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熊症病患者》 第一章 是有這樣的人,永遠渴望擁抱。永遠的沒安全感,欠缺自我意識,欠缺定位能力。 不能夠獨立,不能夠站立。 要依附另一副軀體,供他依傍,給他支持和溫暖。 就像一顆樹熊,畢生掛在樹枝上或是人類的脖子上生存。迷迷懵懵,糊糊塗塗。 但樹熊,是受保護動物,它們絕對有權利,要求永生的擁抱。 然而人類不一樣,人類要求高度生存技能,沒有人會在你張開雙臂,渴求擁抱時自動趨前給予慰藉。 但可兒會說:不,不,我在蘭桂坊張開手,便有男人走過來付出擁抱。 那擁抱持久不散,大家抱著抱著,由一間酒吧走到另一間,由一條街蕩到另一條,晚上抱至天亮,由過去擁抱到將來。 可兒說:那便是我的生死,由擁抱著的一雙臂彎走到另外一雙,腐蝕在別人懷里。 十九歲,半生埋在人家的臂彎中度過。 那兩條短短的街有多少渴望擁抱的人?渴望被愛,渴望去愛,勇敢而直接,可是,最終什麼也得不到。 這夜可兒抱著個有點肥胖的男人。他們唱卡拉ok,他們喝酒猜枚,他們擁抱接吻。坐在四周的人當中有些認識可兒,曾給予她擁抱,聽過她的夢囈,吻過她的髮香。 沒有人鄙視她,她不是唯一的一個。但許多人都念記她,她時常笑,表情有趣,身段可愛,發音咬字的時候在有濃濃的捲舌音。 總之,他們明白可兒,她像三歲的小女孩,永遠渴望大人的抱擁。 在肥胖先生的懷中睡至天亮。可兒起床穿回衣服,漱口抹面,離開男人的家上班。 辦公室有替換的衣服,抽屜里有昨天吃剩的杏仁餅。可兒在地車人堆中想着,肥胖先生此刻有否掛念她。 他長得並不有型,職業也不高尚,人品大概也不會好到哪里。但他的擁抱溫暖有力,可兒回想起,還是不禁心里感謝他。 然而在午膳期間撥電話給肥胖先生時,他的語氣卻顯得十分勉強。 “嘻嘻睡醒了嗎知我是誰嗎?”可兒嬌嗲地問。 “啊唔啊!是你!你好”“什麼你好我好,好像才第一次見面似的。”可兒抗議。 肥胖先生心想:不過是第二天認識。 可兒嘻笑兩聲,說:“今夜我來你家好不好?” 男人想了想,應了一聲,然后收線。 肥胖先生才不想再與她見面,事實上他要在晚上趕著替自己的出入口公司查貨,還要在半夜打電話向加拿大的太太報到。 可兒哪會理會這麼多,就算她知道了,她也會趕到肥胖先生家里,好好讓他抱一會。 可是,肥胖先生不在家,可兒等到十一時多,便走回蘭桂坊,搜了多間酒吧還是找不著他。 在cactus,可兒給人叫停,回頭一望,是玩具廠的tony,他是兩個月前可兒在jj's認識的,他是其中一個樹熊症的治療師。可兒看見他,便不期然地投進他懷里,也忘記了當初她要求他擁抱多一個晚上,他拒絕了自己的悲哀。 學懂了,學乖了,明知道都是這樣。一雙願意一生擁抱的臂彎可遇不可求,就在未碰上之時,便由得這樣好了。 是嬰孩時期缺乏父母呵護的結果嗎?抑或是樣子不算標青、成績普通,從未受過重視的學生時代的后遺症? 內心潛藏著一股強大的被愛慾望,受重視受保護的快意。只要躲在人家的懷里,不理會是誰,她便會笑了。 每個單獨的夜也是寂寞難耐,就算不故意去想自己的孤獨,卻還是孤獨得贊助。可兒永遠不能夠隨自己一人的感受,明知外頭找著的臂彎都狠心無情,可兒宁願給多一人拋棄,也不願多一夜孤寂。 照樣地,她迷惘地往那兩條小斜路走去,加上一身“武裝”、一面脂粉,俘擄另一雙臂彎。 只是,不知是否下雨的關係,兩條街都人丁單薄,熟口熟面都是那一堆,對可兒失卻了好奇心的一堆。 可兒走進這夜的第二間酒吧,她坐到一名穿著黃色西裝的黑色t恤的男人身旁,她笑說:“ringo,好嗎?” 叫ringo的男人有反應,望了可兒一眼。“噢,可兒,是你。”招呼是打了,但語氣和表情卻不大熱衷。 “近來好嗎?”可兒問。 “很好,無穿無爛。你,又來這兒兜圈?” 可兒笑:“碰朋友。” 男人捧酒杯用力地下頭,說:“去希臘bar,阿棋阿麥他們在那里。”有點趕她離開的意思。 可兒微微把頭一側,輕輕依在他肩膊上。“我不喜歡他們啊!”不知怎地,ringo發脾氣:“我也不喜歡你,你不適合我,你走吧!” 可兒一呆,然后跳下椅子,彭彭彭地跑出街。雨很大,她沒有雨傘,因為受了氣,她不想就此停下,只好跑呀跑,短短的頭髮給淋濕了,像只小箭豬。 她跑到對街propaganda門外。 雖然是雨天,但如貫地,打扮有型的男人一個個入場。 可兒心血來潮,決定回家換個裝扮,今晚就到propaganda去。 那兒要多少男人有多少,雖然明知那里的男人只愛男人。 一小時后她再來之時,已是一身男裝:恤衫西裝褸牛仔褲,加上短髮和架了眼鏡的面孔,在黑漆漆的環境下,恐怕認不出是男是女來。 三百多個男人中,大概只有五、六個女孩子。男人當中有些貼牆對望,有些圍在一起,有部分手拖手親密耳語,垂下頭。她是不由自主地渴望擁抱,沒有別人的身體,彷彿生命便不完全。 她站到舞池旁,身邊站了十來個男孩子,有一對對的,也有單獨的,全部面向舞池,看着池中的人。 站了一會后,可兒看見身邊兩個穿白衫的男孩子,由輕輕勾手指進而抱腰接吻,因而她學懂了。 燈光很暗,她看不清身邊人的樣貌,只見一名長髮男孩在兩步之隔外,優美的輪廓在漆黑中還隱約可見。就是他,可兒心中暗忖。今夜就要他。 她走到男孩子的身后,輕輕撩起他頸后的長髮,輕飄飄的,她吻在他的頸背。 男孩轉過面來,觸及可兒在平光眼后的明亮目光。 男孩笑了,在她耳畔說了一句:“沒有見過你。” 可兒也笑。心想,那當然了。 男孩溫柔地望着她,她心一軟,便倒在男孩的懷里。 起初還是好端端的,但不一會,男孩推開她說:“你是個女的!” 聲線不高不低,剛巧身旁兩個擁抱著的男人聽到,瞪在可兒的面上。可兒望了望身旁的人,然后對男孩說:“不請聽我說。” 男孩望着她,沒說話。 可兒請求:“可不可以到外邊說說話?” 男孩打量她一會,點頭。 迂迴地到達外頭,在明亮街燈下,男孩摘下可兒面上的眼鏡,更加肯定她是個女孩。 男孩說話,語調凌厲:“我不喜歡玩。” 可兒望向他的眼睛此刻紅起來,從喉嚨發出的聲音也沙啞了:“求你,我只想要一個擁抱。” 她的淚流下。 男孩心軟,也就張開雙臂把她擁入懷。可兒哭得更狠。 “有什麼事?”男孩問:“有病麼你 可兒嚎哭,哭得雙腳軟倒地上。 男孩不知所措,也只好蹲到地上來。“不要哭不不,放心哭好了。”他安慰陌生的人。 可兒抓著他,嗚咽:“今夜讓我到你家。” 男孩考慮了片刻,然后安置可兒在路旁,接著走回propaganda通知友人。 再回到可兒身邊之時,可兒已抹乾眼淚,端端正正站在欄杆旁等待他。 男孩叫做浪,獨居跑馬地一開放式單位,職業為廣告設計師。 浪帶可兒歸家,預先約法三章:“只是睡,知道嗎?” 可兒乖巧地點頭,逕自走到雪櫃拿牛奶飲用。可兒真的安安樂樂睡了一覺,到醒來之時,已是正午,浪正在浴間吹頭髮。 門鈴響,浪應門,進來的是浪的三名友人,其中一名個子小但健碩的男人看到蜷在被窩的可兒,禁不住驚奇:“浪,你搞什麼?” 浪擺擺手。“普通朋友借宿。” 可兒醒目地說了聲“早晨”然后抱著衣服鑽到浴間去,忙著沐浴刷牙洗面,朦朧中不知他們在說些什麼。未幾,浪敲門:“可以進來嗎?” 可兒披上浪掛在門邊的浴袍,開門迎進。浪看見她穿著自己的浴袍,便笑:“不怕染上愛滋病?”可兒也笑:“別騙我,愛滋病不是這樣傳染的。” 浪言歸正傳:“待會我會外出,你自便。” “你今晚會回來嗎?”可兒問。 浪聳聳肩。“當然了。” 為了感謝浪的善待,可兒買了露筍、羊排和紅酒,要為浪準備豐富的晚餐。八時準備好食物,浪十一時才回家。甫進門的頭一句話是:“怎麼,你還在?”可兒笑,露出兩隻大門牙。“為了報答你,吃啊!”浪望着她,歎了一口氣。他坐下來,對可兒說:“你不能再留下了,我不能和女人相處的。” “我只不過想跟你做普通朋友。”可兒垂下頭,可憐兮兮。浪回想起昨晚可兒假扮男孩子吻向他頸背,便知道這女人是明知故犯不要控制型,是故他強硬起來:“總之,這里不歡迎女人。” 可兒嘟長小嘴點點頭,無可奈何。浪舉起叉吃了半截露筍,心里忍不住讚好,美味食物到肚,趕她走的意欲便沒那麼強。他邊吃邊問她:“沒有朋友嗎?” 可兒搖頭。 浪心想,怪不得這女人流離失所。寂寞時沒人和她分擔,又沒有嗜好和事業寄托,只會傻乎乎四周圍要人擁抱。 可兒還是得離開。雖然離開男人的家已是熟能生巧,可兒還是有點捨不得。這位浪先生似乎非常宅心仁厚。可兒就如那些飽受虐待的孤兒,稍為有人對她好一些,便會感動至苦苦相隨。當然和浪的結果會不一樣,浪不是平常男人。 抖斁瘢蓛豪^續白天做她的接線生,晚上便四處找人擁抱。 日復日,月復月。這樣的日子大概也有兩年多,在離開學校至今,她的樹熊症一直延續下去,而且因為治療師全都欠缺醫德,亦缺乏愛心,全部只治標不治本,是故可兒更多了自暴自棄這種併發症。 這夜,她喝多了,就在斜坡頂的角落,敲碎手中的酒瓶,胡胡混混地插到手腕里去。 兩名外國女孩子經過看到,把可兒制止著,另外有兩名似是巴基斯坦籍的男人駐足觀看,再有三名中國藉男子擦身而過。兩名外國女孩子商量一會,然后離開可兒,也不知是否替她報警。可兒頹然蹲在那角落,看看用腕上倒插的玻璃碎和血。白著嘴唇在想,是不是快要死了。死了會不會好一點?橫豎沒人關心的人,生與死其實沒多大分別。 駐足的巴借男人看了一會也走了,擦過的路人甚至不望她一眼。她合上眼睛,等待死亡。 浪是在這時候走過,他起初只以為那是個喝醉了的女人,后來仔細一看,這女人的手腕正在淌血,于是,他便蹲到這女人跟前。 他看到可兒的臉,驚奇了。“是你!” 她看到是他,扁扁嘴,眼淚便滾下來。浪搖頭,低罵:“你這女人。”繼而再在心中加一句:只有傻瓜才會喜歡女人。 浪背了可兒到醫院急救。問清楚她家中乏人照顧,便吩咐她留在他那里住幾天。他想,他永世也不會忘懷她聽到這句話后開心狂呼的喜悅。這女人,嚴重缺愛,就快死。 往后幾天,可兒便住在浪的單位里,傷口不痛時便幫忙作家務,留在別人家里自然有了等待的目標,心神得以寄托,漸漸地,可兒願意再笑。 浪是個好男人。職業穩定、溫文體貼、品味高、有幽默感,這些特質,可兒輕易地察覺到,甚至可以說,浪是她所遇的男人中,最優秀的一位。 早上看到可兒臉上長暗瘡,黃昏回家他右手一瓶暗瘡膏,左手半打清涼茶;可兒失血,要養傷,他補口雞精樣樣有;只不過住上數天,他也為她齊備各樣女性用品。奉她一如上賓。 她抬著下巴看他對牢電腦螢幕工作的背影,心中納罕,他對她那麼好做什,他又不喜歡女人,況且自己對他根本毫無益處。她想不通。 最終,她坦白地問:“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他定了定神,回頭自然地說:“我把你看作朋友。”說過后,又埋首電腦。 朋友。只有真正單純的人才會毫不介懷對方的身份和過去,把相處不深的人看成朋友。可兒忽爾很感動很感動。由小到大,沒人真正關心過她,父親早早拋下她兩母女,母親又嫌她拖累,把小可兒送給鄰居照顧,但偏就是伙食費給不足,鄰居的太太有空便對著她埋怨,最后洗廁的是她,睡廁所的也是她,七歲了,未有機會讀小說,自己的名字也是僅僅會寫。隔了半年,鄰居見可兒的媽媽沒再來過,便把可兒送到保良局,一住便是五年。 到十二歲多一點,可兒的母親才在保良局接她走,卻偏就是死口不認自己是她母親,可兒清楚知道母親不認她。她說自己是她表妹,若果她不乖,便趕她走。于是,可兒便跟著她的母親和母親的男人一起生活在二百尺的房子里,他們睡在房間,她在走廊打地鋪。 一直以來,沒有人用好面色對可兒說過半句話。在學校,老師和同學都對這個年紀特別大,學習態度又散漫頹廢的女孩子無好感,她的樣子特別疲倦,校服裙特別皺,又特別不合群。在母親的家中,永遠像是多餘的一個,母親只顧哄著自己的男人,把錢往他身上花,甚至可兒的內衣褲,都是母親不要的舊貨,遲管母親的尺碼比她大兩號,而且已穿得變形霉舊。 那時候,可兒日日夜夜地想,如果有個愛她的人,那會多好,他人抱著她、呵護她,待她如寶,把最好的給她,永遠地珍惜她。 最后,在十六歲,可兒母親的男人因交通失事死了,母親跟著自殺。而可兒也退了學,開始她尋找擁抱的生命。 很多很多的人願意付出擁抱,但從沒人付過半點愛,一點點也沒有,擁抱卻是與日人俱增。可兒沒有分析過原因,她不是慣于分析的女人,只是事實教她以為,現實就是那樣,沒有愛,愛是神話,又或許,愛是謊話。 甚至也沒有,只在一天天地沉淪。忽然浪的一句話,教她垂下頭紅了眼,良久不能說話。 “怎麼了,我們今晚到外頭吃抑或什麼?”浪對著光幕問她。 她撲到他身后,抱住他。“你真心把我當作朋友?” “當然了,但請放開我,我最怕被女人擁抱!”浪抗議。 可兒偷偷地笑,就是在此刻,她在心中說:但我最想抱的就是你,從今以后我只要抱你一個。 這個女人,真的守著她的諾言,不再四處找人抱,學習收藏孤寂。 浪對她說:“抑壓對男人的思緒,最好的辦法便是想着自己的優點,誘使自己愛自己,對自己好一些,令自己進步一些。我自己也是用這個方法呀。來,我們齊來做西瓜面膜,一日靚過一日。” 可兒吃吃笑,躺下來與浪齊齊facial。她合上眼,想到明天會與浪去shopping,后天和他到yy玩,下星期和他以及他的朋友到南丫島吃海鮮,愈想愈快樂。 這麼大個人了,要數這段日子最似個人。 她辭了接線生的工作,到浪的廣告公司幫忙,工作重要了,自我意識也強了,浪和他的友人又對她好,看來可兒不會再自暴自棄了。 只是在一個星期六晚,在propaganda的途中,可兒看到浪在暗街處與一男子擁吻,剎那間可兒轉身便逃,一直往下跑,鑽到graffiti里。 這夜,樹熊症又再復發。 可兒喝得爛醉,又哭又笑地倒在兩名外國男人懷中,東歪西倒,魂遊太虛。 剛巧浪的一名友人在graffiti看到她,便致電浪來帶她走。醉眼朦朧,可兒還是辯認得到浪和他身邊的男人,那就是他抱著擁吻的那個。迷迷糊糊間,她聽到浪說了一句:“你真不爭氣。” 可兒哭了,這回喝醉原是為誰? 后來可兒知道,浪的伴侶名叫diva,是著名時裝集團的買手。可兒便在心里想,那多好,外形優秀工作出色又與浪合拍,浪配他,天作之合。 與其每次看見他與浪一起感到難過,倒不如乾脆疏遠他們,好過一點。 于是,可兒找了份接待員的工作,晚上進修秘書課程,名正言順地忙忙忙,和浪的距離拉遠了。 但可怕的樹熊症還未根治,無時無刻,她仍舊想念別人的擁抱。好幾次,雙腳不聽話,踏著高跟鞋咯咯咯地走回那兩條斜路,只是必念一轉,想起浪,便又咯咯咯地回家去。 最后,可兒想到一個辦法,便是自己抱自己,抱枕頭,抱沙發,還有抱手袋。 她買了好幾個大大的手袋,把手巾、外套、頭巾、絲巾、內衣褲一律塞進去,然后抱著四處逛,自己給自己慰藉。 日子久了,抱大手袋的可兒在蘭桂坊出了名,大家都知在夜里她會抱著袋四處去,那大袋內不時裝有四季的衣服。 似乎比從前不可怕。 但可兒知道,衣服是用來給予溫暖,萬一感覺淒涼孤單,她可以披一件上身,然后抱著鬆鬆兩袖,又可以捱多一個晚上。 是古怪,但也總算守了自己的諾言。 不再給人擁抱了,就只想抱浪。 若果永世也得不到他的擁抱,便立心等待一個關心自己,真正對自己好的人出現,然后生生死死,互相擁抱著過活。 不知要待到何時。但曾經,浪教曉了她什麼是真的關懷,她願意等。 當鋪 中年男人擁有一間當鋪。 位于鬧市大街之盡,人車往遠,塵多煙濃。但當鋪的一角卻出奇地幽靜,塵不進煙不薰,陣陣爽心涼意,彷彿出現在此間只是偶然,又或是幻覺。 但站在要櫃面后的男人卻是實實在在的,你遞上有價值的東西,他會一疊疊紙幣推到你面前。 現今社會經濟發達,只要有心,沒有找不到工作的道理,太平盛世,要愁的不再是兩餐溫飽。 照道理,當鋪的生意該不怎麼好。 但這間卻除外。 無論時勢變得怎樣,經濟狀況如何,它總有一定的客路 因為,它收受的不只是金銀銅鐵,它收受的是一切你願意出賣的東西。 今日,中年男人準備了一個直徑八寸的玻璃瓶。他用高溫把它消毒過后,等待下午使用。 中年男人想,那個客人今天必會再來,他每一天也在等錢用。 他賣了他的股票,然后是公司,繼而是汽車、古董、房子。三個月前他賣了妻子、女兒,然后再賣他的小兒子。 中年男人一直知道這人的存在,他計算過,這人會在破產后第四十七天來和他交易。 果然,他準時來了,帶著一身一心的落泊。 下午三時,當鋪的門被推開,破產的客人舉步艱難地走進來。 他面容滄桑,頭髮斑白,而且,左手和右腳沒有了,整齊地被切去,留下空空如也的衫袖和褲襠。 中年男人讓他先開口。他說話:“我還有什麼值錢?” 中年男人對這等情形司空見慣,只是職業性地告訴他:“你再沒有什麼是有用的了。” 男人露出悲痛而絕望的神色,提高了嗓門:“我把我的腎、肝、膽和左手右腳當了給你,若果不是你逐件逐件壓我價,我哪會變成這樣子!你現在竟然連一句客氣話也懶得說” 中年男人怕煩,打斷了客人的說話,乾脆告訴他:“好吧,你還要當的話,便當掉你的心。” 那人一聽,餘下一隻腳忽然軟了下來,他跪到地上,崩潰地嚎哭。 中年男人雙眼一溜,視而不見。他只知道今天取走了他的心后,當鋪又要蒸發一段時候 三個月后,客人的債還清了,他拿著一疊當票,再次走到那沙塵不侵的角落,可是當鋪卻是重門深鎖。 他抓住手里的一疊紅色紙張,忽然變白,紙上的字也突然消失了。 他張大了口,啊,典當了的贖不回了。可怕的是,他連心也當了出去。 劈啪一聲,他頓覺體內空空如也,人如橡皮,滑到地上把一切典當出去的人正式死掉。 他一死,當鋪的鎖再次自動鬆開,當鋪今天又再開張大潔,表情呆然、臉色青白,但嘴角沁紅的一干舊客人,陸陸續續地下浮上來,捧來一個個花牌和花藍 中年男人忘記了他經營這所當鋪有多少日子,但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年吧! 客人拿來典當的東西不外是心肝脾肺腎,又或是腦袋和性命,他收慣偷慣,也沒餘下多少惻隱之心。 只是今天,他忍不住對那個十六歲的少女說:“你好好想一想吧!” 少女卻是固執非常:“感情是最可有可無的東西,為什麼你還要我考慮?” 中年男人搖了搖頭。“我宁可你當掉你的腎,又或是你其中一隻耳朵的耳膜,”他翻看他的電話紀錄,再說:“不如這樣吧,我們現在正缺少一把長髮,開高點價錢給你”誰知少女開口說:“我知道感情的典當價很高,僅次于最心愛的人的性命。你知道嗎?我當了感情給你,這生便衣食無憂了。” 中年男人鬥不過她,便只好隨她。他帶她走進密室,讓她對儀器傾注下感情,然后看着她表情麻木地離開。從今以后,喜怒哀樂將會與她隔絕。 中年男人望着她的背影,不期然心里頭一酸。他知道她將過著猶如植物的一生。 他對少女就是念念不忘,不是出于傾慕,而是,他真希望有朝一日,少女會來贖回她所拋棄的。 這有違他的經營之道。千百年來,他把人客的器官、手腳,甚至自尊、成就、家庭、生命,一一在保管期間賣斷給別人,以求新鮮熱辣,價高者得。 但少女的一片感情,他卻珍而重之保存著,放在密室的夾層內。 雖然純真的少女感情價值連城,但動了惻隱之心的他宁願少賺一筆。 也不知過了多少個日子,他不停地把人客的眼睛鼻子手板大腿智慧福氣接收買賣,奪取了別人身上的,技巧地放到一擲千金的買家手里。 當鋪開門關門,就是不見那要錢不要感情的少女的影蹤。 漸漸,中年男人認為她不會回來贖回感情了。 也漸漸,他開始忘記她。 絕望的人客來來去去,身外物賣完賣剩,接下來是出賣肢體和感情,但中年男人再也沒遇上在十六歲已看破世情的女孩子。 而他自己,倒是有點厭倦收收賣賣的營生。 轉眼,過了許多許多年。 這陣子,中年男人心情特別愉快,每天也是笑咪咪的,對人客也特別友善和氣,臉上的神情無時無刻也充滿期待。 當鋪來了一個客人。 那是位六十來歲的老太太,衣著潔淨樸素,她抱著皮包在當鋪外猶豫良久,才輕輕步進。 老太太看到櫃面后的中年男人,她先是沉默半晌,繼而說:“真的一點也沒變,這里依舊幽秘,一塵不染;而你,和五十年前一個模樣,現在,我也比你老了。” 說過后,老太太遞上當票。 中年男人一看,過去數十年的種種一下子記起來。這老婦人是五十年前那捨棄感情的少女,只有她,有權拿當票回來贖回她曾嫌棄的,因為,這當鋪擁有者只曾為她一個保留贖回的權利。 現在他望着老去的她,卻只有心酸和歉意。 她來遲了。 第二章 “不在了。”他对她说。 她平静地问:“不是可以赎回吗?” 他望着她,没有回答。 她再问:“你卖给了别人?” 他摇头。 她微笑。 “这可好,”她说:“这数十年来我吃好住好却不知喜悦,父母兄弟逝世我不感伤痛,有人舍生爱我,我不懂感动。够了够了,我不想再做没感情的人,你不知道,这五十年来,我从没有真心笑过一次,进戏院看笑片也是装笑。” 他垂下眼来。 “怎么了,”她说:“我付双倍的赎金好吗?” 他却对她说:“从前,我也和你一样,不会怜悯不会同情,更遑论动心。于是,我好奇地把你留下来的感情看了又看--” 老妇人紧张地望着他。 “最后,”他继续说:“我用了你的感情。” 刹那间老妇身处的当铺由下而上在她身边蒸发,娇阳下只余她立在尘土飞扬的大街之上。她不觉愤怒也没伤心,只是呆呆地站着,一如过往五十年,她呆然地度过了一样。 此时从天上掉下来一张红色卡片,老婆婆俯身拾起一看,居然是张请柬。红底金字这样写着:“店东大婚之喜。” 老妇人看过后,仍旧是满脸满心的木然,这回真的不知道,如何装出来替他高兴。 在床单和床单之间 “真的难以想像,你用sailormoon头刷。”mike从浴室出来后,无意中发现候绮用的发刷,以美少女做擦柄。 “可爱嘛。”候绮擦了擦头发,把发擦递给mike。 mike看了看发擦,然后往头上擦了擦,说:“质地不错。” 候绮说:“sailormoon做擦柄很cute。” mike笑,这样说了:“下一次,我用这个做道具。” “咦--”候绮叽叽呱呱拍打mike的胸膛,又闪身顺势以头刷进攻他的臀部。“你试先呀,道具!”她笑,玩得很起劲。 “喂,冲凉呀你!”mike叫她。 候绮忽然大字形躺到床上,嘟嘟小嘴。“不想动,不想冲凉。” mike揉了揉眼睛,也躺到候绮的身旁。他扫了扫她腰间美丽的弧位,又亲了亲她甜甜的脸。 “我们第几次了?”候绮说。 “几次?”mike以手按在额头想了想。“七次?” 候绮以脚踢向mike的小脚。当躺下来的时候,候绮的小脚趾,正好碰到mike的小脚,对下两寸之位。候绮一向深信这是最完美的长短距离,做ài时最能得心应手的高度差距。 “五次。”候绮竖起尖尖的五只手指。 “只有五次?我以为多些。”mike说。 候绮抱着mike的腰,说:“五次了,两星期五次也很不俗。” “啊,原来我们认识了两星期。”mike有点恍然。 “当初是你誓神劈愿只要onenightstand。”候绮笑。 mike抓了抓自己的鼻子,也笑了:“是吗?我有那样说过吗?” “有呀!你抱着我在床上,醉醺醺但又很认真地告诉我:‘我只想要一晚。’怎知道,隔两日又call我。”候绮说。 mike亲了亲她的小嘴唇,笑。“而且还吃饭看戏倾心事--” “好似拍拖一样。”忽尔两个一起说了。 你眼望我眼,候绮在依然微笑的眼睛中间:“那么,我们算不算拍拖?” mike却面色一沉,而且还压低了声线:“不知道。” 候绮也收起了笑容,沉默半晌后问他:“仍然只想要个sexpartner?” mike双手抱着候绮小小的面孔,凝望她精灵的双眼,没有回答她。 是想告诉她不知道吧。候绮明白。 候绮甜笑三秒,替mike解释:“sexpartner有sexpartner的好,不用动脑,不用动心,而且运动量一流。” mike依然没答话,眼神却更加深邃。 候绮看着,忽然--有点心痛。是故,她把眼睛往下扫,故意咕一声笑出来。 “笑什么?” “吓,又几似珍宝肠哦!”mike一转身,压到娇小的她身上,说:“是否多嘴?” “咦,下次不敢啦。” “不敢?不得,罚一次先。” 于是,床单又名正言顺地卷起,淡灰色间条纹包在这一男一女身上。 虽说这种情形下各有各忙,但分一点心总不是罪吧! 譬如说,候绮想起了刚才mike洗澡时,她随手翻过mike的那本newsweek,看到那张柬埔寨的法新社照片,内里是满满的人骨和骷髅头骨,整整齐齐地一个叠一个放在大货仓内。候绮想,如果她被分派到这样一个货仓工作,会不是因而失去性欲呢?如果因而失去性欲,又会不会更专心工作呢?专心工作钱赚多了,性欲又会不会恢复旺盛呢? 然后,在一个性欲旺盛的下午,天蔚蓝清澈,她会不会把mike带到货仓内,与千千万万个髓髅头骨,分享他俩的美妙性事。 美妙性事。形容词。 候绮转了个姿势。 她又在想,性事是否一定美妙。和她上过床的男人不算多,一只手数不完,但每次与一个男人上床后,都会莫名其妙地爱上他。这种反应,又似乎与性事当中的美妙不美妙无关。 只要是交过给对方,便会莫名其妙地爱上了。 好像那个大雄,本来不怎么喜欢他,由头到尾,都是妈妈喜欢他。但在拍了半年拖后,糊里糊涂地做过爱后,候绮便爱上了他,甘心命抵,怨怨屈屈地做了大雄的爱人,直至对方不再要她为止。 傻傻地拍了两、三次拖后,蠢蠢的试一夜情,她还以为,一夜情,大概没有那化学作用。 谁知,又是爱上了。 又换了个姿势。 忽然间很想哭,亦很想告诉mike自己多么地爱他。 谁说做ài是件头脑简单的事?一方面在enjoy,另一方面要禁止自己说真话。 不enjoy的女人要说很enjoy。而爱上认识了两个星期,正在做第六次爱的男人的候绮,则要积极痹篇“我爱你”这奇怪感受。 mike突然问:“有什么事?” 候绮咬咬唇,摇了摇头。咬唇摇头,仿佛又是日常工作的写照。 美妙性事。不知男人在做ài的时候,会否因专注而感受良好一些。 候绮突然想到,大概自己根本不enjoysex。 一直在做ài的过程中寻找的,可能是交流在身体与身体之间,女性能够轻易营造的爱。 做ài,对候绮来说,真是做ài。 若真如此,候绮又想,大概,她的心脏位置,正好生在大腿中央。 好笑。候绮笑了出来。 “笑什么?”mike问。 “开心,所以笑。”候绮说。 mike瞪了瞪眼。奇怪。 间条床单很有防皱能耐,两个回合激烈大动作,它也依然平服如昔。 有没有人类的心态如这床单,在经历一段又一段后,仍然安然恬豁,不留痕迹。 是上好的质地。 候绮觉得紧张,抓住了床单。抓过了,有折痕,但放开三秒后,折痕平服了。 可不可以请教床单这秘诀? 床单说:“可以。首先选用免皱质料,然后在制造过程不断加上浆粉,这样就可以免皱。” 候绮问:“我的心呢?有没有避免爱上不能爱的人的秘诀?” 床单沉思:“啊--” mike停止了活动,抱着候绮的身体躺下来。 mike在喘气。 忽然,候绮问:“我可不可以爱上你?” mike睁大眼,望着身边美丽可人的女孩。 他静默半晌,说:“傻妹。” 候绮暗暗吁了一口气。 哎耶,怎么,竟然顺了出口。 候绮忽然很想很想哭。 隐藏爱意,关系会不会长一点? 他会不会在站起来之后便不再认识自己? 嗯,他真的站了起来,还回头望了她一眼。 “要走了,明天早上纽约总部的人来公司开会,我要回家准备一下。”mike在地上搜索一轮,终于找到他的内裤,候绮知道她的问题不会得到答案,也就乖乖地当作从没问过,笑容可掬地望着mike穿衣服离开。 通常遇上此等情形,候绮会得到以下训示:“你不应该爱上相识两星期做了六次爱的男人。” 但这种事向来不是应不应该。爱上了就是爱上了。 候绮把床单蒙头,叹了一口气。 一生可会比一夜虔诚? 和候绮做ài,是如鱼得水的欢乐,做ài,大概应像和候绮一起般模样;落力、尽情、开放、坦白。 不是姿势不姿势、胸脯大小、男性长度的问题,而是:对做ài这回事的态度的问题。 明慧就是不肯面对应有的坦白。 十年了,由十八岁到现在,拍拖十年,到如今,明慧依然放开不了两个人相处的急促。 害羞地脱下衣服,害羞地躺上床,惊怯地抱着mike,惊怯地走下床。 十八岁时的羞怯是美丽。廿八岁,mike便不明所以。 其实单挑性事这个问题,对于明慧这段感情不公平,但却又是的的确确,mike最初察觉问题所在之处,是与明慧如死水闷潭的性生活。 大概三年前,mike开始偷偷结识其他女孩子。 disco的来源,兰桂坊的来源,朋友的来源,公司下层的来源,大大话话,也有六、七个。 有豪情奔放的女孩子、有型有格的少女、斯文淡定的白领、聪明伶俐的大学生、神秘刺激的黑衣女郎。 有的只有一晚,有些两星期,有一个试了三个月。 靶情不是没有,也有试过难舍难离舍不得,但最终,也是返回明慧身边。 出出入入,一来一回,mike发觉,他似乎在营造着些什么。 和外面的女孩有一手后,他会额外对明慧好,额外地温柔、额外地关心,和外面的女孩比较,对于明慧,也额外添了新鲜感。 于是mike对自己说:“也是为着与明慧的感情。” 十年了,当中种下了多少的努力、多少的忍耐?尤其是当初,无限的美丽。 真心相爱过,是多么幸福的事,相爱,便应当珍惜。 珍惜珍惜珍惜。死灰复燃的感情,死了又再生。 明慧是漂亮温柔明事理的女子,与她一同读中学,一起考大学,出双入对,又一起踏进社会,两人在不同的银行工作,各自升职、各自进步。 从前相爱的时候,mike决定了明慧就是那个共同分享一生,一起走下去的人。作为人生伴侣,她是百分之一百的适合,她明白、她体谅,她是个难得有默契的人。 这曾是个承诺。对明慧的承诺,对自己的承诺。但最近,他怀疑,走下去的还会不会是明慧。 已经不是性协调不协调,而是,感情越了轨,一次又一次给另外轨道的车辗过了,生还机会还有多少。 无穷无尽的不忠,到底代表了些什么? 一生可会比一夜虔诚。 死水闷潭不再只是性,而是感情。 不停地渴望拥有别的身体、别的心灵,贪求又贪求,最后还可不可以告诉自己,最爱原是她。 此后她静悄悄地睡在你身旁,你刚回来,下体有着别个女人的分泌,脑内是无数个女子的叠影。你能否分辨出,爱这个字,是从哪个女孩子的心带领到你面前。 明慧转过头来,告诉mike:“喝杯牛奶才去睡吧,可以睡得熟一点。” mike心头一酸,紧握明慧的双手。这个没做错事的女人,怎么不生一条好命,偏偏拣了自己。 与候绮的见面,大约是一星期三次。 像与普通女孩子拍拖一样,拖手行街吃饭看戏。原本,她只是个挑选出来的sexpartner。 见她跳舞跳得那么起劲,又笑得天真,衣着尚算有taste,mike便拣了她。就是这么多。 这样的女孩子,大概一晚五百个左右,完全是那种整晚陪你跳跳跳,然后你转头自洗手间出来,已忘了她是什么模样的情况。 到抱上床的一刹,mike依然只想要一个合拍的性伴侣。 但却在落床的一刻,忽然,他感到很温暖很温暖。 这个刚刚相识,笑容甜美的女孩子,为什么有着那种认真而情深的眼神?整个做ài的过程,她是那样的温柔甜蜜。她令他想起一朵花,单纯而自然的美丽。 于是他舍不得她,他牵挂她。 她是那种吃爆谷的时候会频呼好味的女孩子,而且边吃边笑,眼前闪闪亮。 然后他又发现,她的左腿比右腿长了大约两公分,所以她走路的时候轻微地小闭小闭,像婴儿学行那样。 她的右边唇角有时会露出她的小龅牙。 她买non-no专看烹饪食谱,因为不懂日文,只能看图识字。 她不穿裙子,有十二条牛仔裤。 她的至爱是波点内衣。 还有,她用sailormoon头刷。 日常生活那么烦琐忙碌,但他依然每隔数秒便想起她,而且每次想起便笑。 从不是多愁善感易浪漫的男人,但这次不到他不怀疑,是否爱上了候绮。 可不可以爱上她?偶然结识,没根没系,原本只用来上床的女子。 她在社团中心教陶瓷,中五毕业,人生没有什么理想,也不擅打理财务,就连驾驶也视为一种了不起技能的女孩子。 这样的小朋友,mike从没考虑过。若果真的放弃明慧,合情合理的选择,该是那种读过点书,工作稳定有前途,冷静而聪慧的女子。 候绮,还是似头宠物多点。 但谁又规定,宠物主人不能爱上心爱的小猫和小狈? 一直以为这是单方面的麻烦,谁不知,候绮竟然会问:“我可不可以爱上你?” 听到刹那,mike心胆俱裂。候绮会不会知道,他在心中打转又打转的,是相同的问题。 想起了风尘三侠中,梁朝伟爱上了柏安妮。从前觉得不可思议,现在经历相近,就更加觉得不可思议。 爱情总是突如其来地发生。 真的想念她,她里在间条床单中的可爱相。 mike望着办公室桌上的电脑傻笑。若果候绮是头宠物,她像猫仰或狗多一点? 但大概猫和狗也无所谓,andywarhol也说过:petsarealwaystheanswer。 遇见了那个另类的心头爱后,可能以后挑选对象的准则,便得重新订立。 后来,mike和候绮却见面少了。因为忙,因为许多的事情,故意不故意,便见少了。 毕竟,各有各的生活。 mike正在赶做总公司一项project,如果成功的话,他可能会被调到纽约那边去。 候绮不停地买新床单。自从她决定暂时不再需要男人之后,她多了许多额外的开支,买新床单是其一,因为害怕按捺不住需要伴侣的欲望,所以床单要晚晚新款,选择多,心思又多,更换床单又考气力,于是思想精力都花在床单上,别的事情便少了。 但当脑袋一空,候绮便会想起mike,想起他对她说过那些无聊但甜蜜的悄悄话,想起他望着她的温柔目光。 想起这些,她便会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他也曾经喜欢过我。” 若果想他想得太疯,候绮又会想此相反的事情,譬如是他永远在半夜之前赶着离开,譬如是他不肯正面对爱不爱她这个问题。 是从前一个早早不爱她的男朋友教的:如果想令自己不喜欢一个人,只要早晚想着他的不是之处,把令自己不满的地方放大又放大,便会迟早不喜欢他。 候绮讨厌前度男朋友的这种想法,尤其前度男朋友就是用这方法炮制她。但这数天,候绮脑里想着的,全是mike的不是。 没办法,路似乎只得一条。 不能够,不能够继续沉溺在mike的幻想中。 看呀,已差不多一星期没来电话。不知是巧合抑或故意,他在候绮问了“我可不可以爱上你”之后,便蒸发开去。 当然,候绮可以主动点,拨个电话给他,又或是,上他的办公室。这些做法也未尝不可,他的关系,份量足够赋予她这些权力。 但她没有。既然连那问题也问了出口,主动权,便归于mike好了。 清楚知道自己的心思,mike要做的,不外乎是反应。 候绮等呀等,床单天天买,等的是mike的态度。 他究竟顾虑些什么呢?候绮捧着一大包苹果片,不停口地吃吃吃,馋嘴过后,脑里分析出的结论如下: (一)mike对于在夜店认识的女孩没信心。 (二)mike有女朋友或妻子,只志在逢场作兴。 苹果一向具有快速补充身体机能的作用,补脑大概也颇有效。候绮的结论再正确没有,mike的烦恼兜来兜去也兜不出这两点。 今晚的床单是米奇老鼠。 躺在米奇老鼠的怀抱内,候绮轻轻叹气。 这段感情,只经历了两个多星期,但却已有开始和结果。 开始在床上,而结束,来得这样无声无影。 mike的床边依然是明慧,她静静地占据了他的心十年之余,也霸占了他半边床多年。 好不好换掉她? 但她会在夜里为你炖牛奶,怕你睡不稳。 她的爱安全而保险,你知道这是错不了。 mike睡在明慧的身边。若果换了候绮,她会在夜里为他做什么? 可能,更多。 她大概会弄一客甜品,她应该会擦亮浴白准备好舒适的泡泡浴,说不定她会坐在床头打毛主。 但就是不知道,她能愿意多久。 男人,其实,也需要安全感。 候绮失去自己,很快,便能找个更好的。但明慧--毕竟,也难适应了点。 不是每个强劲的第三者都能作出破坏。虽然,mike真的爱上了候绮。 爱上了她,无时无刻地挂念她。想念她的笑,想念她的可爱,想念她问自己的那句话。 “我可不可以爱上你?” “可以。”mike自言自语地回答了几十次,然而发问的人却永远不知道。 就是这样,相爱的人没在一起追求幸福。 第三章 其实没有规定相爱的人要走在一起。 相爱的人分散在两张床上各自想着对方。而mike记得,候绮的床单有卡乐b味,另外有一次在枕头下,他找到半截百力滋。 距离mike与候绮最后一次做ài已有两个月的时间,期间,mike与明慧做了两次爱,而候绮成了床单专家。 棉质、绢质、丝质、的确凉、麻质;花边、通花、横纹、直纹、波点、公仔印花、净色、全彩色。 好不好两年内不谈恋爱?不再因和别人做ài而爱上对方。免熨笔直的床单,免伤无敌的心。 最佳保障免受失恋之苦的方法就是不恋爱。 然而,内心还有mike。 候绮照样在社团中心教陶瓷,教小朋友把泥胚变成掌握手中的创造物。一连四星期,候绮半自觉地教小朋友制造爱情的技巧。 她这样对小朋友说:“爱情有矮身的、高身的、长柱形的、兜形的、尖的、薄的、厚的而他,好像是兜形,可以盛载满满的爱情但他,有没有用那个兜呢?” 小朋友乖巧地望着候绮,乖乖地准备做兜形。 短短的恋爱却重重伤了元气。 日子一天过一天。就在一个卡拉ok的聚会中,mike遇见候绮,她坐在领台狂吃桃哈多栗米条。 重遇的感觉是,非常的心软。 有没有吃过上佳的酒心朱古力?入口之后朱古力的外里囊破穿,酒香四散,流泻融入味蕾,交缠着朱古力的味道,直接坦白的震撼。 每次看着这个女孩,他总感到很软弱很软弱。可不可以告诉他,是不是爱得很深很深,才会感觉如此。 候绮在栗米条中把眼一溜,张大了口。 那夜,他俩在路上走了一圈后,候绮邀请mike回家看她新买的印尼蜡染床单。 mike差不多是迫不及待地回答:“好!”但在床单之上,却没有发展些什么。 奇怪的,mike和候绮,坐在床沿,都垂下头,没有再多说话。 --仿佛从前发生过的不再值得翻开来,因为大家都知道,将来的日子,不是从前的延续。 但刚才在路上,两人明明渴望和对方再抱抱。坐到床边,却又不那么想了。 候绮知道自己的心不是免浆烫。 mike知道,无论这段关系去得多远,最终要挑的不会是她。 再做多一次爱,只代表多一次性经验。 带点半生不熟的,mike告辞。 候绮替他开门,看着他走下楼梯。候绮考虑好不好叫停他,问他:“你其实有没有爱上过我。” 但当然,她没有问。 是盛夏,但mike的背脊,汗毛狠狠地竖直了。 回头望向四楼的房灯,他肯定,自此之后他会久不久把那黝暗灯光想起又想起。 想起这次无疾而终,是自己的抉择。 其实没有明慧,他也大概不会挑选候绮。但没有候绮,他又大概不那么想换掉明慧。 今晚,好不好开始与明慧分房而睡? whitemask 从来默默地喜欢一个人都不是轻易的事。 我喜欢浅雪已有一段很长很长的日子,四年了,长不长? 由我初初全职做摄影师到现在拥有小小一家影楼,前后四年,营营役役,寂寞逆意时,她便是我的支柱。 我那么需要她,但我从没真正的单独与她走在一起,一起步行半段路也没试过,她的力量,来自我对她的思念。 我对她的思念。原来一个人爱另一个人,可以这样的无尽、这样的深。 像那些配有美妙音乐的广告,像那些浪漫悲伤的mtv,我爱着她这四年,都是一小片段一小片段地加起再加起。 初初跟杂志记者到她的画室做访问,我看着这个美丽素未谋面的女子看得出神,她穿白长裙,不太白的那种白,踏着草织的凉鞋,梳个中分清汤挂面,站在她的五颜六色油画当中,傻傻兮兮地望着我的摄影机笑,那笑的影像,是个叫人紊乱流泪的梦。 然后,我把她的照片放大了,侧面垂下头来的那一张,我镶了挂在房中。 原来真有dreamgirl这回事,就是你生下来然后拚命在死之前努力寻找的那个人。 断断续续地碰上她,杂志的周年志庆,某画廊的展览,艺术节的开幕,电影节酒会,朋友的生日,甚至是在街上和天星小轮当中。 她会对我笑,诚恳地问候我,然后告诉我她有看我拍的照片,她又会说她可以为我画一幅人像。她是友善的,她是亲切的,她是美丽的。 所以教我更加难过,思念一日一日地深。 我打探她的消息,婉转地、小心翼翼地,得到她的资料。她当然有很多男朋友,长情地由十八岁拍到二十四岁,然后分开了,后来断断续续又和别的男人交往过,画照画,拖照拍,饮饮食食,不是不风流快活。只是从来没有人说她坏话,大家提起她的都一律正面,记起她的礼貌、她的温柔、她的才情、她的飘逸。是有这样的人,永远只有人宠,没有人会愿意伤害。 我爱上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女人。我很寂寞很寂寞。 圣诞节、新年、情人节我都是在她的笑、她的影子中度过。 太久了,我开始失去耐性,我开始想得到她。但那是浅云,不是别个女孩子,自古好的东西都不会得来轻易。 所以我只有更痛苦。 我开始间歇性头痛、手震、口吃和失忆。 我的医生说,我患了抑郁症,他建议我到坊间寻找那些香薰冶疗师,他们擅于治疗轻微的都市精神衰弱。 我一向都是听话的病人,于是我便照医生的吩咐,走到上环一条小横街内的一幢唐楼的第四层,找着一扇有aromatherapy的门。 门不推开犹自可,一推开全是袭人的香薰--薰薰郁郁的很有点麻醉成分。 内里坐着印籍或是巴籍男子(从来我都不懂分别),他盘膝坐在房子正中,面前放了一个泥制的小香炉,炉上是几滴油和两朵不知名的紫色干花。 我对他说:“我需要香味治疗。” 他的眼睛一直都是合着的。他问我:“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我回答:“我头痛、手震、记性差、情绪反覆” 他打断我的话:“你是单恋。” 我一怔。他接下去:“你恋上不可能爱上你的女子,她爱穿白,有个美丽的名字。” 我看着他,就像着魔那样,弯下身来,恭敬地坐到他面前,忽然,他张开眼来看我。 他从身后递给我一小瓶油。“这可以令你心爱的她毫无疑问地爱上你,只要滴上数滴,在她面前薰一薰,让她吸下去。” 我看着那高约三寸兼且塞有木塞的小泥瓶,不敢碰也不敢问。 “放心好了,对你对她也不会有害。”他这样对我说。 我还是犹豫。“这是什么?”我问。 “whitemask,盲目爱情的气味。” 白色面具,我在心中默想。 在泥瓶内的那阵香气可以令我深爱的人回报我对她的感情,但这完全是不道德的。 我对泥瓶发呆,然后我的眼眶红了。我决定不愿道德。 那医师对我,他猜中了我的心意。我掏出钱来,他不肯接受,只是说了不忍心看着我单恋下去。 我莞尔,怎么进入了twilightzone。 我在家把那瓶油研究又研究,也试过以数小滴薰出气味来,那是很洁净清旷的味道,不太使人兴奋或沮丧,只像一些温柔的空气清产剂调和了玫瑰花香那种令人宁静的气味。 于是我便想,大概与浅云一起试试也无妨。 藉词替她拍一些实验照,我找上门去。 她一见我摆出小薰炉便立即欢欣起来。“我也爱玩这个,我喜欢边作画边薰檀香,这样可集中精神,思考境界也高一些。” 我燃起薰炉,倒进小量whitemask。 浅云问:“你这个是什么味?不会是人造花香味吧?我对那种气味敏感。” “这是whitemask,”我低下头说:“有助你心情开朗。” 火烘着炉,蒸发着炉面的数滴水点,顷刻,浅云的画室充满了那独特的淡恬幽香气。 浅云就在此刻说了:“天照,你知不知道我很早已很欣赏你,你率真、善良,而且与世无争。” 我看着她,莫非,葯力发作了? 她再说:“若果我告诉你我一直以来也喜欢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傻?” 完全不可置信,浅云居然对我说出这些话,这不就是我心目中的话了?哗哗哗,白色面具,遮掩真相的盲目爱情开始侵袭她。 我对她说:“如果我又告诉你,我也是一直暗恋你,你又会不会当我是傻瓜?” 忽尔,她掩住嘴,接着默默垂下头,半晌再抬头之时,已是一脸的泪。 我失措地抱拥她,听到她微弱的耳语:“我高兴也来不及。” 我把她抱得很紧很紧,白色面具已掩盖了她本来的爱念。 我觉得卑鄙,同时又兴奋得很。 接下来的日子,当然是随心所欲了。明白渴望终于成真的快乐吗?我甚至间中会想,若然就那样让汽车碰死了,我也不会怨一句。我知道快乐是什么,我不会贪心。 那恬静空白的味道,就那样抓紧浅云的心。 在她的画室内,开始陆陆续续地出现以我为主题的油画;然后,浅云以那批不同画举办了画展;我们又接受传媒访问。 一时间,我和她仿佛二合一了,有她便有我。身边一众朋友/八卦人士都惊奇莫名,怎么,浅云会看上我! 就是嘛,我在抱着她的夜里也会这样想,怎么她会看上我。 我有什么好?外形、成就、身份全都平平凡凡,就也笔下油画中的我,都比她一向的风格来得平实普通。纵然她说那是她最喜爱的油画系列。 原因就只有whitemask。 浅云真的对我很好,我相信,任何一个坊间平凡的女子也不可能对我那么好。她把一天廿四小时全部献给我,给我研究新食谱,花心思替我配衬服饰,又买新摄影器材给我,甚至在我工作回家后替我按摩、推拿、调校泡泡浴。 她还会在放水后转头微笑问你:“玫瑰味抑或桃子味呢?” 我觉得我已得到天下间最美丽的奇迹。谁会想到一个满有名气的年轻美丽女画家会温柔顺服如无知住家少妇? 有时候我也会在她的薰炉上燃上两滴whitemask,终归是我不放心、没安全感,怕whitemask的葯力会消失。 我明白自己下流,但现况美满如斯,便只好不再去想。 可以做的便是尽量鼓励她多作画和结交朋友,不想她因为我而失去身边其他重要的东西。 这样的日子已有半年了,每一天我都在她轻吁“我爱你”之下醒过来。每一天,都甜如蜜。 而且和浅云的朋友交往多了,我的关系网络强大起来,渐渐我的名字也响了。 “允天照,”浅云指着杂志中的我访问:“就快到纽约替vogue拍照啦。” 我轻揉她的小鼻子,说:“还差一段距离。” 浅云却说:“我认识那边vogue的主编,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可以替你办妥。” 我摇头,微笑。“不用了,你已帮我太多。” 然而翌日,浅云已替我向纽约那边搭好路,安排我替他们拍一辑十三页的时装照。 她还买了花祝贺我,说:“祝名扬天下!” 我掩面,是不是在梦中?是不是得到太多? 终于,我没有答应到纽约去,而我和浅云首次吵起架来。 她把自己反锁房内,而我,独自留在她的厅中,看着四周我俩这半年内零碎的痕迹,然后,很伤心。 本来我是不应坐在这沙发上,本来墙上不应有我和她的照片,本来饰柜内不应有她为我做的雕塑。 本来和我浅云不应有任何关连。 我很想哭。觉得很失败,觉得自卑。 后来我搬回我的影楼居住,表面上我和浅云依然要好,但我已不敢尽情享受这段感情。 太好的东西都似假像,而且这一切本就是假。 未几,有人告诉我,浅云的前度建筑师男友回到了香港。我知道这个男人,他高大英俊,真正的年轻有为,浅云曾经深爱他。当浅云告诉我,她会和那建筑师见面时,我就在心中暗暗笑起来,我忽然很渴望、很渴望,浅云离开我。 我开始相信情侣要匹配才有幸福。 我不知道他们见面的结果,但大概,浅云还是把心系在我之上。她依然非常温柔甜蜜痴缠。她依然只爱我一个。 我问她:“建筑师有什么不好?” 然后她便说,颇有点理所当然:“他很好,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我不再爱他,我爱你。” 我抽了一口冷气,我知道还未使用whitemask前,浅云正与他热恋。 在某一天,我与那名年轻有为的人士终于碰面,我为了的一个访问拍人像照。而我终于知道,一个真正有魅力的男人的气魄。 真正的英俊潇洒,高大黝黑有型,望着你笑时眼睛也会笑,举止自信,有礼自然。 他看到我步进他的办公室,站起来与我握手。那右手,温暖有力刚毅。 他对我说:“一早听说过你的大名,浅云时常提起你。” 我自惭形秽,犹幸还懂得回答:“我也常听浅云提起你。” 然后他望了望我,眼定定地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雄浑有力。总之,简单来说,我觉得他很man。 我想,我对他一点恨意也没有,只觉得,浅云要我不要他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晚上冲晒照片时浅云也在,只见她边看他的底片边摇头。我问她干吗如此反应,她说:“roger肥了,真丑怪。” 我蹙蹙眉。“我觉得他很有型。” 她从我身后环抱,轻咬我耳珠:“但我还是喜欢你多些。” 我垂下头,看着浮沉在葯水中那优美而具气势的侧面,我决定,不会再相信浅云充满爱的说话。 全都是假,全都是幻觉。我开始疏远深爱的浅云。 不听她电话,不见她面,不辞而别。 我飞到伦敦,拍我的摄影集。 天天对着大眼长腿的十八岁美女,个个伸腿露胸露臂在我面前走来走去,我拿着相机,心想我的一生是否完了,我知道我快将失去对我最重要的人。 忽然,我对世上一切都没有憧憬,从前看到一只小猫也会感动,现成对着美女如云,飞近身的机会和金钱,也不懂如何反应。 每天只吃三杯yoghurt和一磅麦包维生。我在我的乳头穿了十字架环。每晚在disco跳跳跳。每天只睡四小时。 在三个月后回到香港之时,无人再认得我。 而我的朋友说,浅云与她的建筑师走回一起。“但浅云很瘦很瘦,整块面陷了下去,只剩皮包骨。”他这样告诉我。 但她很快便能长胖了,只要也忘记我,只要whitemask放过她。我瘫痪在沙发中,软弱无力。 浅云不时与roger出席各大小宴会,报纸杂志常有他们的丽影,而那些记者编辑,似乎对他们这一对非常捧场,永远有赞无弹,与我和她热恋时那状况,大家投以白眼红眼之下相比,直差天共地。 我庆幸,做对了。又过了三个月,在我生活稍微正常之时,我回到上环那香薰治疗师的地址,登门拜访。 这眼大肤黑的印巴籍人士,介乎认识与不认识之间,朝我笑笑然后盘膝打坐。 我巡视四壁一周后,坐到他面前,嗅着他燃烧的橄榄味香气,只觉身体一阵的轻。 松弛了下来,我对他说:“我用了你给我的whitemask。” 他瞪起眼张圆了口成为一个o字型,以示知道了。 “但我停用了。”我又说。 他眯起眼嘟嘟嘴,以示很可惜之类。 我再说:“不想她被得气迷惑而爱上我。” 他忽然皱起了眉。 “她差不多是一吸下香气便马上爱上我。”我说。他再皱眉。 “我不想要虚假的东西。”我说。 他再度瞪大了眼,这样问了一句:“你刚才说是whitemask?” “对呀,一年前你给我的香薰,你说用来医治单恋。” 忽地,他反反白眼,用手大力拍额,站起来团团转。 “什么事?”我也站了起来。 “我又开错葯方!whitemask不是为恋爱而设,它只是一种令人坦白的香薰。” 刹那间,天旋地转。 --那么,浅云是真心爱我的了! 那印巴籍人士还在自言自语:“吸了太多女人的香累事,真累事” 我掩面,我双手把她送予别人。 我只好抓住印巴籍人士,问他:“我现在真的需要一种令人一见倾心的香薰!” 他却扁下嘴,无奈地摇摇头,他指指东指指西。“我有勇气香薰、毅力香薰、轻松香薰、积极香薰、温柔香薰,但就是没有令人无端端堕入爱河的。” “你上次又说有!”我光火了。 “都说是我吸了太多女人香所致。”他驳我嘴。 然后他递给我一个小泥瓶,对我说:“给你这瓶吧,它叫arrow,是勇往直前,屡败屡战之意。” 我拉开泥瓶上的小木塞,嗅到强烈燃烧的火爆气。 就在此刻,我充满战意,决定重新把浅云抢回来。 虽然没有十成把握,但我很快乐很快乐,从没想过,浅云曾真心地爱过我。 魔术师 已经到了叫你去死,不死不得的地步。他从没有对她好过,纵使他口口声声说爱她。很难想像这是一个二十岁的男孩子对待对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的故事。 男是继生,女是你。他们从前是中学同学,继生正在读大专,已出来工作,是首饰设计学徒。 他们在两年前认识,那时候大家读中六,约会、去街,之后拍拖,正正常常平平凡凡,没有什么不妥当。 就是后来,关系变质了,他霸占了她的生命。 由一枝唇膏开始,他不喜欢她涂唇膏,最初告诉她他不希望她涂得红红的,于是你买了枝浅粉橙色的,了事作罢。 然后一天,她发觉她的新唇膏不见了。 就在你再买一枝替换时,继生忍不住扁火了,一手夺去你的新唇膏,说了句:“旧的刚掉去,干吗又涂新的!”说:“你怎知我掉了唇膏--啊,原来是你!” 继生没理她,随手把唇膏抛到废纸箱。 那时候两人刚拍拖不久,依然有一般女子对待新相识男友的娇纵,她红了眼尖叫:“分手分手分手!” 继生说:“就为这样的事与我分手?” 不忿:“你要尊重我,怎可以擅取我的东西!” 而继生这样回答:“好,我们分手,我不要像你这样的女朋友。”然后头也不回。 愕然,怎么了,个多月来两人亲亲密密的,忽然为了一枝唇膏分手。隐约地她知道,这个男人是大男人。 翌日继生拨电话给你,她哭哭啼啼在电话里头诉说不满,但继生有否听进耳里,总之不了了之又过一天。 后来,继唇膏事件后,继生命令你转工,理由是不喜欢她上司望着她的眼神。 反驳:“林先生好好人,不是你想像的那样。” 继生只是说:“好,不转便分手。” 愤怒了。“做首饰学徒不可以转来转去,请你为我的前途想想!”继生是一贯的冷静,没动半分神色,对你说:“你说,你要事业还是要我。” 从没想过这问题,她不明白为什么硬要选一样。“无理取闹。”她那时候说,然后转身就走。 一走,继生没再找这她,一直到第二十天?发觉,她只有听听话话这条路。 她真的很爱他,当然,首要条件是她要觉得他好,觉得他得一无二,接着,就是心甘命抵地给人欺侮。吃不下睡不好,天天在等他的电话天天在怕,他真的从此不理她,第二十五天,给他电话,说:“我转工。” “哈哈,”继生干笑两声。“今晚入长洲好不好?” 第四章 落下泪来,她从不知道,一个男人的一句话,一个男人对她的稍微宽容可以令她快乐如此。 其后,便是完完全全由得他,他喜欢她穿什么不穿什么,说些什么话见些什么人打份什么工,她通通顺从了。 她自己也这样想,你一点性格也没有,比阿妈时代的女人还不如。 后来在继生半迫半威胁下,当了幼稚园老师,的心开始酝酿反抗意识,理想是成为国际知名的首饰设计师,怎么会变成替小孩子擦鼻涕的女人? 她开始想,如果继生的一些条件没变,只是在性格可以开明合理平衡些,他便是完美了,他可以叫她爱得更舒服。 一直想过离开那不合情理的男人,但你知道自己没有用,每次这念头掠过,五分钟后例牌放弃。她不会舍得。 身边的朋友个个被男友宠得如花似玉的?却不住地瘦下去干下去。就在继生不准许你回家吃团年饭的一日,你委屈地在幼稚园附近逛来逛去,苦苦思索该如何告诉母亲,该是加班?生病?同学有急事抑或什么? 继生是这一句:“你要你的父母便不要我好了。” 你一的,当下哗一声哭出来:“你知不知道这要求过分!” 继生没理她,十分钟后他对她说:“我太爱你了。” 你哭得更厉害。这真是可怕一句话。 现在想起,忽然又想哭了。不远处却传来孩子的欢笑声。 你抬头,看见白鸽在飞,啪啪啪的翅膀后跟着五颜六色的彩带。那是个年轻的魔术师,穿着流行的黑衣饰在孩子面前表演魔术。 魔术师说:“不要动,看我给你什么--”他从一名小女孩的耳畔取出一朵百合花蕾,那花苗神奇地在他的手里慢慢张开,内里弹出一颗闪闪红心。小女孩战战兢兢地接过去,然后却敏捷地拆开红心包纸吃掉内里的朱古力。 “我又要!我又要!”小孩子围着魔术师叫嚷。 魔术师一人一朵鲜花送赠,鲜花绽放后闪闪红心跳跃花蕊中。留意到,那些鲜花是真的花,不可思议地在魔术师的手中吐艳绽放。 魔术师看到她,趋前去送她一朵玫瑰花,那玫瑰在她手中张开密密的花瓣,期待着闪闪红心却没有出现。 他看着你失望的表情:“因为你的心交了给别人糟蹋。” 望着他,半晌后说:“那,请你帮我。” 那夜你没有和继生在一起,亦没有回家吃团年饭,她留在魔术师家里看魔术。他把车胎变成沙发,把玩具猫变成真猫,把杂志上的食谱变成你口中的鱼和虾。 把鱼骨放在一边,对魔术师说:“请你把我男朋友的坏性子变走。” 魔术师怜惜地看着她:“那样以后便会好了吗?” “是的,”欢欣地说:“本质上他非常爱我。” 魔术师没作声,低头吃沙律。 是的,相信继生欺侮她控制她一律出于爱,若果他不爱她他不会花心思时间这样。她就是没想过,有些人天性变态,看见别人不高兴流泪便快快乐乐。 深夜回家,甫一亮灯便听见母亲说:“刚才继生来过,说了难听的话。”涨红了脸,非常抱歉。 母亲看了女儿两眼,沉默没说话,接着心痛地叹了口气,迳自走回房间。 找着继生,继生只是说:“要我的话便得放弃全世界。” 垂下头。“这是不可能的。” 继生又说:“你又不想想你自己是什么,样子平凡没有成就,街上任何一个女孩子,也比你好,有我已是你最大福分。” 你抬起头来,她从不知继生这样看扁她。 想深一层,这其实是继生的愿望,平凡没有信心的女孩子最好,可以用来搓圆按扁。 他不是真的爱她。不给爱侣自由,不给爱侣选择,竟欲毁灭爱侣的世界的人,没有真正地去爱。 又找着魔术师,魔术师说:“我已经准备除去他霸道因子的方法。” 你苦笑,她知道,霸道因子在继生身上消失后,继生根本不可能认识她了。 “不用了,”她说:“替我令他消失吧。” 魔术师喜出望外,而从第二天开始,便没有人再看见继生。 继生消失以后,你整个人活生生起来,她笑多了,开朗了,长胖了,也转工了,认识了新朋友,日子过得很快乐。 没有怀念继生,她不会挂念没爱过她的人,想念魔术师倒是真的,他把她的人生变美好了。 到了现在,她才知道,什么叫做舒适的笑。 魔术师走遍世界各地,一天他又重回这里,在老人院给老人家变出孝顺和睦的亲人。恰巧你在做义工,便对魔术师说:“认得我吗你 魔术师甚具魅力地微笑:“你的生活可好?” 笑:“好。”简单而响亮。然后她又问:“魔术师,你要不要助手? 魔术师的眼内掠过一丝喜悦,他反问:“你说今天老人院变亲人的节目?” 你摇头。“不是,我是说走遍天涯的助手。” 魔术师笑,笑得非常天真开怀,也笑,他们两人就那样笑着走天涯去。 若果不是轰走继生,现在的幸福一定永世捉摸不到。 还有,心目中模拟了一套十全十美的计划:她希望到世界各地,把不懂去爱和利用别人的爱的变走,然后向一直受伤害的另一半推销她自己设计的首饰。 那么,试凄难的人便能得到自由和新生,还有,更重要的是,他们可以佩戴你设计的首饰。 生命,蕴含自由、真爱,与及你匠心独运的首饰大概也别无他求了。 themenu 粉儿最初学会做的食物是鲜果咖喱。很简单,新鲜芒果、橙、菠萝、蜜桃和罗拔臣咖喱粉,两个小时雪冻后便可以吃。 最初,剑涛很喜欢吃,就像所有的恋情一样,最初,永远是最最最美好的。 那时候中七的剑涛替中四的粉儿补习,最叫他期待的,就是那些鲜果咖喱。 当然他不真的只想到吃,他最关心的,是粉儿的心意。 他暗恋她,而她又暗恋他。 未几,粉儿学会了弄马豆糕、芒果布甸、士五啤梨软糕和西米露,剑涛也一一尝过了,总是赞不绝口,要了一样又一样。 后来,功课忙到不可交加的他,还是禁不住和粉儿拍起拖来,要准备alevel考验,又要在外头兼职补习,兼且要应付小小女朋友,十九岁的男孩子疲于奔命,支持着他的是入大学的憧憬、粉儿美丽的笑容和她一番心思的甜品。 粉儿只会做甜品,因为一来简易做,二来她爱吃甜品。她本身也是甜甜的女孩子,娇小、轻巧、眼大大笑容如蜜,毫无攻击性,亮丽而温和,就如酒店餐厅中陈设的美丽糕点,色彩缤纷,外观精致。粉红色黄色的,缀着小小樱桃,围着层层忌廉,散满一天一地的朱古力粉,是童话中的食物。 曾几何时,就是这段日子,剑涛爱上了甜品,在家吃粉儿简单的蕃薯糖水,在外头他以雪糕、苹果批做午餐,总之就是一天到晚甜淋淋,甜死为止。 中七那年的暑假,是他一生最单纯的时光,什么人也不见,就只会与粉儿一起,去欢乐天地捉玩具熊、去水上乐园、到浅水弯烧烤、动植物公园看猴打秋千、看戏看演唱会、逛cd铺、逛公司、唱卡拉ok所有小情侣做的他俩也做过。当然,还有尖东海傍的初吻和送女朋友回家时那种地久天长的拥抱。 还例外地写了几篇日记,傻气老土的自制心意卡,心大心细好戆居地买过一枝粉红色的玫瑰送给她。 他真真正正的心动过。在着她的笑脸他会笑,因着她的泪他也哭了。刚强的他从不知道小小一个她可以牢牢牵动他到如此田地。 然而后来,像一切的恋爱,后来,不再相同。 问题这样,当初被她的单纯吸引,但最后嫌弃的也就是粉儿的简单和清纯。 在入了大学之后,剑涛的眼界开了,人识多了,自信心强了,从前身边的人和事,渐渐看不顺眼。 新认识的女孩子有无穷无尽的新鲜感,她们健谈,在生活品味、有理想、有气派,她们会令身边的男人感觉高人一等。都说,要驯服一个厉害的女子能令男人看上去充满本事。 于是,剑涛推开了粉和烤制的香橙曲奇饼--其实也几好味,可是他吃了一半便当着她面前吐出来。“可不可以弄些别的!每次都是甜到喉咙痛的junkfood。” 粉儿听不明白那两个英文字,但是她知道,她的男朋友开始厌倦她的菜单。 但她只会弄甜的食物呀!就如她的性格,甜腻温柔,如糖果一样单一感觉的女孩子,不会弄苦弄辣的食物。 她跑到书局买食谱,大大的书局备有教煲老火汤的、精美西餐、家常中菜,样样齐备,偏偏粉儿就不自觉地抓起教授雪糕朱古力蛋糕来研究,埋头苦读不肯走。那时候她还这样想道,甜品做得好,难度也甚高,何苦迫自己做些复杂和不合衬的菜式。她就是没想到,剑涛已真心真意讨厌起甜品来,这个曾为她哭、为她笑的男孩子变心了。 他开始炮轰式地嫌弃她,嫌她永远只穿长裙、嫌她永远的长头发、嫌她没有话题、嫌她不打算读大学便是没志向。 剑涛似乎忘了当初是他要求她穿着清纯飘逸的长裙,要求她留长发,每星期油一次,也是他亲口说喜欢女孩子文静不多说话,亦曾鼓励她读秘书课程安安分分。 他不再凝视她美丽的脸,在街上不拖她的手,电话里头是匆匆数句,当然不再愿意吃她为他做的食物。 粉儿察觉到这些显而易见的转变,只是她想,任何感情也有高低起伏,捱过便没事了,粉儿不相信剑涛能忘记她的所有好处,挟着所有女人与生俱来的耐性,她愿意等待他回头。 可是,就在粉儿忙着会考的那段日子,她意外地碰见剑涛和一个剪短头发穿牛仔裤的女孩子,双双搂腰在尖沙咀出现。 她连忙闪进楼梯间,让未发觉她的这对情侣擦身而过。 她不会忘记那女孩的脸,年纪轻轻却有种不可一世的冷艳,她更不会忘记剑涛的脸,搂着身边女伴的他,是何等的自豪。 粉儿咬着嘴,凄凄地哭起来。 接着而来的周末,剑涛依样赴约,依样持续地冷淡,粉儿送来的芝士饼,他咬了一口便放下。 粉儿没说什么,只是呓呓说着英文作文考得不好,可能会拉低其他分数,她也担心数学和历史,不知今年会否比往年深。在不知剑涛有否听进耳里的时候,粉儿问他:“你对我们将来有什么打算?” 他耸耸肩,漫不经心,但老老实实地回答:“将来的事谁知,问也是多余的。” 忽而粉儿清楚,剑涛不会与她长久。 她心不在焉地考完她的会考,而在六月暑假来临的时候,他俩照样的约会,剑涛没有意思放弃粉儿,但无可避免地,粉儿渐渐心淡。 剑涛告诉粉儿,他要到欧洲旅行,他告诉她他的行程,却没有邀她同行,也不让她送机。忐忑了多个晚上,终于让她在机场偷偷看到,他是和那个短发女孩与及数名友人一同前往。他们一干人等有说有笑,不能见光的粉儿,完完全全是个局外人。 她不了解为什么剑涛不干脆甩掉她算了,残忍无比地把她由正选跋做后备。 男朋友不在的这个暑假,粉儿在一家会所餐厅做暑期工,客人全是会员,有身份有地位也有礼貌,粉儿也不介意间中和他们闲聊。客人当中有一名廿来岁,尚在美国读书的男孩子,很健硕也很有自信,每星期到会所健身三次,每次运动完毕也到粉儿工作的餐厅吃点东西。 第一次和粉儿交谈时,他问她:“有没有特别好吃的?”粉儿毫不考虑地递予他甜品餐牌,告诉他:“香蕉班戟。”男孩子瞪瞪眼,说:“正餐呢,正餐有什么介绍?” 没料到粉儿只是笑,然后说:“香蕉班戟。” 于是他也笑了,乖乖地接受了这位甜蜜少女固执的挑战,香蕉班戟作晚餐。 这晚吃过香蕉班戟后,他没法淡忘她,奇异地,他把少女固执的笑容烙在脑里,跑步是她,吃饭是她,沐浴、更衣、如厕也是她。最后他坐在餐厅中央,向她提出了约会,而她,在考虑三秒后,也就答应。 他们上了山顶的cafedeco。粉儿一如他所料,只吃甜品,亦对不同国家的甜品了如指掌。其后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约会,她也一样,甜品是一切。 是在第五次,于他的游艇上,他对她说:“这样不健康的,为什么你只爱甜品?” 话过后,她垂头落下泪来。他不知哪里触动了她,有点手足无措,就是不知怎地,他吻了她。 那个吻很长很长,和剑涛的吻从没如此漫长过,就在这艘白色游艇内,粉儿交给了这个约会五次的男人,有很多很多的喜欢,但没有爱。 她没有告诉他那是她的第一次,那突如其来的复杂思维告诉她,不要对这个一定会离开的男人坦白,没有那样的必要。 做了背叛剑涛的事,单纯的粉儿变得复杂了。她开始学会放松自己,窝左男伴的身边,她晓得斜斜眼的仰脸高笑;她爱上了男伴送她那堆美丽名贵的吊带裙娃娃装和穿洞牛仔裤;她到有名气的发型屋烫了一把长发。清纯换来美艳。并且,她学会吃辣和吃苦。 原来,背叛一个人并不是那样困难。也原来,从前忠诚不二的甜腻,也有变更的时候。 在走遍十多间高贵别致的食肆后,粉儿聪明伶利地炮制了一窝冬荫功汤和意大利墨汁菠菜面。 其实,切香茅、碎辣菜、榨青柠汁、买虾切虾起双飞,搅搅混混,做成一窝冬荫功的程序真的不比做芒果蛋糕困难,某种程度上,还是十分轻易。而那墨汁菠菜面,更变成拿手好戏,易如反掌。 如此佳肴,她却没有让男伴试食。 事实上浪漫一个夏天后,她这健硕有型会玩肯玩的男伴,早早返回美国,在机场送机的那一瞬,是例牌的哭过以后,却没有什么伤心的反应。 真正令她有反应的人还在后头。 粉儿要等的是剑涛,无论他回来后分不分手,她也要他尝尝她的新食谱。她要他知道:一旦变了,她会变得更快更多;一旦变了,他拍马也追不上。 把我的感情留给 穿黑衣的人 头痛。想不到昨晚会睡不好。 原以为告别许天泽以后会松一口气,谁不知居然心情更沉重。 都怪他人太好,他对我说:“什么都不要紧,只想你开心。” 我听在耳里,起初不懂反应,因为嘛,原本还有长篇大论的分手演说要朗诵出来,一下子他一句话,我辞穷。 未几我俩你眼望我眼,他在我的厨房倒了杯冰水,喝了一口便离去。临走前还亲了我一下。 是在半夜,睡得半梦之际突然乍醒,忽然为他的好而感到可惜。 我放弃了他,与他分手。 我头痛。原来没有哭,也会头痛。 换了套红色西装褛,希望看上去面色好一点。幸好今天不用见客,老板又没有特别order,样子疲倦一些也无所谓。 我是广告公司的客户主任,平日一天接听不下二十个电话。今天也一样,每十分钟一个call,只是,天泽的声音不再来。 我告诉自己,很快、很快便能习惯。当初决定分手,也是因为不再想要他,所以,米米,别舍不得他的呵护而惦念他。要知道,你会有更好、更适合、更令你快乐的人选。 包适合。我合上眼,把这三字默念一百遍。 晚上,与debbie在兰桂坊flippo见面。debbie剪短了头发,化了个稍浓的妆,很醒目。我和她自中七认识,一直与她最要好,也一直觉得,她是我认识的女孩子当中最活泼最聪明最有魅力的一个。 debbie是美国stanford毕业,在美资银行做投资业务助理经理,有型又靓又棒,而且才廿三岁。 她一见我就叫:“米米,看来今晚我们可以雄霸兰桂坊!”她紧紧拥抱我。 我笑笑。“不知十张卡片够不够?” debbie嘟长小嘴,说:“上次到jj's也派了十三张啦,今次兰桂坊大得多,十张怎么够。” 我又是笑,心想有十个男人勾搭也好好成绩了。 我们坐在门口位,那地方是露天的,人来人往,方便show靓样。 我要了杯pinacolada,debbie是一贯的sol,她见我笑容不多,便说:“怎么了,挂念天泽?” 我扬了扬眉毛,笑笑口答:“怎么会?都前后分了三次手。” 她啜了口sol,说:“今次是真的了?” 我伏到台面上,把餐巾的纸角撕成小碎片。“我也希望。”我说。 debbie轻轻扫了我的头发,说:“迟早也是要分手。” 我点头,这是真的。 和天泽自大学一年级走在一起也四年,他是对我好,他是爱惜我,但适合不适合我自知。 他在一开始便以为我是那类很静很乖的女孩子,循规蹈矩,堂堂正正,然而我不是。 和天泽一起,掩饰不了我的寂寞。 头仍在痛。 夜幕早已低垂,兰桂坊外人来人往,星期五,又是出来玩的好日子。 我和debbie今夜也在玩。 第一个男人到手了。他六尺高,混血儿面孔,很健硕,晒得黑黑,朝着我们笑的时候有种充满男人味的姣态。 我知debbie会喜欢他。 果然,debbie高高兴兴地与他sayhi。 我抬着耳朵饮我的pinacolada,等待我想要的男人。 可能会在这里等到,又可能他正在jazzclub,或者是vabene,无论他在哪里,无论他是谁,他必是穿黑的那个。 我爱黑色,穿黑的才像男人。天泽,他从来不穿黑,他穿米黄粉蓝淡绿,像小学生。 我从来不穿黑,我穿白,但我容易被穿黑的男人慑服。 好玩,这个游戏。 啊啊啊,debbie在与她的男人说着美国的大学生活,笑语盈盈,眉飞色舞。 这夜里,她是要定他。 我在他们的谈话中搭了两句嘴,然后他们便提议到lebarbat坐坐,我当然说好,寄望那里有穿黑的男人。 在lebarbat,我们三人玩故事猜谜。 debbie说:“在一个冰天雪地中,一间冰屋内,有两个人分别躺在屋内的两张床上,一个人像你和我,活生生的,另外一个则满脸子弹洞,好了,你现在问我们问题,但我们只会答你是、不是、没关系,而在你的问题我们的答案中,你把这个故事的蛛丝马迹找出来,套出整件事情的始末。” 男人皱眉抓头嘟嘴,他开始问:“那两个人是一男一女。” debbie说:“一男一女有什么关系?” 男人嬉皮笑脸:“姣婆遇着脂粉客,情杀案嘛。” 我说:“不是。” 男人又问:“满脸子弹洞的是死尸?” 我说。“是。” debbie尖叫起来:“好聪明啊!”然后赏他香吻。 男人大乐,问得更起劲:“活生生的那个杀了子弹脸?” debbie说:“这么浅都问,打!”她娇俏地拍了拍他的脸。 我啜了一口virginmary,想道:性格真是天生的,我也是在兰桂坊玩,又不见我这样销魂。 “cool。”突然声音由我左耳进入。 回头一望,是个高瘦白净的黑衣男人。我望着他,不期然在心中应了一声。 是他了,今夜就是他。 我笑笑。 他又说:“我喜欢说故事的女人。” debbie此时插嘴:“hi,是不是一起玩,要玩的话便问问题。” 他说:“因为活生生的人有病。” debbie马上哗了声。“对。”我说。 他再说:“因为一枪打不死那个死者,所以每次多补多一枪。” debbie故作双眼放光状。我说:“对。” 他沉入思考中,半晌他说:“好可能会是梦游病,在他杀了对方之后,他把尸体埋葬,但半夜梦游病发作,他起床到冰天雪地之下挖出尸体抬回屋中,到天明醒来,看到身边尸首,便以为他未死,只好再补一枪,久而久之,那死尸便满脸子弹洞。” debbie尖叫:“全中!” 我微笑。 debbie的男人说:“做马。” debbie不满:“人家醒目。” 我依然是微笑。 传说,含蓄的女人永远较多嘴的女人令男人心动,所以我一直尽量少说话。 他告诉我:“我叫方季云。” 女人名,简直晕低。“我叫米米。”我说。 “孔名?” “真名。”我回答。 “cute。”他说。 我微笑。 “你做什么的?” “广告。”我多数会先这样回来,可塑性似乎高一点。 “copywriter?”果然一如其他男人,他首先这样问。 “不是。”我啜着virginmary摇头。 “客户主任。”他猜中了。 我点头。 “见的人很多。”他说。 “是的,客户嘛。”我说。 “那么一定有许多男朋友了。” 我笑笑。“没有啊,一个也没有。” “不相信。”他凝视我的眼。 通常男人凝视女人的目光多数情深款款,但他的眼神--却出奇地咄咄逼人。我有点不自然。“分手了。”我说。 他再逼视我。“分手的目的是为了在这里玩?” 第五章 我怔住,然后刹那间忧伤起来。 我没有答话,只是看看他。 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对我笑。 我的心缓缓地软下来。对着一个能看穿自己的人,我觉得诱惑。 不是这么快便要我遇上知心吧。穿黑衣的男人。 “来,”他忽然说:“我们去吃最好的寿司。” 就那样,我和debbie在那夜分别了,一如许多个夜游夜,我与萍水相逢的男人吃宵夜。 他带我到timessquare的一心吃海胆刺身和龙虾刺身,我们喝了很多清酒,又谈了很多。如我所料,他是专业人士,三十岁上下,家庭背景良好,外国留学,事业得意。而爱情嘛,肯定不会失意。 但我没有问,今夜不适宜。 继而,我请他送我归家,再之后,我便睡觉去--一个人独睡。 是这样,有一夜情的铺排没有一夜情的结局。不喜欢一夜情,因为我虚荣。 我坏,我要人追。 再没有什么比令一个条件比你好的人爱你更令人精神爽利。 我并不朝三暮四,相信我。 我只爱享受被皇帝爱上的快乐。 从前与天泽一起,单单纯纯,我也曾经喜爱过,但不知不觉我长大了,知道多了,便忽然想要更多。 不知道这样好不好,恋上了复杂困难的世界。 躺在床上睡不着,到临近天亮时勉强睡了四小时,醒来的时候已是星期六早上十时。 和天泽分手的第一个周末。 通常在周末时分,我也会与天泽一起,看场电影,到酒楼叫几个小菜,又或者到菜市场买菜煮饭。还未结婚但已过着小熬人的生活。不是不好,但我认识他时才不过十九岁,到现在分手的二十三岁,四年了,每个周末也做着差不多的事。 但他总会不厌其烦,每个星期六早上给我通个电话,安排周末活动,纵然每次都是差不多。 今天是周末,分了手,他大概不会打电话来,我要等的是方季云。 电话响。我接听。是debbie。“喂--” 昨晚才玩至深夜,今日回到银行却又精精神神。 “你昨晚--哪里去了?”她问我。 “吃宵夜然后睡觉。” “自己一个睡?” “当然。”我说。 “唉,”忽然debbie长嗟短叹。“又玩认真?” “认真好玩。”我打呵欠。 “其实最虚荣的是你,偏要全世界爱上你不可。” 我揉揉眼。果然是知心友。 “你呢?和满脑草睡了?”我问她。 “”她从喉咙发出古怪的声音:“还没有,不过在他的车子内吻过了。” “喜欢他?”我说。 “喜欢--大概可以维持一星期。”她答。 “那么祝你未来七天愉快。” debbie问:“你今天怎么过?又是等新相识的男人的电话?” 我从床边抓来marksandspencer的天下第一美味杏仁饼,咬了一口,理所当然地答:“是呀。” “过程很痛苦的哦,不停地等等等。” 我不置可否。 忽尔,有电话入。 debbie说:“哎呀,他打来了。” “谁?”我反问:“你的吗?” “不!傻妹,你的。”然后她便收了线。 马上精神奕奕,我接过电话,语气平静地:“喂--” “喂。”对方回应:“米米?”是天泽。 心中纳罕,这个男人真是,被人赶走也还打电话来。 “米米,”他说,诚恳平稳一如以往:“不是想打搅你,但我有两张小提琴演奏会门券,本来是准备和你去看的,现在我两张一起给你,你和你的朋友去吧。” “谢谢。”我说。然后便不知说什么好。 天泽说下去:“还未习惯星期六早上不给你电话。” 我苦笑,想告诉他我其实也一样,但却只是低下头来,什么也没告诉他。 天泽再说:“开开心心做人。” 我哽咽。 “保重。”他说。 “嗯。”我收线。电话刚放下便落下泪来。我知他爱我,我真的知道。 电话再响,是方季云,他约我去滑水,我抹过眼泪便去了。我不要自己挂念天泽。不要。 滑水很开心,之后在游船上晒太阳也开心,与方季云说话也非常开心。他是那种令你觉得生命很有趣而男人又非常有存在价值的人。 而在星期天,我在家看衷漂,天泽和方季云也没有找我。 未与天泽分手前已有些散件男友,但当然那时候不用在星期天百无聊赖,天泽总会在身旁,而且,那些男人从未使我牵挂过。 可能他们并不穿黑。 是否方季云的黑衣,所以我才挂念他。 星期一清早返回公司,便看到方季云的花,是大朵百合,包裹在咖啡色花纸内。 我很快乐,那么大束花,很醒目。 星期二和他到islandshangri-la的法国餐厅吃饭。天南海北,舒舒服服,很快乐。 星期五我们落jj's,一直玩到半夜三点,然后到敏如饮茶,六时半才回家睡觉。 和他一起真的很开心,很能沟通得到。虽然他是出名的建筑师、虽然他比我有钱,但我自觉,能与他平起平坐。而且他为我看吉本芭娜娜的白河夜船,叫我感动。 在一个星期三,天泽给我电话,问我近况。于是我告诉他,我正与一个很喜欢的男人来往,他为我看吉芭娜娜。天泽却说:“我也为你看吉本芭娜娜,还有夏树静子和柴门文。” 我想了想,这也是,但我从来没有因天泽为我所做而感动过。 天泽说:“那你快乐吗?” “快乐。”我毫不犹豫地答。 “那就好了。”非常的天泽。 然后我问,毫无廉耻地:“天泽,你有对象了吗?” 天泽迟疑了数秒,然后回答我:“有个刚刚开始的女孩子。” 我第一个反应是:不相信。“何时开始的?怎么我不知道?”我问他。 我猜得到,天泽必然在微微嘴笑,每次惹我发怒后必是那个样子。 “是同事,那时候有你,所以没发展。” “你喜欢她?”我问。 “我们有共同语言。”他告诉我。 于是我说:“即是每天非要讨论十次政治不可的瘦瘦的、戴眼镜女人。” 天泽终于笑出声来。“她当然没你那样漂亮和有趣。” 啊,天泽要离开我了。“相信你们会快乐。”我说。 他道谢,然后挂线。 那个晚上我给方季云电话,告诉他我的旧男朋友有对象了,他却非常轻松:“那么惨呀。”好像不感兴趣似的。 继而他再说:“那么星期六晚去不去澳门?” 我答应了他。这种时候不答应他还可答应谁? 在澳门我们去吃很好味的大镬饭,又在赌场赢了五百五十块。在豪华的舒适大床上,我和他温馨地做ài。 在做ài的过程中我哭了。我发觉自己爱上他。 他没有问我他是我第几个男人那种无谓问题,不过就算我告诉他是第二个,他也未必会相信。 我叹了口气,我爱上他了。 静静地,就和方季云拍起拖来。 版之debbie,debbie说:“很好哇,你一向就是喜欢那类男人。” 我们在joycecafe吃穷奢极侈的下午茶,我咬着三文鱼三文治,向debbie坦白:“其实我并不清楚自己喜欢他什么?” “有型、有钱、会玩。”debbie替我答。 我想想,也可以说是。原来我的快乐是源自吃喝与挥霍。 debbie在此时说:“我也拍拖了。” “啊?” “是你不在的时候发生,在vabene结识的。他开一间小小画廊,卖自己的也卖别人的画。”debbie说。 “咦,艺术家?”我笑她。 “不知道,也懒得管。”debbie忽然苦笑。这是我这些年来,首次看见她有痛苦的面部表情。她续说:“只觉得,和他一起很有稳定感,就只想向在他怀里永远不起来。” “又说自己是爱情免疫人?”我依然笑她。 她却正经得可以,居然这样回答我:“我看就是他了。” “好好地拍一次拖吧。”我说:“比一夜情好玩得多。” debbie微笑:“我想和他结婚。” 我差点喷茶。“什么?” “虽然他穷,虽然他不能带给我任何物质享受,但我爱他,也知他爱我。很幸福。” 我没说什么,只知道debbie的简单要求我在数年前已得到了,但我不希罕。 我垂下头来。 debbie问:“和天泽分手不后悔?” 我不知道怎样回答,于是说:“很enjoy现在。” “方季云认真吗?” 我耸耸肩。这一点,我怎可能知道。 “要小心啊。”debbie叮嘱。 我沉默。 debbie又说:“米米,你觉不觉得我俩不似去玩的女仔,我们有太严重的真心。” 我笑:“像十四岁无知书院妹。” 她也笑:“鬼叫我们大学毕业后才开始学坏咩!”我笑得更响。真的,我俩后知后觉,一直乖乖纯纯地读书,因为怕做不了大学生失礼父母街坊,所以努努力力地读读读,是在入了大学以后才放松自己,到现在有了经济能力,便有毛有翼晓飞了。 要飞,飞出不好玩的世界,飞出天泽的保护网。 而方季云会是另一个保护网抑或捕鸟闸? 我希望--是捕鸟闸。 debbie和她的艺术家发展神速,debbie以低息贷款买了在薄扶林的楼,卖了自己的saab以全很松动些,准备日后和艺术家结婚之用。 debbie变了,真有点不可思议,而且她肥了,足足八磅。 我穿她的旧衣服,继续和方季云拍拖。 大吃大喝,疯狂shopping,生活无聊但写意。 而在拍了半年拖后,方季云告诉我他有妻子在l。a。,我狂哭了三个晚上,又吵又闹,分开了两星期后却又和他走在一起。 本来一直就没有想过要嫁他,其实他有老婆子女也没关系。只不过把我当傻瓜便不应该。 开始愈来愈不喜欢他。他一身的黑一日比一日不似样,有时似粉红,有时似浅绿,总之,就不是我想要的黑。 在他放大假回l。a。探妻子时,我便单身走到judgement玩,和男人女人说说话,然后在公司收收花。我也有在家中发呆的日子,牵挂方季云在l。a。的行动,思索他究竟是否挂念我。 是有点情绪波动。 但比起当初和天泽拍拖时不小别的震撼,方季云的星期慰妻放大假便算不上什么。 还记得,那时候刚刚拍了一年拖,读政治的天泽被派到新加坡做交换生,小住三星期。那时候我天天哭,他不来电话我每天哭,他一打来我却哭得更劲,非要他知道我想念他不可。到三星期后,我瘦了十多磅。 那一次天泽很感动。 我真心喜欢过天泽,亦真心喜欢方季云,但好像很不同的。 我蜷首被单在床上,怀念着天泽。他牵我手由旺角走到油麻地,然后再到尖沙咀,街上那么多人,天那样的闷热,然而我觉得那样的愉快,笑着笑着,在街上指指点点,他买给我一个雪糕杯,一对廉价耳环,就那样开心一整天。 没有物质生活的恋爱,像小孩子游戏那样轻松的生活,曾是那么舒适写意。 但后来,我便不喜欢了。 不明白,为什么堂堂一个政治硕士要挑一份月薪八千的工作,当个什么议员的助理。有政治目标还可以,但天泽并不是有野心的人,他满意当一世的副手。 方季云没有从l。a。拨过一个电话给我。为此我十分不高兴,我在想,与其这样下去,倒不如想想有否再与天泽发展的机会。就那样,那夜我并没有睡。 方季云回来以后,就像没事那样和我约会,谈笑自若,完全不管我在过去那段日子的感受。到这一刻我才知道,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饭未吃完我已趁他往洗手间时离开。走在兰桂坊,茫茫然经过lebarbat,这间我和方季云相遇的酒吧,心中一空,在不知不觉间流下泪来。姑且勿论爱不爱他,姑且勿论喜欢他的程度有多少,给伤害了总是痛苦。 忽尔,熟悉的声音传来耳畔:“米米,你怎么了?” 我转脸,发现天泽温柔的脸。当下,手心抖震,抱着他便哭了。 那夜,天泽伴着我。 我告诉他方季云的事,又告诉他debbie的新生活,他同样和我分享他的近况。 我问他:“你和你的女友怎么样了?” 他半晌不说话,然后这样说:“不过不失。但当然不比和你一起时快乐。” 他凝视他的眼,紧握他的双手,说不出话来。在这么多年以后,我首次发现,原来他有最黑最黑的眼睛,清澈黑亮如宝石,比任何加在身上的黑衫黑裤更黑,亦更真。 在一星期后,我与方季云分了手,他没说什么,只是笑笑口:“谢谢你伴了我这些日子。”我很失望,亦非常心淡,不正常地从浅水湾他的家沿车路步行回大坑我的家,一路走一路想,将来再开始发展感情的话,要挑一个怎样的男人。 debbie终于决定和艺术家结婚,我每天在他们两人中间左穿右插,一时与debbie试婚纱,一时替他俩筹备婚礼,觉得很忙很快乐。但这种快乐似乎完全与婚礼无关,只是因为在失恋时节有事可做,而且好友快乐也令我快乐。 debbie的婚礼没有令我有结婚的冲动。 在兰桂坊喝酒成了独行侠活动,穿黑衣的男人仍然是首选。黑衣男人总令我冲动,虽然在相熟过后往往才知对方原来只是色欲禽兽,无聊非常。 生活开始失去目标和系统。 debbie选择在与艺术家相识一周年的纪念日结婚,结婚那天她穿了一件前卫婚纱,有点像外星美女,非常游戏,很衬她。 在抛花球的当儿,大家屏息静气的时候,花球就跌在我跟前,我瞪了它一会儿,然后转头就走,没有收拾它的意思。 天泽亦有参加婚礼,单独一人,没有携眷。 “你由始至终都把女朋友收收埋埋。”我笑。 他回答我:“分手了。” “啊?”分手了? “你呢?”他问。 他看着我,闪烁着温柔漆黑的眼睛。 忽然,我不敢看下去。“失陪。”我说,掉头就走。 天泽怎么了。他的目光令我尴尬。 翌日,他便约会我,和我乘公共汽车到西贡吃海鲜。 他说:“知你一直想到西贡吃海鲜,但以前总没机会,现在补偿给你。” 我没有什么反应,白灼虾好像没有往常的好味,刚才坐车人多,令我有点倒胃口。 吃过午饭,天泽问我想往哪里去,我想了想,告诉他我想到太空馆,他显得很兴奋,和我看科威特火海时自顾自在红光中咪咪笑。 晚上我们到了庙街,他买了两件猫t恤,一件给我一件给他自己。我说了句谢谢。 星期天一大早醒来,与天泽共度的前一天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一点依恋或怀念也没有。 下午有名穿黑衣的男人约会到quoquo喝下午茶,我开开心心应约了,然后我们两人到joyceshopping,我买了件a字连身裙,自己付钱,但非常开心,他说今年流行小女孩式横挂小手袋,于是我又买了一个,还是银色的。 过了很有趣的半天。花了许多钱,但物质满足过后的快乐,永远值回票价。 这男人不见得会是关心爱惜女朋友的男人,看来又是另一个方季云。但同这样的人一起才开心,同声同气。 我叹了口气。在今日我真正知道,我的快乐真的来自吃喝与挥霍。 我大字形躺在床上,刹那间清醒开来,我清楚知道,永远走不回回头路。再不能够/不懂得享受纯情的恋爱。我把自己在大学时代的照片拿出来,镶在相架内,然后在前面放了一朵小白菊。再会,从前的我。 后来我便和天泽说清楚我的意思,望他不要对我抱任何希望。 “就算当初从没分过手,我们亦不能再爱下去。是我,心态不同了。”我说。 他点点头,似乎真的明白到。 我们在ameicanpie的阳台向下望,穿黑衣的男人女人上上落落,我在想,当中必然有几个是我将来的男人。 “圣诞了,”天泽说:“节目排得好密吧。” 我笑笑:“还未有人约。”绝对是真话,或者黑衣人都另有对象,顶多预个boxingday给我,但我不介意,既然选择了没心肝的一族,便有没心肝的结果。 我再看看天泽,他的眼睛真的很黑很亮,是天生的,不是身体上外加的黑t恤。是我不好,没福气要这样天然的黑。 或者,这个圣诞节我会很寂寞很寂寞 缘起缘灭大减价 她是个孤独的打工女子。 外表普通,没有什么朋友,没有解闷的嗜好,做了三年会计文员,和拍了拖三年的男朋友分手,男友的理由是:“阿夕,你应该改名叫阿闷。” 男友和一个业余模特儿拍拖,阿夕已失恋两个月,百无聊赖,每个周末都在等大减价。 快点大减价吧!九千元不到的月薪,扣除母亲的家用、交通费、膳食费,不到大减价,阿夕买不到什么东西。 她要买一对抽狰鲸皮鞋,一个prada手袋和一两套上班服,还有打算添置三套美艳内衣,一套白一套黑一套红。 从前的男人嫌她古板嫌她无情趣,阿夕心想,现在开始改也未算迟,下一个男人,有福气。 于是,在未开始大减价之时,阿夕先在周末往各大小商场搜索,以便一减便能飞身前往。 这个星期六,阿夕在太古广场的margueritelee看中一套连身的枣红色内衣,轻纱上是点点假钻石,很女人。 阿夕笑,内衣上有两颗特大的人造钻石在乳晕的位置,阿夕不知道她有否穿着的胆量,而且,标价一千五百,他日半价也要七百多。 夏天的星期六,太古广场例牌多人,阿夕所在的内衣店,也有接近五名顾客,连售货员大约八人,齐齐挤在四百尺左右的空间内,你眼望我眼,店内镜面又多,大家的动作,一目了然,就在这时,阿夕看到站在她跟前的一男一女,正在有所行动,那个女的把两套内衣塞进特地带来的购物袋,男人则在把风。阿夕看看,不懂反应。而突然,身旁不远处一名看似是高级售货员的中年女子,对着那双男女大喝一声:“有人偷--东--西。” 店内所有人静止动作,望向阿夕跟前的男人女人。 也是在同一刻,那男人从外套内袋拔出一柄枪,冷静地说:“打劫。” 那女的接下去:“拿钱来,全部人不准动。” 其后,售货员从收银机内拿出钱来;以至交给那两名雌雄大盗;直到两人施施然步出商店,前后不过五分钟。 阿夕想,这双男女大概是未进来之前,刚刚打劫完毕又或是准备下午去做世界,所以才随身携枪。虽然,阿夕在惊吓之余有这样的联想,但也迷迷濛濛地在事后买了那件钻石乳晕内衣,付了一千五百元。 并且对警方录下“男人大约年廿八,六尺高,短发gel头,浓眉大眼高鼻方下巴,身穿米色麻质西装上衣白t恤levi's501”的口供后,整个下午以至晚上做梦,也尽是男大盗的样子。 第六章 讲真,阿夕不会忘记他,他很合她眼缘,她觉得他很英俊,那个女的,她反而没有什么印象。 日复日,时装店开始一年一度夏季大减价,然而,阿夕却没有实行她的购物计划。 她的男朋友要和新女友结婚,阿夕知道后一整天躺到床上,眼睁睁的心口作闷。 才不过一起在一个月,自己和他足足三年。 阿夕比起从前更加云游太虚。在公司做数,十项入错八项,八小时持续地迷濛,只有同事jenice的说话入脑:“上次我在jj's碰见一个做电脑的,不知多刺激,又靓仔又肯花钱,比起阿祖不知好上多少倍” 于是阿夕记住了,在放工后工厂甚至没回家换衣服便往jj's去。 那夜是星期三jj's已经人不多,而且阿夕怎样说也算不漂亮,打扮又不起眼,纵使一个女孩独坐bar台,上前搭讪也没好几人。 她也没所谓,但当然,有会更好。 未几,阿夕看到,打劫内衣店的男人和另外两个男人笑语盈盈地走进来,三人都衣着光鲜。 阿夕的心不停乱跳,她不相信,竟有这么巧。 而且,三个男人都选择她的位置旁边作歇脚处,大盗气宇轩昂地站在她身旁,她甚至可以嗅到他特别的体味。 她把手中的sol贴近面庞。她的心跳得更厉害。 她听到其中一个男人对大盗说:“就你身后那个罢,你不是想转转口味换个斯文点的吗?” 大盗看了阿夕数眼,嘴角眼内依然满载笑意,看来他只想结识她,而忘记了他曾看过她的脸。 差不多是公式的一句:“可以做个朋友吗?”然后再补上:“很少见你这类型的女孩子在这里出没。” 那夜,阿夕与他上了君悦酒店。是沉闷生活中的少有刺激?抑或是被甩了后再得到男人的快乐。总之差不多是即时,她爱上了他。 清晨,她对他说:“我希望再见你。” 他回答:“我和你不同类。”然后他灿烂地笑。 她哭了,他没有安慰她。他走进浴室漱口沐浴包衣,他比她早离开。 意料之中,阿夕无时无刻在挂念他。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想再见、再抱抱他。 她徘徊在margueritelee外面,重温她初见他的偶然。她故意地留连各大金铺,期望有一天会在他打劫的时候碰上他。她天天检查港闻版,渴望知道他有否被捕。就是没有胆量再到jj's。在心爱的人面前,她不想被误会为那种女人。 视察各大商场的同时,阿夕碰上了她的前度男友,他拖着妻子在大减价的日子选焙抽湿机。是她先看到他,她快乐地上前去,摇着他的手,告诉他:“我找到了新男友,比你好很多倍!”说过后,幸灾乐祸地向旧男友的妻子笑了笑,然后蹦蹦跳跳走开。 心里已经没有前度男友的影踪,一心一意,就只容纳她的内衣大盗。 在守了两星期后,阿夕等不了,甘愿冒着被误会的危险,她又再钻进jj's。 在一个星期六正和一名性感非常的女子跳舞,其实整个晚上,他也陪着她。那女子有极其丰满的上围和极长的腿,阿夕不脑葡定她是否就是那天和他拍挡的女大盗。若果是,那么,他会不会是为了她才去偷女装内衣,继而打劫呢? 想着想着,便妒忌起来。她冲动地趋前,故意在他面前摇摇晃晃,偏他就是看不到似的,他的眼里只有性感的她。 她停下,她气馁。她颓然离开jj's。在心想着上次分别时他的话:“我和你不同类。” 是同类才可在一起吗?他只喜欢同类吗? 她难过极了,毫无仪态地站在入口的大门哭起来,让衣饰讲究的男人女人对她投以鄙视的眼光。 夏季也差不多过去,转眼又是九月中。商店陆续推出新货,大减价的日子差不多完结。 阿夕继续做她的会计文员,继续独自逛街,心里想,要不要买那prada用袋,价减了一半以上,一早看中的。 心大心细,但若然不买,下年暑假一定后悔。 于是,阿夕在大减价最后一天出动。 就在prada专门店里,阿夕又再碰见她的大盗和那夜在jj's搂着的女人。那女人在挑手袋,英俊大盗的样子似乎有点烦厌。 阿夕马上想:这可好,他尽管厌弃她,倦透了,便来找自己。但怎能令他留有印象呢?阿夕当下灵机一触,掏出梳子,用手巾包着,冲前柜位去,喝道:“打劫!” 店内顾客惊呼,售货员连忙拿出钱,而阿夕,用梳指着售货员,但她的双眼,是渴望地凝视着她的男人,她在告诉他:我其实也是你同类。 刹那间,男人的眼神有了回应,眼眸内先是讶异,接着而来的却是讨厌。像是早已得悉阿夕是谁,只就讨厌她无时无刻出现。 忽然,有人按了警钟,阿夕吓了一惊,握着的梳子掉到地上露出破绽,而男人,则和女人趁机走到街上,售货员看到地上的是柄普通梳子,马上合力把阿夕促住,阿夕顽强地挣扎,撕破喉咙向早已走得远远的男人大喊:“这都是为了你!都是为了你!” 街上的人东张西望看热闹,有些本来是要入内趁最后一天大减价购物,却被阻止内进。 今次大减价等不了,还可以有下次,但阿夕的下次,可能要在监仓度过。 escape2 escape,是那削薄飘逸的香气。 轻、甜、远而薄,像个奔跑得快快的少女遗下来的余韵。 这个夏天,这里很流行这种香味。 而宇宙,早在两、三年前,已很熟悉这甜而削的感觉。 那时候,宇宙出外公干,无意中发现这香气,买了回来,送给家里的妻子。 妻子爱煞了这气味,每天都往手腕里喷一把。 妻有长长薄薄的头发,小巧玲珑的身段,很甜很甜的笑容,每天宇宙工作归家,拥抱妻子柔软的身体时,扑面袭来总是那气味。 很自然,宇宙把香气和妻子二合为一了。 而现在,城中每个女孩身上也挂着这香气。每天宇宙走在街头,嗅着那气味,不期然地,只觉得凄酸。 妻子去世已两年。 很挂念她,每每在夜里,抱着她的故衣,宇宙哭得心袭。 怎么了,独一无二的香气出现在所有女孩子身上,妻的体香不再是唯一。 由怀念以至迷惑,宇宙又开始怀疑,他对亡妻的缅怀是否落后了点。 香气分散在每一个少女身上,仿如成了妻的代替品,而自己的心里却依然是妻,这种爱情,是否太不合时宜? 后来,他便习惯了擦身而过的熟悉香气。 香气又多又浓,分散了他对亡妻的思念。从前那挂念,不再独特地可怜。 最近,宇宙答允了朋友邀请,在jj's兜了一个转。 对于这种地方,宇宙比较陌生,但结识异性这种事,从来又是天生的,很快,他便学会了。 他的两个朋友各有目标,一个喜欢短发大胸脯,一个酷爱长发长腿,各自开始狩猎对像后,双眼未曾休息过,二十分钟过去,他俩分别离开了宇宙。 宇宙独自在bar台处喝啤酒,心里想这里也可说是美女集中地,有些条件好得可以当香港小姐了。貌美的有、丰胸的有、长腿的也有一打。宇宙疑惑,她们来这里干吗?不见得她们每一个也来要钱。 是不是太寂寞了,就如自己那样。 从前的人都歌颂寂寞,然后洁身自爱继续寂寞,现在的寂寞人,全钻到这样的地窟里去。 忽地,一阵甜薄的香气飘至,不问而知,是escape。只是,这缱绻而来的,比任何女孩子的要单纯,仿佛,完全没有沾染任何人体的气息。 宇宙转脸,看到一个高高瘦瘦,净素洁白的短发女子,穿一件丝绢带米色上衣,501牛仔裤,凉鞋。 她有很温柔迷惘的眼神,她就以梦一样的眼睛,对宇宙说:“今晚,我是你的了。” 宇宙随女子步出舞池,随着女子的一举一动着迷下去。 那单纯的escape香气轻飘飘地笼罩着宇宙的五官感觉,锁住了他内敛的意识。 自妻亡后,他许久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要女人。 女子在舞动的长手臂长腿中转过身来,附在宇宙耳畔说:“我会很爱、很爱你。” 宇宙打了个突。啊,现代的爱情,真是像这样子发生的吗? 无论如何,宇宙那夜是随女子归去了。 女子在近郊有所美丽而富现代感的房子,以白的布置配以满屋草绿植物。不知是否酒醉的关系,宇宙嗅向大朵的白玫瑰,居然也是escape的削薄香甜。 而女子递给他的酒,是前所未有的香和醇。 那夜,在女子雪白的大床上,他埋葬在她柔软的躯体内,醉死在细醉遥远的香气中。 奇怪,从前妻也爱洒上香气才去睡,怎么,感觉完完全全不一样。同样的香气,竟使宇宙忘了妻了灵魂,就那样,俘虏在陌生女子的异香中。 但那陌生女子实在太神奇,她雪白的面孔纯善一如天使,就是这样的面孔,令人一看就想躺下来,安安全全的,永远留在内。 女子守了她的诺言,她真的很爱、很爱宇宙。她甚至也有了:一所漂亮的房子、美丽的外表、无限的青春,宇宙看着她,实在不知她爱自己什么。 “只为爱你而爱你。”她说,温柔宁静地。 宇宙很感动,世上没有比这话更能触动人。 从此,宇宙的生活有了生气,女子带给了无比的温柔,许多的尊重,当然,还有前所未有的快乐。 就是那样忘却烦琐的生活,无忧无虑的快乐,使上班不再像上班,每天都像中学时代放暑假的感觉。 宇宙不是不对女子的底细好奇,说到底,美丽年轻富有却又轻易地拣个男人无端端爱上,不是不奇怪,但面前的快乐又是那么实在,叫他怎能放手。 在亡妻死忌的那天,宇宙拖着女子,携了一大束蓝百合,到妻子的墓前。 女子跪下向墓碑献花,宇宙站在女子身后,对亡妻说:“想你知道,我现在的生活很好,请你安息。” 女子抹着墓碑,神情恬静详和。 不知是否心情好的关系,宇宙但觉墓碑上妻的照片的笑容,比平时亮丽愉快。 “也希望你在你的世界幸福快乐。”他多加了一句。 而在全城的escape热到达顶峰之时,宇宙决定为女子挑选另一种香味。 哪种才好呢?橘子味?茉莉味?芳草味?清泉味?但无论哪种都好,宇宙的目的不外要为女子赋予新生命,不要她留有妻的影子。 然而试遍各种香氛,宇宙还是发觉,始终escape最衬她。 他懊恼。在售货员的推销下,他买了一种绿草味道的,自是换了个选择。 他送到女子面前,女子望了望那精致的香水瓶,说:“我不能用。” “换换味道也不错呀。”宇宙说。 “是因为我与你妻子同用一种气味?”女子问。 “你怎么知道她也是escape,你从前就懂得她了吗!”宇宙说。 女子笑笑,这样回答:“我懂得所有用escape的女子,生存着的,死去的,我都懂。” 宇宙不太明白女子的意思,但他还是打开瓶盖,向女子的发边洒了点新的香气。“试试吧,蛮清新。” 女子又是笑:“你来嗅嗅。” 宇宙趋前,埋头在女子发边。出奇地,依然是百分百escape的气味。 女子说:“我是不能用别的香水,因为,我本身就是escape。” “什么?”宇宙不明所以。 “是你的亡妻托我来尘世找你,叫你忘却失去她的忧伤,叫你好好活下去。”女子轻语。 本想问下去,可是女子和她身边的屋子景物,突然像电视机停电那样,失去影像。宇宙发觉,他突然地站在辽阔旷野之中。 宇宙吓得呆呆,唯一还有知觉的,就是鼻子。没错,四周只剩下那飘散的香气。 是这样的吗?是这样的吗? 忽然,被迫地,明白了。 “我忘掉了妻子,但教我如何忘掉你?”宇宙在风中呼号。 空气中,没有回应。 静默半晌的宇宙听到,不远处传来细细碎碎的叮咛,一名手上捆着铃子作装饰物的少女走近,欢天喜地对宇宙说:“太好了,我迷了路,还以为今后也见不到人。” 怎么了,这个又是谁? 宇宙细心地嗅了嗅空气,问少女:“你有没有用escape?” “escape?”少女狐疑:“什么?你以为我是大陆逃下来的?不是啊,你看,我有身份证。” 宇宙看着那真实无比的证件,心想这少女大概不会又是亡妻派来的吧! 少女瞪着骨碌骨碌的大眼。这双大眼睛,有令人感觉亲切的本事。 无论如何,宇宙抬起头来,是真属假,多谢妻的一番美意。 脑袋长在大腿中央 对话 时间:某个星期日的早上九时半 地点:罗便臣道十一楼全海景七百尺单位。 人物:男人和女人。 男人先起床。昨晚睡得不错,最故心情很好。他坐起来,拾起地上啤牌图案的烟囱穿上,然后走到房中。 女人也查来,她拨了拨还算整齐的短发,叫唤男人。 女人:morning(语气既嗲且甜)! 男人转头,神采飞扬。 男人:早晨。不,我们一同洗白白。 女人有着极其甜美的面孔,听见男人的提议后,神情更形甜蜜。她以极佳身手扑通一声扑起身,健美的胸脯充满生命力。她冲到房门口拖着男人的手,裸着身子与男人走进浴室。 二十分钟后,沐浴完毕。男人和女人躺在厅中地毯上,男人身披浴褛,女人依然裸着身子。 女人:昨晚你满不满意? 男人喝着橙汁看newsweek。 男人:满意。和你怎可能不满意。(他吻了她额角) 女人:那么,你喜不喜欢我(疑惑地)? 男人当下打了个突,却仍能自然回答:喜欢。为什么不喜欢? 女人呶长小嘴,自己玩手指,半晌后说:就这样? 男人下意识以为她要求些什么,说:今天和你逛公司。 女人欢天喜地,转身抓向男人的浴褛领。 女人:你上两个星期日都不和我一起,你今日真的和我逛公司? 男人:嗯,来,我煮早餐你吃。 二十分钟后,男人女人在饭厅吃早餐,女人依然一丝不挂。忽然,女人哭起来。 女人:从来无人对我那么好。 男人有点失措,暗叫不妙。因为事实上男人并没对女人有什么好。 男人:你怎么了,要不要躺躺? 女人:我想,我爱上了你。 男人当下浑身肌肉麻痹,估计不到第三次与她过夜便会弄至如此地步。 女人:我爱上了你!(她推开面前的煎双蛋加青瓜,伏在黑色的台面上嚎哭起来,赤裸的胸脯给悬空挤在台边。) 男人马上离座。女人初时以为男人会走近她安慰她,但事实上男人走回房中,以飞快速度脱下浴褛换上t恤裤,还加了顶帽。 男人正朝大门走去。 女人:你要逃吗? 男人不语,单手扭开门锁。 女人:逃什么,这间屋是你的。 男人定了定,带点迁怒把门掩上,大动作地坐到女人面前。 男人:你究竟想怎么样?要不要我计回三次给你。 女人:一听到有手尾便走得快好世界? 男人抽出钱包,作数钱状。 男人:多少?你说。 女人(尖叫):我都说我不是要钱,我爱上了你! 男人:你怎么可能爱上了我!我们前后只见过三次! 女人:怎么不可以!你见了你阿妈三十几年,你爱上你阿妈没有? 男人双眼迅速由左溜右,拗不过她,没她奈何;于是语调变得和气了点。 男人:那么,你告诉我,你爱我什么? 女人以干净的台布印了印眼泪和抹鼻涕,红肿了眼睛望向窗外,组织她要说的话。 女人:当我们第一次做ài,你伏到我身上时,突然间我很感动很感动,感到很神圣,于是便偷偷地哭了;到第二次我们再做时,我便想好好替你生个儿子;到昨晚,我便希望以后一生就只和你做。 男人听后吓得六神无主,真想不到遇上了个大地圣母。 男人:但这些理由都好似与我无关,是你突如其来贺尔蒙失调所以产生幻觉。 女人:那是爱的感觉! 男人:那不是爱,那是做ài! 女人:那是爱!做ài产生出来的爱! 男人:做ài怎么会做出爱来!你的脑袋一定是错生在大腿中央! 女人:什么?你的脑袋才是生在大腿中央!你除和女人上床外便什么都不懂! 背景 凡事总有个开端。一男一女结识也须找个地方。 结识同性、异性最容易的有远近驰名的兰桂坊,以及jj'scatwalk,judgement和manhattan。 那一晚男人又当值似地站在jj's。总觉兰桂坊的女孩子太young,太有点旺角油尖区的味道。jj's要付入场费,那里的女孩子打扮华丽些,也会说话些。当然,当中有些不知所谓,更有些操北方口音广东话的女孩子来做工,但差不多每一趟,男人到最后都会遇到他想要的。 男人有良好的职业,中上的外表。他没有固定女友,他觉得没有那个需要。 短期的关系最好,开开心心最划算。 每个周末,他会在约十时半到达,然后叫瓶sol,拿着站到bar台后,那位置好,进来的女孩子一览无遗。 而大概在十时半舞池开始热闹,以至午夜一时,应来的女孩子都全来了,有些很快便被拣去。有些性格及衣着略保守的,可能还在罚站。男人不一定挑选些特别性感漂亮的,他喜欢有趣的女孩子,话题趣致的最吸引他。 那晚,十一时四十五分,男人发现了她。 女人有清爽的短发,甜美的面孔,笑起上来眼眯眯。她穿一件黑色小背心,外加无袖皮褛,下身是刺穿了的501和黑色高跟凉鞋,颈上没有饰物,左手的食指倒有一只米奇老鼠银戒指,手腕是男装米奇老鼠手表。 颇讨好。她和另外两名女孩子一起,一长直发另一长卷发,三人在舞池嘻嘻哈哈跳舞,时而向站在舞池旁的男人笑笑。 男人知道,她们也是有心而来,那么,便成全她们好了。 三个女孩子跳完舞,然后甚有默契地分三个方向走去。短发的守在舞池旁的一株植物摆设前,闪耀着一张开朗青春的脸。 驾轻就熟悉。男人走过去,差不多是公式的一句:“可以请你喝杯酒吗?” 女人说:“要支sol吧,和你一样。” 嗯,算是个好开始。 也差不多是必然的问题:“时常来的吗?”男人问。 “多数在berlin,不过太熟了,所以转转口味。”女人答,笑容甜美且坦白,没有扮乖的意思,得男人欢心。 男人再问:“在哪里工作?”女人喝了一口男人手中的sol,斜斜眼瞄了瞄他,蛊惑地说:“三千大元一晚,高薪职业。” 男人一听,马上打退堂鼓。他当然付得起三千元,但金钱交易他一向不喜欢。谁知女人笑起来,嘻嘻嘻。“我是为人师表才真!” “啊?”男人以反应。 “我是幼稚园教师,是否很高级呢?戴安娜王妃以前也是教幼稚园的!”女人欢天喜地。 男人笑,他喜欢她。虽然他心里想道:戴安娜勾佬之后又离婚,兼且会考只有五科仅仅合格。聊上没多久,两人结伴离去。男人不知道她是否有丈夫或男友,也不知她是否精神健全身体健康,只知道她合他眼缘而且说话傻气,应该会好玩。兼且女人对他的身份背景问也不问,感觉上她似是经验老到,不会有手尾跟。所以男人心情甚愉快,也愿意在这夜里好好对待她。 “才十二点多,还早,要吃点什么吗?日本菜?泰国菜?中菜?”男人细心地问。 女人泛起可爱的笑脸:“你真慷慨!不过我只想吃炒蚬,我们去庙街吧!”说着,把手围在男人的臂弯里。于是他们去吃香喷喷的炒蚬,也买了条米奇老鼠毛巾,和一件蛇形自慰器。 男人高高兴兴地付款,礼貌周周地替她开路,慇勤地为她开车门,最后还送她一枝粉红玫瑰才与她一同归家。 象征式喝了点香槟,然后很合拍地干了一回,女人望望钟,已差不多四点了。男人很累,但依然搂着她吻了又吻才抱紧她睡去。 第七章 女人看看熟睡男人的脸,就这样想,这陌生人竟格外地对她体贴温柔,委屈了这些年,是否要走运了?女白 真奇怪,男人不许我爱上他。 他差不多是跪下来求我,叫我不要被他的身家性命财产所蒙蔽,他说自己其实一无是处。 但我又不是喜欢他的职业他的单位他的家具他的衣服,我只是真心喜欢他的人,这对他有什么害处啊? 照逻辑,他应该顺水推舟善加利用才合乎情理,他可以指使我替他洗衣煮饭抹地抹车,甚至打字和做ài,明明有益于他,偏他就是吓得语无伦次。 为什么只见过三次面上过三次床便不可以有爱?中国的诗词歌赋个个故事都是一见钟情啦,难怪他骂我脑袋生在大腿中央,一做ài便爱上别人。 我承认呀,我是容易爱上人的女人。但为什么他不去想想,我对他有万分好感才肯睡到他床上。 他大概以为他的床上功夫太好而令我爱上他。在别的男人身上不是不可能,但他这个情况便困难了点。我是因为了对我体贴对我温柔对我礼貌而产生极大好感,而在做ài的时候那好感令我感到做ài的神圣和伟大,因而发觉爱上了他。 我把我的理论告诉他,他竟然再骂我一次脑袋生在大腿中央,我气了,气得哭了。难道我不配有爱吗?抑或我的理论太艰深,他听不明白,只好说来说去都是那一句。 我是把咖啡和果汁倒遍他家的地毯才离开的。气是下了,然后我想究应不应学ada和cindy那样铁石心肠,只动欲不动情,那样便可雄霸武林,百毒不侵。又或是像那些北方妹那样顺道赚钱,那么大概可以中和一下每次被拒爱的伤。 玩了这一段日子,睡过不少陌生的床,也爱过不少陌生的人,为他们哭过,被他们利用过,但结果,还是悟性不够,学不到ada、cindy她们的两成功力。 始终相信做ài是神圣的,要喜欢一个人才可以做啊!既然早已喜欢了,因做ài那种奉献感而爱上人,不足为奇嘛! 为什么说我在做ài后爱上男人是脑袋生在大腿中央呢?无论做多少次爱都不会爱上别人的女人才是把脑袋安置在腿中央,只顾享受,精密妥当! 男白 真正的爱,只有两次。 第一次在十八岁的时候,在学校的舞会结识。 她小我一岁,中五毕业,打算会考后读秘书课程。 那个时候的女孩子都流行长直头发。她戴了个头箍,穿了条连身白纱裙,很美丽,也很抢手。 我是到舞会中段才请她跳舞,我牵着她的手后她一直没有离开过我。我知道她已喜欢了我,而我也一样,不期然地喜欢上她。 我留在香港读中七,而她,乖乖纯纯地完成她的秘书课程。我们很快乐地过了一年,然后我去了美国读大学。 没有说过等不等对方,但在机场时我们都哭成泪人。而每当心情不好或意志薄弱时,一想起她便忍不住哭起来,在美国头一年往往如是。 然后听说她拍拖了,然后听说她结婚了,而我的初恋也完了。她没有等我。纵然我的心中只有她。 完成了硕士才回港,期间断断续续结识了几个女孩子,最后在二十七岁的时候,和一个刚出道的女律师拍起拖来,而且一拍便是四年,还准备结婚。 她是个优秀的女子,漂亮得来大方,聪明而有礼貌,对我脾气也不错,无论工作压力有多大,也不会发泄到我身上来。 所以我们从没争吵过,永远都很有默契似的。 然后,不知是否太平静太融洽,我开始不想要她。 我怀疑爱的滋味如何,至少也应有初恋时那种梦回魂牵,但我对她完全没有,只是很平静很安逸。我和朋友讨论过,他们都说理想的婚姻生活便是这样,纷纷劝我快点结婚。于是,我向她求婚,筹备婚礼。然后,我拒婚,我告诉她,我大概不适合婚姻生活,所有人都说平静便是理想,但我要求更多。 于是,她崩溃了,躺进医院一个月,然后飞到英国去。 而我,自知欠了她,但还是有点无动于衷。 我不是冷血,只是,我但愿我的生命活泼刺激而多变。我已经三十二岁了,想开始玩玩大概还不太迟。 disco内很多女孩子很吸引我。 她们活泼精灵醒目全享受胸襟豁达,因为大家都知道是短暂的,所以知情识趣,开开心心。 这两年来,总共有过十来个这样的女孩子,最短暂的是一晚,最长的约一个月。 不知道她们当中有谁为我和她们的关系哭过,而我虽真心喜欢她们,但更进一步的触动,却未曾有过。 或许,是投资的时间不够。要爱上一个人,时间是必须的。 一个又一个,不单是为性。而是,女孩子总是可爱,听听她们说话,看看她们的笑脸,有助减轻压力,身心愉快。其后,大家愿意的话,可以来一场性爱,我也和女孩子一样,晓得如何享受当中的温馨。 也曾想过从中发展一段固定的,但缘分,永远可遇不可求,我不会介怀她们的过去,也正如我希望她们不要介意我的历史,但还没任何一个女人可以令我有那种心情时,还是继续开开心心好了。 今早离开我家门的女人骂我脑袋长在大腿中央,只会和女人上床。我没有反驳她,只是看着她把咖啡和橙汁倒在我的太平地毯上,然后急急穿回衣服离开我家。这太平地毯也旧了,大概要换也是时候。 她说她爱上了我,我也不知能否相信。女人的情感都脆弱而不可理喻,她爱上了我也不出奇,本来有人爱不会是坏事,但她的急进令我觉得虚假。 其实我颇喜欢她,她可爱、漂亮、说话有趣,若然关系拖长一点,我或许会真的爱上她也说不定。 女人都以为男人怕听我爱你,但其实男人也爱听的,只在乎时间是否适合,人选是否像样。 毫无预兆下说爱我,我吓了一跳,下意识以为她要威胁我。她离开我家门时还流着泪,当时看到只觉可笑,但回想起来又怪可怜的。 今晚拨个电话给她吧,解释是不必了,想她不会明白。若她真是那样容易爱上男人的女人,我倒有兴趣知道她可以爱我爱多久。 thewhitekiss 绮媚奇怪,怎么ford这阵子突然喜欢上喝牛奶。 一箱一箱地买回来,由早喝到晚。 绮媚问ford,ford回答:“牛奶有益健康。” 而事实是,因为夏笙喜欢喝牛奶。 夏笙是ford公司的同事,很高很漂亮,梳一头gel得贴服的短发,鼻尖尖,唇略厚。 她喜欢喝牛奶,空闲的时候,她总举着一杯,或站或坐,悠悠闲闲地喝。 那嘴唇,给满满地涂白了。 ford很爱看夏笙喝牛奶的画面,他觉得很性感。 那晓有滋味的白唇,真想冲前吻下去。 办公室的故事一向浓缩而具挑逗性,这一对,也没例外。 ford是公司的中上管理阶层,而夏笙是电脑部的主将。大多数时候,由日到夜,高挑优雅的夏笙坐得端正地望着电脑,输入一个又一个方程式,冷静而沉着,充满理智性的美丽。 ford的房间刚好对着夏笙的背影,有时候以笔尖顶着下颚,一望就是半个钟。 他很喜欢她,高不可攀的喜欢。 办公室的日子像给蜂蜜胶着一样,很甜很甜,然而,很辛苦。 他和她间中会说说话,她倚在桌边叉着手,礼貌地,优游地,有一句没一句地,微笑地应着。 办公室的闲话家常。“你的领带很好看,是polo的吗?” “是herme's。”了说。 她于是笑了:“真没用,居然看不出来。” 又或是:“看了pulpfiction没有?” 她会说:“嗯,我买了影碟,可以不停地看,很喜欢。” 他问:“最喜欢哪一段?” “五元一杯奶昔的那一段。”她想了想,然后说。 他讶异:“我也是一样。” 一分钟、两分钟。擦身而过的微笑,没有目的的交谈,构成了喜欢一个人的因由。 大概是感觉,由少少的好感开始,然后原因不明地发大又发大。 有时候ford会对着办公室洗手间的镜子傻笑,怎么夏笙的眼神,愈来愈叫他招架不住。 爱上一个人是否就这样的无聊,看着自己的样子会想起她,看着绮媚的样子也一样想起她。 绮媚在碗碟堆中转过脸来,问他:“干吗?望着我笑。” 他的笑容却刹那间收起了。他知道他其实不是望着绮媚笑。 日子像给蜂蜜胶着了。甜而辛苦。 鲍司的饭宴,他俩坐在不同的饭桌,而一有机会,ford会把握来望她。偶尔夏笙发现了,眼珠一溜,给他一个不远不近的笑容。 心就是那样给凝住。 爱一个人是否就是这样。那只不过是个微笑。 ford在默默地享受着,甜蜜的,专注的,自私的。 有一回,绮媚抱着他胸膛,问他:“ford,你是否喜欢了别人你 他望着天花的吊灯,这样回答身边人:“我不是喜欢上别人。” 是爱上了别人。 绮媚垂下眼。可以怎样做? 而那困在办公室的感情,在一个巧合下,给带到深邃的晚上。 ford和朋友去disco玩,在香水味、酒气、烟味、汗味之间,他看到他的夏笙。她喝得很醉很醉,给两个男人抱着。 于是,ford离开了他的友人,站到一个合适的位置,留意夏笙的一举一动。 她双手抱着酒,时而迎脸高笑,时而把头埋在身边男人的胸膛,但双腿早已站不稳,男人一放松手,她便左摇右摆。 不是日间沉静专注的女人。 在差不多半个钟头后,夏笙俯下身作了个假呕吐,她身边的两个男人交换了眼色,准备把她带走。 没有考虑到她是随同友人而来或是什么,ford走前去告诉其中一个男人:“我是夏笙男朋友,我来照顾她好了。” 男人望望他又望望夏笙,笑着应了两句便把夏笙交给他。 他要了杯牛奶,让夏笙握着暖暖的牛奶杯。 她喝了一口,眼泪就汩汩流下。在他们躲着的一角,他放胆地拥抱她,没说话。 她抬起眼来,迷迷糊糊地,吻了ford的唇。 whitekiss。 他的拥抱却放松了。 那夜,他把她送回她那简洁的家,她央求了抱着她不放开,他答应了,抱着她看着她睡去,看了一个晚上,在天刚亮之时他才离开。 天是青绿色的迷濛,空气清甜湿润。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情,是罕有的忠实、罕有的好。 他很快乐。 然而在假期完毕以后,夏笙却没有和ford说起那个晚上的事,如往常般的温柔体贴礼貌,沁着一层薄薄的隔膜。 ford在失望之余,怀疑她是否喝得太醉了,根本不知道那是他。 这女人,不知道一星期七天会醉多少晚。不知道醉后会有多少个男人也归家。 日间夏笙的背影,变得复杂沧桑。 ford躲在洗手间洗脸。不快乐的夏笙,他决定,应该爱她更多。 牛奶混过了蜂蜜胶着的日子,那甜腻,纯淡了、平和了。 拥有过那whitekiss,知道她更多,擦身而过的一分一秒,比从前来得满足。 在他仍然默默一步一步走的时候,在一个临下班的黄昏,夏笙走进whitekiss的办公室放下一个印度式的礼物盒。 正在伏案的ford抬起头来之时,刚刚接触到夏笙温婉微笑,她没说话没交代,在他面前转身离开。 ford打开盒子,内里是一串门匙。 原来夏笙一直知道那个夜里,吻过抱过的是他。 门匙,明显不过的暗示。 那个晚上,ford使用了那串门匙,开闸开门的动作,从未如此刺激神秘过。 大厅内是她,换了便服,坐在地上看影碟。 她对他轻轻笑,那笑容不重不轻,就如平常在公司那样。 ford坐到夏笙身旁,两人一时间没说话,像小学生那样排排坐。 然后,夏笙柔和地拥抱ford的腰,把头枕在他的肩膊上。 ford轻轻把她推开。 夏笙望向他,带着幽怨:“我只是因为寂寞。” ford叹了口气,这样告诉夏笙:“我没有打算做任何事。” 她就那样低下头来,望着自己的手指。 “还以为你一直喜欢我。” 他扫了扫她短发,站起身离去,放下她的门匙。 ford回家,绮媚正在摆台准备晚饭。由向绮媚打招呼,到坐下来食而不知其味,ford明白,他是真的喜欢夏笙。 只是,因为太喜欢了,所以不肯占她便宜。 ford放下碗筷,迷迷惘惘地微笑。 绮媚问:“ford,你是否喜欢上别人?” ford终于点下头来。 不知,那个她会否明白。 浴室 阿黑以为小白有病,她每天如厕起码三句钟。 每逢傍晚归家,阿黑总见小白进进出出浴室,除了吃饭的半小时可以坐定定,小白差不多是每隔十五分钟进浴室一次。 于是阿黑永远不能好好说完一天发生的事,也不能明明确确地向小白倾吐心事,久而久之,两人生活无话,而阿黑以为小白生直肠癌。 到了后来,小白甚至不肯和阿黑一起睡,她搬到浴室去,睡在浴白里。 那是难得吵架的一夜。阿黑设计稿件给新上司改了又改,后来改无可改,新上司居然亲自落笔画了一张,并且语带侮辱,阿黑在公司六年了,新上司却不能过他的一张设计草图。 小白则是自由撰稿人,不爱靓衫不爱一切花钱的兴趣,最爱懒惰,皆因不爱钱只爱懒,小白每天就是睡懒觉过日子,不事生产云游太虚。 就是在平常的一天,阿黑回家看见小白软脚软地看着电视时,忍不住向她大喝一声:“我每天在外面捱得那么辛苦,你却当我透明,不是半天不出声就是躲在厕所里!” 小白却只是望了望阿黑,继续看她的电视。 阿黑心一酸,上前抽起小白的衣领。小白原本已是又白又小,加上短头发和现在给阿黑抽起的构图,活像两小兄弟在打架。 小白自己也觉得有点像,她在心中想:“若是兄弟也不错,比做情侣好。” 然后她故意说:“又给上司批评了?”目光无限鄙夷。 阿黑的心更酸。最爱的是面前的女人,然而她从不分享他的忧伤、他的辛苦。 那夜他俩便分开睡,小白搬到浴白里。阿黑看着她的怪行,头颅痛到天明。 然而他不会知道,那夜小白也不好过,她在铺了毛毯浴白内哭了半晚,刚才口里没安慰阿黑,其实心里替他难过,看来那名上司还会继续整治他。 小白搬进浴室,阿黑忙着应付公事,那次吵架以后,阿黑小白没有和好过。 阿黑以为小白发晦气,一两天后便会睡回床上,谁知在睡了数天后,小白竟然把浴室布置成睡房,在瓷盘上放了自己的照片,在瓷墙上挂mone的poster,而浴白给铺了被褥和放了枕头,成了她的睡床。 小白把浴室喷粉红色,她准备在小小气窗前挂厘士窗帘。阿黑啧啧称奇,不明白她何以会如此创新。 三年前初初认识她的时候,她明明是个正常的女孩,她在大专读传理系,希望从事广告创作,热爱流行曲和小说,在中五时拍过一次拖,开朗得来带点含蓄,是典型的清纯大专生。 拍拖的日子也顺利甜蜜,到艺穗会看话剧、到赤柱饮啤酒、到长洲做ài,她温纯伶俐好笑容,那时候阿黑还恐怕小白太过温婉,这种女孩子长久下去会令人沉闷。 谁知现在她有床不睡有房不住,看来又是人不可貌相的另一案例。 因为小白霸占了浴室,阿黑迫于无奈光顾楼下公共浴室,戆居而且不卫生。在与一众阿伯齐齐擦背的同时,阿黑便决定回家后要与小白讲清楚,既然大家也住在一起了,这样斗下去也不是办法。 谁知小白就像没听到一样,她把浴室门关掉。这几天她在里面种兰花。 她对兰花说:“宁可在这里,在外面呼吸不了。” 阿黑站在门外,非常的不明所以。 可以预料,他俩的关系只会更坏。 在家没有浴室可用,又不想用公共浴室,于是最后阿黑借了一名女同事的浴室洗澡,打搅人家多了,顺其自然地热络起来,也名正言顺地神差鬼使,阿黑多了个女朋友。 这名女同事可爱活泼,但从前阿黑并没有想过会与她发展,现在天天一起共用一个莲蓬头,阿黑才开始思想她的优点。 至少她简单直接,也不会用浴白当睡床。 但老实说,阿黑对她没有爱的感觉--甚至,只刚刚触及喜欢。与当初投资在小白身上的感情,差天共地。 有时候看着女同事吃吃笑的脸,阿黑会想:这样也好,小白终归会妒忌,一定会改变过来。 可是,不知是否看错的关系,小白似乎比以前多笑容了,阿黑可以从厅中听到小白在浴室的歌声。 “这算是什么呢?”阿黑咬着三角形西瓜雪条,自己问自己。 小白照样关在浴室中,阿黑在外面也有了人,然而小白阿黑没有真正的分开,甚至没有提及这样的事,偶尔饭桌上碰到,闲话家常互不越轨,反而有种宁静的和谐。 阿黑便想,大概小白已不再爱他。 大概明眼人也会这样想,小白已不再爱阿黑。 因为,他们没有看见她在午夜的泪。小白为阿黑哭,小白为与阿黑的这段感情难过。 她还是爱他。 虽然证据确凿,虽然她不关心他与别的女人在一起,虽然她搬进浴室里,但她依然爱他。 所以她宁可搬进浴室,也没有离开他。 其实在很久以前,小白已留恋浴室的了。 每逢遇上和阿黑吵架又或是闹情绪,小白总会下意识地躲进浴室,起初是洗脸、刷牙、刷头发、挤暗疮、剪指甲,后来变成听音乐、跳健康舞、练卡拉ok,甚至对着窗外写生和练书法,总之就是不肯出来。 是在一次小白发现阿黑半掩房门,偷看她的日记薄后,她心惊胆跳,扑进浴室里躲了两个小时。然后她发觉,原来在这段关系中,她最害怕失去的是私人空间。 就是这一次,阿黑越轨偷看她的日记,导致无比的震撼,久久平伏不了,以致以后每天,小白也要到浴室躲一躲。 同居一年多,睡在一起吃在一起,由好奇新鲜变成厌恶退缩。 不是故意的,小白由小至大也没有着意做过任何决定,她只是感觉到,全世界所有地方,就是厕所最好。 唯一真心笑的时候是如厕的十多分钟,完全是自己的,别人分享不了,绝对的私隐。 她没有告诉阿黑,起初是害怕他会误会她变心,后来发觉没有必要,是阿黑变心了。 小白生性敏感,阿黑的敏感度却不及她的一半,而且她一天不表白,阿黑根本不会知道她害怕、不满、难以忍受的是什么。 只知道这段感情失败了,当初无限憧憬,换回来是浴室被占据的下场。 长此下去,不难担保阿黑真的不再回来。小白何尝不知道,但她宁愿疏离,也不希望强行被别人霸占空间。分手是说不出来了,还是爱阿黑,怎样硬生生分开?若阿黑决定了断这段关系,就由他开口好了。 分开总有万千理由,有些理由很感人,有些理由很傻,有些很狠心,而小白和阿黑分手的理由,则充满浴室的气味。 小白在努力的洗擦浴白。躲在浴室的时候,心情总是很好的。 她想,或许她不应和别人同居,当然更加不适合结婚,更或许她不应恋爱,不应做一切与别人分享空间的勾当。 她在浴室内的小小气窗望出去,映入眼帘的是空白的天。她微笑,或许她甚至不适合做人。 有些事情总是难以明白的。她不知道。 只有我的眼睛你未曾看过 参加那个派对是因为失恋。 维森不想再牵涉到真正的感情,他只想要不会伤心的性。 现场是烟雾弥漫的郊外三层式别墅,整整三层面积共六千尺的地方全用作是夜派对这用。 维森的朋友去过,都赞不绝口。他们说那里要什么有什么,要男要女,悉听尊便。 阵阵腥香的气味,烟草、大麻、女人、汗香、精液。起初维森不习惯,墙边、地上一对对的赤裸男女旁若无人地干,耳畔是呻吟声和妖异迷幻的音乐。 与他同来的两名男性同伴已纯熟地走到单身女郎身边兜搭,而维森则在沙发上喝了点coke,high了一半的眼睛看着完全high了的人。 他摇晃着身体走上二楼,有个露了一边乳房的黑白混血儿拉着他的脚不放。他暂时还不想要,他摔开她。 脚下、身边是一具具赤裸的肉体,强壮地抽动、虚弱地承受,维森惊醒自己要小心步过,别坏人美事。 就在二楼露台前的墙角,他发现了两个男人正亲吻一个眼睛蒙上黑布的女人,他们万般讨好地深吻她的耳珠、她的颈项、她有乳头、她的下体。 她三七着面迎起,像个时装中的女模特儿那样摆着姿势站立,让男人攀附她身上。 第八章 維森看到她冷冷的臉之餘,又看到她被男人狂吻的下體,不期然地,便興奮起來。 而忽然,蒙著眼睛的女人朝向維森方向嫵媚地咧齒一笑,她說:“可以讓你做任何事,但不能夠看我的眼睛。” 他沒有回答,他在喘氣。而她,撥開了那兩個順從的男人,伸手把維森拉到身邊,她抬著他的后頸,她伸出舌頭吻他。 那個夜又黑又甜,長長的天花上只懸著一個發黃小燈泡,四周是女人下體的氣味混和著一切邪異的香氣。維森用麻醉了一半的眼睛,閉塞了大半的鼻子,卻還是記住了她的輪廓、她身上的一切,和她從汗間沁出來那飄忽淡薄的味道。 之后他便睡著了,而醒來之時她已經不在,他隨著地上其他肉身支撐起來,穿回地上的衣服。 清醒了思維忽爾令他感到尷尬。他垂下臉速速穿上t恤牛仔褲,然后越過還在昏迷的一具具肉體。 駕車回到家里以后,他才放膽呼出忍著的一口氣。電話鈴聲響起,是昨夜與他結伴前往的友人,他問維森:“昨夜稱得上眼界大開吧!” 維森托著額頭,嘴角微微笑,忽然不想說話。“我想,一次便夠了,不太適合我。” 然而其實,他掛念昨夜那女郎,她迷惑了他。 日子還是一天一天過,上班下班,剛失戀的感覺已換來了患得患失的戀愛感,沒再把剛分手的女友記在心上,完完全全的,蒙上眼睛的女人已優雅性感地、高高直直地站在他心頭中央。 就在維森以為那夜只是個永遠的回憶之時,他在中環的一條后巷里碰見她。 她在他身邊擦過,雖然她穿著整齊的白色套裝,也雖然,她裸露著她的雙目,他還是一眼認出她。 記掛得那麼狠的人,怎麼會忘記。 于是他的心撲撲地跳,隨著她修長的背影拾步而上,在那清涼的一天,在那有紅白磚牆的后街,一個大男人笑咪咪地跟在他朝思墓想的女人的身后。 她轉入了一片陶瓷店之內,她除下了休息的門牌。 她優雅地站在櫃面之后,優雅的手在輕拭櫃面上的灰塵。 維森很緊張,自出娘胎以來,就只有早熟的幼稚園時代面試能比得上現時的緊張。 愛一個人,總會覺得那人高高在上。 他推門而進,站在她面前傻傻地笑,可是她的眼光透露出她對他的陌生。 她不認得我了,他心想。但有什麼所謂,心里的人已在眼前,他只知道自己已得到很多。 他膽大大地約會她,而她爽坑赮貌地答應。 一切來得太輕易了,他有點不置信自己的好邭狻?br /> 約會一次接一次,她每次都答應,每次都愉快地應允。而和那夜非常不協調地,她有種很宁靜而害羞的高貴感。有麗清雅的外形,溫文的談吐,爾雅的衣著,像是不久將來便會嫁進皇宮的女人。 維森真的很想告訴她,叫她別再裝了,他根本是被她那邪異的尊貴吸引,而不是純情的高貴。 但她完全沒有顯露那夜在別墅內的任何事,完完全全,像個沒關係的人。 維森還是絕對肯定,她是蒙著眼睛的女人,當她架著太陽眼鏡的時候,完全是一模一樣。 而他和她出海,她穿上比堅尼的身體,也是絕對同樣的一個,他認得她左邊大腿上深褐色的胎痣,像五元硬幣那麼大。 隨著見面的日子一天一天的多,維森已可以肯定,他是毫無疑問地愛上了她,但神秘的她從沒顯露蒙著眼睛的一幕,亦從沒表示過她對他的感情。 她沒對他說過任何一句心底話,沒與他交過心,沒波動過半分的情緒。永遠也是微微嘴笑,大大方方的,令人舒服但又令人摸不透。 維森甚至不知道她是否喜歡他。 有一次,他問:“抹雲,你喜不喜歡我?” 她卻只是笑,閃著一雙晶瑩的眼睛望着他。 他頭痛。抵受不了她的含蓄,要他設辦法揭穿她。他要實實在在的愛,他不要蒙著的東西。 他想,他會不會在那別墅內找到真的她? 就在他的友人告訴他派對又進行,而抹雲又推說週六晚上沒有空之時,維森差不多可以肯定,他倆終歸會碰面。 沒有靈只有欲的集中地,維森保持著他的清醒。照樣是highr的high,半死的半死,三層樓黝暗中的百多名男女,蛆肉一樣地糾纏在黑色的夜。 他大步越過障礙,在三樓的吊扇下找到她,赤裸的她被三個男人從背后攙扶,笑意盈盈的冰雪臉依然是黑布一條,捆著她的眼睛。 維森上前,那三個人吻她的足踝,維森吻向她的唇。 她仰起面給予他反應。三個男人退后,讓維森把她獨佔。 她對他說,一如上回那樣:“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但卻不能看我的眼睛。” 他沒有回答,他為她的虛假感覺可笑。 他抱起她,溫柔地做那令他懷念萬分的事。 一生人中,他有六個女人,六個,不算少了。然而,沒有一個女人令他如此震撼迷亂,從那天而來的妖惑、那故意的神秘,散落在他生命以后,一發不可收拾。 四周香水加煙草的氣味,還有女人的下體、男人的精液。 “我愛你。”他對她說。 她“嗯嗯”的呼叫,不知是讚許或是阻止。 而乘她不為意,他揭開了她眼上的黑布,她的眼接觸到他的臉,惶恐地瞪著眼:“你、不、能、破、壞、游、戲、規、矩!”她說。淒淒地,陰柔地。 “你早知道是我,又何必裝這扮那?” 她卻悲傷地望着他,彷彿在說你怎麼會明白? “你知道些什麼?你又不是我。”她說,無比的淒涼。 原本維森再想說些什麼,可是只見抹雲仰天尖聲一叫,以手掩面,飛奔出露台。 他跟在后頭,但追得出露台,卻追不到她。 她在黑暗的露台上,消失在月光銀白的射影中。 維森那時候想,她能逃得到哪里?星期一大清早還不是守在那陶瓷店內。 但維森再也找不到她,也找不到那所陶瓷店。他問附近的人,他們說那條小街上從來沒有存在過陶瓷店。 在問到第五戶店舖的人后,他才知道心寒,立在這位于中環的后街,正午陽光下冒出的汗原來冷得可以。 怔怔立在曾經一起走過的街上,維森半晌才能回復正常正常的意思是:當作什麼也沒發生過。 他不知道那是遊戲規則,他只想要最真最原本的她。他想要整個她。 但若然他早知道假裝有假裝的規矩,他便仍能在她自製的空間內擁抱她。 他為自己的感覺而安慰。這樣的豁達、這樣的不介意,可見,是真的愛她。 既然是愛她,他便不會介意她是那派對的一分子,亦不介意她甚至不存在于他的空間。 但可以告訴他,他該怎麼做。每天徘徊在中環那后街並不是辦法,陶瓷店不存在就是不存在。但曾經愛過,又怎能容許放棄。 最后,維森想起了。 他抓起電話,撥給友人,這樣說:“下一個別墅派對何日舉行?” 但願,還能碰上她。 瓷娃娃 我是主人昨天買回來的瓷娃娃。 我兩尺高,白臉白手白腳,栗色長卷頭髮,灰色眼睛啞紅嘴唇,身穿磚紅色絲絨長裙,內衣是淡黃色厘士,腳踏紫色高跟鞋。我的瓷手腳可以活動,但我不能站立,只能平伏在和倚背而坐。 我沒有名家,但身份名貴。百多年前由英國人送給中國的公主,然后又給人搶回英國,后來輾轉賣到香港來,棲身在一古董店中。 是四年前遇上主人,那年他才十六歲。 主人是個很特別的男孩子,長得額外地清秀,而且出奇地溫柔。在他第一次從櫥窗看到我時,他便立下誓言,在某天他若碰上令他深愛的女子,他便把我送給她。于是,他開動幫小朋友補習儲錢,一分一毫省下,為了將來的愛情。 在二十歲的今天,他遇上了她,是時候把我買下來了。 那女孩名叫炎炎,當然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她畫畫她寫詩,她有火一樣的眼睛,我不介意把我的將來交託在她的手里,她配。 但有時候我會想,是主人對我一見鍾情促成這美麗,仰或是他心內早有愛情而以我為代表。 總之,他終歸把我買下來,等待炎炎生日那天送出去。 可是,最后我還是給主人留了下來。炎炎在生日的前一天與主人分手,那時候,他倆相識了三個月。 三個月的緣份或許短,但放下的感情卻可以很深很深。主人很愛她,他們分手以后,主人每天抱著我哭個不停,我以為,主人快會抱著我哭死去。 后來,主人平靜下來,開始和我建立感情。 生活上有什麼開心不開心,他望着我說完又說,又每天給我抹塵,每天握我的小手。他告訴我他喜歡炎炎的個性,那樣固執堅決但灰暗的女孩子,他是頭一回見。 我在夜深時分偷偷地落下淚來,為這段得不到的愛情而感動。 有時候我陪主人做功課,感性的他主修電腦,然而功課卻很好,說服力很強,若果將來的日子沒有什麼特別的不幸,主人的成就必然不弱。 我很喜歡主人,開始慶幸我是送不出去,我願意代替炎炎陪伴主人,我願意對著他,聽他說話,凝視他的樣子,分擔他的哭泣、他的微笑。 每天他上學時我會牽掛,他不快樂時我會心痛,他呵護我時我會感動,我是不是愛上他的?活了百多年,從來未曾對人這樣觸動過感情。 尤記得初造為物,千里迢迢由英國邅碇袊笫拱盐医坏街袊魇种校袊餍叽痦槒牡谋e遥笫沟哪抗庖恢睕]有離開過她。后來,兩國交惡作戰了,英軍進宮搶物,那英國大使特來保護公主,保護他親手交給她的我。可是,在混亂中犧牲,她在飲泣中氣盡,我的頭髮沾染了他身上流下的血和傷悲的淚。 沒有為誰傷心過,只覺茫茫亂世,這樣又何苦。 百多年后的今天,看着我的主人,卻有種特殊的感情我永遠不想離開他,不要,不要把我送出去,主人,我要永遠陪伴你。 主人每天和我說話,每天替我抹塵梳頭,很快樂很快樂地一天過一天,直至 主人結識了新女朋友。 她是他的同系同學,最初與一班人齊來主人的家研究功課,但后來其他人不來了,她卻依然來,卻不是做功課,是與主人跳舞、聽音樂、擁抱。 我落下淚來,害怕主人把我送走。 我細心觀察主人的一舉一動,卻發覺主人沒有像喜歡炎炎那樣喜歡這個叫海韻的女孩子。每次和她說過電話后,他都不見得特別欣喜,只是百無聊賴地臥床看着窗外,不知是否仍然在掛念炎炎。 然而海韻比炎炎對主人好,這種務實開朗型的女孩子往往對男朋友好。 主人會不會把我送給她? 我覺得很痛苦很痛苦,身體內像有千股引力要爆炸開來。而突然,我頭頂一陣刺痛,我從我的瓷器身體走了出來,我訝異,看着自己化成一道人形白光。 我輕浮啊飄到地上,身上的白光逐漸匯色,我的皮膚是透明的粉紅,我的眼我的唇有人類的色調,我站在床沿鏡前,驚歎著我身上的變適。 正在這時候,主人回來了,他甫一打開房門便看見我。 他皺眉,我嗅到陣陣酒氣。他喝醉。 我虛掩著赤裸的身體,匆匆擦身而過,在窗前消失。 百年道行,我化成了人形。 而自那夜以后,主人每天也提起我。他對著我的瓷器肉身說,看見一個身體發光的仙女在他房中出沒,他說他從來沒見過那樣靈氣迫人的美女;他又懷疑是自己喝醉,又曾疑惑那是炎炎研究的玉身離魂大法。 主人買了一大堆視仙靈魂書。主人入迷了。 失戀的人精神特別脆弱,要他愛上我的白光身一點也不困難,況且他早已被迷惑了。 有時候趁他不在,我也會現身玩玩,我知道,現在我有足夠條件與他相愛,他可以擁抱我、依傍我、親我。 但是,之后呢,若果一天我的白光失去了,我和他會怎樣? 我哭。知道我跟他是不可能的,他只會更傷心。 他是我心愛的主人,不可令他不快樂。 他已不大愛見海韻,海韻看上去也不大快樂。但海韻是好女孩,可愛、純真,而且她愛上主人。 就那樣吧,撮合海韻和主人。 主人這陣子時常喝醉,有小醉大醉、不省人事的醉。在一個醉了的晚上,他又再次碰上我離體的白光身。他指著我說:“我掛念你”我上前,牽起他的手,帶他飛越繁星滿天的夜,抱著他來到宁靜的海邊。 他很醉,又嘔又吐,但是他看着我,很快樂。 我親了他的臉、他的額,最后是他的唇。 他說:“我要找的就是你,”我把他的頭抵在我的下顎下,我的眼眶濕潤了。 他睡去,我把在另一端世界中憩睡著的海韻帶到他身旁。 第二天的事我不知道,只知后來主人和海韻發展迅速。他大概以為,那夜的溫馨是海韻帶來的餘韻。 他似乎真的忘記了炎炎,每逢週末週日,主人也和海韻在一起。 而我,體內的白光卻從此消失去,只好安分守己做我的瓷娃娃。 我垂下頭。就算讓他知道那白光身是我,我和他的緣分也只有那麼短。 注定,我只是代表愛情的禮物。 轉眼又一年,主人和海韻的感情很穩定,但我仍然沒有被送出去。 主人似乎一點也沒有把我交給海韻的意思,他在一個夜里這樣告訴我:“你不配襯海韻,她不是玩娃娃的女孩。” 就那樣,他把我放回木盒中。我看着他木把蓋合上,就如活生生的人類看着棺木蓋上那種生葬的悲愴。 后來我才知道,主人把我郵寄回英國,他把我送給博物館。 我一直怨恨,直至他們把我釋放開來放在博物館的玻璃箱中。 我看到我腳下的一行小字: 把這個伴我度過了最艱難日子的娃娃送給白光身的女孩我不會忘懷的她。 我淌下豆大的眼淚。一個前來參觀的五歲小女孩隔著玻璃指向我,露出不可置信的眼光。 我的淚沾濕我的裙子。我想告訴她,你是多幸叩耐迌海愕谋瘋愕膼鄄粫l生不老。 留言 那一年,媛媛十六歲,中四升中五。 那一年,天特別藍,風特別甜,功課出奇地有趣,學校生活一點也不枯燥。 那一年,心情特別好。 十六歲,緩緩在戀愛。 究竟戀愛有什麼好? 戀愛使人覺得幸福。 那是很滿足很滿足很滿足的境界,原來,生命就是美好。 在情歌、愛情漫畫、愛情電影和小說中長大,媛媛以為早已預知戀愛是怎麼回事,誰不知,親自經歷過后,感受是震撼百倍。帶給她幸福的人曾是她的老師,還在大學讀書,哲學系二年級。不要以為他是那些以結識少女為目標的中學男教師,他任教媛媛的班別,只是巧合的偶然,因為媛媛的老師放產假,他在大學未開課之前來頂替兩星期,負責教英文。 他姓林,當人家叫了林sir時,媛媛在心里偷偷叫他daniel,有時候又自言自語叫他韋生:反覆思量,究竟如何叫他才最動聽。媛媛一早已喜歡他,最普通最普通的中學戀愛個案,女學生暗戀風趣盡責的男教師。而這個案有所不同的是,男老師后來也喜歡了女學生,認認真真地戀愛起來。 可知媛媛有多興奮?暗戀的對象和她認真地發展下去,而且那對像不是中四中五學生,是足以叫萬千少女著迷的英俊大學生。 鋪排有點像粵語片,但這種真心的快樂,超越時空。 林韋生喜歡上媛媛,其實倒有點意外。一班四十多名少女,媛媛不是最美的一個,個性又不算特出,唯一就是名字易記,宜媛媛,令他不期然每次問書都問她。 而這個宜媛媛又每次都能回答,笑容又好看,所以對她的印象了。兩人一直沒有單獨接觸,直至他沒有再任教的一個月后。 韋生家在沙田,每天都搭火車回中文大學,在一個星期六,他在火車站遇見媛媛。 是她先與他打招呼,稱他做林老師。他一聽到“老師”這兩個字便不好意思地笑了,大家有一句沒一句地寒暄。她告訴他她想到中大的博物館看古玉展覽,她說,她知道那兒有一隻很別緻的周朝玉,玉色是啞紅的,被鮮血沾染了數千年。 林韋生訝異,真看不出這小女孩原有點內容。就那樣他倆結伴上了中文大學,他和她一起看了那片玉,然后他帶她往泳池旁的餐廳飲下午茶,晚上則到街吃田螺,在凌晨一點他由山頂cafedeco送她回何文田的家。 原本,只是火車站的偶遇。無論這偶遇是媛媛人為抑或純是天意,林韋生也絕對不介意。很快很快,他便愛上了她。 從前也曾戀愛過,對象是同班同學,長頭髮大眼聰明伶俐,但半年后分手,女朋友飛到加拿大讀書。 不能說不傷心,但彷彿早已知道,初戀分手是必然,初戀無謂太認真。但媛媛不相同。林韋生想,自己已經是成人了,該有成年男人的責任感,而且媛媛是那麼弱小,純善如天使,傷害這樣的女孩簡直就是禽獸不如。 他決心好好愛護她。當一個男人決心對一個女人好的時候,幸福離這個女人不遠。 林韋生對媛媛好,是無微不至天長地久的好。 兩人都不算手頭寬裕,拍拖的節目不外是看電影、吃意大利粉、媛媛躲進韋生的宿舍聽聽cd之類。普通朋友也能分享的節目,但兩個相愛的人做起來,卻有種永久的況味。 就像是生命的演習,兩人共同分享一段生命的試探,從最普通最細微的生活小睗開始,互相適應互相歡喜。 韋生沒有給予媛媛飛車跳海上刀山落油鍋的激情,甚至沒有一份貴重的禮物,但他溫柔、他關心、他著緊、他支持。他愛她。他替她補習功課,他替她把新買的課本用透明膠包好,他買她最喜歡的英文小說,他替她把鬆掉了的眼鏡上緊螺絲。 他讚賞她的漂亮,他欣賞她的聰慧。他令她大致她是他唯一所愛。他讓她知道,縱然生命再苦悶再叫人不滿,都與他倆無關。他的愛把所有苦都分隔開了,像摩位穅紅海,愁苦危難都擺到一旁去,而愛,是出路。聽上去老套,但事實如此。 媛媛知道這就是幸福,她但願下半生都能與他度過。 還要什麼大志?誰還想出名光宗耀祖?錢也算不上什麼,夠便成了。有一個真心對你好,真心愛你的人一起生活才是真正的快樂。 最開心的是,媛媛不是一廂情願的傻妹,韋生也有與她一起共同生活的願望。于是,這十六歲的初戀,除了吃喝玩樂外,還有更多的將來。 風平浪靜的,媛媛大一歲,十七歲了,讀中五。 韋生很緊張她的功課,希望她會考可以考好些,寄望她升大學。 媛媛說:“不升大學也沒所謂,有你就好了。” 韋生牽著她的手,告訴她:“除了我之外,你還可以擁有更多。”媛媛望着韋生,深深慶幸自己的眼光。為著他這句話,她發奮讀書。 韋生替媛媛招羅名校模擬試卷,替媛媛做筆記,購買好的精讀。 韋生笑。“自己讀書也沒有這樣勤力。” 媛媛終于問他:“別人的男朋友都希望女朋友普普通通,你卻要我入大學。” 韋生望着媛媛的眼睛。“尽管或許有天你會從我身邊飛走,我也希望你好。”他這樣說。 媛媛的眼紅了。真的,夫復何求。 連月來的努力,媛媛已有八成把握,校內的考試考了全級第八,四a三b的成績指日可待。 三月了,杜鵑花開,韋生要應付大學考試之餘,媛媛亦要向會考全力衝刺。 一日,風和日麗,正在溫習地理的時候,媛媛接到一個電話。“林韋生遇上交通意外,現正在醫院,他想見宜媛媛小姐最后一面。”媛媛丟下書本,乘的士趕到醫院。 那十分鐘的車程,卻像是一世紀那樣長,完全空白的腦袋,搖晃在唱著情歌的車廂內。 媛媛沒見到他最后一面,他沒有等她。 那天是天藍的,為何媛媛望出窗外,卻是一天一地的灰黑。 她開始不說話不吃東西,一直在五天后的葬禮她才願意發第一聲。那是飲泣的嗚咽聲。 不明白為何是這樣,人生總不能順利。 甚至看着了被火化,她也不能真心相信他已死。 一個那麼愛自己的人,怎會就此離開? 悲傷的十七歲。就那樣放下了書本,媛媛準備放棄會考。 失去中心點的生活,還要會考成績來做什麼。 就那樣每天眼睜睜看着天花板不更好嗎?沒人關心沒人愛護,做什麼不做什麼也沒相干。 是父母威迫利誘,媛媛才肯在四月應考英文聆聽考試。 未入試場前她想,這科不用溫習,坐下來做做也沒什麼大不了。但到真正落筆時才知道,剛才半句也聽不入腦。無線電耳筒傳來的聲音,對媛媛的記憶細胞起不了作用,答到第三題,她開始畫公仔了事。 耳筒內的聲音一地上清晰鏗鏘,媛媛卻沒放在心上,是在“卡”的一聲后,聲音突然隱沒了,她才稍稍集中精神起來,媛媛皺眉,以為機件故障。 大概十秒過后,她卻聽到:“媛媛,媛媛。” 心頭一震。那是韋生的聲音。 那聲音透過試場派發的耳筒機傳來。它在說:“媛媛,我掛念你。”媛媛掩著嘴,雙眼發熱,漸漸地紅起來。 那聲音繼續說:“但我很不高興,自我離開后,你把身邊所有放棄,不讀書不注意身體,我看着,非常心痛。” 四周尽是伏案苦幹的考生,戴著耳筒在填閱答案;但我們的媛媛卻在低頭飲泣。 “別哭。”韋生的聲音說:“不是早早告訴過你,除了我,你還擁有其他。” 媛媛低首掩臉痛哭。 “如果你還愛我,請好好照顧自己,只有令自己做得更好,才是愛我的表現。” 媛媛抬起頭,雙手緊按耳筒,口中喃喃:“韋生” 但十秒過后,聲音卻消失去,回復考試的英文會話。 他回來了,留下沒有機會說出去的話。 身旁一列列的考生飛快地填寫答案,看着他們機械性的動作,只覺身邊一切像浮游半空、不著地的幻覺。 媛媛哭得更狠,未幾便昏倒在桌面上。 她在想,韋生或許不明白,縱然整個世界在她的手里,但是沒有他,也只如空殼一個。但願隨他去 第九章 剪纸公仔 玩过这种剪贴游戏吗?把穿着内衣的纸版公仔剪下来,然后再剪下配衬的衣服、饰物和手袋,继而并合在纸版公仔身上。 你小时候总会玩过吧?当妈妈姐姐有漂亮衣服穿而你没有,就只好寄情在纸版衣服之上。 瑶瑶今年十六岁了,依然深爱这玩意,但她不在家里玩,她在医院里玩。 在她的病床旁有一个小爸柜,内里有一个木盒,瑶瑶的十多个纸版模特儿和百多套剪贴服装全被保管在内。 在医院的日子很除了听discman看小说外,就是玩剪贴公仔。 早上替公仔穿行政套装,让她上班去。黄昏替她换毛衣和501牛仔裤,她要和男朋友拍拖。周末晚上给她穿晚装,烛光晚餐正等着她。当然在阳光普照时,她会穿泳衣出海。 就这样剪剪贴贴,一天换一天。 瑶瑶的主诊医生是林唤生,刚到三十岁,但外形远比起初年龄年轻,瑶瑶看过他穿便装的样子,像个大专生。 他是血癌病人的主诊医生。血癌,是小说和电影女主角最常患的绝症。而瑶瑶,也是身患此病。 在十三岁初次发病,到现在步入后期,前后已被折磨了三年,瑶瑶下意识知道,大概今次好不了。 接受了现实,便不会呼天抢地。 在自己看得开的同时,伤心的是身边人。 妈妈每天来一趟,温柔呵护,强颜欢笑又一天。学校中的三、两好友时而来坐一坐,给瑶瑶带来郭富城的签名,其中的peggy并说:“我姐姐认识郭富城的保姆,你想不想郭富城来探你?” 瑶瑶摇头,她临死前想见的人不会是郭富城。 其实peggy她们都知道,瑶瑶暗恋f。5那个前任素描学会会长montechan,瑶瑶想见的是他。 暗恋monte的日子最初在瑶瑶读f。3,十五岁时,断断续续也有年多。瑶瑶参加素描班引他注意,瑶瑶在小息时候向他所在的课室凝望。曾经她以为,这是她的浪漫初恋,曾经她以为,她有机会发展这段恋爱。 但他没注意她,而她后来也病发了。 瑶瑶显得很没所谓,但她的好友却为她心痛。 于是她们告诉monte瑶瑶的病史和她喜欢他的事,因此monte每星期也到医院探她一次,已维持五个星期了。 今天是星期五,林唤生检查他的女病人,他对她说:“今天气色很好,男朋友来看你了?” 瑶瑶轻轻地笑,耸耸肩,望着她的医生。 林唤生打量她手中的纸公仔,说:“今天替她穿什么。” “运动装,她要打网球。”瑶瑶说。 林唤生想了想,从瑶瑶的木盒拣出一条吊带裙,告诉她:“之后她穿这条裙子,要去shopping。” 瑶瑶拿着那吊带裙子的剪纸,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件。” 林唤生笑:“我知呀,你初初进来的时候也是穿类似的吊带裙。” 瑶瑶莞尔,她根本记不起了,她甚至不知道林唤生说的是三年前她首次入院的衣着,抑或是最近一次。 但林唤生的确记得很清楚,那高桃标准的身段上是一件短短吊带裙。他唏嘘,才不过两个月,瑶瑶起码瘦了二十磅。她甚至甩光了头发。见朋友的时候她戴假发,不见人的时候她戴帽子。她很为自己那不试曝制的外表感到尴尬,但林唤生倒不觉碍眼。不是因为他习惯癌症病人,而是,瑶瑶在他眼中依然美丽如昔。其实他今天心情不大好,他知道这天是montechan来看瑶瑶的日子。 林唤生一转身,monte就来了,把书本捧在手中。 林唤生离开。 瑶瑶与monte相视而笑,瑶瑶真的很喜欢看到他。 他这类型的男孩子最得她欢心:沉郁、有艺术家的味道,长相清秀俊逸。 他俩也很能沟通,瑶瑶喜欢一切视觉美观的东西,她爱好时装设计和摄影艺术,monte对这些也擅长,每每有闲钱也会买给她一、两本时装杂志。他对她很好。很合衬的一对,只是他俩知道,没可能发展。就在离去前,monte对瑶瑶说:“不能再来看你了,要应付会考。” 瑶瑶失望地垂下眼来,轻轻吐出:“会考后呢?” “嗯。”monte答应。 “但要等两个月。”瑶瑶低声说。她在心里想,难道他不会挂念她的吗?这两个月内见一、两次也可以嘛。 瑶瑶心中苦涩,未几monte就走了,刚巧是黄昏,金黄色的阳光从窗外刺进来,流离在瑶瑶病床四周,骤眼望去,混在黄金微尘中的角落是她,更显孤寂。 她抿着嘴,又从木盒中掏出剪纸公仔和纸衣服,漫无目的地替公仔并上一套又一套前裙,手在繁忙地活动,一双眼睛,却落下泪来。 本来可以好好地成为恋人,本来可以令他好好爱上她,为什么病发来得那么早!这一生人唯一可能的相爱经验也就这样失去了。瑶瑶不忿。她在没有得到之前已经失去。 究竟这十六年的生存目的是什么? 在五、六岁的时候她爱偷涂母亲的化妆品和穿她的衣服。十岁的时候首次接触外国时装杂志,一看见那些super摸dels心就动了,瑶瑶立志要成为她们其中一分子。十三岁时星探发掘她拍了一个汽水广告,原以为愿望可成真,一生人会顺顺利利,谁料突然会如此。 不能再穿漂亮的衣服,不能再打扮化妆,只能半躺在床上,玩这堆剪纸公仔。 此刻连剪纸公仔也不能玩,瑶瑶的手抖震,泪流得太急,模糊了视线。 林唤生刚巧经过病房,看见哭泣的她,便走过去,握着她的双手。瑶瑶倒进他的怀中,呜咽:“医生,我不想死。”林唤生合上眼。他心痛。 瑶瑶的病情一直恶化,不见血色的身体不停地瘦下去,原本美丽的少女,成了小小一副髓髅骨。 她的医生每天在她耳畔告诉她:“你会没事。”起初,她在听过后还可以笑笑,后来就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只能颤动她的眼球。 在临死的前一日,瑶瑶回光返照,把在钢柜中的木盒递予林唤生,说:“这个给你,知你也爱玩。真像女人。” 林唤生兴奋地接受过盒子,他意外,瑶瑶竟把最近身的作伴物送给他。 大概,她知道他会珍惜。大概,她知道他是喜欢她。 在起初,她没有留意这名年轻的医生,现在每次看见他,心却总有点暖。 monte已不来了,但瑶瑶也不赖呀,有这个心肠软的医生。被爱总是温暖。 在临死前,亲朋一众齐集,瑶瑶问母亲:“他呢?” 母亲以为瑶瑶在说monte,便胡乱扯了个谎:“要会考,走不开。” 然而瑶瑶的眼珠四处溜,最后在人群后停下来。她看到那红了眼的医生。 她去了。带有一点点留恋。 每天都有病人过身,但林唤生在瑶瑶死后,却例外地拿了两星期大假。他要专心做个爱哭的医生。 后来情绪稍稍平稳了之后,他把瑶瑶留下给他的木盒放到保险箱,一直没有再碰过。他怕承受不了那痛苦。 到许多年以后,他碰上一个女孩子,相处了一段时间,他娶她为妻。那女孩子有七分像瑶瑶。 是在结婚半年后,一切平静如湖,他才把木盒从保险箱拿出来。内里的剪纸已经变黄,那些时装亦不再时兴。 唯一常新唯一不会过时的,就只有那纸公仔的样貌--在经过时间洗礼后,变成了瑶瑶的样子。 他落下泪来,瑶瑶没有离开,她留在一个爱她的人的身边长伴。 于是从此以后他每月给她烧一批新的纸衣服,于是他把妻子唤作瑶瑶。当爱一个人,无论再苦,也会爱下去。 笑脸 小鱼失恋了。 被工商管理系那个eric甩了,拍了两年拖,他突然告诉小鱼,其实一直也不大想发展这段感情。 仿佛有人用枪逼他。 小鱼好脾气,和颜悦色地问:“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eric答,毫无怜惜的心。“是因为读大学闷,所以希望拍拖,碰上那时候见你好像对我有点意思,便试试看。” 小鱼静静地看着eric,不知不觉,眼睛红起来。 小鱼想说:那时候是你每天在巴士站逗我说话,是你硬要陪我上日文课,是你送了束紫莺尾来我宿舍然后叫我做你女朋友。 但小鱼什么也没说,只是流下泪来。 eric耸耸肩转身便走,半分歉意也没有。 小鱼体验到当男人变心时的残忍。没念一点旧情。 后来小鱼知道,eric有了新女朋友,是棕发的美国女孩,来香港当交换生。 小鱼性格纯善,给人这样撇了还可以想道:或许真的比不上别人,既然不如人便只好认输。 但可怕的是,eric为了自保,四处告诉其他同学,一直是小鱼缠着他,他俩根本没有拍过拖。 好端端的女孩子,乖巧聪明,外表可爱,性格温驯,偏偏第一次拍拖便遇上那样的人。 小鱼每天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哭得好凄凉。 一想起这段感情、这个男人便眼泪涟涟,她不明白究竟做错了些什么,竟会受到如此对待。就是在这种心情下,小鱼在一卷从超级市场买回来的雪白卫生纸中,第一次发现哈哈笑的脸。 是那种在大圆圈内,有两点眼睛和一个向上笑的嘴巴的笑脸,并且是用蓝色原子笔画上去的。 小鱼把眼泪和鼻涕用另一格卫生纸擦掉,然后仔细地检查卫生纸。 全卷翻开来,再没有别个笑脸。 是谁用原子笔在她的卫生纸中画哈哈笑呢? 小鱼心想,大概是宿舍同学的恶作剧吧!哭得头昏欲裂,小鱼把那笑脸捏成一团到垃圾筒,没加理会。 eric离开了她的消息传开去,主动关心小鱼的人多了。宿舍的男女同学,日文系英文系的同学,都若无其事地约小鱼上街。 但小鱼只应海恒的约会,她信得过他。海恒是小鱼的英文系同学,高瘦斯文戴眼镜,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都穿长袖恤衫,说他老套似乎过分了点,但这类女校阿sir型的男孩子一向不是小鱼至爱。 当然,他有他的优点,在小鱼眼中,他长情。 他们是在入大学报到的第一天认识的。那天两人一同排队报到,海恒问小鱼借原子笔填表,然后再问小鱼要了电话号码。 其后海恒每天与小鱼聊十五分钟电话。说笑谈电影研究小说,互问家庭状况生活习惯,在每天十五分钟的笑声里,海恒和小鱼成了好朋友。 但小鱼从没答应过海恒的约会,他第一次约会小鱼,是看日本电影节的电影,他知道小鱼会喜欢。事实上小鱼很想去看,又不讨厌海恒,但她还是推掉了,在电话里头,她听得出海恒的失望。 小鱼是这样想的:第一次拍拖,一定要很认真很认真,对方必须是完全合乎条件的男孩,也就是说,必须具备野心、非常聪明、外形酷,一出场便使全世界黯然无光之类。 未几,小鱼遇上eric,而后来便弄成这样子。 和eric一起两年半,海恒没间断过他的邀约和慰问,初恋的快乐与不快乐,海恒也有参与和分享。 小鱼对海恒一直是感激和信赖。 现在他俩差不多隔天便见面,一起看电影打机逛书局买cd,小鱼开始认真考虑做海恒的女朋友。 而海恒也一直在说:“我知无论怎样也追不到你。”“我对你很有感觉,要是将来的女朋友有一半像你也心满意足。” 对着一个对自己明显有意的男孩子,小鱼的态度开始腼腆起来,和海恒的约会愈来愈心惊胆跳。 而久违了的卫生纸笑脸,又重临小鱼宿舍的大卷卫生纸中。 在一晚的午夜梦回,小鱼梦见eric如何对待自己,苦从中来,梦中流了一脸的泪,随手抓过床边卫生纸,撕掉一格抹在脸上,赫然发觉又是那原子笔画上的哈哈笑脸。 小鱼坐起来,松开余下的纸卷,神奇地,这次除了笑脸外,还有以下一句话:“就算你失去所有的人,还有我。” 当下心头一暖。小鱼把字按到心上,心想除了海恒还有谁。 她还想道,当初不挑他而选择eric,真是世纪大错误。幸好幸好幸好,还有海恒。 小鱼就是没想到,那卷卫生纸整齐如刚从工厂买回来,根本没有事前被人翻开来的痕迹。 小鱼没为意,她一向大意。她只想着海恒。 卫生纸内的笑脸日渐频密,一卷内往往有三、四个,有时候夹杂了一、两句鼓励的说话。 被eric伤害的心情已差不多平复,一心一意的,小鱼期待着新感情。 而却在这时候,海恒疏远了她。 原本一星期见三次,变了两星期也见不到一次。 小鱼有点不耐烦,怎么追求一轮后又放缓。然而那些卫生纸笑脸又络绎不绝,小鱼看着哈哈笑,就这样熬了一天又一天,一直相安无事,直至突然在一个星期三,被小鱼发现了真相。 在学校的餐厅内她看见海恒和她的日文系同学家琪吃下午茶,台面上两人互相牵手,非常温馨亲密。 想起了,家琪是小鱼在一个月前介绍给海恒的。 晚上,小鱼致电海恒,由九时拨到十二时,海恒也不在家。 小鱼皱眉,蜷在沙发上,想着想着,心就酸了。小鱼很失望。 平时见人还可以嘻嘻哈哈,但夜阑人静,种种不如意,多想一会便眼泪涟涟。 随手抓来卫生纸卷一场,十多张笑脸溜出来。真是好心机,每一格也画上笑脸,而且还是很精细很精的画,绝不马虎。 小鱼把三百多块笑脸逐格逐格铺在床上,她想了又想,开始怀疑画脸的人不是海恒,是另有他人。 翌日小鱼找着海恒,故作轻松地问他:“拍拖啦,不告诉我,是否不当我是朋友了?” 海恒笑,表情有点为难。“对不起,我有事先走。” 小鱼气了,不明白他的态度。她上前去,给他一张卫生纸笑脸,说:“认识吗?” 海恒低头一看,表情鄙夷起来。“别无聊。”还加一句:“你始终会遇到真正属于你的人。”然后掉头便走。 小鱼站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望着海恒的背影,怎么了,一旦找到女朋友便用这种态度对待自己,多说一句也厌烦似的。 明显不过,这个杜海恒是在“骑牛寻马”小鱼一直是那只他骑着的牛,看到更好的以后,便第一时间把牛赶走。 原以为他比eric有情,原来都是差不多。 走了两堂,百无聊赖地回宿舍午睡,睡醒以后心血来潮,把她刚从超级市场买来的十多卷卫生约拆开来检查,随意抽取中间的一卷,在翻开的第一格,小鱼便看到熟悉的笑脸。 小鱼心头一暖。天大地大她还有那神秘的笑脸。 第二格是中文字句:“我以后会多来和你说话。” 小鱼笑了,在第三格上写:“不要骗我啊,要不是我冲你落马桶。” 原本空白的第四格,片刻浮现出数个蓝色原子笔字体:“相信我,我会永远陪伴你。” 小鱼笑得更灿烂。她想,她大概不会介意有一个真心真意和愿意付出的朋友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