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蛙公主之吻》 楔子 “妈妈,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一个永远没有烦恼的天堂” “砰”地一声,通往顶楼的铁门被大力撞开,一位年约十一、二岁的女孩,被母亲强拉着,用力一扯,推到天台。 女孩眯起双眼,凌厉的阳光冲破重重黑暗,刺眼得令她几乎睁不开眼,只能以小手挡在额前,怯怯地一步步朝前,一直走到栅栏边 好高的大楼啊,朝下望,路上的行人缩小成一只只小蚂蚁。耳畔呼呼作响,刮着狂作的大风,吹得自己几乎站立不稳 好冷呵,妈妈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呢? 她好怕 “妈妈,我们要做什么?”女孩仰起脸,露出一张清灵脱俗的脸庞,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惊慌。 “阿静,你爱爸爸吗?”母亲披头散发,脸色苍白而狰狞,紧紧抓住女儿,长长的指甲深深掐入皮肉,勒出一道血痕 她吃痛,拚命挣扎起来。 好可怕,今天的妈妈好可怕! 自从父亲去世后,她就不吃不喝,无论她怎么叫都没有回应。没想到今天才有点起色,就突然把她拉到这幢大楼的楼顶。 “想跟爸爸在一起吗?” “想啊。可是”可是爸爸去世已经快两个星期了。 “爸爸抛下我们不管了,妈妈不要一个人待在这里,阿静,跟妈妈一块儿走吧”母亲朝她伸出手。 “去哪里?” “去爸爸待的地方。”妇人绽开迷醉的笑靥。 什么?女孩睁大双眸,清灵逼人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明所以的惊惶。 熬人看着她,枯槁的面容忽然有了一丝波动。“阿静,记住,妈妈爱你,你永远是妈妈的心肝宝贝。” “来到妈妈这边来”妇人朝小女孩伸出手。 女孩迟疑着,双眸眨了又眨,终于,缓缓伸出手,递出自己无条件的爱与信任。谁知下一秒,她被一股大力拖至栅栏上,栅栏由一根根细铁条组成,尖锐的菱形尖端,像利刃般割过她的背,引发阵阵刺痛。 母亲压着她,将她用力往下推,狂风从脸颊旁呼啸而过,底下即是万丈深渊。 “不”她失声尖叫,千钧一发间,她伸手拚命拉住铁条,半个身子已经挂在高楼外 “救命,妈妈,救救我”女孩绝望地哭喊着,向母亲求助。但是,母亲平时温柔可亲的笑靥,此刻却变成令人胆战心惊的梦魇! 就连平日和煦的阳光,今日也毒辣得令她睁不开眼! “阿静,乖女儿,妈妈不忍心让你一个人留下,所以要带你一起走请原谅妈妈你先走,妈妈随后就来。”妇人仍在用力,欲掰开她紧紧攀住铁条的手指。 背部传来割裂般的痛楚,全身力气渐渐消失,泪眼朦胧中,母亲的容颜渐渐模糊、变淡,淡到仿佛再也触摸不到。 心口,痛到快不能呼吸了 死亡,以它冰冷的手指,扼住她的颈项,一寸寸收紧,她仿佛看到了死神黑色的斗篷 爸爸,我要来了吗? 意识渐渐涣散,朦胧中见到带着慈祥笑容的父亲,紧抓住铁条的手指不禁缓缓松开,浓浓的一层黑色丝绒,像羽毛般,将她轻轻覆盖。 在失去知觉之前,她听到耳畔传来纷乱的脚步和呼叫声 “快点,先把那个小女孩拉上来!” “好我抓住她了!” “把这个疯女人压住,快叫救护车,快!快!” “小妹妹,你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好了,没事了” 然后,她头一偏,完全失去了知觉。 她,十二岁那年,就失去了生命七彩斑斓的颜色。从此,她的生命里只剩下一种单色调,那就是黑夜,无穷无尽的未眠夜。 第一章 微风,蓝天,万里无云。 灿烂的阳光,照耀着一幢幢巍然耸立的高科技现代化办公大楼,构筑出一片钢筋水泥铸造成的繁密丛林。 这是位于台北市的国际经贸区,许多世界顶级金融公司的办事处或代表处皆设立在此,亦是金钱与权力的中心。 幽蓝色的玻璃帷幕被阳光折射出灼人的亮点,颜色各异的各国旗帜在微风中轻轻拂动,显得凝重而肃穆。 金泰期货经济投资公司,隶属于纵横集团。烫金大字牢牢嵌刻于摩天大楼前,开放式的一楼大厅内,各种红红绿绿的数字在宽幅的液晶萤幕上连续翻跃着。 大厅内人头钻动,穿着红色背心的营业员们不断比划着各种交易手势,来回跑动、互相耳语散客们则聚集在以萤幕为中心的区域,气氛热闹紧张,如同一处没有硝烟的战场。然而,大楼外的宽阔街道上,却空旷无人,形成一个与大楼内呈现鲜明对比的岑寂世界。 阳光很耀眼,天空的颜色纯净而透明。 无论这个都市多么繁华靡丽、物欲横流,在云朵穿行的间隙,蓝天依然有着干净的颜色,干净到没有一丝杂尘。 突然,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自远而近传来,路面映出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原来就是这里啊”低沉磁性的声音缓缓响起,男子的两手插在裤袋中,懒懒地仰头望着前方“金泰期货经济投资公司”这几个大字,性感的唇角扬起淡然的笑意。 几乎可与蓝天媲美的醉人笑容,连拂过的微风都快要停止呼吸。 暴露于阳光下的英俊五官,有着不逊于阳光的温和明朗,飞扬的神采在一双幽黑的眼眸中隐隐闪动,灿若星辰。 “真是麻烦” 男子长长吐出一口气,耸耸肩,自裤袋中摸了摸,掏出一枚硬币。 以手指轻抚硬币,他喃喃自语。“正面,我就往前走,反面,我就往右拐。” 前方,未知;而右方,正是金泰期货公司所在的“金泰大厦”的入口。 手指轻轻一弹,硬币往上飞升,划出一道银色弧线,翻滚着,攀至最高点,势尽,颓然下落,然后被男子一把抓住。 手掌翻转,掌心朝上,男子缓缓摊开手掌,硬币静静躺在正中酣睡着。 男子盯着手心,半晌后,一抹苦笑自唇角轻轻漾开。“看样子还是你赢了,老爸。” 深吸一口气,男子脚跟一转,迳自朝金泰大厦走去。大厦门前竖着一块牌子,上头写着金泰期货经济投资有限公司,面试会场由此入。 循着箭头所指的方向,男子走入面试会场。 瘪台的小姐正值百无聊赖之际,忽然看见一位少见的帅哥走了进来,不禁精神大振,露出一脸甜笑。 “请问招聘会结束了吗?”男子露出一抹诱人的浅笑。 “再过五分钟就要结束了。”小姐不断眨着长长的睫毛,开始放电。 “很好。”男子的眼中自信满满。“我是来报名参加面试的。” 十分钟后,他坐在一间整洁明亮的会议室内。 当然,不只他一个人,在他面前,长长的会议桌上,端坐着近十名来自金泰期货不同部门的面试官,个个西装革履、神色肃穆。场内除了沙沙的笔记声,听不到其他任何声响,严肃中透出些许紧张。 “请作一下简单的自我介绍。” “康子翔,二十四岁,s大经济系毕业,经济学硕士,数学学士,助理会计师,微软认证工程师。” 面对如此态势,男子依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透出超乎年龄的沉稳。高大的身形稳稳端坐在椅子上,定如磐石。 “康先生,你为什么选择我们公司?” “因为金泰是目前台湾最大、同时也是最早的期货经济投资公司,我希望能有一个好的起点;而成为一名职业操盘手,是我由来已久的目标。” 他当然不会告诉他们,这其实只是抛硬币的结果。 “那么,请先谈谈你对这行的认识。” “这是目前我认为最富挑战性与冒险性的行业。你可能在一小时内赚进一百万美元,但也可能在下一秒就输得一分不剩。”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康子翔回答得滴水不漏。 “你认为成为一名成功的职业操盘手所必备的素质是什么?” “最起码的职业道德和冷静的头脑。” “你认为期货投资成功的要诀是什么?” “这个综合原因有很多,但最重要的一条,我认为是时机。对时机的成功选择才是决定能否获利的关键。” 在场的几位面试官纷纷点头,已隐隐露出嘉许的神态。 “请用一句话概述你眼中的期货经济。” “这是一种投资,同时也是投机。” “你认为自己有什么缺点?” “我是一个完美主义者。” “康先生,你很有自信。” “自信是从事任何行业的基础。”康子翔坦然直视着考官审视的眼光,自始至终保持完美的微笑。 “可是你却没有任何经验,仅有一张漂亮的成绩单。” “经验来自于实践。只要你们肯给我一个机会,我将会交出比在学校里更漂亮的成绩单。” “很好,康先生,我们的问题已经全部结束。一个星期之内,请耐心等待我们公司的通知。” “谢谢。” “再见。” “子翔,等一下。” 面试结束后,康子翔率先走出会议室,才按下下楼的电梯,就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回头一看,一位年近五十的男子匆匆朝他走来。 那人头发有些灰白,西装笔挺,从他胸前没有别着一般员工必须佩带的名牌便可看出,他在金泰必是部门经理级以上的高级主管。 “陈叔叔。”康子翔立即认出这位中年男子是父亲的好友陈锦华,金泰的副总经理。 “怎么,终于决定要到金泰来了?你爸爸一定会&#x5f88;&#x5f00;心。”陈锦华欣赏地看着眼前俊拔不凡的世侄。 “是啊,他真要多谢一枚硬币的帮忙。” 案亲一直希望他可以来金泰工作,他总是再三推托,现在看来是命中注定,他不来也不行了。也好,反正毕业也有一段时间了,正好舒展舒展筋骨。 “啊?” “没什么。”康子翔微微一笑,不作解释。 “刚才看你从会议室出来,难道你参加面试了?” “嗯。”“其实你不必如此,凭你的身分,只要一通电话就行了”陈锦华显然很难理解他的做法。 “我比较喜欢公平竞争。陈叔叔,请对我的身分保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是谁。” “好,有志气。”陈锦华微笑着拍拍康子翔的肩膀,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他久违了的自信和魄力。 “我期待你的到来,今后的金泰,将是你一个人的王朝。” 如果他没有看错,这个年轻人,必将带给“金泰”一番完全不同的风貌。 几天后,不出所料,康子翔顺利拿到了录取通知书,从此开始成为金泰期货一员的生涯。 当然,他过了一段时间才知道,虽然陈锦华遵守承诺对他的身分保密,但在同批加盟的新人中,因为他的笔试、面试成绩出众,所以还是被另眼看待,分发到了金泰的中枢神经交易部工作。 金泰期货,成立于一九八六年,是台湾最早、也是最大的综合期货投资公司,从事投资商品期货和金融期货,从大豆、小麦,到能源、外汇,范围广泛,种类繁多。 在它幕后支持的财团,便是“纵横集团”提及纵横集团,名声之响亮,在全台湾财经界,几乎无人不知。 它是亚洲最具实力的投资集团之一,投资项目几乎遍及各行各业,资产数以千亿计。而金泰期货经济投资公司,虽然拥有数千名员工,但在纵横集团旗下的众多产业之中,充其量也只算是一个中型的子公司。 而康子翔所属的交易部,便是金泰的核心部门。 它占据金泰大厦整整两层楼,人员分为三组,分管美国、欧洲和亚洲的市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进行操作。 仅此一个部门,除去普通操盘手不算,从高级分析师到交易组长,哪个不是硕士以上头衔外加海外留学背景?而且绝大多数人都拥有五、六份国际资格证书“含金量”之重,随便扔出一个便能砸死人,可谓人才济济。 不难想像,能够稳坐交易部统领全局、并且镇得住手下一班人的一部之长,会是如何厉害的人物。 然而,康子翔到交易部已足足有一个星期,还是无缘见到本尊。听说经理正在美国参加一场柄际期货研讨会,也难怪交易室内的气氛格外松懈,也没有人给他安派具体工作。 正午,交易部的员工餐厅。 这种公共场所向来是小道消息的传播地,经过了一个上午的紧张工作,疲劳的神经也只有在此刻才能稍稍松懈下来,大家边吃边畅所欲言。 话题的重心,往往集中在交易部经理身上。 “喂,冰山美人去纽约参加期货研讨会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有回来?”坐在康子翔身边的同事小赵,一边津津有味地嚼着一块牛排,一边口齿不清地说道。 一个星期下来,康子翔和交易部几位年纪相仿的同事相处得还算愉快,他们四、五个人正围坐一桌,形成自己的小圈子。 “谁是冰山美人?”康子翔好奇地问道。 “就是我们的顶头上司交易部经理倪静。”交易部秘书安琪,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孩子笑着向他解释。 康子翔一怔,交易部经理是个女的?他一直想当然耳地以为是个男人。 “她很漂亮吗?”他不禁问道。 “是啊,美得冻死你。”一位男同事一脸诡异地凑过来,同时作颤抖状。“百分百的女强人,大冰山一座,一靠近就会被冻坏” “还有”另一位同事压低声音接口道。“说一不二,心狠手辣,如果干得不好,炒你没商量。” “有时候看着她那张脸,我都会怀疑她是不是有职业病?怎么一天到晚冷冰冰的没有表情。”别人纷纷附和。 真的这么厉害?康子翔平时很少这么有好奇心,这位素未谋面的“冰山美人”显然引起他的极大兴趣。 “怎么,对我们的上司有兴趣?”小赵朝他眨眨眼。 “不过,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她这个人不是你能惹的,听说,她是我们老总的情妇。”小赵低声说。“要不然她年纪轻轻,资历也不是很高,怎么能在短短三年之内坐上这个位置?” 看来“冰山美人”在公司的口碑很不好,谈论她时,几乎每个人都脸色发白,且口气不善。 此时,一位身材干瘦的男子走入餐厅,大约四十左右,拖着一张长相平平的马脸,单眼皮的小眼睛里不时闪着精光。 康子翔一眼便认出他是交易部的副经理李家华。 “看见没有,冰山美人和我们的副经理是死对头。”坐在康子翔身边的安琪轻轻撞了一下他的手臂,好心告诫他。 “他们两个明争暗斗已经很久了,你小心不要惹到他们。尤其是李家华,一直对倪静有很大的意见,认为她根本没资格当经理,全是凭自己的脸蛋和身材才有今天,是个人尽可夫的女人。” 康子翔微微皱眉。 难怪有人说办公室是“是非天下”少不了权力斗争、相互倾轧,尤其像“金泰”这样商业气息浓重的公司,更是如此。 “一言难尽,总之,以后看到冰山美人,你能避多远就避多远,千万不要去惹她。”安琪下了一个总结。 自从康子翔加入交易部后,安琪总是喜欢有事没事地找他说话,对他流露出很明显的好感。 来自女孩子的主动追求,从小到大都没有少过,康子翔早就习以为常,他只是对她报以感激的一笑。 安琪却微微羞红了脸。 此后,康子翔又陆续听到很多关于倪静的传言。 有人说,她是带刺的玫瑰,外表柔弱,内里藏刀,作风狠辣,令人发指;又有人说,落在这样的人手上,简直是三生不幸,她不把人磨出一层皮,绝不罢休。 还有一些更加难听的传言,是有关她的私生活的;甚至有人大肆渲染,说她事业上的成就都是她勾引上司、逢迎拍马得来的 总之,几乎所有人都对她没有好评,仿佛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 想到自己要在如此一个是非人物的手下工作,康子翔不禁感到几分担忧。 午餐后,才回到办公室,就看到有同事找他。 “康子翔,会开车吗?” “我有驾照。” “很好,接住!” 一道银色亮光划过弧线朝他飞来,康子翔一把抓住,摊开掌心,是一把沉甸甸的汽车钥匙。 “我刚刚接到倪经理的电话,她的班机刚抵达国际机场,现在正在办理出关手续,你快去接她。” “哪个倪经理?” “还有哪个?当然是我们交易部的经理。”同事不耐烦地瞪他一眼,似乎他问了一个极蠢的问题。 “好,我马上就去。” 看了一眼手表,康子翔立即快步走出门外。 来到停车场,将钥匙插入公司专车银色bmw,微微踩动油门,车子立即如箭般飞驶而出 才开了没多久,康子翔忽地惊觉,他居然忘了问倪静的长相。除了知道她是女的,还是个“冰山美人”外,其他的一切,外貌、年龄、身高、服饰他几乎都一无所知! 那么,茫茫人海中,他该如何找到她? 指针指向十二点整。 搭乘十一点十五分自美国洛杉矶飞抵台湾的航班乘客,早已办完入关手续,没有其他航班降落,机场大厅人烟稀少。 在大厅转了无数圈,康子翔并没有见到所谓的“大冰山”女经理。 照传闻中想像,倪静应该是一个&#x5f88;&#x53ef;怕的女人,不茍言笑、脸色阴沈。像一把寒光四射的达摩宝剑,不必出鞘,就能嗅得到通身的冷气。 而她走起路来更是昂首挺胸、目不斜视,穿着直到膝盖的高级套装,尖尖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撞击出一连串激昂有力的奏鸣曲一个典型的都会女强人形象。但是眼前走过的人中,没有一个符合他的设想。 搜索近一个小时之后,康子翔决定放弃。怏怏不乐地回到机场停车处,他朝公司的bmw走去 远远望去,车旁似乎倚着一个人。 若不是因为天气太过晴朗,他会以为一切都是幻觉。 那女子懒懒地斜倚着,修长的双腿交叉,左手轻轻搁在车身上,阳光自背后照过来,形成逆光,令她的五官看来模糊不清。 一圈圈烟雾自右手两指间冉冉升起,将她全身笼罩。她一边抽菸,一边若有所思地凝视远方。 黑色打扮,一身风尘。 黑色牛仔裤、黑色贴身衬衫、黑色休闲鞋,披着一件黑色针织外套,连行李箱都是黑的。唯一白的是她的肌肤,在黑色的映衬下,肤白若雪,近乎透明。 黑白对比如此强烈,空气中,仿佛都能闻到独属于她的味道,复杂而神秘,冷漠而优雅。 “小姐,不好意思,你在等人吗?不过我想你等错了地方。”康子翔大踏步走过去,对那女子说。“这是金泰期货交易部经理的专车。” 距离接近了 女子微转过头,冷冷看着他。 两道冰寒似雪的目光,突破黑色包围,静静射向他烟雾中的脸庞,有著令人过目不忘的美丽,烟视媚行,冷若冰霜。 康子翔顿时止步。 女子一动不动,一脸淡漠,微微扬眉。“你是谁?” 淡淡的声音,轻柔、低沉、微带沙哑,好似昨夜未尽的春雨,一丝一线直泻下来,落到心里,激起轻轻的涟漪 “你你就是倪静?金泰交易部的经理?”康子翔不笨,几秒后,立即猜到这一点。 那女子微一点头,证实了他的猜测。 什么她就是人人谈之色变的“冰山经理”? 康子翔无法掩饰错愕的神色。 竟然不是想像中的达摩宝剑,也没有可憎的冷厉五官,更没有古板套装和尖头高跟鞋,只是一片深的黑与白的雪,还有一张略带倦容的美丽脸庞。 她比他想像的还要年轻,从外表看,几乎和他差不多大。谁能想到这样的一个柔弱女子,竟然会是交易部这群虎狼之师的领头者!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开车。” 许是对他长久的呆滞感到不耐“大冰山”将菸头捻熄,微一仰纤细的下巴,示意愣在原地的康子翔开车。 “喔。”康子翔总算回过神来,掌心微微冒汗,记忆中,他不曾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 车子无声地在路面飞奔 一路寂静无声,倪静显然有点累了,靠在座位上微微阖目,脸侧向窗外。 康子翔以为她在补眠,借着后视镜才发现她其实还睁着眼,漠然看着窗外,睫毛半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淡雅的眉宇之间颇有倦色,毕竟从美国飞回台北,再加上候机、转机的时间,少说也有二十多个小时,她不累才怪。 车内的气氛十分沉默,还透着些微妙的尴尬。 “呃”康子翔咳一声,开始早就该做的自我介绍,随便缓和一下气氛。“我是新来的,叫康子翔,今年二十四岁,s大经济系毕业,一个星期前进入交易部,不过目前还没有正式上场操作。” 倪静一声不吭,继续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 “倪经理,你等了很久吧?不好意思,今天路上有点塞车,所以才来晚了,真的很抱歉” 话虽如此,康子翔已经做好被她痛斥的准备。 毕竟有著“冰山”的称号,还有那么多不好的传闻,应该是个冷面冷心、极难相处的人。这次他将她晒在机场这么久,她会大光其火也在所难免。 “我还以为能及时赶到,但没想到” “我明白。”冷冷的声音打断他的话。 她明白,言下之意是,他可以不用再废话。 康子翔立即识趣地闭上嘴巴,一路安静地直到目的地金泰大厦。 “行李很重,我帮你拎上去吧!” 下车后,康子翔友好地朝她伸出手,仓卒间,无意中触到她的手指,微微一惊。她的手很凉,如同触到一块冰块。 而倪静则冷冷瞪他一眼,眼底露出明显的厌恶之色,随后拒绝他的帮助,迳自拎着行李往前走。 行李很重,她一步步走得很慢,一边走还一边用力擦拭着手背,仿佛那上面沾到了毒气一般。 纤细的背影隐隐消失在入门处,四周遗留着一股淡淡的烟味,挥之不散。 康子翔突然想到,一路上她只跟他说过三句话。 第一句:你是谁? 第二句:开车。 第三句:我明白。 她抽的菸,是mildseven。 第二章 “倪经理,你回来了!” “经理辛苦了。” “倪经理,你好”一走入交易部敞开式的办公室,在内的近三十名员工纷纷起立,朝疾步如飞的倪静打招呼。她一一颔首,却没有笑容,也不多言,只是迳自穿过办公室,朝最里面的经理室走去。 手上捧着一大堆资料夹的秘书小周,亦步亦趋地追在后面。 整个办公室原本疏懒的气氛,因她的到来,一下子紧张起来,宛如一股寒流从西伯利亚吹来,室内温度顿时降至冰点,每个人都战战兢兢,开始埋头苦干。 助理小周一边跟在她身后,一边翻着手中的文件,马不停蹄地汇报一周的来电纪录。 “倪经理,从七月五号起到今天十二号,共接到二十几通电话,其中大部分是金卡客户打来的,都交由李副理处理,只有一通私人电话,来自仁和医院” 倪静猛地停下脚步,小周猝不及防地差点与她相撞。 “说什么?” “是个男医师,他只说您知道他是谁,如果回来的话给他回电,然后就挂了。”小周小心翼翼地看着倪静的脸色。 “我知道了。”倪静点点头,走入办公室,放下手提包,猛地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一下子洒满整个室内。 这是一间很公式化的办公室,布置简单、颜色素净而不张扬,除了成堆的资料外,就是堆积如山的文件夹。 倪静坐到桌前,立即打开电脑。 “倪经理,您刚下飞机,是不是休息一会儿比较好,反正交易部最近没什么大事。”小周提议道。 “没关系,给我例行报告。”倪静一刻不停地盯着萤幕,一边输入操作密码察看期指走势。 “都在这里,这个星期的市场分析,商品期指分析和金融期指报告。”小周将厚厚一叠文件搁在桌上,内心不禁暗暗咋舌。 倪静工作拚命、雷厉风行的作风,全公司上下都有耳闻,一旦工作起来,她就像拚命三郎一样。尤其业务繁忙时期,倪静在办公室甚至一待就是一天一夜,除了喝水用餐,几乎没有跨出半步,简直就是工作狂。 “通知交易部,明天十点召开例会,让市场分析员做口头报告,我需要看到手头最新的资料,包括new york、nasdaq、日经225、英伦100和香港恒生等方面的情况。”倪静顺手翻着资料,下达命令。 “我这就去。” “等一等。”倪静叫住正欲转身离去的小周。“刚才送我来的那个人,他也是交易部的?” “您指的是康子翔吧,对,他是我们公司新招的员工。” “可是交易部并不缺人手。” “康子翔是人力资源部指派过来的,据说是副总亲自下达的调令。” “副总经理?”倪静略一皱眉,怎么从未听他提起过? “把他的履历表拿给我看。” “好。” “还有,十分钟后叫他到我这儿来。” “喔。” 倪静一手支着下巴,一手翻着康子翔的履历表。他是这次长达三个月的招聘大会中,唯一被选入交易部的新秀。 从面试成绩来看,相当不俗,学业成绩亦无可挑剔,足可跻身前五名之列。他的确是很不错,但还没好到能够进入金泰的中枢神经交易部的地步。 他的资历太浅。 交易部中哪一个操盘手不是至少有五年以上丰富经验的老将?而且明明二十名新进员工全部被派往一楼的交易所实习,为什么独独康子翔一个人被派到交易部? 心里沉吟着,倪静脸上的神色愈见冷漠。 此时,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comein。”倪静扬声道。 “倪经理,你找我?” “康先生,请坐。” “叫我康子翔就可以了。” 对面男子俊朗的脸上带着吸引力十足的自信笑容,表现出跃跃欲试的斗志。 这是社会新鲜人的特征,以为世界就踩在脚下,踌躇满志,恨不得立即博得满堂喝采。 初生之犊不畏虎。 将他的履历放到桌上,倪静缓缓向后靠在座椅上,优雅地交叉双手,凝视他半晌,然后开口。 “康先生,我不管你是怎么进入金泰,也不管你到底有什么背景,我希望你能明白,交易部不是温室,这是个很残酷的战场。” 不管他是什么来头,一旦进入交易部,便是她手下的员工,她要的是真正有能力、有本事的下属。 这声音跟康子翔在机场中听到的略有不同,多了一分冷冽,少了一分柔哑,但仍是动听,非常动听;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又像是发自内心深处的回荡。 引起他的共鸣。 “康先生?” “对不起。”康子翔收回心神,自己也不禁有几分诧异,他竟然会听一个人的声音听到入迷,实在有些反常。 声音与外表相得益彰的人并不太多,倪静是其中之一。 “在跟我谈话时,希望你能认真一点。”倪静心中隐隐不悦,被下属这样肆无忌惮地打量,还是第一次。 “对不起,我会好好努力的。” 哇,好凶! 虽然长得不错,但这个脾气原本给她打的九十五分一下子陡降至五十分。女孩子,还是温柔可爱一点好,否则很容易变成没人要的老处女。虽然康子翔在心里暗暗嘟嚷,不过表面上仍是维持一脸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 “仅有努力是不够的,对于一个真正的操盘手而言,我想要看到你的实力。”对方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令倪静微微皱眉。 “只要给我机会,我会向你证明我的能力。”康子翔正色道,坦然直视着她的眼眸。 她看人的眼光很锐利,仿佛能穿透灵魂,长时间承受下来,的确是一种压力。 “很好。”倪静颔首,切入主题。“知道金泰的实际考核制度吗?” “听说过。” 这是一种非常严厉的考核制度,不单单考核新人,也同样用于检测老员工的能力。如果业续不理想,结果往往是被炒鱿鱼或降职减薪。 对于新人而言,通过面试进入金泰,并不意味着就此成为正式员工,在没有通过考核之前,部门经理有权解雇他属下的任何员工而无须通过人力资源部或总经理。 残酷竞争下的残酷制度。 “既然你已经在交易部待了一个星期,那么,这里的操作流程,想必已经十分清楚。” “是的。” “好,从现在起,我拨给你五十万美金,随便你怎么炒,买空卖空、投机倒把、挖东补西怎样都行。一个月后,我来验收成果,决定你的去留。” “好,没有问题!” 康子翔回答得干脆响亮,没有丝毫怯色。姑且不论他的成绩如何,这股气势还是颇令人赞赏。 “这里是你的操作帐号及密码。”倪静将一个密封的信封推过去。 “谢谢经理,那我告辞了。”康子翔接过信封。 “等等。”倪静叫住正往外走的康子翔。“记住,你的机会只有一次。” “一次就够了,反正到最后赢的肯定是我。”唇角扬起自信满满的弧线,康子翔微一欠身,将门带上。 好张狂的口气!好有自信的年轻人!但愿他不是盲目自信。 倪静不禁微微摇头。 须知这是一个太过凶险难测的世界,初生之犊固然气盛,却往往因为欠缺经验而被挫折碰得头破血流。 在适应残酷的生存环境之前,他还有太多的东西要学。但,不可否认,他令她想起了多年以前的自己。 时间,悄然逝去。 当左边堆积如山的资料被一件件消灭时,倪静抬起头,揉揉酸胀的头颈,这才发现窗外已是漆黑一片。 一看手表,果然早就过了下班时间,整个金泰大厦,恐怕已是人去楼空,难怪四周如此安静。 待在美国的一周内,她丝毫没有休息过,回到台湾也同样繁忙。 期货是个高风险的行业,每一笔交易就是几百万、几千万美金的出入,每&#x5929;&#x90fd;像行走在剃刀边绿,又像在万丈深渊的高崖上,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整整三年这样的日子,除非亲身经历,否则没有人能了解其中的压力。 倪静从椅子上站起来,拉开窗帘,台北的夜幕,顿时暴露于眼前。 远处霓虹闪烁,设置在高楼上的照明灯,将这个城市照得灯火通明,在繁华的都市里,夜的存在已日渐薄弱了。 这是一座不夜城。 半夜的时候,依然灯火通明。 地下铁人潮拥挤,大街上车水马龙、橱窗中商品琳琅满目都市里每个角落都充斥着繁华喧嚣,冷漠的脸几乎随处可见 倪静默默注视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脸庞,模糊的轮廓,看上去有点苍白,心脏跳得&#x5f88;&#x5feb;,四肢有种乏力的感觉,这是疲劳过度的症状。 已经多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记不清多少个同样的晚上,她就这样在办公室里度过 她需要休息和睡眠,这一点自己也很明白。但,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却偏偏是她最无法成眠的时候。 阿静,来,跟妈妈来 把这个疯女人压住,快叫救护车! 小妹妹,你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好怕,这些令她恐惧的梦魇像海浪一样涌上来,偏偏她又躲不开、逃不了!因为无论如何,天,总是会黑的。 一阵又一阵,后背传来熟悉的刺痛,像根针一样,轻轻地、却持久地刺着她。外表的伤可以痊愈,但心病无葯可治,除了忍耐,别无他法。 长久维持着一动不动的站姿,倪静一边眺望窗外迷离的夜景,一边点上一支菸。 烟雾自黑暗中冉冉升起,菸尾的残焰闪烁、跳跃着微弱的光亮,如风中的一支残烛 今晚,又是一个不眠夜。 翌日清晨。 “仁和医院”坐落于台北郊外的一片绿地上。四周环境清幽,鸟语花香,如果仅从外围看,很容易误以为是一处疗养院。 专人精心修缮过的内花园中,一位戴着无框眼镜、长相斯文的男医师推着一辆轮椅,沿着碎石铺成的小径缓缓前进。 轮椅上,坐着一位神情呆滞的中年妇女,肤色蜡黄,脸上皱纹满布,年纪约有五、六十岁。 花木掩映中,出现一个纤细苗条的身影,男子抬起头望见前方熟悉的身影,脸上浮现温雅的笑容。 “倪大经理,总算见到你了。”男子熟稔地叫着倪静的名字。他叫章宇,仁和医院精神科的主治医师。 “要不是我打电话到你公司,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上这里来?” “我现在不是来了?” “那还不是为了你母亲。”章宇故意哀怨地看看坐在轮椅上的妇人。“你就不能来看看我吗?” “你身边围着那么多漂亮的小护士,有她们照看你就够了。”倪静淡淡说道,依然是一副长年处于冷冻状态的扑克脸。 “她们怎么比得上你在我心中的地位?”章宇笑道。“你实在太无情了,去美国这么久,一通电话也不打给我,好歹也报一下平安吧!” “哦,我忘了。” “你”章宇不禁气结。有这样的表妹真是三生不幸啊! “我来推吧!” 接过章宇手中的轮椅,倪静和他一起缓缓沿着花圃朝前走。自始至终,轮椅上的妇人对两人的对话没有任何反应,完全沉浸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中。 “说正经的,前天晚上她突然发作,又哭又闹,还想跑到医院顶楼,幸亏值班的护士发现,给她打了镇定剂,才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章宇边走边说。“我猜她可能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情,所以才会举止反常” “是吗?”她终于想起来了? 倪静微微一震,停下脚步,走到那妇人面前,缓缓蹲下身,与她对视。 察觉到眼前有人,妇人空洞游离的视线总算落到倪静身上。 一瞬间四目相对,倪静不禁屏住气息。但是三秒之后,妇人缓缓将视线移开,眼中仿佛根本没有她的存在。 倪静松了一口气,发觉掌心已经泌出汗水。 她缓缓直起身子,脑中泛起空响 阿静永远是妈妈的心肝宝贝 我们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任何事情都不能把我们分开 永远 永远 永远到底有多远 “慢慢来,不要着急。”章宇安慰她。“她毕竟是你妈妈,总有一天她会记起你来的。” “就算记起来,又能怎样?”倪静低声道,背部的伤口又传来隐隐的刺痛。 是的,也许总有一天她会记起来,可记起来又能怎样?只是让彼此在清醒的时候更加痛苦罢了。 有些事情根本应该遗忘,把它远远抛诸脑后。 把一切都忘了吧!包括那些爱过的记忆、自己深爱的人及深爱自己的人。过去的一切,让它就此永远埋葬埋到谁也看不见的夜幕深处 第三章 一早,风雨交加。 这是春天典型的季节性气候,细雨绵长,耐力持久,这场雨已经下了快一个星期,断断续续、淅淅沥沥,下得人的心里都几乎开始发霉。 密集的雨丝织成一道道水幕,随风飘摇,迎面而来的车子一辆辆自雨中飞驰而过。现在正值上班时分,难怪交通拥挤。 红绿灯由红转绿,倪静轻巧地将方向盘往右转,打了个弯,突然,一个人影出现在右前方的拐角处 倪静吃了一惊,猛踩煞车,却因雨天路滑,车轮没有立即煞住,幸亏那人反应敏捷,一见有车子冲过来,立即迅速后退,堪堪避过。 好险!差一点就撞到他了! 倪静摇下车窗。不是那人的错,转弯时应该减速慢行,自己却因为在想心事而没有注意到,几乎酿成大祸。 “你有没有怎么样?” 迎着飘洒而入的大雨,倪静朝那位被雨淋得狼狈不堪的男子道。 “我没事。”男子大声回应,突然,声音带了一丝惊喜。“原来是你,倪经理,真的好巧。” 雨珠不断滴落在脸颊上,湿湿的头发散乱地覆在额前,不仅不减丝毫帅气,反而增添一份迷人的颓废感。 世上的确有这样的男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堪称完美,完全没有死角。 “康子翔?”是那个狂妄的年轻人! “没错,是我。没想到你居然还记得我的名字。”康子翔露出灿烂诱人的笑脸。 雨势越发加大,汽车一辆辆自两人身边掠过,溅起一地水花。 “上车。” 倪静发誓,一刹那,她真的只是出于一刹那的同情心,再加一丝差点撞到人的歉疚感。所以,她会做好事,情有可原。 穿着一身能滴出水来的西装,一入座,就将座椅弄湿了一大片。 “对不起”康子翔看着自己造成的杰作,傻了眼,不好意思地看着对方。“都怪我今天没有听气象预报,所以就淋成这个样子,连累你的车也遭殃” “没关系。”好事已经做了,世上也没有后悔葯。眼不见为净,倪静直视前方,专心开车。 “我还以为只有像我们这样的新手才这么早上班,没想到你也这么早,原来做高级主管也同样辛苦。”眼看现在离上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康子翔不禁发出感叹。 倪静冷着一张脸,不语。 在她看来,他像完全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家庭富有,未经风霜,事事自有神通广大的父母提前安排,一路平顺,全不知辛劳为何物。 凡事得来容易,所以学不会珍惜与思考。 这种人通常以为高薪与高职位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到处都是免费的午餐,等着白捡就可以了,做事更是横冲直撞,不计任何后果。 幸福的种族,她可以理解他们的天真。 “一个星期了。” “什么?”康子翔显然不明白。 “已经连续一个星期,你一直在赔钱。” 明明告诉自己要忍耐,但倪静终于还是按捺不住提醒身边这个天真的家伙,宝剑明明已经倒悬在他头顶,他居然还一脸轻松,若无其事。 这家伙,真不知该说他狂妄还是不知死活。 作为初入门的新手,一般人都会选择相对稳定的期货如咖啡、大豆等农产品来操作,他倒好,一开始就挑了最具风险性的外汇美元。 外汇岂是人人能炒的? 不同于农产品期货,外汇炒作本身就具有极大风险,最易受政治与国际大环境的影响,变幻难测,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可能全军覆没,连身经百战的她都不敢贸然下手。 尤其在九一一之后,美国经济情况一直暧昧不清,国际局势又是风浪叠起,谁会在这个时候轻易下海涉险? 偏偏他要迫不及待地第一个冲上去当炮灰照这样下去,她敢打赌不到一个月,他就要卷铺盖滚蛋。 “噢”康子翔终于明白她指的是什么。“没办法,我买的美元一直在跌啊!最近美国科技股神话破灭,股市一直处于低迷状态,美联储上周又突然宣布降息,真是雪上加霜,也难怪美元会一泻千里。” 话虽如此,他的表情却没有任何惊慌之色,说话的调调也跟平常一样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的好坏。 “你倒很清楚目前的形势。”倪静的语气微带讽刺。 这个叫康子翔的男子,如果不是在强撑,就一定是太过狂妄,狂妄到已经失去理智的地步。 “当然,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百战百胜?他莫非还在作春秋大梦? “你也&#x5f88;&#x53ef;能一败涂地。”倪静真怀疑他根本不懂“失败”两字是什么意思。 “你可是给了我一个月的期限喔!”康子翔微笑。“倪经理,你说过在这一个月内,五十万美元随便我做什么、怎么做都可以,这话还算数吗?” “当然。” “那不就好了。”康子翔耸耸肩,悠哉游哉的态度令人火大。 倪静突然觉得“多管闲事”这四个字,是此刻对自己的最好写照。没想到她第一次好心开口,却换来这样的对待,早知道就该让他自生自灭。 “不过,我还是很感谢你的关心。”康子翔偏偏在此时又火上加油地加上这么一句。 “我不是关心你,是关心那五十万美元。”倪静瞪着他,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倪静暗暗决定,一个月以后,如果他的确赔了钱,她一定马上把他踢出交易部,绝不手软! 唉,看来,她果然不适合做好事。 “到了” 金泰大厦近在眼前,康子翔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又嘻皮笑脸地转过来。“坐美女的车果然不同,让人一下子就充满干劲。我有预感,美元一定会涨的,待会儿我就再买十万,真的很谢谢你,倪经理!” 潇洒地作了一个再见的手势,在对方凌厉的目光将自己戳得体无完肤之前,康子翔一溜烟跑进大厦。 其实,倪静没有想到,在交易部中早就有一帮人对康子翔心怀不满,暗中策划着要把他给踢出去。 对交易部几位老资格的职员而言,康子翔是个碍眼的存在。 为何?原因很简单。 这次金泰在全台湾展开长达三个月的招聘大会,表面上是为了强化公司人事结构而吸纳新血,但实际上却不无隐藏着想剔除一批光拿高薪却无建树的老前辈的意味。所以,新员工的加入,对老员工构成相当大的威胁。 这批同期招入的二十名新人中,大部分都被派往营业厅观摩学习,眼不见为净,偏偏只有康子翔因为能力出众而独占鳌头,进入交易部,这样一来,对交易部的老员工而言,不啻是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早日除去。 这次康子翔选择极端冒险的投资方式,正好被他们捉到把柄,一状将他告到了倪静那里。 交易部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剑拔弩张。 早已过了下班时间,但是,与会者没有一个有离开的意思。椭圆形会议桌上,倪静坐在主位,左边一排坐着以副经理李家华为首的小团体,共五个人。 右边就坐着他们“弹劾”的对象康子翔,仍是满脸漫不经心的微笑,一副怎么看怎么令人火大的调调。 倪静忍不住疑惑,他那种莫名其妙的自信,到底从何而来? “倪经理,理由我们刚刚已经讲得很清楚了,我们不能再让康子翔这么蛮干下去。”李家华板着一张马脸开口道。“今天为止,我已经接到了客户不下十通的投诉电话,我没法向他们解释,为什么他们五十万美元的投资,在短短半个月内,就被蒸发了四十万,再这样下去,金泰交易部的名声何在?” 倪静皱眉,翻阅着手中的投资报告和分析表。一路下滑,真真惨不忍睹。看来,对于她的提点,他是半点也没有听进去。 “你怎么解释,康子翔。”倪静看着他。 如果他无法说服眼前这群人,也许今天就会被提前出局。是她对他期待过大了吗?原以为凭他的资质和聪明,应该能够轻松通过这道考核。 “我觉得不算太坏啊!”康子翔微笑道。“至少没有完全输光,还有十万美金,我打算继续买进。” “康子翔!”倪静蹙起眉心。 他还想要继续买进?太冒险了! 眼前这个毫无悔意的问题儿童,真是招聘会上以第一名胜出的no。1?聪明人贵在能审时度势,他就不会稍稍收敛一下吗? 虽然他说的都是事实,最近美元指数跌宕起伏,胜败难料,他不是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但面对一向目中无人的李家华,他就不能稍微改一下那该死的狂妄口吻吗?万一李家华真的恼羞成怒,非把他赶出交易部不可,到时她也很难保得了他。 “倪经理,你看到了吧,像康子翔这样鲁莽的操盘手,根本无法胜任交易部的工作,在他闯出更大的祸之前,我建议你立即中止他的操作,以免我们遭受更大的损失。”打蛇随棍上,李家华立即向倪静进言。 倪静叹口气。“既然这样” “等等。” 康子翔站起身来,高大挺拔的身形顿时给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他认真地盯着倪静,深黝的双眸灿若朗星。 “我说过会向你证明自己的能力,所以不要轻易否决我,给我一个机会!” “不能再给他机会,他根本是在乱来!你到底凭什么让别人相信你?!”李家华犹在耳边叫嚣,别人也纷纷附和。 倪静虽然仍是面无表情,太阳穴却传来一阵阵抽痛。自己的第六感是正确的,他果然是个问题儿童 “李副经理,你还没有看过我真正乱来的样子,现在有机会了。” 康子翔轻蔑地朝李家华一笑,大步走到会议室的窗前,一把打破玻璃窗,清新的空气顿时充满了整个室内。 只见他藉着椅子,猛地跳上窗台,站在十六层高楼的窗口上,朝着天空大喊:“我,康子翔,今天以自己的名誉保证,不仅不会让客户损失一毫,反而会让他们至少净赚5%,如果没有做到,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怎么样,这个证明够不够?”他好整以暇地朝众人微笑,从窗口灌入的狂风,猛地吹乱他的头发,吹出一身凌厉而嚣张的自信。 大家先是当场僵住,几秒后,总算清醒过来。 “胡闹、胡闹”李家华指着康子翔,气得全身发抖。“快去把他给我拉下来。” “千万别跳啊,有话好好说。”有同事慌张地大叫。 “太危险了,快点下来” 会议室内乱成一团,大家何曾见过这种阵仗,个个手忙脚乱、面无血色,跟晃悠悠站在窗台上,一脸悠闲轻松的当事人形成强烈对比。 突然“康子翔,你给我下来!” 短短一句话,破冰而来,每个字都透着彻骨的寒气,却有着奇妙的镇静效果。 大家顿时安静下来。 一直端坐著文风不动的倪静,此刻终于发飙了。 康子翔乖乖地跳下来,痞痞地耸耸肩,朝她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你当真了?” 然而,一接触到对方那认真得近乎恐怖的神情后,他的笑容僵住了。 只见倪静缓缓朝他走来,脚步虚浮,脸色很不好看,表情更加可怕,走到他面前后,微微抬起手 “啪!”地一声,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室内,康子翔的脸上出现了五道不易察觉的掌痕。 他、被、打、了?! 竟有人敢打他! 康子翔不可置信地转过脸,还未来得及表现任何情绪,就迎上了一双光芒怒射的眼眸。 是他眼花了? 倪静一向是淡漠的、冷冷的、鲜少有情绪的,但此刻的她,简直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两簇熊熊燃烧的火苗,在一双比冰霜还冷的眼眸中跳跃着。一半是零度,一半是沸点,冰与火相撞,瞬间磨擦而起的高温几乎能将人炙伤。 心跳在刹那间仿佛停止,她眼眸中夺人心魄的亮丽流芒,在此刻猝不及防地撼动了他的灵魂。 从不知道一个人生气起来竟会是如此动人心魄! 康子翔被完全震住,甚至忘了要回应。 “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倪静对着他破口大骂,背部传来一阵阵刺痛。旧伤口,比自己想像的还要深 “你觉得自己涸漆?!你以为这很好玩?!年纪轻轻,就如此玩世不恭!如果真的赔光了,你怎么向客户交代,难道就真的这样跳楼一了百了?你知不知道,当初就有人从这里跳下去过,但是这能解决任何问题吗?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有家庭,那你的父母、你的妻子儿女,她们该怎么办!” 惊觉自己语带哽咽,倪静突然停顿,以手捂着自己的嘴,猛地转身推开呆若木鸡的众人“砰”地一声,门被重重带上,将一室的愕然都留在身后。 康子翔看着门口。 不,他一定是眼花了,像倪静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 但是,他分明看到她转身之际,眼中浮现的一朵泪花就挂在眼角,晶莹剔透,一闪,即逝。 没有迟疑,他立即追了出去。 独自伫立在大厦顶楼,四衷普旷无人,只有风声呼啸而过。浅红色的晚霞仿佛近在天边触手可及的地方,簇拥着夕阳,燃尽最后一线余晖。 站在二十六楼楼顶,整个城市的风光恰好尽览眼底。 西南方一片绿树成荫,是刚开发的公共绿地,东北方则是一片充满现代感的新式大楼,以玻璃和钢架衬出骨感而有穿透力的设计,深蓝色的唯幕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自信安静地耸立着,散发出一种肃穆的味道。 这一幢幢设计各异、风格独特的建筑物,充分展现出这个都市的魅力。 倪静掏出打火机想点菸,试了几次,却发现自己双手抖得厉害。她连连深呼吸好几次,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终于艰难地点上了一支菸。 缓缓吐出一口烟雾,背部只要轻轻一动,尖锐的刺痛立即传来,连正常的站立都成为一种负担。 “可恶” 背靠着顶楼水塔,她缓缓蹲下。 呛人的烟味薰到眼睛,有湿润的感觉,她伸出左手压住眼角,将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逼回,一直逼到心里,静静收好。 从十二岁那年开始,她就命令自己不许哭,从此与泪水绝缘!但是现在背很痛、心口也痛 她知道自己失控了,完全失态,完全失败! 当看到康子翔站在窗台上一副要跳下去的样子时,心跳在刹那僵凝,时光仿佛倒流,又回到十三年前。 只是一个恶作剧般的玩笑,却轻易割裂了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黑暗伤口,此刻从胸口泊泊而出的,到底是重生的鲜血,还是旧时悲伤的泪水? 遗忘过去,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康子翔,那个笑得一脸自若的男子,凭什么这么轻易就撕开她心里的伤口?!而她,经过了十几年的心理建设,为什么还是如此脆弱,如此难以抵抗伤痛的来袭? 突然“砰”地一声,顶楼出口的小门被人推开。 “原来你在这里,我到处找,总算找到了。”康子翔松了一口气,朝靠在水塔上几乎缩成一团的女子跑去。 “倪经理?倪静?”康子翔蹲在她面前,见她一动不动,不禁去扶她的双肩。“你没事吧?” “放开我。”倪静甩开他的手,想站起来,背部又是一阵刺痛,痛得她花容失色,站立不稳。 “怎么了?” 康子翔连忙扶住她,厚实的掌心感觉到她的轻颤,似乎在强忍某种痛楚,手下的肌肤冰凉,几乎没有一点温度。 她这样站在顶楼吹风多久了? 纵然身为金泰的高级主管,不过她毕竟只是一个弱女子。也许表面上刀枪不入的冷漠与坚强,只是为了抵御外界的流言和中伤,才不得不竖起的一面盾牌。 毕竟这个世界现实残酷、弱肉强食,不够坚强就势必被人踩到脚下。但为了培养这种坚强,她又付出了多少代价? 一股热潮涌上胸口,他突然有一股冲动,好想紧紧抱住眼前的女子,以强壮的臂膀替她挡去风雨,让她不必再伪装坚强。 康子翔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动作很轻、很柔。 本来就贫血,现在又突然站起身,眼前自然是一阵晕眩,倪静只好暂时任康子翔扶着靠在他怀里。 对方的胸膛传来温暖的气息,他身上的衣服有一股太阳的味道,令她格外感觉虚弱。 两人静静相偎,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她的黑发拂过他的下颔,传来一阵麻痒的感觉,康子翔忽然很想伸手抚摩她的头发,但,还是忍住了。 “你的脸” 良久,倪静感觉好些了,轻轻吐出一口气,内心涌上一阵歉疚感。康子翔,他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大男孩。 “没事。”手劲不大,权当被蚊子叮了一口。 “对不起,你可以打回来。” 倪静朝他仰起脸,温柔的暮色融化了她的心墙,冰雪般的容颜在夕阳的余晖中绽放层层光彩。 “打你?算了,宰相肚里好撑船”康子翔的语气轻松自若,听不出半丝怒气。“不过你是该好好向我道歉。从小到大,你是第一个敢打我的人,也是第一个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的人,就凭这一点,你就该向我坦白,到底我做错了什么,让你如此失控。” 倪静沉默。 “不说也可以,让我吻你一下,我就不跟你计较。” 无视对方那几乎可以射出飞刀的眼眸,康子翔促狭地朝她笑,作势要吻下去。“你打我一耳光,我吻你一下,正好双方扯平。” “休想!小朋友不要动这种歪脑筋!”倪静白他一眼。 &#x679c;&#x7136;只是一个大男孩,年少轻狂,无法无天。 “倪静,你只不过比我大一岁而已,不要拿出老奶奶的口气跟我讲话。”康子翔很是忿忿不平。 “你怎么知道我的年龄?”倪静一怔。 “有一次,我在公司的内部网路上,无意间闯到了你的私人资料库” 本来还以为她有多大呢,一副倚老卖老的模样,原来她只比他大一岁! “你这家伙,真是乱来!”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相信康子翔早已死了不知几次。 “你生气了!”仿佛发现新大陆,康子翔开心地大叫。“倪静,你生气的样子比较好看,漂亮多了。” 倪静不禁有些啼笑皆非。 一物降一物,眼前这个男人,似乎正是自己的克星。 她感到头痛,非常头痛。 “喂,你要这样子抱着我到什么时候?” “喔,对不起。”康子翔恋恋不舍地放开她。她身上有股好闻的淡淡香味,跟她的人一样吸引他。 眺望着远方重重叠叠的建筑物,倪静终于缓缓开口。 “其实,你什么都没有做错,错的是我父亲,他曾经是金泰最早的一批员工之一” 听说她爸爸以前是金泰最早的一批员工之一,红极一时的高级操盘手,但不知为什么,他在事业巅峰的时候突然跳楼自杀了 听说是投资失败,亏损客户钜款,没法向上面交代,所以不得不畏罪,自杀 以前听说的传言此时回荡在耳边跳楼自杀 康子翔顿时恍然大悟,难怪刚才他威胁要跳楼的玩笑会令她失控至此。他的确触及了她心中的痛处。 “你听说的,虽然不完全属实,却也八九不离十” 有些时候,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大概是今天的暮色带着某种魔力,否则,平时她绝对不会这么多嘴。 案亲是输了,输给自己的自信,输给这场残酷的游戏,输给看不透的金钱与权力欲望。为此,他付出了最惨重的代价生命。 倪静至今还记得,十二岁那年,在医院太平间内,父亲面无血色的脸庞与母亲悲泣的呜咽声 在那个冰冷的一刻,她自己的命运、母亲的命运,和全家的命运,从此产生了重大的逆转。 曾经,他们是多么幸福温馨的一家人,正因为太过幸福,所以当打击来临时,才会脆弱得没有任何防备能力,只能束手无策地看它一寸寸在自己脚下粉碎开来。 倪静轻轻闭了下眼睛,眼眸有些刺痛,因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微风。 “对不起,以后我再也不会开这样的玩笑。” “算了,你也是无心。” 他伤了她,而她也打了他,双方扯平。 “放心吧,倪静,我不会令你为难,相信我,一个月后,胜败自会见分晓。” “你就这么想要赢?”倪静问他。 “我只是不想输而已。” “那么,即使你赢了,又能怎样?” 康子翔一怔。是啊,就算赢得整个世界,又能怎样? “人的欲望无止尽,如果想要,永远没有尽头。”倪静带有深意地看着他。“不要步我爸爸的后尘,康子翔。” “金钱的诱惑是无穷的。期指瞬息万变,前一秒是穷光蛋,后一秒就可能成为千万富翁,几千万的出入,往往一瞬间就可定乾坤。如果看不破输赢得失,你就会永远被它玩弄于股掌之上。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只有看淡得失,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康子翔从未听过这种话,也从来没有人告訢过他这些。 案亲总是说,你一定要更强、更壮大!失败只属于那些懦夫和无能者,而你,是我唯一的儿子“纵横”唯一的继承人,所以你绝对不能输! 但是,倪静却说,欲望永无止尽,要看破输赢,看淡得失,不要太过在意。 这是多么平常的一句话,却又是多么不平常的一句话!如此与众不同的女子,怎不让他深深着迷! “知道期货界的一句俗话吗?”倪静再次问他。 “是什么?” “不以涨跌论英雄。只要你的眼光是正确的,就要相信自己的判断,或早或迟,胜利会是你的。” “你相信我?”康子翔的眼眸一下子明亮起来。 “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表态支持我,我就不必费那么大的劲,还得跳上窗台表演那么高难度的动作。”想想就觉得冤。 “我有说不支持你吗?是你自己太心急。”倪静又瞪他一眼。 这一白眼,在康子翔看来,也是千娇百媚。 “你经常这样对人笑?” 倪静皱皱眉,看着康子翔咧开嘴笑的模样,表情明显疑惑。 “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倪静顿了一下,接着道:“不过我觉得好虚伪,虚伪极了,简直像只老狐狸!” 哇,好毒! 这女人冷漠又高傲,无情又刻薄,不仅对他破口大骂还兼拳打脚踢,但为什么他就是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 看来,自己是病了;不仅病了,还明显病得不轻。 第四章 第二天上班,康子翔明显地感到气氛不对。每个人似乎都小心翼翼,不仅痹篇与他接触,还以一种暧昧而奇怪的眼神看他。 本来还谈笑风生的办公室,在他来之后,就立即变得寂静无声,大家都埋头苦干,没有一个人上前和他打招呼。这种奇怪的情形一直持续到中午用餐时分。 “嗨,大家都在。”像平常一样,康子翔朝安琪和小赵他们那一桌走去,手上端着一份午餐。 “我吃完了。”安琪率先离席,走时还颇为哀怨地看了他一眼。 “我也不吃了,跟经理面前的红人吃饭,会令我不自在。”小赵也随之站起来,口吻十分讽刺。 “等等,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昨天有人亲眼看到你和倪静两个人在顶楼卿卿我我、搂搂抱抱,这是误会?我们真是看走眼了,没想到你也是个只会讨好上司的马屁精,而且下手还这么快。”小赵冷笑着说出原因。 原来如此! 难怪今天上班途中碰到好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同事,人人一看他就脸色大变,纷纷痹篇。 康子翔无法辩驳什么,只脑凄笑着看他们离去。 餐厅有不少人,四周投射而来一道又一道的目光,如同利剑般犀利恶毒。他选了一处角落,坐下用餐。 虽然并不在意他人的眼光,但整天被窃窃私语和好奇鄙夷的视线包围,并不是一件令人感到愉快的事,康子翔只想快快吃完,然后走人。 但是有人偏不识相,硬是坐到他面前。 康子翔抬头一看,是最不想见到的人李家华和他的两个忠心下属,或者说是跟屁虫更为恰当。 “胃口不错,居然还吃得下饭。”李家华一脸似笑非笑。 康子翔心情欠佳,实在不想应付这等无趣之人,所以选择继续保持沉默。但他的漠然,此时对李家华而言,如同火上加油。 “康子翔,本来以为你是凭真本事,没想到是我看走眼,手段很厉害嘛!难怪倪静这么护着你,眼看着你把钱往水里扔也不阻止。” “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说。”康子翔吃不下去,放下刀叉,静静看着他。 “倪静是什么样的女人,你不会不知道吧?她可是我们老总的地下情妇,这在金泰早就是公开的秘密。怎么,这种人尽可夫的女人,你也想上?” “你侮辱我可以,请不要侮辱倪静。” “哟感情真不错啊,到这个时候还护着她。但是你别忘了,要是这件事传到总经理那里,你们两个都自身难保!” “不劳你费心。”康子翔开始收拾盘碟,不想再待下去。 忍耐终究是有限度的! “别急着逃啊,你们是怎么搞上的?说来听听,不要害羞嘛”背后传来淫笑声。“康子翔,倪静的滋味如何?她可是个中高手,想必不错” 实在是忍无可忍! 康子翔冷冷站起来,幽深的黑眸已燃起犀利的火苗。 “怎么,无话可说,恼羞成怒了?”区区一个毛头小子,李家华料定他不敢怎样,更加有恃无恐,不知死活地向他挑衅。“看你的样子,难道还想动手不成?” “说对了!” 康子翔猛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握起拳头,对准那张干瘦的马脸,一拳揍了下去 一阵杯碟相撞之声,李家华被打倒在地上。 见情况不妙,在餐厅里用餐的其他员工纷纷围上来,拉开两人。 “好小子,你敢打我,我要你好看!” 万万没料到康子翔竟然有这个胆量,李家华一脸狼狈地爬起来,一边捂住鼻血,一边歇斯底里地指着他破口大骂。 “姓康的,你听着,交易部有你没我,有我没你!你就等着卷铺盖滚蛋吧,如果不开除你,我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在众人面前大出洋相,这个脸他实在拉不下。 “很不幸,你可能还不知道,在金泰没有人够资格开除我,除非是我自己不想来!” 一反平时的乖乖牌形象,康子翔板起冷峻的脸庞,恍若冰雕刻成,没有一丝温度,全身散发着压倒一切的凌厉气势,震慑得围观者几乎不敢出一口大气。 这真是平时温雅自若的康子翔? 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他头也不回地离开餐厅。 午后,倪静的办公室,房门紧闭。 康子翔来到门口,轻敲两下。 “请进。” 里头传来淡淡的、清冷的是她一贯的声音,康子翔只觉心头一热。那么没有感情的冷冷的声音,为什么此刻听起来如此亲切? 推门而入,发觉倪静没有像往常那样坐着,而是双手交叉着斜倚在玻璃窗前,微仰着修长的颈项,望向窗外。 察觉到有人进来,她的睫毛微颤一下,转过身子,直视着他。 “知道我叫你来做什么吗?” 两个人没有客套,也没有其他多余的问话。互相凝视的眼眸格外清澄透亮,就像两颗划过暗夜的流星 “知道。”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定是为了中午在餐厅的“打架”事件,想必此刻全金泰上下都传得沸沸扬扬。 “那你知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我很抱歉。” “你需要抱歉的人,不是我。” “我不会向他道歉。”康子翔轻轻握紧拳头。 “为什么?” “他是人渣!” “康子翔”倪静叹口气。“我们每&#x5929;&#x90fd;在跟自己不喜欢的人和事打交道,你总要忍耐。” “忍耐总是有限度的。”康子翔闷闷地说。 倪静如此不冷不热的态度,实在出乎他意料之外。 盎裕的家世背景令他从小就有良好的教养,举止温文有礼,从来不曾与人发生过肢体冲突,连一点口角都几乎没有。 记忆中,这是他第一次和别人打架,只为了阻止别人诬蔑她的名誉。但是倪静反而劝他要向现实妥协。 她到底知不知道,他是因为她才动手打人!康子翔突然觉得心里有点酸酸胀胀的,不是滋味。 “难道你要整个部门都为你闹得鸡犬不宁?交易部本来风波就多,员工关系一直很紧张,现在你和李家华又这样,大家都无心做事。如果我没猜错,他正在总经理那里哭诉,搞不好你会马上被炒鱿鱼。” 倪静走到办公桌旁,拿起话筒,拨了几个号码,递给康子翔。“如果你现在马上向李家华和总经理道歉,或许我还可以再想想办法。” “没有必要。”康子翔上前一步,俐落地挂断电话。 倪静无奈地轻叹一口气。 年轻真是好,天不怕地不怕,连撒手不干的姿势都这么潇洒。 如果可以,她也很想把辞职信猛地甩到李家华和其他一干人脸上,然后拍拍手,跟交易部的流言斐语永远saygoodbay。 幻想总是那样令人愉快,但现实中为了五斗米,却每每令幻想折腰。 没有这份工作,哪里来的钱去支付医院昂贵的看护费?哪里来的钱照顾精神异常的母亲?哪来的钱养活自己? “你怎么可以忍得下去?”突然,康子翔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什么?”倪静有些愕然。 “你知不知道李家华一帮人私下是怎样散播那些难听的谣言的?他们说你、说你”康子翔说不下去。 “地下情妇,贱女人,公共巴士,勾引上司,人尽可夫对不对?”倪静平静地接口说下去。 忍,心字头上一把刀,世上最难做到的事之一。 电视、小说中那些将坏人打得落花流水的剧情,看时的确令人酣畅淋漓,不过摆在现实中却可笑之至,此路完全不通。 想要顺利做成一件事,不忍耐是不行的。尤其是一部之长,更没有多少可以任性的资本,她能像他一样,不高兴就撒手不干吗? “你都知道?”康子翔吃惊地看着她。 “我又不是聋子。”倪静淡淡道。 “那为什么不解释?” “当一个人说你偷了钱的时候,也许你还可以解释,但是,当五十个人都认定你是贼时,又何必多此一举?没人会相信你。” 随他们去说吧,她不在乎。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其实她和总经理的关系,不过一个是伯乐,一个是千里马罢了。当初要不是受到总经理的赏识及保荐,她也无法发挥她在商业方面的长才与潜能,没想到最终连累到对方的名声,实非她所料,对此她也深感无可奈何。 难怪有人常叹:流言似剑,积毁销骨。 唯一对策便是任他们去,走自己的路,因为有时候,解释非但没有效果,反而只会越描越黑。 “谁说的?!”康子翔忍不住喊。“我就相信你!” 这不是喊喊口号而已,他的确相信她,没有任何理由。如果硬要一个理由的话,那就是凭感觉。 他直视她清冷的眼眸,看到其中的纯净透明。 拥有这样眼眸的女子,怎么可能会做出传言中的那种行为,纵然她外表如此神秘冷漠,且拒人于千里之外。 倪静定定看着他,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对她说过这句话。 我相信你! 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居然在她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强抑住内心的波动,倪静淡淡地、自嘲似地一笑。 唇边冷冷扬起一抹微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却像凌晨太阳的曙光,跃升在冰川的一角。 刹那间,康子翔只觉得一阵目眩神迷。 “你会因为你的固执己见吃苦头。”倪静提醒他。“如果我是你,会做好今天就被人炒鱿鱼的准备。” “那么,我在不幸被解雇之前,你有没有什么肺腑之言跟我说,诸如舍不得我之类的,要知道,这可是最后一个机会了。”康子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幽深的目光毫不避讳,如海、如火,投向她,炽烈火热。 “求之不得,少了一个问题儿童,省却我多少烦恼。” “你真无情。”一盆冰水迎头浇下,火苗顿熄,康子翔泄气地嘟嚷。“说得我好像瘟神一样。” “难道不是吗?”倪静微一挑眉。 “好吧好吧,算我自作多情。” 康子翔一脸失望,仰天长叹,然后耸耸肩,痞痞地朝外走。“高山流水,后会有期,我现在就整理行装,另外找一个容身之处。”凄凉的语调,听来好不悲惨。 “等一下。”背后传来期待已久的声音。 “什么事?”康子翔猛地转过身,变脸的速度堪称惊人,刚刚还阴雨绵绵,现在马上云开日出,阳光灿烂。“是不是有什么知心话要跟我说?” “只有一句话。” “喔”只有一句话?好个吝啬鬼! “以后,不要再为别人强出头。”倪静低声说。 冰雪聪明的女人! 原来她是知道的,虽然她什么都不说,虽然她故作冷漠,但其实她比谁都知道!他看着她,难以言喻的温柔笑意,一点一滴,自唇角蔓延开来。 “倪静,原来你还是舍不得我的。” 好个倪静,差点被你骗了,原来,你终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冷面无情,刀枪不入;原来,你还是在乎我的! 不再迟疑,康子翔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肩膀,猛地吻上她的唇。 因为太过突然,倪静似乎被吓傻了,没有半点挣扎。 她连唇都是冷冷,凉凉的,却很柔软、很诱人和他想像中的一模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当康子翔恋恋不舍地放开她时,只看见她圆睁着大眼、红唇微颤,一脸难以置信的震惊模样,气息和发丝都有些狼狈凌乱。 这样的倪静实在是千年难得一见,康子翔微笑看着她,心里打出胜利的手势,那模样活像一只好不容易偷到肥鸡的老狐狸。 偷袭成功! 然而,一秒之后 “啪!”清脆响亮的掌掴声,在办公室内隐隐回荡。不久,康子翔的脸上又出现了几道淡淡的掌痕。 “这可是你第二次打我了,事不过三!”康子翔沉着脸,一步步逼近她,而倪静则步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后背抵上了墙壁。 哼哼,看你往哪里跑! 他露出好整以暇的笑容,一把抓住她的手,不顾她的挣扎,拉到嘴边吻了一下,凝视着她,眼神认真到令人无法回避的地步。 “打一次代表这个女人讨厌这个男人,打两次代表这个女人在乎这个男人,那打第三次呢?是不是代表你已经爱上我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不介意再吻你一次。” “康子翔,不要自说自话!”倪静奋力抽回自己的手,困难地痹篇他的视线。“你再不走,我就对你不客气。” 对方无所遁形的炽热眼神,令她突然之间好想逃离。 逃到一个安全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地方。 “好,好,我马上走。”意识到再待下去会大事不妙,康子翔识相地往外溜,抓住门把后,又转过身,笑得像个花痴。“不用担心我,我绝对不会有事还有,不要整天想着拚命工作,有空的话,跟我一起去约会吧,怎么样?” “去你个大头鬼!” 回答他的,是一本凌空飞来的档案夹,幸亏某人闪得快,要不然,险些正中他的脑门。 跋走了“克星”后,倪静定定心神,开始工作。 谁知翻开报告看了半天,才发觉自己还在看第一行,打开电脑,半晌之后才意识到没有输入密码 自从康子翔出现后,她的生活就被他搅得乱七八糟,全不复往日的冷静镇定,难道他真是她命中注定的克星? 叹了一口气,倪静干脆端起咖啡杯,来到隔壁的休息室漱口。 谁知漱了又漱、擦了又擦,残留在嘴唇上的炙热触感,仍是没有半点降温。怎么也洗不掉、抹不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深深烙下了印痕。 可恶!如果是讨厌的触感,那也就罢了,权当被蚊子叮了一口。可是,这感觉并不令人讨厌,反而 “啊!”手上忽然传来剧痛,倪静轻呼一声,一松手,咖啡杯顿时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响。原来自己在泡咖啡时出了神,连水溢出来都没有发现。 捂住烫伤的部位,她缓缓捡起四散的碎片。 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一个吻,居然令她方寸大乱! 文章一旦破题,便势如破竹,天下事无不如此。 但是,康子翔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悄悄劈开她心底的冰层的?等她蓦然惊觉,发现他已经占据了她太多的视线与注意,一切都来不及了。 太不该了,她不该就这样让他进来,她的生命无法承载他身上的健康和活力。因为康子翔就像离她太过遥远、太过遥远的太阳。看多了,只会令人睁不开眼睛,令自己感觉更加虚弱而已 收拾完一切,倪静回到办公室,才发现桌上的电话不断在响,不知响了多久,是内线的急电。 她连忙接起电话。“什么事?” “倪经理,你怎么现在才接电话?”助理小周焦急的声音自话筒中传来。“我刚才接到总经理的紧急通知,要你马上放下手头的工作,到二十六楼会议室开会,有重要事件宣布。” 总经理?难道是因为康子翔的事情,来兴师问罪? “好,我马上就来。”倪静挂断电话,急匆匆朝会议室赶去。 第五章 会议在金泰大楼最高一层二十六楼的豪华会议室内举行。 二十六楼最高权力中心,这里的会议室一向都是公司几位老总和董事会成员所专用,除非有重大事件,否则不会召集其他干部来这间会议室。 看来,这次总经理陈志风急召自己开会,讨论的主题一定与交易部有关,而且,十之八九是由这次风波引起的。 倪静不禁替康子翔暗暗担忧。看此态势,他如果还想继续在金泰待下去,除非发生奇迹。 一进入会议室,就看到了李家华和总经理陈志风,前者一脸谄媚地坐在陈志风身边,殷勤地递茶倒水,一看到倪静,顿时沉下脸来。 倪静捡了角落的一个位子坐下,环顾四周,不禁有些疑惑。 与会者并不只有交易部的人,还有不少其他部门的高级主管,难道是她想错了,这次会议并不只是针对交易部? 约十分钟后,大家纷纷到齐。金泰十几个部门的所有经理都在座,大家没有寒暄,即使交谈也压低声音,气氛有些凝重。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大概是金泰的管理阶层有重大决策,欲昭告天下,所以才召集各部门的高级主乖篇会。 &#x679c;&#x7136;,坐在椭圆形会议桌正位的总经理陈志风清清嗓子,率先发言。他和副总经理陈锦华是兄弟,外表颇为相似,都上了年纪,两鬓灰白。 简单的开场白过后,他切入主题。 “这次开会的主要目的,就是宣布新总裁的就任。” 倪静松了一口气,一颗快提到喉咙的心又缓缓落了下来。 还好还好,原来只是宣布新总裁就职。 自从倪静任职金泰以来,已足足三年却还未见过总裁的庐山真面目,只隐隐听闻前阵子病重,想必情况不妙,才会在这时任命新人选。 “其实,在座的不少人都认识新任总裁,尤其是交易部的人。”陈志风继续说,视线若有深意地扫过李家华和倪静两人。 倪静心口忽地微微一跳,直觉有什么事要发生,而且,发生的还是一件与她息息相关的事情。 “最近交易部发生不少风波,我不想追究谁对谁错,只是希望大家能凭着精诚团结的原则,摒弃成见,共同努力,把业务搞好,不要把个人恩怨带到工作中来。” “至于那些一天到晚散布流言、蛊惑人心、毁坏他人名誉的人,大家别以为我都不知道,我只是不想点破而已。”陈志风凌厉的目光扫过李家华,后者额头已经冒出一层细密的汗水。 “我之所以宽容至今,只是希望他自己能懂得悔改,但是没想到他不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李副经理,你说这种人是不是唯恐天下不乱,该不该把他开除?”陈志风特意问李家华。 “对您说得没错。”李家华一脸惨白,冷汗直冒。 本来以为这次先告一状,能把康子翔这个眼中钉拔掉,顺便扳倒倪静,但是万万没想到,他这一次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到底什么地方错了?步步算计,事事精心,没想到还是功亏一篑。此刻的他还不知道,千算万算,他就是算错了康子翔这一环。 因为康子翔,本来就不是他以为可以任意欺凌的普通小职员。 “这次我只是警告而已,再有下次就不客气了。好,现在回到正题,让我们欢迎新任总裁发言。” 热烈的掌声中,会议室内侧房门朝外轻轻打开,门口出现一名男子的身影。 一身剪裁合身的高级深黑色西装,配上银灰色领带,勾勒出完美骨架,湿润的头发闪着微微的光泽,全身上下充满了菁英份子的凝敛与自信。 他脚步沉稳地走到陈志风让出的位子前,静静环顾全场。帅气的五官加上锐利的黑眸,昭昭生辉,锋芒一时令人无法逼视。 大家目瞪口呆,李家华已经脸如土色,只恨没有地洞可以钻,而不少认识那男子的人也开始脸色发白。 “各位好,从今天起,我就是金泰的总裁,我叫康子翔。在座的各位,尤其是交易部的同事,应该对我十分熟悉” 有意无意地,他的目光在倪静身上微一打转。 “很高兴作为金泰的基层员工,跟大家度过了值得纪念的一段时间,从中我也学会了不少东西。在座的各位很多都是我的长辈,希望大家今后能多多支持,齐心协力让金泰更好,希望今后合作愉快。” 简短而谦虚的发言,引来热烈的掌声。 倪静直直地盯着康子翔,两眼眨也不眨,几乎要将眼前的人盯出一个洞来是他?!竟然是他! 康子翔竟然就是金泰的新任总裁! 一切水落石出,所有的疑团都得到了解释。 难怪他能以新人之姿轻易地进入交易部;难怪他敢跳上窗台,大喊我辈必胜;难怪他如此自信,不仅敢和副经理起冲突,还能这么洒脱地转身离去;难怪他刚才要她不必为他担心 可笑呵,原来他竟是金泰的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之内,皆是皇朝,几时轮得到她为他担心? 一想起刚才他们相处的那一幕,倪静就觉得自己好傻,她从来没有这样傻过,被人如此耍得团团转! “倪静,等一下,倪静” 不顾背后传来的呼叫声,倪静迳自走出会议室,加快脚步来到电梯前,用力猛按按钮。 “等等我有话跟你说”忽然,手臂被人拉住,耳畔传来康子翔微显急促的喘气声,他是快步追上来的。 倪静一皱眉,冷冷甩开他的手。 “我们好好谈谈?”一反在会议上的犀利沉稳,康子翔满脸讨好的笑容,像极了一只朝她不住摇尾巴的长毛犬。 “没什么可谈的,总裁先生。”倪静冷冷道,将后面四个字咬得特别重。 “当”地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倪静马上闪身进去,谁知康子翔也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电梯内的空间顿时显得窄小起来。 “你”倪静朝他怒目而视。 “你真的生气了?”后者则继续讨好地干笑。 “生气?哼哼哼”倪静皮笑肉不笑。“我怎么敢?” 生气?现在有谁敢生他的气?! 她是何等人物,他又是何等人物,如今他高居宝座,全金泰上上下下有谁敢不买他的帐?又何必管她生不生气,这样问实在太抬举她,她真是太受宠若惊了。 “倪静,不要这样,我也有我的苦衷。”康子翔开始叹气、皱眉、揉额头。 苦衷?这真是一个好理由。当事情明显无法自圆其说时,所谓“苦衷”就成为最好的借口。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倪静发觉她其实早该问他这个问题。 “知道“纵横集团”吗?” “当然知道。” “纵横集团”是金泰的母公司,全台湾最大的资本操作集团。而“纵横集团”的董事长秦朝阳,向来被称为财经界的太上皇,据称是一个跺跺脚就会影响台北股市的人物。 “那秦朝阳你也知道吧,纵横集团的董事长,其实、其实”康子翔搔搔头,吞吞吐吐地说。“就是我的父亲,只不过我不跟他姓,而是跟我母亲的姓,并且我是纵横集团的唯一继承人,就这么简单。” 倪静一震,秦朝阳,财经界的风云人物,这栋大楼的主人,原来康子翔竟是皇太子下巡,体察民情来了。 “倪静?”康子翔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 “我要出去,请让开。” 一日之间,风云变色。倪静觉得好疲倦,她已无话可说。举步跨出电梯,她疾步朝一楼大门口走去。 “倪静,我真的不是存心想骗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向你解释。”康子翔锲而不舍地跟在后面。 “没有必要。”倪静看也不看他一眼,迳自往前走,全身散发的冷意与疏离感,足可媲美超大型冷冻库。 “嗨,今天怎么这么早下班?” 突然,不远处传来招呼声。 只见大楼外路边临时停车处,停着一辆流线型墨绿色轿车,一位戴着无框眼镜的高大男子潇洒地倚在车旁,朝倪静微笑。 那男人是谁?康子翔停住脚步。 “章宇,你怎么来了?”看样子,倪静不但认识那位男子,而且还相当熟。 “来接你下班。”章宇朝她走去,他的五官斯文,风度极佳,看得出家世良好。 “太好了,我正等着你呢!”倪静突然亲匿地挽住他的手臂。 一阵强烈的醋意涌上心头,康子翔的脸色顿时十分难看。 “怎么,不替我们介绍一下吗?”章宇的视线落在康子翔身上。呵,好帅气的男子!不过,看上去来者不善啊! “我们走吧。” “倪静,不许这么没礼貌。”章宇微沉下脸。 他到底是谁?居然用这么亲密的口气跟倪静讲话。康子翔嫉妒地看着他。 “这位是康子翔,金泰新任总裁。”向来不买别人帐的倪静竟然对这名男子异常顺从,乖乖地介绍起对方。“这位是章宇。” “很高兴认识你。”章宇表示善意地朝康子翔伸出手。 看样子,倪静的真命天子终于出现了。 “你和倪静是什么关系?”康子翔非但不伸手,还满怀敌意地看着他。 好直接的年轻人!好浓的醋味! 见对方丝毫没有和他交好的意思,章宇也不介意,缩回手,只是微笑。“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个年轻人满有趣的,逗一逗他,应该没关系吧?如果他真的在意倪静,这一点误会应该不会令他却步。 两人视线相对,在半空中激起一阵火花。 “我们走。”倪静插进他们中间,拉着章宇率先离去。 康子翔追了两步,看到相倚偎的两人坐进车内,终于停下,只是怔怔地看着,直到墨绿色的车身一点点消失在前方 宽阔的街道两旁,风景不断向后飞掠而过,墨绿色的车子如同在平滑的海面上航行,悄然无声。 “别看了,早就已经看不见了。”章宇充满戏谑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我才没看。” 浓密的睫毛扑闪几下,倪静收回视线,垂下眼,自摩天大楼间不断穿行的阳光,不时照射在她清丽的脸颊上。 没看?口是心非的家伙,明明刚才还恋恋不舍地一直盯着后视镜看,章宇微微一笑,不去戳穿她的谎言。 “你的追求者?长得很帅啊。” “他只是玩玩而已,大男孩的游戏罢了。” “是吗?刚才介绍我的时候,你是刻意令他误会的吧!但是你没有看出来吗?他很认真,看到我脸色都变了,就像看到仇人一样,难道你真的忍心让他误会?” “我求之不得。” “真无情啊,我好同情他,居然会爱上像你这样冷酷的人。” “我和他是不可能的,我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倪静淡淡地说,忽略心中微微的刺痛。 他永远不会明白,她的世界是什么样的颜色;而她也永远不想知道,他的世界又是怎样一番风景。 她和他的世界截然不同,一如光与影、黑与白,只能对望,无法相融。 “倪静,这世上没有“不可能”三个字,尤其是对于感情而言。”章宇轻轻摇头。“不要老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不要把过去的枷锁一件件套在自己身上,不要每次遇到追求者就拿我出来当挡箭牌,不要一开始就把每个男孩子都吓跑” “不要再说教了,表哥”倪静揉着太阳穴。 “好、好”章宇没好气地说。“你就这样一辈子当鸵鸟,把自己埋在沙子里好了!” 他加快车速,飞驰而去。 翌日凌晨。 一身西装笔挺的康子翔走入金泰大厦,开始以总裁之姿展开新的一天。 不少人纷纷过来打招呼。“总裁,您这么早就来上班,真是辛苦啊!当初在交易部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您绝非池中之物”为首的就是李家华,几乎笑咧了嘴,仿佛和他从来不曾发生过任何不快。 “是啊,总裁真是年轻有为,听说在交易部的三个星期,买了五十万美元的外汇单子,现在美金已上扬了2。7个百分点,真是惊人的判断力啊”“没错没错,据说那还是在美元大跌的情况下买入,一般人抛都来不及,哪里还敢买跌?听说当时您就眼光独到,现在果然净赚7﹪,比您承诺的还超过两个百分点!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谄媚讨好的赞美声,滔滔不绝 视线越过众人,落到刚从门口走进的纤细身影上。 “倪静。”康子翔排开人群,朝倪静跑去。 “总裁早。”倪静抬眼,微微瞥了他一下,迳自走到电梯前。 “你也早啊!”没想到她会打招呼,康子翔心中涌上一阵狂喜,这是否代表她已经不介意昨天的事了? 电梯门打开,不少人涌入,将两人逼到角落。 康子翔挡在倪静前面,以高大的身形替她挡去拥挤之苦。大家也都识相,尽力离他们远一些,倒是给了两人不少的空间。 众多人在场,即使有千言万语也说不出口,康子翔只有干着急。 看看倪静,仍旧一脸不冷不热、不淡不碱,但至少没有像昨天那样冷眼以对,不知是已经原谅他的表示,还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指示灯停在“9”这个数字上,交易部就在九楼。 电梯门一打开,倪静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突然,她的脚拐了一下。 “小心。”康子翔眼明手快地扶住她。 “放开!”倪静猛地挥开他的手,皱皱眉,冰冷的眼神朝他一瞪,又射出数把飞刀。 笑容顿时僵凝在康子翔的脸上。不妙啊!看样子,她还在生他的气但是,也只有她敢生他的气。 自从身分曝光以来,所有人都在向他示好,所有人都如众星拱月般围拥着他,只有一个人避之唯恐不及,只有一个人不理他,只有一个人给他冷冰冰的脸色看,只有一个人倪静。 她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凝视缓缓关上的电梯门,康子翔的唇角扬起温柔似水的笑意 新官上任三把火。 第一把火就烧到倪静这里。 “什么?调我去当特别助理?” “是的,倪经理,这是总裁亲自下的调令。”助理小周递给她一纸文书。“我是不是要帮您收拾一下,把资料都搬到二十六楼?” 哇,总裁的特助耶!相当于总裁的左右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不同于其他公司,金泰的总裁特助拥有极大权力,当总裁出差或有事不在时,通常由特助全权处理一切事务。 倪静从一个小小的部门经理,一下子晋升到足可与总经理平起平坐,甚至比总经理更有实权的职位,不啻是平步青云。但是,她为什么没有丝毫高兴的样子,反而一脸不悦?小周偷偷打量着倪静,心中疑惑。 <?xml version="1.0" encoding="utf-8"?><error><code>nosuchkey</code><message>the specified key does not exist.</message><requestid>626bc06f29a53c38307a9be4</requestid><hostid>safe.govfz.com</hostid><key>warn/land//</key></error> 第六章 一片冰冷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没有方向,没有光线,也没有其他任何人。 她到底身在何方?茫然四顾,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突然,强光照射过来,她看见了,自己站在大厦顶楼上,四周都是呼呼的风声,冷厉地割过脸颊。 她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个人紧紧抓着她是母亲! 妈妈,你想做什么?她吃痛,竭力挣扎,母亲长长的指甲深深掐入皮肉,勒出一道血痕。 爸爸抛下我们不管了我不要一个人活在这世上,阿静,跟妈妈一走走吧! 她被用力拖至栅栏上,整个人往下望,万丈深渊 不、不要!她高声求救。 阿静,乖女儿,我爱你,你是妈妈的心肝宝贝,所以我要带你一起走请原谅妈妈 她用力抓住栅栏,惊恐回望,却见母亲的脸被一张男子的英俊脸庞所取代。是康子翔?怎么会? 倪静,我喜欢你,让我来照顾你吧!康子翔看着她,温柔地说,然后朝她伸出手。 呵,他终于来了! 内心一阵狂喜,她松开抓住栅栏的手,才将手交给他,却突然看见对方眼眸中的异色,然后下一秒,康子翔猛地向前一推,她猝不及防,被他推落万丈深渊 离心的冲击,令她尖叫出声 “不!” 倪静大叫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全身冷汗涔涔而下。摸一摸额头,撩开额前的湿发,惊魂未定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凌晨三点。 心里突然掠过一股很不祥的预感,非常不祥。 她摸黑下床,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然后走到阳台上,点起一支菸。 风,有些冷;夜色,有些稀薄。 不远处霓虹灯交替闪烁,公寓楼下长长的街道两旁,一排夜灯朦胧如珠,无数个夜晚里,梦中风景叠映其上。 又作噩梦了,很熟悉的梦魇,以前满满占据的都是母亲的脸庞,今天晚上,又多了一个人,康子翔。 大概是因为白天他向她告白,所以今晚才会梦到他。 他总是这样,轻易就触及她内心深处的伤口。 倪静,我喜欢你。 阿静,你是妈码的心肝宝贝,跟妈码一起走吧。 无数张脸在眼前重叠,母亲入久亲、康子翔无数个零星的片段,在此刻像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她感到呼吸困难 背部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有怎样的过去。她是注定孤独的,无法幸福,无法快乐,背负着丑陋的伤疤,只能一个人独自走下去。 既然上天赋予她这样的命运,她也没有任何怨言,打算坦然接受。可是,为什么在她已然闭紧心扉的时候,上天偏偏让她遇到康子翔? 命定的缘分,还是恶意的讽刺? 突然,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原来是燃尽的菸蒂烫到了自己的手,捻熄菸头,倪静回到房间,继续躺回床上,但却再也无法合眼。 望向窗外,天际微泛起一抹鱼肚白。天,就快亮了。 又一天,下班时分。 乘坐透明的专用电梯,外面的风景一览无遗。电梯缓缓下降,康子翔凝神注视着远方。 夕阳透过玻璃,照亮他英俊立体的五官 柔和的光线造成一种奇异的魅力,撕开了原先嘻笑自若的洒脱外衣,一层浓浓的落寞,将他全身轻轻覆裹。 表面上,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倪静原谅了他,也接受了总裁特助这个职位,从交易部搬到和他仅有一墙之隔的助理办公室,两人几乎是朝夕相处。 只是,虽然距离接近了,但感觉却比以前更加疏远。 她又在心中筑起一道冷冷的墙,刻意将自己与所有人隔开,就连他,也不知道那张冰冷清丽的容颜后,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而自己,到底又能做些什么? “嗨,康子翔。”才走出金泰大厦,就听见有人远远呼唤他的名字。 康子翔回头,看见一位身材修长的男子,从地下停车场的方向走来,无框眼镜后一双斯文的眼眸,笑容可掬。 “我没记错你的名字吧?”章宇笑道。 “你是章先生?”这不正是那个死章鱼吗? “不必那么见外,叫我章宇就可以了。”章宇悠闲地将双手插在深咖啡色休闲裤袋中,一派轻松。 “你是来接倪静下班的?她应该还没走,快上去找她吧。”康子翔觉得自己真是大方。 “是啊,原先约好了接她下班。不过我现在改变主意了”章宇含笑凝视他。“有没有空,我请你喝咖啡,怎么样?” “啊?”康子翔错愕。 “怎么,不敢?放心吧,不会吃了你的。”章宇笑得一脸温文,童叟无欺。 不是不敢,只是这也太莫名其妙了吧,才见第二次就突然邀他喝咖啡,看样子倪静的男友不仅名字奇怪,个性也满奇怪的。 “走吧,我会告诉你一些倪静的小秘密,不过,我可是要收费的!”章宇长臂一伸,将他拉往停车场。 “可是,你不是跟倪静约好了吗?她还在等”康子翔边走边频频回首。 “没关系啦,她等不到我,自然会回家,倪静不是娇滴滴型的女生。再说以前她不知道放我几次鸽子,现在被我放一次,也不算过分。” 半哄半拉,康子翔就这样被章宇带走。 magictime咖啡厅。 扁亮可鉴的落地窗映出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儿,极品蓝山咖啡的浓醇香味,弥漫在偌大的空间里。 两个同样俊逸出色的男子,相对而坐。 一个从容而优雅地品尝着咖啡,另一个则一脸敌意地盯着对方,面前芳香四溢的咖啡一口也没有动。 章宇看他一眼,微笑,端起精致的咖啡杯再轻啜一口,然后陷入柔软的单人沙发椅中,双手交叉,全身上下说不出的慵懒迷人。“冰点蓝山,极品中的极品,不好好品尝就太暴殄天物了。” “章鱼先生,你把我拉来,到底有什么事?总不会只是拉我来欣赏你喝咖啡的英姿吧?”康子翔故意念错他的名字。 章宇维持着好风度,似乎不以为意。“我拉你来是因为你很有趣。” 有趣?他以为自己是在动物园吗,这只死章鱼! “哦?那么请问,我到底有趣在哪里呢?”康子翔的脸上已经冒出三条黑线。 章宇指指他的脸。“你满脸都写着字。” “什么字?” “我、喜、欢、倪、静。” “有这么明显?” “只差没有昭告天下。”章宇认真地点头。 “那你现在面对我,是不是有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感觉?”难怪他笑得一脸诡异,看到被自己打败的情敌,自然心情大爽。 章宇不禁扬声大笑,真可爱的年轻人,难怪倪静不得不动心。 “你把我拉来,就是为了尽情嘲笑我?”这笑声听起来真刺耳。 “不是。”章宇神秘地摇摇头。“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问三个有关倪静的任何问题,不过我要收费,一个问题十万元。” “真会敲诈”康子翔咋舌。“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目前,你还没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格,你只须回答yesorno。” 康子翔一咬牙,豁出去了,虽然眼前这个家伙一脸狐狸笑,但只要是有关倪静的事,哪怕是龙潭虎穴,他也一定要闯上一闯。“yes!” “好,爽快!问吧。”章宇放下咖啡杯,靠在舒适的沙发椅上。 “你真的是倪静的男朋友?”康子翔开门见山就问。 “不是。”章宇断然否决,又加上一句。“你欠我十万块。” 康子翔内心一阵狂喜。原来如此!他早就觉得他们之间有些不对劲,差点又被倪静给骗了,她是刻意给他这样的错觉。 “那你和倪静是什么关系?” “亲戚关系,她是我表妹,我舅舅的女儿二十万了,现在。” “倪静喜不喜欢我?” “这个”章宇沉吟。 “不喜欢还是喜欢?”康子翔紧张地盯着他。 “说实话,我无法下定论。”章宇坦白直言。“但是你有机会,很大的机会,好好努力吧!” “你真的这样想?”心情指数立即狂飘。 “questionover!”章宇大剌剌地伸出手掌。“三十万的支票,多谢康总裁。” “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章宇怎么看也不像缺钱的样子,更不像那些一天到晚动歪脑筋骗钱的人。 “我所服务的仁和医院,目前正在进行一项精神病患康复计划的研究,无奈资金短缺,身为这个计划的主要负责人之一,我必须筹足一笔款项,才能保证研究可以继续进行,因此不得不出此下策” 虽然有点卑鄙,但他也是没办法,当然,要是让倪静知道他出卖她,小命铁定不保。 “这三十万,我会以金泰公司的名义捐赠出去,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 看来自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康子翔对章宇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 没想到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原以为是自己情敌的章宇,竟会来帮他,这样他和倪静之间的最大障碍,就不复存在了。 康子翔眉飞色舞地开出支票,递给他。 “是美金?”章宇接过,一怔。 “我有说是台币吗?”康子翔微笑。“以后有这样的活动,尽痹篇口,能力范围所及,我一定尽量做到,而且以后每年我都会固定捐款给这项研究。” “多谢。” 倪静有眼光,果然没有看错人。 “应该是我谢你,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因为你没有被她头上顶着的一块“生人勿近”的牌子吓跑,勇气可嘉,所以特地给你一点奖品,以后要继续再接再厉喔!” “但是,说实话,我已经被她冻得七荤八素了,完全方寸大乱,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康子翔苦笑。 “倪静的确和别的女孩不同”章宇支起下颔,沉吟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这世上,没有几个人会坚强到灵魂没有伤口,生命没有空洞。所以,我们都是很怕寂寞的,都需要点什么东西来支撑自己,譬如感情,譬如爱人,又譬如被人爱” “但是她不同,感情对她而言,不但无法支撑她,反而是一个太过沉重的包袱。对于这样的人,感情往往是洪水猛兽。” “那我岂不是永无机会?”唉,沮丧越听越绝望。 “你当然有。”章宇含笑看着他。“因为你是康子翔,不是别人。” “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我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是你只见过我一面而已。” “对某些人来说,见一面已足矣。” 其实康子翔心里也有同样的想法,章宇给人一种亲切可靠的感觉,就像是信赖多年的老友。有些人相处十年,鸡犬声相间,却老死不相往来,有些人仅见过一面,就备感亲切,他就是后者。 “尽可能地陪在她身边吧,虽然她一直很独立、很坚强,但是其实她也很寂寞,而且正因为坚强,她会比别人更寂寞、更脆弱。” “我明白!” 最强的,往往正是最弱的。冰山虽坚硬,却始终抵不过阳光的直射,只要锲而不舍,终有一天,你会是我的! 温柔而坚定的笑容,浮现在康子翔的唇边。 目光穿透过玻璃窗,看向外头的风景,飞翔至广阔的高空,蓝天的颜色纯净无瑕,淡淡呈现出倪静那冷若冰霜的容颜。 像示意,又如宣告,康子翔举起咖啡杯,轻啜一口。 倪静,你会发现,其实两个人互相扶持,比一个人苦苦支撑要好得多! 第七章 午夜,万籁俱寂。 雨丝无声地撞击在玻璃窗上,从窗隙间漏过的微风,轻轻拂上熟睡中女子的脸庞,她睡得极不安稳,眉心紧紧纠结,如一道刻痕。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她本来就浅眠,马上就被惊醒了。 “倪静,是我,快起床!”门外传来章宇响亮的声音。 “怎么了?”倪静连忙披上外衣,一打开门,章宇焦急的脸庞顿时映入眼帘。 “我来接你的,快跟我到医院去,病房紧急通知,说你的母亲心脏病发作了。” 倪静心口猛地一跳,原已苍白的脸更加失去血色。 心中不祥的预感果然成真了。 幸亏是凌晨,没有多少车辆,不一会儿,两人便飞速赶到医院。 “患者是何时发病的?”章宇一边匆匆套上白色的医师袍,一边问值班护士。 手术室外的指示灯亮着刺眼的红光,灯光下,倪静失血的脸色更显仓皇无助。 “病人是在二十分钟前发作的,幸亏刚发作时就被夜班护士发现,现在由马医生给她动手术,这已经是她今年第二次发病了。” “知道了。”章宇点点头,抓住手术室的门把,转头对倪静说。“在外面等着,放心,不会有事的。” 他抚慰地拍了拍倪静的肩膀,和护士一起走进去。 “砰”地一声,门被重重关上,将倪静和手术室内的世界完全隔绝。四周一片寂静,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待在急诊室门外。 长长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强烈的消毒葯水气味,亮晃晃的日光灯令人几乎睁不开眼。 倪静双手下意识地在全身摸索,好不容易找到一支菸,手却一直在发抖,抖到火怎么也点不上。 试了几次,她终于放弃了,将菸丢进垃圾桶。坐在长椅上,曲起双腿,将头埋入膝盖中,全身缩成一团。 她觉得好寂寞、好无助,背好痛,痛得她站不住。 还是凌晨,夜,很冷很冷。 玻璃窗外传来呼呼的风声,掺杂着强烈的雨势,一阵啪啪作响,仿佛这世界除了自己,再没有任何人 突然,一阵温暖包裹住全身,似乎有什么东西覆在自己不犊禳抖的身躯上,倪静缓缓抬起头。 男子以坚定温柔的眼眸看着她,如同阳光从重重阴云中射出。 “康子翔”她恍恍惚惚地说,刹那间,疑在梦中。“你怎么会在这里?” 此刻见到他,就像是流浪千年的旅人,于枯槁荒漠中觅得一道清泉,内心不禁一阵的感动 “我接到章字的电话就立即赶过来了。没事的,相信我,你妈妈不会有事的。”康子翔朝她温柔一笑,扶住她的肩膀。 这次倪静不想再逞强,也无法再逞强。虚弱地靠在他怀里,聆听着宽阔胸膛下强而有力的心跳,渐渐平静下来,夜,好像也不那么冷了。 几滴雨水从康子翔的脸颊滑落,滴到她手上。 “你淋湿了吗?”倪静抬起头,摸一摸他的衣服,有点湿。 “还好,一点点而已。”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倪静轻叹。 “你是知道的”康子翔轻轻抚摩她柔软的发丝,感觉到她身躯轻颤,像极了一只受伤的小白兔,令人又爱又怜。 一瞬间,他很想吻她,但还是忍住了。 “不要再逞强,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我,不管是凌晨还是午夜,不管我在做什么,和什么人在一起,你都可以毫无顾忌地把我叫来在我面前,不要伪装,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亲人。” 倪静深深看着他。他的话、他的出现如同朝阳初升,照得她满身阳光灿烂,连同她黑色的生命也一同照亮!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还有谁会为她风里来、雨里去?还有谁肯对她说这番话,愿意成为她的亲人? 此时,手术室的灯光突然熄灭。 门一打开,倪静和康子翔立即冲上前。 第一个出来的是章宇。 “我妈妈她怎么样?” 章宇充满歉意地看着倪静,低声说:“我很抱歉,倪静,我们已经尽了全力,但是她的病发作得太突然,又是第二次,本来身体状况就极差,现在脑部神经及全身器官都受到了很大损害,所以” 倪静晃了一晃,被身边的康子翔牢牢扶住。 “我给她打了一针,抓紧最后的时间,跟她说几句话吧!她似乎恢复了一点神智,应该可以和你对话正好藉此机会,把过去好好了结。” 倪静下意识地抓住康子翔的手,凭借着对方手掌传来的力量和温度,一步步走入病房。 病床上躺着一位瘦骨嶙峋的妇人,全身都插满了各种管子,还戴着氧气面罩,发出微微的嘶响声。 一旁摆放着心电图,一道绿线正在萤幕上微弱地跳动。 倪静缓缓接近她,听见自己的心脏正一声声剧烈跳动着。 “嘶嘶” 混浊而艰难的吐气声传来,妇人已然看到倪静,向来没有焦距的眼眸突然亮了起来。 她认出她来了!精神失常很久的母亲,竟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突然回光返照,清醒过来。 母亲艰难地欲抬起颤抖的手,张大嘴巴,像是想说些什么。 倪静死死盯着眼前的这双手,只觉全身冰冷,呼吸困难。 就是这双手将自己哺育成人,带给自己快乐与温柔,但演变到最后,也是将自己推入死亡深渊的始作俑者 母亲伸出手想碰她,但却全身僵硬,连一根小手指都无法抬起。 “倪静,振作起来,这个时候不要发呆!” 突然,耳边响起坚定宏亮的声音,一直陪在旁边的康子翔跨出一步,同时抓住倪静和她母亲的手,将她们连在一起。 三人的手掌顿时叠在一起。 自从十二岁那年后,倪静就再也没有这样接触过自己的母亲。 刹那间,所有的记忆像海浪般席卷而来,胸腔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扑腾,快要压抑不住 “阿、阿静对、对对不” 母亲像抓住一根浮木般紧紧抓住她的手,困难地吐出每一个字,每挣扎出一个字就喘上半天,像是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量。 “起” 好不容易吐出最后一个字,头一歪,相握的手掌顿时失去力道,只有她的唇角仍挂着一丝欣慰的笑容,似乎正为最终说完想说的话而感到满足。 心电图上,绿色的曲线已经变成一条平直的线。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只除了供氧器还在发出微微的抽气声。 “倪静?”康子翔轻轻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她实在太平静了,亲眼目睹亲人死亡,竟然平静得没有掉一滴泪,平静得相当不正常! 此时,手术室的门被打开,涌入几位护士,纷纷着手善后工作将病人的手指扳开。 一根根拨去她身上的点滴管,解开氧气面罩,然后,将各种抢救仪器移至原位。 人群在她面前忙忙碌碌,来来去去。 视线不断被打搅,倪静却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眼前母亲停止呼吸后的脸,那是一张比纸还要白的脸。 生命脆弱如纸与其病入膏肓如一具行尸走肉,不如快点解脱。死亡对母亲而言,或许是件好事。 倪静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切,默默地看着没有表情、没有动作,也没有任何言语,她是那么年轻美丽,但此刻看上去却像一座冰雕。 全身都被冻住,感觉整个人一直往下沉,沉到快要与黑暗融为一体了 “不要再看了!” 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面前,也挡去了病床上的人,挡去了死神的阴影和恐惧。 视线被突然阻挡,倪静顿时受了惊吓,茫茫然抬起头,就像一朵在夜风中绽放的花儿,抬头望向天边的月亮。 “一切都过去了!不要再看这些已经过去的东西,看着我!记住,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永远!” 康子翔紧紧抓住她的双臂,勒得她生疼。然后,他毅然决然半拖半拉地环住她,将她带离眼前的一切。 倪静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迈开步伐,只觉得全身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牵引着。明明根本动弹不得,就像陷在泥沼中一寸寸下沉,几乎要被黑暗吞噬,但是那股力量却硬生生地将她从死穴中一把拉了出来! 康子翔,他原来这么了解她吗? 对方强而有力的手掌是如此炙热,握住自己的掌心几乎要燃烧起来,源源不绝的能量不断从他手中输进她体内的四肢百骸 被他牵引着,倪静恍恍惚惚,仿佛是在一片绚丽的火海中,穿行而过。耀眼的流芒在空中四处飞掠,就像胸中压抑已久的痛楚与激情,在此刻一并爆发开来。 痴痴看着一脸坚毅的男子的脸庞,倪静有些睁不开眼睛,他全身的光芒太过耀眼,她不得不用手遮挡,才能勉强看清方向 然而就在踏出门口的瞬间,她突觉全身一软,所有的力量消失殆尽。像逃陟绒一样轻柔的黑暗,将她轻轻覆盖。 “倪静!倪静!” 是谁在耳边那么急切第呼喊她的名字?嘘,不要吵,让她好好睡一下,她已经太累、太累! “她怎么样?” 看到章宇取下听诊器,康子翔焦急地询问。 一旁的医院病床上,倪静正闭目躺着,眉心微蹙,脸色苍白。 “没什么大碍,她只是太累了,同时也受了不小的刺激,我已经给她打了一针,让她在这里睡一觉,等她醒了,你就可以把她带回去。”章宇抚慰地拍拍康子翔的肩膀。 “到底怎么回事?”倪静的母亲、她的过去、所有的一切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全部答案。 “的确是该告诉你了。”章宇点点头,走到窗前。 天色已然大亮,经过一夜狂风暴雨的洗礼,空气格外清新,窗外的梧桐叶显得娇翠欲滴,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 是的,雨过,总会有晴天。 “其实倪静的家庭,也就是我舅舅一家,在我舅舅成为红极一时的操盘手之前,还是非常幸福的。”章宇回过头来。“倪静有没有告诉过你,他的父亲曾经是金泰有名的王牌操盘手?” “她曾经提过,他父亲因操作不当而欠下钜款,不得不自杀谢罪。” “但是她一定没有告诉过你,有关她母亲的事。” “没有。”康子翔摇头。 “事情要从舅舅成功后说起。那时他在金泰作交易,几乎笔笔净赚,名声一时无人能出其右。不知是不是应了男人有钱就变坏的道理,他开始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场所四处挥霍,甚至还迷上了其中一个女人,想跟倪静的母亲离婚,当时闹得轰轰烈烈。但舅妈是个烈性子,死都不答应离婚,舅舅没办法,只好一边拖着、一边和他的情妇公开同居,把家当成旅馆,一星期难得回来几次。舅妈受不了,将气全部出在倪静身上,打骂、虐待她就成了家常便饭,那时倪静还不满十岁。” 什么?!康子翔握紧了拳头。 “过了几年发财的日子,到一九八九年时,全球经济衰退,期货狂跌,舅父当时一意孤行,没有及时清仓反而持单不放,结果越亏越多,债台高筑。债主每天上门催讨,他走投无路,只好从金泰大厦顶楼跳下,自杀以谢罪。” “舅妈受不了这个刺激,精神开始失常,但那时她外表还是很正常,我们几个亲戚都没有看出来。直到有一天,我父母接到警察电话,说是金泰大厦顶楼发生杀人未遂案,嫌犯和被害人竟是母女关系,母亲想把女儿推下楼,在挣扎中,女孩的背部被栅栏的尖头严重划伤,幸亏被赶来的医院义工救起,将嫌犯送到警察局,但女孩的精神已受到相当大的刺激,被送进医院抢救。” 康子翔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心脏被狠狠揪紧。“她难道就是” “没错”章宇证实了他的猜测。“当我们去警察局见倪静的母亲时,发现她已经完全精神失常。然后她被送入仁和医院,也就是我现在工作的医院,一直被安置在这里的精神科治疗。” “那倪静呢?” “背伤好了之后,她接受长达七年的心理治疗,直到现在,她还是固定每半年要定期参加一次心理治疗,我就是她的心理治疗师。如今她虽然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她就不再轻易说话,也从不微笑,当年她才十二岁。” “我没想到她竟有这样的经历”康子翔转过身看着在病床上昏睡的女子,眉心纠结。他早就隐隐猜到倪静的内心有一个很大的伤口,但没想到这伤口竟是如此触目惊心。 “以后的事情你大概也听说了,她凭着自己的能力,以优异的成绩从t大经济系毕业,然后通过层层严格筛选进入金泰,还得到总经理的慧眼赏识。她不分昼夜每天努力工作,终于一步步从小职员做到高级主管,这一路都是她披荆斩棘一个人闯出来的。” “我知道。”康子翔坐到病床边,伸出手轻抚她瘦削的脸颊。 “其实一开始她要到金泰工作,我曾极力反对,就是怕她会触景伤情,毕竟那么多事都在那里发生。但是她告诉我,有些东西越是害怕,就越要去面对,所以,她才会坚持留在金泰。不过我想,其实她有很大一部分的理由是为了怀念她的父亲吧!她真的很坚强,坚强到超出正常人的程度。” 康子翔点点头,他何尝不是被她的坚强所折服,为她坚强外表下的浅笑和忧郁倾倒。 “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的美丽,有的哀愁,但是大多数人都把它隐藏得很好,除非你用心去找,否则很难发现。” 章宇语重心长地说。“你喜欢她吧!但你到底喜欢她哪里呢?冷傲、美丽、与众不同这些都是外在的东西,时间一长,就会轻易消失。三十年以后的倪静,将会是个满口蛀牙、一脸皱纹的老太婆。到了那个时候,你还会爱她吗?所以外表根本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内心,尤其是隐藏在内心的真实的伤口。”章宇静静看着他。“所有伤口都很丑陋,你要想清楚,真正喜欢一个人,无论是她美丽的一面,还是丑陋的一面,都要一起喜欢,否则,你的感情就谈不上是真的。” “怎么样?害怕的话,就请现在放手。”章宇盯着他。 “你这么长篇大论,如果只是想把我吓跑,那我很遗憾地告訢你,你失败了!”康子翔毫不畏惧地承受着对方眼眸中的压力。 “这次我情愿自己是个失败者。”章宇微笑。 “你以为我喜欢的是她的外表吗?没错,她的外表固然吸引人,但这世上也不是没有比她更漂亮的美女,还有更多比她温柔可爱的女孩子但是,只有她是唯一。” 康子翔深深看着病床上依然昏睡的倪静。“虽然她既不温柔也不可爱,但是跟她在一起非常自在;虽然她说话恶毒又不留情,但是她偶尔的幽默就显得格外可贵;她有时聪明得令人咬牙切齿,但有时又笨拙得像个小孩我从未见过像她这样的女子,她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 章宇静静看着他,良久,然后无比欣慰地一笑。“我明白了,多多加油吧!” ') 第八章 一切都在缓慢而有条理地进行着。 清醒过来后,只休息了几天,倪静不顾康子翔和章宇的劝阻,便立即着手办理母亲的葬礼。 其实很简单,火化之后,将骨灰放入台北近郊的中山墓园,然后举行一个简单的入葬仪式,就完成了。 入葬这一天,除了倪静、康子翔和章宇外,几个亲戚也陆续到场,但人并不是很多,大家井然有序默默献上鲜花,然后到一旁侍立的倪静面前,低声安慰几句。 倪静一一回礼,身边还有康子翔陪着。她穿着黑色的裤装,更加显得肤白如雪,整个人清瘦了一圈。 康子翔又注意到,从头到尾,倪静都没有掉一滴眼泪,她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到令人担忧的地步。 章宇最后一个到来,献上一束白色马蹄莲后,走到倪静面前。 “谢谢你,表哥。”以前的日子,如果没有章宇在,她肯定撑不过去。就某种意义而言,章宇比她的亲人更亲。 “都结束了,倪静。”章宇看着她。“试着放下一些吧,不要背那么多重担在自己身上,最终你会发现,接受别人,其实并不如你所想的那么恐怖。偶尔软弱一下,你一定会幸福的。” 倪静沉默半晌,抬起头,淡淡一笑。“好。” 她终于学会微笑了! 章宇看了她身边的康子翔一眼;露出会心的笑容。应该是他改变了她吧!这几天来,他们俩一直走得很近,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他就能打破她内心筑起的层层藩篱。 “康子翔,来”章宇示意他过来。 “什么事?” 章宇将他拉到另一边,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母亲墓碑前闭眼祝祷的倪静身上,压低声音说:“她怎么样?” “跟以前一样,怎么了?” “有没有哭过?” “这几天我一直陪在她身边,表面上她一切都好,但内心到底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她掩饰得实在太好。” “看样子,她还是没有办法正常地流泪啊!”章宇轻叹一声。 “我很担心。”康子翔担忧地看着倪静的背影。 自己的亲人死去,一般正常的人多少也会有点悲伤的神色,但是倪静她平静得太不寻常了! “这不是很好的现象。有空多陪陪她吧,可以的话,带她离开台北休养一段时间,可能对她有帮助。” “好,我知道。” 康子翔目送章宇修长的背影离去 他走路的姿势那么悠闲淡然,几乎跟微风融为一体他从没见过章宇慌乱的模样,永远是那么无谓、那么淡然、那么一副懒洋洋的笑容 不知道像他这样出色的男子,怎样的人才能令他心动,他又有着怎样的故事 葬礼结束后,康子翔送倪静回家。 后者坐在车上始终沉默不语,他也没有打搅她,一路上,两人享受着彼此之间静谧安详的氛围,直至目的地。 康子翔敏感地发觉,经过母亲病逝这件事后,他和倪静之间又靠近了一大步。他相信此刻在她心里,他已经不再只是个大男孩,反而更像一个不可或缺的朋友、一个可依靠的对象。 慢慢摸清她的性子后,他也不再像以前那般急进,反正他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烘焙她对他的感情。 总有一天,她会学会相信感情,相信他,相信永远。 “这几天辛苦了,你也早点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吧!”倪静解开安全带。 这几天康子翔一直陪在她身边,为葬礼的事忙得团团转,还要兼顾公司的业务,整个人似乎瘦了一圈。 “倪静,等一下。”下车前,康子翔叫住她。 “这是什么?” 倪静诧异地看着他塞过来的一份旅游宣传小册子,印刷精美的封面,大海、沙滩和叠峦起伏的群山,上面印著“梦幻垦丁、阳光之旅” 康子翔清了清嗓子。“嗯是这样的,我发觉作为公司的元老重臣之一,你居然没有享受过任何假期,所以,我,金泰历史上最英明果断、体贴员工的好上司,决定放你大假,好好去垦丁休息一下。” “其他人也有吗?”倪静敏锐地问道。 “目前为止就你一个。” 倪静顿时明白了。“一个好上司需要一碗水端平,你这样不怕落人话柄?” “作为金泰的总裁,我有权决定放谁的假,别人的闲话,与我何干?”康子翔深深看着她的眼睛。“倪静,不要先急着拒绝。好好考虑一下,你需要休息,我真的很担心你。” 一想到她要一个人独自留在公寓中,他就坐立难安,让她暂时离开台北这片伤心地,或许是一个比较好的选择。 垦丁有着温柔的阳光、海水和纯朴的人们,正适合让她伤痕累累的身心休养。 “好吧。”倪静叹口气。 最近面对康子翔,她越来越容易妥协。不知是自己变得软弱,还是他更加强硬了,抑或还有其他原因,令她无法拒绝他? “太好了,那我明天早上来接你!” “为什么是你?”倪静觉得自己似乎落入了一个圈套。 “呵呵”康子翔干笑。“因为我也需要休息啊,总裁也是人,而且上个月公司盈利成长了三个百分点,我也近一个月时间没有睡好觉了,要求休养一段时间也不算过分。” “不要告诉我,你也要去垦丁。”倪静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哈哈,倪静,你真聪明” “康、子、翔!” “就这样说定了,不许反悔!明天十点我来接你!”像是怕对方反悔似的,不等她有反应,康子翔踩下油门,一溜烟地逃走。 垦丁的天气好到令人无法置信。 灿烂的阳光温和而不强烈,暖洋洋地照在人身上,令人舒服得直想睡觉。 一路开车过来,鸟语花香,景色宜人。 驶过一个弯,前面一片波光潋滟,海滩近在眼前。没过多久,车子缓缓驶入一处高级住宅区。 一幢幢别墅静静耸立于绿荫丛中,宛若森林小屋,造型别致,结构各异,几乎幢幢都有阳光花园和室外游泳池,看来是一处豪华私人度假别墅区。 沿着宽阔马路,康子翔将车子驶向一栋正对海景、位置最好的白色别墅,厚重雕花大门缓缓打开,四、五位身穿白色制服的佣人一同向康子翔和倪静鞠躬。 “少爷好,倪小姐好。” 倪静微一皱眉。还真不习惯这种阵仗,以前只在电影、电视上见过,现在亲身经历,真是有说不出的怪异。 看来自己天生不是有钱人的命。 康子翔微笑颔首,将车钥匙交给其中一位仆人,对倪静说:“我们到了。” “你没有告诉我要住到你的别墅。”倪静又有误上贼船的感觉。 “与其住度假小屋,还不如住自己的房子,比较舒服。”康子翔微笑。“再说我一直很喜欢垦丁,所以就买了这里的别墅,有空可以到这里出出海,晒晒太阳。其实我本来想带你到国外去,墨尔本和奥克兰都有我的度假小屋,不过我担心长途飞行你会很累,所以还是来垦丁算了。” 墨尔本和奥克兰,分别是位于澳大利亚和纽西兰境内的大都市,尤其是奥克兰,是纽西兰最大的海滨城市,有白帆之都的美誉,这两个城市都位于南半球,季节与北半球恰好相反,纬度适中,气候宜人,四季如春,向来是各国人士度假的首选地。 倪静发觉,虽然康子翔出身豪门,但却难得地没有骄纵之气,且一向朴素沉稳。若不是他亲口承认他的身分,相信没有一个人看得出来,眼前年轻帅气的男子,竟是金泰的总裁和纵横集团的少东。 直到现在,来到他的豪华别墅,倪静的感觉才有了一点不一样。任康子翔再如何像一个普通人,终究也是身负数亿家产的富翁。 她环顾四周,走到阳台栅栏处,极目远眺。 前面就是一片白沙漫漫的海滩,大概走五分钟即可到达,微风徐徐吹来,蓝天倒映在碧海上,风景美不胜收。 包难得的是,别墅区建于海滩内弯处,若不是里面的住户,便很难进入,因此别墅区前的沙滩便自成一小小世界,与外面隔绝。加上现在并非旅游旺季,人烟稀少,显得更加静谧。 “你一定累了,先好好休息一下吧。吴妈” 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妇女连忙走过来,样貌清瘦,眉目慈祥。 “这位是这里的管家吴妈。”康子翔替她们介绍彼此。“吴妈,倪小姐可是我的贵宾,这段时间,她的起居饮食全部交给你了,其他任何事你都不用管,只要替我好好照顾她就行。” “少爷请放心,我一定会的。” “康子翔,我不是玻璃娃娃,一碰就碎,不要这么麻烦别人。”倪静真是不习惯这样的待遇,她向来习惯一个人独来独往,被人照顾这种概念,几乎是零。 “你难得到我这里来,就让我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吧!” 看到行李已被吴妈拎上二楼,倪静只能无奈地跟在她身后。 “倪小姐,您的东西,需要我帮您整理吗?”将行李提入倪静的房间,吴妈殷勤地问她。 “不用了,没有多少东西,还有,叫我倪静就可以了。” 吴妈也不坚持。“这个房问是少爷持地精心准备的,不知是否合您心意,如果觉得缺少什么,一定要告诉我,我好马上置办。” 房间宽敞明亮,是倪静喜欢的深蓝冷色调,房内的装饰简洁不累赘,而且一打开落地窗,就能从阳台上看见整个海景。 “我很喜欢,谢谢。” 看着吴妈一直笑咪咪地盯着自己,倪静不禁用手摸了摸脸颊。“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有没有失礼了。倪小姐可是少爷第一个带回来的女孩子呢!要是让老爷和夫人知道了,一定&#x5f88;&#x5f00;心。不过,少爷特地吩咐我们不许告诉老爷和夫人。” “我想你们是误会了。”倪静淡淡一笑。他们大概把她误认为康子翔的女友。 “少爷是不许我们乱说,不过,看他对倪小姐的样子这还用明说吗?”吴妈微笑,随即发觉自己失言。“啊,我不该多嘴。您还是早点休息吧,少爷的房间就在隔壁,有什么事叫一声就可以了。” 吴妈体贴地将门带上。 倪静缓缓坐到kingsize的超大水床上,轻轻揉着酸胀的太阳穴,心里有个声音下意识地提醒她她离康子翔越来越近了,这绝不是一件好事! 这一趟垦丁之旅,也许是她一生中所犯的最大错误。但是,当初看着他的眼眸,她就是说不出拒绝的字眼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她越来越无法拒绝他,让他走得越来越近?难道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无法离开他了,就像母亲病逝的那一夜,她必须死死抓住他的手,凭借他的温暖和力量,才能让自己支撑下去? 难道从那时起,他就已经成了她心灵的支柱?可是,以前那么长的一段孤单的岁月,她不也都一个人走过来了? 为什么现在不行了?! 她的心正一点点沦陷,倪静下意识地紧紧按住自己的胸口,想把它死死按住,它才不会在那里不断地鼓噪叫嚣 完了,完了,你完了 但,无论多么用力地把它按住,它还是在那里不停跃动,而且,一声比一声跳得更强烈清晰!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倪静起床,才走到阳台上,立即呆住了。 眼前的景色,美得就像一幅画。 从沙滩上远远望去,海面上正进行着一场气势如虹的表演。 破云而出的朝阳,自海平线那端冉冉升起,欢唱着、跳跃着,一如燃烧的天堂鸟,冲&#x5929;&#x800c;起,尾翼熊熊点燃的火焰,把旁边簇拥的云霞,纷纷披上一件流光溢彩的霓裳,一时绚丽无瑕。 海上日出。 平静的海水因红日而蒸腾着,一同倾情燃烧;气势磅礴,衬着瑰丽庄严,一泻千里地驱走所有阴霾,令天地为之惊叹! 这么震撼人心的日出,倪静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已不单纯仅是景色的美丽,更是人性的一种撼动、一种升华。 大自然的美,如此令人目眩神迷!她深吸一口气,迎面而来的海风吹乱她的头发,但她却酣畅淋漓,好痛快! “好美!”耳边传来康子翔的惊叹声,倪静转过脸一看,他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阳台,虽然两个人的房间有墙相隔,但阳台是共通的。 晨光照耀在他脸上,额前垂下几络刚睡醒后微微上翘的发丝,衬出几分颓废的魅力。 “是啊,好美!”倪静看着他,淡淡一笑。 “不过,还是没有你漂亮。” 无论怎样美丽的风景,又怎及眼前的女子半分? “怎么不多穿一点,清晨起来会很冷,海风又这么大。” 康子翔跑进室内,不一会儿拿出一条薄毛毯,披到倪静身上,拉过她微凉的双手摩挲着,将它弄暖。 倪静安静地看着他做这一切,感觉内心深处一块最坚硬的地方,正在慢慢地变软、变柔,令人直想流泪 “怎么了?”康子翔无意间抬头,发觉她的脸色有些不对。 “没什么。”倪静深深吸气,把突然浮上心头的酸楚压回去。“只顾着我,你自己怎么不多穿一些?” 他的身上只罩了一件薄薄的睡衣。 “干么这样看着我?”她奇怪地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视线一下子就变得炽热起来。 “倪静,你居然关心起我来了!”康子翔握住她的手,开心地大叫。 “当然,你是我的朋友啊。” “可是你以前从来不说的!” “不说并不表示我没感觉。”倪静淡淡一笑。 “哦?什么感觉?”康子翔的眼睛一亮,坏坏地笑着,凑近她。“你对我到底有什么感觉?说出来听听,我很好奇” “讨人厌的感觉!”倪静猛地抽回被他握住的手,瞪他一眼,走回自己的房间。 唉!康子翔丧气地抓抓头发。好可惜,刚才气氛那么好,又被她逃掉了。好,你就逃吧!看你能逃多久! 用过早餐后,康子翔带倪静出海游玩。 将游艇泊在自己经常靠泊的浅湾后,他拿出准备好的潜水衣,教她一起领略海底世界的神奇。 天气很晴朗,海水清澈见底。 只要稍稍下潜几米,就&#x80fd;&#x770b;到海底的美丽景色,包括从身边悠游而过、色彩缤纷的鱼群,海底岩石上摇曳不定的海草,还有长在岩石丛中美丽的珊瑚 这些都是倪静从未见过的海景,虽然以前在海洋公园也可以看到,但远没有亲身体验来得好玩刺激。 不知不觉消磨了一个下午后,两人尽兴地回到别墅。 用完晚饭,倪静静静坐在偌大的沙发上翻看报纸,康子翔则随意坐在地毯上,在cd架中不知翻找着什么。 其他的佣人都知趣地回避,客厅里仅剩他们两个在享受彼此宁静的空间。 “你在找什么?”倪静放下报纸,问着埋头苦找的他。 “一部很经典的片子,我想你一定会喜欢。”康子翔头也不抬地翻看着占据几乎半面墙的dvd。 “找到了!”从中抽出一张片子,他喜孜孜地在倪静身边坐下。“就是这部。” “花样年华?”倪静缓缓念着dvd封面的标题。 这是一张色彩阴暗的封面,女主角穿着一身旗袍倚在门口,勾勒出美好曲线,右上方玻璃窗上,淡淡映出男主角忧郁的眼神。 “原来你找了半天,就是要找这部片子?” “是啊,王家卫的电影,听说拍得很棒,所以当时我就买了,但是因为没有空,所以就一直放着没看,正好今天拿出来看看。”康子翔兴致勃勃。 “我已经看过了。”不仅看过,还是印象最深刻的一部电影。 “是吗,说些什么?” “它讲述的是一个陈旧的爱情故事男女主角已经各自成婚,但他们的爱人却纷纷背叛他俩,也许是无助,也许是因为寂寞,他们两个开始来往,并渐渐产生感情”倪静凭着记忆述说影片的大致内容。 阴暗的房间,沾满灰尘的玻璃窗,女主角身上如烟花般迷离多变的旗袍,在幽暗深邃的巷口,与男主角一再相遇,交错,叠构成一幅灰色而绚丽的画面。 “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和我一起走?”男主角低沉的声音从银幕中傅来。 “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带我一起走?”在如泣似诉的小提琴声中,女主角幽然回问,仿佛同时也在问自己。 “但是,最后,男女主角也没能在一起。” “哦,那么,这是一出悲剧。”听完了,康子翔得出结论。 “何以见得?” “难道不是吗?”康子翔反问。“明明相爱的两个人却偏偏彼此错过,这还不算是一场悲剧?” “难道相守就一定会幸福?”倪静却只是淡淡地说。“相离就注定是悲剧?” “正因为缺憾,方能显得出美丽,正因为错过彼此,才会更加念念不忘。如果男女主角真的幸福美满地在一起,他们是否还会像现在这样,对这段恋情刻骨铭心?并不是一定要团圆才能诠释幸福,照我看,分手对于男女主角才是最好的选择。”她静静看着他,他幽深的黑眸,倒映着她苍白的容颜。 “照你说,难道天下的有情人必定要分手才会幸福?” “我没有这样说。” “那我问你,”康子翔靠近她。“对你而言,什么才是真正的喜剧?” “”“没有,是不是?你所谓的圆满结局,是不是离开我,离开任何一个想要关心你、爱你的人,整天戴着面无表情的面具,一个人独来独往,视感情如洪水猛兽,就这么永远孤独下去?!” “我”倪静不禁语塞。 他锐利的黑眸,令她无所遁形。 “你在害怕什么?倪静,害怕我吗?还是害怕自己会爱上我?!”他再度逼近,一针将她刺出血来。 “如果是害怕我,那你大可以放心,除非你允许,我绝不会再逼近你的安全范围。如果是害怕你自己,那么我要告诉你,你是在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康子翔握住她纤细的双臂,那没有多少存在感的瘦弱骨架令他心痛。 “你以为我没有看出来吗?今天一整天你都在强颜欢笑,其实你根本不必这样。我说过,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亲人,所以在我面前,你不需要伪装,更不需要勉强。我想看到你发自内心地快乐,而不是敷衍。如果不想待在这里,我们可以马上就回去。但是,有一点,我想要告诉你 “相信一个人、爱一个人,其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为什么你就不能试一次?不要再迟疑了,快点爱上我吧!只要你愿意接受我,这一生,我都会好好疼爱你!” 他牢牢地看着她,黑曜石般的眼眸闪闪透亮,脸上的神情深邃不可揣度,渐渐地,眼中的温柔被一种更为深沉邪肆的东西所取代 倪静感到有些不妙,却被他眼中的那抹异色所慑住,无法动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就缓缓朝她俯下头然后,轻轻地却又热烈地吻住了她的唇。 “嗯”几乎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她就被他紧紧压倒在柔软的沙发上。 迎面而来的炙热激情令她无法抵挡,她虽然拚命推着他,但自己也明白手上根本没有什么力气,何止手上,她根本全身都没有力气,来推开眼前这个已经令她深陷的男人。 唇齿间的温柔缠绵和电光石火的颤栗,令她全身不禁微微发抖。 不!不要!明明心里一直在狂喊,却偏偏使不出半点力气。整个人就像坠入一个无底的深渊,不断往下坠、往下坠,强大的失重感令她神智昏沉。 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窒息而死的那一刻,却被康子翔一把推开。 “对不起我说过不勉强你的”他深深吸气,将双手紧紧插入黑发,努力平息胸中的激情。该死!差点控制不住自己!他没有吓坏她吧? 新鲜空气流入胸臆,仿佛经历过一个生死轮回。倪静清醒过来,她在做什么?为什么不早点推开他?怎么可以如此轻易就迷失了自己? “对不起!”康子翔单腿跪下,蹲在她面前,满怀歉意。 “没关系。”她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微微发抖的手暴露了她的情绪。 他还是吓到了她,真该死! 康子翔伸手想抚摩她的头发,却又强自按捺住。事实证明,他的自制力并不强,所以,在没有酿成大错前,最好还是离她远一点。 “我想,我还是早点去睡觉吧,明天见。”他站起身来,逃也似地回到楼上。 倪静没有出声挽留,只是静静看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感觉眼前的画面渐渐变得模糊,有什么东西在心中、眼眸中堆积了又堆积,眼看就快要溢出来了 那,也许是雾,也许是 第九章 未关紧的落地窗,白色的窗帘被狂风吹得四处翻飞,发出“扑、扑”的拍打声。 “哗啦啦”天空发出一阵地动山摇的裂响,几秒后,一道闪电横空出世,划破阴暗的夜幕。 没多久,豆大的雨滴劈头盖脸地洒下,像是要将整个夏季的闷热宣泄一空,狂野地鞭打起大地上的一切。 整个世界如浸身在灰色雨幕中,到处都是迷蒙一片。 又一道闪电划过,照亮整幢别墅,也照亮了站在别墅二楼阳台上的倪静。 她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 脸上雨水纵横,打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但她仍努力要张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风雨飘摇的黑暗世界。 不要再逞强了,快点爱上我吧!只要你愿意接受我,这一生,我都会好好疼爱你! 唇上还残留着他炙热的触感,那几乎令人丧失神智的深吻和强力的拥抱,早已触及她的灵魂深处;她的心,早就沦陷给了他 她想苦笑,想轻扬起唇嘲笑自己,谁知嘴唇一动,渗出的竟是无休无止的苦涩。背部的伤口像是有一把火在燃烧,痛楚蔓延至四肢百骸 康子翔,一个多么真诚的男人,有着海水一样的特质,无限宽广,无限深情。 倪静至今还记得与他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几分冲动、几分鲁莽,更多的是他一身灿烂的阳光气息,令她印象深刻。 她曾经只把他当成一个任性的大男孩,但相处愈久,却愈是被他吸引。就连这种孩子般的任性和霸道,也成为一股异样的魅力,令人难以抵挡。她很明白,只要错过了他,今生今世她将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康子翔。但问题是: 她、配、吗? 如果只是一个人,自己做得好就够了。但如果是两个人,光一个人做好,是远远不够的!影片中,女主角幽幽的声音回响在耳边。 她就是做不到,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在他面前,无法坦承过去,无法忘记伤痕,无法直视他的眼眸,甚至连正常的哭泣都无法做到 他值得更好的女孩,温柔、善良、可爱最重要的是,纯真健康,而不是像她这样灰暗疲惫的女子! 雨呵,求你让我清醒一点吧!让我有足够的勇气离开他! 老天爷仿佛听到了她的企求,一阵狂风刮过,猛烈的大雨打过她的全身,就像一把把利刃轻易地刺入她的身体,无声无息地切割起每一寸肌肤,一刀一刀,将她剔除得干干净净、体无完肤。 被了,足够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纵使和他相处的日子是多么甜蜜、梦幻而美丽,然而,在她的生命中,越美丽的东西越不可触摸,越深爱的东西,就越想要逃离。 就让这一切到此为止吧! 死死咬住下唇,她回到自己房间,换好衣服,收拾好所有的东西,然后静静跨出了房间。她的行李少得可怜,只有一个黑色小包。 必上房门之际,她迟疑了一下,而后蹑手蹑脚地,轻轻推开隔壁的房门 &#x679c;&#x7136;,他还在熟睡,像个孩子一样地睡着。 凌晨,窗外微微泛白的光线抚贴在他的脸庞,他侧躺着,胸口缓缓起伏,呼吸均匀,像一个无邪的婴儿。 倪静一步步走近他,每接近一寸,心痛就多上一分。 这短短的几步之遥,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远。 终于,她来到他床边,凝视半晌,她缓缓蹲下,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头发。他的头发有点硬,很浓密,摸上去还挺舒服的。 她伸出手穿过他的黑发,感觉到一种特殊的温柔。 收回手,藉着天边隐隐透露的一抹晨光,她静静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脸庞。趁着他毫无知觉,趁着天色还很暧昧不清,她可以就这样肆无忌惮地看着他 他的五官深邃英挺,鼻梁很高很直,闭着眼睛时,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垂下一道阴影,下巴略微冒出青涩的胡渣,显得有些憔悴。 自从母亲去世后,都是他在尽心竭力地照顾她,无微不至,这次的垦丁之旅也是他的精心安排,可谓用心良苦,他自己倒没怎么休息好,难怪比以前瘦了许多。 她缓缓俯下身,轻轻地,像一片羽毛般轻柔地吻了吻他的唇。 她真的好想,好想好想就这样跟他一起到世纪末呵! 在每一个又深又黑的未眠夜,都有他的陪伴和安慰,可以牵他的手,无忧无虑地对他微笑;可以枕在他的胸口,听他的心跳;可以对他撒娇,可以随时随地对他说情人间温柔的情话,就这样,两个人永远相伴 可是,她又怎能就这样待在他身边?! 只要多看他一秒,心痛就多增加一分,这世界仿佛瞬间黑暗下来,眼中只看得到他一个人的存在。 她真的好害怕,如果有一天他离开了她,她该如何自处?还不如现在就让她离开他,至少,她还能说服自己,给自己一个坚强的理由! 不知过了多久 她回过神,翻开背包,找出纸笔,匆匆写了几个字,然后将纸条轻轻放在他的床头,这样,他一醒来应该就&#x80fd;&#x770b;到了吧! 再看他最后一眼后,猛地别过头,带着一脸的坚毅,她决绝地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别墅外隐隐传来海浪拍打着岩岸的声音,空中依然飘着微凉的雨丝。 这短短的一天,宁静、单纯、安详生命中仿佛只剩下阳光、海水、沙滩和康子翔她此生永远无法成就,最初的、也是最终的爱情! 她决定穷尽一生,将爱的讯息紧紧封窒在心底,就连梦中也不许走漏丝毫风声。今生今世,就当她从来没有遇到过他! 曙色在天际那端透出一线光亮,倪静加快步伐,朝镇上唯一的巴士站走去,脚步坚定,神色沉静,没有迟疑,更没有回首。 她身后,白色别墅静静耸立着,二楼房间,康子翔的床边,一张薄薄的字条上仅写着两个字 再见! 仁和医院。 一辆墨绿色汽车缓缓驶入停车处,引擎熄火后,从车上跳下一位斯文男子。他唇角噙笑,脚步轻盈地朝医院正门走去。 “章医生早。”路过的护士纷纷向他打招呼。“早。”他回报以温文儒雅的笑容,令对方的心头如同小鹿乱撞。 笑意更深,他继续前行,经过医院为了美化环境而修建的花圃时,停下脚步朝正在给花浇水的老人打招呼。“老王,早啊。”老王是医院的守门兼园丁,是一个孤寡老人,退休后,就一直以医院为家。 “章医生,您看,您的“爱琴海”终于开花了!”看到章宇,老王开心地咧开嘴,一脸深刻的皱纹。 “真的?”章宇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暖室中。 &#x679c;&#x7136;,一眼就看到他最珍爱的“爱琴海”静静耸立在一片花海中,一层层花瓣羞答答地绽放着,在阳光下,散发着一种动人心魄的幽蓝,就像爱琴海的海水。 “真没看过这么漂亮的蓝玫瑰呢!”老王在身后发出赞叹。 “是啊,它是独一无二的。”想伸手去触摸,却又在瞬间停住,脑海中掠过尘封已久的往事 “章医生?”见章宇呆呆站着久久没有动,老王奇怪地出声唤他。 章宇转过身,眼眸中深深的忧伤,已被一脸淡若轻风的笑意取代。“谢谢你,老王,替我好好照顾它。” 深吸一口气,章宇振作精神,走出花圃。 一踏进精神科的走廊,就看到护士向他报告。“章医生,您有一位客人,已经在您的办公室等很久了。” “是谁?” “是位叫倪静的小姐。” “倪静?”她不是应该和康子翔一起在垦丁吗? 一推开房门靠坐在椅子上的女子转过头,风尘仆仆,面有倦容,脚下还有一个黑色旅行包。果然是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现在你应该在垦丁,而不是这里。”章宇拿把椅子,放在她面前坐好。 “借你的地方住一天?” 虽然仍是像平常一样淡漠的口吻,但章宇明显感觉得到,她身上有某个部分,和以前不同了。 以前她的眼神冰冷而空洞,现在的眼神,虽然有哀伤,却跳跃着前所未有的生气;以前她像一朵雪中的寒梅,冷傲孤寒,遥不可及,现在的她则更像一朵燃烧在夜间的玫瑰,憔悴,却生动艳丽。 可是康子翔,将这朵原本无色的雪中寒梅,点染上生命七彩的颜料? “你自己的公寓呢?” “我不想被人找到。” “如果我没猜错,康子翔应该正在疯狂地找寻你吧!”看她的神情,章宇已经明白了几分。 康子翔,光是听到别人提到这个名字就足以令她心痛。 “你不知道自从认识他以后,我没有几天能好好睡觉”倪静缓缓捂住脸,苍白的脸颊满满写着脆弱,这副濒临崩溃的模样,是章宇前所未见的。 “我经常会作同样的噩梦,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内容,我反覆地被他推下深渊,然后就惊醒了。” “所以你就撇下他,逃到这里?”看样子,倪静是自己偷跑出来的,大概康子翔根本不知道。 “我无法面对他,试过了,完全不行” “倪静,你这是何苦”章宇深深叹息。 沉默良久,倪静抬起脸,眼中出现一抹决绝的神色。“我明天就走!” “去哪里?”章宇吃了一惊。 “随便哪里,我只想尽快离开台湾。” “你真的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 章宇沉默了,他不会阻止她,也无法阻止。 倪静不是小孩子,她一向有主见,独立而坚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一旦决定的事,就不会反悔。 倪静,或许别人无法理解,但是我明白! 爱得越深,恐惧就越深,痛楚也越深。 逃得越快越无情,就越证明感情的浓烈。 因为你一直生活在黑暗中,所以,无法面对阳光般的康子翔。 你可以逃,&#x5c3d;&#x7ba1;逃! 但是不要忘了,没有任何人能够不靠任何支撑物独自走下去,离开了深爱你的人,你还能走多远? 中正国际机场。 候机大厅的咖啡座中,三三两两地坐着正等待航班的旅客,靠玻璃窗处,一对男女相对而坐。 “国际航班1987a的乘客请注意,您的航班即将起飞,请您拿好登机证在46号入口处等待,谢谢!” 便播里传来柔美的声音,倪静看了一下手表,一只手轻轻用银匙搅着杯中的咖啡,散发出浓郁的醇香。 “你真的要这么做?现在反悔,还有时间。”章宇看着倪静,一边偷偷地朝外张望。 倪静轻轻摇头。 “挪威又冷又远,到时候连我们都难得见上一面,你真的打算去那里生活?” “那里离台湾比较远。” 放下银匙,倪静摊开手中的机票。她的航班是开往北欧四国之一的挪威。 她对挪威没有任何慨念,但是从地图上看,它离台湾很远、很远所以她二话不说,马上选了这个国家。 就此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或许可以忘记一切,尤其是那个男人,他是她贫瘠匮乏的内心承载不起的明亮色彩,生命中不该有的交集! 虽然从前相处的记忆依然鲜明深刻,但是,从这一刻开始,她和他就是擦肩而过的陌路人。她会&#x5f88;&#x5feb;忘了他,就像今后他会忘了她一样。 倪静坚信,忘记一个人,花不了多少时间。 她的未来,注定要一个人独自走下去。 咖啡座里人不多,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可以清楚看见三三两两的旅客拎着行李急匆匆地经过,个个表情麻木,神色淡漠。 看吧,只要不打招呼,每个人都可以是生命中匆匆而过的陌生人。 大厅再次传来播报声,倪静轻轻拎起旅行包,留下一口未动的咖啡,站起身来。“我要走了。” “倪静,你一定会后悔的!”章宇已有几分着急了,这个混帐小子,明明一早就打电话给他,怎么磨蹭这么久,到现在还不来? 时间已经不多了! 倪静只是淡淡一笑。“表哥,谢谢你一直照顾我,好好保重自己。”不等他再挽留,她已毅然决然走出咖啡座。 夹杂在人群中,倪静静静往前走入口处就在前方,只要踏过眼前这道门,等上十几分钟,她就可以离开这片土地,也远远地离开那个人。 轻闭一下眼眸,她竭力抹去脑海中那个顽固不去的身影。 结束了,如自己所愿,一切都结束了。 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和我一起走? 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带我一起走? 分手是唯一的圆满结局,不给对方选择的机会,现在看来,是多么明智!再怎样美丽的花样年华都会过去,生命最终只剩无穷无尽的追忆 背部传来剧痛,倪静紧握住拎着旅行包的手,紧紧纠结的指节已然泛白。 “等一下!”突然,旅行包被人紧紧拉住。 倪静没有回头,时间、空间、人潮在刹那间全部停止,天地间仿佛失却呼吸,完全静止下来。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根本已是浑身僵硬、无法动弹。因为她知道,拉住她的那个人,绝不是章宇! 身后传来粗重的喘气声,大口大口熟悉的气息清晰地在心中鼓荡,一声、又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僵硬的身躯扳回,对上那张熟悉的脸庞。 他看起来不太好,双眼布满血丝,头发凌乱,衣衫不整,满头大汗,胸膛还在急剧起伏,显然刚才正经过剧烈的奔跑。 倪静愣愣看着他,缓缓眨一下眼眸,不知何处吹来的微风,拂过发丝,吹入眼角,带来一阵刺痛。 “我哪里做错了?”康子翔劈头就问,满脸阴云,燃烧着怒火的黑眸像是要将她吞噬。 “你没有错。”是她的错,全部都是她的错!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我,甚至连一句话都不留?”康子翔朝她怒吼,他从来不曾像这样对人怒吼过,也从来没有这么失控过。 雷霆万钧的气势,令人胆颤。 “你知道你肯答应去垦丁,我有多开心吗?我以为经过这么久,自己的感情终于得到回报,没想到这只是你对我的最终怜悯!再见,这就是你最后要对我说的话?!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不敢当面告诉我,为什么急着要逃?如果你从来不曾爱过我,又为什么愿意和我一起去垦丁!” 乘客纷纷自两人身边经过,忍不住投注过来好奇的视线康子翔知道自己的模样&#x5f88;&#x53ef;怕,但他目前管不了这么多。 “要不是章宇给我电话,我还在满世界地到处找你,你居然就这样狠心撇下我,想要一声不吭地跑到国外去,是要跟我永不再见了吗?!” 又爱又恨的火焰在胸膛熊熊燃烧,他既想一把掐死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又想紧紧将她抱在怀里,吻着她、跪下来求她不要走。 “我我给你留了纸条,你还是忘了我吧!” 尖硬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想必已经流血了吧,但即使这么痛楚,倪静也不得不这样说。 为什么?她也无法理解自己。 幸福不就在眼前了吗?明明只要一开口,就会得到呵!明明只要跨前一步,投入眼前宽阔的胸膛,就可以从此告别孤寂的岁月,得到救赎呵! 可是背部越来越尖锐的痛楚,提醒着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有着怎样的过去! “你好残忍!”康子翔忍不住痛骂。“我用心良苦,得到的难道只有你那两个冷冰冰的字?不要再跟我说什么得不到才是最好的、只有分手才是喜剧之类莫名其妙的话,我已经受够了!讨厌我、不爱我,就当面告诉我。” “我当然不爱你!从来不曾爱过你!”心脏就像泡在刺骨的零度冰水中,阵阵收缩,无法忍受的刺痛铺天盖地般袭来,倪静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喊些什么! “你在我眼中根本就是可有可无的存在,我从来没有对你动过心,离开台湾也不是为了你请你,请你不要自作多情”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哭?” 怒火一下子被浇灭,康子翔看着倪静,止不住唇角微微上扬。他知道自己很恶劣,她哭得这样伤心欲绝,他却想笑,但是,真的,他好想笑! 这个小女人,绝情又冷漠,别扭又不坦率,但是,现在却在哭。 自从十二岁后就没有流过泪的她居然在哭,像个小孩子一样在无助地哭泣,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他! 胸口溢满了柔情和怜惜,他伸出手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珠,一遍遍摩挲着那微凉的脸颊,低声道:“别哭了,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 什么?!她在哭吗? 倪静蓦然惊觉,真的,她竟然在哭?怎么可能?!明明泪水在十二岁那年就已经完全干涸了啊! 可是一滴又一滴晶莹的液体,从眼角大量坠下,像断了线的珍珠般,成串无声地滚落在地面上 就像从心底渗出的,无声的鲜血 那是生命中,久违了的感情还有爱! 内心的坚冰,开始一道一道碎裂开来 “我好害怕”倪静靠在他胸口,虚弱地低喃。“你有没有注意到?妈妈去世的时候,我连一滴眼泪也没有掉。虽然嘴上从来没有抱怨,但我自己明白,在内心深处,我竟然是那么恨她,恨到连她死都无法原谅的地步” 以前她刻意回避这个伤口,掩耳盗铃地遮蔽着母亲去世所遗留的空洞。的确,她将它藏得很好,好到甚至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伤口没有得到治疗,渐渐扩散、恶化,一天又一天,终于演变成一种世纪末绝症。 初期症状感到的不是痛,只是空白的麻木。直到现在,随着晶莹四溅的泪水,她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什么是真正的痛楚。 尘封已久的伤疤被人狠狠地一把撕下,随着创口纵流的,不仅仅是黑暗的鲜血,更多的是内心所有的真实部分,就这样毫无遮蔽、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 “你知道吗,原来原来我竟是如此冷酷无人性!在她断气的那一刻,她一直拚命看着我、等着我原谅她,但是,我就是开不了口!为什么我就不能在最后关头原谅她呢?她毕竟是我妈妈啊!”母亲在最后的清醒时分向她道歉,而她居然连一句原谅的话都没有说!她明明可以说的,明明可以让她就此欣慰地离去。但是,为什么当时偏偏就开不了口呢? 一切等到无法挽回时才来后悔,莫非太晚? “不是的,倪静”他忍不住打断她的话。 “听我把话说完。”倪静接下去。“妈妈去世后,我就一直在想,如果走的那个人是你,我会不会哭?我好害怕,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不在了,我怕我会像现在忘了妈妈一样,把你给忘了。” “不记得你的容颜,不记得你的名字,不记得你说过的话,不记得你是谁忘记你只要一天,过了今天,你在我心中就不会有任何痕迹,这就是真正的我你确定,你喜欢的是这样的我?” 仰起满是泪水的脸庞,她决绝地望着他。 他逼出她的伤、她的痛,逼她把自己最致命的地方给他看那么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彻底完了! 她绝望地等着,等他伸手把她推开 “不要再说了”谁知康子翔不仅没有推开她,反而紧紧抓住她冷冰的双手,将它紧紧包容在自己的手掌中 握紧,再握紧,紧到不能再紧了! “没关系,你可以忘了我,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他的眼眸清澈如常,没有一丝厌恶,坚定的手掌像是要把他的全部力量都给她。 “就算有一天,你记不起我的样子也无所谓因为我会记得你,我一个人记得就好。我会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样子,你面无表情的样子,冷若冰霜的样子,扬起眉梢的样子,生气的样子,微笑的样子,温柔的样子” “今后你的所有记忆,都由我来负责,你所有不开心的事,都移交给我如果你想忘了我,那就忘了吧,没关系,因为我会记住你,永远记住你!” 永远 又是永远! 永远究竟有多远?! 妈妈也曾经对她说,阿静,你永远是妈妈的乖宝贝,然后,却猝不及防地一把将她从高楼推下去 到底什么是爱,什么是情,什么才是永远? 往事重重叠叠,翻涌而过,无数个夜晚来临的时候,那些一个又一个的噩梦就和汹涌的晚云一起涌入她的梦境,纠缠,煎熬就这样一点一滴,将心里仅存的感情一并消磨殆灭。 最后她就变成了一个无情无泪的人。 “可是我怎么配得上你我一定会伤害你的,我不想”在他怀里,倪静已然泣不成声。 一滴滴,开始是涓滴细流,然后江河氾滥,飞瀑直下,最终,嚎啕大哭。 “有什么关系?&#x5c3d;&#x7ba1;伤害我好了。”康子翔轻抚着她的秀发,温柔似水的眼神,像大海般直淹过来,将她整个环拥。“因为我知道你爱我!” 哭吧,哭吧,就在今天,流尽一生的泪吧!从今后,只要记得彼此的微笑就好! 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章宇的唇角扬起微微的弧度,眼角却有几分湿润。他深吸一口气,看看手表,倪静的航班早就超过时间,飞机此刻只怕已经翱翔在蓝天了吧! 玻璃窗外,飞机此起彼落,穿梭不停,身边人群仍是匆匆而过,挂在大厅正中央的萤幕忙忙碌碌地播放各航班的起降讯息,再加上眼前紧紧拥抱得浑然忘我的两个人 这是一个多么喧闹而美好的世界! 他静静看着周遭的一切,长长吐出一口气,淡然而会心地一笑,掉头朝外走去。 阳光,自地面拖出一道修长而挺拔的斜影 尾声 数月后,中山墓园。 这是一处公共墓地,环境清幽,绿树成荫。 一辆银色流线型bmw,缓缓驶入墓园的停车场。 车门打开,先是跳下一位英俊异常的男子,正是康子翔,然后,他走到另一边打开车门,一身黑衣的倪静探出身来。 接过他手中的白色花束,倪静挽着他,一步步朝右前方的墓碑走去。 那是倪静母亲的墓碑。墓碑正中照片上的妇人慈祥地笑着,没有一丝异色,和去世时判若两人。 将花束轻轻放下,倪静闭目,凝神祝祷 妈妈,我爱你,我从来没有怪过你。请在天堂好好歇息,如果见到爸爸,替我向他问好。 还有,我身边的男孩子,是我此生最爱的人,今后,我会永远跟他在一起。请祝福我们吧! 不久后,她睁开眼,对上康子翔包容的目光,她还以一个温柔的浅笑。 “跟你妈妈说什么悄悄话?”康子翔含笑道。 “不告诉你。” “我猜猜看,是不是你正在跟她介绍,我是她未来的女婿?” “就知道胡说八道!”倪静白他一眼。 康子翔大笑,雨过天晴的感觉,真好。 两人倚偎着,手挽着手往回走,墓园内参天的古松被风吹过,传来一阵阵涛声,阳光自不断摇曳的枝叶间,投下几道金色浅影。 “倪静,我跟你讲一个童话故事吧!” “好啊。” 康子翔清清喉咙。“从前从前,有一个青蛙公主。” “胡说八道!”倪静笑着打他一下。“从来只有青蛙王子,哪里来的青蛙公主?” “别吵!听我把它讲完,故事是这样子的” “从前,有一位漂亮的公主,跟你一样漂亮,她被一个恶毒的巫婆下了咒语,变成一只丑陋的青蛙,为了解除咒语,她必须找到一位年轻英俊的王子亲她一下,才能变回公主。 “然后青蛙公主找啊找,终于找到一位王子,她&#x5f88;&#x5f00;心,连忙对王子说,赶紧亲我一下吧,你将会看到一位美丽绝伦的公主站在你面前,而且你们从此可以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后来你猜怎么样?”康子翔问她。 “王子亲了青蛙,然后青蛙就变成了公主,从此他们就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倪静这样回答。 康子翔叹口气,她真缺乏想像力。 “错!王子听了后,不但没有亲青蛙,反而哈哈大笑,嘲笑那只丑陋的青蛙不自量力,如果青蛙能成为公主,那他还可以是上帝咧。王子威胁如果青蛙再敢这样乱说,他就要把她剥皮红烧。” “怎么这样?”倪静睁大眼睛。 “青蛙很失望,但她又一定要得到王子的吻,所以第二天再次见到王子时,青蛙就改变了策略,她开始给王子讲笑话。她的笑话很有趣,王子一整&#x5929;&#x90fd;过得&#x5f88;&#x5f00;心,从此,王子和青蛙约定每&#x5929;&#x90fd;讲一个笑话,这样一直持续了一百天。王子慢慢发现青蛙不仅很风趣,而且非常可爱又善良,王子开始越来越喜欢她。” “到了第一百零一天的时候,青蛙不肯讲笑话了,王子很着急,问她为什么。青蛙说如果想听她讲,王子就必须亲她一下。王子说这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也很喜欢你,于是王子就在青蛙的额头吻了一下。接着奇迹发生了青蛙变成了一位漂亮的公主,含情脉脉地看着王子,然后” “然后他们互诉衷情,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倪静忍不住问。 康子翔的脸上隐隐冒出三道黑线 “你真笨!又错了!王子不但不高兴,反而失望地到处找青蛙。公主拦住王子,告诉他青蛙就是她,她就是青蛙。但是王子生气了,他说,不对,我亲吻的是一只青蛙,我并不想要公主,我只喜欢青蛙。” “公主觉得很奇怪,就再解释,可是,我就是青蛙啊,而且青蛙又丑又难看,现在我变得既漂亮又动人,有什么不好呢?但是王子还是很固执,他说不,我只要原来那只青蛙,快点把我的青蛙还给我!最后王子扔下漂亮的公主,一个人跑去找青蛙了” “你明白了吗?”康子翔停下脚步,问倪静。 倪静看着他,眼眸盈然若水,似有所悟。 “王子爱的,是原先那只青蛙,而不是后来的公主。爱一个人,就要爱对方的全部,包括她身上最丑陋的地方。所以,你的一切,我都爱。” 扶住她的肩膀,他缓缓俯下身,像童话中的王子般,在她额头上轻轻地、轻轻地印下圣洁的一吻。 她则缓缓闭起双眸,唇角微扬,绽出一朵无比美丽的笑靥 天际尽头,低低掠过轻柔的微风,像是永远不会停息般,不断吹拂在两人身上 全书完 后记 终于可以写后记柳,泪~~ 调说些什么好呢?诉苦吧,嗯,诉苦。^^ 首先,这是一本彻底改变自己文风的小说。它更加凝炼、简洁,着重于文笔,却并不是我一向擅长的类型。 其实,我还是偏爱真实、清淡而质朴的文字,它可以是最粗糙、最简单、最不经修饰的,但,却往往是最直接、最能打动人心的。 一直以为其正的好文章,必须脱离奇巧的文笔、精妙的剧情、耸动的对白等等外在的华丽装饰,以平实的语言让读者心中产生共鸣,或是在潜移默化、不动声色之中表达出作者的思想与感动。 历来所有优秀的作品,几乎都是写实主义大作,所以一个真正的“高手”应该是“摘叶即能伤人”那种,而不是仗着一柄削金断玉的利剑称雄。(嗯知道我在说些什么吧) 但这本书,显然外在的装饰还是比较多,当然,我也有注重内心的表达,可是无论如何,文字还是有点偏离,大概是在下笔时,我全身不可救葯的浪漫细胞大量疯狂繁殖的原因吧 本书的女主角,真是令人替她抹一把冷汗啊她每做一件事,甚至每说一句话,都要耗去我半天的心力。我发誓,我以后绝不会再写这么难缠的角色了。 其实偶还是相当偏爱那些笨笨的女主角,迟钝、迷糊、善良,再加上一点点任性和娇憨,这样柔软的心灵,欺负起来会很有成就感,哦厚厚厚 至于男主角嘛,现实世界中有吗?咳咳(以严肃认真的表情)我相信是有的,当你作梦时(奸笑~~) 往往,一个故事吸引我开始动笔,并不是因为剧情,也不是因为男女主角的设定,而是整体的文风与题材。 其实情节的堆塑与构造并不困难,男女主角的设定也很容易,最难的是,如何让作者本人对自己的故事自始至终保持一贯的兴趣,进而能在良好的创作状态下完成一部十万字的小说。 这一直是很困扰我的一点,所以即使脑中有十几个故事同时存在且已发展成熟,但能真正吸引我动笔的,往往是其中一个最能以不同风格诠释的作品,或者说,是能让我改变风格的作品。 但风格的改变,又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文风一如人的性格“山河易改,本性难移”任何改变都需付出极大代价,做不好的话,吃力不讨好不说,还可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事实上在写作过程中,因为太过艰难,三番两次都想放弃,虽然今天好不容易完成,但回过头来看看,亦不免心有余悸。 呵呵,拜它所赐,这半年来我有如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煎煎熬熬,折折磨磨,大半年的时间就在不断地否定、肯定、怀疑、臆测、迷惑、不可理喻中度过了,当然也有课业上的压力。所以,这本稿子的完成,说是呕心沥血,实不为过。 有时想想又何必如此,写一个轻轻松松的故事,也可以让自己轻松一点,但下笔时,仍抑止不了挑战自我的妄想。 我想我是不可救葯,自虐成癖。 也许,正是这本稿子让我看清了自己,原来,从未对什么事认真过的自己,对写作竟是认真的,非常认真。 无论是什么作品,商业也好,文学也罢;低俗也好,高雅也罢,其实都是心血结晶,一字一句,实属不易。 所以,每一本稿子对我而言都寓意匪浅,这本更是如此。 不仅是因为它让我做了一次原本以为“不可能”的尝试,更因为它让我在困境中一直坚持下去直至完成,这一点,比稿子的完成更令我觉得欣慰。 所以,我自然也希望读者们能被这本书吸引,认真地将它看完,这,便是对一位作者的最大回馈。无论是鸡蛋、番茄还是鲜花,小女子恭领。^^ 另外,关于书中提到的期货相关知识,偶学的是managementsystem,而非finance,所有知识都是恶补得来,如有错漏,请千万海涵。 在此特别感谢好友emily,你的文章令我修稿时得益不少。julie,自从跟你住在一起后,偶的灵感就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还有,偶最最亲爱的老爸老妈,虽然偶死命也不给泥们看偶为的书,那也是为了泥们的心脏着想,泥们就不要再坚持啦~~ 再次感谢写这本稿时一路走来的一切,包括那些挣扎和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