,当然是一朝被蛇咬的不敢再与其配合。所以呢,她利用网络公开竞图。 有几回,她运气不错的识得几匹千里马,但通常也只合作一次,就忍痛saygood-bye,因为这样,纵使看到相彷佛的设计,至少她只消打掉一个店,重新来过。唉! 世风日下,人心难测哟。 时光荏苒,几年下来,能模仿的、能生存的也就剩那些个设计师,走过来晃过去,大堆头的同等素材、隔局。在面临总店大改造时,她不禁头疼的疾呼:难道长江已成一滩死水,要不怎见前浪早已死在沙滩上,却又不见后浪推上来? 上天,感谢江漓。他是个天使,捎来了“黑暗中的曙光” “凛工作室”她梦寐已求的合作对象。瞧,说得这么可怜兮兮,那可不,首先关于工作室的三不政策,她就有两项不合格,超过百坪又位于市区,她也曾“藐视”其室规的试着和工作室搭上线,谁晓得他们倒是挺有原则的直接在电话里回绝了她。找上门呗,呔!谁不知道“凛工作室”除了这个公诸于世之外,其它总总皆是从网络上得知;换句话说,只有他们找你的分,你如果想找他们,那就得试试运气喽。 江瀞看了看图的左上方--片段回忆初稿,周边还画了个简易地理图,她决定再碰碰运气。 妈呀!还真是个“片段”呢!她拐了第四个弯,转了三个转角,再经过一条羊肠小径要不是冲着图,打死她都不会知道台北有这么一条幽静的路,更遑论花了几天功夫,放下手边一切的找了来。 她从牛仔裤里翻出被缩小成两个巴掌大的图,对照了现场。经验告诉她,这应该是还停留在看图阶段,估价的明细没有在上头,但整体的预算金额却大剌剌的令人咋舌。六百多万有必要吗?这么区区建坪不到六十坪的店,一坪十万多的设计叫价费用。她在心底算了算,总店含卖场、厨房、办公室、员工休息室将近二百五十坪的店初步估计二千八百万跑不掉。 这数字闪过她的脑海,一下子她像泄了气的汽球,颓丧的推敲着年度预算的编列空间。装修费虽占预算的百分之三十,三千万也就是上限了,加上这三千万不是总店一店独享,还有三、四家小分店也在编列之中啊。也罢,也罢,就算是让她领教传奇吧,啧啧,这传奇还真不是凡夫俗子可以消受的呢!至少像她这种“唯利是图”、钱花在刀口上的市井小民,就只能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的拿图回家做纪念了。 正打算穿过小径,往回走时,小径的那一头转进来了两个身影。 两个女人。 江瀞闪在路口的另一边,不免又啐道:连路都小到只容纳两人身宽的地方,怎么会有人舍得砸下重金呢?唉!想不透。 女人们走得徐徐,原本轻快的交谈,在见到江瀞的剎那停了下来。 赫凛凛转了头,用眼神问业主胡小姐:“你们认识?” 在胡小姐摇头后,她眼底闪过一抹机灵。 这女孩是大学生吧,长筒牛仔裤、紧身t恤、头戴鸭舌帽,又是墨镜的遮去她一半颜容,笔直的短发倒也透露出她某部分学生特质。只不过一个大学生来这僻静的地方做什么?商业间谍吗?还是不小心路过而已。 就在赫凛凛打量她的同时,江瀞也在心底打上一个问号。她是谁?怎么有点面善?瞧她手上还拿着公文包,一副洽公的模样。洽公?喔,想必是“凛”的人吧,年龄三十出头,是老板吗?是有点神似,但年纪会不会轻了些?是业务喽,不过一家传奇色彩浓厚的工作室会有这么制式的人事吗?依她看是不见得。还是是设计师?这个假设让江瀞的情绪高亢了起来,如果真的是,那她得把握机会,想一想怎么和她做开场 才跨上前问:“请问您是“凛”” “不是。”第三人急急地便扫了她的兴。“小姐,请问你找人吗?” “嗯对,我找人。”江瀞不忘对赫凛凛颔首致意。 “那不好意思,这块地是私人财产,而且是登记有案的,可能不方便让你在这儿找人。”下逐客令了呢! “喔,这样啊,我并不清楚,对不起喔!”不愧是“凛”的业主,滴水不露的保密工夫,终究让她铩羽而去,但这不是唯一可以接触到他们的机会,只要他们仍重视曾丢掉的图,她是有第二次的运气。 江瀞瞪着电话,重复着五分钟前的牢騒。 “他们的网址是假的吗?还是根本就没人会开信箱,一封那么重要的信现在是怎样,瞎了吗?再不回电,就别怪我心狠手辣的把图给卖了简直是莫名其妙” “江瀞,你已经骂第三遍啦。”江漓摊在一旁,觉得莫名其妙的人是她。下午五点多正是他生意兴旺的时候,她却不由分说的要他马上回家,就为了等一通天晓得什么时候会回电的电话。 “干嘛一定要我接啊?你讲不就好了吗?”江漓果然“涉世”未深,完全看不出他老姐的满脑子鬼主意。 “因为图是你捡到的,你比较清楚当时状况,对方才比较不会起疑。” “起疑?几张图有什么好起疑的,又不是啥保密的东东,瞧你搞得像谍对谍似的。”连她自己发mail都没留“回邮”的,怎能奢望对方会依上头的联络电话,乖乖来电呢。 “唉!说了你也不会懂,反正我就是想知道丢图的人跟今天我看到的是不是同一个嘛!”照江漓的描述应是八九不离十,但她就是好奇,也不知道为什么冥冥之中就是有股力量驱动着她务必要解开这一团谜,至于帮总店谈case的成功机率,就看这谜解不解得开喽。 电话不响,刚才所言全是白搭。正当她准备再发第三封信时,电话终于响了。 “江漓,接电话。”江瀞又雀跃又紧张。“记得我刚才拜托你的。” 江漓不知他姐在与奋个什么劲,懒洋洋的起身。“一句话,半个月房租。” “好啦,仔啦,你赶紧接电话。”她的房子仍在付贷款,江漓答应她要帮她分担些,所以每个月会固定缴一万块“房租”就不晓得这通电话能不能帮他赚到伍仟元的外快。 “喂,请问这里有位江先生吗?”是个女声。 “喔,我就是。”江漓一千元进口袋了。 “嗯,我有收到你寄来的mail,说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对,我想请问小姐,你前几天是不是有掉了一卷东西?” “掉东西”对方有些迟疑,后转为惊喜。“对对,你是那个出租车司机?!” “是。”再进帐一千元。 “你捡到了,喔!太谢谢你了。”失而复得的惊喜冲昏了凛凛,以致于她没发现整件事的某些不合常理。 “举手之劳,只是不晓得我要寄到哪里还给小姐?”江瀞要他套出地址。 “寄?不用,不用,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哪,我马上去拿。”计画生变。 “这样啊,你等一下。”江漓摀着话筒,用嘴形问江瀞下一步。 江瀞偏头想想,好吧,横竖要引蛇出洞的,不如就这样吧。 “小姐,”江漓放开话筒,转述江瀞的计画。“你知不知道疯狗?” “pub吗?知道知道。” “我跟你约八点好不好,在疯狗忠孝店对,总店碰面。”江漓朝他姐打了ok的手势。 “好好,先这样,真谢谢了,先生。” 五千元,江漓赚到了。 赫威风和赫凛凛一前一后的进了疯狗。 pub是赫威风在美国时,最常去磨时间的场所,倒是回来之后,一来是没心境,二来是找不到他喜好的店型,久而久之,也就成了这项嗜好。而今天之所以会来,不是为别的,纯粹是因为凛凛的那通电话。 “你答应他去拿图?”赫威风在听完她和某司机的对话经过后,清楚的头脑马上发现几处蹊跷。 “是啊,我担心图寄丢了。”赫凛凛以为老哥会和她一样高兴。 “凛凛,他怎么会知道公司的网址?” “可能是问来的吧。” “问来的?隔行如隔山,他一个开出租车的能认识几个搞建筑的?好,就算他认识,干嘛不在事发当天就联络你,还要拖了几天你都没想过吗?” “嗯”“还有,你说他没有留他信箱的mail,你也只知道他姓江,怎能确定他就是那个司机呢?” “那那”她的心情一下跌到谷底。“那我还要不要去拿图?” 他扬扬嘴角的说:“要,当然要。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想当初兄妹俩决定走这行时,就打定不以“商业”为取向,一切凭感觉。感觉人对了,就谈事;感觉事对了,继续谈理念、谈合作。凡正是感觉一切感觉对了,才会开始公事公办的进行评估施工。 而出卖感觉的灵魂人物是兄妹档的妹妹赫凛凛,但,这并不就表示哥哥的直觉来得比妹妹差或迟顿,相反的,赫威风与生俱来的艺术感大大超越他那读了十几年攸关建筑的妹妹。只是他太阴沉,脸上永远挂着深不可测的笑,总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假,别说什么虚无的感觉了,就连实实在在的肉体都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温度呢!必于这点,他妹可要帮理不帮亲的为他申申冤了。 兄妹俩相差不到两岁,感情自小比双胞胎还好。打从她有记忆以来,她老哥一直是很温柔的人。对长辈、平辈、晚辈,甚至他的女友们都是谦谦有礼的,没听过他咆哮,没瞧过他动怒,换句流行术话,他的eq可能相当高,所有接近过他的人无不赞美之。即使那些个无缘当她大嫂的女子分手后仍佳评如潮。这种人见人爱的好性情维持到他到一所高职任教后的两三个月吧?有一天,他回家,神情有些许苦痛。 “怎么突然想到要回来?”赫凛凛听说他学校宿舍宛如天堂的舒适。 “回来处理些事情。”他耙耙过长的头发,一副委靡。 “哥,你有事?”兄妹连心,三两句话她就感到他的不对劲。 他笑了笑,摸摸她的头说:“没事,你学校申请的如何?” 当时,她正准备出国。 “有几间回信了,不过我还在考虑。” “可以拿来借我看看吗?” 像在逃难似的,从申请学校、注册、订机票、办离职手续、清理宿舍前后花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一切办妥,然后飞了出去,然后变了个人。 两个月后,她去和他会合,因为他之前读的是商学院,后要转读建筑学系,必须从头修学分,无法和一路念建筑的她选同一门科目,所以兄妹俩的作息生活并不那么密切,尤其是他整个人寡言之后,让喜穿黑衣服的赫威风,再也不那么令人亲近。 因此,当他们自组工作室时,就达成“兄主内、妹主外”的共识。只是今天面对这么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时,基于兄长责任,他得跟来瞧瞧才是。 兄妹俩挑了两个不同的位子。赫威风说这样可以降低来者的警觉,继而发现他真正的目的,如果有任何风吹草动,他再现身也不迟。时间是静止的,直到他们感觉“就是这个人”的一个年轻男孩走进店里。 男孩应说大概二十五、六岁的小男人,一走进店里逢人便打招呼,甚至还 在吧台逗留了一阵子。他应是这里的常客,兄妹俩一致的想法,否则他不可能会以如此轻松的态度,找到了“她”的位子后,一派闲适的坐了下来。 “你好。”讲好的,他们会以牛皮纸作为信物,没想到他还认得她。“敝姓江。” “江先生,你好,我姓赫。” “这是赫小姐掉的东西吧?”他向前递了递:“你要不要确定一下?” 她打开纸袋,作势翻了翻,正打算开口时,江漓又说话了。 “是这样的,赫小姐,我有个朋友最近想要开间小餐馆,你是做这行的吧,能不能”江瀞说只要能问出个端倪,房租全免。 宾果:果然被哥给料中。一个年轻的计程司机,没道理在捡到图后不马上联络他们,又如果很积极也应是在事隔多日后。她朝赫威风那头使了使眼色,如果老哥真是神算,接下来应是江的“那个朋友”现身的时候了。 “哦?好啊,没问题,江先生,你约个时间吧。”凛凛收到她哥的讯息,决定擒贼先擒王的看是何方神圣来探底的。 “真的可以吗?”房租真的可以全免了吗?!“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她。” 几分钟后,江瀞依他所言的在卖场现身。在这之前,她早在办公室里盯着监视器好半晌了。 从江漓坐下来开始,她便认出屏幕中的女子是在“片段回忆”看到的人。她还是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曾在哪里看过她。也罢,反正女子的真正来历是“凛”工作室的人就好了。本以为江漓会和女子“鲁”好一阵子,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搞定,而且还是她求之不得的结果。 她该不会认出她就是那天的“不速之客”吧。江瀞深呼吸几口气,管他的,认得就认得,大不了一拍两散,再联络而已。下定决心之后,她开始疾步朝江的所在位置前进,丝毫未曾察觉正有人盯着她,且是一脸震惊。 是她吗?熟悉的身影、相彷的轮廓,甚至疾步而行的节奏赫威风几乎要以为是她了,那个有双清亮眼睛的十八岁少女。但,十年了,少女应已不复当年,眼前掠风而过的人,想是另一个花样年华吧。他眼光追随着她,直到她走近凛凛的位子。 怎么?她就是出租车司机口中的朋友?一个穿t恤、牛仔裤的黄毛丫头找上他们工作室用意为何?赫威风捻熄手中的烟,没打算坐以待毙的也跟着加入这一团谜样的风暴中。 “江瀞,这是赫小姐。”江漓介绍着。“赫小姐,这是我刚才跟你提过的那位朋友。” “赫小姐”江瀞咀嚼着:“赤赤赫吗?” 凛凛笑了笑。“是的,通常别人都会先猜是恭贺的贺。”这女生是她在“片段回忆”遇到的那女大学生,看来事情是愈来愈明朗化了。 “嗯,这姓是比较不常有。”江瀞客套的说,心里却想起另一个姓赫的。 “江先生,还没请教您这位朋友?” “喔,我叫江瀞,三点水的瀞,是他姐姐。”江瀞指指江漓。 “姐姐?”就在大家各怀鬼胎的同时,服务生适时递来了menu。 “江姐好。” 在疯狗有条不成文的规定,凡在卖场看到江瀞,一律改口,称她“江姐”或江小姐”若不小心喊出执行长好的人,很可能在惨遭白眼后,会被调到后场做洗碗的工作。为什么?因为江瀞不喜欢“头衔”这种东西。尤其在第一现场,怕她的年轻相貌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江小姐常来?”江姐?难道她的实际年龄比外表老上很多?同是女性,赫凛凛除了对她的好奇心更上一层外,也想问问她的“养颜秘方” “还好。”她的办公室是在这家旗舰总店没错,但有时她也会跑跑其它分店视察一些店务。像现在,她低着头,像是在想点什么餐,其实她是在审验近来的菜色及价位,看看是不是有些菜色已经过气,需不需要再改菜单 “你怎么在这儿?”忽地,对座的凛凛出声问出现在他们桌旁的赫威风。在出门前说好的,若非必要,赫威风是可以不用曝光的。 “喔,刚好和朋友约在这里。” 好熟的声音。江瀞猛地从menu世界里抬头。是用力过猛以致她神情错乱,两眼昏花吗?她居然居然看到一个想都没想过会有再见面的人。虽然他的发型变了;虽然他脸少了几许温和,多了几份酷气;虽然他身上的黑衣与当年暖色系的休闲服相去甚远;虽然他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沧桑的颓废;虽然太多太多的虽然,但相信上帝、相信她,她绝对不会认错,十年前扬言要追她的赫某人,现在本尊正好端端的杵在眼前。 她想起在哪里看过那位赫小姐了,她就是赫威风的妹妹赫凛凛!对,没错,她记得“威风凛凛”这四个字。如此说来“凛”工作室是赫凛凛的喽,那这笔交易还要再谈吗?最重要的是赫威风还认得她吗? 赫凛凛是不晓得她哥在打什么主意,不过倒是配合着让他入了座。 “这是我哥,这是江小姐、江先生。” “赫先生。”江瀞几乎是咬着牙叫。他没认出她来吗?澎澎说她是马齿徒长,跟当年一样都没变,不是吗?那他为什么还没认出她,当年他义无反顾想追的人,全忘了是吗?早说他是个自私的家伙,十年了,依然自私。 “赫先生和赫小姐是双胞胎吗?长得真像。”试图唤起他一点记忆好了,她慈悲的想。 “是吗?我以前有个学生也这么说过。”想起来了,可不是。 “赫先生是老师?” “曾经是。”赫威风发现这女孩的声调与当年的江瀞一样清甜不腻。是移情作用吧,他逐渐对女孩产生好感。“你很像我那个学生,她也姓江。” 岂止很像?!赫威风你这个善忘的死老头! “是吗?” “嗯,十年了,她应该也廿八十九岁了吧。”他陷入某种思绪。“你太年轻,像当年的她。” “谢谢抬举。”她拱手作揖,语带叽讽的说:“不过,我得老实招认,你算得没错,我今年是二十八岁了,老师。” 老师二字她喊得掷地有声,却换来他一抹冷笑。 “你叫错人了。”还来没得及听她举证,他接着说:“你答应过我,下次再碰面,会喊我赫威风的,江瀞。” 就这样,赫威风和江瀞这对师生,在睽违近十年后--重逢。 第四章 距离重逢已是十二小时前的事,她闭不上眼。 在得知他们的师生关系后,两位无心插柳的始作俑者--赫凛凛和江漓哈啦几分钟后,识趣的借机各自闪人,空荡的两个座位,让江瀞又回到“休息室”般的感到窒息且不安。 “同学还好吧?”十年了,他们之间依然是以问答题作开场白,只是江瀞可以比较从容的做答罢了。 “还不错,前阵子母后,嗯吴华萱结婚聚了聚。” “吴华萱?是和你到宿舍来找我的那个吗?” “宿舍?”她愣了一下。“不是,那是澎澎,人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 “澎澎?是那个学艺嘛!” “不是,澎澎是康乐,脸圆圆的、胖胖的记得吗?”她用手在颊边画了画,看到他脸上歉然的笑意,忍不住的小怒起来。“你这个没心没肺的,说吧,你到底还记得什么?” 这样也配当老师吗?她目露杀机,等着判他出局。 “那你呢?”根本无惧于她的低咆,还高招的还给了她。“你又记得什么呢?你这个有心有肺的,嗯?” “我记得的可多着咧!”话说人在情绪激昂时,千万要谨言慎行,要不然就会像她一样的着了道,劈啪的说一串话之后,才发现上了当。 “还有那次旅行,要不因为你,我怎么会没去参加”慷慨的语调在惊见他眼里的笑,顿时降了八个key。 “怎么会是因为我,我虽然记不得什么,但我记得你当天是请了病假,电话还是我打的喔,怪不得我老觉得哪里不对劲,哪有生病在床的人还可以这么中气十足的挂我电话,怪不得,怪不得!” 这死老头,就只会在口头上占她便宜,死性十年不改。 “你”她大大地喝了一口水,掩饰心中的惶乱,再这样“忆当年”下去,肯定又要爆出更多内幕。好歹她还是个云英末嫁的资深美少女,她有必要维护一下过期的矜持。 “要走了?”总是这样,被他猜中内心事。“不多聊会儿吗?我们师徒好不容易相认。” 相认个头啦!她在心底啐了一口。“我还有事,要聊,以后有的是机会。” “说的也是,刚才听江漓说你好像要开店,应该还有很多事要做,找地方、找设计师、找人啦哇!你可有得忙的。不耽搁你宝贵时间,这样吧,我先走了,你快去忙你的。”说完他取走桌上帐单,真的转身离开。 看他离去,她恍如大梦初醒。江瀞,你这个笨蛋加白痴,瞎兜了一晚上,竟然忘了这堆事的真正起源及最终目的。她诅咒着并从座位上弹起,一路懊恼的追到门外。 赫威风在车里看着仓皇的人闪出门外,蹬蹬地来回几趟,极度气恼的又踱回门内,他笑了起来。江瀞啊!这个如旭日的女子啊,这一回,说什么他都再也放不开她了。 这是赫凛凛第三次见到她。 老哥的学生--江瀞。 “怎么又是你?”片段回忆的业主眼尖的认出就着大石而坐,支手托腮的江瀞。 “不好意思,我今天是来找人的。”江瀞扬起脸,好大的太阳,晒得她都快成人干了。这都得怪那死赫威风,没事出来瞎搅和,害得她根本没问到半丁点有关“凛”的风吹草动不说,还眼睁睁的让唯一的线索闪掉,不得已,她只得来个守株待兔。天垂怜见,在等第二天后果然被她给逮到了。 “你是来找我的吧?”兔子开口喔,是赫凛凛开口。 “嗯。”她依然托着腮,看了看胡小姐。“方便吗?” 赫凛凛不知她老哥哪来的神通广大,料准她会再次出现在此地,不过她倒是挺确定一件事,自从她老哥遇到她这个“得意门生”以来,整个人忽地有朝气的感觉。 尤其是每回提起,嘴角就有藏不住的春风。 赫凛凛轻轻地摇了摇头。“关于江小姐的问题,敝公司已做好内部协商,将由专人为江小姐服务,请放心。” 真的假的,江瀞对于太容易获得的东西,总持三分质疑,尤其还是她绞尽脑汁、处心积虑,甚至花了不少时间的重大计画,在这种完全不用说明来意,就已得到对方答复的结果,实在吊诡。 “说曹操曹操到,江小姐,您的专人到了。”赫凛凛的视线越过她的肩,朝后方某一定点微笑。“喏,你的项目,交给你喽。” 江瀞闻言跟着回头,什么跟什么嘛?!那种被人“玩弄于股掌”间的熟悉感又回来了。她鼓起腮帮子,气呼呼的盯着眼前的“专人”三岁小孩都知道这“专人”绝对是以不正当手段才获得这个工作。理由很简单,因为她是跟着他学“企管”而非“盖房子”这讨厌的赫老师,什么时候开始转行了,她不管;他的功力是否到家,她也不在乎,因为她压根都不想和他谈任何任何的case。包括十年前的那桩“case” 赫威风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自从那天在pub碰面后,那始终在他心底不曾真正离去的感情就这么排山倒海翻涌而来。 曾经以为离开熟悉的国度,就能完全舍弃过去种种的想法,促使他这些年来集中专注力在经营学业上。修完建筑硕士的第一年,坚持从基本做起的赫氏兄妹,在纽约的某家知名建筑设计事务所担任绘图员。进而参与设计的工作。赫威风天生有搞设计创作的细胞,作品呈多样风貌,不论是以东方基调的红为主轴,或是禅意甚远的竹为素材,还是冷光视觉系的前卫在威风.赫的设计史里统统见得到。天分与努力的相辅相成让他窜升得很快,短短一年,他已经是首席设计师之一了。 那是名与利蜂拥而来的一年,他的作品屡屡在国际大展中崭露头角,雪片般飞舞的case几乎快榨干他的体力,他没有余力去做工作以外的事,也没有心绪去想设计以外的事,除了她。 数不清多少个夜晚,当他筋疲力尽的回到公寓,他的妹妹早已入睡,寂静的屋里,让即使只有五烛光的壁灯都显得刺眼。他没敢去开灯,担心孤独会倾机蔓延他的全身、四肢,抽痛他任何一根神经。于是,他习惯了黑。在江瀞从他生命中消失轨迹的那一时、那一秒起。 而现在,他倚赖的发光体正在接受自然的“烤”验。他站在她面前为她挡去大半的阳光,她呢,则猛盯着地上的阴影,整个人传达着一种讯息--倔强。 不忍见她继续在大太阳底下曝晒,他蹲下身子,钻看她晒得红扑扑的双颊,宠溺的说:“记得提醒我,在这里种棵树。”室内设计的工作也包括户外的景观设计。 她抬起脸,没好气的说:“夏天乘凉,秋日赏月,是吗?老套了。” 他笑了起来,为她的稚气、为她的任性、为她曾记得他说过的话。 “念念不忘嘛,”他伸手拉拉她的鸭舌帽。“不过你放心,凛的东西绝对是独一无二的。” “谁念念不忘啊,我只是咦?对了,你离开学校后,那,那座小花园”她这杞人忧天不觉得忧天忧的有些晚了吗? “任它荒凉喽。” “啊?!那不是很可惜吗?辛辛苦苦栽种的,我记得好像有棵柠檬树吧,都要结果了呢。”就怪他们一直处在“交恶”状况,不然她倒挺乐意接收那座空中小花园。 “无所谓,反正再怎么辛苦,结出来的果还不是一样是酸的。”他意有所指的说。 “废话,你听过有柠檬是甜的吗?”她没听出来他的涩言苦语,倒是感觉出自己的口干舌燥。她记得这附近有家超商。“我要去买饮料,你要喝什么?” “忘情水。” 她嗔了他一眼,准备去问另外两个人的时候,才发现两人不知在何时离开了。 “怎么就走了呢?”她碎碎念:“都还没聊到正事呢,今天又白跑一趟了。” 澳装店面的事再不定案,她的心就永无安宁的一天。 “今天都还没过完,怎知是不是白来?嗯?”赫威风从身后冒出声。 “可是你妹已经走啦。”特地来堵的人走了,她也该离开了。 “但她是我妹,不是吗?”边说他边往巷口走。 她楞了两秒,说得也对,好像遇到他之后,她就开始无止境的变矬了,为表示她也“曾经”冰雪聪明,她小跑步的追上他的步伐。“你会给我她的电话对吧?” “或许。” “或许?”她有些些煞住了车。 “但我可以给你她的址所,不但如此”他转头挑挑眉。“我还能充当司机送你抵达。” “就今天?!”她的步伐大了起来、声音和脸一并亮了起来。 “就今天。”赫威风头也没回的说。 车一路攀爬上山,江瀞在之前已百分百确定她将要到达的目的地,是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凛工作室” “你们的工作室到底盖在海拔几公尺啊?怕抢吗?”一路上,她大概有稍稍了解他目前在“凛”里是做什么的。 “监工。”他带着笑回她。 她欣赏沿途风景,这是北投附近的山区,人烟罕见,因此保留了许多原始自然之美。 “你不是教企管的吗?”她消遣似的疑惑问道。“监工那房子没倒还真是奇迹。” “我是喜欢奇迹。” “那也没必要把工作室弄到这么“奇迹”吧。”开玩笑,任谁想破头,都想不到一间日进斗金的工作室会藏身在如此僻静的荒郊野外。 “我喜欢奇迹,我也怕无聊的奇迹。”他很正经的回答。 “怕无聊?那干嘛还窝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不是我说,该花的租金还是得花,要不你想想,员工往来的交通津贴还不是一样算到头上,又得担心他们上下山的安全什么的,还有啊”她是个商人,道地在商言商的商人。 赫威风静静地操着方向盘,她的音调如同圆舞曲的萦绕着他、没有躁郁、没有闷烦,恍若云端的蓬软,总觉得鸟啼得更婉转,树绿得更青绿,直到一大片的白,方中止无限的蓊郁及江瀞的阔论。 那是一栋屋子,不,那是张画,或许也是张明信片,富绕艺术意境的明信片。 约莫是三楼高的屋子,刷白的外墙毫无任何装饰,与外墙垂直衔接的是不规则的花岗石,一瓮青竹就这么的立在墙与地之间。两扇木门隔开了这白色迷思,只是另一道从墙上矩形小窗里透出来的光线,马上又引人陷入另一种意境。 神奇的是,他们的车在这张明信片前停了下来。 江瀞面露赞叹的望望屋子、望望赫威风。怪不得,怪不得有人心甘情愿捧着钞票千里寻图来。光是简单的几个色彩,便能深深吸引住人们的目光,若这不叫高杆,她就不明白还有什么能叫高杆的。 “赫威风,我欣赏你妹。”她向来不吝赞美别人。 “我妹?”他引领着她,弯腰开门。 “赫凛凛啊,她不是你妹吗?”随着他走进屋内,眼前景象登时又让她傻了眼,只得吶吶的再补一句:“她真个天才。” 屋子里和外墙一样没有华丽喧哗的装饰。黑色开始延伸,覆盖了二分之一的地板,另外一半是一张不锈纲材质的长桌及在桌后沿着墙同样材质的书柜。开或关的借着嵌灯,冷冽中透着几分人性的温暖。但这偌大空间的明亮岂是几盏嵌灯所能负荷,看不见另一面墙吗?那三排从天花板呈算盘珠子形状串连到地面的灯,正骄傲的宣告攸关设计师的丰功伟业。 是如何的气度方能设计出如此不拘的空间,又是如何的视野爆发这么样与众不同的创作灵感,她伫在灯墙前,被震慑的思绪久久不能平复,直到小提琴的乐声伴着阵阵茶香,弥漫了整个空间。 “你不是口渴吗?来,喝杯茶。”赫威风在长桌前的茶几入座。 她总算了解他所谓的“怕无聊”是何意思了。试想在车水马龙的都市丛林里,人们的生活步调紧张忙碌,乍看之下是够多采多姿,够丰富的,但请看他们的细部表情:严肃、凝重或面无表情;请倾听他们的心声:寂寞、空洞或根本无力去想,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象牙塔里建造属于自己的王国,然而栉比林立比的高楼大厦,实没多少空间供人去挥霍、去想象的,不是吗? 被四周的气氛感染,她也好整以暇的坐了下来,啜了一口茶开口问:“你妹呢?” “凛凛应该还没回来。”他一派悠哉的又冲了一盅。“最近case比较多一点。” “那你呢?你不用出去接case吗?” “我口才不好。” “会吗?”她记得他在讲台上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模样,可一点都没有“口才不好”样。 “会,我曾接过一桩case,跟业主沟通了将近三个月,那个业主非但无动于衷,还恶狠狠的把我摔出门外”他脸上果然流露一丝苦痛。 “可能是方法不对吧。”她试图安慰他。 “或许,但我想她应该是比较在意我的诚心问题。” “你没有诚心吗?” “你认为呢?”他反问她。 “我哪知道你当时是怎么和人家谈的。”他头壳坏去吗? “江瀞,我要追你。”上文不接下文。 “嘎?什么?”她坐正身子,话隔十年,震惊如昔。 “我当初就是这么和她谈的。”他笑一笑。“也罢,反正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和这个客户是没什么好谈的了。” 江瀞知道他是拐弯翻旧帐,隐约有公报私仇的嫌疑,所以她先发制人的说:“我们把话说在前头,我和你是没什么好谈的,但这不表示我和你们工作室的任何一个人都没什么好谈的,对吧?” “对,但你别忘了,你要谈的生意可是由我这个专人服务哟。”他将她一军。 “啊”难不成他真要刁难她。“不瞒赫先生您说,我这笔可是个大生意。” 见风转舵乃是商场生存法则之一。 “工作室向来不缺钱,而且你要来之前应该知道它向来也不接超过百坪的市区房子才对。” “我还知道它的工作天非得大于四十五天,最重要是它一切是凭感觉在接case,对吧?不过啊,我高中时有个教企管的老师曾告诉我,把不可能变成可能是件不难的事,只要勇于面对。”拿他当年的话来压他,嘿嘿,江瀞享受前所未有的胜利感,得意且不自觉的把脸逼近他。“您说是吗?赫先生。” “把不可能变可能”他定定的望着她黑潭似的乌眸,伸手握住她的下巴,邪佞的一笑。“这可是你说的。” 说完,便把身子往前一倾,准确无误的噙住她唇边那枚胜利的微笑。 唇齿相碰,口沫相濡,充满男性气息的麝香味徘徊在她的鼻息间,她只觉胸口一紧,全身僵硬,如果不是还有两片唇所传递来的温度,她还以为自己会这样缺氧而死。 赫威风轻啮着她,两手顺势的滑过她的颈、她的肩。哇!瞧她绷得咧,他或轻抚、揉捏或摩挲,一点一滴的试图消除她的紧张与不安,终于她整个人呈放松姿态的摊软在怀里。彷佛在云泥之中翻转,找不到出口的依缠,湍湍地化成情丝缚住当年的爱情逃兵。 但,逃兵就是逃兵,单凭他这一时半刻的缠绵是无法让她束手就擒的。看,她又开始拒捕了。 江瀞的理智在几分钟后恢复供电,电一来,她便推开了他,自己也向后跌了两三个踉跄。 她胀红着脸,久久没有言语,因忿怒,更因方才那一吻。而他呢,像个没事人似的继续品茗。 赫凛凛进门就看见了两个极端情绪的人。 “凛凛,你回来啦,江小姐等你好一会儿了。”赫威风笑嘻嘻的努了努嘴。 “等我?”赫凛凛指指自己又指指她,用嘴形问:“你带她来的?” 不能怪凛凛大惊小敝,这工作室不但是他们兄妹赖以为生的饭碗所在,它的更大功用其实是她老哥花了在美国挣来的所有积蓄,从选地、买地、画图、起造所完成的巢。平时她也是除了来向他拿图,或是和他沟通业主的想法外,很少上山来。 据赫威风的说法是山区的路不适合独身女子来来往往。但她与他兄妹多年的默契却是告诉她,她老哥摆明是不想接触太多人事物,所以工作室盖了一年多以来,根本不见任何访客,江瀞算是拔得头筹。 “她很欣赏你,”他走到妹身边,拍拍她的肩。“说是有一大笔生意要和你谈。” “欣赏我?”她转头看向潮红褪去,却依然嘟着脸的江瀞,搞不清楚老哥葫芦里卖什么葯。 “是啊,难得江小姐如此诚心,你就和她谈一谈吧。我上楼了。喔,别谈太晚,天黑之后,山路危险。”他偏着身,又朝另一人说:“江小姐,我先失陪了,祝你的不可能全部变成可能。”人就这么消失在长廊尽头,一直到她们的谈话告段落,夕阳西下的余晖把白墙染成一片金黄,他都没有再现身。 “嗯,就这么说定,我下个礼拜一会先过去看那两家小的分店,评估看看再说。”赫凛凛在手册上记录下个礼拜的行程。 “好,那我们约下午四点,在复兴路那家店。”两个小时下来,赫凛凛明快不拖泥带水的行事作风很合她的胃口,一点也没有外传的“刁”她喜孜孜的说:“我真是喜欢你,尤其是你设计的这工作室,让我更期待我们的合作。” 赫凛凛收拾着桌子,半抬起头,正打算解释这工作室的真正主人时。“呃,这房子其实是我” “凛凛,你们谈完了?”赫威风的出现,阻断了她的话。 “嗯。”一切都在她老哥的安排。之所以接下江瀞的case,当然也是有部分相谈甚欢的因素,但大部分还是幕后的那只黑手默许她去接工作室开工以来“最大”也“最热闹”的case。问他为何破例,他也只是淡淡一句:“当年的学生嘛。”问他是否要告知设计者正是他,他说:“就以工作室之名去谈吧。”他是否担心着什么,她不加追问,极力配合便是。 “谈得还好吧。”他换上一袭改良式黑色唐装,配上深色牛仔裤,和室内陈设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味道。“有没有怠慢您呢?江瀞小姐。” “我们聊得很愉快。”是幕垂的气氛?是沉稳的嗓音?是衣着的改变?江瀞有些屏息,为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某种不知名魅力。 “那就好,我还真担心江小姐不习惯工作室的做事模式呢。” 她不习惯的是他老是操控她一切的模式吧。她停了一声:“不劳费心,一切都谈妥了。” 这时,赫凛凛也收拾得差不多,当他们师徒俩是在作揖客套的,加入他们的谈话:“你们慢慢聊,没事我先走了。哥,片段回忆的估价单我晚上再mail给你。” “好,路上小心。” “我会的。江瀞,我先走喽,下星期一见。” “我跟你一块儿走。”经过那一吻,她对于两人独处有些微不自在,甚至挫败的感觉,所以早就算计好,无论如何要巴着赫凛凛一起下山。 “嗯?”赫凛凛用眼神询问着她哥。是不清楚他们师生之间的,呃情谊到何种程度啦,所以还是先问一下好了。 “也好,”他应允。“我晚点还有其它事,凛凛你就帮忙送江小姐一程,小心开车,走时把门带上。” 江瀞第二次目送他的背影离去。现在是怎样?她居然有种遭人遗弃的委屈,却又无法上前扯住遗弃她的人,只得哀怨的杵在玄关。 “哥,那我们走了。” “赫威风,再见。”没有用尽全身力气,但在二楼楼梯口的他还是听得出她竭力嘶吼的压抑。 火车头美少女他低笑着,他铺好铁轨等着她朝他冲撞而来呢! 第五章 pub改装的事情,在赫凛凛准时赴约下,进行得相当顺利。从勘察原有地形、格局到沟通理念,甚至预算问题,都逐一的讨论出个结果,现在就等着她回去画图之后,再继续往下讨论估价明细、施工日期等工程面的问题。 像是放下心中的大石。星期一,江瀞的例假日,她睡得比以往都沉。 “铃铃”电话却不要命的在她刚入睡的四小时后响了起来。 她和江漓虽同住一屋檐,但生活作息不同,也让他们不想干扰对方的各申请了一支电话,此时响得满天作响的那支电话除非打错,否则真的是找她的。 她闭着眼,从被窝钻出来,这个打电话的人最好保佑有比睡上一觉更重要的事,否则 “喂,找谁呀?”被人吵醒,这口气算是“温和”的了。 “找江瀞。”真是找她的,而且还是精神抖擞的声音。 “你谁啊?” “赫威风。” 像闹铃在她脑袋顿时弹开般,嗡嗡响得她精神为之一振,为分辨梦里梦外的,她朝时钟看了一眼:七点半。 是梦,最好是快点醒来,如果不是梦嗟,他不要命了吗? “江瀞,喂--你醒了吗?”不觉得这话问得有些迟吗? “请问赫先生,如果你在凌晨三点多才上床,经过短短四小时,请问你醒了吗?” “你每天都这么晚睡吗?”他从凛凛处得知,原来这小妮子是台北有名的pub执行长,而据他所知pub所属的“丰果集团”旗下有好多餐饮分店,她倒是挺有一手的。 “你七早八早打电话来,就为了做这种问卷调查,等等!”她从床上坐起来。“你怎么会有这支号码?” “和业主保持良好的沟道,是工作室重要的室规之一。” “那在早上七点半把业主从被窝里挖起来,也是贵大工作室的室规吗?” “嗯,本来是没有这项规定,不过为业主健康着想,好吧,敝工作室就加入这条规定好了。” “好你个头!”她没好气的嚷嚷:“业主健康咧早上七点半起床,赫威风你干脆拿把刀把我杀了。” “不晓得十五分钟的时间够不够江小姐沐浴包衣、梳妆打扮?” “要杀就杀,问那么多干嘛?”她一只脚已经平放在床上,等着下一秒挂他电话。 “当然要问,因为大约十五分钟,我就会在你家楼下。” “卡”的一声,如她自己预期,她挂上电话。 就是要故意气他的。十五分钟后,江瀞乱着发、穿著睡衣,带副矬矬的眼镜,顶着一张臭脸,坐在客厅瞪着电话怪客赫威风。 他仍是一身黑色系的打扮,刚刮过胡子的嘴角衔着早晨的舒爽。 “你这样的打扮,是在等我吻醒你吗?我的公主。”说完,真的倾身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赫威风,你赶个大早就是为了来吃我豆腐啊。”江瀞微皱着眉,卷起袖子擦额头。 “我也希望我的目的仅止于此。”他伸手拉下她,拨拨落在她颊边的发。“但奈何公务缠身。” “那你还不快去办。”只是大清早的,有什么公务可办的?! “就等你喽,除非你要这身打扮去看图。” “看图?” “疯狗复兴店及大安店的图,执行长大人。” 初秋的早晨,山间的凉意扑得人飒飒然,鸟啭虫鸣的自然乐曲,凭添几分惬意。 小草野花上的露珠,休闲跳跃的麻雀,飞舞追逐的蝴蝶,她咬着他买来的烧饼油条。天哪!这景象、这玩意,她八成有十年没见也没吃了。车开得很慢,她发现他竟逐一向下山的一些爷爷婆婆打招呼。“你认识他们?” “还好,他们大概每天都会来运动” “我真佩服这些老人,可以每天早上四、五点就起床、爬山什么的,要我啊”她突然串连起某件事来。“欸!你该也不会是”她指指窗外鱼贯下山的老人又指指他。 他笑而不答。 “哇塞!赫威风,我不晓得你未老先衰的这么严重耶。”她挖苦他。 “嘿!别为自己的不正常作息开罪。”他一向早睡早起,无意间也达到养生的某一项好处,至于江瀞的晏起习惯,是他从她的职业推敲得来的,今天之所以“冒死”来吵醒她,难道是想矫正她的生活作息?不,他没当老师已经好久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早就洗手不干了。哦?那还真的是单纯到只想拿图来给她看喽?!看图?哈!什么时候不能看,想也知道这十成十二是个借口,那那是为什么?很简单哪,他想见她。 啥?就为了这个?!不怕被江瀞一掌劈了吗?不怕,他转头看看倚在车座,呵欠连连、星眸半闭的女子,如此慵懒、妩媚,就算他现在再吻她一次,他也不怕。 “呀!你干什么?”江瀞冷不防的又被偷袭,直觉的想拨开紧贴脸颊的双唇,偏过脸正好又给他逮到浅尝芳芬的机会。 “下车按铃服务。”他把车停进车库,她文风不动,又问:“下车铃坏了吗?那再按一次。” “你敢。”她一掌摀住自己半边脸,一掌抵住他的胸膛哇!看不出他斯文的外表,敢情是个练家子呢。 他伸手松开她的安全带。“没有敢不敢,只有要不要。现在,你要不要下车?” “除非你答应不吻不行,这范围太小,答应不碰我,我才要下车。” “哦?”他状似取舍的犹豫了一下。“没办法,我只好把图拿到车上来看喽!” “你,你简直是个流氓!”开什么玩笑,几大张的图,叫她窝在车里怎么看?“碰”的一声,她气呼呼的下车并甩上车门。 还是会惊艳每一次的相遇。她指的是和他们工作室。 坏情绪总不会维持太久。只要她踏进工作室那一剎那,便会被周遭新意的氛围带向另一种超然的情境。在不锈钢镜面的长桌角落,她发现平铺着几张纸,应该就是它们吧,她期待已久的改造平面图。 “上哪?”他扯回她的步伐。 “看图啊!”这人明不明白“一日之计在于晨”啊,这样东拉西扯、南亲北吻的,等她看到图会不会已是斜阳西下啦?! “你的图不在这儿。”他没放开她的边说边往长廊尽头走。 不会吧,又耍她! 转过长廊,出现一座楼梯,她跟着拾级而上。 第几次了,她被他带进的世界,震慑的忘了今夕何夕。 屋子的光源来自船形斜状的天窗,窗的正下方放着一张绣着龙凤图样的黑丝绒贵妃椅,呼应着红漆斑剥得相当艺术的两座明式书柜。上头歪歪倒倒堆了些书,木刻、青铜器、小雕像没什么依序,倒凭添几分寻宝的美感。但若要说真正的美感,她选择挂在天花板上的那盏呃,宫灯吧,就是古代皇亲贵族的什么宫什么厅上会挂上的那种雕龙镌凤,八角玲珑,手工细致到一般老百姓都挂不起的那种富丽堂皇的灯具。当然风华褪去早已不复当年的雍容华贵,不过,她就是爱那股沧桑之美。 “这灯能用吗?”其实是想问这灯能卖吗?要上哪儿买? “当然。”他意思性的示范给她看。 “那这个呢?”她指向另一座立灯。她看过电视里的清装剧,天一暗,这种灯都是丫环、家仆拿根长长的小火把逐一点燃。 他又开了开。 “还真的能用呢!”“江姥姥”惊叹着,开始逐一研究仿若末代皇帝场景般的摆设。 “喔,原来这些瓮是椅子呀!”她弯腰看了看几个民族色彩的大瓮。 “欸,这墙的颜色也真好看呢” 她沿着墙,观览屋子里的稀世珍品,嘴巴不断的发问、赞叹着,心想搞建筑的真的比搞吃的有看头多了,这屋里的古董好说也值市价几百万。 “咦?这玩意儿”她退后几秒,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这面挂在墙上古色古香的门板不正是 “赫威风,是它吗?”她眼里闪烁着“他乡遇故知”的光采。 “夏天乘凉,秋天赏月。”两人默契十足的异口同声。 “真的耶!”她趋前搬上它。“小花园的门,我就这么轻轻推开它。然后--”彷若又回到那个惬意午后,她捡拾着闪过脑海的回忆,也是那天,赫威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闯进她单纯的学生生涯,抓起她平静心湖的漪漪浪花。迄今十年了,他的再次出现又会带给她什么呢?是涛天巨浪?狂风骤雨?或是什么都不带 她不经意的望向一张偌大的古董桌,上头铺着报纸大小的几张纸,她自嘲的耸耸肩!至少目前他带给她的是工作上的脑力激荡。 赫威风已静静欣赏她的言行好一阵子了。难得他们能和平相处五分钟以上,更让他偷笑的是他们对那扇门的记忆居然仍停留在重叠的状态,不枉他费尽思量的从学校搬回来。在盖好这房子后,为配合门片的感觉,特以中国风来设计二楼的摆设,不讳言的,他常面对它独自一人的沉思,迷信的希望有一天能“芝麻开门”的迸出袅袅身影,一解他多年的相思之苦。而今,瞧她见那扇门的“辛酸”看来他离唱独角戏的日子应是不远才是。 “疯狗的图,没错了吧?”她趋向大桌边求证说。 “嗯,局部的立面图。”他端坐起来,一派上班谈公事的正经。“你看看有没有拂逆你当初的想法。” “你设计的?”她瞄了瞄,图是手绘的,在计算机当道的今天,手绘图并不多见,也因此显得有些珍贵,尤其是这绘图者就线条色彩角度上的拿捏,毫不逊色于计算机绘图的作品,更显出设计专业及其水准。 “我教你企管不是吗?”他揉揉她的发。“工作室的人才多的是。” “哦--” 听出她语气里的某种落差,他好奇的问:“怎么!谁设计的对你而言很重要吗?” “不是,我只是习惯和设计师本人对谈,会比较清楚彼此的想法。”她顿了顿,看看周遭。“除非像这工作室的设计者一样,我即使不用和人见面,透过作品亦能和他或她做心灵对话。” “那你觉得呢?” “什么?” “你不是和工作室的原创人心灵对话了吗?你觉得他或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凛凛姐啊--”她至今仍认定是赫凛凛一手设计这工作室的。“很好啊!看不出她秀气秀气样,却能设计出这么大器风范的工作室,看她的作品就彷佛认识她很久似的让我很自在、很”她瞄见了他眼底的笑,忽地住口。 “很什么呀?”他天生是个坏胚,老设一些陷阱诱人跳下。 “没什么。”怎么,她不是在讨论凛凛姐吗?怎么说着说着脑海里浮现的是面前这张脸,就说他们兄妹长得像嘛。 “那我们还看图吗?”他抽出几张图,化了她的尴尬。“这是复兴店,比较倾向用餐的感觉,所以采自黄暖色调,看起来不具压迫感,除了可以保留原来的客层,还可以吸引其它像家庭聚会、朋友餐叙的人那这是大安店,原则上在店里活动的客人较属于bar的客层,放松心情是去大安店的目的,相对来说,用不用餐就不是顶顶重要的了,所以桌子不需要太大,但私密感绝对要有且充足,因此这里,还有这里都是不错的规划。” “可是动线不会变得很奇怪吗?” “不会。”他随手拈手白纸,快速的画了几个符号。“餐厅的厨房在这,吧枱在这,你们出菜的动线可以是从这里到这里,完全没有影响到卖场。” “照你这么说来,原来的这道墙不就得打掉?”她凑近他,低头专注的研究着。 “可以打,也可以不打”他的语气专业,绝没人会猜得到此刻他正心不在焉的汲取着属于她的馨香。 他们陆陆续续的就图讨论着,对于江瀞提出的问题,他都一一给予解答说明,一问一答的脑力激荡加上久未早起的“时差”几个回合下来,她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 “还有没有什么要问的?”他看出她准备鸣金收兵,赶紧帮她下了个结论。 “嗯暂时没呵--”她打了个呵欠,起身伸个懒腰,本想振奋一下精神,但在瞥见角落的贵妃椅后,又失去理智的一头栽进去。 她先是端坐着,却止不住满脑的睡意及快合上的双眼,渐渐地她半卧着,保持最后一点清醒,告诉自己:这是别人的工作室,她不能阵亡在这里 “你就睡会儿吧。”收着桌上杂物的他突然开口。 “啊?!”她弹坐起来,笑得尴尬。“我不困,你去忙你的。” 明明就是呈昏迷的弥留状态,还说不困,当他是外人吗?客气个什么劲呢。 “那你坐一下,我弄一弄就载你下山。”他要再不闪人,她的眼皮可得拿牙签才撑得开了。 “好,你忙,你忙,不用理我,我呵--我坐一下坐一下。”好不容易打发他离开房间,二话没说的,她便直直倒向贵妃椅,似乎还来不及摆好四肢的位置,她就不省人事的睡回笼觉去了。 他悄声的再度进到屋内,悄声的拉上天幕,她不担心在天窗下晒一晌的太阳会变黑,他可心疼她醒来会让强光灼痛了眼。他蹲下身端瞧着她秀美的五官,锁着的却是何等清朗的灵魂啊。她应是累了,否则以他现在轻抚她额的动作看来,她岂会安睡如此他放任自己倘佯在这份宁静幸福的感觉里;只是独居的关系,造成他对周遭的变化警觉性高,正如此刻,他并没忽略楼下传来的声响。 赫凛凛在玄关的地方见到一双女球鞋,还以为进门便会看见球鞋的主人,绝对是江瀞。未料,楼下空空荡荡的,正想上楼喊人时,就见他老哥蹑手蹑脚的转下楼下了。 “凛凛,早。”赫威风本是温柔的嗓音,刻意压低了几分贝。 “早,哥。”她抬眼望望楼梯。“江瀞也这么早?” 赫威风笑了笑。 瞧她老哥溢于言表的宠溺,她忍不住多年前的好奇,开口问:“她是你当年去美国的原因?” “被你发现了。”一点也没有被看穿的恼怒,他笑说:“原来我保密的功夫这么差劲。” “她知道吗?”他是谦虚了,若不是江瀞出现,让他不消两天瓦解心防,恐怕临老她这个做人家妹子的都不知道他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没让她为难。”他避重就轻的回答。 “你没告诉她?那哪来为难之说。”她不解。 “我的嘴巴是没说,但我和她彼此的对等关系倒是说明一切。” “对等关系喔,老师和学生。”她解读,随即又提出疑问:“你们相爱吧?” 相爱?赫威风嚼咀着这两字,回想过往的点滴,对他老妹摇了摇头。“当年她太小,应该不明白。” 赫凛凛猛地击掌。“哈!这就对了。哥,你今年几岁?嗯三十五对吧,难道一个二十八岁的女生在你眼里就不小吗?一样是差了七岁。” “但至少她现在是个有社会历练的成年人。”实力较相当了,不是吗? “谈恋爱就谈恋爱,关什么历练不历练。你呀,分明就是在找借口。” “我找什么借口?”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受害者。 “当爱情逃兵的借口啊。嗟!我要早知道你是为了这个原因,死都不会让你出去念书的,一念还念十年咧嗟!”赫凛凛一副正义迟来的扼腕。 爱情逃兵?这不是他常控诉江瀞的罪名吗?怎么今天会轮到他头上呢? “不承认?”她决定再帮他抽层丝、剥层茧,免得他被困死了都还找不到人喊冤。“离开的人是你,不是她吧。” “情势所逼,非我所愿。” “逼?学校逼你走路?”若真如此,她是无话可说。 “没人知情,除了我和江瀞。” “那是江瀞喽?”大不了她可以转学,或是按捺的等她毕业,或是他另谋高就总之,没必要弄得分隔两地、十年八年的。 “她在我面前哭得柔肠寸断,我能不走吗?”他手心发汗,依稀当时掬着的泪。 赫凛凛噗哧的笑了起来。“她哭得柔肠寸断,那你还说她当时太小赫威风啊赫威风,亏你是设计界的赫少,没想到在感情这条路,你倒像个可怜的赫傻。” 他微蹙着眉,一时分不清凛凛是在同情他还是在取笑他。 “不过,老天爷还是挺厚爱你的,帮你找回了她,这次你可别再把我嫂子给搞丢了,茫茫人海很难找的。” “你嫂子,”要让江瀞听到这称谓,不晓得会不会一路杀下来?“她好梦正甜呢。” “江瀞江瀞起来了”他试着摇醒蜷在贵妃椅上一睡便把回笼觉睡成了午觉的人。 爱极了她娇俏的睡脸,忍不住的低头蹭了蹭她。“你睡得够久喽,起来了,别再睡了,江瀞,江瀞。” 她终于半坐起身,扒开眼,惺忪的还搞不清何时何地,颈背传来的酸痛却叫醒了她。她一边捶着肩,一边张开大眼,这她果然睡着了。 “睡饱了吗?”赫威风挨近她,接下她手边的工作,力道适中的按摩着。 啊!真是舒服。她微弯着腰,任他两手捏捏揉揉的游走在她的背项。 “你这张贵妃椅真是中看不中用。”她发着小小牢騒:“明明看起来很舒服,谁晓得一觉起来,骨头全都要散了。” “那是因为你睡姿不良,又作息不正常,才会腰酸背痛。”他让她倚着他,小心翼翼的帮她拉开筋骨。“好不好你也去练练瑜珈什么的,让筋骨柔软点,身体也会跟着好一点,嗯?” “不好,”她偏过小脸,撒赖的说:“我早上根本爬不起来。” “不必非要早上啊,傍晚或晚上也行的。”赫威风在美国练了几年拳法及武术,知道练武这东西可以随时随地的。 “那更不行,我得上班。” “你在疯狗多久了?” “从毕业到现在。”他揉得好舒服,彷佛打通了她的什么二脉的,未褪的睡意逐渐袭上四肢。 “高中毕业吗?”他以为她会读大学的,毕竟她的成绩不差。 “嗯”忽地,她想起什么。“说到毕业,你不是应了班上同学会来参加毕业典礼的吗?结果--黄牛。” “很失望吗?” “当然,澎澎还哭得唏哩哗啦咧!” “那你呢?” “我”别人的事说得义愤填膺,轮到自己就不知所云了。“我不记得我那天在干嘛了。” 她那天在干嘛? 她呀,一个人走到老师宿舍,不想上楼探探被狠心主人拋弃的小花园,奈何大门深锁,她只得杵在玄关处,想象着有人从门外骑脚踏车进来,大言不惭的说追她唉!不想了,事情都过去好几年了,想也是白想。 “我人在纽约。”不似在解释,倒像是喟叹。 “啥?”没头没尾的接了个什么话呀:“喔,我听说了。” 她才不是听说咧。其实赫威风曾在圣诞节寄卡片给她,内容没什么特别,就是祝她圣诞快乐及代他向全班问好之类的普通。她看了信封上的住址,哭了起来。是因为感动吗?错,是因为忿怒。 这死赫威风,大老远的寄这张卡片来,也不和她话家常,也不问她过得好不好? 就一句圣诞快乐,还把全班拖下水怎么,以为这样就能和她划清身分的界线吗? 真是如此,她宁愿不要这种问候,这种疏离两人的无奈问候。所以她没有回信,至少她可以不用虚拟自己的心境,去面对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 “你听说的?”关于他的事,十有八九她总是“听”来的,就这么不在乎他吗? 而他对她的坚定,还能承受多少不在乎呢?人家说真爱无敌,看来此话有假吧! “嗯。纽约怎样,好玩吧。”她有些酸溜溜的。 “人间炼狱。” “哇,人间炼狱你都能待上十年,要是人间天堂,你岂不就不回来了?” “没有一个地方是人间天堂,至少对我而言。”他望进她的黑眸,想一探她心灵深处。“除非有人肯替我盖。” 耙情纽约是他的伤心地不成,他是回来疗情疡的?难怪她再遇到他时,围绕在他身边的是股浓烈的沧桑及孤僻,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在心底苦笑着,没道理一个十八岁的少女能占据他心房十来年,从头到尾都是她想太多了。 “叹气啊?”他听到她逸出一声微弱气息。 “没啊,只是睡得好累。几点了?哇!两点多啦,我该走了。”她蹦蹦地收着东西。“这些图可以让我带回去研究吗?” “好。你不先吃点东西吗?”叫她起床,是怕她饿过头。 “不用了,我通常都三、四点才进食。”她顺口说明她的生理时钟。 他接住她忙碌的手。“亏你今天还能站着和我说话。” “不站着,难道还躺着。”她没好气的回他。知道他又不苟同她的生活作息,但又如何?他从来没问她过得好不好,不是吗? 不理会她的挑衅,他把她往椅子一塞。 “赫威风,你想干嘛?”她看他卷着图,有股不祥预兆。 “没干嘛,只是怕万一哪天你挂了,工作室上哪儿收钱。为了保险起见,这些图还是留在这儿,想看图,先填饱肚子再来吧。” “你这小人,别以为我真非要你们的图不可。” “请自便。”他转头去弄吃的了。“喔,顺便告诉你,如果你想下山,出了门往右转,直走七、八公里吧,就可以看到公车站牌了。”他一心只想喂饱她,却忘了她可是出了名又倔又冲的火车头。直到他端来一碗面,发现她早已不在位子时,才又气又心疼的追了出去。 “江瀞,电话。”江漓朝正大口吃面的人喊。 “你去帮我接,问看看是谁。” 自从江漓接到她又气又急的电话,把她从某座山间接回到家后,她一直都是这么生气,而多年姐弟,江漓非常清楚他只有一招才能躲过她的低气压,那就是唯命是从。 “喂喔,你等一下。”江漓摀着语筒。“他说他姓赫。” “跟他说江瀞挂了,问他是不是称心如意。” “呃”如果江漓没记错,这个姓赫的,应该是她的高中老师吧他能用这种口气跟老师说话吗?“赫先生,我姐她正在吃饭,您要不要待会再打?” “江漓!”她的怒气就这么透过一条线的传到赫威风的耳里。 “喔,你是江先生吧,请问你姐什么时候回到家的。” “十分钟前吧,她出去办事,要我去载她回来。” 难怪他绕了两圈,找不到她人。 “她回家就好。”隐约听到她又在喊江烙卩话之类的,怕累及无辜的道了声有空再聊,便急急收了线。 见江漓挂电话,她的无名火又起。好你个赫威风,以为一通电话就能了结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吗?敢拿设计图来要胁她,哼!她就不信找不到比“凛”更棒的设计师,等着吧!赫威风。 这一等,竟是一个礼拜。 低气压过境,入夜之后总带来些水气。滴滴答答的凭添几分初秋的诗意。但疯狗的员工可不这么认为。 “江姐今天还是一样吗?”有人比个拉长脸的动作。 “比昨天更恐怖。”几个年资深的警告着菜鸟:“最好别出差错,免得遭殃。” 没有人知道江姐是怎么了,这几天她一来上班,不会笑也不会跟大家打招呼“碰”的一声,就甩上办公室的门,也没见她出来巡门市,也没见她出来吃东西喝水(大家都知道江姐不曾在办公至吃东西,怕引来蟑螂、蚂蚁的,影响餐厅卫生),就这样一直到打烊,有一次甚至打烊了,她还在。 “她常这样吗?”不知死活的菜鸟问。 “没有,江姐的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骂一骂、吼一吼,大家知道了也就没什么事了。” “那她这次干嘛不也骂不骂、吼一吼?” “她可能很生气吧,气到不想骂、也不想吼,不是有一句话叫叫什么哀莫大于心死吗?” “她心死了?” “我哪知,反正大家小心点就是啦。” 喁喁细语之中,有个人朝吧枱走来。 “请问,江瀞在吗?” 所有麻雀像听到枪鸣声,一哄而散。 “您找我们执行长有事?”散不掉的吧枱人员,只好接客。 “嗯,她在吗?我姓赫。” “请稍等一下。”吧枱人员按了内线分机。“江江姐,外面有位赫小姐要找你。” 两国交战,不杀来者,她兜起一肚子气的走出办公室。 “江姐,你的茶。”必恭必敬的端放在桌上,胆小的美眉一溜烟闪人。 赫凛凛看着好笑。“他们都这么叫你?” “嗯。”“可是你看起来跟他们一般大耶。”她不忘提醒她保养得宜的年轻。 “为了工作方便,得把自己叫老一点,不然很容易被一些倚老卖老的家伙欺负到头上。”她意有所指的说。 “我哥欺负你啦?”赫凛凛干脆挑明来意。 那个流氓,会懂得什么叫“欺负”? “没,我自己笨、没出息。” “哦?怎么说?” 怎么说?十年前被他牵制所有喜怒哀乐,以为是师生关系导致,谁晓得十年后,她的喜怒哀乐仍要随他起舞。说不通的是现在他们什么关系也不是,顶多是正在洽商中的主雇,而她还是出钱的一方呢,没道理呕这一口窝囊气,可她偏偏就如此想不开的恼了一个礼拜,找不到任何和他相抗衡的方法,甚至设计师 “笨就是笨,那有什么好说的。”江姐瞬间化成任性的美眉。 “那是你的老师不对,把一个聪明的学生教笨了。”凛凛帮她找了个台阶下。 “不过没关系,喏!” “这什么?”她不解却又带点莫名兴奋的看她递上前的磁盘跟牛皮纸袋。 “疯狗改装的平面图,还有一些手绘的立图透视图跟估计单,你可以参考看看,看能不能找回以前的聪明。” “他让你拿来的?”江瀞恨透了这种迂回。 “你是个很棒的客户,工作室没道理不和你合作。”她说得自然,天晓得她老哥花了多少口水才说服她前来。 午后的一场大雨,赫威风出现在位于市区的工作室。 “哥,你怎么来了?”他是极厌倦都市生活的,非有必要显少出现在这个人声鼎沸的工作室。 说是人声鼎沸也还好,只不过她请了四个结构工程师,五、六个设计师,七、八个工地主任,及十来个完稿的工读生,一个身兼总机的会计及数十名正分布在外的工地师傅。这林林总总加起来四、五十个员工,一直都以为他们有个“很年轻的女老板”见到他,也只当见到老板的哥哥,挺和气的,身上带着股艺术青年的况味。难得来到工作室的娇客,自是引起一阵小騒动。 对于騒动,他可以视而不见,但至于完全没有动静的江瀞,他可不这么认为。 “我拿东西来。”他交给她一包纸袋。 赫凛凛翻了翻,是疯狗的图。“你怎么不自己拿去?” 当初说好的,所有相关的事务皆由他经手,只有一个条件:“凛凛姐”是真正的设计者。 “因为她喜欢我山上的房子,而且她一口咬定是凛凛姐设计的,我不忍心粉碎她的梦想。” “少来,打从开始你根本就不想让她知道那房子是你的。”要不,他不会三番两次出面阻止她。 哇!又被凛凛拆穿了。 “为什么?”赫凛凛不解,明知江瀞爱死了那房子,也知她在寻找房子的设计者,别说是谁追谁,光是让江瀞知道答案,相信他的胜算也会大一点才是。 “江瀞身上有一种抗体,”他明白他妹妹的问句。“叫赫威风抗体,凡只要与赫威风沾上边的,不论好坏,她一定先排斥再说。” “所以你想治好她,让她毫无戒惧的走进你的世界。” “戒惧?”赫威风玩味着。“或许,但相信我,她戒惧的只是她自己的心。” ok!他说得头头是道,她这个做妹子的是需要努力配合,可今天又怎么啦? 他简述了一下在山上的事给她听。 “凛凛,你想依她的个性,不当着我的面撕碎所有图,就阿弥陀佛了。” “大不了不接这case嘛,何必弄得这么”她瞄瞄一直以来“八风吹不动”如今却为一女子大费周章的老哥。 “凛凛,你别再瞎扯了,快去吧,免得有人等不及,到时候看你哪里找大嫂。” 说的也是,就这样她来了。 江瀞嘴上是不在乎,但眼睛却没放过估价单上的任何一个数字,在心底拈了拈,哇!这价钱几乎是半买半相送的可以连改两家总店都不是问题。她应该开心的,毕竟帮公司省任何一毛钱,对她而言都是成就,但偏偏这成就是他“舍”给她的。 傻瓜都晓得,这样的好康是千载难逢,为公司私益着想,置个人生死于度外,就算是他设下的陷阱,她也绝不能意气用事对,绝不能--意气用事。 “凛凛姐,我想我们”气根本就没消过的人何来“意气”之说。 倒是赫凛凛机灵的察觉她要说什么,笑着开口:“放心,你那个笨老师已被我驱逐出境,你的case由我接手了。” “你?”她不解的问:“你不是已经负责设计了吗?”她记得赫威风告诉她,工作室一直是采两面行事,负责设计的人不跑设计以外的业务,做业务沟通的也只管和业主保持联系就好,这样把工作单纯化,趋缓压力才有助脑力及体力的再生。 “喔,那个呀。”凛凛在心底为谎话忏悔。“我哥的沟通能力一向很差,公司怕得罪人,临时找我代打,这样可好?” 终于摆脱了赫威风,合该是高与的一声“好”却掺了几分莫名的落寞。 几经沟通、修改,总算定案的改装工程,就只差签妥合约,便可进行施工。 这一天傍晚。 “江姐,有人找您。”内线传来访客消息,她看看手表,是和赫凛凛约好签合约的时间。 “请她进来。”又埋首下个月的行程,唉!行程又满了。 “卡”的关门声,她应声抬起脸,原本的笑容僵在嘴边。 “怎么会是你?”她意外的问。 “怎么不会是我?”赫威风拖了把椅子坐下,自然的像是多年好友,而且是不曾闹僵的多年好友。 “你来干嘛?” “看你。”老实、不迂回。 又来了,她好不容易过了十来天的平静,又因为他的出现及模糊不清的意图开始纷乱起来。 “你妹呢?”她瞋怒的瞪着他俊毅的脸,干嘛笑得那么迷人,看了就讨厌。 “凛凛在公司,我刚好要出来办事,顺道拿这个来给你。”他递给她一只信封。 顺道啊她轻哼一声的打开信封,是合约书没错,却毫无心思细谈内容。 “你要现在拿吗?还是等下次顺道再来拿?” “不急,我还有其它事要办。”他倾身朝向她,拿开“碍眼”的合约书。“一起去吃个饭吧。” “你不是还有其它事情要办?” “是啊,这就是。”不由分说的,他拉起她往外走。 “别拉着我。” 想她堂堂一个江瀞被“来路不明”的鲁男子拉着穿过pub卖场会引来多少臆测,她不想成为员工的八卦人物,所以和他保持一前一后的距离走出pub。但她似乎太小觑自己的身分,也认不清赫威风全身散发的魅力,更别提她能料到他们出门后,pub里有多少耳语正传颂、揣测着关于他们的种种。 第六章 多热闹的秋夜啊! 他们来到一家德国菜餐厅。没有气派装潢的心餐厅,却因口味极佳的菜肴餐点,造成一位难求的盛况,若非事先预约,要吃上这一顿饭,等上一个小时,是很普通的事。换句话说,一到用餐时间,餐厅门口永远是大排长龙。 基于同业,江瀞略有所闻这家餐厅的口碑,也曾想来亲自目睹一下其风采,但因为忙,也因为懒得凑个特定时间出门吃饭的不了了之(她一向是爱用店货的在pub吃饭),倒是他,赫威风这个简居山林的怪人,倒也知晓台北的讯息,带她一起来加入这美食主义的行列。 “小瀞。”正当她穿越长龙时,有人叫她: 叫她小瀞的人不多,她很快的凭声音找到了人。 “阿正!”她快步的移到一男子面前,雀跃的表情让远在一旁的赫威风不由得正色起来。 “好巧,在这里碰到你,也来吃饭?”她指指餐厅招牌。 “是啊,和阿盟、mikey、大个他们约好,我先来排队的。你呢?最近好不好?” 阿正本名陆宽正,是个建筑师,一起吃饭的那些是合伙的朋友。 “还不错,就是比较忙。”她和阿正是因疯狗而热络认识的。 应是两年前吧,总店的翻修,经多方寻找下因缘际会的和阿正的事务所搭上了线。当时阿正他们一票人凭着“初生之犊”的那份勇气,打动了同样年纪轻轻便在社会中奋斗几载春秋的江瀞,英雄惜英雄的结果是江瀞决定放手一搏,让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建筑师接手这项疯狗开店以来号称规模最为浩大的翻修工程。 记得他们一票人和她几乎是天天通电话,甚至还曾经谈图谈到凌晨四点,休戚与共的情感很快的在几个年轻人身上筑起另一块领域,其中以监工的阿正,最为显明。 阿正喜欢小瀞,一票人都清楚不过。小瀞呢?她当然不会矬到分不清爱情、友情的,也曾单独和他出门,吃饭看电影什么的,不过就仅止于此,怎么会没发展呢? 问阿正,他只是讪笑着没答腔,问小瀞嘛又觉得怪怪的,于是一段看似天作的良缘就这么无疾而终。 不过,这不是令江瀞扼腕的一部分。还记得她曾有一个配合得不错的建筑班底吗?啊?该不会没错,那个尝了走红滋味后便积极向外拓展的班底,正是指他们这票人,想想曾是那么推心置腹的朋友,如今唉!连在路上偶遇都还有那一丝丝的尴尬呢。 “都在忙些什么?”好久不见,小瀞光采依然。 “呃”江瀞思忖着要不要把整修的事告诉他。“几家店最近要翻修,你知道的嘛。”她不擅说谎,而且也没隐瞒的必要,毕竟这事是你情我愿的,当初阿正他们选择了这样的生存模式,怨不得她不顾情义。 “喔,有需要帮忙的吗?”这是客套话,但也是实话,他知道她是个“拼命三娘”做起事来有着不让须眉的气概,为此他也曾对她发过一些小脾气,责怪她不该这么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目前还应付得过来。”她诚心的谢谢他的关心。 “我看也是,不然照你拼命的个性,哪来美国时间到这里来排队吃饭,”阿正朝队伍望了望。“自己来吗?还是” “还有一个老头子。”她朝厅门口一指。他很认真的看了看,除了招呼客人的服务生外,就只见个气度出众,目光不时飘向他们的伟岸男子。四目交接时,他还客气的和他点了点头。 “朋友?” “嗯算吧。”她模棱两可的回答,引起阿正的怀疑。 “是他吧?” “啥?” “那个曾经沧海的人。”这是当时她给他的答案。 她羞赧的笑了。“阿正,有些事忘了对身体比较好。” “当然,只是碰巧小瀞你比较令人难忘。” “那就谢谢您的好记性。”不晓得什么时候,本应远在那方的“沧海先生”加入了他们谈话。 “您好。” 近距离的观看“沧海先生”浑身的文艺气息更浓厚,端正分明的轮廓,俊朗的举止,素雅简单的打扮,烘托整个人的气宇非凡,哪里是个老头子,小瀞太客气了。 “您好。”阿正自然的退开两步。“我叫阿正,是小瀞的朋友。”快快表明自己的对他绝对无害。 “承蒙关照了。”五个字扼要的解释江瀞和他的所属关系,赫威风微弯了腰身。 必什么照啊?江瀞嘟起嘴,她又不是他的什么人,干嘛一副“家属答礼”般的鞠那么诚意的躬。 “阿正,要和我们一起吃饭吗?”嘴是这样问,却偏头征询她的意见。 “不了,待会儿我还有朋友要来。” “喔,这样的话,小瀞”赫威风学得怪腔怪调。“那我们先去吃好吗?晚了怕订位被取消。” 学人家叫什么小瀞,听得她疙瘩满地的不自在。“阿正,我先进去喽,你还有我的电话吧?有空再和你们聚聚聊聊,回头见。”她勾起嘴角,笑得很甜。 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她甜美笑容的,诸如此刻正坐在她对面的赫威风。 餐厅布置得相当欧化且温馨,虽是满座却也没有鼎沸嘈杂的叫嚷喧哗,美味弥漫着每个人的味觉,烹煮出整个屋子的用餐情绪。 “这里的焙洋芋很好吃,有加特制的培根,你要不要点一客来吃吃看?小瀞。” 打从遇上阿正到目前进门点餐,他就小瀞小瀞的叫,她是可以无所谓,如果他肯把语气里的讥诮成分抽去的话。 “你够了没有?”她的耐性一向有限。 “我才刚点哪,你胃口那么小呀。”他佯装无辜。 “我不是指这个。”她伸手挡住menu的内容、瘪瘪嘴终于问出口:“你到底在气什么?” 他轻轻地拿开她的手,没理会她的继绩研究菜单。“喔,他们的猪脚听说一定要吃,我们也叫一份吧!” “赫、威、风。”急惊风遇上慢郎中,到底谁才在生气呢? 慢郎中伸手抚向风的脸,这风哎,永远都是那么耀眼的表情。“赫威风一遇上你江瀞,就一点威风也没有了。” 相对于他玉帛的温润,她挥舞的“干戈”一下没了厮杀的对象“心平气尚未和”时,瞥见他眼中胜利的火苗跳窜,唉!又一次,又一次她被自己心底的声音给出卖了。 她是愈来愈接近他的频率了。仅仅的“小瀞”二字,就能让她读出他心里的酸味,这要不就是她此地无银二百两的心虚,要不就是不打自招的表态。管他是什么,简单一句话,如果她心里没有他,这些就统统都不会发生,反之嘿嘿,他喜孜孜的同服务生点着菜,每道菜现下看来都是如此令人着迷,撑不下那么多愉悦的甜果,他点了一瓶酒,总算是能将其酿成蜜,滑过心口的温存在记忆蓓蕾,任其绽放。 “我以为我们是出来吃饭的。”她看着送来的两只高脚杯及墨绿的酒瓶。 “是吃饭哪,不然你以为是什么?”他斟了半杯递给她。 她以为是什么?红色的液体微荡着她的思绪,没想到在业界颇有“女诸葛”盛名的江执行长,在遇到他之后,一下子是冲动的喜形于色,一下子是矛盾的举棋不定,现在又是多虑的裹足不前,真不晓得之前充斥脑子里的冷静、犀利、严谨全躲到哪儿去了,留下的是满脑的浆糊和朦胧的月色。 浆糊?朦胧?这是什么反应,莫非 没错,莫非是江瀞她喝醉了。 喝醉?她?江瀞?怎么可能。 亲近她的人都知道她这个“小秘密”江瀞的酒量浅得像一只瓷盘,几乎没有深处可言的两口便能见真章。这对她来说就算不是耻辱也算是尴尬,更甚者会成为她的致命伤。哪有pub开得满天作响,主人却如此不胜酒力,两杯黄汤下肚,别说什么今夕是何夕,恐怕“杯酒释兵权”的悲剧都有可能在她身上历史重演,只是她释的或许不是什么鬼兵权,而是攸关集团的商业机密。 知己知彼。江瀞在经过高三那年“年少轻狂”的喝上半罐啤酒,酒性大发的又唱又跳的惨痛经验后,得到了百战百胜的秘诀,那便是滴酒不沾。只是人在江湖,难免有推诿不了的时候,又不喜让人发现她的弱点,不得已,她改了秘诀,允许自己意思性的浅尝即止之外,并开始培养“高尚”的酒品。 这也就是为什么在他们喝了近二分之一的酒之后,他才察觉她的怪异。 也许是灯光美、气氛佳,这顿饭吃得让江瀞根本彻头彻尾的忘了自己的“浅尝即止”酒过三巡,用餐的人潮渐散,餐厅体贴的转弱灯光,藉由烛台倾诉另一场景的浪漫。 一顿饭下来,她吃得不多,话嘛!也还好。起初呢,还会和他抬抬杠的说什么今天这不叫吃饭,叫用餐。问她两者有什么差别,她开始搬什么吃饭就是唏呼噜下肚,用餐则是细嚼慢咽的像会喝点酒、前菜、主菜甜点的一道道来,还有什么对象、地点、时间的拉拉杂杂说了一堆,最后还喝了一口酒下结论的: “吃饭叫解决民生问题,用餐则是开始感情问题。” “你的意思是,我们今天这不叫解决民生问题,而是叫开始感情的问题喽又或者我可以叫作约会?” “这才不叫约会呢。”她脸上泛起潮红,旁人错看成不自在,但她心知肚明得很,是体内的酒性在蠢动了。 于是,她开始“安静”的低头吃东西--她自认最best的酒品。 他当她是恼羞成怒的以沉默代替回答,不以为意的净逗她开心。她似捧场的会扬起头,却又笑得牵强,嗯嗯啊啊的敷衍两句后,又埋进食物当中,幸好她吃得慢,又吃得少,否则他还以为她是饿鬼来投胎咧。 “你这样吃得饱吗?”服务生来撤走早已冷掉的食物,烛光映照着她,瞧,她一脸酒足饭饱的微酣样呢,彩霞轻扑的粉红双颊,迷离扑朔的半瞇着眼,那模样看得人好不陶醉呢 等等!醉酣酒足 “江瀞,”他横过桌,轻拍着她。哇!她脸好热。“抬起脸看着我。” “啊?”抬起脸,完全没有焦距。 “能走吗?”他已打算把她打横抱起。 “嗯。”她挺了挺背脊。“你可以送我回店里吗?”店里有几个资深吧枱会调独家的醒酒汁,她都是喝上一大杯后去睡个觉,呵睡个觉之后就没什么事了呵回店里,回店里 鲜黄色的出租车,快速无误的在五分钟内抵达叫车地点,找到叫车的人。 “赫”还在犹豫该怎么称呼时,赫威风急急地开了后座,一把将江瀞塞进,随后自己也闪入的催着司机:“江漓,用最快的速度回家。” 江漓看看倒在他身上的醉人儿,接到他的电话,还以为老姐怎么了,只不过是醉了嘛,像这种吃一碗烧酒鸡都能醉的人,八成是又喝了“几口”啤酒才会倒成这样,这赫赫老师不嫌保护学生保护得太过头了吗? “你怎么会有我的手机号码?”江漓依言的往回家方向,速度持平,语气轻松。 “我从江瀞手机里找到的。”他也找到她家大门钥匙,本想开车直接迭她回去,可是看她醉成这副得性,为顾及她的安全,他找来了江漓。他倒好,扮起皇帝的急死他这个太监。 “你就不能开快点吗?江漓。”他局促不安的说:“江瀞的极限到了。” “她的极限哈哈,你太不了解我老姐,她喝起酒来根本是毫无极限可言。” 江漓从后照镜读出他脸上的疑惑。“一个喝十c。c。梅酒就开始醉的人,能有什么极限,大不了睡上一觉,再” 江漓话还没说完,他老姐便非常配合倾身“再”吐他一吐后,然后躺在赫威风的腿上继续昏睡。 “啊,我的车”江漓拼命想回头,无奈只能从异味中得知他车子的命运。 “所以我说她到极限了。”赫威风不理会沾满两脚裤管、鞋子的秽物,径自轻拍着腿上的人。 “她今天晚上是喝了多少?”车速逐渐加快中。 “不多,半瓶红酒。”出租车终于展露本能呼啸过每一条街。 车驶进了一栋大厦的停车场,才刚停妥都还来不及熄火呢“碰”的一声,后座被打开,江瀞的半个身子被推出车外,又是一阵作呕的吐了一地。这回江漓可以好好看看他老姐做的好事了。 “天哪,她这次真的是挂了。”江漓开了另一边的门,让赫威风搀着狼狈的江瀞下车。 “你的裤子,还有你的鞋”看到赫威风的“悲壮事迹”江漓一时也忘了要察看生财工具的惨状。 “没关系,我们先送她上去。”他扶着歪斜的江瀞,看看到电梯的距离,没多言的打横抱起她。“走吧。” 江瀞终于平躺在她的床上。 江漓倚在她门边,看着呼吸均匀,睡容安逸的人,怀疑她是半小时前那个吐得唏哩哗啦,搞得他们人仰马翻的醉鬼老姐。而这一切的平静还是“仰仗”她的恩师换手的。 扶她上床,帮她脱鞋,喂她喝水,用温热毛巾不厌其“恶”的擦净她的脸,最后还就着她的睡姿来节豪华的马杀鸡。想想他这个做人家弟弟的,还一心一意算计着要怎样跟她讨洗车费,唉!惭愧,真惭愧。不过说归说,他仍是要把洗车费算在他老姐头上,而且还是事不疑迟的明天就算。 “赫大哥,我把车开去洗。”一夜折腾,他对他的身分总算有进一步确认。 “喔。”赫威风穿上他“提供”的衣服。“你会经过洗衣店吗?帮我送洗吧!” “嗯,要不要附收据?”江漓促狭的接过塑料袋。 “附收据?”刚相处,没啥默契。 “跟我姐请款哪,她吐了你一身,还蹧蹋你一个晚上哪。” 她蹧蹋他的岂止一个晚上,只是“不急,我再慢慢找她算,有的是机会。” “真的不要?不算白不算哟。”他开了门,回过半个身子的又交代着:“我可能会在车行待上一阵,你要走的话,把门带上就好了。” “好,待会儿我看情形怎样再说。喔,对了,打个电话帮她请假吧。” “请假?” “她是和我一起从pub离开的,打个电话,让她的同事安心。” “安心对对,让她的同事安心。”江漓没安好心的满肚子拐。“我顺道绕去她的店里好了,当面说比较清楚,走了,拜!” 要让江瀞知道他的“当面说”都是说些什么的话,别说十个江漓,恐怕一百个江烙诩不够她打骂,不过谁要叫她醉了呢!而且还是醉倒在赫威风的怀里,让他瞧出个端倪,要不他还真要以为老嚷嚷不嫁人的老姐正如pub里的传言,是个gay;身为人弟的他难道不该趁此良机出面主持公道,仗义直言吗?应该,当然应该,他呀,不止要主持正义,还准备随时随地加油添醋的发扬光大呢! “我醒了。”这是睡了几小时后,闪入她脑中的第一道指令。没任何阻碍的彻底执行。 “我要睁开眼。”第二道指令,却因千斤般的眼皮显得困难。 “咦?不对劲。”她勉强的撑眼,天花板?没错,床?没错,衣橱?没错 没错、没错,统统都没错,她是睡在自己的房间没错。 “头有点昏。”这指令来得怪。她揉揉太阳穴,开始认真的回想这一连串莫名的指令。 这回不用中枢神经传达,她霍地起身,反射作用让她头重脚轻的唉了一声。她和赫威风去吃饭,吃吃德国菜,他还点了一瓶酒,他们对饮起来,然后她知道自己开始醉了,然后就gameover的一切空白。 撑起身子,嗯,除了有点沉的脑袋外,全身上下还挺舒畅的。走了几步,是有些蹒跚,但不至于踉跄,看样子,又是pub的醒酒液救了她。也或许她并没有想象中的醉,幸好,一切都还在控制范围内。但,是谁送她回来的,同事?不会,几次经验,他们会让她睡在办公室里,难道是赫威风?也不可能,他没她家里的钥匙 唉!早说酒会误事吧,她边敲脑袋冀望能衔接一些片段的边往餐厅倒水喝,在经过客厅时,发现江漓的裤管露在沙发外。 这赫威风八成被她的醉样给吓得一把塞给他吧,唉!还是自家人亲。她有些惆怅的走到沙发前,一本企管杂志盖着他的脸,这江漓干嘛不到房里睡?又他什么时候对企管有兴趣了?她弯下腰想叫醒他,猛地 不对,发型不是江漓的发型,下巴不对,身形不对,味道也不对,这人不是江漓,这人是-- “赫!”杂志被摘落的那一刻,她几乎以为自己会变魔术。变去一个看得出来没睡好,但又傻笑迎她的赫威风。 “早,江瀞。”他舒展着屈了一夜的手脚。 “你怎么睡在这儿,而且还穿著江漓的衣服?”看来,情况已开始失控。 他仍是笑,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打开,让清晨如少女清新的空气溢进屋内。 “有咖啡吗?”做了几个吞吐后,他又折回厨房,翻出咖啡罐。“不介意请我喝一杯吧!” “你还没回答我。”尽管嘴里嘟嚷着,但她还是动手烧水。 他好整以暇的倚在餐桌旁,在美国的日子,几度他陷入疯狂的思念时,会臆想她的形影,臆想她是否已嫁作人妇,臆想她为人作羹汤的幸福画面,又妒又羡的臆想谁会是那个幸运儿。不过这些臆想也在遇见她,得知她仍是单身后统统打碎。只是,现下看着她穿梭在餐厅的身影,他难免有些与旧的憧憬。 “要不要加糖?”她端来一杯咖啡。“那奶精呢?都不要?” “嗯,黑咖啡就好。”他啜了一口,酸苦的滋味在齿间化成天上神水又甘又甜,只因是她亲手调的。 “暧,你觉也睡了,咖啡也喝了,到底讲是不讲?”她拧着眉,怀疑他手中的咖啡真的有那么好喝吗?瞧他乐在其中的享受样。 “要喝一口吗?人间醇品。”他又啜了一口。 还醇品咧她还会不清楚自己的手艺吗?一派胡言。她没好气的瞪着他,这样迂回下去也不是法子。 “我昨天喝醉了吧?”她改采单刀直入法。 “嗯哼。”他微笑点头。 果然奏效。 “醉得很厉害?”先自设立场,免得被取笑得更凶。 “还好。”给她留点面子。 “你送我回来的?”所以才会睡在这? “不,是江漓。” “他人呢?” “应该还在车行。” “他一大早去车行干嘛?”现在交通业有发达到早上六点多就得上班了吗? “他不是一大早去,他是一整夜没有回来。”也正因如此,他才决定留下来。 幸好,她一夜好眠。 “没回来?你刚不是说是他载我回来的吗?” “之后就开车去洗啦。”他饮尽最后一口咖啡,也打算终止这样的对话。 在这节骨眼上洗什么车?这江漓回来得好好说他一顿。 “你干嘛?”陡地,赫威风直朝她颈项间钻,吓得她也忘了要往下问。 “还是有些酒气。”他以手为梳的耙了耙她蓬乱的发。“要不要先去洗个澡再说,嗯?” 经他这一提醒,她倒真觉得自己有几分宿醉的醉鬼样,不自在的哼哼哈哈闪进了浴室。 馨香的源头从走廊飘近他身旁。 “洗好了?还累吗?”他轻揽过她,想确定她的精神是否完全恢复。 满身舒爽的江瀞,纵使还有些酸疼,却也不想让他逮着话柄,她强着性子说: “一点也不,倒是你睡了整晚沙发,累了吧?” 他点点她的鼻尖,笑说:“你呀”她微仰着脸庞,风情万种的让他把苛责的话全化成一枚深情的物,印在她那有些幸灾乐祸的嘴角。 许是脑袋里装有太多酒精,作祟的让她也跟着品尝留在他嘴角些些的咖啡余香,久久不想离去。 “跟我去海角天涯吧!”他揣了揣怀里的柔软,随手抓了她的薄外套,跟一把脚踏车钥匙。 “跟你去哪?”她悠悠的抬起脸,下一秒便被他拖着往外走。 “海角天涯。”他按了往地下室的电梯。 电梯层层下降,她看着闪烁的灯号变化,别说什么角什么涯的,就算是地狱,她似乎也没有什么回头的余地了。 他们来到停车场,没看到他的车,她心里纳闷着时,一辆脚踏车猛地出现在面前。 是猛地没错,因为这脚踏车已被人闲置于此n年,几乎要忘了它存在的同时,忽然就这样闪入眼帘,做人家主人的难免会心虚。 是的,这没良心的主人正是江瀞。前阵子她忽地觉得自己运动太少,想说骑骑脚踏车或许好一点,不过也只骑了不到五回吧,便因缺乏恒心的作罢,开始脚踏车“被晾”的一生。 “你不会是要骑它叫我跟你去亡命天涯吧?”她看着正弯腰开锁的人。 “喂,赫威风,别说我没警告你哟,这车很久没人骑了喔,你你到底想干嘛?” “骑它去牵车,什么亡命天涯。”他稳稳的扶住头头。“我昨天整理了一下,没问题的。” “牵车?牵什么车?” “牵我的车,我昨天是搭江漓的车回来的。” “别开玩笑了,从这里骑到我们昨天吃饭的地方,暧,你知不知道你要骑多久?” “不是我要骑多久,是我们要骑多久。来,上车。”他昨天从江漓口中得知脚踏车的“下场”担心她有一天也会像它一样不知会被晾在那一张病床上,车子吃点油便能再骑,这人嘛恐怕就凶多吉少喽。 好女不跟“霸”男斗,她鼓着腮帮子上了后座。一路上赫威风时轻吹口哨,时轻哼歌,或单手轻拍扶在他腰上的那双玉手,两人一车的喜剧在初秋的台北街头正浪漫上演着。 第七章 疯狗一如往常营业。 江瀞一如往常在傍晚时分现身店面。 员工们一如往常江姐、江姐的和她打招呼。店里的客人还不太多,但江瀞怎么觉得大家都比往常忙,而且还忙得精神奕奕。 八成是她之前的阴阳怪气吓坏了他们。虽然她今天心情还不是那么舒坦,尤其是经过早上那场“脚踏车之役”他们骑过了一座公园,碰到一些仍在打拳耍剑的老先生,他滑进场子依样画葫芦的打了一套相当有模有样的拳;他们骑过一所小学,在没上课的星期天里,两个大孩子尽情在操场上奔跑、打秋千;他们也骑过便利商店、骑了上坡路、骑过用花岗岩铺的檐廊,历尽艰辛的牵到了他的车。 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老被他牵制得毫无招架之力,也不明白为什么看似温柔的他总是能在无意间透出某些慑震的魄力,难道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吗?她自顾的耸耸肩、苦笑,进了办公室。 “喂、喂,你们看,江漓说的没错,江姐真的真的谈恋爱了耶!”她一走,隐藏在各角落的小耳朵、小眼睛纷纷成了大嘴巴的聚在一起。 “是吗?我看不出来她哪里不一样?” “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走路,你看她刚才又沉思又傻笑的,不是恋爱是什么,猪头!” “喔,沉思和傻笑就代表谈恋爱?那神经病院不就一堆人在谈恋爱?哼!说我猪头,你才神智不清咧!” “说你猪头你还不承认,你说你认识江姐几年了?” “两年哪。” “那你什么时候看过她这种表情。” “呃”“这不就对了嘛,而且你看她前些日子不是怪怪的嘛,结果昨天那个人一来,今天就马上雨过天晴,神得咧!” “啊--好可惜,我昨天没班,要不也可以看到那个人,听说长得很斯文,很有味道。” “这你不用担心,听说他这次是分店改装设计公司的人,如果合作得不错,搞不好总店也会找他来。” “哇,一边工作一边谈恋爱,江姐爱情事业两得意哟!” 得意的是“那个人” 江瀞整理着昨晚处理一半的公事,连同赫威风送来的合约。 施工日期定在两个礼拜后,两家店同时进行,预计两个月后完成。合约金、设计费、工程费、材料估计费统统没有问题,只是这个工地主任非要是他不行吗? “喂,请找赫小姐凛凛姐吗?我是江瀞嗯,收到了嗯,没什么问题,不过,那个工地主任可不可以换一下喔,不是不是,我不是讨厌他啊,没有没有,我没有不喜欢他”她在说什么呀,不讨厌也没有不喜欢,那干嘛要凛凛换掉他?“不是啦!是是因为他曾经是我的老师啦,这样好像有点怪怪的喔,工作室目前他最有空啊公事公办?不用不用,凛凛姐你不用刻意去提好好,那就先这样,合约签好后,我再打电话给你,凛凛姐拜拜。” 币掉电话,她摊着合约,看不见字里行间的密麻,倒是赫威风三个字看得一清二楚。公事公办?在不确定的年代,她担心流言缠身,担心所托非人的以“学生”这等凛然身分抗拒了他,而今相见相处,她明白自己当他是最初也是目前的唯一,那么他呢?她只能说自己曾是他的败仗之一,纵使他的所言所行看来都是如此诚恳,但十年了,她不知道他十年的时间都在做些什么,他似乎也不想了解她三千多个日子的生活,这种毫无音讯的“空集合”令她产生一种不安的激情。 是的,激情,就像两股不同气流在海面上相遇,激起一朵朵美丽浪花后,随即又消失在海平面的无处可觅。然而,这两股气流或许就要从下个礼拜起朝夕相处两个月,甚至更久。耶?这不正好可以填补“空集合”让她进一步的清楚他的想法,若真的是诚心相爱的两人,她倒是乐见“日久生情”怕就怕万一日久生的不是情,是厌倦、烦躁,或是激情幻灭唉!昔日的江瀞大可拍拍屁股的一拍两散,但她今日身系着两家餐厅的营运大权及数十名员工的生计,焉能如此率性行事?是她的宿命吧,想谈场单纯的恋爱,总摆脱不了某些身分角色的尴尬。 “一切就公事公办吧!”她再次告诫自己,至于那位公私不太分,前科累累的赫先生就且走且看喽!唉!宿命。 “宿命”的合约书如期的回到赫凛凛的手里,只是来收的人不是宿命的男主角赫威风,据说他到日本看展去了。 他倒是挺会挑时间的,在她忙得焦头烂额时公私分明的闪人了。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情去看什么鸟展江瀞边收着杯盘边诅咒着。她已经在两家店来回奔波好些天了,该保存的、该丢的、装箱的。找仓库囤积生财器具的林林总总虽虽轮不到她亲自上阵打包,但好歹是她的工作范围内,能帮忙的地方,都看得到她身先士卒的身影。 “江姐,这面墙会打掉吗?”工作人员问。 由于合约上有注明,除了签约人与该负卖人之外,设计图不得拷贝予以他人。 所以没有人知道两个月后店将会变成啥德性,除了江瀞。 “我看看,”她翻翻手册内被缩小的memo版。“嗯会。” “所以上头的轨道灯要拆喽?” “对。” 诸如此类的问题层出不穷,本来还指望有人会三不五时的下山来“拜望”她这个业主“顺便”帮忙解决掉某些工务上的疑难杂症,谁知道天算不如人算,人算不如自己算 “江姐,外找。” 哟!合该是有人良心发现的找上门来了。 “小瀞。”不是她咒骂的人。收起某种失望的情绪,堆起笑迎向阿正。 “怎么来了?” “刚好到这附近办事。想起你上回说要装修的事,走过来看看。”他探探少见光明的屋里,人影穿梭来去。“怎样,一切还顺利吧。” “欸!下礼拜一动工,赶着收东西。” “听说你这次找了“凛工作室””建筑界就这么一个点大,这种小道消息俯拾皆是。“不容易呢,那工作室是出了名的难缠。”阿正哼哼嘿嘿笑得乱不自然的。 “我也是碰巧遇上的,想说试试看嘛,大不了两年后打掉再重来。”江瀞避重就轻的说,气氛有几秒的尴尬,幸好她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她从裤袋掏出手机。“喂母后?你等一下,等一下”她抬眼看了看阿正。 “小瀞,那你忙,有空我再来看你。” 急急和阿正点头示意后,江瀞终耐不住的对着手机闷吼:“母后,你说你在机场看到谁?” “赫威风啊,天哪!他居然还是跟当年一样年轻、一样帅耶” 就这么一通电话,扰乱了她一天的思绪。华灯好不容易初上,她借机让大伙下班,好让自己也能顺利的结束这心不在焉的一天。 出了捷运站,她从一排脚踏车中牵出她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掂着和他一同骑车的那段回忆,她竟有些迷恋“骑脚踏车”这个运动,上下班不再坐出租车,就靠它接驳,连两家分店也是骑着另一辆穿梭。她拍拍座垫,又想起也曾经骑过它的另一个人,更悲的是,她连带想起母后的另一劲爆消息。 “他好像刚从日本回来,旁边还站了个女的哟我就跟他说啊,下次办同学会他一定要来参加,而且要带师母来喂,喂,江瀞,你有没有在听?” 她当然有在听。“师母”是吗?重重蹬着车,满脑子揣想着母后口中那位“身材好好哟,气质好好哟”的师母是如何的“好好哟”完全忽视放在她家附近是否有眼熟的车,更甭提看得到坐在会客室里,看着报纸的熟悉身影。 她习惯性的翻着信箱。“伯伯,请问今天有我的挂号吗?” “有两封。”守卫交给她的不止是两封挂号,还有个她目前不知如何处置的超级烫手大包裹。 “江小姐,那位先生等你等好一会儿啦。” 沙发上的人缓缓挪收起报纸,经过几日不见,赫威风的笑里添了些许相思。 “你还知道要回来?”就可惜“江大老粗”无福消受,劈头就是比冰雹还硬还冷的问候。 “伯伯,谢谢喔,那我们先走了。”他不惧“寒冷”的揽过她的肩,捻起一包东西往电梯走。 一进电梯,他二话不说的噙住了她。天啊,他发誓,除非她同行,不然休想要他再踏上旅途,即使一天,即使公差都休想。 他想她,非常非常的想她。打过几次电话,总阴错阳差的没接上线,要不是和几家厂商约好要看下一季的主流商品,他巴不得当天来回,宁受舟车劳顿之苦,也不愿承相思之屈呀! “赫威风,你干嘛,有摄影机在看耶!”她被偷袭后,瞠目的警告他。 “正好,留下爱的见证。”乘胜追击的又掠了她一吻。 “少肉麻当有趣。”她嘟起嘴,酸溜溜的说:“要是有什么鬼见证,也不会是我。” “叮咚!”电梯门开。 “不是你,那是谁?” 谁?当然嘛是在机场那个好好哟师母等等,母后才刚来电说她在机场遇见他,可他马上就又出现在这里,难不成他是直接从机场过来的,那师母呢? “你到这儿来干嘛?”她停止开门动作,希望他能回答一个浪漫的答案,譬如:我想你之类的。嗟!江瀞啊你也太无聊了吧,她随后又在心底取笑自己。 “我去了一趟日本。”他牵着她继续开门、门灯。“有些东西想让你看看。” 杯盘、刀叉、布料、纸巾、目录琳琅满目的,或精致,或独特的摆了一桌。 还以为他要送她什么“爱的礼物”呢?原来是拿样本来办公事的。她无意的把玩着,既是公物,就只能当是纯粹商品,无所谓的爱与不爱了。 “这杯子不好,颜色太暗了,不过这盘子还不错”她捧着藏青色的盘子,还没有来得及品头论足,发现一个玉珠似的小东西滚进了盘底。 一颗柠檬。一个小指关节大小,手工极致,唯妙唯肖的白金柠檬。在藏青色的陪衬下更显熠折生辉的晶亮。让平常对金玉珠宝完全不感与趣的她,也禁不住好奇及欢快的转头问:“这什么?” “你的酸柠檬。”他的甜蜜果。这是在青山附近的精品店发现的,乍见它时,只想到许久以前柠檬树下,迎风无忧爱雨无虑的荳蔻少女,于是他买下了它。 “要送我?”她小心翼翼的拾起。“唉!看到它就让我想起” “想起什么?”他贼兮兮的等她招认。 “没什么,这应该不便宜吧?”她顾左右而言他,绝不能让他知道她对顶楼的那几幕,至今依然萦绕于怀。 不说不等于不承认。大家心里都有谱就够了。就怕有的谱对了,却仍找不到和鸣的音阶,吭吭锵锵的一个人瞎苦恼。 “听过月儿像柠檬这首歌吗?月儿像柠檬,淡淡地挂天空我和你不是在那虚幻中”他哼唱着。“深情如酒浓,我俩摇摇荡荡,散步在柠檬一般月色中。” “没听过。”但她倒想知道他是和谁散步在月色中那个师母吗?还是让他离开纽约的那个女人? 搓玩着掌心中的月,耳里听着他沉沉的歌声。驰骋商场多年的犀利女子,竟也开始厌倦“独居”的生活,而眼前的男子会是她独居时代的终结者吗?下意识的依偎着他,管他什么师母、纽约的,至少目前他应是她的。 “哐哐哐”电钻声轰隆得震耳欲聋。 “风仔,这堵壁要拆到这条线是呒?”他的班底都叫他“风仔” “对对,那堵也是。李师傅、李师傅”一早上就看见他硕长的身躯,穿梭在破壁残垣的工地,察看工程的进展。 “咦?风仔,这场是你监工喔?”李师傅是他回台后一直配合的工头,毕竟台湾建筑业多数仍处于传统保守,能沟通的工头并不多,而李师傅是少数之一,几件有口碑的case都是不断沟通才打造出来的。后来“凛工作室”正式成立,有几个专业设计师及工地主任,李师傅便甚少再和他合作过。 “我画地图,当然嘛是我监工。” “咁是?”李师傅笑说:“要请你风仔来监工是介没简单的代志奶。” “李师傅,你爱说笑,我一个画图”还没客套完的话锋一转:“歹势,李师傅,我们待会儿再聊啦。” 李师傅看向他跨大步的目的地,有个小姐呢,这个风仔要伊来监工是介没简单喔 江瀞小心翼翼的挑选了个仔位置,以便能看清屋内的任何角落,又不致碍到工程进行。 “你不是说不来的吗?”赫威风顺手抄来一顶工程帽,往她头上套。 “拆得差不多了嘛!”巡视完四周的眼,这才定在他的脸,一张布满尘土、木屑的脏脸。“怎么搞得这么脏?” “所以才叫你别来的。”他扬袖意思的往脸上一抹。 “哎呀!衣服比脸更脏,你还擦在衣服上,都这么大的人了”她从背包翻出一句湿纸巾。“拿去。” “我没手可以擦。”他张着两只戴麻布手套的手,像个撒赖的小孩。 “我真受不了你耶!”语气虽无奈,但力道却极其温柔划过他的眉、他的鬓、发梢、嘴角。 “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他低下脸将就她的身高。 “想什么?”轻抚他脸部线条,倒是享受一桩。 “想画眉之乐不知道是不是就像我们现在的样子?” “画眉之乐?嘿,你想得美。”重重往他颊边一抹,算是大功告成。“明天记得带口罩来,省得碰一鼻子灰。”哈!扳回一城。 “风仔”角落里有人在传唤他。冷不防地,他蹭了蹭她,丢下一句:“灰头土脸,甘之如饴。”他转身踏步而去。 好一句“灰头土脑,甘之如饴”就不知道灰头土脸一旦成谶,甘之如饴不晓得会不会变成苦不堪言的惘然? 第八章 澳装的工程如期的进行。 监工的作息比往常生活来得正常且有规律。早上八点到工地,确定进度,十二点用餐,顺便call江瀞起床。下午三点,她便会出现在工地。她总是一本正经的和他聊公事,他却极度不配合的逼着她和他“打情骂俏”惹得她老是嚷着要工作室撤换监工,只是不管她嚷嚷几天,咱们的赫大监工却也总是五点下工,六点准时出现在她眼前。 “江姐,监工先生来了。”内线的扩音系统像个报时器,每天六时准点报时。 没等她应不应允的,门在下一秒就被打开。 “又骗倒几个美眉啦?监工先生。”在工地打滚一天后,他服贴的发凌乱了,衬衫下摆也敞开了,褪白的牛仔裤,二手货堆里的中古皮靴,一举手一投足的野性男人味中仍不失温文形象,这种动静皆宜、文武双全的“中年旷世奇男子”岂是哪些个二十出头的丫头片子们所能招架得住的。来个两、三回,就全醉倒在他的芭乐裤下,眼里哪还有什么“江姐”三七二十一管他狼啊虎的全放他进来,因为他是好帅好帅的监工先生嘛! “我又做了什么让你不高与的事了吗?”他反手关上门,佯状无辜。 “你不用做什么,就够我这里吵翻天了。”不时有人问她关于“监工先生”的资料,这让她想起当时在学校读书,那群“花痴同学”的行径,而可恶的是他仍是一脸无辜。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你不会这么告诉她们吗?就说我心有所属,早以身相许给江家村了。”他嘻笑的走进江瀞专用的浴厕,随即又探出头来。“江弱水,我的毛巾呢?” “我带回家洗了,你先用架上那条。” 什么江弱水,嗟! 自从开工的第一天,他“衣衫不整,蓬头垢面”的出现在她办公室时,基于“朋友”立场,她拿了一条“备用”毛巾并提供浴厕让他修复门面,谁知道他相当的“入境随俗”没两天的工夫,他俨然当她这儿是中继站,毛巾、洗面皂、刮胡水,甚至隐形眼镜葯水的,统统冒了出来。幸好,她办公室闲杂人本就显少进出,不然传出去还得了。“告诫”过他不知多少次,别把这里当自己家,结果呢?还是不忍看他老是用一条晒不到阳光的毛巾,一时心软手软的带回家洗,却又该死的忘了带回来。这下“人赃俱获”的,看她能躲到哪里去。 “带回去洗?”他摀着脸,闷声却愉快的说:“我是不是就快喝到我那一瓢饮了呢?江弱水。” “我哪知你要喝什么鬼东西,欸!你摀够了没?当心闷死你。”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今天的主题是古词吟篇。“江” “别叫我江牡丹,难听。”她会推算他的逻辑了。 “你确定你会是那朵牡丹吗?”他终于扯下脸上的布,好整以暇的让她巴不得就地正法的拿方巾闷死他。 “我我没时间和你抬杠,如果你闷脸闷够了,请自理。”言多必失,言多必失。 “自理?那我就不客气了。”他叠上她在鼠标上的手,di--di--di的点了几下,关机。 “赫威风,你干嘛?”她的损益表他的大手又压得她抽都抽不开,只能瞪眼吹胡子的哀叫:“你快放开我,我预算损益打不完了。哎呀!走开、走开啦” 他蹲下身子,平行她的视线,真喜欢她现在的模样,三分嗔怒,七分撒娇。反手搂住她。“别管什么预算了,我饿了,和我去吃饭好不好?” 如果可以,她真想打开办公室的门,让外头那些美眉目睹一下她们心中又稳重又帅气的监工先生,实际上是个超爱耍赖的大恶霸。 但恶霸总也有克星,那就是手机的追命连环call。已经响第十二声了,他才不甘心的放掉她,从口袋摸出手机,上头显示的是凛凛的号码。 “喂。”什么大不了的事,非要他接电话不可。 “哥,你在哪?”她的口气听来是不太好。 “有事?”他提高警觉得拉开他和江瀞的距离,一阵沉默之后。“我知道了,我会去看看。” 电话收了线,他也敛起嬉皮笑脸的,肃穆的气氛在他们之间伸展开,她忍不住这般诡异,正色的问:“谁打来的电话?很严重吗?” “肚里的米虫打来的,很严重,牠说要不快点喂饱牠,牠可就要有什么就吃什么了。”他张爪扑向她,戏谑的言词是不想让她卷入某些事件,虽然她算得上是事件的关键人物。 赫威风坐在驾驶座旁,街头灯火通明,除非细看,否则很容易忽略夹杂在鼎沸之中,某栋正在大兴土木的建筑。 建筑本身的结构仍完好,悬挂在骑楼的红布条,斗大的标题写着-- 未来即将到来 “未来”是间pub的店名,在疯狗仍未窜起之前,它乃是夜生活的大本营,后来听说内部股东起内讧,经营意见分歧,结果一家家的分店也随之关门大吉,甚至眼前这两层楼的总店,据说也面临了去留的问题。 “看来,未来打算大张旗鼓的重现江湖。”赫威风笑说:“江瀞又要辛苦了。” 同行竞争且不论实力如何,总多少带有点杀伤力,但他担心的,不应该是江瀞。 “我看哪,是你比较辛苦吧。”赫凛凛从设计杂志抬起头来,要不是刚好翻到这本杂志,几个月后她老哥的心血恐怕就要让人冠上“抄袭”两个字了。 “我?我有什么好辛苦的?”他当然是看到刊于杂志上“似曾相识”的平面图,那是几个礼拜前,他信手涂鸦的草图,只是有心人士将它化成工整的计算机绘图,并且大剌剌的刊在当期杂志,标题便是“未来”的未来。 “这不是你手边一个私人bar的图吗?”她如果没记错,这两天应该准备要动工了。 “所以?” “所以所有的设计,估价、施工,要统统再谈。哥,你别忘了,我们和人家打好合约了耶!” 说来也巧,偏偏这回的合约保证金又比平常工程高出一两倍。不管是延后施工也好,改变设计也罢,都会让工作室大大失血的,这倒还其次,令人讨厌的是要平白无故的奉送智能财产给那些“宵小” “我会再重新画一份图,赶一点的话,应该不至于拖延太多天,至于合约那部分,你就跟对方再谈一下。”他老神在在的合上杂志,准备打道回府。 “就这样算啦?”她就是难咽这口气。“你不去查查看,怎么好好的图会被人家copy了呢?” “这叫英雄所见略同。”他笑着似乎明白是谁“造就”了另一个英雄。 她拿来杂志,再次求证于他。“正典室内设计公司哥,你真的不认识?” 他摇头,看出妹妹的束手无策,轻拍着她的肩。“不认识才好,如果认识那才尴尬。” “有什么好尴尬的,偷图的人又不是我们。” “就是因为不是,对方必定比我们难受。” “怕难受,那就别偷呀,各凭本事来嘛。” “或许他们有什么样的难处,再说,我的那张图上又没签上我的名,就当他们捡走便宜吧!”他分析道:“搞创意的人,一旦开始捡现成的,那就表示他赖以维生的创意已经江郎才尽,面对这样的对手,除了给予同情之外,只剩等待他们的消失了。” “话是没错啦,可是”赫凛凛好说也是工作室负责人,相较起他的心情,不豁达是情有可原的。 “别可是啦,船到桥头自然直,明天还有事要做呢,早点休息吧。” 赫凛凛长叹一声,当是响应了他。“你要回江瀞那儿吗?” “嗯,我车子停在附近。”事实上,他也是和江瀞吃了饭之后,才答应凛凛出来做“市调” “赢得芳心了?”她替他高兴。 “何以见得?”他倒是不怎么乐观。 “我听李师傅说,有个小姐每天都会去工地看你。” “那又如何?”为了某些原因,他并没有大肆张扬江瀞的真实身分。所以包括李师傅在内的工人们,都只知道她叫江小姐,是“风仔”的“好朋友”每天下午都会来工地看风仔,他只要看到她来,亲像看到什么宝贝同款,整个人笑瞇瞇,有时搁会和伊骑脚踏车去散步 “在台北这种交通骑脚踏车?哥,你会不会太浪漫了些?”她闪着迎面而来的车。“不过,幸好江瀞也属浪漫派的。” “江瀞?浪漫?”他像听了个大笑话的抚掌笑起来。“凛凛,你确定我们讲得是同一个人?” “难道不是?”恋爱的人总是少了条判断神经。 “当然不是,她从以前还在念书时,就是出了名的冷静,做起事来有条有理,毫不含糊,直到现在,你也跟她谈过话,做过事,她一直就是个这么理智的人” 他止住了笑,停了两秒,有些想象在他脑海。 “要是她真能浪漫些,说不定早和我双宿双飞去了。” “那叫冲动,不叫浪漫。”她纠正他的解读。 “冲动是一时情绪,它是会消失,甚至会后悔的,而浪漫却是一种潜意识,平时或许不易察觉,但到了某些临界点,它会开始反应在言行举止或日常生活的细节,因为是细节,所以人们往往不会注意,也因此才更耐人寻味。” “照你这么说,你是发现了江瀞的临界点喽,赫医师。”看不出来凛凛对心理分析还有这么一套。 “好说,好说。” “可否请赫医师指点迷津?”他十分好奇,那个超龄冷静的江瀞有什么见鬼的临界点。 “佛曰不可说。喂,你的车。”她停车开门。“这才叫耐人寻味。” 他望着扬长而去的车影,管他什么临界点,现在他就要凭一股冲动再去看一下江瀞。 凛凛的临床实验报告应验了:冲动,果然会造成后悔。 十点多,pub的生意正好,没有人发现帅帅的监工先生又来了,才正想走到吧枱,请他们通知江瀞,就被角落的一桌人马吸引了目光。 “小瀞,要不是阿正上次遇到你,我看哪,你八成都要忘了我们这群小堡人喽。”穿著黑色套头的男子发难着。 “就是说嘛,连要整修分店都这么保密,亏这里当初都还是我们一群人搞起来的。”另一理平头的男子指着pub说。 是的,正是阿正他们一票人。也不知是什么风把他们吹来店里,本来江瀞也是欢快的迎接这票曾是工作伙伴的人,但话题这么一转,她倒有些尴尬。 “什么保密?”她也开始应酬起来。“我们两家小店改装,怎敢劳驾阿盟先生画图,那岂不是大村小用了吗?” “小瀞,你这么说就太见外了,凭咱们的交情,只要你江瀞一句话,就算我们再忙,至少阿正绝对抽得出时间来的,是不是啊,阿正?”两男子一搭一唱,好不快活。 话题是怎么转怎么怪,江瀞在心底暗吐舌头,早知道当初在打包两家店时,就不让阿正来当“义工”今天也不会落人话柄的被损得没完没了。 双簧的表演持续着,江瀞能搭的、不能搭的尽数出笼。或许她真的忙,忙得忘了观察同业竞争的最新战况;或许她真的单纯,以为阿正他们只是很“纯粹”的来看看她,顺便对失之交臂的合作机会挖苦一番,否则依她的灵敏,应不致于嗅不出他们的真正目的。 “整修这家店?”江瀞很庆幸话题终于绕回“公事”“嗯,是有这个计画啦,不过可能要等到明年过完年。” “过完年?” “大概三、四月吧,这店规模太大,总要从长计议才行。” “那有想好找哪个设计师了吗?是目前这个还是”口气听起来像是在延揽生意。 “嗯,看看吧,可能”本来还在整理思路的乌溜大眼,猛地瞧见倚在吧枱的熟悉身影。 “你们等我一下。” 三步并两步的,拍上身影。“你不是走了吗?” 赫威风轻转高脚椅,面对她。“一时冲动。” “什么一时冲动?” “没什么。那桌人是”他使了使眼色。 “阿正哪!上次我们去吃德国菜的时候,你见过的,忘记啦?”她眼里兴起一抹调皮。“他真是个好男人,复兴店在整修前,他帮了我们好多忙呢,打包、整理、清洗什么的” “你请他来帮忙的?”他想知道到底是引狼入室或纯属意外。 “人家可是自愿的。”那阵子,阿正的确常经过店门口,总会探进来问有没有要帮忙的,有时刚好就欠个壮丁什么的,实时卡位成功的让她省了不少事。 “喔--这么好。”看来是有计画的意外。“那今天是你作东喽?” “阿正才不是那种会要回报的人,他们今天是绕过来看我的,你少在这儿小人心。” 看来,此时说什么,她都会曲解了。 “你知道小人心现在在想什么?”他扶近她的头。 “想什么?”她龇牙咧嘴的。“赫威风,你你别不正经哟!”她拉开了两人距离。 “扯哪儿去了,我只是要告诉你,小人只有小人看得见。” “小人?看得见?”他在扯什么鬼? 趁她脑中一团浆糊,他又拉来她。“我还没说完,小人一向都没个正经的。” 说完,迅速的扫过她颊边。“埋单。” 就算全pub的人都瞎眼好了,吧枱可是没人错过这精彩的一幕。帅帅的监工先生居然啊,真是太有男子气慨、太浪漫了! “江,江姐”明知这时千万不能出声,但为了监工先生,不管了。 “干嘛?”看吧,江瀞姐姐好凶。 “这是监工先生要转交给你的。”又惧又慌的递出一本设计杂志。 她瞄了一眼。心里想得仍是五秒前那一幕他竟当着她员工的面吃她豆腐,让她所有尊严一下也不知要往哪里端,愈想愈恼火,只好拿他的东西出出气。二话不说的,就把杂志往垃圾筒扔。 “江姐!”吧枱们想抢救杂志。 “不准捡!你们谁要敢捡,明天就跟他一起去监工。” 苞去监工好吧,这听起来好像是很棒的“惩罚”但面对火冒三丈的江姐,大伙还是忍一忍算了,杂志你就安息吧! 所以,没有任何人跟着去监工,就连江瀞本尊也没跟上。 “风仔已经走啊。”李师傅看着比平常晚到两小时的江小姐。“伊没和你讲喔?” 般什么鬼?江瀞皱起眉。 中午十二点的morningcall没响,她也就一觉到下午两点,梳洗之后,仍照例来工地看看进度“顺便”看看他,结果--他竟然走了。 “他会不是去另一边的工地?”两边的场子在进行“抓龟走鳌”的情况难免会发生。 “没奶,伊讲伊会转去山顶哩。”看来小俩口吵嘴了。 “回山上?” “是呀,伊会请假请三天。” “请假?”她愈来愈雾水。“那工程怎么办?” “喔,这你放心,伊有交代进度。是讲真奇怪,起厝起半工,那拢没半仔厝主来看进度?”李师傅纳闷,江瀞比他更纳闷。 好端端的请什么假?她心有不甘的拨他手机。“电话无人响应,为您转接语音信箱。” 好样的!手机也关机,拨家里,家里是录音机。她不得不开始往前追溯这几天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大前天,没有;前天,也好好的;昨天他和她一起去吃饭,各自回家,然后他又回来店里,刚好阿正他们来找她,他当众偷了她一吻,气得她也没再和阿正他们哈啦下去,草草结束饭局的回办公室做预算,然后她也回家一切都很正常,包括他吻她的那种小人行径在内。 对了,小人。 他昨天咕咕哝哝的小人长、小人短,不把话撂开讲,又无故旷职搞失踪。依她看,小人就非他莫属。三天是吧,就让她这个坦荡荡的君子三天后再来找他算帐。 好不容易,赫威风闭关三天,总算把之前盗用的case,加以整理,重新设计规划完成。别瞧他平常一副悠哉样,赶起图来也是可以六亲不认的,关手机,关传真机,转录音机,甚至不收发任何mail。三天了,该是这些“科技新贵”再度开工的时候了。 要先开工哪一个呢?mail吧,不晓得信箱会不会爆了他逐件的阅读着,有凛凛的重要通知,以前美国同事的结婚讯息、网络笑路、拉里拉杂的,就是看不到quiet的mail。 quite?安静?谁啊?还能有谁,当然是在静字边上加上三点水的“瀞小姐” 他给过她网址,也写过几次邮件给她,问她为什么总是不回信,她反问他:每天见面,打电话的难道还不够? “百密总有一疏,每天事情那么多,会有漏掉的时候吧!”他争取着立场。 “电话讲不就得了。公司、家里、手机,你哪样缺的,我现在再抄给你。” “口说无凭的。”他又开始推翻。“何况有时候根本碰不到你人。” “碰不到就留言哪,录音机、语音信箱很方便的。”她露了露促狭的俏笑。 “江瀞,你就行行好,满足一下中年男子收到心爱女子mail的虚荣心吧。”她说得都对,都有理,不得已他只好供出目的性。 都软硬兼施了,江瀞仍是文风未动,别说是三天,就是三个月,她都能“狠心”的对他这个“中年夫爱”的独居“老”人不闻不问。无奈的移动着鼠标,最后一封了,不晓得她会不会良心发现 老天爷成全了他一半的心愿。 江瀞真的来信了?再等八百年吧。那“成全”指的是不是说了吗?“一半”就是这封信一半和江瀞有关。 赫老ㄕ,记得我们吗?不记得没关系,现在有个大好了会让你记得一清二楚。高三爱要办同学会啦,老ㄕ你一定要来参加ㄛ。ㄛ,对了,记得要带ㄕ母一起来ㄛ。 斑三爱敬邀 他看了看计算机上的另一排小字,一时想不起这个“高三爱”是啊!对了,是上回在机场巧遇的学生。一个少妇打扮的人,事实上他并没有啥印象教过她,倒是她叽叽呱呱的活像“历史上的今天”般,倒述着陈年的重要往事。 “我们班长啊,江瀞,你记得她吗?长得很清秀的那个啊”喔!原来她是江瀞的同学,他总算和这名少妇对了焦。 “江瀞?有有,我记得她,脾气不太好的班长。”他微拧着眉,逗得少妇哈哈笑。 “老师,你学她学得好像哟,要是让江瀞知道,她一定骂死你的。” “她舍不得。”赫威风坏坏的说。 “老师,你说什么?”少妇没听清楚的问。 “没什么。”他看到往自己方向走来的一人影。“凛凛,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以前的学生,叫” “吴华萱。”少妇的脸部表情忽地蠢动起来。“老师,她是师母吗?好漂亮哟,跟老师真配” 才说刚对上焦而已呢,马上又给模糊掉了。赫威风苦笑着,心想这辈子应该可能再也见不着这号人物,所以也没多加解释。只是少妇似乎相当兴奋,要他留下联络方式,他随手抄了个网址给她,没想到还真让她派上用场了。 江瀞的同学办同学会?他盯着计算机屏幕,猛地,有个超跄的想法闪过他脑海;如果是让昔日同窗好友来见证一段曲折的“师生恋”哇!保证香辣刺激又过瘾吧嗯,嗯,好好就这么办,他手指飞快的按着键盘,这场“别开生面”的同学会,他参加定了。 “没有生面孔,只有老朋友。” 江瀞喃喃自诵着邀请卡上面的字样。这母后结了婚后,不会嫌待在家里太闲了吗?办同学会就办同学会,搞得像要开世纪大patty似的。专人设计的邀请函,还要每人带一份爱的小礼物,末了的ps更让她喷饭:“神秘嘉宾,即将现身”对其他人而言,这“神秘嘉宾”可能很具噱头魅力,但对她那可就不必啦,用膝盖想也晓得这个嘉宾,正是她一个礼拜没见到赫老头。 赫威风在请了三天假后“听说”第四天就出现在工地了。 看到“听说”两个字了吧,江瀞就是被这两个字搞得满头雾水加一肚子火。像是在玩躲猫猫,还是布袋戏里的藏镜人,这些天以来,她如果在甲这个场子,他就是在乙的那一场,就算她是“刻意”赶过去好嘛,她是真的“刻意”赶过去,却又听说他刚走,什么去建材行、去挑磁砖、去凛凛的办公室、去另一边的工地 我哩咧,耍她吗?还是中年男子的更年期到了,情绪难捉摸,连行踪也都飘东忽西的,追了两三天,她直觉自己像个傻瓜,执拗的不肯打电话给他,又气又恼的回到办公室。在洗脸的时候,看到他黑色毛巾干巴巴的晾在那,真想一把扔进马桶里,如果他再不来个消息的话。 “铃铃”消息来了。 “喂,江瀞。”世纪大patty的主办人问:“你收到卡片了吗?” “嗯,收到了。” “来不来?有神秘嘉宾哟!” “别告诉我是赫威风。” “你知道了?谁告诉你的?” “我告诉你哟,你猜我遇到谁?”江瀞学她母后高八度的女高音。“赫威风耶,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帅哟” “江瀞,别在那死相,到底来不来?” “和以前长得一样的人有什么好看?”虽然她现在也满想看到他的。 “你的意思是你也不想看他太太喽?”她的母后故作神秘的把“太太”二字说得清清楚楚。“太太哟!” “他太太?他要带他太太去?”幸好她们是在讲电话,否则她因疑惑而扭曲变形的脸,一定会被拿来大作文章。 “是啊,怎样,这下好看多了吧,来不来?来不来?” 去?不去?去?不去?去挂了母后的电话后,这几个字就一直没离开她的思想中心,即使现在她人在脚踏车上,仍然在盘算这个问题。 母后口中的“太太”十成十是在机场碰到的“师母”她相信赫威风绝绝对对是还没有娶妻生子,凭什么?凭凭她的直觉。她算什么?她算他的学生、他的雇主、他的哎呀!反正她认为没有就是没有。她任性的下结论。可他为何要一再的误导旁人,而那位被命名为“师母”的女子,难道就这样被“毁誉”下去,也不多做说明吗?还是“假师母”知道总有一天会水到渠成的爱成真的,先过过干瘾也不赖,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去同学会岂不尴尬,但不去又解决不了心中的疑惑 话又说回来,她真要去的话,那是不是该找个时间去弄弄头发,还有该穿什么衣服才好呢?裤装?套装?她记得上回在百货公司试穿一件独特设计剪裁的洋装,端庄不失俏丽,高雅中又有俏皮的小装饰,好像挺适合的哎哟!她上次去参加母后的婚宴,要见睽违十年的同窗都没这么谨慎其事了,这次干嘛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真假师母”费尽思量呢?她瞪着脚踏车,一上一下的反复问着、分析着: 难不成这就叫“输入不输阵”的女人虚荣吗?而她不是一向最不耻这种“门面工夫”的吗?难不成真是希望赫威风的注意力是她而不是别人?希望赫威风选择的对象是除她之外,别无他人?她真的会在意他的眼神?真的愿意只为他一人展现多种风情? 真的除他之外,谁都不爱?难道她真的爱上赫威风了 太惊人的分析结果,岂是几根弯曲铝管能承担,只见龙头一拐的“碰”的一声,煞车声乍起。哇!这一拐,差点拐出了人命。 “小姐,你要不要紧?”和她追撞成一团的是一辆重型机车,幸好骑士闪躲得快,车是摔在路中间,但人倒是无恙的还能来“行侠仗义” “我”被扶坐起来的“肇事者”却一脸痛苦样。“不好意思,您给不能送我到医院?” “腰挫伤,右手关节有脱臼现象。”江瀞躺在病床上,听江漓叙述检查结果。 “要住院观察几天才能知道有没有脑震荡?” “脑震荡?不会吧。”骑士送她到医院,帮她call来江漓,在江漓“歹势啦!”、“多谢哟!”右打躬左作揖的回了数个礼之后离去。 “那很难说,就像有人骑脚踏车都会出车祸一样。” “我已经说过我是在想事情才出事的。” “有什么事会比自己的命重要?”好不容易可以“义正言辞”的对他老姐晓以大义,江漓岂会错过这大好机会。 “你”总不能跟江漓说明她在想什么事吧。 “江小姐,吃葯喽。”护士适时出现。“明天开始要做复健了喔。” 天哪!她怎么连骑脚踏都能骑到这种田地,说出去会笑掉别人的牙的。为了保住面子,于是她对外的请假理由,统一口径为:出国看展,预计一个月后回国。 “江瀞出国一个月?”赫威风从pub的员工口中得知这等莫名其妙的消息。 “她有没有说要去哪?” “江姐没说耶!”难得帅帅的监工先生“又”开始出现在店里,江姐却又出国一个月,看来他们又得一个月看不到他了。 “什么时候说的?” “前两天吧,她传真到公司来的。喔,她有说如果工程上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们的副店长倩倩。暧,倩倩在哪?倩倩倩倩” 不可能的,工程在进行,顶多也再半个月就大功告成了。她是责任感重的人,怎么会在这么重要的时刻出国,而且还说走就走他不免低咒几声,要不是阳明山那个case,没有他和凛凛预想中的顺利,让他只能走马看花的来观看一下她店里的工程情形后,绝大部分时间都花在阳明山上的话,他岂会等到今天才来店里找她,并且想套套她是否出席同学会。 说到同学会,就是下个礼拜了,难不成她这个班长,不会如期参加?可总不能为了她“再度”失信其它学生吧。推拖不得的他,于是,在一个冬雨绵绵的星期日早晨,高三爱同学会的神秘嘉宾依约现身会场。 不枉费精心打扮,在见到昔日的白马王子赫老师风采依然、潇洒依然,大家都一致认为这次同学会果然是目的性够强的值回票价。 赫威风夹杂在一群少妇间,不太能相信江瀞是她们的“同”窗,面对这些似曾相识却又叫不上名字的面孔,只能用微笑来化解尴尬,幸好有人细心的带来纪念册,让他不致于尴尬太久。 “这是澎澎这是萱萱变得比较胖吧,这是江瀞”一一为他唱名的人,突然抬起头。“咦?对了,江瀞呢?有没有人看到江瀞?” 一下子,所有人互望左右,看来,江瀞是放大家鸽子了。 “她跟我说她会来的啊。”主办人“母后”嘀咕着,开什么玩笑,她可是班上的灵魂人物,她没来,同学会哪来个灵魂,不行,非找到她来不可。 才刚要拨手机给她,就有人自首的打来了。 “江瀞,你在哪什么?英国看展我不管,江瀞你欠我一次等一下,有人要跟你说话。” 手机被一只男人的大手接去。 “喂,江瀞。” 低沉的嗓音让江瀞原就不灵光的左手险险摔了手机。“嗯。”“好久不见,知道我谁吗?” “嗯。”“还好吗?” “嗯。”“怎么不来呢?老师很想你耶!”就是饶不得她的不告而别。 “赫威风,别在那胡说。”她急急吼起来,希望旁人不会做太多联想。 “要我别胡说,可以,告诉我你在哪里?” “我不是说了吗?我在” 他倾听着她重复n遍的理由,意外,却听见她声音之外的第二个声音。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隐约还可以听到“我先走了,待会儿再回来载你。”是个男人江漓?对,是江漓,他微蹙着眉,愈来愈觉得江瀞正在进行一桩不可告人的秘密,而想去揭开一切。 “老师,师母怎么没来?”和江瀞通完话后,他敷衍的和学生哈啦,哈着啦着就聊到这上头了。 “师母她有事。”他以江瀞为预设对象的回答接踵而来的问题。 “啊!好可惜哟,老师跟师母怎么认识的?” “在路上认识的。” “在路上?”怎么会,她们怎就没这等好运在路上认识这么帅的人。 “嗯!我一眼就看到她。” “那她一定是长得很漂亮喽,萱萱说有看过她。” “在我眼中,她的确是最美的女人。” “哇,好深情、好浪漫喔!”是什么样的女人可以获得如此怜惜呢?想必是温柔婉约、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绝代佳人。 “老师,我们好想看师母喔。” “真那么想看?”他招手看看时间。“好吧,我去载她来。” “真的吗?好好老师,你快去,快去嘻嘻,可以看到师母了。” 不用旁人提醒,他也知道要快去,否则,怎逮得到那只狡滑的小兔子。 第九章 对讲机乍晌,这个死江漓,就不能体谅她这个行动不便的人吗?等她一下会死哟! “好了啦,我要下去了。”她按下对讲机,劈头就喊。 “你不用下来了,我上去。” 这好像不是江漓的声音糟了!“喂,喂,喂” 响应她的是一声催过一声的电铃。打开了门,看见一张再也冷峻不过的脸。 他从守卫伯伯那得知:江小姐前阵子受了伤,右手脱臼,还每天要去做复健。 他是在作梦吧,明明好端端的一个人,这回还真的是右手打着石膏,整个人精神不济的站在他面前。 “同学会结束啦?”吊着的手完全无从隐藏,人赃俱获的滋味并不好受。 “哪家医院?”他把她搀出门外,帮她锁上了门。 “什么?” “你在哪家医院做复健?”接过她披在肩上的外套,小心翼翼的帮她把左手穿进袖口。 “你不问我为什么会摔成这样?” “都已经是这样了,还问什么?”他现在只想着要怎样才能让她少一点痛,快一点恢复。 “你”什么嘛,这么漠不关心。 “好好好,你要我问我就问。”生病的人最大。“请问江瀞,你是怎么摔成这副狼狈样的?” “我”能告诉他实话吗?当然不,那比被车辗过还要狼狈一百倍,但倒是可以换个方式回答。“母后说你会带师母去,有吗?” “谁叫你不去?”他们两人蹒跚的步出了大楼。 照字面解释的意思是有喽! “是纽约那个吗?”她忽地有种情殇的感觉,任性的站在车门边。 “谁?”他打开车门,不是很在意她的问题。“快进去啊,别站在这里淋雨。” “那个人啊,你为了她离开纽约,后来又在日本碰面,还带她回台湾,在机场被母后撞见你能说还有谁吗?” 他停下手边的动作,终于听懂她在拗什么的抚掌笑了起来。 “是啊,还有谁能连串起这么一大落的故事,除了你,江瀞。” “这哪是故事,明明就是事实。”雨飘落在她的发梢,模样有些可怜。 “事实上,你并没有说错,只是其中有几个错误。”他忍俊不住的又笑了起来。 “我如果曾为了谁离开什么见鬼的伤心地,那也只有为你江瀞,这是第一个错误;再来,我到日本也没碰到什么纽约客,至于你那叫什么什么母后的,她是看到了凛凛。赫凛凛,下次有机会再介绍给江小姐你认识。” “那你为什么还要答应母后说会带师母去,欺骗学生,可是大过一百支耶!”听了他的答案,她心中的石块好像掉了下来,腰也不再那么不舒服了。 “我以为你会去。”他顺势的轻推她入座。 “我会不会去干你”她灵光乍现,又是一记白眼的瞪向从另一边门进车的人。“赫威风,你干嘛净占我便宜?” 车子平滑上路。 “不吃醋了,嗯?”一语道中心事也就罢了,还免费送上一吻。 “我才不是吃醋呢,我只是好奇,凛凛姐和你长得那么像,母后她看不出来吗?” 他揉揉她冰冷的脸,知道她是在掩饰心底的羞怯。“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和我这么亲近。” “说到这个,”她一扫脸上的娇羞,坐直身子问:“你这两个礼拜到底在干嘛,我都找不到人。对,是清静,耳根清静。” “找我干嘛,倾吐你满腔爱意吗?” “欸!你别忘了,你肩负两家店的监工大任耶!”对付他吃豆腐的最好方式,就是当耳边风的因应不理。 “我很放心李师傅。”他驶进医院的停车场。“到了,很近嘛!” 为方便起见,江瀞转诊到住家附近一间私人的骨科医院,地缘性的关系,复健室里的复健师、护士都认得她这一号人物。 “江小姐,今天比较晚喔。” “下雨、下雨。”她往外指着天气,不小心也把牵着她的人给指了进去。 “喔--好难得今天有人陪你来呢。”这些护士就不能少说两句吗?看吧,所有人都看向这边来了。 “你都一个人来?”他附在她耳畔轻问。 “不然咧?江漓他上班偶尔会载我过来。”她熟悉的往病床上坐。 “江小姐,来。”一个年轻的男复健师在她腰背垫上一个热敷包。“先生,不好意思” “喔!”赫威风让了位子给复健师。“请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按健师没有停止手边的工作。“按摩啊!”这男子真烦,平常他也都这样帮江小姐按摩,还边和她聊天呢,今天倒好!来了一个“状况外”的人,三不五时还提出一些怪问题。 “她不是伤了腰和手而已吗?”他活像要生吞那双在江瀞小腿上游走的手。 “脊椎附近分布许多神经,按一按可以活络一下气血。” “是这样吗?” 不是这样吗?江瀞简直要找个洞钻下去了。 一个复健下来,赫威风的智商彷佛退化三分之一。问这个,问那个,管这个,管那个,甚至还问这样的伤会不会影响生育。天哪!真不知他平时的睿智镇定是急尽了还是装的,她才一次小小的挫伤就能引出他如此的“鲁莽”除非她还想再亲身体验他像“无头苍蝇”般的乱撞,要不然她就该和他做个“了断” “江瀞,下一次换一家做吧,我有认识的医生,是这方面的权威。”在回程的路上,他的智商仍停留在复健室的阶段。 鲁莽。 “不劳你提醒,我会换一家。”经过这一搅和,她是没什么脸再去了。 “这么说,你也发现了?” “发现什么?”她只发现他这只笨鸟,没事飞得全复健室到处是羽毛,理都理不清。 “那个复健师喜欢你。” “我知道。”耳聪目明的人都知道。 “所以” “所以让他试试看喽,反正被人追也不会少块肉,而且还可以免费按摩,挺好的呢!” “真的?”瞧她一副真的不会少块肉的得意,他在犹豫要不要停车,以免肇事。 “知道什么叫风生水起吗?除非有第二道风,否则江弱水是很难再起涟漪的。” 终于说出口中的和他做了个“了断” 他还是决定先停车。“江瀞,你承认了是吗?你承认了是吗?” 宾果!他真的会像“无头苍蝇” “对,我承认你肚子里的小孩是我的。”她佯装无谓的笑话,换来他深情且热切的拥抱。 “欸!小心我的腰。”不忘把右手也离他远一点。 “没关系,回头我帮你按一按。” “你会?” “包君满意。” 几个工人正小心的定位着“crazydogathome”的看板。 赫威风上下左右的督导角度的问题。“我走到对街看看好了。” 他三步并两步的跑到对街,廊下的人影,让他忘了过街的目的。“江瀞。” “嗨!赫先生。”她举起右手甜蜜蜜的向他打招呼。“很忙喔。” 赫威风和江瀞这对“风生水起”的恋人,两三个礼拜以来“突飞猛进”的感情可吓傻了周遭所有人。公然的出双入对,手挽手的去吃饭、去做复健,在工地里也不避耳目的大方表态:“伊是风仔的女朋友”不知内情的人,当他们是天雷勾动地火,干柴碰上烈火,一发不可收拾的陷入热恋。这些人如pub的员工、工地的师傅。如内情的人,就会明白,这可是他们花了好多年的时间,迂回来去,不断的逃避,面对之后才寻来的真谛。例如赫凛凛、江漓,他们是由衷祝福着老哥、老姐。 “你去拆石膏了?”他低下头检视江瀞的手臂,是说好要陪她去的,但依她独立的个性嘿嘿!由她吧。 “嗯。”她喜欢现在和他的关系,每天会见面、会嘘寒问暖,不必朝朝暮暮,也有相偎相依的缱绻。她也不再刻意回避他的热情,甚至开始流露恋爱中女人的神采。撒撒娇、微微笑,偶尔还会有令他“喜出望外”的惊人之举。 “医生没说什么吧!”他轻抚着她的手,正准备抬头时,视线却被她颈项间的一道银光吸引住。 是他送她的柠檬坠子。 “你把它戴上了?”他不自主的掬起她的项坠,托着她的脸更往自己靠近。 “好看吗?”她微酡红的脸,呼应着柠檬及他们的恋情更臻成熟。 岂止好看,他简直简直--“江瀞,我要吻你。” “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 没有惊怒、没有娇嗔、没有作态。“如果你的技术可以不让别人发现。” 啊!这就是他的江瀞,一旦确立的事,就没有逃避、没有不耐。管他技术不技术,最好是全世界的人都来做见证,在薄冬的市井,有对恋人正无息的紧紧依偎拥抱着。 情网要编,公事也要办。 他们在对街就着看板的颜色,逐一讨论着后续的软件设备,像是餐具啦、墙上的装饰物啦忽地,一辆黑灰色房车停在路口。 “咦?是阿正。”江瀞眼尖的看出尚坐在驾驶座上的人,才正想走过去敲他车窗时,赫威风扯住了她。 “干嘛?”她不解他脸上的不悦因何来? 吧嘛?他上次给她的那本杂志不是写得很清楚吗?疯狗的头号敌人“未来”已由阿正所负责的事务所接手设计、经营,这意味着什么,难不成她看不出,还问他干嘛。 “别太接近他。”他仍没放手,静观其变的揭开阿正的面目。 结果,江瀞想的全是另外一回事。“没事的,我和他只是朋友,去打声招呼而已。” 她以为他在吃醋?也罢,就让她这么“误会”下去好了,不然,他也很难以想象,依她的性情在得知事件真相后,会引来多少风波,那事情就不管了吗?不,不是不管,是他不会让它发生。 “答应我两件事。”他松手。“不要和疯狗以外的人提起疯狗的事。” “嗯,还有呢?” “我和你一起去跟他打招呼。” 她讪笑并主动挽住他,以示“忠贞不贰” 阿正步下车,见到的就是这幅“连袂前来”的恩爱二人组。 他的神色有点不自在,不过仍技巧的掩饰过去。“嘿!江瀞,这么巧。” “巧?不会吧,阿正你是此地无银哟!” 本是江瀞的无心之语,却听得他心惊肉跳的。 “哎,我是经过,想说看一下你们的新店弄得怎么样?” “你觉得呢?陆大设计师。” “嗯很好,很不错,光看招牌门面的样子,就很期待内部的设计。” “真的假的?陆大设计师的话可是带保证的哟!” “当然是真的,不信你可以问”阿正陪着笑。“这位先生,啊,您是上次吃德国菜” “陆先生,好记性。”赫威风朝他伸出空的另一只手,阿正和他交手之际,才发现挂在他另一臂弯里的纤纤玉臂。 不会吧,江瀞向来注重隐私,这等“正大光明”的行为,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认定了。 认定了眼前这名磊落男子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就像空气、阳光一样,试想缺少空气或藏匿阳光都是何等违反自然,但,之前怎会毫无迹象可循呢?吃德国菜 好,就算是吧,可是往后几次碰到江瀞也没听她提起这号人物啊。 他是谁? 借机套套他的来路吧。 “您瞧,我这脑袋只记得德国菜,什么也记不起来,江瀞,解解围吧!” “承认你是饭桶了喔。”江瀞喜上眉梢,正要好好介绍她的准爱人,没想到赫威风抢她一步的开了口。 “陆先生,贵人多志事,可见上回我的自我介绍让陆先生印象不深。这样吧,你就称我江瀞先生。” 江瀞暗笑起来,什么“江瀞先生”明明是在给人下马威。但,她喜欢这种马威,所以也配合的噤声不语。 “江瀞先生?”阿正依言的复诵一遍。“您真幽默,不晓得江瀞先生平常是在哪高就,竟可练得这一身幽默工夫。” “既是江瀞先生,自然是在江瀞手下做事喽!” 阿正瞧他一身文人气息,不免好奇的问:“您是pub的人?” “算吧。”他简单的回答,避掉某些不必要的解释,偏偏有人非要套出个所以然。 阿正盯着他,锲而不舍的连吹带捧把江瀞也拉下水,希望能有所斩获。 “在江瀞底下做事啊,您前途无限美好呢。” “哦?此话怎讲?” “听说丰果正积极筹备上柜,到时候,人人有奖不是吗?” 赫威风冷笑起来。“难怪陆先生会成功,原来除了每天接case外,还要兼收集一些马路消息呀!真是太辛苦您啦!” “知己知彼嘛,您也知道,坊间杂志那么多”他到底想说什么?阿正开始心虚起来。 赫威风见时机成熟,拍拍江瀞的手臂。 “江瀞,听见没,学着点,没事就去翻翻杂志,什么有的没的都要知道。” “我那么忙,哪有美国时间看。” “暧,江瀞,这你就落伍了,像你这种埋头苦干,坚信耕耘才有收获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多的是拾人牙慧、捡现成你呀,再不抬头看,要等到别人未来都已经规划好了,你就只有吃鳌的分喽。您说是不是啊,陆先生?”他忽地转头朝阿正放枪。 “喔嗯没错,这的确是个知识爆炸的时代,是要努力跟上”几回合下来,阿正终于败阵而去。 江瀞望着阿正驶离的车身,不知怎地,她觉得他是夹着尾巴落荒而逃,至于是落什么荒,那就得请益某人了。 “赫威风,你今天怪怪的哟。” 熟稔起来,她依然是没改口的连名带姓喊他,据她说这样比较像一家人。他倒认为她是为了纪念某个年代所保留下来的见证。 “有吗?”他再度执起她的手,向工地走去。 “有,说话夹枪带棍的。阿正是我的朋友,你这样很没礼貌耶!” “你确定他当你只是朋友?” 走近工地,他拿出钥匙激活电卷门。这是他多年设计的习惯,宁愿花钱架设电卷门,把所有工程进行封闭在另一空间。当初会这么做,是因为不希望外界的中途打搅,没想到,今天倒成了保护江瀞的最佳利器。 就可惜她被他的爱迷昏了眼、耳、鼻、口跟大脑,根本察觉不到任何危机,还一副“你想太多”的嘴脸,嘲笑着。 “还是怀疑?”男人一旦疑心起来,倒也挺难安抚的。 “怀疑什么?”他偏头看到她的眼神。“喔,你以为我在吃醋?” “不是吗?”这下换她疑心病了。 他低笑的揉着她一绺乌发。“就凭他再过二、三十年,都不会是我的对手。”指的是感情,也是事业。 “这么确定?”她从不晓得他的谦谦有礼居然还隐藏这股强势的霸气。 “世事变化多端,谁又能确定什么?”他定定地扶起她的下巴,清楚的传达他眼里的炽热。 “我唯一能确定的是赫威风永远都不会是别人的。” 喜悦点翠了她的眉,真诚婆娑了她的眼,梨花带泪的女人哪,在感情的路上整装待发。 呼应着执行长的心境,几近完工状态的疯狗分店也正紧锣密鼓的做着重新开幕的最后准备工作。 江瀞拿着平面图,正照本宣科的一一架设店内的桌椅。这等小事,何须她大老亲自上阵督场,还不是赫监工千交代万叮咛,除非开幕了,否则设计图,甚至开幕后的企画书、新菜单一概“不准”交到其它人手中。神情之肃穆的,弄得她也紧张兮兮的不敢离开场子半步。 “江姐,这餐具好像不太对。”分店店长逐一拆封。 “不太对?我看看。”她闻言来至吧枱,仔细的检视成打成箱的刀叉、杯盘。 “嗯,我们上次看的不是这组。” 餐具行一直和她配合得不错,于是赫威风也没花多少心思,只陪她去了一趟便决定了样式,可是今天送来的东西她俐落的打了一通电话。 “黄老板,我江瀞啦什么?不会吧,工作室的人跟你说要改换成这一组餐具嗯,嗯什么?另一个业主把之前我们要的全订走了?喔,我再问问看好了,不好意思好好,黄老板,再见。” 事有蹊跷。 “凛工作室”果是卧龙藏龙。这是两个多月下来她从一名“工地主任”身上得来的结论。 赫威风一个小小的“监工”其专业度几可比拟顶尖的设计师,不论是施工品质、色彩的精准要求度,小至一杯一盘,独到的品味,让她不禁佩服工作室的“用人态度”更甚信任让一名“小监工”决定一切软件。因此这两个月以来,工作室几乎不曾出面,攸关改建的事很明显的已全权交给赫威风,但为何这时候又会出面干预“选餐具”这等小事呢 正要打电话求证时,同事们捎来口信。 “江姐,灯具行的人来了。” “喔,我待会过去。”她边打手机边朝灯具工人走去。 在等电话接通的空档,一段对话飘进了她耳里。 “你知道吗?我们前几天送一批货到阳明山的一栋私人别墅,哇拷!超有钱的。” “怎样有钱啊?” “欸!他光挑的灯一个大概要十万块。” “那有什么,十万块的灯还好吧。” “问题是他挑了二十盏,两百万耶,而且还只是一个吧枱间喔,哇拷!贫富差这么多” “哎呀,你又不是不知道,只要是“凛工作室”的东西,哪有便宜的,尤其是他们里面那个什么风的设计师,更会挑。” 什么什么风?江瀞按下停止发讯键。 “这是我们店里的灯具吗?”她客气的走到几只纸箱前。 “欸。”两个闲磕牙的人忙忙住嘴的,掏出货单明细。“请在这里签名。” 江瀞掀了掀纸箱。“我们设计师挑的?” “咦?”丈二金刚的送货员对对货单又对对商品,没错啊。 “对啊,那个什么什么风的,不是你们设计师吗?” 世界上可能有千百万个“什么什么风”但工作室里绝对只有一个风,而那的风如果她没记错,应该是那名半途出家的小监工,而不是什么大设计师才对。 有什么事情是她所不知道的吗? 她狐疑的继续方才打手机的动作,电话无人响应,看来她得亲自出门才行。 “倩倩,倩倩”她喊来了总店的人。“我有事出去一下,这里就先交给你。” “好,江姐,那你手上的图是不是要给我?” “喔,拿去吧。”她交给她,不忘交代赫威风的指令。 “江姐,有件事,我我不知道该不该讲?”倩倩嗫嚅着。 “什么事?”通常会问这种话的,只有一种下场,那就是讲。 “呃前几天我和朋友去一家新开的pub就是以前的未来。” “未来?不是暂停营业吗?又重新开张啦?”不能怪江瀞不大惊小敝,这一两年来,起起落落的餐馆太多,而未来早在一年前就已开始呈现半歇业状态,虽然断断续续的改型过两三次,却仍迷不掉关门大吉的厄运。 “它前几天又开了。” “怎样,他们这次改卖什么,生意好不好?”虽然能预见未来的下场,但总还是同行。 “他们生意还不错,而且重新翻修过。”倩倩顿了顿,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江姐,他们的风格和我们的好像喔。” “喔,八成又是那个设计师到过我们总店,偷偷地又取经了吧,别见怪不怪了。” “我不是说总店。江姐,我是说复兴店,我们现在在的这一家。” 不会吧,江瀞很快的环视了一下。改建的工程一直没有对外公开,是不至于到滴水不漏的严谨,但也不可脑其张到可以让同行抢先一步啊尤其是“凛工作室”的风格,绝非其它同业可以并驾其驱的。除非看来,她是非得出门一趟了。 第十章 要先去哪里?“未来”吗?照倩倩详细的描述,对于“风格相近”的说法,着实是无庸置疑了。那去山上找赫威风好了,毕竟那是他妹的工作室,再说他应该和这整作事脱不了什么干系。可是她这样贸然前去,不就等于不信任他及凛凛姐了吗?但事情总得有个“解释”吧,她偏了偏头,决定先上工作室探探虚实,或许就能探出个“解释”也说不定。 都说是“探”自然是不用啥通报,她微笑的对工作室里的每个人,不动声色的闪到了凛凛办公室的门口。 “还有这个”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叮叮声。“江瀞八成会气炸了。” 说话的声音是凛凛。“你真打算不告诉她?” 江瀞凝神以待的倾听另一个声音的出现。 “你说的,她知道一定曾气死。” 料事如神。说话的是个男人,赫威风是也。 “她总是会发现的,不是吗?”赫凛凛的口气似乎在担心什么。 “她不曾发现的。” “为什么?” “你别忘了我只是一个工地主任,能有什么能耐去设计一家餐馆。” 表面上他安抚着凛凛,实地里,唉-- 他看着散在制图桌上的图片,那是凛凛请她底下最信任的伙伴,潜伏在“未来”一个月的成果。不论是照片、速写、菜单,甚至实品,几乎是以整个疯狗为创作雏型的加以改变,要谈上抄袭嘛,倒是可以痹篇这么强烈的字眼。只是不管如何,总是令人扼腕。尤其是他们特地选在疯狗分店重新开幕的前一个礼拜对外营业,分明是要江瀞吃鳌。偏偏请她吃鳌的人,又全都是她一厢情愿以为“推心置腹”的好友,唉!那种被亲密爱人从背后捅一刀的滋味,比哑巴吃黄莲是更有苦难言几千几万倍呀! “她的个性我恨了解,只要别让她知道,或许就没有想象中的棘手。” 赫凛凛耸耸肩,试着安慰彼此的说:“要是你不把图给他们,至少今天” 话隔了一道墙,便全都变质走样。 忽地,江瀞再也受不了这种在背地里打探的煎熬,她剌剌地开了门。三人的震惊程度在一剎那间旗鼓相当,但僵持局面不过三秒,胜败即便分晓。 引信是桌上的图片,爆发的是面无血色的江瀞。 “赫威风,你你好样的!” 就说嘛,他的监工能力简直驾凌了设计师的水准,难怪工作室的人从头至尾不露面,赫大设计师都已“屈就”现场做监工了,她江瀞应该蒙主宠幸的感激涕零了,不是吗? 是个头!她翻取图片,别的不说,光是bar的设计,就嗅出浓烈的“赫氏风格”至于其它虽没bar来得抢目,总也是延续其主题。不是她风度差,见不得人家好,做生意嘛,也不是光靠装潢就能大发利市,更何况,他的设计特色是保持其精髓,但从各角度看来,却没有任何复制之虞。这是他的能耐,也是他的生财工具,挡人财路,这款有失厚道的事她是不会做的。既然她如此的“通情达理”是不是就不该生气谁说的,她就是气! 气什么?气他的背叛。 背叛?难道他们的合约里有注明什么条例不成还合约咧,她和他之间还需要“合约”这种鬼东西才能达到共识吗?她就这么不值得他信任,以至于他要“打死不承认”他是工作室的首席设计师?以至于他要“偷天换日”的接下另一个case难怪他有两三个礼拜不见人哼!原来他是到另一个场子去了。或许她对他还不到掏心掏肺的生死相许,但她一直都是相信他的,也愿意相信他对她是真心诚意的,而如今看来,她和他的共识显然有段极大的落差。 “你你真是好样的!”她实在想不出第二句话来表达她内心的痛。 “我怎么好样的?”知江瀞如他者,绝对明白她心里正在想什么。 “你还好意思问我,你想两边跑、两头赚,那是你高杆、你超人,你想怎么设计、怎么运筹帷幄,也都是你的自由;但,赫大设计师,盗亦有盗”她指着桌上本是她订的那组餐具。“这种作法,未免太不入流。” “不入流的事还多着呢。”果真让他给料中。她心里所想的和事实完全是两码子。 将错就错吧!大不了她火大几天,他再好好去说。 瞧他这么大言不惭的无所谓,更是让她一把火的窜烧着她的四肢、她的脑袋和她的心。 “你好!道不同不相为谋,赫威风,我们到此划清界线吧。”几乎是忍着痛,一字一句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在一旁的凛凛眼看苗头不对,急忙的开口:“江瀞,有话好说” “我和她没什么好说的。”赫威风不领情的接了凛凛的话,举步走到江瀞跟前。 “不是要划清界线吗?那你现在可以走啦。” “我你”他不解释吗?至少要辩白一下下吧,这种任性负气的回答算什么。 “走啊,别再待在这儿,让人看了心烦。”他看也没看她的,踱至另一边。 走就走,她江瀞这么点骨气还有,只是本在心里隐隐抽动的疼痛,却已蔓延全身,她必须握紧拳头,必须咬牙切齿,必须微扬着脸,才不会让眼眶里的泪水因忍不住痛而落了下来。 “哥,你在干嘛?”一阵摔门声后,凛凛不解的问。 赫威风举起无力的双手,徒劳的想抓住一丁点江瀞的气息。 她是那么的委屈,却又倔强,如果可以,他真想狠狠吻掉她眼角泫然的泪,告诉她这一切的一切,全是为她好的谎言。 “凛凛,我会在山上待一阵子,江瀞的场子就麻烦你找个人去收尾。” “暧,不是啊,这暧,哥” 这下可好,两个当事者带怒、带怨的全走了,她即使想居中调解也爱莫能助,更何况她还是想不透,她哥干嘛无聊到去背这黑锅,搞得大伙乌烟瘴气不说,还平白无故气跑一个姣好啵棒的嫂子 “叩叩!”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凛凛,你要我调查的事,结果出来了。”进来的人是被派遣到“未来”卧底的。 “快说来听听。” “未来的老板其实就是这次负责case的设计师。” “你是指陆宽正那四个人?” “嗯,你知道他们?” “不是很清楚。”台湾这种小组工作室何其多,她也是看了前几期的杂志才知道有这号人物的。 “两三年前,这四个人曾经声名大噪一时。”两三年前她人在国外吧。 “为什么是曾经?” “因为他们设计了疯狗,改写了台北夜生活的历史,当时人称梅花餐。” 疯狗?她开始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什么叫梅花餐?” “他们五人做的工作和餐厅有关。” “等等,你刚不是说他们是四个人吗?” “再加上疯狗的经理啊,据说他们可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比手足还要亲呢。” 如今这种局面要说什么?自相残杀?还是兄弟反目? “那后来呢,既是这么棒的组合,这两年怎么没听说他们有推出什么钜作?” “少年得志大不幸哪!先是四个人打着疯狗的旗帜四处接case。你知道的嘛,设计这种东西呔!按制一两个也就算了,要是一窝蜂,任谁也吃不消,加上他们把大多时间都用在自我膨胀上,不充实、不创新的结果就是被淘汰出局,结果就这么简单。” “照这么说来,这回他们再度复出又挹注大笔资金,应该是有十足的胜算喽。” “错,他们即使是有再好的图,再精良的设备,但他们还是少了一样东西。” “疯狗的经理?” 炳!这下她全懂了,懂窃图者的身分、懂疯狗和未来的关系,最重要的是她还弄懂了她哥和江瀞之间的莫名其妙,她懂了,懂了 “疯狗复兴店”重新开幕了。 没有缤纷的五彩汽球,没有堆到下一个街口的花篮、花圈,没有促销的特色企画,安安静静的在圣诞节前开幕。 一如疯狗的执行长。 安安静静的翻阅着桌上的财务报表。跟装修而比起来,业绩呈稳定成长的现象,可见疯狗的忠诚客户持续增加,尤其是在强敌环伺的逆境中,能有这样的表现,足以堪慰连日来她所花尽的心思。 但天知道,她花尽所有的心思,并不是真为了要应付什么见鬼的“未来”当年的手下败将,有什么好担心的,那,那她拼什么命,拼命加班、工作,老是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离开公司,一刻不得闲的搞得全店里濒临爆炸状态。她应该要停下来,至少让伙伴们松口气,纾缓一下压力,但她更清楚只要她一停下,哪怕是一秒钟,先炸掉的人绝对是她自己。 被谁炸掉?被某个熟识的身影。 他总是不设防的就能完全攻占她的思绪、榨掉她的体力、精神,甚至还要赔上几串泪水及无数个翻来覆去的夜她束手无策。 包该死的是,造成她这般窘况的罪魁祸首在和她“大吵”一架之后,便逃之夭夭的看也看不到任何影子。凛凛姐前前后后曾“代表”工作室到工地负责剩下的工程,每当她看着彷佛相似的脸孔,几乎脱口而出的话,又因某种矜持而强忍下来。 就这样日复一日,从之前的激动忿怒,慢慢地转成无奈懊恼,最后就成了现在这副寡欢的相思样。 “江姐,工作室的人来了。”有人来通报。 “喔,叫倩倩跟她说是哪里漏水。”软趴趴的声调,一点朝气干劲都没有。 “她已经看过了,可是她还是要找你。” 江瀞无奈的走到卖场,果然看到满面笑容的赫凛凛。天杀的!连笑起来都像极了那个杀千刀的,她的脚步又沉了些。 “嗨!江瀞,怎么啦?看起来这么没精打采的。” “没事,可能是开幕这两天太忙了。”她向服务生要了一杯茶。“漏水的状况,倩倩都跟你说了吧,没什么大问题吧?” “嗯,问题是不大,但如果放着不管,日积月累下来,搞不好还是会出人命。” “出人命?凭一根小水管漏水能出什么人命。”她虽然不专心,但好歹也听出这种话是在吓唬人的。 “耶!可别小看小水管滴滴答答的,就像一对情侣,平常拌拌嘴什么的,有天如果吵起来,也挺烦人的。” 喝!她是在影射她和赫威风的事吧? “暧,用说的,你铁定弄不清楚问题出在哪,不如我们去现场看看。”她拉着她往外走。 看水管漏水?当然不是。用膝盖想也知道她会被拉去哪里。 “凛凛姐,先说好,我绝不去赫某人住的地方哟。” “赫某人是谁?我不认识,走啦,走啦!”赫凛凛开始“施工”了。 “施工”地点出乎江瀞意外的在“未来”的停车场。 “凛凛姐,你这是”冬暮的夜色在傍晚时分染遍了天际。昏昏暗暗的露天停车场,靠着几盏水银灯,明亮了不少视线。 “你仔细看喔!”赫凛凛小心翼翼的绕着车。“有看到眼熟的吗?” 不知葫芦里卖啥葯,但江瀞还是依言认真的行事。“咦?那不是阿正的车吗?” 她记得阿正的车牌号码,也确定车的颜色没错,而在阿正车旁的好像是阿盟 啊,还有大个的进口车也在怎么?阿正他们四个人是这里的常客不成? “认出来了?有没有想要问的?”赫凛凛开出了停车场,停在“未来”的对街。 “你也认识阿正?”同行,难免,但也没听她提及过。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曾在这儿出现?” “除非未来公休,否则他们几个天天都会轮流出现的,至少到开幕的蜜月期结束。” “未来”公休?开幕?有些复杂,但不难推敲。 “凛凛姐,你是说不会吧,阿正他们几个是未来的老板?” “是老板还是股东我是不太清楚,不过,未来从头到尾,从里到外,的确是他们搞出来的。”她顺手丢一本杂志给江瀞。 “杂志?”好眼熟的封面。 “你看过?”看过就应该知道某些事的真相,甚至是可以防范“未来”的。 “赫你哥有一次拿给我看过,可是我看都没看就把它扔了。” “为什么?” “为了一点小事。”现在想到他偷袭的画面,由不得一阵甜一阵酸的让人难受。 她借着翻开杂志,转移某些注意力,果然有个大标题成功的完成了这项任务。 “未来的未来”她逐字逐句的念着内容。“设计师为曾经名噪餐饮界一时的正典工作室,这次再度联手出击”又来了,两年前不愉快的拆伙经验,如今又再次腐蚀她的心。 是的“正典工作室”正是当时她和阿正他们在成功的营造出疯狗之后所成立的。她是股东之一。 之所以会成立、会投资,于公是因为正逢疯狗积极拓点开店时期,她希望能有个固定的合作伙伴,建立一个独一无二的疯狗时代。于私是因为她念情。希望能藉由这样的合作模式,鱼帮水、水帮鱼的把阿正一干人的才华推到设计界的风光位置,但显然两造人马没有站在同一立足点上。 正如之前所言“正典”开始藉疯狗之名,毫无选择的疯狂接case。在应接不暇之余,工作出了问题,设计出了问题,人员出了问题,资金出了问题,最后连友情都出了问题。理念从相同到妥协,从妥协变成背道而驰,事与愿违的挣扎,为了顾及疯狗的形象,不得已,她选择斩断这根好不容易发芽的树苗,无条件的让出股份。 从此,除了“曾经是合作对象”的关系外,她和视为手足的“正典”就什么都不是了,唉! “所以他们在前阵子才会常来找我?”她喃喃分析着,看着杂志刊载的平面图。 “或者他们根本不是来找我,而是来找他?” “我跟你打包票,我哥压根不认识正典的人。”赫凛凛知道她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不认识?可这明明是赫威风的调调,就像他在山上那座工作室一样,令人难忘等等,她似乎一直忘了确认某件事。 “凛凛姐,赫威风到底是什么人?”她或多或少从侧面知道他的功力,但这有什么好不可告人的呢? “什么人?你的爱人哪!”她笑了笑。 “我不是指这个。”她微红着脸。“事实上,不管是山上的房子,我们店里的设计,还有这个都应该是他的大作吧!” “你确定?” “当然,这几件作品的风格取向虽有不一样的诉求,但我敢说这绝对是同一个人画的图,而且我似乎还在哪里看过杂志上这些图。” “可能是在工作室吧,我老哥习惯在那画图。”她帮她解释着。 不对,不是在工作室,是在她的办公室,又或者是在店里的某个角落。 那天她和他去吃了饭,回店里的路上下起雨,赫威风从车后座随手抽了张白报纸,让她遮雨。回到店里,她才发现纸上画了些密密麻麻的图,她打电话给他,问这图的重要性。他说那只是信手涂鸦,不妨碍的。话是这么说,但想想这是他的“真迹”没舍得丢的,她就随手不晓得塞在哪里,难道说这图是从她这儿流落到阿正手中的,天哪! “你知道赤赤驿吗?”赫凛凛没头没脑的开了口。 “啊?喔,有耳闻。”她仍在想到底那张图是塞在哪里,阿正怎么有机会找到呢? “那你知道赫少吗?” “赤赤驿的首脑人物吗?有听设计界的朋友聊过,听说他是个怪人,神秘兮兮的,没多少人见过他。”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什么?” “我哥他是不是个怪人?” “他岂止怪,人简直就是”猛地,她住了口,不会吧? 凛凛微笑的点了点头。“没错,他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赫少。这图原本是个私人别墅的酒吧,却在施工前在杂志上曝了光。本来会赔上一笔违约金的,幸好他功力深厚,闭关不到一个礼拜就给他摆平了。” 她愈是吹捧她老哥的丰功伟业,她就愈羞愤。羞自己不分青红皂白的冤枉了赫威风;愤曾视为手足的人竟恬不知耻到这种地步,偷了人家的图,还大大方方的开张。就算赫威风大人大量的不计较,她江某某岂能纵容之,更何况始作俑者的人似乎正是她,不行,她绝对无法坐视不管。 “江瀞,你要干嘛?”赫凛凛询问开了车门,人已经一半在外的江瀞。 “我去找阿正他们问个明白。”自诩为正义化身的人,把话一拋的跨步而去。 这下赫凛凛总算完全明白她哥的“用心良苦”原来让江瀞知道真相的下场是这样啊!糟了,她拿起行动,希望不会有人关机。 “喂,哥,不好了,就要出事了” 她怀疑他是现代泰山,直接攀了树藤从山里边下来,如果不是她亲眼目睹他从车里下来的话。 “她人呢?”接到凛凛的电话时,他正在看v8。 为了纪录江瀞复健的状况,他还记得当时拿出v8,江瀞脸上的表情又气又好笑的,不过仍是配合着他这“无厘头”的举动。又是自配旁白,又是拉一些护理人员入镜的,他转述给凛凛听时,凛凛只是重述她的理论:看吧,我就说她很浪漫吧! 或许是吧,看着镜头里笑容灿如春花的脸,压根儿也没料到会有“风云变色”的一天。 “进去好一会儿了。”凛凛守在“未来”的门口,边观察边等他。“哥,不好意思,我把事情弄僵了。” 赫威风是满肚子的火,但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应该没事,他们是旧识了,你别担心,我进去看看。你走吧,我会送她回去的。” 推开门,他居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梭巡着四周,喔,原来他画的bar被设计做成的实品是这副模样啊,形状差不多,但整个质感、色彩的运作,啧!有悖原作。整家店差强人意的也只有这个bar,画虎不成反类犬。“正典”真个是江郎才尽了。对付这种ㄎㄚ,只需时间来淘汰就好,江瀞又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呢,这傻妞,永远是这么冲动。 “先生,几位?”有人来带位了。 “喔,我找人。”他笑得相当相当的客气,客气得让服务生有些不寒而栗。“我找你们陆先生。” 嘿!丙是来者不善呢! “您跟他有有约吗?” “朋友,来祝贺他的。喔,我看到他了。” 其实,他看到的是江瀞,在角落的卡座里,露出半张的小脸,相当凝重且严肃。 “阿正,只要你一句话,我就走人。”她已经在这里耗掉一杯红茶的时间,没料到要人认错是这么的困难。 “小瀞,你说我们的设计是别人的,问你是谁的,你不说,在哪里看过图,你也不说,成品在哪里,你又支支吾吾的,这没凭没据的,我们也挺冤的。”装无辜谁都会。 “是啊,再说设计这东西,本来就是天马行空,你会想,他会想,我会想的,要谁先做出手,就是谁的作品,只有谁比谁快,没有谁抄谁,谁偷谁。” 瞧他们个个说得振振有辞,她一个弱女子纵使舌灿莲花,也敌不过四张嘴。既然他们敬酒不吃,那就动用舆论及公信力这两大力量吧! “这么听起来,你们是不打算公开道歉,或付费给原设计师,或是拆掉重建喽?”这是她方才提出的几个“解决方案” “小瀞,别开玩笑了,这是不可能的事。” “好吧!”她饮尽杯底的水,慷慨赴义的起身。“你们就当我是来说笑话吧,我先走了,祝你们有个美好的未来。” 任谁也都听得出,她的祝福是帖挑战书。 “暧,小瀞,别急着走,好不容易来了,再多给我们一些批评指教嘛。”算他们了解江瀞,知道这女子一旦插手的事,一定卯起来做到底,除非水落石出,否则不可能就此罢休。在这屋里,她是没啥优势可言,不过出了这个门,天知道她会做出些什么事,不管,先留住她,至于吃软吃硬,就看她的表现了。 “指教不敢,批评嘛我想也不会轮到我。” 她再度撂话,终于引起他们的戾气,一个箭步上前,轻而易举的挡住她的去路。 恼羞成怒了是吗?她江瀞如果也是省油的灯,就不可能混到现在还能吃pub这一口饭。 “阿盟,让开。”她扶着皮包,冷冷地开口,宛如侠女抽着腰间利剑,蓄势待发。 却见一道人影闪过,隔开了对峙的两人 看着挡在身前的宽阔背影,一时之间,侠女的气势就弱了半截。 背对着她的人,缓缓地侧过身,献上嘴边那朵永不凋谢的微笑。“要来这边吃饭,也不叫我一起来,江瀞你不够意思。” “谁来这里吃饭” 他很快的扫过四名大汉,原本柔和的眼神在瞬间的目光交会中,却透出如利刃般的凌厉,随即又转换成诙谐的语气:“喔,原来就是有帅哥陪,难怪你不理我这老头。” “就说我不是来吃饭的” “你不是来吃饭的?哎呀,江瀞这就是你不对啦,给人家占那么大的卡座,又不消费,天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餐,你们几位帅哥说对不对啊?” 这哪里是在数落江瀞,明明就是在隐喻他们这等不光明的行为。 “无妨,小瀞和我们是朋友。”这来路不明的男子,似乎知道很多事,摸不着底细前,先礼后兵准没错。 “呀!对嘛!陆先生我们见过面嘛!”他故作亲热的攀过阿正的肩。“听江瀞说她有个朋友最近又是设计,又是开店的,哎呀,原来就是你啊,嗯!了不起,了不起” “呃,呃还好啦!靠大家帮忙。”不知怎地,阿正的背脊开始冷飕起来。 赶紧四两拨千金的想转开焦点,结果却让他更有文章可作。 “我就是佩服陆先生这点,知道找人帮忙可以省很多力气,我就常跟江瀞说,世界上有很多坐享其成的人,她偏不信,瞧!各位不就是个中翘楚吗?有空请各位慷慨解囊教教她,免得她老是挖心掏肺的对人鞠躬尽粹,到头来被人家卖了,还在替人家数钞票。” 他反手握住江瀞。“你不在这儿吃饭,就别耽误人家做生意的时间。各位,不好意思,我们先走了。” 他扳转过她的身子,以身为墙的护着她就要离去。 “等等,还没请教先生尊姓大名呢!”阿盟直觉这男子应该是有某些背景、来历。 “叫我江瀞先生就好了。”他嘻嘻笑笑的和江瀞一前一后的离开未来。 四个人面面相觑之余,远远地,两三个中老年人朝他们走来。“宽正,恭喜啊,开店了呢” 这几个是建筑设计工会的理事。“这店不错嘛,难怪赫少也来了。” “张理事,您刚说谁来?” “赫少,赫威风啊,我们刚在门口遇见他。” “赫您说得是当年一夕成名却又随即消失在设计界的赫少?”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是啊,他还带着他太太呢,怎么你们没遇见他喔,说得也是,没几个人认得他的,哎!那真是可惜了,搞不好他会给你们什么意见的,他真是个奇才,可惜现在不晓得干嘛去了啧,还结婚了呢” “难怪我觉得他眼熟。”阿盟恍然大悟。 “阿盟,你见过他?” “嗯,他是九六年美国业余武术比赛的冠军得主。” “什么?”这下子所有人开始庆幸没动江瀞任何一根寒毛,也开始考虑是不是要拆掉重新再设计那个冠军那个奇才妈呀! 一走出屋外,赫威风便松开了她的手,没带任何感情的一句:“回去的路上,自己小心。”便又转头开车走人。 没料到他会忽然放手,失去他掌心温暖的掌,顿时僵在冷风中,怎么收也收不进口袋,一如她望眼欲穿的眼,怎么看也看不到他熟稔的背影。 他在生气吧! 当然,要换作是她绝对是先开骂一顿,然后有仇报仇,再来就是老死不相往来。 哪里还会像他不问始作俑者,不骂人的那也就算了,连哼她一句也没哼,还特地来为她解围,修养果真是到家,只是他就不能再多一点绅士风度吗?既然都肯露脸帮忙,好歹也给她一个解释认错的机会吧,这样掉头就走,不正摆明他默认她所做的一切,只不过不想和她计较罢了。 不行,就算他一辈子真的都不再见她、理她,她还是要和他说清楚,总不能两次的分手(高中那次勉强算吧)都分得糊里胡涂、莫名其妙。而天知道,她有多少个十年来等待毫无把握的“重逢”;更何况,她根本等不了十年,充其量只能再等十秒。十秒后,她要在电话里听到他的声音,然后告诉他,她是爱他的,十秒 傍她十秒 上天要惩罚她吗?不然为什么手机会该死的在这时候没电。我哩咧,没办法,只好招来出租车,趁着胆识未褪,一古脑的冲到山上去向他当面告白,算是回报他多年来的“一厢情愿” 赫威风心神不宁的在房子里不停的来回踱步着。 和她“划清界线”已将近一个月,偶尔凛凛会捎来口信。 “江瀞今天人好像不舒服。” “是腰痛吗?还是手上的伤?”有时候其实也听得出凛凛在帮他们找台阶的入口,但他就是忍不住的担心受怕。 “好像是感冒吧,整个人看上去没元气、没元气的。”不止江瀞这样,她哥也好不到哪去。是说江瀞的态度太坚持,不然她也会在她面前如法炮制,双管齐下,病会好得快一点。 “你有叫她去给医生看看吧。”他一副要凛凛“妹代兄职”样。“她呀,一忙起来,就连命都不要了。” 果然如此。那个“拼命三娘”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单枪匹马的去找四个大男人理论。说“理论”是对方客气了,要是一言不合,甭说四个男人的力气根本不是她一个人可对付的,光是在别人地盘上这点,大概就容不得她来去自如了。 他看看时间,她现在应该已经平安的回到店里了吧。 本来想说“以退为进”的看她会不会拨个电话来解释什么的,他也好借机顺其自然的收回“界线”成命,可是江瀞显然不吃他这一套,要不然不会到现在没有半点动静,连带地,他也替她在回家路上的安危担心起来。 “di--di--di”说时迟,那时快,手机响了,不过不是是那该往前“进”的人。 “哥,你在哪?”凛凛希望事情没有发展得太糟。 “我在家了。” “喔,一切还顺利吧!”应是挺好的,不然哥怎么会已经在家了。 他踱到贵妃椅旁,某个缱绻的身影,让他有些心不在焉。“嗯,还好,讲一讲就没事了。喔,我要走的时候还碰到工会的一些人。” “真的?是哪些人?你有跟他们打招呼吗?”工会里熟面孔不多,但只要见过他一面的人倒也很难忘记这号人物。除了他顾少露脸的神秘,那玉树临风的外表及与生俱来的艺术气息都在在凌驾于当今几个设计师,恍若是个叱咤万千的霸主“赫少”之名不径而走。 “嗯,就张理事他们几个,寒暄几句就走了。” “张理事?他不是那个”那个极力想把他女儿介绍给他,让他有个现成的“乘龙快婿”可惜这龙见首不见尾,这下子踏破铁鞋无觅处的给他撞见,他老哥这回大概又躲不过他的人情攻势了。 “就是啊,刚好江瀞在我旁边,我赶紧介绍说她是我老婆,一劳永逸,省得日后又麻烦。” 哟!两人并肩而行,曙光乍现,好兆头。 “没事就好,你去忙吧。啊,我差点忘了,江瀞的同事要她打电话回去。你跟她说一下。”倩倩啦,说拨不通江瀞的手机,知道她们是一道出门的,所以请她带话。 “凛凛,你再说一遍,谁要她打电话?”他感觉自己开始心悸、冒冷汗。 “江瀞的同事倩倩,要江瀞打回店里,是复兴店喔。”这次够清楚了吧。 被清楚了,不过他还需要更精准的时间。“什么时候打的?” “就刚刚啊,我打给你之前。哥,你要记得跟她说喔,别恩爱过头喽。” “江瀞不在我这儿。” “啥?什么?你不是和她一块走的吗?”难道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 “现在别说这个,凛凛你去帮忙先打听看看她有没有到哪个分店去,十五分钟后,我在事务所等你,就这样。” 赫威风啊赫威风,你这个大驴蛋,明知道江瀞的个性是吃软不吃硬,何必还跟她硬碰硬呢,什么以退为进,这下好啦,要是她有个闪失什么的不,他不能咒她,她会平安的。江瀞,求求你,千千万万要平安无事! “喂,江漓,我是赫威风暧你姐有打电话给你吗?喔没有好好,我再找找她。”他边打电话边往车库走。 难道会是阿正那群人心有不甘尾随出来的对她怎么样,还是他揣测着种种可能,却又希望这种种可能都只是他的揣测。 山里的冬夜,除了远处传来的夜枭声及偶尔呼啸而过的私家轿车外,整座山彷佛进入冬眠状态般,安静的过于鬼魅凄凉。通常在一片死寂中,即使沙沙的落叶声都格外清楚,所以更别提从角落里传来的窸窣声。 这么晚的山里,谁会在这附近活动?野兔吗?野狗吗?路灯的影子告诉他,来者不是什么野生动物,而是个人。 “谁在哪里?”他循声而去,不想在这节骨眼上碰到麻烦。“谁?” 屋角一隅,有个人闪了出来。 一个女人,一个他不晓得要打昏还是要吻昏她的一个女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的咆哮大概已传遍了整的山头。 “我我”江瀞抖着嘴,气数已尽的样子和方才在山下的一鼓作气,完全判若两人。 他大步上前,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下意识的伸手去碰触她脸颊,冰的!还要说什么,先把她拖进屋里再说吧。 电暖炉开了,毯子也盖在她身上了,热茶的温度也暖和了她的胃,她应该全身暖烘烘的了,如果坐在对面的人脸上的寒霜可以再融化一些的话。 事实上,她也很委屈的。本来要直接按铃进来的,结果一杀到“城楼”下,她内心的主宰却一分为二的举棋不定起来。万一,他要是铁了心,不接受她的道歉,那她这样的冲上山,不就很尴尬吗?又万一他压根也没想再和她重修旧好,偏她又准备了满箩筐的“爱的誓言”那名节不是就毁于一旦了吗?山顶风大气温低,冷得她直打哆嗦的也静不下心来思考,一听到屋内有声响,心虚之余先躲起来再说。 结果,他的脸却比较像待在外头冻上一晚的人,从头到尾又僵又绷的,看得她气更虚了。 “赫赫威风,你你的脸可不可以不要那么臭?” 他瞄了她一眼。“你也看得出我脸很臭。” 她划着杯缘,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的脸不香?”他笑得虚情假意,彷佛不管她说什么都一定会激怒他。 就知道他还在火大那件事。 “这件事你要听我解释,你那张图,其实是有一次下雨” “什么图?”他又生气了。 看吧,说什么都有可能激怒他吧。 “未来的那个bar啊,我真的不是故意让阿正拿走的,再说我打电话问过你啊,当时你要是告诉我实情,我也会小心点,就不会”不会惹得你如此火大。 “等等。”他横过桌子,贴近她。“别告诉我,大半夜你一个单身女子搭出租车上山,又在外面不晓得杵了多久,全身都冻僵了,就是为了来告诉我这件事。” “差不多。”还有些事待情势观察。 “我怎么会教出你这个笨学生?” “你爱怎么生气就怎么生气吧,反正把图弄丢,就是我理亏。”要是气不过,分手也可以。她在心里想。 “图、图、图!几千几百的图,也换不回你一个江瀞!” “嗄?” “不明白?好,我再说明白一点”他迎上她的唇,用尽力气的“啄磨”她好一会儿。 “图丢了,被偷了,都可以再画,甚至不画了都可以,但是你一旦丢了,风就没有了归处,只能四方飘泊,直到厌倦倒下。倒下懂吗?”他痛楚的表情,像是已经倒下一次。 她被动的点头。虽然从n年前开始,他断断续续的不止一次,用尽镑种方式向她表态告白,戏谑也好,狂热也罢,皆比不上这次他颤动的惶恐来得让她心疼。看来,她真的吓坏他了。 “对不起。”她首度出击的把整个人埋进他襟怀,希望能藉此抚平他的不安。 “我不该不分青红皂白的误会你,让你无端卷入纷争,平白无故的操那么多心,对不起。” 他轻晃着怀里的人,第一次感到他不再是“一厢情愿”的付出,终于,他得到了“两情相悦”的甘愿与拥抱。 “你终于良心发现啦!”他笑开了眼。 “谁良心发现啦?我只不过是” “是什么?”他期待她说什么呢。 “是”要怎么说呢? “暧,他们都叫你什么来着,赫少?” “嗯。”怎么又扯回这上头去了? “那你想以后会不会有人喊我赫少夫人?” 赫威风不可置信的拉开了她,视线定在她脸上。“江瀞,你”“不会吗?那算了,反正你知道我爱你就好了。”没有脸红气喘的,只因早已经认定他,在青涩多愁的那一年。 尾声 番外又一章 三月,春暖花开,一片欣欣向荣的季节。 “江姐,我们今天经过未来,看到他们贴出暂停营业的字条了呢!” 自从“未来”抄袭事件曝光以来,疯狗上下几乎是同仇敌慨,每天都有人会来到她面前报告最新的情报给她。 “喔,倒啦,可惜,一年才刚开始。”也不算是意料中的事,只是他们的存在对她来说,早就像随时会消失的尘埃一样,她一点兴趣也没有。 “江姐,你不高兴吗?” “我干嘛高兴,难不成他们店倒了,我的事就会少一点吗?你们有那种闲工夫去管别人家的事,怎么就不来管管我还有多少事没做,来帮忙做着点哪” 本来想邀功的,没想到拍错马屁,被叮得满头包。是谁说江瀞自从谈恋爱之后,性情丕变的,哪有?还不是从前那副飞扬跋扈的德性,就不晓得那个帅帅的监工先生是吞了多少泪,忍了多少气,才能和这个戾气满身的“火爆浪女”和平相处。 “江姐一线,监工先生打来的。” “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他姓赫,赫赫有名的赫,干嘛老叫监工先生转进来啦。” “喂,今天有忙着想我吗?”赫威风总是这么问候他辛劳一天的少夫人。 “呃今天比较不忙。”江瀞通常也是答得有板有眼。别以为这是一对活宝的肉麻情话,他可是解读得出来。 “喔?发生什么事了吗?”默契果然一流。 她望望桌上一封信缄,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没什么,就小a他们来告诉我未来倒了。” “还有呢?”这不是江瀞会“忙”的重点。 就知道瞒不了他。“还有就是母后的小孩满月,邀我去喝满月酒。” “你不要去?”他语气中带有某种笃定。 “我想去啊可是她告诉我,她也邀请了赫先生。没错吧,赫老师?” “嗯,我有收到帖子。” “那你要去吗?” “当然,学生的小孩满月是喜事,做老师的当然要去祝贺。”他说得振振有辞。 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样啊,那我不要去好了。”和赫威风谈恋爱别的不怕,就怕遇见当年的老同学。 话筒另一边一片沉默。 “喂,赫威风,你在听吗?” 沉默之后,是一道长叹及无力的男低音。“我就知道你嫌我老,怕带出去不够称头,会被你们那票同学笑。” 他在说什么呀?那么棒又那么帅的阿娜答,哪里是怕带不出场:“不是啦,我没有嫌” “真的?那太好了,星期天早上我过去载你。喔,对了,礼物你不用买了,我已经挑好了,就这样,我挂电话喽,亲一下拜。” “好可爱哟!” “这嘴巴和她妈妈真像呢,你们看,她在笑耶!” “嘻!笑得好开心,好可爱喔!” 此起彼落的惊叹,映照出这屋里所有女人的“母性光辉” “喂,喂,各位怪阿姨,别老围在摇篮边。暧!强强,你别抢小宇的玩具啊”“澎澎阿姨,飞飞不给我吃糖糖” 满月酒设在母后的家里,以自助餐的方式举行,来的人彼此都相互认识,携家带眷的,好不热闹的家庭式聚会。 所以,形影单只的人便显得突兀,例如江某人。 江瀞?不会吧,不是说好赫威风要陪她来的吗? 说是说好,不过啊,江小姐在经过几天几夜的挣扎,确定自己仍克服不了心理障碍的,提早到了她母后家。换句话说,她放了赫威风鸽子。 那又如何,他还是会来啊,到时她还不是一样难逃一死。 不会,她早就算好时间,在赫威风来之前,逃之夭夭。 她抬手看看手表。嗯,还有时间,她好心情的逗弄着襁褓中的女娃。 “怎么样啊,江瀞,要不要也生一个啊?”她的母后踱步到她身旁,看着认识十多年的朋友,她一直是那么的独立自主,坚强得让人忘了她柔软的那一面。而今,看她捧着小孩的神情,她竟有丝丝的心疼,这个同学是该找人来爱一爱她了。 “生一个什么?西瓜?芭乐?” “生一个男朋友。”她母后说到做到,开始清点现场的单身汉。 “正是喝果汁的那个啊,不错咧,他是怀硕的同事。”怀硕是她先生的名字。 “人老实又满体贴的,家里人口简单” “还有还有,那个现在和澎澎讲话的,别看他好像年纪轻轻的,他可是邱外科的主治大夫呢还有那个站在窗边的,他也和我们很熟。暧,江瀞,你也看看嘛。” 江瀞理都没理她。 “你看到那个穿横格上衣的了没,他呀啊!”她的母后忽地住嘴。“老师来了。” 啥!这么快? 她悄悄地抬眼,见他穿著深青色带点墨褐的改良唐装,优雅硕长的穿梭在会场上,从从容容的和人们寒暄问好,倜傥的模样当场掳获众少妇。 不过现在不是唏嘘赞叹的时候。正打算蹑手蹑脚的把小孩抱回摇篮,然后趁机从后门溜走之际。她母后的女高音就这么飘近她耳畔。 “我女儿在那里。老师,你猜,抱她的人是谁?” 今天到的人十有九个在上次同学会时都露过脸了,唯有江瀞,他没见过,绝对猜不出那颗几乎要埋到她女儿襁褓里的头颅是谁? “呃”他故作犹豫状,尔后果决的说:“江瀞,对吧?” “哇,老师,你好厉害,居然被你猜中了。” 他当然猜得中,否则,他怎会提早半小时出门,就是料到她会有这些“小动作”没想到还是让她给溜了。 但,不妨碍的。 赫威风的出现,让聚会又有了另一个焦点,大家或观望或移步的跟着他来到了小孩喔,不,是江瀞的面前。 “江瀞,老师还认得你耶!”母后挤身到她旁边,咦?她干嘛拼命咬嘴唇? “江瀞,是吗?”他俯下脸。“怎么,不敢认我吗?” 这话说的暧昧。却也只有几个人读出哪里暧昧。母后和澎澎交换了个眼神,当年在学校的“不确定”又在今天上演。 大庭广众之下,谅他也不会做出什么令人为难事,认就认。 “老师。” “嗯--好可爱。”他伸手逗弄着小娃娃,眼神却定在咫尺的另一张脸上。 瞧她紧张得咧。 “可爱吧,老师你也赶紧叫师母给你生一个吧。” 这母后今天是卫生所派来的吗?老叫人生一个生一个的。 “对啊,对啊,老师的小孩一定更可爱。” “就是说啊。咦?对了,老师你上次说要去载师母来的,结果一去不回。” 为什么总有人可以记得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呢? “对喔,老师,你这次有没有带师母来?” 是来看小孩,不是来看什么鬼师母的,好吗?同学。 “你们师母她她害羞。” 羞得根本抬不起头来看你们。 “哎哟,害什么羞?萱萱都看过她了,说你们很有夫妻脸呢。” 那你们看他就好啦。 “一定是老师舍不得带她出来,怕被我们欺负。” 对对,就是怕了你们。 “你们真会欺负她吗?”他是可以想象江瀞百口莫辩的可怜相。 “哎哟,我们说笑的啦,她是师母呢,我们尊敬她都来不及了,才不会欺负她呢。” “真的?”谜底要揭晓了吗? 别吧,赫威风你别搞得“人仰马翻”的难以收拾 “di--di--di。”谢天谢地,他的手机在这关头响了起来。 “对不起,我接个电话。” “一定是师母打来的。喂,师母、师母” 同学们,除了师母,可不可以聊点别的。 “是,我是喔,我陪我老婆来参加她同学小孩的满月酒不好意思好好,回头见。” 她们不该再讨论“师母”的,瞧!他明明是来参加“学生小孩”的满月酒,结果却精神错乱的说我是“老婆同学的小孩”暧!这差很多呢,一干女人好看着眼前“思妻成灾”的老师,想想,如果他说的同学是指她们,那他老婆不就是她们的同学了吗?哈哈,简直是是笑话一桩吗? 谁?会是谁? 母后和澎澎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可以抱抱她吗?”赫威风指指已经被逼到墙角的人。 以为他指的是女娃,女眷们都点了点头,尤其是女娃的妈,点的比谁都凶,因为她想知道结局是不是如她所料呵呵!好期待哟。 他上前跨了一大步。“我可是获得你们同学的首肯喔--江瀞。” 说着,也不管她怀里的另一个小肉球,两臂一张的,紧紧地拥住了她。 “你们期待已久的师母,江瀞。” 登时,鸦雀无声。 下一秒,惊呼声夹杂婴儿的哭声--响彻云霄。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