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药》 第1章 楔子 今儿可是个风轻云净的好日子,为着紫薇大帝寿诞宏开,天宫正当热闹。此刻他老爷子端坐在上,却吹着胡子气得直喘喘。 “念你阅历尚浅,先下界去守守山头,把这臭脾气好生磨磨,等哪日没了这炸子鸡的德行,再回来见我!”说罢,白眼一翻作势不再去看。 殿下,月老儿耸动着眼皮,握着玉衡仙君的手,上下磨蹭一脸不舍心痛:“玉衡,恋……恋爱这个事,不带这么暴力的,即便,即便人家没伺候得你周全……你也不能……哎!如今一去,你好些保重!” 仙君不自在的抽出手往后一背,略退几步,冷飕飕蔑眼便将正殿扫了个遍,道:“笑话。堂堂北斗七星官,我怎的会跟这么个丑东西谈情说爱!” “你……你……”紫薇大帝瞪着的眼睛嗤嗤的蹦出了火花。 玉衡仙君却并不卖帐,反将头扬得更昂然了些,傲然:“我素来洁身自好。怎么被这面似饼大,眼似豆荚的东西调戏了,反成了我的过错?” 紫薇大帝抬高八度一声狮吼,“胡闹!胡闹!”这小子得理不让,再由不得他下去,长袖一挥,“啪!”一巴掌落在帝座。 此刻眼看已说理不成,玉衡仙君哽了个脖子也不禁勃然叱喝:“分明是她使了计来讹我,你们一众上仙,不耻廉耻礼仪,竟与他们做了一丘之貉……” 言语尚未尽,天将便上前,恭恭敬敬退后三步,将他“请”出了殿去。 乖乖!玉衡星受难日到,月老儿摇头叹一番,怜一阵…… 九霄云外,已是另一番情境…… 第一章 玉衡仙君初到人间的那天也算是个好日子,四月芳菲,正是一树梨花开满枝的时节。 嫩白的花瓣绕着玉衡仙君顺风而下,隐约给他增了几分飘渺的仙气。 仙君的前脚才沾地,脚跟尚未落稳,前头梨树后就冒出一位媚眼直勾望着他的姑娘来…… 人间的女子他是头遭见,不曾料到有这般的好看,此情此状显然令玉衡仙君的精神为之一振。 往日在天宫他闲时素爱涂个几笔,见此佳景亦来了兴致,便信手往空中一掏原想捻出只笔头来,哪晓得半晌却连一片云儿都没摸出。 玉衡仙君心里默默一阵嘀咕,欲回身再去瞧那佳人,才发现前头空地上只剩了几个酒葫芦儿在上头打滚,而他竟衣襟半开横卧于一树梨花之下。 咂着舌尖的酒香,仙君稍作思忖就已了然,原是大帝借着月老儿的酒葫芦让他做了场春梦,迷糊着就把他打发下了天界。 待玉衡仙君揉了揉眼起身收拾妥帖,放眼望去不禁感叹,这可着实是块一日三省的清静宝地。一片连一片的山头,一山接一山的梨树,一树挨一树的梨花……只管寂静无声纷纷的直落。 连个半路修仙的小树小花精都没见着踪影,就更别妄想还能有什么佳人相伴了。 玉衡仙君叹一口气,月老儿叔送他到南天门时曾趁乱凑到耳边,嘀咕说一定给他拉扯段美满姻缘。可现下这情形他却不得不对他的诚意产生了怀疑。 初来乍道,玉衡心中其实很没底。好在大帝哥哥并未蒙了他的灵窍,他还是顶明白此刻若能扯上一两个仙友照拂,往后的日子终是不会难过到哪里去的。 想到此他便抬手遮在嘴边朝那九层天外几声轻唤。 “月老儿叔……月叔……” 然空中阳光铮亮,刻把钟过去也不见星云半点,就更谈不上有驾云而来的仙影了。 玉衡仙君垂头再叹气,数着梨花瓣子不禁开始认真的思考,漫漫长路要如何是好。 正当他蹙眉想得才有了些眉目时,突然不晓得从哪里“噌”的冒出一团白绒绒的东西,朝着他滚滚而来…… 他退弹不及“吧唧”一声,那家伙便直冲着他的腿狠狠撞了上去。 “还好,还好,幸而还有一只活物。” 苦闷了半天,这会儿玉衡仙君不似往日易躁,反倒眉心一展,乐得嘴角都颠出了些笑意来。 暗喜好歹不用独自傻呆着了,哪怕……哪怕这作伴的只是……只是只“玉兔?” 这东西他在广寒宫中是见过的。 头大,颈短、全身被毛,耳……玉兔的耳朵倒不似这么短又圆,身材比它也大些……或者因为凡间的俗物到底与天宫的还是有些差池,将就着把她认作兔子大概是错不了的了。 兔子、兔子……既是兔子,他才舒展开的眉头复又蹙了回来,十分轻捷的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你、你这东西……先别靠近。”玉衡仙君抹一把额角表情颇为古怪,指尖点着太阳穴连敲了数下。 小毛团却是个黏人的家伙,连爬几下滚过来紧挨住了他。退几步它滚几圈,再退几步再滚几圈,如此一番折腾下来,直到他挺直的脊梁骨贴上了梨花干双方才作罢。 被逼得冒出了一头冷汗的玉衡仙君极是痛苦的憋出一句:“兔、兔子……你能否先离我远些?” 这半大的毛团通不通灵他是不晓得,暂且让它离远点就好。只是这小东西却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依然紧裹在他脚边纹丝不动。 正当他思忖着要如何摆脱时,有细细嫩嫩的声音钻了出来。 “你是天宫派下来的仙官吗?” 玉衡仙君一个激灵四下扭头张望。可此刻能说人话的,除了他恐怕就只有这半成形的兔子了。 他鼓着勇气低头蔑一眼脚旁,低声问:“是你在说话?” 毛团扭动着肉肉的身体抬起头来,一双滴溜溜的眼睛水汪汪的望着他,道:“是我在跟你说话,可你能先告诉我你是仙官吗?” 玉衡仙君比之先前的神色稍缓和了些,眉头却锁得更深了,暗道这肥兔子执着得很,如今本仙君这般际遇,提身份简直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事,着实让人讨厌。 但它既生在这地方,也算得上本山头的半个地主了,倒不宜和一只肥兔子一般见识的好。 于是玉衡轻咳了几声稍稍抑制了一下满脸的不耐,道:本仙君久在天宫呆得烦了,下界来略略了解一下风土人情,此处甚好,打算小住一段。” 毛团了然,眨巴着小圆眼盯了他好一会儿没再说话,然后极快的扭动着它那肥圆的小肉团身一个扑哧不见了。 这就跑了? 好不容易能找个东西搭上几句话,仙君内心其实也不是真嫌弃的,即便是他最讨厌的兔子。只是陈年旧疾到底得有些避忌,如今又不知是否还存着些微的仙法。 “兔……兔子……”他朝着毛团闪走的地方轻轻的叫了几声,难掩几分失落。 此处太静,静得跟一幅画似的,他不好叫得太用力,万一太大声怕就扰了这清幽的画面,要知道,玉衡仙君本是个十分讲究且颇有艺术气质的仙君。 既是有气质的仙君,自然是不能露宿山头的。只是这地方竟连根搭棚的草也不晓得从哪里去寻。 他颇是无奈的绕着这山头走了一圈,最后才犹犹豫豫的从腰际间摸出了一小柄什么东西来,长叹一声道:“此刻我能指望的恐怕就只有你这柄折扇了。” 伸手一抖玉衡仙君极是洒脱的颠开了扇面,朝前边那个小山包轻轻挥了几挥,屏息片刻,瞬间沙石飞转,一间土黄土黄的小屋就稳稳当当的立在了当中。 他走近几步,着实认真的盯着这屋子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才默默的点了点头。稍息后再靠近又忍不住微一蹙眉自言自语道:“形状大小勉强些也能凑合了……不过总像还缺些什么……” 又山上山下的巡视了一圈,玉衡两只眼这才总算笔直的落定在了地上,嘴角跟着也渐渐的浮出一丝欣喜的笑意来。 再抬手的那一刻,散了满地的梨花随着他上下轻拂的折扇纷纷舞动,极快的拢成了一串串层叠的花雨直向那土黄的小屋飞去。 片片粉白的花瓣堆砌在一起,很快给小黄土屋披上了一层柔软明丽的外裳,映在晴日的天空下,画面十足的好看。连玉衡自己也忍不住颇为得意的啧啧赞叹:“人间果然有人间的好处,只用得几捧花瓣就将这么个小土屋变得生动了许多,说到底也算是本仙君的好眼力了。” 他这会儿自是不会再去想常住的紫薇垣,能得这么个小窝已让玉衡仙君十分的满意。 往日他偶或翻翻人间札记,始终难以想象凡人常爱念的那句诗文的画面:“以天为被地为席”…… 那地上蛇虫鼠蚁一年四季满地的滚,钻进咯吱窝爬在毛孔上得是多恶心的事,想到此处他都由不得抖两下落一地的疙瘩。 床和屋子是必备之物,哪怕是借了衡文清君的宝贝来用一用都很是值得的。 边想着脚步也没慢待的跺进了屋,颠着折扇玉衡仙君玩得不亦乐乎。 没料到这平常的小东西倒是极好的仙器。指着枯枝变作了毛笔,指着石头变作了椅凳,木桩子作了床板,再抓一把花瓣扇扇就成了铺盖……既起了头他自然不会轻易收手了,凡物事都是尽其用的好嘛。也亏得昨日去衡文清君那儿顺手拣了这么个东西玩。 早晓得有落魄到荒郊野外的这一日,那紫薇垣的珍稀物事他早就多捣腾几个备下了,也不至于现在这般举手无措。 这……如今只好说是近日星运不济,不济得很! 叹归叹,怨归怨,玉衡仙君却依然没丢了这讲究的气质,极尽心力的给小屋提了块匾挂上,唤“玉归居”。 我欲归去,终要归去。 罚,也有个头的。人间虽有些他不曾知晓的意趣,终也抵不得他土生土养的天宫来得顺意。而今只当是小住散心了。如此一想仙君通体都舒畅了许多,即便无人相伴,望着那窗外的景致也觉得清新起来。 第二章 人间的日头比不得天宫,胡乱倒头一觉,醒来就已近黄昏。 玉衡仙君起身开门稍作舒展,一脚才迈出门槛就悬在了半路,连连收住往后头退了进去。 “仙官,你果然是个仙官。”那个细嫩嫩的声音脆生生的在他脚下头惊叫,方才他差一点就踩了下去。 玉衡仙君喜忧参半,喜的是憋了大半日总算能听个声响了,忧的是方圆百里竟还是只有这只兔子来跟他说话。 但玉衡仙君依然温文一笑,抬手让道:“是仙君。玉衡仙君。来者是客,先屋里请。” 毛团迟疑了一下挪了挪那肥胖的小臀,一步一步顺着他指的方向煞有介事的走了进去,怕是使了它喝奶的劲才蹦上了仙君手边的那把椅子,左右扭摆一阵才算坐下。 小脑袋四下瞧了瞧,毛团的表情颇为迷茫,窃窃的问:“玉衡仙君?是管什么的?可……可能带我成仙?” 玉衡抽搐一下嘴角略有些汗颜,见过天真的,还没见过天真到这么可耻的。他跟它才一面、顶多两面之缘,居然就能管上它成仙之事,可见这小妖也忒不把东华帝君的百仙谱做数了。 到底不在天宫,它们凡间小妖哪里懂得这许多。玉衡心里隐隐冒着躁动的火苗却还是耐着性子自我开解了一番。 挑眉向毛团道:“成仙之事,要看的终究是个人的修行历练,我虽是仙君却也是爱莫能助的。只是……兔……” 最后一个字溜到嘴边,到底觉得有些不合适,他只得又改口问道:“你可是有名字的?一直兔子兔子的唤你……总不好。” “葵葵,我叫葵葵。”毛团嘴巴一咧露出一对长长的门牙来。 玉衡细瞧它一阵,小巧的身型灰白灰白,一只短小扁平的尾巴紧贴着它的身体,胖乎乎的样子,倒也显得笨拙可爱。 葵葵的声音带了些怯怯,在飘然脱俗的玉衡仙君面前它略有些紧张。 “我……我是只兔子,是从这个山头那边才搬来不久的。” 葵葵是只老实的兔子,已经在附近这片蹲守了四百九十九百年,压根没想过能有个遇着神仙的机缘,若不是这位仙官的仙气实在渗人,让她嗅到了异常,也不会屁颠屁颠的跑过来殷勤一番。 它是想着这仙缘难遇,若能把他哄好了,万一他一高兴,可不就成了它飞升的好时机? 想到此葵葵由不得想笑出声来,于是鼓起勇气继续:“仙君你是头一个在这里住的人,葵葵高兴得很,就给你送了些吃的来,放……放在门外边了。” 玉衡仙君听了它的话倒是饶有兴致的去门边转了一圈回来,表情却有些古怪:“都是些粗鄙的东西,本仙君往日不吃这些的。” 不过他无意间抬眼看到了葵葵的殷勤笑意,隐约觉得有些不妥,便很快又改口:“……如此还是要多谢你,我初到人间,自然是各种风味都要尝尝才不枉白走这一趟的。” 听了这话,毛团这才笑得将一双眼挤成了两道细密的缝,小爪子合在一起乐吱吱道:“仙君若是喜欢,我明天再送些新鲜的来。” 葵葵高高兴兴的领了谢,说话间就从椅子上跳了下去,还没等玉衡回话就一溜烟儿的又跑了个没影。 “不用了……我……”玉衡才一低头正要跟它说话,就只见着“哧溜”一阵风从眼前窜了过去,“本仙君哪里需要吃你这些东西,哎……” 这兔子看着笨笨的跑起来倒是灵巧的很。他走到门边把那篮菜叶子拿了进来,在里头拣了一阵,形状各异的但也实在是找不出一片娇嫩可爱能让他有兴趣入口的,摆了摆头便随手将篮子搁在了桌上。 一个人呆坐着,玉衡除了盯着那篮子菜叶,竟再找不出旁的东西分散注意,这篮子菜叶虽说没让他觉出个什么新鲜,却让他悟了个事实。 都过了这些时辰也不见天庭有人来接济,紫薇垣一时是回不去了。且已到了凡间,吃穿用度恐怕也要照着常人的习惯来了。 只是……这除了梨树还是梨树的地方,认真要计较起这些来,他揉了揉额角,抬眼往屋外的空地看去……难不成堂堂北斗七星官要像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一般,过起日出而作,日落而归的日子。 想到此,诗意盎然的玉衡仙君尚能接上一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情致自然是好的。 只是本仙君固然领悟得到这其中的诗意,但也明白来去都是“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苦差事。 所谓春种一粒子,莫非真要等到秋收万颗子的时节本仙君才能回紫薇垣……遥想这望不到头的日子玉衡仙君顿感无望,颇为无奈,一连三叹。 “仙君,您来了这一天,不渴不累么?我送来的菜叶看上去也不大喜欢。” 兀自神思的玉衡被这不晓得打哪时又窝到他脚边的毛团吓了一跳,抬腿赶紧往边上一挪,腾的站起了身把她晾到了对面,“呃?你又……来了……” 毛团愣愣的看着有些不解,为啥这仙君一见到它总恨不得离得远远的才好。 凡人都爱毛皮质品,因它不管穿上还是抱着总是软绒绒十分舒服的。难道……毛团抬爪触了下短耳朵,不由有些伤心,可是连天上来的仙君也嫌自己生的丑些是只不正宗的兔子?哎…… 一双小爪子自觉往后连刨了几下,葵葵委屈的打鼻子里哼出一句:“我……我再来瞧瞧仙君,仙君没在这里住过,或许有需要葵葵的地方。” 见毛团的声儿渐弱,又看一眼那没动的菜叶,玉衡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轻咳了咳温言:“倒是,本仙君正要找葵葵你帮忙。” 受了点伤的小心肝立马被点着,葵葵两颗眼珠直溜溜发亮的立起身赶紧接话。 “是什么?若能帮上仙君,葵葵都愿意去做。”她一笑,露出那对可爱的门牙憨态十足,傻得可爱。 玉衡盯着它笑道:“我这趟既是来做人,自然要与他们近些,吃食什么的……恐怕和葵葵会有所不同。” “诶……对耶。”葵葵恍然,挠着耳朵吃吃的笑了,她送的都是往常她最爱吃的。 玉衡心里暗笑这毛团傻傻的果然好哄,又接着道:“这里荒凉,所以想问葵葵可晓得这附近有没有人丁兴旺些的地方。” 葵葵略一沉思,“有的有的,我先前也跟伙伴们去过,只是……只是那里猫儿狗儿还有老鼠多得很,我……我怕……被吃掉,所以已经许久没去过了。”提到猫儿狗儿的葵葵的神色显得有些慌张。 玉衡颇觉奇怪,“你一只兔子,怎的会怕那几个寻常家畜?按说那些都算不得你的天敌呀。” 葵葵那两颗门牙咬着唇瓣摩挲了半天,才弱弱的道:“是有些奇怪,兴许是我个头小的缘故,哎……” 玉衡盯着她来回打量一阵,倒是,先前看她只寻常兔子半个的大小,还道是只幼崽,可她既通了言语,至少也是修炼上百年成精了的,这丁点大委实是不正常了些。 心下好奇便随口一问:“你既想着成仙,必是修行过的,如今到了什么年头?” 听仙君问起这个,葵葵头顶嗡嗡哼起了小曲,顿觉升仙有望。 一时喜不自禁高兴得忙忙的将猫猫狗狗之事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兴冲冲的回道:“修的。我幼时曾遇着个仙姑被她点化,她说我欲念单纯是个难得的灵物,就教了我拜月纳气之术让找个好地方清修,如今已到了第四百九十九年个年头,只差最后这一年我便能幻化成人形了。” 说到可以幻化人形,葵葵高兴得将小爪兴奋的举了起来,两只下面的小爪吧嗒吧嗒在地下踩着圈乐得团团直转。 它乐不思蜀的样子让生就为仙的玉衡自然有些疑惑,眼看着它又要往自己这边转,他赶紧挪了几步淡淡的问,“成形和成仙还差多少年你可知道?” 他这一问倒把葵葵唬住了,知道是知道一点的,可不是因为遇着你了吗?怎的……这听起来又像没什么希望了…… 葵葵立住脚,巴巴的望着他:“不是……不是有仙君可以帮我吗?” “呃?我什么时候说了这话。”玉衡越发不懂这毛团离奇的天真。 “是……没说,可你不是问我到什么年头了吗?难道不是为了问明白好带我飞仙?”葵葵无辜的望着他有些生气,明明是他提到的事,若不打算帮忙又白问人家做什么,这仙官真是古怪。 玉衡抹了抹额,被哽得一时不晓得作何答复,压了压脾性半晌才道:“本仙君这不是在和你闲话家常嘛,咱们现在成了邻居,自是要先彼此熟悉一番,旁的,往后再谈也不是不可以的……” 他颇为无奈的往上翻了翻眼珠子,好歹这是母兔子,让她生气了也显见本仙君没风度。 想到那位因沾他便宜被挥了一耳光子的大饼仙女,玉衡低低的咋了咋舌。 仙女……母兔子……但凡母性的东西,他而今都是惹不起的。 然则这母兔子思维奇特,恐怕一两句话此刻也是跟她掰扯不清了,他莫名有些焦虑,一焦虑就难免有些急躁,一躁…… 他体内热性重,万一再谈下去一个把控不住炸了毛,不小心将这兔子踹到了万里之外岂不是凭白又再添一罪?划不来划不来。 眼见兔子一副愣愣的表情杵在地上,玉衡顿时一激灵来了主意,频频眨动几下眼皮,撑开嘴连连几个呵欠倒头就往床上栽了下去,口舌不清含含糊糊间搭了句:“葵葵,本仙君今儿初到凡间,肉身有些不适,累得早些,有话咱们明天再聊吧。” 余音未了,耳听着呼呼的鼾声旋即就开始满屋子回荡,葵葵无趣的拖着那团肉不情不愿的挪了出去。 本是怕有失仙风因而找的借口,一觉醒来玉衡竟真觉着形神恍惚,人也有些左右摇摆。 按说昨儿午间小憩了一阵,晚上又歇了一夜,亦没做什么伤神劳力的事,怎的…… “咕唧……”这是打哪传来的声音? 坐在床头玉衡满屋子扫了一圈,也没见有什么响动。 “咕唧……”倒像是从自己身上跑出来的了。 他低头静默一阵,才晓得是五脏庙在造反。也该,自昨日下界就粒米未进,滴水未沾,肚子里空牢牢的顶了这么些时辰,凡人的体能这时候是该有些许的不支了。 勉强撑着身子下了床,他抬手朝桌上一挥。 然桌子还是那桌子,纹丝不动清净得很。这仙法是当真使不出了,玉衡舔了舔唇,看来还得借衡文清君的折扇一用。 撑了那扇面玉衡颇潇洒的一挥,默念几句诀,上顿好的先吃上吧。 紧接着却是“噼里啪啦”一阵巨响,把个玉衡仙君惊的连连往后磕坐回了床榻,连门也被“轰隆”一声撞开,什么物什一阵风似的从门边“哧溜”一下冲过来一头扎进了他怀中。 现下是什么情形? 还未缓过神的玉衡下意识往下一低头,乖乖……毛……毛……毛…… 仙君揣在胸前的手连抖几下,忙不迭把那一团毛球往床上扔了去,鼻孔几哆嗦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震得小土屋都哐啷了两下。 “你……你……你这是做什么?葵葵……”玉衡依然哆嗦着鼻孔似极是不爽的冲它厉色。 毛团窝在床榻的角落里,抖抖擞擞的浑身直发瑟,敢情它也是被吓坏了的,半响才磨磨唧唧嗡嗡的回道:“我……我在外边听得里头一阵巨响,以为仙君出……出了什么意外,一时心急就……就……” 玉衡仙君的眉头此刻似乎立到了头顶上,把个原本俊秀温雅的少年生生衬得有些吓人。 只是他心下腾起的一股小火苗因这不利落的鼻孔,也不得不暂时分了些注意力过去。 吸气……再吸气……玉衡极力抑制着让自己别发作,人家是担心,担心得紧。 虽然它一只兔子想冲进来救仙君显见就是个笑话。但这委实也算是它的一片好心,便缓和了些神色咽了口气道:“是本仙君在使些仙术,却不太得力。因此胡乱砸了好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下来。”说罢便朝桌上微一努嘴。 “本仙君想变些吃食,不料却落了一满桌子的这些。”玉衡心里不免焦虑,暗暗嘀咕难道连这折扇也出了故障,这可怎么办才好。 未料毛团这下却一扫先前失措的神色,两只眼睛滴溜溜盯着桌上的那堆东西转得程亮,倍而精神欢畅的叫:“仙君……仙君……有这些就有吃食了。” 一听有吃食玉衡嘴角惊喜的一抽,“当真?这些怎的变吃食?” 葵葵指着那满桌子的铜子、金锭、银条……各色市值通用货币,口水“啪嗒啪嗒”的直掉,“仙君,这便是凡人用来换东西的物什,唤……唤银两钱币什么的,我先前出去时也见过人家使过,这东西什么都能换到的,好用好用的很。”也包括换它顶爱的菜叶,各形各色的。 “那既如此,葵葵你便引路,咱们一同去换些好吃好用的回来。”玉衡此刻也不去想那折扇的事了,若葵葵说的能当真,既得了这人间通用什么都能换的好东西,眼前的问题也可算圆满了。 第三章 五脏庙里开了锅,玉衡仙君早已饿得饥肠辘辘,因而听了毛团这话,他眼前随即一亮,“你刚才说的可能当真?” “当真……的,我怎的能骗仙君。”一丝绿光从仙君眼中飘过,葵葵有些讶然,昨日初见玉衡仙君白衣袂袂的样子还令它有些揣揣,此刻显见他是饿狠了。 一不留神方才声抬得忒高,玉衡顿觉失了体统,便特特的温雅一笑:“自然,葵葵是只好心的兔子。” 毛团张动的嘴角因了仙君的夸赞乐得发出“嗤嗤”的笑声来,“只要是仙君想做的事,不管什么时候,葵葵都乐意的。” 这般示好让玉衡仙君略有些不适,他尴尬的轻咳几声:“那本仙君这就先行谢过,一路辛苦你了。” “不打紧不打紧,只要仙君愿意,葵葵做什么都高兴。”毛团兴奋的握住了小爪。 这话听来玉衡总觉得牙隐隐有些泛酸,扬眉轻瞄一眼毛团却无甚在意。 于是他也只好假作不经意的转而问:“如此……此去,我们是否还有些东西需要准备?还是……这就可以走了?” 恋恋的看了眼满桌的金锭子,葵葵兴冲冲的回头:“不需要。带上这些,带上葵葵,就不额外费时间再做准备了。我会尽心照顾好仙君的。”说罢毛团还冲他扔了个极憨又傻的笑。 玉衡的嘴角一抽,顶着个僵硬的笑容回了它。 事已至此,仙君和兔子便提脚一前一后出了门。 山间多是野菜,毛团一路摸爬滚打边走边吃好不快活,倒是玉衡仙君才抬脚几步,就觉有些头重身浮,一步一步走得十分的不适。 葵葵在前头领着路,时不时还扭身过来搭个话。 “仙君们寻常在天宫都做些什么呢?”能和仙君聊上几句话,毛团心下亦十分欢喜。 玉衡在天宫甚少与人闲谈,听得葵葵牵出了话头,只得顺着它的话回道:“仙官有各自的天职,就像农夫要种田,农妇要做饭一样。” 这比方打得有些浅显。葵葵不甘的追问:“农夫和农妇是要在风里雨里太阳底下日日劳作的,难道做神仙也有这么辛苦?” 它仰着头打量着玉衡,实不敢想象这单薄的小身板,洒脱的仙姿怎么应付那般摧残。 玉衡用手指抵了抵眉头,他没甚耐性跟人解释,但毛团无知又冒着傻气的眼神让他不忍,只得轻“啧”一声,“也不是……本仙君只是打个比方,工种……是与农夫不同的,比方……” 仙君揉了一回额头,天机不可泄露。若要借人间的人事…… 他在天宫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日子,对这些均知之甚少。真不晓得拿什么作比才更贴切,只有…… “月老你可知道?”玉衡仙君“啪”的甩开了折扇摇了一摇。 “知道,牵红线的大爷,给人管姻缘的。”毛团儿十分的配合,捣腾着小脑袋答得利落。 “是了,月下老人就是每日给人家牵牵红线打打结什么的,这就是他司的职位了……你可懂些了?” 毛团冲他咧嘴一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那……月老爷管给仙官牵红线吗?”隔了半晌,它又蒙头蹦出个疑问来。 玉衡由不得叹了一口气,“管,自然也是管的。”他冷不丁想起月老儿叔对他的允诺,说什么来着? “你莫着急,此去你大帝哥哥无非是要玉衡历一番情劫,好教你懂七情六欲之事,日后的修炼也可多一些领悟。月老儿叔管保给你寻个好看体贴又宽厚的姑娘,你可别再唐突人家,也万不可再使出那炸子鸡的臭脾气生生把你的好姻缘给气跑了。” 体贴又宽厚的姑娘……怎的到现在还没见着影。 莫非……让我非寻去街市就是为了……玉衡一个激灵,他虽不懂男女之情,但美女佳人……终归是好事。因而玉衡仙君的兴致又好了些,扯起一丝笑意道:“你一只兔子也想让月老儿给你许个好姻缘吗?” 呃……毛团的脸涨红了,噘着嘴不太高兴,“兔子……兔子就不能有姻缘的么?众生平等,你……你这么说不对。” 玉衡捂了嘴嗤嗤一笑,“极是,毛团也是有追求情爱的权利的。是本仙官失言了,你莫与我计较。” 毛团因受了嘲笑,便一扭头再无话,吭哧吭哧的继续埋头赶路了。 这么颠簸的走了些许时辰,玉衡有些沉不住气,便少不得停了脚问一句:“葵葵……约莫还要多少个时辰才能到?” 葵葵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玩,听他一唤即刻在原地趴住抖了抖,回道:“快了的,绕过这个山头就到街口了。” “今儿的日头似乎比昨儿的又大了些,一丝风都寻不着。”玉衡看一阵天色摇了摇头。 毛团回头勉强对他笑了笑:“大些才好,阴风细雨的尽是泥泞,回头把仙君的白衫弄花了,瞧着让人讨厌。” 讨厌?玉衡仙君一抹额头不留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衫,毛团也是记仇的。 啪嗒啪嗒的小爪子落在地上,软绵绵的声音在玉衡仙君的耳后根响得格外清澈。于是这么又走了些许时辰,待玉衡仙君抬眼再看时,前头依然是曲曲弯弯的路。 他不免有些失落,正埋头打算再问问毛团…… “诶?毛……怎的不见了?” “毛……葵……葵葵……葵葵……”玉衡仙君原地转了几圈,又朗声唤了几句,依然无果。 “难不成这母兔子遭了横祸?被人掳了?”仙君暗暗思忖。 可他好歹也是个上仙,怎的让人从边上活活掳走只兔子也不知道,那委实显得他太没本事了。 “又莫非这毛团是诓我的?为我不肯渡它成仙的缘故?” 玉衡仙君的脸颊被晒得有些发红,一托腮,那唇角就露出干裂的纹来,上头还泛着碎碎的几片小白皮。 啧啧,玉衡有些懊悔自己实不该胡乱轻信只兔子的信口胡诌…… 他现下觉得自己越发虚的厉害。 捋一把发丝,汗珠子打出生以来属今天见得最多。昴日星君的日头出得忒爽利了。 玉衡打算往前头再走走,或者,毛团会跟上来也说不定。只是…… “这到头的路怎的无端又叉成了两条?”玉衡仙君连捶了额头数下,那个怒火攻心,那个焦躁…… 他着实是没得体力再去两条路上折腾一回了。于是干脆寻了方树墩子坐下,摸出折扇来费力摇了一阵,好歹才缓了缓把那蠢蠢欲动的戾气压了下来。 正当玉衡瞪着天,叹着气,冷着脸怨月老儿叔忒没义气,连隔空递个话都指望不上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赫然在他身后响起。 “仙……仙君……” 玉衡听得这声,心头一喜。他到底还是希望它能回来的。 葵葵蠕动着那圆滚滚不太有型的肉脖子喘着气,呼哧呼哧的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毛……葵葵,我还以为你被人掳去做烤兔子了呢。”玉衡仙君眉眼一弯,露出殷殷的笑意。 毛团两只眼睛睁得倍儿圆溜,只瞅着他干瞪了眼,两只小爪子在空中挠着直往它身后戳去。 它累着呢,没空跟他嚼舌根玩。 若非十分必要,他原是太不想靠近毛团的,只是它这么着急确让他忍不住想看个究竟。 玉衡狐疑的起身,假作不经意的拿扇子轻掩了口鼻不疾不徐的走了过去。 等他靠近了些,才发现毛团的短尾巴上牵了跟藤条,藤条绑着一摞叠起的树叶,里头……竟是一窝还在摇摆晃荡的水,正慢慢的一汩汩往外渗出些些来。 “这是……”玉衡挑眉,迷茫的看着它。 葵葵好歹总算缓了口气过来,喜滋滋的看着仙君急急道:“仙君喝……快喝……清泉。” “给我?……我喝的?”玉衡直直的瞪着葵葵,竟有些发傻。 毛团奋力的点了点头,笑眯眯的扭身把那藤条解了下来。 “仙君的唇角都干了,做人不比做仙,喝水吃饭得需按时按量刻不容缓的。” 玉衡有些脱力的扶额,他是急不可待的想喝上一口,只是……身为男人还是仙官…… 让只兔子替他来操持,他深感不妥。却也只能尴尬的笑了笑:“可见做仙是比做人要好过万万倍,不用操心吃饭睡觉的事,怪不得东华帝君的香火那般的旺了。” 葵葵顿了顿,露出愧色来:“怪我不好,没照顾仙君周全,难怪现下这般的虚弱。” 玉衡的眼珠子往上一翻脸色有些凉,“本仙君尚好,不打紧……只是,连你……也能瞧出我此刻的不适?” 毛团神情严肃的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歉意。 说话间一扭身捧起了那窝水往他一递,眨眨眼点头:“嗯……来……快喝吧,喝完还要赶路,仙君的仙气定是要吃到东西才能恢复的。” 玉衡仙君伸出去的手上下颠几下捻成团又收回来,迟疑着是喝呢还是喝呢还是不喝呢? 他终还是接着,叽咕几口喝了个干净。看来凡人的吃喝是件绝顶重要的事。 他憋屈的剜一眼这柔弱的身段,恨恨…… 可叹他往日苦修仙术,如今却不抵一顿饱饭有用,又叹紫薇哥哥忒狠心了些,竟将他的上仙之躯贬作了凡夫肉体,生生糟践,糟践。 毛团对自己此次义举却显然很满意,见仙君恢复了些神气就围着他兴致勃勃的絮叨起来。 “仙君来的时候可是忘带神仙水了?” 玉衡哑然,天宫这么些年哪里见过这种东西,还编排得有名有姓,忒扯了点。 但他也懒得解释了,抽动一下嘴角只顺着它的话回:“原以为一切当入乡随俗,就没做甚准备了。” 第四章 走三步歇一步,总算熬到了小镇子的街头,这已到了昴日星君打算收工回府的时辰。 漫天都是朵朵红云,娇艳似蟠桃会上窈窕的仙女儿,款款的凹出各种姿态,不经意间又连成了一片挂在天边金晃晃的罗缎。 玉衡仙君撑着一棵大树,不容易见着这么多人,亦不容易终于让他有机会晓得凡人是如何过的日子,再则,总算是要见着能吃的东西了。仙君偶尔也是会激动的,只是不能失了为仙的气质,难免就要与毛团先叨叨一阵。 “进了街市,要记得随时都跟紧我。”毛团乖乖的点了点头。 “你怕那些家畜我替你照看着些,若人间的规矩我有什么错了,不晓得的,你便悄悄儿的在旁边告诉我。”毛团将小脑袋点得又认真了些。 “莫让人家听到你说话,把人家吓着了就不好了。”毛团再三又点了点。 玉衡仙君蔑一眼毛团,对它较好的应和稍显满意。且暗暗庆幸自己没被打出三界,若投胎做的是个猪狗什么的,那委实是难看了些。 “可……可……”此处可算是达成默契建立友好合作关系的时候,葵葵却犹豫着不晓得该不该实诚点把自己的心声也告诉给仙君。 “可什么?你说话怎的变得这么磕磕绊绊起来。”玉衡仙君的心情在抵达小镇的上一刻就莫名愉悦了,似乎饿意也随着消减了不少,他歪着头微微的翘起嘴角,饶有兴致的看着毛团。 乘着一丝丝的凉风,俊朗的面庞,清冷的气质,再添上这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毛团干涸已久的鼻腔内一股浓浓的腥意滚滚的往上涌了出来,它的脸“嗖”的红了,像偷喝了琼浆的少女,醉得有些迷糊。 “可,可你离我总是这么远……”葵葵跌入他的眼眸,傻傻的看着他,“仙君总是不肯靠近我,也……也不肯……不肯……抱我……”它的声音因羞赧变得越发细嫩,脆生生的衬着它娇小的身型更显得可怜巴巴。 玉衡仙君一挥折扇,皱了皱眉,“为何要抱?” “为何?”毛团的短耳朵都泛出了绯色,天上的仙君果然都是呆子,主人爱宠物需要理由吗?抱,自然是因为欢喜呀。 寻思了一小会儿葵葵才怯怯的道:“凡间的公子但凡带着爱宠出来逛街市,总是……总是将它们抱在怀里的。”说完害羞的抬眼看了看玉衡。 然玉衡仙君的表情依然显得十分的木讷。 殊不知他此刻正在纠结,要抱呢还是抱呢还是不抱呢? 葵葵噘起了嘴,哎。仙君还是不欢喜我的,我,我只是只不成形的兔子。 多年的伤感在此刻尤为强烈的袭上了毛团的心头,化作一股哀怨的眼神直直的投向了玉衡仙君。 这神情,像五行山一般突突的直往玉衡仙君的肩头压了下来。 “我,我……若我化作公子,你便是那被我揣在怀中的爱宠了吗?”仙君的舌头有些不自然的打着卷。 毛团耷拉着脑袋呆呆的点了点头,不敢再去望仙君。 玉衡哽了一哽脖子,痴痴的盯着毛团看了一回,直把葵葵的毛都看得树起了大半身方才咬了咬牙道:“抱,也,也不是不可以的。” 毛团原本绝望的眼神刹那间亮起了明明灭灭的希望之光,它惊奇的张开了“o”型小嘴,“嘿嘿嘿嘿”的笑出了声来。 “真……真的可以吗?仙君要抱着我上街了吗?” 玉衡扶了扶发冠,稍显勉强的展眉一笑:“嗯。只……我也是有一些小小的要求的。” 说完他恨恨的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这于他是个艰难的决定,也不知怎的会乖乖的应了。 毛团十分亲热的爬了过去,站在树下兴奋得左右扭摆,恨不能立刻钻入仙君的怀抱。 “若仙君抱着我,此去便能省去很多麻烦了,还有什么要求葵葵定按仙君说的去办。” 玉衡微眯了只眼,拿折扇轻点着微皱的眉头:“也无非……无非是需得先替你买件衣服穿上,这样,于本仙君……显得方便些。” 什么? “有给马套鞍的,给狗带圈的,给兔子穿衣裳?”毛团甩了甩脑袋,“没见过呃。” 不晓得天上下来的仙官喜好这般奇特…… 它兀自上下打量了自己一阵,始终无法想明白如何穿了衣服的兔子就能让仙君更“方便”些。 玉衡也晓得这要求有些怪异,广寒宫那只兔子嫦娥姐姐那般疼爱也未见人家给它穿过衣裳,这举动是显得牵强了些,但,他实是迫于无奈。 端了端身子,玉衡一抬眼冲毛团柔和的笑了笑:“本仙君惯不喜将自己的东西轻示于人,这也算上是我小小的一个怪习,你既成了本仙君的爱宠……我便希望葵葵在这方面能体谅些许。” 仙君风姿绰绰的临风立在树下,细语轻言眉眼中尽是说不出的温柔。 “自己的东西。” “东西……自己的。” 毛团挠了挠耳朵,将这几个字颠来倒去在脑子里默念了个遍,念着念着就像忽的在心里落了籽,风一吹,便一节一节的冒了芽生出枝,开出一朵一朵娇嫩的小花来。 葵葵喜极而泣,仙君非但没有嫌她,反愿将她视作自己的私物,还不舍让人瞧见…… 穿件衣裳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即便行动有些不便,不还有仙君抱着吗。 “能,能体谅,我都没有什么关系的。”葵葵满脸的红晕,说完忍不住别过头捂着脸怯怯的笑了。 “葵葵既愿意,如此甚好。这儿……先钻进来吧。”玉衡仙君早已从腰际解了个囊张开袋口,直等着毛团乖乖入瓮了。 他的嘴角噙着一抹让毛团无法抗拒的笑意,它就这么傻傻的一步一步朝着禁锢它自由的袋子爬了进去,且自甘自愿喜气洋洋。 毛团本就两个拳头的大小,待它爬进去全身便只能露一个小脑袋出来,可仙君似乎还不满意,又取了块帕子出来搭在他葵葵的头上:“用这个把你的小脑袋也盖起来,头在外头易伤风。” “不……不会的吧。”瞅着四肢已经入了袋,连脑袋也要扎个头巾。这若叫同类们见着岂不成了笑话。 毛团有些迟疑了,仙君,仙君的心眼也忒显得小了些。 “露个头算不得什么的,兔子寻常人都见过,不稀罕,不稀罕。”它讨好的冲玉衡露出谄媚的一丝憨笑,“我定会乖乖窝在仙君怀里不随意探出头来的。” 仙君那抹略带苦恼的神色适时让毛团乖觉的住了嘴,拿绢子裹了头还扎了个结子,这就匍匐在地上只等着仙君把她揽入怀中了。 哎……葵葵不自禁的把头缩了进去,这会儿就算仙君拉它出来溜溜,恐怕也因这没甚脸面的打扮不敢见人了。 玉衡仙君望了望天,深吸了口气,也不晓得此番动作下去后果如何,但既已做了这许多的准备总不能食言了。 他小心的拈了袋口将软软的这团肉拎起来端在了手中,潇洒的摇起折扇道:“葵葵,我们这便进城了。” 看着不过遥遥几步,待他们两个进城,却是暮色朦胧早已入夜。 街市上的人影稀稀疏疏,摆摊叫卖的散了个干净,即便灯火阑珊,毛团领着饥渴劳累了一天的仙君也不赶多看几眼,便匆匆找了个酒家投了宿。 饭吃饱,水喝足,两个再不及多话便爬上客房倒头一觉。 鸟儿叫,虫儿鸣,风儿轻,神气爽。 玉衡今儿起了个早,撑了撑胳膊掌了掌腰,清晨的空气十分的好。 那街上的香味一阵一阵的钻进了鼻孔,大嗓门在外头吆喝的起劲,花里胡哨的姑娘少爷们在眼前来来去去的逛荡…… 仙君暗叹,人间的热闹果然名不虚传的地道。 毛团窝在椅子上打了个滚,翻身从袋子里冒了个耳朵出来嗡嗡。 “仙君昨儿睡得可好?” 玉衡仙君此刻正立在窗头,回过身来朝它淡淡一笑,“托葵葵的照应,一梦香甜睡得将将好。” 他今天的脸色饱满红润,恰如三月的桃花好看。 葵葵伸了伸懒腰,腆着笑三两步挪到了仙君的身边。 “那……昨夜的吃食仙君尝着可好?” 他临风而立的绰绰仙姿,瞧得毛团一不小心口水淌了一地。 仙君却蹙了眉头,“昨晚我只顾填了肚子,并未尝出什么美味。” 本来兴致甚高的玉衡,此刻提到吃食的兴致却有些恹恹。 “诶,怎会?”毛团耸着肩,它瞧着仙君当时吃的模样明明显得十分的欢快。 “兴许是饿久了的缘故。”仙君叹了口气,先前奕奕的神采浅淡了不少,“口味便有些淡了。” 抬手捋了捋胸前的长发,玉衡仙君又冲毛团温温一笑:“不过也无妨,若本仙官依然不惯,往后同葵葵一般啃菜叶也能省事不少的。” 说罢仙君的眉头一展,很快又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模样。 见他展颜,毛团便跟着开心起来,小爪儿高高的举过头踮着脚乐吱吱的原地转了一圈。 “仙君今儿气色不错,胃口想会好上许多,不如咱们这就上街去转转如何?” 玉衡理了一回衣襟将胸前的长发往后甩去,粲然,“嗯,天气不错,这主意甚好。那……” 眼神便随之递向了椅上的锦袋。 葵葵识趣的拖着步子走了过去,冲玉衡瘪了瘪小嘴,只得无奈的将肉团还塞进了锦袋之中。 “乖……本仙君稍事就给你换身好看衣裳,你就暂且委屈些吧。”边说仙君一抬手就拈起了毛团搁回手中,噙着笑意满足的拂门而去了。 白日的街市要比晚间闹腾得多,玉衡仙君揣着各种新鲜好奇的劲默默的端详这人间的一举一动。 身边穿行的人络绎不绝,他小心的避着人群用扇子掩着嘴轻声跟毛团说着话。 “葵葵,我若欢喜什么,是否只需像昨日那般将锭子拿出来兑换?” “嗯,仙君欢喜什么都可以。” 毛团窝在锦囊里嗡嗡的发着声,外头的热闹它却没甚兴趣。 不说着这头巾古怪,一团的肉塞在这个半大的袋子里它也着实觉得憋屈。 但谁叫人家是仙官呢,若能指望上他,莫说百年,成千上万年的修炼恐怕也只看仙君高兴吧。 也不晓得这仙君的癖好这么古怪,作为爱宠固然是件欣喜的事,可终日不能见光也叫人头痛。 葵葵正念着小九九在心里嘀咕,就听见耳边一阵窸窣,像是玉环配饰琳琅的声音。 毛团窝在锦袋里并没有冒出脑袋来,心下正疑惑,仙官这是要买些个玉器? “你……你是凤姑?”仙君的声音略有些几分欣喜。 “小公子。” 诶?女人的声音? 毛团一个激灵短耳朵“噌”的立了起来。 现下玉衡面前站着的确是个女子,是个花枝招展的女子,还似是仙君难得一见的熟人。 往常在天宫总觉得人家成日在眼前转悠得烦人,来了凡间才念起凤姑的好。 玉衡仙君心里暗暗嘀咕,“莫不是大帝哥哥怜我的食宿无人照顾,特支了凤姑下来伴我?” 想到此他眉开眼笑很是欣喜。“欲归居”里还当真需要个伶俐的小仙姑来帮他打理。 于是他理所当然掂了掂折扇,端出了往日在天宫身为上仙的架势。 “你也来了这里,甚好。待我办了事,便与我一同回去。” 耳听仙君开了腔,毛团好奇的探了个头出来,“诶,仙君认得这姑娘?” 仙君压低了声,“旧识,旧识。” 可他的话音还未落,那拿扇的手就腾的一下被扯了过去。 不晓得打哪儿钻出来的老妇,叉着一头的红花扎眼得厉害。 她夺了仙君的手拿在手中摩挲,抖动着肥肉夸张的冲他笑着露出满嘴的金牙来。 “公子,你可是想要咱们家的闺女?” 仙君咋一下有些被唬到,连连的把手一甩。麻姑怎的投身也不挑准,寻了个母夜叉的门路,哎……幸而他来的还算早,及早买了她也算作罢。 于是仙君抽了抽皮面,极是洒脱的扔出一块金锭道:“正是,您这闺女,我买了。” 一句话把个葵葵惊得差点颠了个跟头。 “仙君……这,这这个不能买。” 它压低了声在旁急得吱吱直叫,伸出爪子来连连在他的袖子上刨了数下。 仙君低头看着它笑了笑,用手点了点它的小脑袋似是宽慰道:“无妨,她是我屋里的凤姑,这番是为了我投到凡间,我把她买回去依然照顾我的起居,要省去不少的杂事。” 如此,正当他们两个打算付了钱走人时。 那女子突然像猴一样的攀上了玉衡仙君,不由分说的跟着那位老妇把他往街边的一幢楼里拖了进去。 “诶……诶……凤姑,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仙君被带到了一间香喷喷的屋子里坐下。这屋里头红红绿绿一片,亮闪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凤姑看着他神情古怪,拉着他的手扭动着身子正要往他膝盖上坐。 玉衡顿时蹙了眉头。他不爱人家碰他,又不想再为了这等事再多住几月的山头,因而即便想一脚踢过去,仙君还是隐忍的起开身,退开了几步。 只是心里疑惑:“凤姑往常呆板直愣,怎的会这么随便。” 回想了一下方才在门口的情形,仙君暗道:“莫不是我错认了对象?” 毛团趴在一旁,这情况它有些不解,只好嘟嘟的接道:“不是仙君认得的吗?” 玉衡抽了抽嘴角:“凡间女子长得神似的也不是不可能。” 如此一想再细看,玉衡仙君就发现此女子越发跟他往常认得的凤姑不像了。 她描着甚夸张的眉,大大的杏子一样的眼里头好似有水波在转,头上随她母亲一样叉了大朵大朵艳俗的花,一件衣裳也穿戴得很不整齐,连内里光嫩的肌肤都隐约可见。 这姑娘一直在冲他飞着媚眼,此刻却张了嘴开始夸张的嚎啕大叫:“小公子,你来……方才既买了我,不凡先与我抱抱……”说罢竟朝仙君猛虎似的扑了过来。 这声音简直就是把破锣嗓子,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仙君顿时就彻底警醒了过来,吓的他手一撒,毛团就直接滚了下去。 “这……这……仙官的家眷忒豪放。” 毛团缩到了一角,心里暗暗惊叹。 仙君来不及躲闪反被顺势扑上了床,两个人钻在里头一阵挣扎,咯吱咯吱的声音显得十分的……香艳。 “对……是香艳?”毛团哽了哽脖子,此番情形它见过。 “小公子……小公子,来嘛……来嘛……”木床摇摇晃晃正经激烈,毛团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撒腿从窗户口蹦了出去。 待它下到楼前一看才恍然,招牌上写着赫赫三个大字:“满春楼。” 毛团的毛顿时乍起,乖乖……玉衡仙君买了鸨儿逛了青楼,麻烦大了! 第五章 “仙!君!逛!窑!子!” 五个大字爬了一脑门,毛团一门心思都掉到了刚才那张偌大的木床上。 “仙君……逛窑子了。” 神神叨叨念了一路毛团仍旧往原路回去,心里又是担心又是激动。 小心脏火辣辣的跳着,它是想他们发生点什么呢还是发生点什么呢还是发生点什么呢…… 毛团抽了抽,满腔的鼻血在翻滚,只等着待会再看到点什么就能唰唰的流出来了。 正待它瞅了个时机跃回了窗口,捂着一只眼想看又不敢看时…… “葵葵,你躲在这儿做什么?”毛团猛一睁眼,玉衡仙君此刻站在它身前正好奇的盯着自己。房内一片清净,仙君的衣冠也已理了个熨帖。 “诶?仙君……凤……凤姑呢?” 毛团眼珠子一滚在房内四下扫了个遍,却不见了那姑娘的踪影。 仙君摇了摇折扇,噘嘴往床上一努,“呐。” 毛团怔怔的看着仙君:“你们……这就完了?” “什么完了?”玉衡走到桌子旁倒了杯茶递到嘴边。 毛团的脸憋得通红,神色古怪的看了眼玉衡仙君。 人家淡然的喝了一杯,又倒了一杯续上。 “你方才问我什么完了?”见毛团半晌没后话,仙君随口又补问了句。 做都做了,还要问,仙君当真是坦荡…… 毛团看着仙君分不清真假,但他又委实一副洁身自好的摸样,它的小心肝挠得直痒痒。 “葵葵,你怎的爱说这半截子话了。” 仙君落了坐,认真的盯着它一阵打量,“脸涨得跟猪血一般,莫不是你是出去惹了祸?” 毛团吱唔哎呀了几声使劲摇了摇头,牙痒痒一咬就再藏不住话,一骨碌全丢了出去。 “没有。我是问……问……合……合欢呀。你们这就合……合完了吗?” “合欢?诶?怎的你也知道?” 仙君揉了眉角很快又释然。 “你方才在房内也听到了?” “合……合的可好?”既说了出来就再掩不住好奇,毛团本就对新鲜事好个兴头,这合欢虽算不得新鲜事,但它总未亲自体验过,因而还是十分的好奇。眼见着仙君无甚在意,它也乐得问个细致。 仙君回头看了一眼木床,毛团也顺势望了过去。 凤姑娘许是累了的缘故,鞋也没脱就一动不动笔挺的睡在床上。衣裳倒也整洁,床上的痕迹也并未有毛团想象的……激烈。 “诶?与往常看过的有些不太像呃。”毛团默默在心里一阵嘀咕,扭过头,仙君看着自己的眼神却在灼灼放光。 “你晓得合欢是做甚?”仙君的嘴角牵起一抹虚心的笑,“我方才问了这女的数遍,她只一个劲的往我身上爬,又扯衣裳又抓肉的,扭扭捏捏咬了半天却也没说个利落。” 仙君蹙了蹙眉头,似是对她的表现很不满意。 “这还要,要说个甚?仙君不是都已经做了吗?”毛团有些哑然,仙君也忒显得作了些。 “胡说,本仙君没弄明白的事怎会糊糊涂涂的就办了呢,你这只丑兔子也忒小看本仙君了。”玉衡最厌人家把他做糊涂蛋,毛团这话中了他的忌讳,因此他很是生气,收了眉头,心里恨恨一不小心就口吐了句真言。 没料此番话有甚不当,惹仙君不高兴不说还招来……毛团的心就像突然被剜了一下似的,有些痛,他说它是丑兔子……丑兔子。 毛团瘪了嘴,难过得几乎就要哭出来,几百年了,它一只兔子独自在梨花山这么多年,为的就是躲开同伴们的嘲笑,现下……竟连仙君也忍不住了。 他果真还是嫌我的。 毛团的心登时拔凉拔凉,凉得春光明媚的四月天也能抽出一丝一丝的寒气。 一时房内有些沉寂,毛团只顾着自己伤心,也没甚兴致再去打听仙君的合欢之事了。 倒是玉衡一句话说痛快后又隐约觉得不妥,现下看着毛团没精打采的样子,心里到底有些不忍。他原也不是有意……好歹,他还是压了脾气的。 但既已得罪了人家,合欢的事玉衡也不好再问,只讪讪咳了声,“葵葵,我饿了,咱们离了这里去寻些吃的吧。” 毛团一声不吭的从椅子上滚下来挪到先前掀在地上的锦袋子边,不待仙君像往常那般示意便默默的钻了进去。 玉衡走过去把它提起来仍旧放到了手中,也不再去管那床上的凤姑,负手阔步昂然的走出去了。 毛团一路十分的静,且连动一动换个姿势的麻烦也省了去。 玉衡仙君有些不安,因而在它耳边低低的唤道:“葵葵,你瞧那圆圆白白的东西是什么?” 毛团纹丝不动,仙君用折扇轻轻的点了点它缩在里头的小脑袋。 “葵葵,咱们去吃这个可好?” 依然没有回应。 “葵葵,你看那些盛在碗里的像鼻涕似的东西,也是能吃的吗?” “葵葵,那黄橙橙泛着油光的东西有什么讲究?” “葵葵,他们也吃菜叶子,不过那外头包着的皮又是什么?” “葵葵……” 一溜儿长街上摆的小摊小点都被玉衡边走边问了个遍,毛团除了偶尔哼哼两声,还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它突然这么静默倒让玉衡有些慌张。 直走得脚都有些酸了,仙君选了个清雅些的酒楼进去坐下,瞅着别人桌子上的菜色对着点了几个,又特意嘱咐小二切一碗胡萝卜送上。 “咱们的特色是本家掌柜秘制的陈年佳酿,您不叫上一壶酒配上?”小二眼见着公子举止气度不凡,打理就额外的殷勤热切些。 玉衡微颔首,“倒忘了这个好东西了,那便添上一壶吧。” 也不知道这人间的酒是否抵得过天宫的琼浆,但咋一听小二提起倒真有些想着那味了。 这酒楼排场大人客多,但穿堂的小二跑得却利索,因而这菜三两下就摆了满桌。 仙君对这速度颇为满意,提筷呷了两口,口味也甚为满意。 “原来人间的吃食这么妙,怪道那些小仙爱往这一趟一趟的跑。” 他见四下无人注意,便将毛团放到了桌上,低低道:“葵葵,我特地点了你最爱的东西,你快出来尝尝。” 这语气显见带了些许讨好,玉衡难得有耐性这么柔声柔气哄一只兔子,实也他知道出口伤人理亏的缘故。 但人家到底是仙官,寻常只有小仙追着哄他捧他的份,哄人的招数他自然是要弱上一些,能投其所好已是他能想到的最好法子了。 毛团心里其实依然不大痛快,只是一路上仙君三番四次与它说话它都没搭理,它自知自己丑是事实,若此刻再不予他些脸面,再这么矫情生气下去,仙君万一真的再也不理它也就不好了。 又听仙君点了它爱吃的,它一欢喜就没再绷住,从袋子里钻了个脑袋出来,瓮声:“仙君怎么晓得葵葵爱吃什么?” 它满心欢喜的转着眼珠在桌子上寻找它的最爱,却眼见仙君抬手挪了个盘子到它面前。 “来。你的最爱。” 毛团凑过去左右嗅嗅,红的,脆的,切成片了的胡萝卜。 先前泛着光亮的小眼珠瞬间黯淡了下去。一扭头,毛团又窝回了袋子中。 仙君疑惑了,诶?好好的怎么又回去了。 “葵葵,你怎的不吃?” 毛团窝在锦袋里哼哼了两声,隔了半晌才愤愤的丢出一句话:“你诳我!这根本就不是我最爱的菜叶,我从来不吃胡萝卜!” 仙君懵了,“还有不爱吃胡萝卜的兔子?” 毛团钻出小脑袋恨恨的又看了一眼那盘装着萝卜的碟子,再次不屑又愤愤的扭过了头去。 不爱便罢,还从来不吃,马屁拍到了马腿上,玉衡仙君扶了扶额,彻底蔫了。 玉衡白费了一番好意自觉没趣,毛团不高兴,他也跟着有些落寞。 “葵葵,你再出来瞧瞧,一大早的总要先吃些东西才好。” 不知何时玉衡招呼小二拎了个菜篮过来。他拿折扇戳了戳锦袋,这兔子总这么一声不吭一动不动让他没来由的焦虑。 毛团露出个鼻子嗅了嗅,闻着熟悉的清香才一个骨碌翻滚起来,抬起眼皮看了看玉衡又看了看菜叶,不大情愿的说了句:“多谢仙君。”便不客气的踱到那篮子菜叶边。 玉衡见它笃笃的开始吃,心里也欢喜了些。 瞅着它笑道:“先前是我不好,葵葵你别生气了吧。” 毛团鼓捣的嘴顿了顿,回头望他一眼,依旧没有吭声的又继续吭哧吭哧的啃它的菜叶去了。 仙君颇有些尴尬,讪讪的自己端了酒杯饮了几口,每个碟子的菜尝了些许,啧啧:“人间的吃食果然好,可惜还得回我的欲归居,以后也吃不到这些了。” “这倒不难,仙君若喜欢,葵葵陪仙君隔山差五的来一回也不打紧的。” 毛团抽出空来不冷不热的回了一句。 玉衡觉得这气氛顿时又缓和了不少,于是适时的凑过去,笑眯眯的道:“是了,还是葵葵懂得多些,等你吃完,我们再一同去逛逛吧。” “方才一路走过来仙君不是已经看得差不多了吗?” 毛团的语气又柔和了些,扭过头傻傻的看着他。 它是只没甚脾气的软毛团,但凡惹它生气只要事后稍哄它一哄,它小心肝一软吧唧一声就把人家的坏丢到九霄云外去了,何况眼前还是器宇不凡心气儿又高的小仙君,能这么和颜悦色的再三赔笑它已然十分满足了。 “诶……到底缺了葵葵从旁详叙,意趣差了些,差了些的。” 玉衡牵了牵嘴角,不吝抽了几下,难为他能说出这么谄媚的话。 眼下这花花世界,他只认得它,实是不敢在这个时候将这只短耳朵兔得罪,若连它都不待见,这后头的日子当真是不晓得怎么打发了。 果然,仙君此番话十分凑效,毛团听着听着那眼睛就眯成了条缝儿,两颗程亮的门牙晒在外头额外打眼,引得旁桌的人纷纷侧目。 毛团只觉眼前一黑,再待它睁开眼,已经跌在了仙君那素白素白又暖暖的带着清香的怀抱。一股热血直往它脑门冲去,止不住就要从鼻孔里流出来,毛团一时激动竟连说话都带卷了。 “仙……仙君,我们去哪?”它一高兴,“噌”地就从袋子里钻出头来凑上了玉衡的下巴颌。 玉衡的鼻子抖了抖,这才意识到情急之下自己把它拎到了怀中,他不惯这么亲密接触,尤其……尤其是跟个毛团。 因而他的鼻子又连抖了几抖,连连把它从怀里提留起来挪到了手臂上仍旧往前端着。 “再四下瞧瞧,咱们的锭子还没使完,葵葵若见着什么喜欢的也一并给你买下。” 玉衡逛街的兴致是十分高昂,满大街花花绿绿的东西他瞧着甚是喜欢,恨不能一个个拣着看个遍。 但若真那样,会显得他这个仙君忒没见识了些,于是玉衡只得再三抑制,打消了这个工程庞大的念头,只选了瞧着风雅,来往进出的人不太多的铺面进去。 玉衡连逛几家书斋得了几件上好的墨宝,心下欢喜便忍不住赞叹。 “此处是块宝地,这些好东西都能寻到,可见这些凡人的眼光也是好的。” 葵葵白看着他刚才连洒了数把金锭子,心疼得跟什么似的,噘着嘴嘟囔,“就这么几块石头木杆子,哪里用得了这么多。” “他们喜欢锭子,我爱这些,咱们各取所需,不是皆大欢喜吗?”玉衡喜滋滋的看着毛团,想到欲归居里能搁上这些,必然又添了些风雅。他此刻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是倒是,可也太多了些。寻常给一个就足够了的。”毛团晃着脑袋,依然不解。 玉衡仙君摇着折扇遥看了看远处的书斋,温言:“我对这石头的欢喜远胜过锭子,也就不必太执着于它们真实的价值了,能得到自己欢喜的就已足够。这世上本没有绝对的等价,所谓欲海无边,葵葵你可明白?” 他低头看向毛团,沉吟了一下,似在问它又像在自言自语。 毛团仰头打量着仙君较之往常略显深沉些的表情,迷茫的摆了摆耳朵。 “不懂,我……道行还浅着呢。仙君在论法吗?” “没有,只是浅近的道理,我以前只知大意,但今日似乎更明白了些。” 仙君笑了笑,又往旁的一家铺面看了去。 “布庄。”这家铺面不素净,但颜色搭配倒显得生动有趣,也不像街边摆摊的艳俗。 “毛团,这可是卖布的地方?”仙君又再次回到了逛街的主题活动中。 “嗯,卖布还给客人订做衣裳。”毛团低低的应了声,它对这些有些兴趣缺缺。 “甚好,我先前应过你要送一你身好衣裳的。”玉衡仙君颇有兴致的在门口打量了一番才迈了进去。 掌柜的见来的是位俊逸的年轻公子,十分热切迎上来。 “我……想要给这兔子缝件衣裳。” 掌柜的正要开口,听了玉衡这话嘴巴张了张,硬将先前的话咽了回去,换上一副生吞了苍蝇似的表情。 “公子说笑了,本店只承接成人定制,这些小东西的……兴许……师傅们还做不了。” 玉衡低头看了看毛团,心想这到底是门技术活,难怪天宫的嫦娥姐姐那般宠爱玉兔,也没能给它做上一件。 因而他体谅的点了点头,随手点了几块素净花色的布料道:“那就请先帮我量做几身吧,我要得有些急,劳神您加快些。”说罢掏出两块锭子随手放在了台面上。 掌柜的眼珠子都要掉了出来,这位客官出手非同寻常,他极快的做出了个决定。 “没问题,咱们这的师傅手艺又快又好,保管您满意。” 他一叠声赶紧招呼师傅出来给玉衡量尺寸,又在一边盯着毛团瞧了一小会,才道:“公子,这……小东西可是您的爱宠?” 玉衡瞟了一眼暂且蹲在桌上的毛团,清淡的“嗯”了一声。 “瞧上去确实是机灵可爱,若公子不介意,我也可让我们这里的师傅一试,说不定能给这个小可爱做件体面地小裳穿上,揣在公子的怀中也衬得上公子的身份和气度些。” “哦……”玉衡忽见这掌柜的改了口倒也有些意外,但人家一片好意,于是他颇为感激的冲人家笑了笑:“若当真可以,就劳您费神了。” 说罢又从袖子里掏了两块锭子放了过去,他真心以为毛团虽小耗的布料不多,但小有小的难处,譬如这裁剪什么的就更劳神一些。 掌柜的咽了口唾沫,乐的老脸皮蔫吧在一起皱成了朵盛开的菊花。 量了尺寸毛团闷闷的顺着玉衡伸过来的袋子钻了回去,玉衡仙君留了客栈的地址,谦和的朝掌柜的和师傅笑了笑道了别就又退回到了大街上。 第六章 这么逛荡下来,不意竟到了晌午。 日头比早上的大了许多,街面上的人流也稀疏了许多。 “葵葵,那远处一缕一缕直直的东西可有什么讲究?”他寻常在天庭没见过,像风……但风是看不到形态也没有颜色的。 “烧火的青烟,现下正到了家家户户做饭的时辰。” 毛团咂巴两下嘴,“仙君,咱们也该寻些东西吃了吧。” “唔……”玉衡了然的点了点头,“我倒忘了,人间诸事都是掐着时辰来的。” “是奇怪了些,饿了就吃嘛,他们却喜欢什么事都约个时辰一起做。比方这睡觉、吃饭、起床……都是有规矩的。”以毛团的世界观来看,它觉得这十分的勉强。 玉衡仙君摇了两下折扇,“世间万物皆有自己的道理,这便就是他们做人的规矩了。” “神仙也有神仙的规矩吗?”毛团凑了凑鼻子,好奇的问。 “自然,神仙的规矩……也是有的。” 比方,他就是因为破了神仙的规矩才被罚到这儿来,虽然他不认为是他的错,可在紫薇大帝眼里他就是坏了规矩的。 自然,他不会这么告诉毛团,这是件没有颜面且有失仙体的事。 仙君托着毛团又找了个楼进去,这番去的铺面不大,叫“妙趣楼”。 里头凑的人多,时而还穿出一阵一阵的哄闹声,玉衡虽喜静,但这么瞧着倒觉得里头人气旺得很,想必也是有它自己的好处的。 楼下的桌子都已经满了,店小二满脸歉意只得领着玉衡往楼上坐了。 这是个四方的小阁楼,他坐在扶栏边往下看去也能看到楼下正中间搭了个小台,上头有个女子在上头弹着琵琶。 他头皮一阵发麻,想起早上那个貌似麻姑的女子来,但……就这么瞧着,这个女子的穿戴又比那个讲究了些,衣裳端整干净,也没那么花里胡哨满脸满头的颜色。 他觉得这样看着甚好,又兼她的曲子弹得也还不错,听着小曲看着美人,这顿饭玉衡仙君吃的饱足满意。 “葵葵……” 不晓得是不是为着这女子的缘故,玉衡竟觉得连这家的酒也上口很多,不留神多喝了几杯,此刻他的脸颊透着粉,笑眯眯的看着毛团。 毛团啃完一大篮的菜叶有些累,窝在桌子上懒懒的打着盹,听仙君叫它,也只是微微的抬了抬眼皮,“嗯”了一声。 楼上的客座并没有坐满,大伙都愿意在楼下凑近些听曲,隔三两张桌子才有几个人,还有时紧时慢的琵琶声,因而他们说话没人留意也听不到。 “你可还记得早上那个姑娘?”仙君托腮,望着楼下的女子问毛团。 “麻姑?”毛团一个激灵爬起来,合……合欢的事赫然在它脑子里激烈的滚动。 “对的。”玉衡转过头来,斜眯着眼,“合欢的事,她先前没跟我说个明白,你可知道?” 这……这,它一只还没人形的兔子怎么知道,虽然它是见过的。 可……仙君必定是逛它的,是探它六根清净不清净。对的,定是这样。 毛团连连摆着脑袋,支吾着,“不……不明白的……仙君自己不是合都合了吗?” 它眼前忽而浮现出大早上仙君跟它发脾气的情形,前一句话似乎跟它方才说的神似。 “胡说,本仙君没弄明白的事怎会糊糊涂涂的就办了呢,你这只丑兔子也忒小看本仙君了。” 对的……对的……就是这句惹毛了仙君。 眼看着仙君的脸色变了变,毛团赶紧拉了拉耳朵道:“不对,仙君不明白的事是不会做的,合欢……合欢就是嘛……” 玉衡听着毛团前头那句正有些不满,忽听它改口转而好似要解释起“合欢”这个事,原本有些燥的心情又来了兴致。 “是什么?” “既然……仙君没与那个麻姑合欢,怎的她一直躺在床上?”毛团依然不甘,明明看着他们滚到了床上,怎的会没有合成,它不太相信。 “哦……她如狼似虎的把我扑到了床上,只说要与本仙君做你情我愿之事,我问她那是作甚,她只说了合欢一词,我并不明白。她又再说不出个所以然,本仙君实在不耐便点了她的穴位把她扔到了床上,涂个清净。” “啊咦……”是这样? “本仙君贯讨厌人家碰我。”玉衡抖了抖衣裳,显得颇为嫌恶。 毛团顿时红了脸,原来真是误会了仙君。可现下当真让它跟这什么都不懂的仙君解释…… 人家好歹是只母兔子,再过几月变了人形也就是少女的模样了……它有些踌躇,不晓得该不该把以往它见过的告诉仙君。 玉衡依然巴巴的望着它,眼神极其热烈的等着它的回应。 “你若与本仙君解释清了,本仙君便再教你些好法子,修炼起来能事半功倍,你成仙的日子也就缩短了一半都不止了。” 玉衡抬高了下巴,笑得颇为得意,他才不信这么优厚的条件毛团肯舍得错过。 毛团在心里飞快的算了算,五百年还剩六个月,折半的话三个月就能幻成人形了,再往后…… 一千年的时间只需五百年……原本需要两千年的一千年就能做到了…… 划算划算!毛团心里一阵颤抖,这么好的机会它简直不敢相信。只是与仙君解释一番“合欢”之事而已啊……简单,简单的。 “当……当真快这么多?” “自然,本仙君怎么会骗你。”玉衡笑眯眯的看着毛团,对它的表情十分满意。 “合欢……其实……” 毛团再次回放了遍多年前让它印象深刻的一幕。 玉衡目光灼灼的看着它。 “先前,我曾在林子里见着……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他们两个说着说着话,就抱在了一起,抱着抱着,亲着亲着……就像你们一样滚在了一起……后来还脱了衣裳,光条条的缠着对方,发出像‘嘤嘤啊嗯嗯啊’救命一样的怪叫声。我当时以为他们是打架来着,等我过了一阵子再去看时,他们又和和气气抱在一起说话了,样子看上去竟然还十分的高兴。我当时纳闷得很,回去后告诉了我的伙伴,成了精的一个姐姐告诉我,我才晓得……这便是他们人类情爱之事,他们管这叫合欢。” 毛团说完脸已经红的像个大红灯笼,虽然只是在说别人的事,它依然莫名羞得恨不能立刻在地上打个洞钻进去。 玉衡仙君听的入神,也没甚在意葵葵的脸色,他歪着头略做了一番沉思,方才跟想起什么似的,从方才买的书里掏出一本来翻开,一个人看了一阵才抬起头看着葵葵道:“我大约明白了,他们这个也叫倒凤颠鸾。” 毛团张了张嘴,讶然。 “仙君果然是仙君,一说就能明白,还能叫出别的名头。”毛团脸上的潮红退了些,它此刻对仙君的膜拜之情又更上了一层楼。 楼下的小曲依然弹得婉转入耳,一首一首的轮着换了几波,仙君若有所思的别过头来。 “葵葵,这个姑娘和我们早上见着的有何不同?” 毛团几步踱到了桌边,顺着仙君的眼神往下跟着看了过去。 “她们只卖艺,不卖身。满春楼的姑娘,是卖身的。” “卖艺?卖身?”玉衡又觉得新鲜了,“卖?……也对,连人也可以拿来做买卖,何况这些了。” 仙君叹了口气,看来人终究是不如仙的,譬如这些人,他就觉得她们挺可怜。 毛团却不这么想,它若能变成这个姑娘的模样就十分欢喜了,至于卖身或者卖艺……它觉得随自己高兴就好。 “可看她们的样子挺开心的,仙君你作什么替她们叹气呢?” 毛团不是很理解,仙君的情绪在它看来总来得有些莫名……喜怒无常?嗯,是这么个形容。 玉衡仙君正望着楼下发呆,不料这姑娘正巧抬头和他的眼神撞在了一起,她冲仙君甜甜的笑了一笑,仙君也点了点头示意问个好便将头扭了回来。 “是我一时感慨,想得多了些。她们笑,未必就是高兴,她们哭,或者也不见得有多么难过。人心……是个复杂的东西,向来都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 “仙君……您说的话我又不懂了。”毛团眨巴着眼睛,它更介意方才仙君和那个女的相互这么一瞧,是不是就对上眼了。 “仙君喜欢她?” 毛团觉着心里不大舒坦,这姑娘好看是好看,可它却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这么讨厌。 “喜欢?那是什么?” 玉衡抬了抬眼角,他忽而想起大饼子脸仙女来。 当初便是她假作从树上摔下,引得他好意上去接了她,然后不知怎么的,也不赶紧从他身上下来,反往他怀里钻了去,说喜欢他。 他那阵子头脑不怎么清楚,只觉得被人抱住浑身不自在,不管怎么挣扎这位仙女姐姐死活不撒手,他一急一躁,一脚就把她踹了下来。 可巧,身后不晓得什么时候围了一大群仙友,唧唧歪歪一阵嘲弄,臊得他当时当真是不想活了。再后来他死活也不认错,那大饼子脸仙女仗着她外婆和紫薇大帝是一个辈份的上仙,生生将一个调戏的名头安在了他脑袋上。现在想来,他依然觉得十分的憋屈。 “喜欢嘛……” 玉衡瞧着毛团的鼻子眼睛都凑在了一起跟着它思考,不由得在心里暗笑。 它绞尽脑汁的想了一阵,脸毛五官总算舒展了回去,抖了抖毛正色道:“喜欢……就是欢喜那个东西,如同仙君爱那些个石头一样,想把她买下来。” 玉衡晃了晃脑袋,耸着眉头叹了口气,“唔……葵葵当真在说笑了,本仙君怎敢。” “喜欢”这个东西于对他,显见不算个好东西,尤其在面对母性时。 这答案让毛团很高兴,它扭过身抖着一身的皮肉偷偷笑了。 是了,仙君是什么人,怎的会随随便便就被勾去了魂呢。 坐了不多一会儿,玉衡便拎起毛团,道:“葵葵,吃饱喝足,咱们也该回去了吧。” 毛团被玉衡托在手中,不忘回头再看一眼桌上吃剩的几片菜叶,“是倒是,可惜我的肚皮都要撑破了,这些实在是带不走了。” 玉衡仙君浅淡的笑了笑:“葵葵是觉得这里的菜叶好,还是咱们那个山头的好呢?” 毛团咧了咧嘴,“都好,只是山里的叶虽多,我每天也得来来去去的搬弄,实在不如他们准备好了端到我面前的省力呀。” “这样看来,葵葵是只懒兔子了。” 在众人各种惊叹、好奇、不解的目光中,这位飘逸俊朗的少年端着一只裹了锦布的兔子,嘴角带着一抹笑,白衣袂袂的穿过楼堂出门去了。 这会儿的日头比昨天的更甚,汗珠子一抹就湿了满手心。不过仙君奕奕的神采比之昨日奄奄一息的模样却是两层天的差异。 人的肉身这个东西,需得时时养护。这是打他下了凡间最深刻的体会。 该吃的吃吃,该喝的喝喝,要歇的时候一刻都不能耽搁。 做人的规矩相对仙家要麻烦许多,也要谨慎许多。 “仙君……”毛团乖乖的趴在仙君的手臂上,悄悄儿的跟玉衡聊着天。 仙君的酒意还未尽散,时不时来几句感慨,对毛团不着边际随性而来的问话也多了些耐性。 “有……有个问题,葵葵一直很疑惑……”怕路人听见觉得奇怪,毛团的声音本就不大,又因为接下去的话些许会掀动一下仙君的底线,它的声音就更细了。 “唔……说来听听,兴许本仙君能帮你寻出个答案。” 玉衡泛着桃红的粉嫩脸蛋隔着一柄折扇的距离端正的注视着它,毛团的小心肝颤得厉害,虽然它现在仍只是只兔子,但……人家从不缺那颗蠢蠢欲动的少女心。 “为何……为何仙君总要给毛团裹上锦布才肯抱我?还要给我做身衣裳。” 这疑惑在毛团心里已经纠结了整整一天,从昨天到现在,没有一刻它不在寻思这个在动物界真的算非常古怪的行为。 “我昨天是怎么说的?” 仙君把一挥折扇摇了摇,颇不以为意。 “仙君惯不喜将自己的东西轻示于人,这是您小小的一个怪习,我既成了仙君的爱宠……自然要体谅仙君一些。” 毛团嗡嗡嗡嗡滚珠子似的背了出来,忒顺!它都不晓得自己把这话来回琢磨过多少回了。 “对的。正是……” 玉衡用折扇敲了敲脑门,转而低头看着它,“那葵葵还有什么不明白之处?” “我……我只是不十分的懂。为何仙君对旁的东西,比起对葵葵,总有些许的不同呢?” 毛团顶了顶鼻子,提到此它有些苦闷又有些没来由的神伤。 玉衡仙君的眼角抽了抽,“比方?” “比方嘛……墨宝是您的吧,吃饭的时辰里您至少得拿出来不下三次看了又看;折扇是您的吧,从没见您把它塞回过扇套里,您片刻都不离手的掂着玩;还有,您一路买的那些玩意,也时不时拿出来比对比对……可对葵葵……”毛团抽了抽鼻头。 毛团的眼眶不意间就红了个圈,润润水水的看着仙君,让他有些尴尬。 “我对葵葵……如何?”玉衡仙君抚了抚额角,有些语塞。 “对葵葵……仙君您总是巴不得远一些再远一些,连抱我,都要把我包起来藏起来……是不是……因为我长得丑?” 毛团的比方其实说的很贴切,它受伤的神色也让他有些不忍。他本就没这么个古怪习惯,只是为了一点难言的苦衷,不得已才撒了个小谎。仙君的眉头捻成了团,陷入片刻的沉思。 幸而玉衡是个反应极快的仙君,脑瓜子随便转了一转,他淡定的咳了咳:“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你可听过?” “授受不亲……?” 毛团摇了摇头。 “此乃为人的礼仪,便是男人和女人之间不要太过亲密的意思。” 仙君掂了掂折扇将它纳入腰际,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在毛团的眼前晃了晃。 “葵葵虽现下还是只兔子,但不日遭过天劫后幻成人形,定是个女儿身,若本仙君就这么胡乱抱了岂不唐突了你?” 玉衡腾出一只手握着书卷,作势翻了几页。 毛团挠着耳朵低了头。 “既做了凡人,为人的礼仪本仙君理当也要谨守了。所以……葵葵你可明白了?” “不是因为我……长得丑些?” 毛团眨巴着眼睛戳了戳仙君的手臂,认真的昂起头看着他。 “自然不是。”玉衡叹了口气,看样子毛团并没领悟到他这番用心良苦解释的深意。 毛团的红眼圈很快就隐了,只要仙君不在意它是一只丑兔子,旁的都不重要了。 至于男女授受不亲? “仙君愿意把我当作女人?”它心下私以为这是好事,暗案寻思,“唔……我终会变成姑娘的,若能变出好看些的模样……仙君也是可能喜欢我的,对吗?” 毛团的少女心比之从前有了些实在的牵绊。 待二人再抬眼,已行至客栈门前。 玉衡仙君端着兔子上了楼,才进门就“嗳”了一声。 毛团打锦袋里钻出来,一老头坐在桌边悠哉的喝着茶,一杯接着一杯。 毛团仰头看了看仙君,他盯着老头的眼神看着虽淡然,却渗着一股幽怨。 晃了晃脑袋,毛团从仙君的手臂上跳了下来,连带着锦袋一起滚到了老头儿的脚边。 老头儿旋即起身退了几步,皱眉道:“玉衡啊,这是团什么玩意?你怎的让它爬上身了?” 仙君展眉温言唤:“葵葵……” 毛团即刻钻出来冲他咂巴了两下嘴。 仙君笑了笑,“后院有个菜园,你去逛逛,我与友人有事相谈,过些时辰再来寻你。” 葵葵不情不愿的从袋子里爬了出来,笃笃的敲了两下地砖又回头撇了老头一眼,一团肉球才飞快的滚了出去。 “月老儿叔,您总算得空了。” 玉衡仙君在老头儿对面落了座,提起壶替老头子添上一杯茶。 “外头的太阳烈得很,月儿叔挑这会子下来着实不太讨巧。” “衡儿说话还是不怎么中听,我怎会是得了空才来?” 老头捋了捋胡须蔑了玉衡一眼。 “我好不容易寻了个差,特意绕路来看你。莫说这日头如何大……叔着急惦记的还是你过的好不好……” 上下打量着玉衡,老头瞧着他满头的汗珠混着衣裳上浮起的灰尘,心疼得只咂舌。 “瘦了,这细嫩的脸皮……都厚了。人间的日子你呆不惯吧?” 说着老头起身欲要拍拍他的脸蛋,拉拉他的小手,被玉衡抢先躲开了去。 “瞧瞧,还是这副古怪样子,看来再呆个十年半载也未见得你会有什么长进了。” 老头的眉头拧巴在一起吹了吹胡子摆了摆头,没沾着便宜顿感郁闷,也为紫薇大帝起先的盘算深感忧心。 “月叔说的古怪,即便到了人间玉衡还是玉衡,”仙君冷哼两声,“难不成因为你们的冤枉,我领个罚还要改头换面不成。” 月老瞪了瞪眼没敢急着答话,眼珠子反而随着折扇去了,口中默念,“诶……诶……这个把戏瞧着眼熟。” 他忽而猛的一把捂住折扇瞪了眼,嘘声:“你小子,什么时候盗了个仙器下来?” “浑说。你个老头又来冤枉我……” 玉衡夺过手,生气的甩了甩衣摆。 “清君邀本仙君在上头作画,我一直放在身边还没来得及提笔就被你们扔了下来,仙术当下就不灵了,幸而还有这把扇子作伴。” 老头儿拿过去细看了看,“嗯。确是个好宝贝。” “这个,就劳月叔回去帮我同清君说说,你们什么都没给我,留着它暂借我使使就当照看我了。”说罢,玉衡眼明手快的拿了回来,闷着脸没什甚好气的就往椅子落了坐。 坐了片刻,沉思一阵觉得不对,忍不住又气恼的补了句:“再劳月叔禀报一声,玉衡也是小星官,受罚的时日不劳天宫诸位过多关注,必会谨守仙道,安分做人的。” 见玉衡有些不痛快,老头只好收敛了神色,讪笑:“我是怕你一错再错,错多就不好翻身了。天庭的规矩挺招人烦的,你那个紫薇兄弟又古板得很。” “错事?我哪里做过。”玉衡腾的一下站起身,抬手往后一负,这些旧事一说开他就更忍不住愤愤了。 言语间声高涨了点,令月叔有些发怵。 玉衡星君的暴脾气不发则已,撞上了……还是……有些许可怕的。 老头嘟了嘟嘴,吹着胡子囔囔:“没错没错。那倒都是大家的错了。” 年轻气盛的时候他有过,小公子们的傲气他也懂。 尤其是玉衡这样长得好看聪明,又有些个讲究的,那脾性就更是能跟凤凰攀上了。 因而月叔始终是非常配合的纵容着他的坏脾气。明明错了的事他也能换个说法。 “你既都下来了,也就认了吧。你紫薇兄弟,还是为你盘算的……” 老头诡秘的一笑,露出些讳莫如深的神色,倒叫玉衡多了几分好奇。 “盘算?笑话了……这是他哪门子的盘算?” 虽被提溜了个心眼出来,但玉衡到底不肯乖乖就范,挑了挑眉,冷笑:“你们又合伙算计出了什么?” “唔……这就不大方便说了,你收拾收拾赶紧回去,罚你的地方可不在此处。” 月叔绕到玉衡身边,替他理了几捋散下的发丝,抬眼眯眯的看着他,“啧啧,好看。依然还是个清俊的小公子。” 玉衡闪了闪身,蹙起眉头,“月叔,你再要坑我,玉衡就真觉得满天庭没什么人再信得了。”“自然……月叔的话自然要信的。”老头朝他飞了个媚眼。 玉衡一个恶心差点没将午时吃的酒菜给吐出来,皱了皱眉,强笑:“月叔给玉衡提个醒?” 仙君的脑子是从不糊涂的,哪怕热血上涌怒气滔天,重要关头他也晓得个分寸。 譬方现在,他就知道现下唯一能指望上的仙友就只有月叔了,不管他是私人探视还是顺了紫薇大帝的人情,他都只能视他为救星。唯一一个。他也依稀觉得,这调戏的罪名……罚得有些没理,胡乱就判了,也不像是紫薇大帝的作风。 隐约觉得,有些故意…… “这个事吧,还得从玉衡你的情根说起……”老头微闭着眼睛,看上去有些挣扎,最后也只是咽了咽口水,叹了句,“天命不可道破,凡事皆有因才有果,我只能告诉你的,还是当日那句……” “哪句啊?”玉衡有些着急,他老人家随口叨叨的话多了,一时哪里分辨得出这其中的玄机。 “月老儿叔管保给你寻个好看体贴又宽厚的姑娘。”老头坏笑着又伸手摸了把玉衡的脸蛋,“还有,恋爱这个事,须得温柔体贴宽宏大度,即便人家没伺候得你周全……” 说着说着,就见老头捻了个诀,瞬间就闪没了。 “月叔……你何时再来……月叔……”玉衡仙君呆呆的看着窗外,兀自寻思着月叔的话,显少露出属于少年的青涩又迷惑的表情。 “恋爱……又是个什么东西?” 第七章 玉衡仙君揣着一心的疑惑,在屋里坐了一阵,眼见外头天就黑了,才发现毛团还没回来。他这才一拍脑门想起答应去菜园寻它的事。 菜园在客栈后边不远的地方,但夜幕将临,没了外头的霓虹灯火迎来送往,自然是要清冷了些。 也不知是不是这菜园才松了土或施了肥的缘故,玉衡仙君深深浅浅小心的探着路,几步下去土啊泥的还是沾了满脚。 他嫌恶的撇一眼脚下只得停住,叹了口气唤:“葵葵……葵葵……” 斗大的一块菜地,喊了数声也没听见回应。 仙君不得已还是再次提了提裹着一腿子泥巴的脚往深了走去。 前头悉悉索索有了些动静,他又唤了声:“葵葵……” 隐约可见前头半个小孩那么高的一个黑影趴在菜园的篱墙边,再往里头凑近些,那东西突然“汪汪汪汪……”几声猛吠。 “是只狗……这畜生咬什么这么大动静?” 仙君回过身正打算往回走,忽而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四处的毛孔都冒出了汗,“葵葵!” 他一转身三步两脚跨上前,也不管底下被什么绊住了的靴子,双脚豪迈的一蹬一甩,踏着雪白的袜套跳上前,顿喝一声念了个决,就让眼前的大狗趴了下去。 四下一阵慌乱,没待仙君看个明白,一群小东西就从他眼皮底下鸟兽散了。 此时他却没甚心思再领会其他,那篱墙上似撒着一抹血,也不晓得是不是葵葵已遭了横祸…… “葵葵……葵葵……” 他左右瞧了一阵却因夜色迷茫看不分明,只得傻傻的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口中却不断的轻声喃喃:“葵葵……葵葵呢?” 玉衡以为现在的状况十分的不好。 若葵葵没了,这梨花山该怎么回? 回了这往后他一个人的日子又怎么过? 即便他一个人也能慢慢熬,但只想起陪伴他的兔子是因为他的忘性而被狗咬死枉丧了命…… 他是位仙君,还是在天宫原本混得还不错的星官,竟……连只给自己作伴的兔子都保不住。这结论让他十分的颓然。 “仙……仙君……” 玉衡稍微的走了走神,再回过来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他心头一喜,兴奋得有些难以自持,竟爽朗的大笑了几声才道:“葵葵……你在哪里?快,快些出来。有本仙君在,你不必再怕了。” “我……我在这儿。” 果然是毛团哆哆嗦嗦的声音。 仙君寻着声走过去,篱墙角里却除了几块烂瓦片什么都没有。 “葵葵,你在这吗?我在这里……你安心出来吧。” 瓦片脆生生的磕到了地上,后头滚出了一团毛球。 “葵葵……”仙君喜滋滋蹲下身将毛团拎了起来,还没待他端稳。 “啊……啊……阿嚏……”连连几个喷嚏吓得毛团的脑袋跟着点了数下,还没回过神毛团又一个咕噜被扔了回去。 “仙君……你……你……”毛团愤愤的抬头,恨恨的看着玉衡满是不解。 “啊……阿嚏……本、本仙君一时忘情,唐突了毛团,见谅……见谅……啊……阿嚏……” 玉衡仙君现下的样子着实有些狼狈,若此刻有面镜子给他照上一照,他势必头也不回的就从毛团面前瞬间消失了。 只是鼻孔里的痒痒虫现在正扑腾得热闹,搅得他招架不了无暇顾忌,仙君用折扇掩了又掩,遮了又遮的,就怕这尴尬的神态有伤了他身为仙君的风雅……诶! 折腾了一回,店小二讶然的看着仙君踩着满是泥粪的鞋套,后头跟着一只长得有些蹩脚的兔子一前一后的回了屋。 “劳烦给我送些水,再劳烦替我寻双干净的鞋袜送来。” 小二纳纳的站在楼下,半空中扔下来的金锭子闪得他迷了眼,赶紧应一声接着一路小跑热心的办去了。 毛团一副恹恹的模样窝在墙角,伸手抓下几根毛瞅了瞅,上头的灰泥结了痂,它甩了甩脑袋不怎么快活。 回头瞄一眼仙君,蒸腾的水汽将他大半个人没了进去,脏了的袜套早已被小二收拾妥帖,椅子上放着干净洁白的鞋袜,渗着股新布料的味儿。人家惬意的眯着眼泡着脚,看上去优哉游哉又过回了神仙的日子。 毛团抖了抖鼻子,扭头闷不吭声的扒着地。 仙君已全然把它当了空气……不然也不会把自己丢在菜园里数个时辰,让它险些被野狗要了小命。 “葵葵……”仙君神游总是要回来的,过了半晌,他终究是想起了毛团的存在,眯着眼道:“现在可好了些?” 毛团象征性的动了动,不愿吭声。 仙君睁开眼在房内扫了一圈,看到蹲在墙角的毛团才咳了咳继续:“今日之事是本仙君没考虑周全,没料到菜园也有寻常家畜,对葵葵来讲也就是险地了。” 仙君再咳了咳,“是我大意了些,下次定当额外注意……葵葵就再谅解本仙君一次吧。” 他对毛团有些歉然,因一心想着月老的话将允诺过的事食言,这于玉衡来讲是有失身份的,然而与一只兔子仙君低头道歉,他也觉得还是没甚必要。 毛团又是只非常好哄的兔子,这一两天的相处让仙君自以为他拿捏起它的脾性来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仙君到底是仙君,又或者毛团到底只是毛团。 听了玉衡的一番解释,毛团果真心里舒爽了很多,它此刻唯一不满的……就只有…… 葵葵扭过头并没有答话,两只弹珠似的小圆眼睛巴巴的盯着仙君身前的木桶,一眨不眨。 仙君竖起耳朵挨了一阵,却迟迟等不到这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之后的回应,略有些忐忑。因而他斜挑起半只眼往毛团蹲着的地方又瞧了瞧。 他有些失落,抚了抚额笑问:“葵葵,你方才听本仙君说话了吗?” “呃?” 毛团蔑了眼仙君,继而又将眼神挪回到那只粗笨的木桶上,一动不动十分的投入。 玉衡追随着葵葵的目光一路看到自己的身前,他尴尬的提起了脚仓促的擦了擦笈入鞋中。 “你可是渴了?” 毛团木讷的摆了摆头,依然死死的盯着木桶。 “饿了?” 依然闷不吭声只管继续摇。 仙君正儿八经的坐下,仔细跟着毛团上下左右把这个实在寻常无奇的桶子打量了个遍,忽而一拍脑门:“葵葵可是想就着本仙君的洗脚水沾上些仙气?” 玉衡有些羞赧……污秽之物,哪怕是仙君用过的也依然还是泥浆水一盆,于礼到底不合。 只是看葵葵的表情这么急迫殷切,若当了真,他亦不便回拒它的一片热忱。 仙君的话终于引回毛团再次关注,它猛的抬起头看回仙君,死命的连摆了数次小脑壳,“不……不……倒不是……我…… 葵葵难得的扭捏,它挪过来戳了戳仙君崭新的布靴,道:“泥巴滚了满身,我也想用个盆洗个澡,仙君只顾着自己,又把葵葵给忘了。” 说罢还轻声的“嗳”了一声。 玉衡的脑中“哐啷”的撞了一回钟,胸口闷闷的答不上话,他自恋了,又自恋了。 “如此这般,倒是我会错葵葵的意了。”仙君一指戳着眉心揉揉,嘴角不自然的抽了两下,“那……我,我即刻着人再送一桶来。” 话音未落一闪身就不见了影子。 毛团窝在墙角窃窃的发笑,仙君那生吞了苍蝇似的表情很可爱,它看着很愉快,竟连方才受的惊吓也好似舒缓了不少。 店小二提着白气直滚的木桶子放进来,又另外端了个大木盆子搁在了屋中,满脸狐疑神神叨叨嘀咕了一阵才把门带上出去,毛团在旁看着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它一只兔子,也有得机会学人在木盆子里洗澡,这让毛团顿时精神奕奕,跃跃欲试。 几个圈滚到木桶子边,毛团凑进那团热气里,顿觉一股股暖暖的湿意迎面扑来,仰头甩了甩脖子,毛团十分享受氤氲的雾气带来的洁净感。 不料仙君此刻笑眯眯的闪身进来,立在门边冲它笑笑道:“葵葵,看,本仙君着人来伺侯我的爱宠来了。 “喔?” 玉衡的身后藏了个姑娘,待她一探身露出头来,吓得毛团谨慎的往后连退了几步。仙君糊涂了,居然在人前跟一只兔子说起了话。但他既起了个头,毛团还是要接下去的。 “早上的凤……凤……窑子姑娘?仙君你,你……”你寻她来合欢了?自然,后半句它不敢说出来,只是“你你你”了几个字后就消了声。 “非也,非也。”仙君的样子很开心,看来他很喜欢这个小窑姐。 毛团又往后头缩了缩,不大高兴的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撇了撇嘴。 “这才是正牌的麻姑,你看,她们举止气度还是很有不同的,先前是我一时激动,以为遇着了故人,情急之下看岔了。” 玉衡才抬脚出门,就听得外头隐约有人唤他玉衡仙君,四下环顾了一圈才发现天边一朵云上有个白衣女子的身影,近了再看,不正是往常在紫微宫照顾他起居的仙姑——麻姑嘛。 他被人伺候惯了,来到人间自己勉强凑合着打理了一两日正觉麻烦,现下见着仙姑,恰如久旱逢甘雨般觉得往后的日子都有了指望,闲杂琐事从此都可以忽略不计了。这让他如何不兴奋一阵。 他其实还有些感动,世风日下,唯有麻姑还记得挽个包袱来看他一看,看架势还要住上一阵。 因而他忙忙的迎上去,热切切问道:“麻姑,你如何能下来的?若为我罔顾了天条,他日连累你被责罚,教我如何是好……” 麻姑从云朵上直愣愣的蹦下来,“仙君不必挂心,此番下界麻姑是奉紫薇大帝的旨意,一来是扮作丫鬟伺候仙君的起居饮食,二来……仙君是待罪之身,大帝嘱咐照看着仙君安心在梨花山自省参悟,不宜四处周游走动。”说完这话,麻姑眼皮也没抬一下,感情意味非常干瘪。 玉衡的后脑勺不意间立了几撮头发上去,这意思… “这意思,其实是让麻姑你照看顺带监视我咯?”仙君的眉头耸了耸。 天宫的把戏他见得多了,无非是怕他日子过得太逍遥快活,非得使个人来折腾折腾才算了事。 大帝既做了如此盘算,他此刻也是奈何不了什么也是十分理解的。 只是……若想让他乖乖就范,玉衡仙君微昂起头,暗自笑了笑,他哪里又是盏省油的灯。 第八章 三人成行,麻姑既是受了命,玉衡晓得这日子自然又要过得不同些了。 毛团跃跃欲试沐浴更衣的心情也因仙姑的伺侯变得索然无味,虽皮毛清爽了不少,心中却始终不大痛快。 不知为何,看着仙姑它对仙君的心情变得有些复杂,尤其在合欢一事,似乎又有了新的疑虑。 比方: 它一直惦记着早上的那位窑姐姐,这位麻姑与她当真是有些像,怪不得仙君要错认,于是对于仙君是否真的太惦念麻姑,有意与她合欢,这心思它拿不准; 合欢之事它又有着深深的好奇,想再看看也是想了解得更深点的意思,毕竟这是人除了吃饭睡觉之外另一件广受推崇的事; 但而今它脑子里画着仙君抱着一脸僵硬的仙姑滚床单的画面,又觉得甚为不快,与先时见着窑姐与仙君滚在一起的心情有很大的不同。 “我究竟是希望他们合了呢还是不合呢?” 葵葵的爪子慢慢的一下一下顺着毛想得认真,兀自纠结得出神。 镜子里仙姑正与玉衡仙君宽着衣,换下那身旧衣,仙君着上一件陶瓷纹的长衫,仙气淡了些许,但作为俊朗的小公子,世家弟子斯文儒雅的轩昂气质却涨了几分。 毛团的口水又啪嗒的掉了一回。 “葵葵,你瞧着本仙君这衣裳可还好?” “很好啊。不管穿什么,仙君都够得上是美男子。” 毛团眯着眼笑得促狭,这番谄媚的话说出来还是让它情不自禁的打了个抖,仙姑冰凉凉的剜了它一眼,它凛了毛也十分不客气的瞪了一眼回去。 好在伺候仙君妥帖后,仙姑就木着那张脸出了屋,另择了间房休息去了。仙君依然与毛团同居一室,让葵葵顿时舒了口气。 “葵葵,你的那身衣裳明儿让麻姑给你换上再出行吧。”仙君抖着长袖立在镜子前对自己看了又看,这身行头他还是十分满意的。 “明儿要回梨花山,就不用了吧?”毛团探头,桌上的包袱里确实有件小褂子,花花绿绿的有些可笑,“梨花山没人在意一只兔子穿不穿衣服的。”毛团呲着牙朝仙君咧咧嘴不太愿意。 “哦……这样……也好,葵葵你既不乐意,明天就让麻姑抱着你回去吧。” 仙君悠哉的踱步到桌边落了座,笑眯眯的朝毛团招了招手,“不过……麻姑不爱饲养你们这些小东西,不晓得……” 仙君的话还未说完,毛团十分知趣的凑了过来,“那……那就换吧,我还是跟着仙君的好。” 玉衡嘴角往上一扬,欣慰的上床躺了。毛团也找了个地方窝着,小眼珠一眨不眨的盯着床上的背影却难以入眠。 “仙君,回到梨花山你还会需要葵葵吗?” 玉衡翻了个身,托着下巴有些古怪的看着毛团,忽而笑了,“自……自然,葵葵……始终是我在人间的第一位……邻居,亦算得上是友人了,我们依然还可时常走动的。” “友人?是好东西吗?” “唔,取个……志同道合,交情深厚的人的意思。”仙君支起身子,绕有兴致的解释。 他忽而觉得睡觉的时候能有这么个人陪着说说话,也是很好的。往常他一个人睡,总要在榻上折腾良久才能入眠,现下毛团与他说着话,一来一去反而有了睡意,这感觉虽陌生却也受用。 正值他二人睡眼朦胧间,门“吱呀”一声开了,大半夜的,一道白影卷着夜风呼啸而入。 “谁?”玉衡仙君一个弹弓起身。 他是来领罚的,上头的人揪着机会难保不使个绊子,引些小妖小怪来让他吃些苦头受受罪。如今他仙法又有限,还是时刻小心为上的好,能躲一难是一难嘛。 抖擞了精神睁眼正要叱喝,玉衡仙君擦了擦眼却发现麻姑杵在门口一声不吭。 “大半夜的你做什么?”他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悦,“这是几时改的规矩,我睡觉时许你进过我的房吗?” 麻姑却不理会他有些难看的脸色,双眼发直盯着玉衡的床榻,径直走过去掀了床尾那头的被角,将一双毛耳朵提了出来。 “放开!放开我!”毛团歇斯底里的一阵咆哮,惊得玉衡仙君的耳朵根子都发了麻,毛团痛得炸了毛,一双耳朵被提拎着扯得脸皮都变了形,看着甚是滑稽好笑。 玉衡忍住笑意一抬手示意麻姑将它先放下:“你这个小东西何时钻上来的?” 麻姑冰凉入骨的眼神冲着仙君凌厉的扫射数秒,戳得仙君挑了挑眉头,讪讪的面露尴尬,“我……我确没留意,许是深夜寒凉,它挨了冻,一时忍不住就爬上来了。” 仙君此刻像是被抓了捉奸在床的夫君着急向夫人解释,咳了咳转向毛团:“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葵葵咬牙揉着被扯红了的耳朵有些忿然:“不然还能是怎样,仙姑你不用睡觉的?” “睡,但睡到半路方才想起落了件东西在仙君房中,我特意来取。” 麻姑依然死着一张脸,大半夜的的又穿着白衣裳,此情此景不像是仙女下凡,说是倩女幽魂倒更贴切。 “落了什么?”毛团和仙君异口同声。引得麻姑那双百年冰窟似的眼睛又轮流在他们身上打量了一回,脸色更诡异了。 她抬手指了指毛团,冷冷的道:“你。” 麻姑的脸色阴森,看得毛团心里直发毛。仙君说过,“她极厌恶这些小东西,饲养是没甚可能的,往常遇上,兴致好时或者还肯给个好脸当作没看到,心情不好让她逮着往云外抛的日子也不少见。” “我?”葵葵摸了摸鼻子顿觉不祥。 这样的仙姑它如何敢让她伺候,葵葵弱弱地看向仙君,虽然,它从麻姑冰块似的表情里稍微能看出一点什么来,但眼下仙君是它唯一一根稻草,不管怎样,它都无法想象落到仙姑手中的下场。 “要知道,葵葵并不是一只随便的兔子,不是每一位神仙我都喜欢亲近的。”毛团从榻上滚下来,自觉往仙君的身边闪过去。 “论交情,我与仙君先认得,自然要强过你,我愿意呆在仙君的房中也是情理之中。”它扯了扯仙君的衣角,犟着脖子昂头,“我说的对吗,仙君?” 麻姑那张死灰死灰的鱼眼白了它一阵,并不理会,只是看着玉衡默不吭声。 仙君上下打量她们俩个一阵,“女人是个小肚鸡肠又麻烦的东西。”由此看来书上的解说果然是十分精准。 他揉着太阳穴清了清嗓子:“麻姑有所不知,自我到人间以来,葵葵对我照顾有加,虽是一只兔子,咱们也不可小瞧了它,佛说众生平等,它又与我结了些交情,有些事咱们还是可以稍许尊重它们的一点想法的,你说对吗?” 毛团埋下头窃窃的笑了笑,仙君的话让它顿时像吃了十篓子菜叶般清甜满足。 “想把我从仙君边上支走?门边边都没有。”毛团在心里发狠的赌着咒,心里却难免有些哀伤。再怎么争怎么抢,能挨在仙君身边的夜晚也只在今遭,回了梨花山,或者就只有邻居可做做了,实际上它的老窝离仙君住的地方还有那么些个距离。 “嗳!”毛团在心底叹了口气。遇上个仙不容易,能遇上个年轻又俊逸的仙君就更不易了,像这般若还能顺带沾点仙气,能助它早日得道成仙,得是它修了几辈子才能轮上一回了好时运,啧啧。 这边玉衡仙君着意观察了一下麻姑的脸色,从死灰黄了一点,再红,随后又转为灰白,过了一阵才听她鼻孔里哼出几个字。 “仙君有你的道理,那麻姑也不便多话了。” 麻姑垂下眼眸,玉衡点点头甚为满意她难得一见的遂了他的愿。 毛团见此也极为安静乖巧的往床角窝了,坐等麻姑再度离开,重新回去渡它与仙君的二人世界。 房内忽而寂静下来,沉默中麻姑在床头和窗棂上扯了根丝线,在上头还用力压了压,然后她竟像只野猫似的轻巧一跃,侧卧在上面闭了眼。 “这?这是?”玉衡哑然。 “我既带不走仙君房内的生客,又不放心它与您独处,也只好失礼守在这儿了。夜已深,仙君安心睡吧。” 毛团盯着那根绣花线,鼻孔里重重的“哼!”了一声。 仙君无奈的耸了耸肩,逛了一天,又折腾了半宿,他也当真累了,便没再吭身,兀自转身往床里边睡了。 黑暗中只剩下毛团一双乌溜溜的眼干瞪着抓狂,它与仙君分别前的最后一夜被这该死的仙姑一搅和,成了泡影。 次日,天才蒙蒙亮,他们就踏上了回山之路。 一路日丽风和,花香鸟语,玉衡精神饱足,怀揣着穿了花衣的毛团沿途走去心情愉悦,即便有麻姑这位监军板着一张脸立在身侧,也丝毫影响不到他的闲情雅致。 分别在即,毛团却忍不住感伤,说不清是舍不得仙君本人,还是他清醇浓烈的仙气,到底是伤情。只是眼见仙君堆了满脸的笑意实不忍打扰,也只得紧紧的缩在仙君的怀中显出从没有过的乖顺,感受一下最后的温存了。 “欲归居。” 仙君摇着折扇,隔着远远的距离就向麻姑道,“我欲归去……你觉得这名取得如何?比紫薇殿可好些?” “很合仙君的心境。”麻姑随着仙君一指,探头一板一眼道,“不过……仙君还是暂莫想回去之事,安心在此悔过的好。” 玉衡的嘴角抽了抽,再没甚心思与她多话,只将毛团往地上放了,朝它笑了笑,“我这就到家了,想必葵葵的小窝空了段时间,也急待主人回去收拾。你空了还常来我的欲归居坐坐吧。” 毛团往前拱了拱从花布里钻出来,不大高兴却也只得勉强的冲玉衡咧了咧嘴,“那……那我先回了,仙君……保重。” 它说的依依不舍,走得也是一步三回首,玉衡看着它此番神情觉得十分有趣。 不禁忍住笑意朝麻姑道:“你瞧,这兔子还是有些情谊的。” “仙君懂得何为情谊了吗?”麻姑冷不丁的一问,倒让仙君蒙了一头的雾水。 “情谊……这个东西……”他抬手掠了一抹额前的散发。 “哦,是了,你是仙,并不懂得人间的情感,我也是从一些札记上大致了解了一下,约莫是说人与人之间相互关心、相互敬爱这么个意思吧。” 仙姑茫然的点了点头,跟在仙君的后头往那个粉嫩的花瓣子屋走了去。 毛团一路唉声叹气终究还是回了自己的洞,满地滚的都是几天不见的毛团们,平时嘲笑它最多的那只爱八卦的公兔子更是极为热情,围着它东转西转阴阳怪气的话问个没停。 “葵葵这是去了什么好地方,都没处寻你的影子了,让我这阵无聊得厉害。” 它转了一圈终于蹲下来,歪着脑袋朝葵葵咧了咧嘴:“几日不见,你的耳朵似乎更短了。可是被黄鼠狼啃掉的?” 它没发现葵葵现下心情很低沉,连眼皮都懒得抬,葵葵闷闷的回了句:“长耳,我去市集了。” “哦。”公兔子点了点头了然,很快又顿住。 “可你不是说再不去了的吗?自打被……被那狮子头狗追过之后……那情形我还记得,皮毛都被扯了一块对吧……啧啧……” 长耳讲得绘声绘色,葵葵将一双眼珠子狠狠的滚了滚,“哼”了一声没说话,默默转身就往自己窝去了。 长耳带着它那一身臊气,依然屁儿颠的跟在后头喋喋不休的追着。 葵葵忽而十分的烦闷,它在洞口趴住,环顾着四周,居然觉得这呆了几十百来年的地方顿时寡然无味起来。 没得仙君近身的仙气可沾,修炼之路可是又要漫长许多了,原本还指望着仙君与它开条小道,攀个捷径什么的…… 它低头瞄了瞄一路拖回来的那件花衣裳,“哎,葵葵修了这么几百年,好不容易能会个仙君,这个也就只能留着当是个念想了吧。” “咦!”毛团瞬间灵光一闪弹起来抖了抖,“仙君应我的事还没兑现呢。” 葵葵双爪一撑,原地跃起半尺来高,兴奋的摇了摇脑袋,乐出声来,它咧着嘴仰天大笑三声:“仙君,葵葵很快就会和你再见的。” 第九章 徐徐的晨风扫得梨花山的花瓣纷纷直落,一片粉白中玉衡仙君在自家门口踱着方步,来来去去走了数趟,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紧要的事。 他手把着折扇撑了又收收了又放,嘀咕了几日无非是存了个疑虑埋在心里。 “麻姑是个呆板的人,为何紫微宫那么多灵巧的仙童唯独选了她一介女流,这里头似乎有些什么蹊跷。”这个问题他越想越觉得古怪。 按说天庭能派个人下来伺候,对他也算极为照顾的了,只是从月老儿欲言又止打着坏笑的神情来看,他始终以为凡事被蒙在鼓里还是不太踏实。 玉衡颠着折扇又左思右想了一回:“此番受罚来得也可算古怪,胡乱借了个名头就把我扔到了这荒山野外。也无人告知我竟是要领什么罚受什么罪……” 他微昂起头,眉心略略的收拢了一些,“罚……削了仙力算不算得?守甚山头,磨甚脾气……若非遇到极其不能忍受的事,我往日的脾性虽算不得好,也差不到要特意为这个来费一番心思的……” 正当仙君寻思得有滋有味,抬脚预备再走一圈时,这脚下去却隐约觉得有些不同,软绵绵的触感且还伴了个尖利的惊叫。 他极为迅速的收了脚,低头一瞧却瞬间展颜,含着笑意唤:“葵葵,你何时来的……” “我……我,我怕扰了仙君的思绪,挨着仙君走了一小会。” 踮脚挠爪傻傻的望着玉衡,一日不见,这会儿又能与仙君说上话,葵葵很欢喜。 不知为何,见着仙君它竟有些久违的感动。但葵葵是只含蓄的兔子,它依然只是惯常的咧了咧嘴,乖顺的道:“只是方才一个闪神没留意,仙君抬脚及时,没甚关系。” 方才它一见着仙君就傻傻的贴在了人脚跟后,只顾瞧仙君,连转了数圈,视线却太过集中,一不小心就犯了晕,不意就到了人家的脚底下。这……没甚可抱怨,也委实让它不太好说出口。 玉衡半蹲下身,笑眯眯的向葵葵温言:“我以为还要过些时日才能再见着你,麻姑平素不多话,生性也比较呆板,本仙君正无聊得厉害,葵葵来得正是时候。” 他原本想伸出手来拉一拉毛团的小爪,半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负手收了回去。毛团白欣喜了一番,仙君站直了身,一时有些尴尬,便随便捡了句话问:“葵葵每次都来去匆匆,本仙君善忘,竟没问过你住得离这里可远不远?” “不……不远,以前还有些距离,但……从今以后……”毛团一时高兴,忍不住原地蹦了蹦,尔后朝身后一指,笑道:“从今以后,我就住这儿了,做离仙君最近的那个邻居。” 它乐不思蜀的挠了挠脑袋,扯了仙君的衣角往它所指的那个小土坡挪过去。 玉衡被葵葵拉着,茫然的走到他屋子前头的小土坡前,那上头不知何时钻了个洞,洞口还散着新鲜翻动过的土渣,昨天睡觉前他还在这土坡边转了一圈,并不见有什么泥土翻动的迹象,且连个爬动的虫蚁都似乎没有看到。 他低头看毛团讶然,“这……是葵葵你打的?” 葵葵点了点头。 “一个晚上?” 葵葵再点了点头。 这是它唯一且仅有的一点点儿值得炫耀的本事。 虽然是短耳朵,小身板,但方圆五百里往上四百年,葵葵打洞的本领却从未被同伴们忽略过。 “天……天赋……又快又好。”葵葵显得有些害羞,支吾了半天才憋出这么句话,“长耳是这么说的,它说‘阿弥陀佛这是老天爷可怜你,你长得这么难看,若再不予你些别的本事,要活下去……难。’” 说到长相问题,葵葵又不由自主的“嗳”了口气。 玉衡有些惊诧,他不懂毛团突然就移居到了他的屋外头,还特意在一夜之间打了个洞,只是单纯要与他做真的邻居。 玉衡也有些歉然,他以为,对毛团说过的话,有些是作数有些是不用作数的,有些是真心,有的虽算不得假意,但也并不见得就是十分的情真意切。 比方邻居、友人、至交……这些称谓。 有本札记上说,与人交往贵在情分一词,特有的称谓中,有时不管这情分有或没有,或多或少,是真是假,并不重要。 只要能让彼此觉得更加舒适轻松,即便是暂时皮面上的相合,目的就已达到。 与人为善,言之有礼,方不易出错——作为交往之道,情分二字,有时候并不用太过当真…… 他自以为领略得不错,但显然忽略了毛团是只兔子的现实。眼下它巴巴的望着他,让玉衡内心更有些忐忑。 他并未想过拿只兔子当友人;与它做不做邻居,他更是从未在意过。 因此玉衡感受到葵葵这片真心,隐约觉得不妥,只得极力掩住内心的不自在,笑了笑接话道:“长耳是谁?” “一只……公兔子,嘿嘿。”毛团抖了抖鼻子,“耳朵很长很漂亮,是只正宗的兔子。” “哦……那他定是与你玩笑,本仙君一直觉得……作为一只兔子,葵葵还是挺可爱的,至少……比嫦娥的玉兔更讨人喜欢些。” 这话着实不假,仙君与玉兔……也是有些渊源的,这个说来话长,暂且作罢。 “是吗?玉兔……嫦娥的玉兔传说是很漂亮的,仙君你又哄我了。”毛团扭了扭那团子肉,掩不住的高兴劲儿,往洞口里头拱了去。 “本仙君哪能哄你一只兔子。它虽好看……看着却讨厌。” 玉衡抽了抽嘴角,他一边回想起嫦娥的玉兔,不意连鼻子都打了个抖,似乎一个喷嚏又要上来。 葵葵咬着块布拖了出来,乐吱吱的道:“仙君,这件衣裳我还留着,若要再出门,记得捎上葵葵。” 玉衡正要点头,却从身后冒出了干巴巴的声音:“仙君不能日日陪你闲逛,你早日往别的地方打个洞,离仙君远远的吧。” “呃……为何?”葵葵还没从欣喜中回过神,麻姑的话就像是晴天霹雳,打破了它一切美妙幻想的可能,它磨着牙,呼哧呼哧的喷着气十分不解。 “仙兽有别,你尚未成精,也应好生修炼才是正道,整日痴缠着仙君与你玩耍,对你二人皆没好处。” 麻姑今日总算没再披头散发,还着意挽了个寻常姑娘家的髻子,看着年轻了许多,但因为她干瘪的音色,还有这不太中听的话,葵葵还是从鼻子里哼出声来表示不满。 被摆到一旁的仙君皱了皱眉,提亮了嗓门喝道:“麻姑过分了,你训一只灵兽,怎的把你的主子都搭了进去?莫说葵葵没有痴缠,即便如此,我也自有分寸。它住不住这里,也是它的权利,即便是仙官也无权干涉。” 仙君一番话声色俱厉,葵葵偷渺一眼,仙君凌冽的眼神直直盯着麻姑,葵葵从没见过他这副摸样,弱弱的躲在洞边一吭不声。 “葵葵,你自当安心住你的,我们依然做邻居,等我得闲了,我也依然会带你再去逛逛市集的。” 仙君的怒火噌噌的往上冒了数丈,他还是极力的平了平情绪,在心里默念:“我不与这个蠢东西计较。” 又忍不住恨恨的怨道:“何谓‘对我二人没甚好处’,我跟一只兔子说话也能闯出麻烦来?帝君当真是派了个好监官!” 仙君拽着折扇的拳头拧得格外的紧,麻姑也不敢再添是非,只呆呆的回了句:“麻姑多嘴。”就飞快的从他眼前闪掉了。 众神皆懂的道理,麻姑也是明白的,即便有帝君这个护命符,被玉衡仙官踹飞的风险她也不得不慎重权衡一下。 仙君的脸色不大好看,他勉强朝葵葵笑了笑,“天上的仙官有时候也不近人情,怪不得也有舍了神仙不做,宁愿做凡人的。可见神仙也有神仙的有可恶之处。” 毛团伸了伸舌头,“也不是,仙君就挺好的。” “我……算得是位好神仙吗?”玉衡牵了牵嘴角,他倒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嗯。”葵葵高兴的点了点头,仙君脸上的怒气淡了些,它总算敢开腔说话了。 “为何算得上?” 葵葵挠了挠耳朵,忽而咧嘴露出那颗程亮的门牙来,“因……仙君答应要教我更好的修仙之法啊,我若早日成仙,也算得上是仙君的功德一件了,对不对?” 玉衡揉了揉眉角,恍然大笑:“你竟还记得这个……” “仙君说的我可都记着呢。难道仙君忘了吗?”葵葵狡黠的眯了眯眼,这么紧要的事,它再傻也不会记不得的。 “你就是为这个特意搬到我屋子外头来的?” “诶……是……”葵葵答得有些吞吐,难道它要告诉仙君,“一日不见仙君,葵葵连吃菜叶来都不香了”这样的话吗?它晃了晃脑袋,“……也不全是,就是……就是……” “是什么?”仙君忍住笑意,他现下以为葵葵为修仙而来是错不了的了,因而顿时觉得轻松了不少,对葵葵的歉意也淡了些。 “是……” 是……是了好一阵葵葵也没说出个所以然的理由,它不大想承认只是单纯的为了修炼而接近仙君,那显得它忒俗气了些,若要它承认是惦念着仙君,它又觉得这如何都说不出口。 一只要成精的兔子接近一位俊逸的仙君,这其中必定有很多的缘由,但只可意会。 既已在心里料定,玉衡倒也不在乎葵葵扭捏了半天也没说出的答案了,甚至以为葵葵是只乖顺的兔子,憨傻有余,却也胆小怕事,现下有求于他,定是还有些不大好意思。 想到这一层,玉衡仙君发现自己难得体贴一次,又是自己有话在先,索性就成全了它吧。 他挥了挥折扇打断葵葵吭哧了半天的欲言又止,“本仙君说的话自然做数,葵葵你既与我做了邻居,咱们往来就方便些了,改日我将我领悟到的一些修炼的方法悉数说与你,至于成与不成,修仙之事还在个人,你再去体悟。” “当……当真?”葵葵的两只眼瞪得雪亮,仙君果然说话算话。 “嗯。”嘴角微微的上扬,玉衡目光柔和的一笑,明媚如春风拂过。 葵葵傻傻望着头顶映下来的那张脸,仙君那顺溜的脑勺后还衬着红澄澄的小艳阳,葵葵嘴跟着一咧,连心窝窝里都开出一朵一朵笑烂了的花来。 仙君抬头看了一回天气,又低头看了一回葵葵身后满是新泥的小土坡口,再次冲毛团笑了笑,闻言:“本仙君还有早课要做,先回屋去了,葵葵的新窝还需加紧整理,也先忙你的去吧。” 葵葵捣蒜似的点着头,眼看着仙君施施然往那间粉嫩粉嫩的屋里头去了。 迎面起了一阵风,鼓动着的衣袂随着那如临风玉树的身影轻舞飘扬,扬得葵葵粉红的桃心飞了整整一天一地。 第十章 “大半夜的,雷公电母斗什么法,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月老儿腾身从床上一弹而起,披上外衣叽里咕噜抱怨着就往仙君里屋来了。 玉衡打床内侧了个边,见老头儿进来,忙起身到桌边挪出凳来,顺手倒了杯水递与老头儿,“也不是头一回,月叔到了人间怎的反倒不习惯了。” 抖抖胡子老头皱眉:“到了我这把年纪,半夜哪受得了这么一出。你当我是你这看似十七八的年纪吗?” 玉衡笑了笑,不经意的夸赞他很受用,尤其是月老叔这把年纪说的话。 老头儿喝了一口水,起身到窗户边,抬开半边窗棂朝外看了看,摸着下巴道:“这感觉犹以到了人间更甚,你听听……这雷声,轰隆隆就像在耳朵边上炸开,乌漆麻黑时不时还横空一劈的,盘古开天也就差不多是这声势了,天宫何曾有过这等场面。” 玉衡点头牵起嘴角,“午夜确唬人一些。” 伸腿往玉衡仙君的床搭过去,老头儿笑道:“好不容易来探你一次,也好,我先来躺躺你的梨花床,免得等哪日你娶了媳妇,叔也没得机会可再碰一碰了。” “月叔又说古怪话了。”玉衡负手走到窗边,也将窗棂角掀开一点往外探了探头,淡淡的道:“我虽是待罪之身,但仙籍未去,娶妻之事从何谈起。” 摆着脑袋,兀自拿个枕头塞到了脑后,老头面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天意难测,或者今年就是玉衡的桃花年也说不定呢。” “难不成你还没看出来,你此番可不正是命犯着了桃花才下来受这一劫的么。”望着玉衡一脸茫然的神情,老头儿打了个嗝,笑得一脸的意犹未尽。 外头接连又是好一阵电闪雷鸣,几个炸雷响过,好像连屋顶都要劈开来,幸而月老儿带了根定坤针来搁在墙角,不然即便是施了仙术加固了的梨花屋也顶不住这一夜的狂风暴雨。 轰鸣鸣的雷声炸了一阵,显得屋内越发的沉寂了。跟着噼啪作响的倾盆大雨砸了下来,玉衡的耳朵忽而动了动,往门边略移了几步。 “外头似乎有人在与麻姑说话。”他有些狐疑,想不到这荒山野地竟也有路人经过,还是这鬼打了的坏天气。 老头侧耳也跟着听了一回,“会是谁?这大半夜的,你可还有些什么熟客?” “我到这儿才一月有余,自你来看过我,随麻姑回了这里,日日除了做做早课,处理一下公文,一里开外的地方都没去过。”玉衡摇了摇头,这日子过得是有些憋屈,他回想起来少不得要皱皱眉头。 “我先出去瞧瞧,回来再陪月叔说话。”抖了抖衣袍,说话间玉衡已打理整齐,抚正发冠往外边去了。 打里头屋出来,麻姑转身正准备回房,仙君左右瞧了瞧,并未见其他人。“诶?我在里头听到你与人说话的声音,怎的不见人?” 麻姑僵了一张脸,闷不吭声,嘴角抽动了几下似有些挣扎。 “难不成是你在自言自语?”仙君抖动着嘴角,他倒从没料想过麻姑还是有这喜好。 麻姑摆了摆头,连吞了几口唾沫踌躇一番才道:“是那,那只兔子。” “毛团?”玉衡有些意外,倒是有些时日没见过这只兔子了,“那……如何不见它进来,这么晚,它可是有何事?” “它……” 不等麻姑回话,仙君径直走过去随手把门一拉,风夹着噼啪的雨滴迎面砸过来,玉衡往后略退了几步。 一片漆黑中他费力的低头寻着毛团,好半天才在门边的一个角落里窝着一团黑不溜秋还带烧糊了的卷子味的小东西,正可怜巴巴抬眼瞅着他,唤道:“仙……仙君,葵……葵葵冒昧,打……打扰了。” 毛团浑身的绒毛现成了一撮一撮,小钢针般结在一起恨恨的竖起来……此情此景令仙君苦笑不得。 他蹲下身来,向毛团伸伸手欲要去摸它一摸,迟疑了一下还是停到了半空,柔声道:“葵……葵葵,你这是怎么了?” “没……没……阿嚏……”毛团浑身打着抖,鼻子抽搭着像含了个囫囵枣子,连话说不大利索了。 “快些进屋里来再说。”玉衡尝试着轻拍了拍毛团的头,转身冷脸扫了一眼麻姑,低声喝令道:“去拿个帕子先替它擦擦吧。” 毛团跟在仙君的身后进了屋,还不忘朝麻姑呲牙咧嘴了一番,那张原本就冰凉凉的脸更冷得像结了冰渣子似的难看了。 玉衡将毛团引到了桌子边,见毛团实在是哆嗦得厉害,一时有些不忍。 本想挥个火盆出来给毛团暖暖身,他没了仙法,只得摇着折扇摆弄了几下,掉下来的却又是几块金银铜铁。 仙君“嗳”了口气,耸着肩膀看了看毛团,“时不与我,本仙君也莫可奈何了。” 毛团哆嗦着摆了摆脑袋,“没……没关系的,晾……晾会子就干了……哈……哈啾……” 能在这个时候见着仙君,再看看麻姑那吃了苦枳一般酸涩的表情,它已经十分的满足了。 “怎么回事?”月老笈着鞋从里屋钻出来,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小东西,不禁摇了摇头:“啧啧……这短耳兔造了什么孽,本就没几分样子可看,现下……” 老头儿眯了眯眼,转过身朝玉衡掩嘴笑道:“更是惨不忍睹了。” 玉衡抿了抿嘴,本想跟着笑出来,可低头看着毛团的可怜样,他还是厚道的清了清嗓子,道:“此刻只能有劳月叔,先取团火来与它暖暖吧。” 毛团虽然十分厌恶这满脸胡茬还总是取笑它的老东西,但托他的福,它才得以窝在这团暖暖的小火边缓一缓。方才这一阵晴空霹雳,让它的的确确变得狼狈不堪的,难以见人。 葵葵在火边抖着毛,小爪子一下一下有序的挠着梳理。 趁着这功夫玉衡暖了壶茶倒上,他与月老寻常倒未这么静心的观看过兔子梳毛的情形,一时倒也看得赏心悦目的。 “葵葵,方才是怎么个回事?”玉衡把玩着折扇看着毛团柔声问道。 “大半夜外头下雨,我本是想出来把前几日拾了搁树下的菜叶挪进去,哪晓得拖完才到洞口,一个炸闪就从我头顶劈天盖地的炸下来。”葵葵甩了甩脑袋,回想起方才的情形它恍若还有些惊魂未定。 “唔……半夜出门,你这兔子,胆子倒也不小。”月老靠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颠着脚淡淡的笑道。 毛团朝月老瘪了瘪嘴,并没心思理会他的话。 “亏得我闪得利索,才将头埋进洞口,那炸雷就好巧不巧就劈到了我身上,震得土坡全都塌了,泥巴散下来迷了我的眼,害我呆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只晓得身后就跟着了火似的热。待我把眼睛再睁开时,拖着的菜叶就烂熟烂熟了,身上的毛也就成了你们现下看着的样子。” 抓着几戳额外焦黑的毛团叹了口气,继续道:“往常打雷下雨也不是没见过,也不晓得如何,今天这雷就跟张了眼似的,跟在我身后闪了几下闪电,待我从树下绕出来时正对上我才肯劈下。” 毛团“嗳”了口气,它听仙姑的吩咐,已经整整七七四十九天的时间都在用来乖乖修炼了,与仙君见面的时间了了,今日好不容易再聚,竟是这样的局面。 虽晓得自己算不得长相讨喜的兔子,但身为仙君曾经的爱宠,这副样子……毛团依然觉得自己难堪了些。 因而待它一番陈情后,面对仙君认真的倾听以及关切的眼神,葵葵觉得十分的尴尬,便把头往外扭了过去,一阵沉默。 玉衡看了一回毛团,似有所思,但他并没有多言,只是抬手端了杯茶递给月老。 外头轰隆隆的声音小了不少,暖暖的小火团映衬着滴答的雨敲打在屋顶上的声音,越发显出屋子里头的静谧。 月老接过来闻一闻,极其风雅的咂巴了一口,斜了斜眼珠笑道:“莫非这是劈岔了?” “劈岔?”葵葵扭过头来打量着老头幸灾乐祸的表情,嘟着嘴巴发出嘶嘶的声来,它有些愤怒。 “难道要劈中了才正合你意?”它瞪眼,“我……我是要修炼成仙的,并与你无冤无仇,你……你为何要让雷劈死我?”它正觉得此事蹊跷,莫不是今天突然来了这个老东西的缘故?不然……不然这等千载难逢的倒霉运怎么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诶,你这个小东西倒挺凶,让我猜猜,玉衡都教了你些什么?”老头儿忽而觉得这只小兔子丑是丑,倒挺有那么些意思。 他回身看了一眼玉衡,咧开嘴笑道:“莫不是你传了你的独门心诀,才能让它的成形日加快了数倍?” 玉衡仙君含着笑意,淡然的坐在一边不紧不慢的砌着茶。 “瞧你这神情,即便没有教它十分,也有□□分了。”月老儿笑着笑着,皱菊花儿一般的表情里却似隐隐藏了些古怪。 这番话说得葵葵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它暗暗嘀咕了一阵,忽而心头一喜,像是小心肝都给提拎了起来一样,“成形日?” 月老儿和玉衡仙君此刻都含着笑意看着它,却还是没有吭声。 葵葵壮起胆子,支支吾吾的问道:“我……我……你们都在说谁?谁要成形?可是说人形?” 老头儿咳了咳,“我是要先告诉你好消息呢,还是坏消息呢?” 他端起茶杯来又抿了一口,赞道:“果然是好东西,紫薇帝口说随你去,连这点子好香叶都忘不了叮嘱我捎给你,再不能说你这个哥哥心疼你了。” 葵葵在一旁听得着急,一跺脚,抬高了声道:“好的,坏的……都,都告诉我呗。” “可你方才还说我要害你,我竟该不该说……不若,你还是问玉衡吧。”老头儿捋了山羊胡,故意皱了皱眉头,毛团更加急得满地打圈了。 它一咬牙挪到玉衡仙君的身边,扯了扯玉衡的衣角:“仙君,还是你告诉我吧,究竟……究竟是怎么了?” 玉衡本含着笑意,却稍微凛了凛脸色,朝葵葵投去一抹有些奇怪的眼神,叹了口气道:“原本……今天该是你的天劫,可……可你东西绕了几圈,还真给你躲过了那个天劫雷,成形之日……也就因此错过了……” “天……天劫雷?”毛团那身焦黑的毛又炸了起来,它猛一原地弹开嘟囔道:“真……真……真有这个雷吗?” “自然……想来你不是只认真的小妖精,连自己的天劫雷来了都丝毫没得察觉。亏得玉衡还教与你他多年揣摩出的心法……” 老头儿咂着舌,摇头晃脑一番,“哎……可见,你是白白糟蹋他一番用心了……” “可……可……天劫就……就这么没了?”这消息对葵葵来说不亚于五雷轰顶,它心心念念安安分分的修了这么久,盼着想着的机缘……就这么被自己给躲没了…… 它彻底囧在那儿,咬着舌恨不得对着那团火埋头扎下去,成仙还要被雷劈,这天杀的规矩。 第十一章 葵葵咬牙切齿的顿在火边,独自怨了一阵。良久抬头,才发现玉衡仙君与那老东西依然端坐在一旁笑眯眯的瞅着自己。 “你瞧,这会儿知道已是晚了,早去干嘛了?身为小妖,还得虚心上进。” 月老的脚不晓得何时挪到了桌上,荡着荡着还一边捋着胡子,说得是云淡风清。 他呷了一口茶又道:“我们家玉衡不是寻常的仙,从不将他的这些东西随意分享于人,也不晓得为何会允了你。可教……也教了,你就该一门心思的悟在这上头方不辜负他一番美意,可你瞧瞧,你一糊涂,连带着让他的好意也成了笑话。” 月老滚了滚眼珠,老头这番话说得可是难得的义正言辞,当真把毛团给唬住了。 它心里本就憋得厉害,苦练数日,头一遭才晓得自己已寻着了修仙的门路,下一秒又被告知为着自己的糊涂,机会转眼就擦肩而过…… 这说不出的苦着实是给它填堵啊! “仙……仙君。” 再怎么心诀是领受了的,对着仙君这张温雅的笑脸,葵葵终究觉得有些惭愧,咬着嘴巴嘟嚷了几声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瞧着它沮丧的样子,玉衡反倒有些过意不去。 搁下折扇,玉衡朝毛团招了招手,笑道:“哪里就那么紧要,你来,先喝杯温水暖暖,我再与你细说。” 葵葵略略的迟疑了一下,还是一扭身,几个骨碌滚过来,往仙君身旁的桌上爬上了去。 老头子在一边耸了耸眉头,“你倒不计较,这折损的仙缘记谁头上?” 葵葵凑在玉衡的手边喝着水,耳朵却分明张得大大的听着月老儿说话。 它扭头看了看老东西,虽不是正经八百却也看不出是在玩笑,因而急急的问道:“怎么……还……还要折仙缘这个东西?” 老头儿颠着胡须冷哼了一声,“天庭的规矩多得你这只短耳朵兔数都数不清,你哪晓得这其中的厉害。” 玉衡轻咳了几声,示意老头儿不要再说下去了,哪晓得老头只是白了他一眼,又道:“莫非你以为仙君教也就教了,成不成只是你个人的事了?还有玉衡……此事可轻可重,它糊涂,你也跟着迷糊……可见你着实是大意!大意了。你叫这满庭的人,可不又要见你的笑话了……” 葵葵低下头,不敢再吭声。它隐约觉得,大概是自己连累仙君在其他仙撩面前丢了颜面? “难道我那么一闪,天上的雷公也晓得了?”它暗自嘀咕着,“可心诀的事……明明只有仙君知,我知……麻姑?她……也是知道的。” “可她不是向着仙君的吗?” 葵葵心里思忖着边甩了甩毛,一抬眼正撞上月老拿钉子般坚固的眼神看着它,深吸了口气,葵葵一咬牙,道:“成不成当然算我的事,我生来便笨,与仙君无关,可仙君既唤你作叔叔,你就该帮着他的嘛?” 葵葵本就没甚底气,实在是不忍看仙君被训,仙君风姿绰绰的样子哪里能被这么一糟老头子叨叨,想必他很是不喜欢的。 “月叔勿忧心,什么笑话,无非是说我传的头一个弟子化形之时错了机缘,下次……成了便是了。” 玉衡仙君温声温气不紧不慢的试图解释,可不解释还好,这一说反倒吓住了满屋子的人,炸了窝似的乱套了。 “弟子化形?” “弟子化形?” “弟子化形?” 老的,小的,女的,三个不约而同的惊叫出声来,连毛团也不晓得自己何时成了玉衡仙君的关门弟子。 “你……你说个明白,怎么的,当真要收这兔子了?好歹也要挑个长相水灵,脑子利落点的吧……啧啧……这……是什么眼神……” 月老一蹬脚,没留神给他的红线忘了扯,难不成这小子着急,自己随意就给绑了? “胡乱收妖乃大忌,仙君本是带罪,更要慎重才好。” 麻姑也急瞪了眼,打她眼皮底下溜过的事,怎么分毫知觉都没有? 当初仙君授意她吩咐毛团诸多修炼之事,她权当是仙君积善纳福,赎罪之举。陪在仙君身边数百年,从不曾见有什么弟子入门之事…… 毛团的头摆得跟拨浪鼓似的,它比谁都更迷茫……不,是惊!喜! 小心肝藏在湿漉漉的皮毛里乐得直哆嗦,不管怎么讲,不管这是仙君突来的兴致还是一时兴起,这话,这名头,它都爱听。 满眼的星星在它面前泼洒,葵葵快乐得迷失了方向,只满嘴嘟嚷着:“仙君……仙君……仙君当真……” 满屋子一时开了锅,大家伙都各顾各的心情,一个个只管向仙君求个正解。 玉衡见不得这乱像,撑着胳膊揉着太阳穴,手指在桌上笃笃的敲了几声,朗声道:“它既有心向上,我成全它亦是一桩美事,况且我与这兔子着实是有几分缘分,又有何不可?” 毛团怔怔的看着他,感激得鼻涕眼泪顿时横飞,嗫嚅道:“仙君……仙君,是葵葵不好,若还有下次机会,任它天打雷劈我都不会再挪动半分了。” 月老一激动原本已站起身来说话,见玉衡态度依然寡淡,不以为意,这兔子在玉衡面前说起话来又着实乖巧,他晓得再说也改变不了玉衡打定的主意了。 端着茶杯复又坐下,老头耸着眉道:“你当真允了这事,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只是……你若真心要助它,也该正儿八经的收吧。不与麻姑支会一声就罢了,连我面前你都不舍的开口多一句,先前我已探到这雷声有些不同寻常,若早晓得有这么个事,大约就能提醒你一句了。” 玉衡摇头暗笑,若早有这心思,毛团就不会错过今日的良机了。原是……他忘了。七七四十九……埋头啃几本书,再批几回公文,一眨眼就过。 他没想到,麻姑竟没特意提醒毛团有天劫雷这么个事,自然,兴许麻姑也和自己一样,以为毛团自己是晓得的。 它既那么热衷于修仙……竟连这个……玉衡又摆了摆头,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为何要随口说出收徒一事,他抬眼看了看一脸不知所谓迷茫着,又异常兴奋的毛团,莫名的“嗳”了一声。 沉默了良久的麻姑从里屋端了个盘子出来,重重的往桌上一扔,惊得另外三个不约而同的看向她。麻姑的脸一如既往的僵硬,但这次显见得带了些隐隐的煞气。 “仙君终归是唐突了,天下万物,不是随便抓一个就有仙缘的。即便硬教了,成不了的还是成不了。”她摆开小碟,边分着盘里的花糕,边似自言自语般的一番念叨。 “人家倒以为玉衡仙君下界愈发不济,竟连□□个小妖化形成仙这等个小事都做不来了,天宫里多少无聊掰扯打发时间的闲人,统统都瞪大了眼等着呢。到时候再给你套上个‘随意施教,混沌无为’的名头,仙君可是忘了这闲言碎语的厉害了么。”麻姑板着身子剜了毛团一眼,继续磕道。 玉衡淡然的取了块帕子搭在了毛团身上,道:“此事另当一说,我既收了葵葵,便有诚意也有信心教好它,旁的,你也不用再多虑,总不见得错一次,便处处都错的。” 月叔喜夸张,麻姑好谨慎,他却以为无甚紧要,无非是被人说几句自己道行浅薄却喜好张扬外露,教化不成还误人仙道……最后,落得…… 对于自己现下的情形,他亦不认为没有比这个更糟糕的了。玉衡自幼长在天宫,娇惯宠溺是长久以来都不曾更改过的,如今……已是他能想到的最坏的境地。 毛团听着听着就下意识的往仙君的手边挪了过去,麻姑是来者不善。 偌大一个天庭,难道各仙家都张着耳朵等着打听别人家的事吗?神仙哪有那么闲的,麻姑……她分明就是借此挤兑我。 毛团偷偷的在心里冷哼了一声,它才不要一直被这个冷面仙姑架住,活活冻死,它与仙君……是有缘分的。 “方才,连仙君都承认了。你以为凭谁都能从天上掉下来的物什里遇上个倜傥的仙君公子的么。”毛团在心里默默的嘀咕了一阵,下一秒就抬起了头,骨碌转了一圈眼珠,呆呆的盯着玉衡仙君弱弱的道:“仙君……我以后当真就成你的弟子了吧?” 不成也是要成了,即便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但说出来的话怎好收回。 玉衡抚了抚额,温言道,“我几时诳过一只兔子。”说罢,自己也笑着挑起了眉梢。 毛团的心就跟抹了初春的蜜一般,一瞬间甜得化不开了,它咧开了嘴,有些结巴道:“不过……就是……就是……” 玉衡将麻姑才分好的花糕挪了一碟到葵葵面前,应道:“多时不见,葵葵倒显得生疏了,还有什么,你说就是。” 仙君抬头看了它一眼,毛团竟没来由的红了脸,羞赧的低着头怯怯的道:“我先前寻的土坡是此地最好做窝的土质,现下……没了,不晓得要往哪里再去凿窝……若……若……” 它本想说,“若要另外再择地,恐怕就不能再这么近的伴着仙君,作为徒弟供仙君召唤了。” 但它嚅动着嘴巴,终究不大好意思说出口来,徒弟……这个事,它连想都没敢想过,猛的砸来一个惊喜难以适应不说,乍一这么自称,也显得有些……不大自在。 “不用再寻了,本仙君的欲归居大得很,你看,也不是先前的一间小茅屋了,这还得多谢麻姑费了心力逐一添置,也算成了个院落。挪出个地方来养只小兔子,是不成问题的。” 没等毛团支吾出个结果,玉衡挂着满脸的笑随口一句就替葵葵想了个周全。恰好他一眼扫过去看到麻姑那张比往日更难看数倍的脸,仙君打心底的觉得无限畅爽。 葵葵自然又喜不自禁了,被雷追着劈给受的惊吓顿时抛到了爪哇国外,再加上此时周身已经暖和,略去那丑不拉几烧得焦黑的毛不管,一想到日后可与仙君常伴,万事皆好,眼前浑然一片明媚春光。 老头儿吃着花糕在一旁冷眼听了一阵,待他把面前的一盘子都消灭尽,一抹胡子道:“事已至此,有个名头总比没有的强,也算得上你悉心悟道,积德积福之举了。只是往后你们有了师徒之缘,彼此……” 老头本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便成了:“倔师傅养个笨徒弟,如此一想,倒也贴切。” 玉衡笑着又给他添了一回茶,“还是多谢月叔指点了,我虽不以为有何不妥,但到底是被冤枉才下来的,若再莫名背一次冤枉,难免又是给侄儿平添了烦恼,说不定还会连累葵葵也说不定。” “如此说来,短耳兔,你是否要谢我一谢?若不是我提醒,兴许你这徒弟还不能认上这师傅呢。”老东西说罢将毛团身前的小碟也挪过来,在里头拣一块吃了,笑道。 虽然这老头说话挺招它烦的,但仔细一想,似乎也是这么一回事,比起麻姑,它对月老头儿还是没那么讨厌。因而毛团咧开了嘴,甜甜的叫了声:“月叔,葵葵多谢您了。” 老头皱了皱眉头,“玉衡唤我叔,他是你师父,如何你也跟着叫我叔叔,除非……唔……按说,只有玉衡的媳妇以后才能这么叫。” 毛团瞬间汗毛尽竖,这……这是个什么意思……老头是说…… “月叔是逗你玩呢。”玉衡张嘴忍不住大笑起来,“你急个什么,莫说你还是只兔子,即便成了人形也还只是个小孩,本仙君不好这口的。” 葵葵当场傻掉的模样着实比较显眼,呼哧呼哧的吐着舌头,两眼上翻滚着白,两只小爪提在胸前一副不知所措。 再看老头,他抖着胡子更是笑得“花枝乱颤”,顿了一顿,老头捻掉手心的沫子,才接着笑道:“好吧,你个小东西笨了笨了些,倒挺好玩,放心,天劫雷会再来,往后,我这个好事的老头也顺带看顾你一些吧,可好?” 毛团这才幡然醒悟,个老东西…… 自然,它还是乖巧的,顺着老头的话乐道:“葵葵必定会虚心求道,不负师父和……月……月叔的美意。” 怎么办?辈分这东西,实在不是一只没念过书的兔子的长项啊…… 第十二章 一夜狂风暴雨,奇的是起早就成了万丈晴空。 碎碎的光斑打外头洒落进来,毛团裹着一堆干草惬意的翻了个身,软趴趴的蜷在上头团了几个滚。 一梦酣甜,欠身打了个呵欠,想起昨夜的绝处逢生,它忍不住一阵窃窃偷笑,顺带多了些感慨:“劫后余生,约莫说的就是我眼下的情形吗。” 缓缓的踱出柴房。诶?屋外头空无一人,竟连扫院子的人都没见着一个,院落里很是清净。 仙君偶尔爱图个热闹,但大多时辰都是好静的。它晓得。 “只是,这个时辰……还没起床?”兜了一圈,毛团嘀咕道,“这都日晒三竿的天了……” 时近初夏,日头出来得早了,换作往常,现下正当它外出觅食的时刻。 毛团抬头望了一回天,晴空朗朗,今儿……是要出去觅食呢还是等着主人派餐呢? 这可是正儿八经头次到仙君屋里来做客。先前一趟一趟的来,都只能唤作打个招呼或者邻里之间的照看。留宿,才算得上是交情更近些的来往。 按说,做客时,主人家应该是管饭的。因而它少不得立在院门边踌躇一阵。 “那个……短耳朵……兔……”正想着,不意间后头传来个声音。 毛团原地愣了愣,老不乐意的转过头来,正是红线老头捋着胡子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昨夜睡得可好?”老头摇头晃脑的摆过来,露出那七零八落的牙齿,十分待见的问道,显见得他此刻心情十分的好。 “好,好的呢,月……月叔可好?” 毛团埋下头略略显得有几分局促,舌头打了个秃噜,它照旧还是只会这么叫,万一这老东西又来打趣它,可不见得仙君还能再出现给它圆场了。 老头却没甚在意,朝屋内努了努嘴,“我好,只是那个……不太好。” “仙君?”说到玉衡,毛团少不得削减了脑袋要打听,“可是……因为昨晚我惊扰了他的缘故?” 老头摆了摆手,朝院门边的一棵梨树上拣了几片要落地的花瓣,放在手心呵口气,变出了个梨来,道:“诸事繁忙。神仙的课业多,公务也少不了,反倒不若你这般自在逍遥,其实……做神仙未必就好过精灵小妖们。” 毛团盯着老头手中的那颗梨皱了皱鼻子,不甚赞同。 “做神仙哪有不好的事,可以长生不老,可以四处云游,到哪里还都不用怕被欺负神仙还会飞,很拉风……” 没有这许多的好,它又何必费这么大的气力来修哪门子的仙。 修道,是件苦闷的事,按仙君的吩咐做足了的这七七四十九天,是它近五百年来觉得最难熬的一个月,若不是偶尔能抬头遥遥望望这“欲归居”里的一袭背影,找些动力……它无论如何都是难以说服自己坚持下去的。 “唔……以后你若成了仙,便自然不会稀罕你如今在意的这些好了。” 老头举着梨啃了一口,咂巴了两下,“清甜可口,今日的早膳还不错。” 梨汁看着确实洁净新鲜,毛团眼瞅着老头啃得津津有味,肚子跟着也“咕唧”了一声。 它小心的往里屋探了探头,细细问的道:“怎么……不见麻姑?按,按说……这个时辰,寻常人家该备个早饭什么的了。” 老头的手举在半空中顿了顿,猛的将啃得正起劲的梨往外一扔,朝毛团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来,“正是……我们在他们家做客,怎有自己来寻食的道理,麻姑这个使唤丫头……” 他摆了摆脑袋,“不怎么称职。除了看管,她也不晓得要体贴一些,也不能怨玉衡……” 毛团立着一双耳朵正听得入神,不料被提拎到了半空中,只听得红线老头一连声兴致勃勃的哼道:“短耳兔,肥又肥,灰不溜秋,惹人爱……”便将它一路带进屋来了。 玉衡仙君端坐在桌子边,一手拿个小本,一手握支笔杆,正一页一页翻着看得入神,不远处麻姑一件一件在搬弄收拾着家什,屋里似乎新添了不少东西。但……以毛团的经验来看,麻姑……作为使唤丫鬟,正如红线老头说的一样,还远够不上“合格”二字。 这屋子……就这么让她慢腾腾的挪来搬去,即便是整上个一年,也依旧是个不利索。 毛团被老头拎到了仙君的桌边,他自己往玉衡的桌前先落了座,嚷道:“侄儿,我带的这一满屋子好东西,你可欢喜?” 玉衡见他二人进屋,随手搁下笔,环顾了一圈堆得七零八乱的房间,笑着温言:“月叔费心了。您惯常最懂玉衡的脾性,市面上好的,您都只管挑了来给我,费心添置这些,我自然是喜欢的。” 老头昂着脑袋,一张黄瓜脸绉成了一朵花,他对玉衡这番客套话十分满意,捋了捋胡子。 毛团正打算接话讨个便宜,不料眨眼的功夫,再瞧时他就已换了另一张脸色。 “那……你如何不用贵客的礼仪来招待我,我既是来走亲访友,若你招待不周,我也是会不高兴的。” 老头清清嗓子咳了咳,故意一眼朝麻姑扫了过去,继续道,“你在人间,学的是人间的规矩,悟的也是人间的情分……唔,可是,我如今看你却并没有悟到几分嘛……麻姑,看来你的督促甚微啊。” 本就乱成了一团麻的麻姑忽然听到老头说自己,瞬间停了下来茫然的看着他,月老的碎嘴,还是一如既往的惹人讨厌。 她挥了一把汗,干瘪的道:“仙君日日不离书本,该学的该看的,一字不落,您该给他个时间方能见成效,我……不过是大帝打发下来照顾仙君起居,并不能有什么作为,望您老体谅。” 老头皱了皱眉,“您老,您老……我是有多老?见我是个老家伙,你才吝惜几碟青菜招待一个糟老头的吧。” 老头不高兴了,吹着胡子,呼哧呼哧。不高兴难免就要发些虚火,他随手拿了块玉衡桌上的砚,“咯嘣”一下掰成了两截,往上头一扔,惊得毛团连蹦了数下,玉衡往手边挪了个地,向毛团招了招。 它心头一热,赶紧屁儿颠的抖了过去,继续隔山观战,麻姑……它向来都默默的把她视为大敌的。 老头瞪着眼继续呼哧,以示他很生气。 其实他原本只想借着毛团的话调笑一下玉衡,让他也学学做人的规矩,管教管教下人,免得自己一大清早起来还得变个梨出来啃,但麻姑那张生硬的脸,和她那不大悦耳的话……讲出来,确确实实是不怎么讨人喜欢。 为什么突然愿意亲近那个小毛团,这其中定是有些缘由的。比方,你看,它就会顺着玉衡管他叫叔……辈分虽然是乱了,但听着却着实高兴。 于是,老头儿看着毛团,忽而露出一丝令它忍不住要抖上几抖的笑意来,他唤:“葵葵……” “诶……”一丝寒意不吝同时从麻姑和葵葵背后飘过,它小心的应了一声,无助的看了一眼仙君。 玉衡很是淡然,仿佛漠不关心眼下在屋子里碰撞的各种情绪,他顺从的陪在旁边,听老头尽情的发号示令。 “你师父既允了你常住在此,以后你要常陪在你师父的身边,想来人间的规矩你总要比他们两个多几分的,兴许有个时候能替麻姑分担一些,顺带还可跟着玉衡修着仙,也算不耽误你的正途了。” 老头又清咳了几声,扫了眼玉衡,嘴角里尽藏着一丝说不明的诡异笑意,转而又看向麻姑继续道:“成形之前,葵葵还是只兔子,玉衡生来不能沾毛,这饲养的任务我就委托给你了,你觉得……可好?” 毛团抬眼盯着麻姑细细的看了一阵,它觉得麻姑的嘴角扯着额角,再连带着整张脸皮都在不自然的抖动了,“啧啧……伺候一只小兔子,至于这么为难么?”毛团暗地里犯着嘀咕,“莫说我生来乖顺好养,即便顽皮捣蛋也终究是只兔子,一个仙姑对付一只兔子,如何为难成这样?可见……她与我一样,也是看我不对眼的。” 眼见着麻姑抽了一阵,她还是不大乐意的应了声,只是颇不情愿的样子谁都看得出来。 玉衡这才把手中的小本也搁了,瞅着毛团打量了一阵,又看了看麻姑别扭的样子,笑道:“如此,甚好,多谢月叔替我一番调停,省得我回头还得操心了。” 老头点了点头,他也对自己的这番调停甚为满意,“管宅子的主人自然要有个样子,诸事要打点清楚,这不若你在紫微宫,万事大帝都替你想了周全,人间的这类学问最是深奥,以后自立门户,学一点对你有好处。” 玉衡抬手做了个揖,“此刻只有月叔替玉衡顾虑这许多了。不甚感激。” “算不得什么,我只有你这一个甚合我意的侄,早日度了这个劫,咱们回去天宫又来日方长,可日日得见了,哎……不若现在,见一面都需隔着这天涯海角的。”老头叹着气,显得十分的感叹。 毛团倒不晓得红线老头还爱个多愁善感的,它管不了那么多,此刻它很难强行把它那张嘴巴给合上,心里那个美滋滋的啊……终于,它又得偿所愿了,仙气嘛……这个东西,沾得越多越好,何况,再也不用日日遥望窗子里的背影了,莫说看,即便是它想摸一摸,碰一碰,也不是不能的嘛……嘿嘿嘿嘿。 第十三章 迎来送往都是客,供着佛似的总算把那位多事的老头送回了天,麻姑双手一挥拍拍衣袖,抹抹发髻,横眼往脚底一扫过去,毛团生生打了个寒颤。有一种忽然空袭而来的不安预感……似乎有什么危机正在它看不到的暗处悄然展开…… 有时候,感知这个东西,偶尔还是要信上一信的。 就像现在,在它还来不及嘀咕这莫名的危机会从何而来的档口,毛团眼前忽而一黑,脑袋就被横飞而来的莫名物体彻底隔离。 带着浓浓的酸臭味,窝在里头连呛了几口,它才回过神来,伸出爪子费了一老阵的气力才好歹把这鬼东西给扯了下去。 “诶……诶……做什么?” 它是有理由恼怒的。因它素来是只爱洁净的兔子,即便拉个便便什么之类的,也会提前挑些个芹菜叶子吃了,让它拉出来的便便和尿尿带着股讲究的中药味。 怔了怔,暂且顶住定了神,毛团抬眼见仙姑淡然的立在它面前,一脸的刻板。 毛团抖动着嘴角,一瞬间对麻姑这种极不上道的示威行为表示蔑视,一时也竟想不出要用什么言语来评断。 仙君早在前头就踱进了屋,看来,他是没得机会见见这场恶战了。 “月老的话你也听见了,仙君自幼便沾不得毛,你既自此后要在这常住,为了仙君,我需得给先你提些要求。”麻姑漠然的开了口,全然不顾毛团此刻蠢蠢欲动的激动情绪。 打鼻孔里呼出来的热气在毛团眼前转了三圈,盘旋向上往脑袋顶上聚拢,毛团终于吱了个声出来:“嗯哼……你说。” 它压抑再压抑,为的还是不想轻易开罪这讨厌的仙姑。 凡事……若撕破了脸面,终究是显得难看的。 “想个办法,用这东西把你捂严实了,尽量避免与仙君近距离接触,他对你们这些牲畜的毛过敏。”麻姑倒说得干脆利落,一点都不注意遣词造句,眼珠往上一翻她又接着道:“再则,现在你虽成了仙君的徒儿,但一应事宜都得经过我的允许方可,本仙姑奉的是紫微帝的旨意照顾仙君,虽掌控不了其他,但与仙君有关的事皆还是以我为准。你可记住了?” 初来乍道,人前必定要矮上三分,毛团深知这个道理。 因而它低着头杵在麻姑的身前,始终一声不吭强憋着一股尿意不撒出来泄愤!直到她明令传达完毕,毛团才甩了甩脑袋,从鼻孔里哼出个“嗯”来。 “那……你现今就先把布裹上吧……正巧,也可遮遮你这烧黑了的焦毛。”麻姑冰锥子似的眼珠又瞄了毛团一眼,自顾自的低声道:“看着……也怪恶心的。” 不料一口清风吹来,正好飘到了毛团的耳根,它浑身打了个抖,一语戳中痛处,“我再忍!” 它此刻内心的小火苗已经烧得滋滋作响,但虽怒却不敢言。 那块不晓得从哪里拣出来的抹布就扔在毛团的身边,虽极是嫌恶,但寄人篱下,哪得不低头,况……四下并无一人,想找人撑腰……眼下是半张门都没有。 毛团挪了挪,极不情愿却还是伸出了爪子把那块灰不拉几的土布拎起来,一咬牙就往身上盖了。它连甩了几回脑袋,幻想能将这股子味甩个干净……也就没空去领悟麻姑此刻那张流光溢彩的脸了。 见它低眉顺眼的模样,麻姑亦耸了耸肩。好歹是顺了她的意,暂且也就不与它计较了,她再拍了一回衣袖,一脸傲然的往柴房去了。 拖着那身灰布袍,毛团失落的在院子里彷徨,一瞬间,它竟觉得自己忽然没了方向。 仙君……到底是仙君,他与它,终究隔着太远的距离。 即便是近在咫尺,那还是横着一座麻姑山!靠它这双小爪子,何年何月才得越过…… “仙君的心,始终在遥远的天宫。他如何会在意一个小小的我呢……”嗳了口气,毛团很是惆怅。 自己……只不过是仙君万全之策下无奈才认的徒弟。麻姑说的没错,她……才是正经照顾仙君的主,奉的是紫微大帝的旨意。毛团低着头晃头晃脑的在院子里打着转,不意间再抬头却已到了仙君的窗口。顿在窗下,毛团一时不再想挪动,痴痴地站在那儿发着呆…… “葵葵……” 温润又熟悉的声音,毛团的心头一喜,它抬起头却又下意识的退后了几步,着急往柴房看了几眼,才应道:“仙君……” 玉衡擒着嘴角的笑意,道:“我见你在院子转了数圈,满面愁容,行迹沮丧,可是有什么心事?” “诶……没,没有诶。”毛团勉强憋出个笑来,咧开嘴道:“我……我欢喜得紧,能与仙君常在一处,是葵葵最高兴的事了。”这话说得诚挚,任谁都看得出葵葵乐意挨着仙君的心思的,玉衡也不意外。 他倚在窗口,一手撑着胳膊,一手托着脸,扫了一眼毛团笑道:“这破布是谁给你的?本仙君的爱宠怎好穿得这么灰头土脸?” 麻姑的话应景的在脑海中回响,毛团不自觉的把爪子赶紧缩了缩,一时间恨不得立马打个洞藏进去。 “遮遮你这烧黑了的焦毛。看着……也怪恶心的。”……她是这么说来着的。 想必现在的样子是丑极了的,仙君……会更加讨厌吧。 毛团憋了憋嘴,伤心得几欲要滚出几颗豆子来,正吱唔着不晓得如何答,仙君的手便从头顶探了下来,极轻巧的就把抹布给掀到了一边:“唔……不好,明儿我便让仙姑去上次那个店,再与你添置几件像样的衣裳。” 它汪汪的睁开眼睛抬头看着仙君,哽咽几声,竟忍不住“呜呜……”的哭了…… “葵葵……”玉衡的眉头蹙成了一团,他不晓得打何处吹来的风惹哭了原本乖顺的毛团,“可是……有人欺负了你的缘故……” 这不问还好,一问毛团便是止不住滚滚的豆子噼啪往地下砸个不停了。 方才心头的难过、郁闷、愤怒、彷徨,还有无助…… 这诸多一只兔子压根说不清的情绪一股脑儿的把它轰了个惊慌失措。 它实没受过这等委屈,也不曾被什么人恫吓过。 即便短耳兔时常也会被同族们嘲笑嘲笑,但大抵因了它的丑,反倒更惹得大家多怜爱它一些。 麻姑……那张死人脸,独独对着它的时候当真是可怕的。 呜咽一阵,又哽塞一阵,玉衡自然是听不到答案了。 不过仙君依然十分体贴的点了点毛团的小脑袋,顺带连打了几个喷嚏后道:“我晓得的,麻姑不爱生人,你与她究竟识得不久,你莫与她计较便是,我以为……葵葵是只听话又懂事的好兔子,你说呢?” 毛团奋力的点了点头,仙君是懂它的,亦是关心它的,不然…… 它在脚边的一滩水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对着这样一只烤糊了的兔子,已是难为仙君了。 自此,毛团非常积极的融入原本只有麻姑和仙君的生活。 对于它死敌的那张脸,毛团总是选择忽略不计。如果非要有什么交涉,也最好是有仙君在场,并且它已晓得有技巧的躲过与麻姑独处的时光。 时间一晃就是半月,玉衡思忖着是否要教与毛团一些修炼的技巧。 如今它已错过一次天劫,下次……兴许要等得久一些,但也就代表天劫的威力会更大。这次是焦毛,下次……直接熟了也是有可能的。 玉衡颠着折扇思量了半天,午时将毛团唤到了身前。 此刻毛团已然脱胎换骨了一番。 先不说那身焦毛有没有养回来,但那四肢裹着的早已成了一色的好绸缎。 它依然不耻给畜类穿衣这样的行径,但,终比披上一块酸臭的破布好上太多。并且……它是愿意的,因为仙君……似乎真的对毛有些敏感。影响到仙君的事……即便只有半分可能,它都不!愿!意! “我先前只晓得你快到天劫的临际,并不曾细问过你到了哪个阶段,因而只是草草教了你一些心法,兴许这样才导致你一时提升太快,引来了天劫。” 仙君手指在桌上轮替的敲着,这之中的道理他也是近日才想个明白,“葵葵进入元神期已经多久了?” 毛团正儿八经的盘腿坐在仙君的桌上,这也是仙君给它才立下的规矩,往常它不这样打坐的。 掰着爪子数了一回,毛团眨巴着眼睛颠来倒去又细算了一阵,才吞吞吐吐不确定的道:“分神、出窍、化形……我……我是要化形的。” “元婴可得了?” “得了……只是,小得很。” 毛团回想起先前化得元婴的样子,长耳还在嘲笑它:“你如何耳朵短,竟连元婴也与别个兔子不同,小了半数都不止。” 玉衡打量了毛团一阵,表情有些古怪:“元婴小……那……胎息做得可好?” 毛团有些迷糊,“胎息……那个……我,我……” 玉衡蹙了眉头,“你坐定与我轮一回。” “这个……”毛团犹豫了几秒,依然还是点了点头,撑直了预备调动起呼吸来,但只撑了片刻,它便甩了脑袋再持续不下去了。 玉衡讶然道:“你胎息如此之弱,竟还能到得化形这步……可是奇了。” “是有些奇怪,那时与我一起的道友们胎息练得勤,往往都强过我许多的,到了得元婴的时候,速度却缓过我许多。” 说起这些它难免有些欣喜之色,因它向来爱图个省事,并不太计较这其中的蹊跷,一直只把这来得快的当是它的时运。 玉衡摆了摆脑袋,抵着眉头没再做声。 “说来也奇,我兴许是有些个仙缘的,往往一个阶段一个阶段无需费神太多就能得个圆满,葵葵丑是丑些,但老天大约还是公平的,仙君你说,世间万物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它摆着脑袋看着屋外头腾起的蒲公英沫子,纷纷的在窗户外头散开,心想着若有一天它成了仙,便也能像这英子似的自由自在的飞了。 第十四章 毛团虽打着坐,心却早已随着那英子飞到了沧海桑田之外。瑶池仙女,踩云追月,莫不是它长久以来最美的一个梦想。而今,它也算得上是朝这个梦迈进了小小一步了。 玉衡锁着眉头兀自神思了一阵,抬头才发现毛团依然坐在他身前,只是歪着个身子不知在想些什么,呲着牙咧着嘴,头都乐得甩在了一边。 玉衡清咳几声,无奈这小东西一片迷离的眼神还是对着窗外头纹丝不动。 嘴角抽动了几下,仙君只得抬手在它面前挥了挥,道:“你……往常便是如此修炼的?连打个坐都能神游太虚……” 玉衡抬高了眉角:“看来无需我来渡,你此番的境界也算跟神仙无异了。” 毛团回过神,没好意思的朝仙君吐了吐舌头,讪讪:“师……师傅见笑了,徒儿知错。” 仙君有些不悦,皱了皱眉头道:“师傅这个称号老气横秋,我听着不自在,怎的先前与你说过的话又忘了?” “诶……那个……”毛团欲言又止。 它怎么能够告诉仙君,适才受了一番麻姑恫吓,为的就是这个“师徒有师徒之称,亦要遵师徒之礼”的道理。这会儿人家说不定正在窗户底下逐字逐句的听着,一不小心被拿了辫子去,回头又是一顿……责问。 顿了顿,毛团还是乖顺的改了口:“仙君,依你看,我方才说的那些,你可晓得是什么个缘故了?” “差不多有个□□分了,你只需按我所说的悉数照做,自然会有个结果的。”玉衡俯身倒了杯茶,目光灼灼的盯着毛团沉吟了一会儿才又道:“现下,最紧要的是……” “是……是……什么?”连日相处下来,毛团最受不得的就是仙君这双温润又清亮的眼睛。 他常像现在这样,有些古怪的盯着它瞧上一会儿。这会让毛团心头没来由的紧一紧,然后因为害羞或是胆怯不敢直视而闪躲开。 即便它偶或鼓起胆子回视一眼,亦看不分明那里头究竟是什么更多一些……时而显得雀跃又沉静,亲昵又淡漠,任性又多情…… 这种时候,它脑子里就会习惯性的放空几秒,言辞也理不大利索了。 仙君的眼皮眨了眨,合了折扇在毛团的头上轻点了一下:“你好生把胎息练好了再说。” 先时才看到的一星子柔情此刻已遁寻不见。 “诶……哦……”毛团顿时像泄了气的球,蔫了下去,“胎息……我……极不擅长的。” “嗳”了口气,毛团又道,“这种像婴儿一样用脐呼吸的法子也太奇怪了些……您瞧,不用这个我也得了元婴,会了分神、出窍,一路到了化形的关头了!还需回头来再练么?” 仙君剜了它一眼,“先时是占着几分天赋让你蒙混过了关,即刻你也看到结果了,天雷劫不到时候却被你过早的招了下来,没把你胡乱炸死也算是你命大。” 毛团摆了摆头,它此刻迷茫的很,那是说,它先前靠的都是纯运气了? “为何我功力没到,也能招来?”它自然还是有些个不服气,虽偶或也有些庆幸飞来的时运,但若当真让它认了这么多年的修行全凭的是运气,也太没脸面了些。 “进入元神期后,天劫随时都有爆发的可能,爆发得越早,威力也就越小,因而这回你只是炸糊了,烧焦几根毛,但下次……”不晓得几时仙君已踱步到了窗边,“待时机成熟,招来了真正厉害的天劫,若到时你体力修为不够,受了这一霹,却过不去这个劫,这么多年辛苦修炼白费了不说,兴许……” “兴许什么?”毛团抖了抖鼻子,斜蔑着眼颇不以为然,“再大的天劫横竖不还是遭个雷劈而已嘛,至多是把毛再烤烤,撑到底也就是把毛脱光,煮个全熟?” “无知。可见你白修了这么多年了。若再任你这般荒唐下去……简直白费我一番心思了。”仙君脸上是少见的愠色,朗声说起话来声如洪钟,满屋子里回荡的都是他厉声责备的话语。 毛团原意是想与仙君逗个趣,故意把话说得生动夸张了些,却不想仙君不但没了笑意,反倒板了脸,一时把毛团唬得怔住了。 它还懵懵懂懂的搞不太清楚状况,即便害怕也忍不住傻傻的问:“兴……兴许什么嘛……我……我真的不晓得,也从没人告诉过我。” 它低着头嗡嗡发问,半犹豫又惊慌的不肯抬头多看仙君一眼,哆哆嗦嗦,瞧着呆呆傻傻。 窝成一团的葵葵缩在了一处,仙君冷眼瞟过去,那么一小团个东西,也不知自己这么认真与它计较什么。 玉衡冷哼了一声,不免在心里对自己一阵冷嘲热讽。随随便便就可失了体态,可见他性子还不够平顺,是着急了些。 意识到此,玉衡瞬间敛了脾气,走到毛团身边极力压低了声向它解释:“此次小劫你既已躲过,经过一段苦修,再来的天雷必定威力是要大过这许多的了,若你到时修为不够,抵不住那一劈,莫说烤熟,灰灰湮灭、元婴俱散……皆有可能……” 仙君拿折扇戳了戳眉心,嗳叹了口气,半歪着头看着毛团柔声:“你说……这结果,我该不该替你担心?应不应怕……” 毛团有些羞愧,这么紧要的道理它竟然从来都不晓得。 往常朋友们说起这些,它总依仗着自己的侥幸,以为一路皆有仙缘护体,若不是今日仙君告诉它真相,他日难保赔了小命它还不知所以……惊觉到自己的无知,毛团的头埋得更低了。 嘤嘤抽哒了几声,汲了汲鼻子,毛团抬头起身朝仙君拜了拜:“是葵葵太笨,不晓得事情的轻重,从今往后,我都听仙君的,按您说的,踏踏实实的学,规规矩矩的练。” 为了表达它的诚意,毛团特意起身拜下,做了三次大叩首,此番礼仪……乃麻姑昨日才严刑教会,好歹,它终于把它给派上用场了。 玉衡又皱了眉头,一甩折扇遮了脸,“这……又是哪里学来的?我可从未教过你这些……下次,也不用再做了罢。” 说罢,仙君一撩衣摆,挥着折扇出去了。顺带还不忘记嘱咐一句:“你方才说的甚好,既承诺了,日后便一日三省的在这里打坐练习吧。谨记我的话:勤而行之,是真道路。” 淡淡炊烟从很遥远的山间梯田袅袅腾空卷起,暮色中隐约能听到牧歌。腾云走一回,移步换景,天上人间,俯仰皆是一幅美不胜收的画卷。 而今玉衡的仙法已略略回来了一些,即便移形换位还有些难度,但费力的捣鼓上一阵,靠着先前的累积,腾个云在不高处走一走已成了他近日的消遣。 他特意在“欲归居”后面的山头着了地,闲散时在此地逛逛,日暮时分,伴着夕阳落下呼吸着泥土的清香,也是日前他觉得颇有情调的一件事。 玉衡一脚一脚落下去,深深浅浅的迎风走着,不意耳朵里竟飘进一阵说话声。 “咦?……听着这里头有个不大耳熟的。莫不是大帝又打发了稀客下来看我?”他微一思忖,觉得暂且还是不露面的好。 “不熟的必是往日来往不多的,见了只是客气应酬,没得让人笑话我此刻的落魄……不如不见。” 玉衡顿了脚步,在一棵梨树下立住,他倒要看看来的是何方来看笑话的神仙。 “勤而行之,是真道路。好话。” “勤而行之,是真道路。不错。” “勤而行之,是真道路。是这个道理。” 长耳背着手,嘀咕着在原地踱了数圈赞了数声,直到把毛团快绕晕了才顿住脚道:“依你所说,你这个师傅做倒是做得有模有样,说得也比唱的好那么丁点,但……也不能就此断定是只好鸟……我原意是来想见他一见的,只是……怎么四下只你一人?” 长耳对毛团的此番决定一直抱有怀疑,当初分别毛团只说去投奔,并不曾告诉所有同族们半点细节。还是长耳尾随了一段,它绕不过才略略跟它讲了一些。 一别数日,作为毛团的好友,长耳觉得它是有义务来瞧瞧它到底过得怎么样的,是被神仙煮了呢,还是炖了呢?总要去看个明白才觉得靠谱。 不日没见毛团,总算得了个空找来,好巧不巧就撞上毛团傻不隆冬的窝在外头晒着太阳。 彼此见着,它们都十分的高兴,叽里呱啦急不可待的就拉开了话匣。 毛团听长耳说着话,边对着长耳带来的菜叶吭哧吭哧的一顿好啃。说起菜叶,自然还是兔子替兔子挑的最对胃口。 胡乱海塞了一回它才舍得歇了口气,叹:“今儿麻姑被临时派了公干,仙君又出去溜弯了,所以你才能见我在此晒着太阳。” “哦,看来你过得不够自在?”长耳上下打量了一回毛团,“也吃得不够好?” 抬头不屑的蔑了长耳一眼,毛团如今最听不得的就是人家说仙君的坏话。 “胡说,我家仙君待我顶好……是对我最好的神仙了。”它抹了一把嘴巴,将残渣扫了去,又拣了一把塞进了口中,“只是……如今照顾这些的,并不是仙君,而是他下头的姑子。” “难道……能比我好?”长耳不以为意的抖了抖眉头,“看看,把你喂成了现下这模样,眼睛都泛着绿光……跟着神仙修炼没见能健壮几分,倒瘦了些许,可见他待你如何了……” 毛团横了它一眼,“有些事,你看不见,自然就不会懂得的,他对我的好……怎是你可以感受到的呢?” 毛团不意间想到难得的几个让它脸红心跳感动流涕的画面,怎么都没法认同长耳缺乏事实根据的判断。 但长耳它摇头晃脑说的干脆肯定,它是断定毛团在这是受了委屈,只是毛团一副痴心不改的死样子,让长耳虽然有些生气却也毫无办法。 它素来晓得毛团的脾气,虽傻却犟,因而长耳顺了顺毛,原地落了坐,不若先细细与毛团打听一回,这仙君究竟是只什么鸟仙了。 摸了两把自己的耳朵,长耳扯起一丝笑意道:“那你倒说说,你这仙君是个什么样的?你在这里做他的徒弟,过得可好不好?他有没有为难你?……” 毛团见他正儿八经的蹲住了,显见得对仙君感兴趣了些,因而喜不自禁的一翻身就朝它滚了过去。 靠在长耳的身边,毛团觉得格外的安逸。有人愿意陪自己随心所欲的聊着天,谈着心事,再磕着菜叶……似乎真的有段日子没这么闲散惬意了。 “实不相瞒,做仙君的弟子是真真的好,一无规矩二无法令,轻松自在,可难就难在他身边杵着一张时刻可能代替他发布指令,端正态度,甚至布置课业的死人脸……” “哦?死人?”长耳配合的张了张嘴。 毛团对麻姑总是心存芥蒂防不胜防的,导致它最想同长耳抱怨的头号人物就成了她。 “是死人脸,不是死人……”毛团吐了吐舌头,“这个仙姑对我,似乎就像我看到她一样,是同样个态度。兴许……她也不喜欢我。” 其实毛团一直不是很明白,为何堂堂一个仙姑要与一只兔子来计较个什么,还是说,她也同自己一样,是单纯的彼此就不太待见? “为何不喜欢?你长得丑的缘故吗?”长耳觉得其实这比较好理解,因为毛团不是只长得可爱的兔子,而女人这个东西……通常是奔着可爱,美丽……这样的皮相走的。 它以为自己是只漂亮的兔子,走在街上就经常引来女子的尖叫,它晓得那应该是欢喜。而葵葵,从来不具备这样的幸运…… 叹了口气,长耳本想好心宽慰几句,便道:日子长些,她知道你的好,便不会与你计较了…况且你若化了形,能寻个好相貌……” 话才说到半截,毛团一挥手,嘟着嘴道:“哎……算了,我也不想深究与她的关系。反正,我们也就这样处着了……我在意的原本只是仙君而已……” 说到仙君,葵葵眨着一双圆眼珠里透出粉嫩粉嫩的光来,长耳甩了甩耳朵,这眼神,它倒不曾见过。 “仙君……比我长得好看?” 长耳有几分妒忌,它晓得,只有十分欢喜一个人才能流露出如此神色。 那欢喜一个人……必定是因为这个人长得好看,就像它一样,有顺溜光滑的毛,有长而丰满的耳朵……“仙君?是个什么模样?” 毛团独自沁入一种内心弥散开的芳香中,含着笑意,毛团回忆起那张俊逸的脸来。 “模样……就是好看。” “怎么个好看?有毛吗?油色光亮不光亮?”长耳更加好奇了,它从毛团迷离的眼神中看不分明,究竟这个仙君是有多美丽的皮相。 “没有,他又不是畜类,怎的会有毛这样的东西。”毛团瘪了瘪嘴,它不喜欢长耳自作多情的拿它与仙君来比,仙君……在它眼里是与众不同的。 “他……咋一看起来会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与你说话时兴许不太在意你的反应;有时面比他笨的人,一不小心会流露出一丝坏坏的不屑一顾的笑;他通常喜欢凝眸远视,像在默默沉思,一点不为别人的情绪所感染……但,他又会给人意料之外的温暖……” 毛团眼里的红心一颗接一颗的泛滥,惊得长耳的耳朵耷在地上拖都拖不起来了,“这兔子……你可是欢喜上仙君了? 梨花树的落叶还没落尽,片片纷纷洒洒的在夕阳下舞开,落在那个宽厚的肩膀上,映着夕阳生出一丝别样的韵味来。 第十五章 玉衡含着一抹笑意,听得正入神,不意突然从头顶上砸了个葫芦下来,惊得他“哎呦”一声往外退出几步,恰好对上了前头树下蹲着的两只兔子。 “仙……仙君……”毛团眼前一黑,“完了……可什么都听到了?” 长耳双耳“哧溜”一下就竖了起来,登时精神抖擞。 “那……那树下立着的,可正是你那心心念念的仙君?” “是……是了,但愿仙君没有听见没有听见没有听见……” 捂着脸慌得连连一阵嘀咕,毛团打心眼里安慰自己:“方才没得风逛过,想必仙君没听个明白的吧。即便听了,兴许也有个只言片语……我方才,不过夸了他的好,算不得什么的。” 于此一想,毛团的心宽了些许。抖了抖皮面,它还是打算拉着长耳去见过仙君要紧。 仙君弯腰将葫芦拾起来,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怪了,又是哪位贵人来。” 掀开木塞,玉衡把葫芦嘴凑到鼻子边闻了闻,继续道:“人不到礼先到,这好琼浆我受了,可既来都来了……不吝下来与玉衡见个面吧。” 树叶沙沙作响了一阵,待毛团领着长耳到了玉衡的跟着,才瞧着一个碧色的身影从上头轻飘飘的落了下来。 “神……神仙诶……”长耳抑制不住的兴奋。 那位碧衣仙君眉目清秀,风度翩翩,看上去与先前出声的白衣仙君又略有不同,怎的说呢? “一个俊朗飘逸,一个清秀儒雅……啧啧,果然是仙中极品。” 长耳附在毛团的耳边连连赞叹,“我倒觉得这位碧衣的比你那位白衣的更好看一些。” “胡说。那绿衣的,明明还是个书童的打扮,怎能与我家仙君来比。” 毛团冷哼了一声,扭过去挪到玉衡脚边,不再与长耳说话。 “九清见过玉衡星君,星君近日可好……” 碧衣仙君才落地,搭着满脸的笑便往仙君这处迎了过来,连连作了个揖拜下。 “小童今日奉命办事,天枢星君知我途经此处,特捎了他今年特制的琼浆让我带来与你尝尝。” “哦……是九清。”仙君又见故人,很是高兴。 这小童原是衡文清君的书童,因他常去那里坐,与他略略相熟,今日在此地一见,又显得额外亲近了几分。 “你家仙君近日可好?这倒是又劳烦你多跑一趟了。”玉衡忙引了九清往屋里走,顺带也向毛团招了手示意跟上。 踟蹰了一下,毛团回头看了看长耳,便拉着它屁颠屁颠的跟着了进去。 那个叫九清的清秀小仙确实举止有道,讨人欢喜。 他头一回见毛团就给了它极亲切的一个笑脸,见到长耳时,更是露出了十分欢喜,欢喜到了忍不住上前摸了一把的境地。 九清道:“想不到仙君到了此地,竟多了个侍养这些小家伙们的嗜好?” “嗯?”仙君有些不解,待他留意到九清的眼神,才恍然笑道:“那倒没有,葵葵,是我新近才收的头一个徒弟,因而我把它放在我身边照看,至于另外这个,我倒跟你一样,头一回才见着。葵葵,你可否先与我引见引见?” “喔。仙君,方才葵葵还来不及禀报。”毛团挠了挠爪子,一时想起先前说的话,不晓得仙君听到了多少,有些害臊。 毛团正着急想找个话题转移仙君的注意,因而赶紧拉着长耳忙忙的道:“它叫长耳,是我的朋友。咱们俩自小一处长大的,先时我没告诉它们就独自来了这里,只有长耳才知道我的去处,而今,是它来看看我过得好不好。” 毛团含笑看着玉衡说完,顺带蔑了长耳一眼,它是亲近它的,即便它有时顶讨厌,又是个臭美的家伙。 “哦。”仙君了然的点了点头,也跟着扫过去瞄了瞄,转向九清道:“长耳,耳朵长的一只兔。” 九清饶有兴致的又仔细打量了长耳一回,忍不住赞道:“这两个小家伙乖巧可爱,各有各的好处,这么瞧着,与寻常的兔子确有些与众不同。” 长耳听到这话,心下一喜,挺身高昂起头,搔首弄姿一阵左右摆弄出好几个花样的坐姿来。 “哦……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真个有些不同了,我家葵葵是憨傻可爱,长……长耳嘛油色光亮顺滑,皮相也是兔子中的佳品了。” 院子里仙君含笑在石桌上端了杯茶递与九清,他躬身小心的接了。 说罢,仙君又转身朝长耳莞尔一笑道:“长耳,你既是葵葵的朋友,也就是咱们这欲归居的贵客了,天色已晚,若不介意,今日便在寒舍歇下吧。九清也是。” “自然不与星君客气,小仙受了嘱托,晚些还有些事要禀告星君。” 九清青睐的看着长耳,对这兔子的欢喜之情溢于言表之间。 长耳却没料到毛团的这个仙君对它一只小妖都能这番客气,对他顿时多了些许好感。 待几个到了正厅,麻姑适才从外头回来,咋一见四个端坐在桌子前,不禁一阵讶然。 “麻姑回来了。今日我们这欲归居来了稀客,九清……你是见过的,他难得到此一趟,你快去集上的酒楼买上些好菜,让他也略尝尝人间的吃食吧。” 玉衡挂着一丝笑意,招朋唤友的事他往日其实极不熟稔,倒是到了人间,不再像在天宫时,要被大帝看顾,反而自在了不少。 麻姑抹把汗珠,显然她还没有回过神来,眉头微拢,有些不大愉快的道:“是。只是……怎的,又多了只兔子?” 兔子……带毛的这些个东西,她记得仙君往常是最讨厌的,现如今倒好,一只两只都开始往屋里领了。 光伺候这只短耳兔已让她十分的不耐,她白了一眼长耳,“这只,可又有什么来头?” 仙君咳了几声,诸多外人在此,这显见是让他有几分尴尬的。因而端起了脸厉声道:“哪里来那么多疑问,你只管照我的吩咐去做便是。” “是。” 麻姑在众人面前被呵斥一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恨恨的往长耳扫过去,白了毛团一眼,自然,这只死短耳兔是难逃干系的。 应了仙君的话,麻姑一阵风似的飙了出去,把院门摔得乒乓作响。 仙君抽了抽嘴角,尴尬的道:“让你们见笑,她那张脸是生得生硬了些,其实是没甚恶意的。” 九清了然的点了点头。 毛团有些歉意的往仙君旁边挪了挪,“是我不好,又给麻姑多添了麻烦,长耳……它明日一早就回去。” “不与你相干,她是见我现今脾气好太多,又奉了上头的旨意,少不得猖狂些。” 玉衡叹了一口气,端过葫芦来倒了一杯琼浆,一口饮了下去。 他心里头难免有些不快,终究是被削了仙级才落得今日这境地,但又不好在人前表现出来,故而只是不再吭声的走到了门外。 一时屋内气氛有些沉闷。 长耳头一次被人不待见,它此刻十分理解毛团对那张死人脸的厌恶了。 这样看着,倒觉得仙君有些可怜,虽名义上是个主仆,但显见得她并不十分卖他的账,这里头是什么缘故它不明白,但看得出仙君是不乐意的。 九清挥袖亮了油灯,嘴角依然挂着笑意走到了仙君的身后,道:“除了琼浆,天枢星君还有些好东西要赠予星君,不过……” 他有些抱歉的看了看毛团和长耳,“此是天机,需有劳二位回避片刻,可好?” 毛团捣蒜似的点了点头,忙拉着长耳一溜烟的弯了出去,它晓得,天宫的事,对仙君很重要。 院子里有一口才打的井,毛团和长耳靠在井边。 落日才收了脸,月牙儿露出一丝皓白的光,淡淡的洒下一些余晖,将长耳的毛色衬托得愈发好看,毛团叹了口气,“若我像你这般,说不定仙君也会时刻像嫦娥抱玉兔一般抱着我了。” “唔……不尽然,他瞧着我,也没见有多欢喜啊。”长耳撩了撩耳朵,“倒是那个九清书童,似乎对我还有些兴趣,大概是你们家仙君压根就不好这口。” “也对,他与麻姑似乎都甚讨厌我们这类。仙君……”它低头了看了自己身上裹着的花布,望天又嗳了一声。 长耳却吃吃的笑起来,“我先前倒没留意,你怎的还裹了这些东西?喔喔……当真好笑了,也学那些有钱小姐少爷的,把你花红柳绿折腾成了那小哈巴狗吗?” “死开,讨厌。”毛团翻了个白眼,“你不懂,我们家仙君……有旧疾的,我不能因为我害了他。” “旧疾?”长耳正儿八经的盯着屋内看了一回,“神仙也有旧疾?” “嗯……你不晓得的。”毛团也跟着朝屋内看了过去,“仙君……他对我,是很好的。他……碰不得毛。” “碰不得毛?”长耳吐了吐舌头,“还有这样的毛病?娇贵,娇贵了些。” “你晓得什么,仙君……自然是与众不同的。” 长耳瘪了瘪嘴,不屑道:“也不见得有多不同,只不过是在你心里不同罢了。” “诶?不明白……”毛团抽回眼神看向长耳,“听你说话怎么这么古怪了?” 长耳有些苦恼的拢了眉头,学着仙君的锤了锤眉心,作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来,“莫不是……” “什么?”毛团不耐烦它故弄玄虚的样子,从鼻孔里喷了口气出来:“什么时候变得……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咧,往常说话最顺溜的,现下吞吞吐吐个什么。” 长耳意味深长的看了它一眼,“莫不是……” “莫不是……你欢喜上仙君了?” “哦……那有什么奇怪,我自然是欢喜仙君的,他待我这般好,又教我课业,渡我成仙。”毛团抖着鼻子,“这么好的仙,难道不该欢喜?” “唔……不是你说的那种。” 长耳把头甩得跟拨浪鼓似,“是,是他们人常说的那种,男……女之间的……思慕,爱恋。”长耳摆了摆耳朵,这方面它还是略略懂一些,看毛团的情形,七八分都是这个意思该错不了了。 “思慕……爱……爱恋?”毛团眨巴着眼睛,“是个什么东西?” “我问你,你见着仙君欢喜不欢喜?” 长耳叹一口气,真个是没见识的小妖精,连自己动了心,动了情都弄不分明。 “欢喜。” 毛团迟疑了一下,讪讪的点了点头。 “一日不见,可会不高兴?” 连菜叶都吃不香,可是不高兴? 踌躇了片刻,毛团又点了点头。 “见着他,心可会噗通噗通跳得厉害?” “这……”毛团红了脸,弱弱的道:“这……你如何晓得的?” 长耳细盯着它看了一会,毛团的脸更红了。 “他若看着你不说话,你便会脸红紧张?” “诶,对诶。” “若他不开心,你也跟着难过?” “会的。” “若他不喜欢与你说话了,对你冷漠生气,你就难过得想要死掉了?” 毛团的嘴角一路抖了下来,它最后点了点头,嚅嗫道:“这……这就是他们人与人之间最兴说的思慕、爱恋了?” “诶,应该是了。” 长耳颇有些无奈,它晓得这结局未尝是好,等它一路确认下后,已经深深的开始为毛团担心了。 “相思之情,情爱之意,是世间男女最爱追逐的东西。只是,你本就只是个半成的小妖,这思慕的对象还是神仙,难免就显得更飘忽了些。”长耳同情的看向毛团,“你……可想明白了?” “想明白?”毛团晃了晃脑袋,“想明白什么?” “自然……是你的心意了。你当真要把自己的心托付给一个神仙?”长耳扭头又看了看亮着油灯的屋子里头,忍不住叹了口气。 毛团再晃了晃脑袋,一脸的迷茫,“相思之情,情爱之意,就是说把心托付给仙君吗?” 它扭头看了看窗户上映出的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时怔住没再说出话来。 第十六章 过了刻把钟,那个叫九清的书童站在门边朝它俩个招了招手,长耳半晌不见毛团挪动,忍不住伸出爪子挠了它几下,毛团这才恍过神来,随着长耳懵懵懂懂的进了屋。 眼神古怪的看了一眼仙君,长耳又扭头打量了一回毛团,不禁摇头又叹了口气。 它痴痴的在一旁盯着仙君看,傻傻的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心里只顾着嘀咕长耳的那句:“当真要把这心托付给仙君?” “当真不当真……”它挠了一回耳毛,怔怔的看着那张仙君那张好看的脸,“也不管用了啊,仙君这影子在脑袋里头挥都挥不出去了。”它哭丧着脸几欲要呜咽出声来。 玉衡瞧着毛团奇怪,便唤了声:“葵葵。” 毛团咋听得仙君这么一叫唤,连连抖擞了两下,忙“诶”了声,本来就盯着仙君看得入神,这下恰好正对上仙君询问的眼光,脸一下就羞得通红。 “饿了?”仙君关切的看着毛团,柔声问。 “没,没事,还早着呢。”毛团结结巴巴的应声,埋下头不好意思去看仙君。 “麻姑这会儿也该回来了,葵葵,不若你去门边看看罢。”仙君拉出椅子让了九清坐下,“怠慢了两位贵客,可是咱们主人家失礼了。” “诶。”毛团正窘得不知所措,听玉衡这么一说,一阵风似的就卷了出去。 心口扑通扑通响得热闹,出了门,嘴一撇,它便呜呜的哼哼起来,“把心给了神仙,我还能做神仙不?”可,它又确实不晓得如何把仙君从脑门里给揪了拎出去了,不会,也……舍不得。 它抬头望着天,嘴巴鼻子蔫巴成一团寻思,“我要是能永远做仙君的徒弟,一直陪在他身边……”一爪扑过去从脚边扯了根草咬住,毛团磨着牙睁了睁眼,“能这样,也,也是好的。心不心的,既拿不回,影子又赶不走……就只能让它去了呗。” 星星月亮爬了满满一天幕,远处约莫有个人影晃了过来。毛团是只通达的兔子,既想了个结果出来,它也就不甚在意这回事了。 毛团抖抖鼻子,往里屋扑通了进去,它可不情愿在门口等着麻姑来提拎起它进屋去,扯疼了皮肉事小,那副怂样着实不雅。 自打跟了仙君,毛团便开始学着留意这些细节,毕竟人家是个雅致的仙。 “仙君,麻姑已到了门外头,咱们终于有得好东西吃了。”毛团来了精神,一个蹦跶到玉衡身边瞅着他咧嘴憨笑。 “唔,甚好,咱们家葵葵瞧见吃食,即刻就变得神采奕奕,九清你便可晓得这人间的吃食有几多招人喜欢了。” 玉衡拾了个拂尘在桌上扫了扫,笑意盈盈的端了酒杯过来,“今日我要与九清小酌,全当你是替你们家清君尽礼可好?” “却之不恭。” 那个叫九清的书童看起来很是亲切柔和,他随意坐了,还伸手在长耳的皮毛上顺了几下,顿了一下忽而道:“不若你与我上天去,如何?” “上天?”长耳长耳朵“唰”的立得顶高。 “做神仙?”毛团啪塔一团口水摔了下来。 玉衡蔑了九清一眼,笑道:“你打的什么主意?莫不是……” 九清含笑不语。待他再要开口时,麻姑卷着风似的就飘了进来,左一盘子右一碟子的把个桌上摆了个满满当当。 各色的菜品皆是九清往日不曾见过的,他感激的朝麻姑点了点头赞道:“辛苦仙姑跑一趟。”说罢便提筷朝着那颜色鲜嫩好看些的夹了过去。 “诶,怎的不见准备新鲜的菜叶?”玉衡抬眼看着麻姑,“长耳和毛团的吃食你可是忘记备下了?” 长耳贼溜溜的蔑了麻姑一眼,那仙姑脸上甚多的不耐烦,只听得她道:“一时着急,没顾上它们,后院子还有些剩的,我去择些来将就吃罢。” “哼唧。”毛团不悦的吭了一声,它晓得她定是故意的。 “不……不劳烦仙姑了,我来时正好带了些给葵葵,就先吃着罢。” 长耳识趣的回头将那篮子菜叶复又拎了上来,倒让玉衡仙君觉得多了几分尴尬。他抬头剜一眼麻姑,却也没再说话,只提着葫芦给杯子里都满上了些琼浆。 “长耳,我方才说的,你觉得可好?” 九清适时打破了一时的沉寂,他饶有兴趣的盯着长耳,笑问。 毛团在一边甩了甩耳朵,“这个书童可是逛骗我们的?” 它们一心修炼,求的就是上天成仙,这可不是天上掉馅饼的事么?还问它们愿不愿意,自然……自然是顶愿意的咧。 它一急,恨不得就要张口替长耳先应下来再说。可是长耳除了起先那一惊咋,现在看着它倒显得无甚要紧了。 “诶……”毛团往长耳那边挪了挪,低声道,“你快些应了呀,这馅饼怎的白让你给捡到了?我等了这么久……”毛团咧了咧嘴,它真心觉得这是个好机会,若长耳能如愿,它也是替它高兴的。 长耳优雅的抚着顺毛,还不忘得意的抖了抖,一系列卖弄姿色的动作完成后才往书童这边跳过去,挨着九清道:“好是好的,但……我们这等小妖,去了天宫也需寻个好的去处才可放心,不知仙君是带我去哪方镇守?” “你这兔子,还真当自己有几分颜色了,镇守这等官职哪里轮得到你一只半路抱上去的小妖。”麻姑在旁听了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她历来古板,听不得这些小妖得寸进尺不知分寸。 毛团和长耳不约而同的扭身朝她呲牙,刨着爪子喷出一鼻子的热气来,它俩只现下都讨厌极这仙姑讲话了,总是对它们不怀好意,不是嘲笑便是敷衍。 瞧着它俩个张牙舞爪的模样,玉衡和九清二位仙君忍不住都笑了。 “小家伙气性足着呢,莫忙着生气,先听九清说明白罢。麻姑的话虽不好听,但她说的却倒是实话。”抬手拍了拍毛团的脑袋,玉衡瞅着它看几眼,还是只想发笑。 九清讪笑着朝长耳看过来,他确有几分不好意思。 “镇守……暂且还是谈不上的,实不相瞒,我们上头有些个神仙,偏爱饲养个神兽什么的,我瞧着你毛色非同寻常,皮相与众不同,若把你带上去……是想着他们里头兴兴许会有欢喜你的……这么个意思。” “就是,就是去做神仙的宠物?”关于神仙的事,毛团的反应都特别敏锐,它一个激灵就想到这是个白捡的便宜。做神仙的宠物多好啊,就像先时它做仙君的爱宠一般,除了要穿个花衣裳什么的,吃穿一应都有,不用自己去找菜叶,也不担心被那些个大头动物欺负,省心省事,无比好。 “嗳,差不多就是葵葵说的这个意思了。”九清扬起嘴角,“你是只聪明的小兔。” 长耳的耳朵却瞬间耷拉了下去。它原先想得忒美好了点,成仙嘛,必然是要有仙阶和官品的,原来弄了半天,就是到天上去给神仙做宠物而已。 这……比起在人间,也差不太多的嘛。 “我先时,是有很多主人喂养过的,不过是我不在意过那种日子了,才想着修仙。如今折腾一回,又要过回去……” 这个结果,它不甚满意,因而扭了头过去,沉思着不晓得是该欢欢喜喜的跟着仙君上天庭呢,还是继续自己熬着,再等哪年哪日修仙有成,升个有官阶和职务的仙…… “神仙的宠物也是好的,长耳快多谢仙君。”毛团戳着长耳,向它一个劲儿的使眼色。 长耳蹲在原地一动不动,半晌才蔑着眼道:“容我再想想。” “诶……你真是……” 毛团瞪一眼长耳,谄笑着滚到了九清身旁,把长耳一推撩到了一旁道:“九清仙君,你领了它去吧,它定是来的路上被驴踢了才一时想不明白。” “哦……不急。它兴许有它的想法,各人自有命数,既不太愿意,自然有它的道理的。葵葵你不必太替它担心了。” 九清含笑看着毛团,它此刻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焦虑,既着急担心长耳错过此次机会,又懊恼好巧不巧长耳这会子脑子进了水。 九清和玉衡都被它两头打滚、时不时瞪一眼长耳、踢它一脚的样子逗笑了。 “当真是人间那句俗语——皇帝不急,急死太监。”玉衡吃了一口菜,抿一口琼浆,笑道:“长耳,你看我家葵葵这样,倒比它自己不能成仙更着急了。” “唔……仙君,你是毛团的师傅,可否也顺带给长耳指点指点,我是去的好?还是……” 长耳挠着耳朵,忽而转身向仙君爬过去,伏在他脚边乖顺的蹲着,颇显得无助了。 “我倒是先问你,你修仙求的是什么?”仙君夹了一筷子卤肉往九清的碗里放了,回头瞧着它温言。 “那个嘛……先时就是想晓得些自保的法术,不被人欺负。” 长耳耷拉着脑袋,这一点上它从来都不含糊。与毛团被猫狗欺负那是家常便饭的事。 “也不想被人吃掉。”家养可求片刻安身,但最后依然要面对送上案板的局面,这也是没有安全感的。长耳回忆起那些心酸的过往,止不住有些感伤。 仙君没甚在意它的表情,夹着菜不紧不慢的接着问道:“再往后呢?” 长耳踌躇了片刻,两只眼睛往上盯着寻思了一会,道:“求个长生不老。” 玉衡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来:“长生不老再往后呢?” “做个神仙。”长耳一脸诚挚,显见它想做神仙的心还是没有改变的。 毛团撇了撇嘴,轻叹了口气,“你还记得自己是要做神仙的就对了。” 仙君不紧不慢依旧吃着,抬头略顿了一顿,云淡风轻的又再问:“唔……那做神仙是要图什么呢?” “图……图个逍遥自在,平安无忧罢。”长耳自己嘀咕了一回,无非也就这么回事罢。 “如此……这便好办了。”仙君搁下碗筷来,朝毛团招了招手。 待它滚回仙君的身边,玉衡便道:“你先时做我的爱宠时是什么个样你都告诉它,可跟你们想的日子都差不多?” 毛团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什么都好,逍遥自在,吃了睡,睡了玩。我们修仙,一来求的是安生的日子,二来就是做个长生不老的仙。” 玉衡点了点头,“既然你们想的仅这两样,天上哪个仙君饲养的神兽都可做到,你还有甚可疑惑呢?” 九清点了点头,“是了,我既带了你去,自会替你安排个好去所,若你只这两个要求,倒也不难。” “哦……原是这样……”长耳这才点了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顿了顿,它才眉开眼笑的道:“那,那便去吧。” 毛团窝在一边总算舒了口气。它笑眯眯的看长耳,一巴掌挥过去拍在它的膀子上笑:“恭喜你啦,竟然比我还上去得早。你这趟来看我,可是得了大便宜了。” 长耳摸着耳朵,恭敬的向二位仙君鞠了个身,“长耳多谢二位仙君提点了。” 如此,了了长耳的心愿,又遂了九清的好意,毛团高兴,玉衡仙君又顺了个人情,皆大欢喜。 麻姑也难得的端了茶水进来给大家饭后漱口,好歹不用担心又多出一只兔子来要她伺候了。 九清站起来欠了欠身,向仙君道了谢,沉吟了片刻后又道:“仙君,小仙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九清不必客气,你既帮了毛团的朋友,也可算是帮了我,怎的还需你来谢我呢。”两个仙君你一来我一往的,简直…… “诶,九清不必再客气了,有什么本仙君能办到的,必当尽力。”玉衡推了杯茶到九清面前,“你来看我,我已是十分高兴的。” “应该,应该。”九清谦虚的鞠了身,扭头看了长耳一眼道:“我还有些杂物要去处理,暂且还回不了天宫。若一路带着长耳恐有不便,不若仙君再帮我看顾它一些时日,等我处理完公务,回身再来接它一同上去罢。” “无碍,这是小事,它与毛团俩个本是故交,我也是成人之美了。你尽可放心去办事,待你来接时,必不会少它一根皮毛的。”玉衡自然不以为意的顺口就接下了,只是…… 才听到这儿,麻姑“腾”一声站了起来,两只眼珠死死的盯住长耳,那冰凉的眼光唯恐要生生把它冻成冰凌掰碎了再扔下万丈深渊去。 它却不再似先前还有些闪躲,反而撑直了两条腿狠狠的回瞪了过去。 谁怕呀!人家现在可是仙君的人了。 第十七章 自打上次一别,九清那个书童这一去就是人间数月,长耳也就这么昂着脖子踮着脚盼了数日,且不说如何受尽了这仙姑的慢怠,就是它自己这么熬着,也着实觉得日子难过。 这一日它好不容易得了盆水,洗完澡与毛团两个趴在院中的草垛子上抓着毛。 “葵葵,你每日需看着这麻姑的脸色过日子,竟也见你优哉游哉。”它耸着肩头表示十分不解,“图的究竟是啥呢?” 毛团抱着一颗芹菜啃得正香,爱理不理的蔑了它一眼道:“你图的是啥,我图的便是啥。” “那可就怪了,我等着九清仙君来接我,人家已经允了带我去天宫了。” 长耳一只爪子从头往下一直顺下来,颇为爱怜颇为仔细,“你……还没个准数呢,这个玉衡仙君,我瞧了半日,始终觉得有些许不对。” “哪里不对?我瞧着却甚好。”毛团抖动了一下鼻子,对长耳的怀疑颇为介意,“我们家仙君也是允了我的,如今我是正儿八经他的徒弟,比你这还不晓得被送去哪门哪户去做神兽的,可强得多了。” 长耳的爪子顿住停了半秒,它晓得,旁人若稍提起玉衡仙君的不是,葵葵这只短耳没见识的兔子就得跟它着急。它已是忍了再三,细细思虑了好几日才不得不开口的。 “也罢,生气,也就让你气着,总比来日后悔的好。”叹了口气,长耳故作神秘的道:“你可晓得你这仙君的来头?” 它一双眼睛贼溜溜的四下打量了一阵,见院内一片寂静,此刻那二位估摸着正各自忙着。 “晓……晓得。”毛团飞快的在脑袋里过了一回与仙君相遇的情形,当时……他确是从天上掉下来是没错的。 “是什么个封号,你可听过?”长耳将脑袋凑近了些,打探起仙君的家底来,它莫名的觉得精神奕奕。 “玉衡……玉衡星……君。”它约莫记得有几个来探过他的神仙都这么唤过的,“反正比起领你的那位书童来,官要大得多。”毛团又抖了抖鼻子,对此它觉得这是无容置疑的优越。 “星君……是什么级别,又为何到了这里来守山头了?”长耳倒不在意毛团此刻的傲娇样子,依然兴致勃勃的问,“还有那个死人脸的仙姑……与他又是个什么关系?” “这……我倒不明白了。”毛团思量了一回麻姑头一次出现的情形,半晌才道:“就是来伺候他的仙姑呗,哪有仙君不带侍从的。” 它回头望了一眼仙君的屋子,“不过,这婢女手艺着实一般,既不精巧也不能干,通常整一个屋子都整不明白。” 它向来都极为鄙视麻姑在清理屋子这一方面的能耐,虽它是只兔子,但若它哪日成了人形,到时候替仙君打理起这些,定要教她汗颜的。 “既然不擅长这些,她来,也自有她的道理。唔……说不定……”长耳意味深长的望了毛团一眼,又将视线转到麻姑的房间,“说不定……嗯……也是有可能的。” “说不定什么?什么有可能?”毛团不解的戳了戳长耳,“你说,快说。” 它历来觉得长耳那张八卦的嘴是讨厌了些,但它的见识……确实要比它多上几分。见长耳摆出这么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来,因而它觉得它定是瞧出了什么蹊跷。 长耳皱了皱眉头,忽而露出一副无奈又不忍的神情来,“也是我的猜想,葵葵你大可不必当真,说不定……我猜的是错的。”它小心的瞧了毛团一眼,吭吭哧哧的犹豫了半天才又道:“但我已觉得十七八分的是……真像那么回事了。” “你说。”毛团狠狠的剜了它一眼,它心里莫名觉得有些焦慌,它隐约觉得,长耳即可说出来的,兴许就是它最不愿意的事,但具体是什么,它此刻也说不明白。 “嗯……莫不是……”长耳又小心的瞧了毛团一阵,才轻轻摸摸的张开了嘴,道:“莫不是……他们二个是私奔下来的仙侣……唔……我瞧着,像。” “仙侣?”毛团头一遭听见这个词,未免留在嘴里咂摸了一阵,茫然的朝长耳摆了摆头,“是个什么东西?” “诶……说你无知还真没有半分冤枉。”长耳十分得意的背起爪子来,“就是神仙爱侣,跟人间相爱的情侣是一样的。” 它清了清嗓子,忽而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来:“不过天庭不允许神仙发生凡人的感情,他两个定是彼此心生爱慕,在天宫无处容身,才相约到人间来做这苦命的鸳鸯。” “鸳鸯……”毛团这回才大约懂了,鸳鸯这个东西的定义,在兽界皆是众所周知的。 “不……怎会……”意识到这猜想的严重性,毛团狠狠的否定了这种可能。 “仙君……不可能会欢喜麻姑的,麻姑……说不定是她自己追来的罢。”它拼命的开始回想麻姑突然出现的那一幕。 “你想啊……一个正青春年少,一个虽……呆是呆板了些,但人家的皮相还是不错的。此处,除了你一只兔子,正儿八经的人就只有他两个了。”长耳眯着眼描叙得有声有色,似乎从头到尾他全瞧了个明白。 “孤男寡女,年轻气盛。若不是情投意合,为何放着好好的神仙不做,偏偏跑到了荒山野岭来养小兔子玩呢?”它睁开眼斜蔑着毛团,小心的打量着毛团此刻可能出现的任何不适症状。 这于它,到底是个不小的打击。 果然,它瞪着眼直直的盯着仙君的房间,等了半晌都不见它再吭声了。 长耳吐了吐舌头,“这……也是有可能的对吧,毕竟……人家相遇在先,情深意切,相约相守也是情有可原。我瞧着这玉衡仙君就是个风流种子的模样……” “胡说。仙君……是不可能与麻姑好上的。”毛团经过一番审慎思虑,总算回过了神来,“我……晓得的,仙君……待我,明明更好一些。” 长耳讶然于毛团的执着,不过它还是信心十足。 “你莫着急,我也是一个猜想,不若我细问你,你回忆些细节,我们再仔细来分析如何?”毛团的脾气长耳是晓得,须得是慢慢的一丝丝切入,一句句贯通,这情绪才能梳理得清楚,把控得下来,不然,它那脑子就跟笔直的竹筒子似的,一根筋到底。 毛团着实有些迷糊,一来它是不敢相信,二来,它又隐约记得其中一些模糊的片段是有些意味不明的意思,因而它乖顺的点了点头,“好。” “你先告诉我,你见到他们两个的时间隔得长不长?”长耳端正了身子,神情颇为严肃的开始探案。 “不……不长。”它记得才见着仙君一天还是没几天,它们就一起去逛市集,逛着逛着就多出个仙姑来了。它还记得,它第一次与麻姑见面,彼此就两个互不生欢喜。 “那……仙君领她到你面前,是否是面露喜色,十分高兴,丝毫都不讶然?” “倒没见他有什么讶然。” 毛团嘟着嘴,忽而想起一件事来,它看着长耳迟疑了半天,不晓得该不该把这个细节说与它分析分析。 “仙君大多数时候是听麻姑的安排罢?” 长耳怎么都不会忘记仙君那副隐忍的表情,他虽然偶尔会对她凶上一两句,但始终还是让着麻姑的时候多,它在这里住了这些时日,有些东西还是比毛团要看得分明一些的。 “也不……”毛团本想否认,但仔细一想,似乎真是这样。 它以前还隐约觉得,兴许仙君是有些许害怕麻姑的,便改了口道:“有时候是罢。” “男女之间相爱,通常男方要让着女方一些,这是身为男人的气度。” 长耳咳了一声,颇有把握的解释:“所以,即便仙君的官阶在天宫兴许要高出麻姑一些,但他二人即成了相好,仙君也是懂得宠爱女人这个道理的。麻姑嘛……她的呆板兴许是她独特的味道,也可看作……是她对仙君独特的撒娇的方式。” “那么,我再问,麻姑早先见到你时,待你可好?还是一见就想远远的把你一脚给踹开?”长耳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它一直觉得麻姑对毛团的仇视很古怪,女人……本是极有爱心的,对待兔子这么小可怜惹人爱的东西……不该这么冷面绝情。 毛团挠了一把耳朵,不满的道:“向来如此,第一次见面……我窝在仙君的房内,她要把我打发出去。后来仙君留了我,她竟也不肯离了仙君的屋子,同我们挤在一间房内睡了。” 想起当时的情形,毛团喷出一鼻子气来,咬牙切齿,依然觉得十分恨恨。 “如此也不难明白,这便是她身为女人的醋意了。你成了架在她与仙君之间的第三者。”长耳心里暗暗有些雀跃,离它推理的真相越来越近了。 “可……她也是我和仙君之间的第三者。”毛团抖着鼻子,十分不满麻姑当时的行为。 想到此,毛团又嘀咕起它起先心里惦记的事来,冷不丁的冒出一句话:“先时,我与仙君在街上曾遇上个窑姐,那女子长得跟麻姑七八分的像,那时,仙君便说要买了她的。本来都滚床单了,发现那个女子不是麻姑,仙君便……不理她了。” 毛团顿了顿,“这是不是也能说明个什么道理?” “唔……自然,仙君思恋麻姑心切,一时见着与她相似的女子难免激动,错认也是有可能的。”长耳点点头,它已然肯定自己的推理了,不由得对自己的这番大胆猜想十分满意。 “真是这样……” 毛团的嘴角抽了抽,它不明白怎么忽而一下,事情的真相就变成了这样。 它心心念念踮着的仙君,心里原已有了相好的对象。 那个它最讨厌的死人脸麻姑,与它一心想要常伴的玉衡仙君……竟成了私奔下凡的苦命鸳鸯…… 第十八章 葵葵并不懂得爱恋是怎么一回事,但长耳与她分析的又的的确确很有些道理,她不是不高兴,也不是难过伤心,是……浑身上下整个儿的都不好了。 “就这姿势!”长耳抓了三根树杈戳在地上,“唾”了一口,又朝里屋望了望,兀自摇头,“三个时辰会不会蹲傻?爪子也不知道发麻了没!” 在草垛子上保持着狗刨式的坐姿,仙姑夹带着白眼球屋里外头来回穿梭瞥了它数次,毛团也没抬眼看她一分半秒,更没心思答理哼唧半声。 落日西沉,又过去了一些时辰,直至仙君到它跟前…… “葵……”如此这般深沉的态度,不仅让长耳忧心,麻姑诧异,连在屋内偶或抬眼往外看几眼的玉衡也略觉得有些微的不适。 想不到一只兔子也能有如此深沉的时刻。 天色已晚,他借着月色踱步到近前,“咻”一下腾身立起的毛团让他连连退了数步,半天才支吾出一句:“葵……葵,你这半日,可还好?烈日当头……” 长耳躲到门廊后瞧着,终于轻吁了一口气,这回毛团该当兴高采烈的迎了仙君收场了吧! 可…… 它只是挪了挪窝,换了个倔强又□□的姿势依然迎风立着,以一种隐约透露着决绝的骄傲神情,昂首看月,一动不动,月黑风高的…… 玉衡有些尴尬,他以为众目睽睽之下,葵葵总会给他几分薄面的。 轻咳了一声,他道:“你这番神情,可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他用扇头轻点了点毛团的脑袋,又斜了一眼屋后头站着的麻姑,再道:“有事不妨说出来,他人若有不对的地方,本仙君应是能与你做主的。” …… 屋里外头一片寂静,今晚的夜色带着些闷闷的情绪,连树叶子也一动不动的配合毛团此刻凝固的姿态。 约莫又过了刻把钟,正在玉衡犹豫着还要不要耐着性子问下去,寻思着这只兔子在作什么毛病时…… “我的事,对仙君来说终归是小事吧。”毛团嗡嗡的吭了一声,好歹是憋了句话出来。 长耳的长耳一抖,立得老高……这是,几个意思?……莫不是要跟仙君表明心意? “唔……”仙君昂头看了一下明月,觉得这话听着如同今日的天气,闷闷热热有些让人不大舒服。虽然、也许、好像,他稍稍回头思虑一下,事实似乎确实如此。 于是,他便不再很快接话,正要寻思…… “既然是小事,那……也就不劳仙君费心了。”毛团又嗡嗡的补了一句,说完,闪电般,跐溜一下从众人面前消失了。留下玉衡在原地,有些怅然,这兔子…… 整一夜,梨花院里静得与往日额外不同。 葵葵的举止异常,除了长耳,不明所以的其他人忍不住都想要揣测一番。 赶早的,长耳就焦虑的跑过来锤毛团,替它挪开了它那个小窝的门。 “葵葵,你可有打算了?” “打算什么?”葵葵抬起头,睡眼惺忪的打了个呵欠,颇为好奇的看着长耳。 “乖乖……”长耳左右甩了几耳朵,看来他白操心了一夜,“你……睡得可好?” “还行。”毛团不以为意的从窝边翻了片菜叶子出来往嘴巴里一塞,吧唧两口嚼了个干净。 “想好怎么做了?”长耳瞪圆了眼睛盯着毛团,看这情形,不若它想的那么糟? 毛团再捡了片菜叶出来,用爪子摁在地上,略有所思的踌躇了三秒,猛一抬头,瞬间泪眼巴巴的望着长耳,使劲的摆了摆头。 长耳呼一口气,往地上啪嗒一坐,“哎……为情所困,你这修仙之路,只怕没个头了。” 毛团昨天蹲了那几个时辰,本就累了,从仙君面前闪走之后也没再多想,倒地便沉沉睡了一大觉,长耳忽而再提起这事,它才又想起,既想起了,又忍不住伤心一回,眼泪鼻涕抹了一把,正抹得带劲,又听长耳说到修仙一事,可对了,人生……不对,兔生,不该为感情把大事给耽误。 它以为眼前最紧要的还是自己的将来,情爱这个事,能当菜叶吃吗? 既不管饱也不管用,那就暂且搁一边缓缓吧,即便她一抬眼看到朝这边走来的仙君,那颗小心肝还是管不住的又多抽抽了几下。 “葵葵,昨夜睡的可好?”仙君的气色看上去不错,笑容满面。 我昨天那么伤心生气,他还这样高兴,可见……毛团有些不是滋味,随意敷衍了句“挺好”,便扭过头啃起菜叶来不再答话。 玉衡见毛团只是干瘪的应了声,没再接话,一时不晓得从何开口。 往日对自己总是殷勤有余的这只兔子,此刻却显得额外冷淡,这让玉衡难得来一次的高昂兴致立刻像被泼上了一瓢凉水似的,受挫。 过了一阵,见它仍不说话,玉衡只得讪讪的道,“清修之事,本仙君着意为你想了几个好法子,你可要听?” 毛团没有吭声,也不理会仙君,长耳在一旁用爪子挠了挠它,它也装死一动不动。整个儿把一大早春风满面的仙君晾成了苦瓜驴脸。 一股内热直往玉衡脑门冲上去,深吸了口气,玉衡仙君谨记着先前的教训,清清嗓子,抑制住想要把这兔子摔到墙上去的冲动,默默的走开了,他此刻心情有些不悦。 “目无尊长,是为大不敬!” “不思进取,是为无大志!” 玉衡仙君抖着眉头闷声一个人在书房写字,边写边在心里计较着毛团的罪过。 这次,毛团兴许是把他冤枉坏了。 人家仙君思来想去大半个晚上,以为毛团昨天定是为升仙之事忧心,睡到半夜,还忍不住起身翻了几页往日清休的札记,又提笔理了理毛团往日和近日修行的情况,最终总算择了几个法子出来记下。 他想,虽不能立竿见影的让毛团达成心愿,但应该是要快上许多的。 这便一大清早兴高采烈的来将这些个方法教与毛团。人家却压根不在意。 爱答不理可是他堂堂玉衡仙君当受的待遇?! 总之,仙君是不高兴了。 “葵葵……”长耳戳了戳毛团,“你…这是要跟你的仙君决裂吗?” 长耳对毛团方才的表现感到十分惊诧,因此显得尤为激动,不等毛团回答,又再问:“你想好了?你放得下他了?以后可再也不会念他想他了?若这样,不如我同九清求个情,让他把你同我一起带上天庭去吧?” 毛团沉默了半响,才扭过头扔给它一个白眼球,“为何?我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我是仙君的徒弟,他总会助我成仙的。” “那他刚才要教你一二,你又……”长耳晃了晃脑袋,表示不解。 “我……我……我只是不太开心,现在没心情……”毛团略有些伤感,忍不住又抬头往仙君的书房瞥了几眼,“一想到你说的那些,心里就酸酸的,难受……一看到他,就觉得没来由的生气。” 长耳摆了摆脑袋,“没救了,病入膏肓。”叹了口气,又说:“看你昨天和刚才那副鬼样子,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毛团收回看向仙君书房的目光,这才正眼看长耳一眼,发觉它的油色竟不如往常发亮,一双往日古灵精怪的眼睛也没啥神气。正准备问,长耳连打了几个呵欠,回道:“没什么,当我多想了……你慢慢消化,我还睡我的觉去啦……” 说完,它便带着一脸的古怪挪回自己窝去了。 葵葵忍不住又将眼光投向了仙君的书房,昨夜,方才……自己是怎么了?往常是从来不会这样对仙君的。 可……正当它寻思着以后该如何与仙君相处时,恰巧麻姑从里屋出来,端着一盆失了水色的菜叶,停在它面前。 “呶,这是昨夜你没吃的,剩在这里扔掉了可惜,不如将就着吃了吧。”说完,麻姑便将篓子往它面前一放,正打算离开,不料…… “不要!我不吃!我不稀罕这烂菜叶!” “拿走!拿开!” 兔子发出不同往日的极其夸张又刺耳的尖叫,引得院子里其他几位睡觉的写字的都探头来看究竟出什么大事了。 待长耳和仙君出来,只见篓子打翻在地,到处是散落的菜叶。 毛团呲牙咧嘴的对着麻姑,爪子下面还有几片零碎的叶子,麻姑直愣愣的站着,脸色发白,看到仙君出来,才忍不住嘀咕道:“我可没怎么着它!鬼知道这是怎么了?” 毛团还负气的杵在那里继续撕扯着,任长耳走过去拉它也不理。 “葵葵,你何时学的这毛病?菜叶是麻姑替你准备的,你吃与不吃有你的道理,但如此撒泼耍赖就是你的不是。” 玉衡仙君脸色冰凉,冷冷的看着毛团,见它没吭声,又道:“念你此是初次,若不知悔改,下次再犯,必重罚,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便一甩折扇招呼了麻姑和长耳都同他一起回屋了。 只留下毛团,大日头照着,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它一阵纠结,最后耷拉着脑袋走出了院门。 大正午的,汗液沿着毛团的毛发啪嗒啪嗒直掉,跟着掉的还有在它眼眶里兜了几个圈的大把大把的泪珠子。 “走就是,我走就是!谁稀罕!”毛团一面嘀咕一面吭哧吭哧顶着烈日围着梨树一圈一圈的绕着。 “不就是一个麻姑嘛!你欢喜她欢喜你的,我讨厌我的,大不了你们过你们的,我过我的,再无往来!就当我从没认得过你!死仙君!臭仙君……” 说是这么说,但毛团觉得此刻的自己,心里是从来没有过得难受。 仙君从没这么凶过它,仙君从没嫌过它,如今,为了麻姑,他…… 果真长耳没说错,是有私情的,有私情才会护。 它一只兔子,再不懂情爱,也晓得一个人护着另一个人,必定是欢喜她的,而最令它难受的是,他因为要护着她,忍心来责骂恐吓自己。 虽然,它也知道自己今日确有些过分,但……这不是更明白了自己和麻姑在仙君心里的地位吗? 可怎么办才好?哎…… 讨厌仙君!讨厌麻姑!讨厌自己…… 讨厌……咦?长耳呢?这下怎么不见他了?这只死兔子居然也不来陪我了…… 哭着气着,大日头晒着,毛团眼前一片混沌,居然不知不觉就这么在树下混混噩噩的睡了过去…… “诶!你这是何苦。”不知何时从树后弹出一对耳朵来,长耳拿着几根芹菜在毛团的鼻子前抖了抖,“来!起来开饭啦!光躲着睡觉算什么出息。” 毛团的鼻子随着长耳手中的芹菜耸了耸,磨磨唧唧的挣扎了半天才睁开眼,慢吞吞的吐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难道你还指望你那个仙君来吗?”长耳丢了个白眼球,扔下一捆子芹菜到它面前,十分豪气的拍了拍爪子,“赶紧先吃了。” 随后就地趴下道:“你这是要搬回咱们的老窝去,还是有别的打算?” “嗯?”毛团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困惑,“搬去老窝?做什么?” “难道,你才冲出来不是要离家出走?”长耳蔑了一眼毛团,看不得它现在的蠢样子。 “离家出走?”毛团咬着叶根,满口满口的嚼了一阵,略有所思。 “气势汹汹头也不回往外跑,还以为你长了志气,要跟仙君脱离干系,从此一拍两散死不相往来了呢!啧啧……”长耳说完,瞅着毛团这副样子,自己都觉得没可能。 他忽而露出一抹促狭的坏笑,道,“你……不如讹他一次吧?” “讹……讹什么?” “……方才冲出来是想做什么的?” “不……不做什么啊……就是,生气,走……走走。”毛团疑惑的盯着长耳,满脑袋问号,“你能把话一次说明白吗,我现在笨着呢!” 长耳晃了晃兔头,“你确实是笨得没救了,我的意思是……不若你假装离家出走,离开这里吧。” “离开?……”毛团张大了嘴,它可从来没这么想过,从!来!没!有! 第十九章 离家出走这个事,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事到如今,葵葵也依然不能理解这些人的做法。 好好的地方,有吃住管着,有人伺候着,生气归生气,在窝里睡自己的吃自己的好了,何必一定要做得这么决绝,离家出来,如今吃苦受累的……还不都是自己。 比方现在,它在大太阳底下烤着,还得辛苦的到处忙活找吃的,居无定所,围绕在“欲归居”方圆数百米之内像只无头苍蝇似的瞎转悠,就因为被那只长耳朵兔一个主意怂恿成了离家出走。 为啥要出走?它现在还十分弄不明白。 长耳说它自有它的道理,好吧,它上次那么一撒泼,再见仙君也不知道拿什么脸色对他,看到麻姑也不会高兴到哪里去……反正,好像怎么都不好,那就什么都不想了,歇歇,歇歇好。 靠在一颗大树下,葵葵吧嗒着嘴,“咕叽——”这声音响了没下五次,怨不得人家要造反,大半天了也只用一小颗芹菜慰问了一下,还是昨晚长耳悄悄摸出来给它吃剩了的。 怎么说呢,不能怪葵葵懒,也不是人家没舍得花力气四处去找,实在是——屁大个地方,荒山野岭,除了几片梨树,真没什么东西。“欲归居”里麻姑新开垦的那片小菜田,那是长耳的禁令——饿死也不能去的地方。 长耳又说,不能真离了这块地走远,所以即便以往熟悉的好找吃食的地儿,也去不了,干着急,就等着长耳不定时的偷摸些东西出来填肚子,这是何苦来着! 哎……葵葵甩了甩头,看着刺眼的太阳,白花花的直让脑袋发晕,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再说玉衡仙君,倒也犯不上为一只兔子生几天闷气,只是觉得心情不好了,就在书房窝了几日。 这样子一用功,把仙姑高兴得买了一桌子的好菜好酒送进去。 这日,玉衡品了口好酒,夹了一筷子小菜入口,嚼着嚼着忽而就想到了初下人间那会儿,揣着一只兔子在小镇子逛荡时的情形,当时兴许并不觉得有何特别,然而此刻想起来,却有不同寻常的意趣。 “吱呀”一声,麻姑推门进来,正巧赶上玉衡想得入神,忍不住问道,“仙君是想到什么了吗?” “嗯?”玉衡回过头,见麻姑端着盆青菜杵在门口,“怎么?” “没有,只是许久没见仙君这么笑过了。”麻姑将盘子放下,依然不改惯常的口气,“这是咱们自家菜园新长出来的,仙君尝尝。” “好。”玉衡点点头,下意识的扯了下嘴角,心下却暗道方才该打盆水在一旁看一看才是,似乎是许久不知笑为何物了。 “唔,不错。”仙君往盘子里夹了一筷子,“这菜要比外头买的好,泥土的香味还能闻得到,葵葵定会爱吃,你快捡些给它吃去吧。” 麻姑没有吭声,表情较平时的僵硬略显得古怪了些。 “它吃过了吗?” 玉衡最近研究人间的读本,有一种说法便是——有些东西,家养的未必有野生的好。 想必菜叶这个东西也是一样的,像葵葵这般在山野住惯了的,也许自家种的吃起来未必有它外头寻的香。因而,他觉得是否对葵葵的胃口,有点重要。 玉衡抬眼看向麻姑,“怎的?它不喜欢?”还没等麻姑回答,玉衡就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书中的说法还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说罢,停顿了几秒,似重新做了个打算,又道,“不过比起我们往常外头买的,这个也算好的了,只是若山头偶尔还能寻到野生的话,麻姑你可替它稍作留意。毕竟,吃好了,那只小毛团便会很高兴,脾气兴许能好一些。” 玉衡仙君想起初遇毛团时,她还是很温顺的。前几天,也不知是怎么了。 适才想起,玉衡便提出让麻姑去取一篮菜叶来,他亲自去瞧瞧那只兔子修炼得如何了。 只是麻姑半天也没反应,也不吭声,玉衡有些不耐烦,“叫你去快去就是,磨磨唧唧的,难不成你还在因为前些天的事跟一只兔子生气不成?” “倒不是……”麻姑有些支吾,“那只兔子……” “可是它又跟你闹脾气了?”玉衡微蹙了眉头,毛团最近越发不乖巧可爱了,它也算是野生的变作家养,兴许是喂的东西不合脾性,反而长了它这个小东西的脾气? 这一寻思下来,玉衡仙君略有些担心,当初把葵葵收入门下来驯养究竟是对了还是错了…… “它……跑了……”麻姑磨蹭了半晌,终于说出了几日来让她喜忧参半迟迟不敢开口的事实。 “跑?”玉衡把着折扇的手停在半空,“跑去哪里?” “不知道,便是……好几日不见它了。”麻姑滚着衣边,头也不抬,不见了便不见了,省了她不少的心,高兴还来不及,她自然不会去追问它跑到哪里去这样的事。 “为何要跑呢?”玉衡的眉头缩得紧了些,“……山野的兔子是不欢喜被束缚?”找了个理由,仙君以为勉强可以解释,“那……长耳可还在?” “它……倒是还在。”麻姑觉得有些美中不足的便是长耳居然没随着一同跑了,因而语气略显得有些遗憾。 玉衡不满的瞥了她一眼,兀自寻思着,这似乎又于理不合了。 “可不是跑了……”正思忖着呢,从脚边传来个声音,长耳三两下攀上了桌,“仙君,我在这儿呢,有什么问我,葵葵的事,怎么都是我更明白的对吧。” 玉衡见到了长耳,觉得放心了些,点了点头,道:“是了,葵葵不是跑了?那是?” “离家出走。”长耳甩了甩油光发亮的耳朵。 “为何……”玉衡飞快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实在不明白有何道理,除了它与麻姑相处得不甚愉快,但仙君以为,以毛团的脾气……并不至于让它…… “哎……一时也说不明白。”长耳哀怨的瞥了麻姑一眼,又看了看仙君,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让玉衡仙君更加觉得古怪,见它瞥了麻姑一眼,便寻思着问:“可是麻姑待它不好的缘故?” “仙君是这么以为的?”长耳一挑耳朵,“在仙君眼中,咱们家葵葵可是这么小气?” 玉衡摆了摆头,“按说,毛团向来不大计较这些。” “那……是,在本仙君府邸生活得不大适应?”玉衡琢磨了一下,总想着野生家养这回事。 长耳白了仙君一眼,“您这府邸又不是在天上,这几百里地都是我们往常来去不稀罕的地方,有什么不适宜的。” “倒……也是。”玉衡踌躇了一下,抬眼问,“那究竟是什么个缘由,好好的它出走做什么?” 哎……长耳心下捉急,这个仙君果真是一心只在麻姑身上,看不出半点葵葵的心思吗? 不过,也不能怪人家,谁没事会觉得自己被一只兔子看上了呢。 “唔……这个……”长耳的内心十分矛盾,是说呢还是说呢还是不说呢?它不由得看了麻姑一眼。 “你如此犹豫支吾,定是知道缘由的。” 见长耳依然紧咬着嘴巴,一副迟疑又迟疑的样子,玉衡清了清嗓子唤,“麻姑,你先出去吧。”而后明朗的叫了一声:“长耳。” “噢?”长耳闻声抬头,乍一看去,仙君的倜傥确实让它心头多了几分荡漾。 “你知道我与葵葵是有师徒之缘的,”玉衡一垂手,就着桌边的一壶佳酿顺势倒了一杯递到了长耳面前,“虽我往日不愿多说,但既有了这段缘分,本仙君自然不会莫名的就此放下。” 长耳点了点头,听仙君又道,“它如今做出这番举动,定是咱们之间的想法有了什么差池。你与它一是故人,二是友人,应比我更懂得它,此刻,你若不代它与我来理顺这其中的缘由,我一时要怎么做才好呢?” 说完,玉衡颇具意味的盯着长耳,让长耳一时无法避让,他温润的眼神涵括着一丝毋容置疑的笃定,似乎那就是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内心的煎熬比不上嘴毛发痒的煎熬,长耳仰头将仙君递来的酒一口抿了,甩了甩脑袋,道:“仙君,你真不知道葵葵对你的心思吗?” 话一出口,长耳又陷入了新一轮的纠结,要继续吗要继续吗还要继续吗? “那是什么……”玉衡仙君的眼神布满了疑惑,“什么心思?” 长耳顿了一顿,“咳……仙君,你这样可不好,明明都是过来人了,还这样扭捏作态……我说话也许不大好听。” 但长耳确实是不高兴了,话都说到这个点上了,他一个跟情人私奔下凡的仙君,难道会不明白? “心思这个东西,”仙君在脑子里又转了一回,轻敲了一下扇头,忽而恍然似的,“我想起来了,读本里说的是指一个人的主意、智慧、愿望、心里所想。” 长耳点点头,又摆摆头,这些说法它是听不大明白的,但看仙君像是已经了悟的样子,不过它有点不确定他们讲的是不是同一个意思。 果然…… “只是,这与葵葵和我有什么干系?” 长耳一时接不上话了,它不明白这个仙君究竟是装还是真的不明白,思来想去只会打这个比方,“你对麻姑的心思,就是葵葵对你的心思了。” 玉衡更是疑惑了,他回过神颠来倒去的再把这几个词又在嘴里倒腾了一回,“智慧、愿望……心里……你可是说,葵葵心里想我?” 最后这句长耳听明白了,赶紧几个猛点头,“没错,想的是你。” “那……你如何知道我对麻姑的心思,与葵葵对我的心思一样?” “难道不是?”轮到长耳疑惑了。 “我何时告诉过你,我的愿望和心里所想是麻姑?”仙君的嘴角露出一抹无奈还略显尴尬的笑意。 “这个……”长耳寻思了几秒,“我听葵葵说,你初下凡间,见到貌似麻姑的姑娘便十分的高兴,若不是想她,心里念她,欢喜她,那这算什么?” 以它的智慧,是不可能判断失误的。 “欢喜?噢……原来是这个意思。”玉衡掂了掂扇子,“我何时欢喜过什么人,至于麻姑……”仙君转而笑了。 看这样子,明明就是了嘛。哎……还不认,身为仙官怎能讹人。 长耳嗳了口气,替葵葵抖了抖玻璃心,叹道:“你既懂了,就该知道葵葵为何要离家出走了吧。” 玉衡点了点头,便不再做声了。 长耳趴在桌上,有一口没一口的倒着酒喝,菜也是爽口的,一时间吃着喝着,就忘了闲事……待仙君再看时,一只醉趴了的兔子已经滚到了桌子底下,呼呼的做它的美梦去了。 玉衡瞧着这只长耳兔,无奈的摇了摇头,正打算让麻姑来把这些连带这只兔子收拾出去,不料空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玉衡仙君,杂事已处理得差不多,我这便要回天庭去了。” 再一眨眼,只见九清已经施施然落在了书桌边。 “这次如何快了这许多?”玉衡提起酒壶,却发现里面早已被长耳饮尽,只得换了桌边的茶壶倒了一杯递与九清。 “此事,说来话长……”说完他略有深意的看了仙君一眼,但旋即又很快的看向长耳,笑道:“这只兔子可是被你灌醉了?” 玉衡的嘴角扯了扯,勉强拉了点笑脸出来:“本仙君哪里舍得一壶好酒这么被它糟蹋。不过,你此刻,便是要带这个小东西一同回去了吗?” “唔……恐怕没时间再做停当,上头的指示已到,我得立刻赶去,就不再叨扰玉衡仙君了。”说罢,九清便起身拍了拍浮尘,又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还得多谢这段时间仙君与麻姑替我照看了这个东西。” “不必,反而是你以后要费心照料它了。”玉衡含笑再细细把长耳打量了一回,目送它被九清提拎起来,一路驾云,麻姑在底下望着,唏嘘了一番,总算把这个祸害也打发走了。 从此,梨花山,“欲归居”,又只剩仙君与麻姑二人四目相对了。 哦,其实并不!方圆数百里,还有一只苦行僧似的兔子,围着这方地停停走走,转悠了数次,左顾右盼,望穿了秋水,也没有等到这日长耳如约给它送来的口粮,这么着,它……兴许就要饿死了! 第二十章 夏日初凉,瓜果飘香,草木葱茏……额外再配上车马填咽,人流如潮,姑娘们三五成群乞巧的情形,一路走来,玉衡仙君不禁在心里嘀咕,这可是遇上了人间最热闹的时节? 许久不出梨花山,隔了这数月,再游此地,见到这许多的人,玉衡仙君显得尤为兴奋。 虽有麻姑顶着张僵尸脸却还跟狗皮膏药似的紧贴在身后,也依然没有破坏他难得的兴致。 行至小镇,已是暮色将近的时分,见这街头各色小灯逐渐高挂,更有好些个大棚撑在了路边,四处游逛的妇女小孩越来越多的涌现出来,玉衡觉得这又是从未见过的新鲜世面。 那大棚下张挂着一些图样,下面的桌子上慢慢被盛上了好些瓜果、酒、饼、蔬菜、肉脯。 这形式……颇似天上哪位神仙大开盛宴的局面。 人间,也是兴这些的,他知道。不过,一两个大棚还可理解,满大街的……这让他难免还是有些疑惑。 可惜毛团不在身边,他有心想要一探究竟,却只能看着身边陌生的一张张脸擦肩而过。 “麻姑……”他适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人来,“你可晓得,今日是什么时节?” “仙君不知,麻姑如何晓得。” 意料中没有惊喜的对话,仙君蹙着眉头,又开始思念起葵葵的好来,即便是一只兔子,若是乖巧听话,还能稍有些见闻,带在身边总是会有趣许多。 行至一个大棚下,有个摊贩摆了些杂货在卖,总算有了些不同,杂货这些小玩意,玉衡最欢喜不过的。 停驻下来,左翻右捡挑了几回,那些读本却无一不与“七”有关。他实在忍不住便问道:“店家,如何今日你摆的书上全都有‘七’字,挂的这些图如何都有一头牛?” 店家上下打量了玉衡一回,古怪的笑道:“这位爷打哪儿来,是忘了时节还是连七夕乞巧节都不知,七月初七,七夕七夕,哪能不卖牛郎织女的故事!” “七夕……乞巧节?”这是又要长进了,玉衡搜罗了一大通,最后店家打包了一大包袱扔给麻姑背住,玉衡才算心满意足的往下一个目标寻去。 妇女孩子满大街的转悠,远处的星空之中,斑驳的树影下,他恍若看到许多少女们在祈祷,这么一提,他才想起——牛郎织女,他依稀晓得天庭是曾有过这么一个是非的。 只是,那时他还尚小,一心只念修行,从没想过要去探究这些众仙八卦的闲事,何况,这之中,男主似乎还与一头牛有关,兴趣就更是缺缺了。 找了家茶铺落座,玉衡随手翻开一本,是本诗集,对着已然阑珊的湛蓝星空,仙君漠然念起: 太守仙潢族,含情七夕多。 扇风生玉漏,置水写银河。 阁下陈书籍,闺中曝绮罗。 遥思汉武帝,青鸟几时过? 这其中的情致……令人…… 念毕,他忽而回头去看麻姑,似回想起什么来似的,问道:“你果真再也没见过那只兔子了吗?” 此刻麻姑正被瞌睡虫搅的七荤八素,勉强撑开眼皮,死盯着玉衡看了几秒后狠狠的摆了摆头。 一晃已经过了两个月,对于凭空消失的……一只兔子,时日虽不长但也不短了。 在这段时日里,玉衡仙君做了些超出他往常仙格的事: 其一,是不顾麻姑无声的表情抗议,令麻姑围绕方圆百米的梨花山头跑了不下数十遍; 其二,他堂堂玉树临风仙君一枚,曾偷偷趁麻姑出门后,立在梨花山最高的山头上呼唤过“葵葵“不下五次,用略带讨好的,让毛团有些无法抗拒的声音,就如同以往每次惹恼了毛团一样。 然,依旧没有它的消息,甚至连一根兔毛也没寻到。 玉衡还是有些替葵葵忧心的,用他的话说:我与葵葵总算师徒一场,它不明所以的在本仙君眼皮子底下消失,一旦传出他日便成了个笑话。本仙君丢不起这个人,万万丢不得! “所以,兔子,是一定要找回来的,并且迫在眉睫。”他这么跟麻姑交代。 因此,他时刻都惦记着此番出来目的——哪怕花花世界偶尔会让他迷了眼,暂且的专注一阵,但总在不经意间就会突然的想起这茬来。 夜色渐渐的深了,站在星空下,望着深邃的夜空中银白的月光、皎洁的月色、还有一颗一颗渗着白光的冰凉的星,身为星君的他想到自己兴许也曾被人遥望,夜色美则美,他的心情却 无法避免的多了不同的感受。 感慨一回,他还是不得不接受眼前的现实,回天宫的日子,看似依然遥遥无期。 除了月老、九清顺路的探望,天庭,始终没有消息来过。 想到此,玉衡俊朗的脸流露出少有的烦闷,恰同从前那般的焦躁情绪隐隐的表露出来,但当他看到麻姑,又只得抖了抖脸皮,将满心的不悦暂时的收了回去。 玉衡已慢慢开始适应人间气象的瞬息万变。 身边一个小娃娃才指着星空扯着他娘亲,说要去葡萄架下听牛郎织女的情话,说话间空中就轰隆作响,远远的雷声由远及近,看似很快就有大雨来了。 玉衡回头择了家客栈领着麻姑赶紧的进了屋。 一路风尘,路途虽不太远,但耗费了仙君不少的体力,往日他哪里走过这许多的路,做仙人的好处还是比凡人要多出许多的。 吩咐小二好酒好菜送上,清清爽爽从上到下打扫了个干净,玉衡倒头往床上一躺,便沉沉的睡了个香甜的好觉。 好似还做了个短暂的梦? 梦中一只兔子正拿着虎耳草在他脚边戳他,还听自己连打了几个喷嚏后朝它唬道:“离我远些,为师与你好久不见,你倒学会拿我消遣了。看不我拔了你这兔子的毛……” 说完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玉衡一睁眼,发现天色已微亮,窗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定是昨夜的雨飘进来,瞧这窗下的桌椅都湿了。 “诶……不对……” 玉衡下床来,疾步走到窗前,他方才隐约瞧见窗户上压着一大团彩色的线团似的东西,天还没有大亮,看不太分明,近了才看明白,开了的窗户夹缝里分明是被一块布头塞住了。 他试了试想把窗户推开,外头那个东西却突然弹了下去,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去推一推,只见窗户一下被外头的东西撩开,一个小脑袋瓜子伶俐的杵了进来。 “我……我……” 滴溜溜圆的一双黑眼珠镶嵌在圆圆嘟嘟的肉脸上,含着怯怯的笑意,吞吞吐吐的不知道说什么的一副娇俏样子,一个小女娃略带些紧张的瞧着玉衡。 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完整一句话,玉衡抚了抚额,“你这是打哪里来的?” 粉嘟嘟的小女娃还是没有吭声,只是指了指自己的头和衣服,玉衡这才注意到她一头用粉色的缎带松松的绑着的头发正湿漉漉的滴着水,粉粉的衣裙粘嗒嗒的贴在了她娇小的身躯上,不,其实只是矮小,那贴着衣裙手臂……明明是肉嘟嘟莲藕般微粗的一截。 玉衡稍微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抬手将小娃娃抱了下来,待放到地上,玉衡赶紧拍了几拍衣袖,学着凡间那些大人的口气问道:“你是从哪里爬来的?” 摆头。 “爹妈在哪里?” 摆头。 “你在我窗户外头做什么?” 摆头。 “不怕摔下去?以你的高度,怎能爬到这里的?”玉衡觉得古怪。 摆头。 “那……你总该知道……你住哪儿吧?” 满脑子问号外加焦虑的情绪上涌,玉衡的好脾气快到尽头了,但他还是晓得,面对一个小娃发脾气是不应当的。 “嗯……”他低头稍作沉吟,暗暗嘀咕道:“这小孩子,恐是被大雨淋坏,吓傻了。”因而他打算稍事片刻,再耐着性子细问再三,兴许就能得到答案了。 “麻姑……” 一连声的叫了麻姑来,玉衡仙君吩咐道:“赶紧把这个女娃弄干净,看样子是昨夜淋坏了。” 麻姑用万分讶异的眼光质疑,一夜之间又从哪里多出来了个女娃娃来,但来不及询问,仙君的眼神已经在紧促的催她先打扫收拾好这个女娃娃为上。 虽然麻姑的手脚不算伶俐,但有钱能使鬼推磨,她只需领着她去到布庄,将花花的银子往掌柜面前一放,自然就有人利落的给她收拾好了。 出了布庄门口,她忍不住戳了戳小姑娘的脸蛋,问:“喂,你打哪儿来的?找我们仙君做什么?” 小女娃在她面前却不似在玉衡面前那般乖巧,她调皮的朝她吐了吐舌头,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一溜烟的朝仙君的客栈跑了去。 “诶……你等等……” “你是怎么来的呀?” “你能告诉我你爹妈在哪里吗?” “你在我窗台趴了一夜?” “你个子这么小怎么上来的?” “你取了什么名字总有吧?” …… 经过大半天的反复尝试,玉衡仙君与麻姑想尽了办法也没有从这个娃娃嘴里撬出半个字儿出来,招呼掌柜的来问,女娃娃却一个劲儿的抓着仙君的衣角往他身后躲。 “你们……这,不会是打算把自家的娃娃给丢了吧?” 掌柜的掀了掀胡子,带着怀疑的眼光反而开始打量眼前这位体面的少爷,“敢情这是在外头寻花问柳结下的野果子,不敢带回家了!” 掌柜颇为感叹的摆了摆头,又同情的瞥了一眼麻姑,叹了口气,道:“客官,生意人也是讲究道义的,咱们这个小地方,没有把自家孩子给丢了的说法,您还是给领回家吧。打我眼皮底下,这种黑了良心的事过不了。” 说完,连推带搡的把他们三个送出了店外。 再看这个女娃,两只扯着他衣角的小手就再也没从那松开过,此刻正咧着嘴正嬉皮笑脸的望着他…… 玉衡捶额,这是哪路神仙开的玩笑,带娃这种事……他可是从来没想过。 第二十一章 此时梨花山头展开了一幅新的画卷。 青色长衫的公子于红日下紧握折扇,急急缓缓一步三回头在前,粗布麻裙的女子拎一个小孩灰头土脸跟在后…… 一家三口,本当是最为和谐的局面,瞧着却总透着那么些古怪。 “哇……”的一声,果然,女娃开腔,最终嘹亮的嗓音还是划破了此刻燥闷的气氛。 公子扭过头,似有些无奈的停在原地,“嗳”了一声。 “她……这又是怎么了?” “是饿了?还是渴了?方才不是已经给过水了吗?” 麻姑涨红了脸,一如既往的以一问三不知的态度回应仙君。 “你好歹也跟了我这么些年,如何连个女娃都照顾不来……”阴霾顺势就爬到了玉衡仙君的脸上,他皱着眉头,显出十二万分的不耐,一路上这可是第五次了,吃了喝了还有什么? 但这聒噪的哭声,实不是常人所能容忍,所以,无论怎样,能让这娃娃不哭便好。 他再次的气运丹田,调整了一回气息,踱步到女娃面前,道:“你要什么?我想法子给你寻来可好?” 见仙君来到自己的面前,娃娃从指缝中露了只眼睛出来,呜咽声渐渐止了,好半天她才犹豫着伸出那只肥嫩嫩的手来戳了戳仙君的衣角。 玉衡不解,蹲下身来拉着她的小手,再问:“可是要我的衣裳?” 女娃摆摆头,用那只小手抹了一把脸,灰尘沾着泪渍,啧啧…… 待玉衡再看时,恰如一只大花猫睁大了眼睛瞅着他,然后,这花猫还煞有介事的拉着玉衡的手去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玉衡跟着左右瞧一回,寻思一阵,实没看出什么端倪来,惆怅得用扇头直敲脑袋,无奈叹道:“你难不成是个哑女?说说话可好……诶……” “抱……”正当玉衡望天长叹时,小女娃突然蹦出了个字来。 玉衡和麻姑登时石化,这女娃会说话是一个,她居然敢让堂堂玉衡星官来抱,可知…… “你晓得我的癖习的,快快……你去抱她吧!”玉衡眉头深锁,忙忙的将女娃的小手推搡开,恨不得从此地一下消失的好,捡了个娃回来,当真是头痛! 麻姑奉命一扭身一探手便将女娃捞了起来,哪知这女娃挥舞着两手,一双脚不停的踢腾着想从麻姑身上挣脱出来。 “喂……你别乱动!”麻姑使着劲,一不留心嗓门也跟着大了些。 “呜哇……”一声,得,又来了……嗓门越来越大,干脆两手腾空只往玉衡身上扑腾去了。 且看这情形,大有不达不地誓不罢休的气势。 麻姑无奈的望着仙君,在没得到许可放手之前,还得咬牙切齿的奋力把她抱住了。 这货边哭边抹着泪,上蹿下跳蹦跶个没完,时不时还扭过头冲玉衡这边奋力的使劲冲一把…… 玉衡仙君愁了,愁起来难免就易发怒,而他又深知不该与一个娃娃计较,但……要让他张开手臂接了这娃娃来抱……哎……罢了罢了,能让她消停一时半会就好。 从了?就这么从了! 堂堂玉衡星官就这么败在了这枚货货娃娃手中。 待娃娃扑到仙君怀里,下一秒便破涕而笑。 因而梨花山头的这幅画卷又略做了些调整:青衫公子肩上扛着个女娃于落日下走得风姿绰绰,身后依然跟着那位苦着一张脸的布衣少女。 好歹总算将这货扛回了“欲归居”。 玉衡的内心少有的忐忑,他以为上天应当不会与他开这么幼稚的玩笑,但……无论从何处分析,他都觉得这决计不该是偶然发生的事,这女娃……定,事出有因。 然则,他的仙力如今少得连麻姑都不如了,莫说不能识别出这是不是何方妖孽在作祟,连起码的是人是妖他也探不出丝毫味道。 哎……事已至此,走一步瞧一步罢。 再说这女娃,到了这里十分的自在高兴,看不出半点离了爹娘的慌张。 呆了一晚,她总算愿意开口慢慢说些话了,虽不是问一句答一句,至少问上三五句能应上一两声了。 玉衡琢磨着,能说话、肯应和、不捣乱,便能问得出名字,寻得出来源,改天再费些气力送走……唔!还是指日可待的。 待这天下午丫头午睡刚一醒来,他便让麻姑把她带进了书房,端了碗甜汤放到她面前,笑眯眯的开审了。 “你可晓得自己的名字?” 女娃站在桌边,正顾着自己拿着勺子玩,听他说话,便停了手中的动作,静静的瞧着他。 “能不能告诉本……”玉衡正要习惯性的称仙君,忽而停顿几秒,继续道:“可否告诉本君,你爹娘唤你什么名字?” 女娃眨巴眨巴眼先是轻轻的点了点头,随即又飞快的摇了摇头。 “嗯?”玉衡抚着额头有些焦虑,“那是?” “我……我……”女娃仰头看了他一眼,玉衡以为她很快会回答他的话。哪知这女娃眼神却渐渐开始散漫,紧接着开始走神。 捏着勺子在碗内开始循环搅拌的游戏,她一边舀一边转,“我我我我……”的哼了半天,也没有挤出后面的几个字来。 玉衡在心里叹了口气,一时没克制好,便上前端掉了她的碗,往桌上重重的搁下去,道:“先跟本君说话。” 跟娃娃对话所需的耐性显然超出了他的想象,玉衡仙君到底是着急了,一急语速就快了点,嗓门也高了些,“名字,告诉本君你的名字……” 乖乖,还没待他把话说完,玉衡一看,形势不对,这货的小嘴又瘪上了,扯着脸颊上粉嫩嫩的两团肉微微的抖动,滴溜溜的眼圈瞬间就扑上了一层水雾,一副委屈得又要哭上的样子。 “得!得!”玉衡抹着眉心,赶紧把甜汤舀了一勺送到了小嘴边,“来,咱们先把这个吃了,好吃得狠!” 那抖动着的小嘴迟疑了几秒,最终以非常的速度将勺内的东西唆了个干净,咂巴咂巴了几下,小吃货又张开嘴等着仙君继续把她服伺好了再继续他们的对话。 舀一勺吃一勺,玉衡弓着身子好不容易喂完,才终于盼到她拍了拍手,一抹嘴巴,笑道:“本君,你是叫本君吗?” “我……本……你……”玉衡一抚额头几滴汗,琢磨了几秒:“按说,你这么小个娃娃,当叫我……”玉衡又沉吟了一下,叫叔,会显得他太老,于是他端了端身子,道:“你当唤我哥哥才是。” “哥哥……”娃娃自己叽咕了一阵,一仰头问:“那你有名字吗?” “我……自然是有的,本君名唤玉衡。”乖乖,现在成这个娃娃来问他了。 “哦……你不叫本君啊,那你为什么总是说本君本君的呢?奇怪……”女娃若有所思的打量了他一阵,最后才点点头,“嗯,本君这个名字不好听,我唤你玉哥哥吧。” “玉哥哥……”玉衡的心头忽而没来由的热了一热,这感觉,有些奇妙,但他对这个称呼甚为满意,因而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他堂堂一枚仙君,这么几下就被一女娃娃糊弄住了? 自然不会,玉衡轻咳了一下,继续发问,“那……你总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吧。” “我……叫,葵葵。” “葵葵!!!”仙君嘴角抽了一下,他开始重新打量起这女娃,莫不是……毛团所变? 但见她咬着手指眨巴眨巴一副天真无知的样子,若是毛团,她不该不认得自己,且,它明明是离家出走,自然也不会轻易再自己折回来。 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很多,人与小动物重名……自然也是有可能的。 虽有些狐疑,但玉衡觉得还是不宜轻下判断,只是既提到葵葵这个名字,他是有些歉然的,因而对这女娃娃也跟着多了一丝心软。 “那,你如何会到我的窗外的?你爹爹和娘亲呢?”玉衡此刻平和了许多,似乎片刻之前的焦躁情绪瞬间被他丢到了爪哇国外。 “我……不知道。”提到这个,小女娃的情绪立刻低了不少,嘟嘟嚷嚷的噘起了小嘴巴,“我……没有爹爹,也没有娘亲。” 玉衡看着那张本来笑容满布的脸一下就黯淡了,张了张嘴最终打算不再继续追问下去。 孤儿,于这世间是最无奈的存在。 既是孤儿,玉衡远远的瞅着在房里的第二个葵葵,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难不成又留一个? 罢了,此葵葵并非彼葵葵,很是不同的,他心里惦着毛团。 月色正浓,他立在头一次与毛团相遇的树下,那么一个小东西,却有它的可爱之处。 往日在天庭,他从不曾过多的留意身边的人、事、物,也未曾为何事何人挂心。到了这人间,不知为何,兴许因第一个遇见的是毛团,它突然就这么从眼前消失,不告而别,他却为它生出一丝担忧来。 虽然晓得在与他相遇之前,毛团固然也是过的好好的,没被煮掉也没饿死,但,他总会时常偶尔的想到此刻的毛团可好?吃的可顺意?那拙笨的修行可顺意…… 哦,修行,他又忆起那日,因错过天劫,毛团被雷劈烧焦的画面犹在眼前,玉衡忍不住牵起嘴角,得露出一丝笑意来。拙笨到家的一只肥兔子,他们的缘分当真就到此了吗? 第二十二章 “侄儿,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不意间,肩上竟多出一只手来,玉衡低头,干干的皮包着肉,一看便是是好久不见的老头。 “月叔,你总算得空来看我了。” “唔,空了自然要来的。侄儿最近可好?”月老笑吟吟的拎着个酒葫芦,将木塞洒脱的掀开在地,递到玉衡面前来,“我瞧着你如何心事重重?” 玉衡一撇眉毛,接过葫芦仰头抿了一口,轻笑,“倒不至于,只是……”玉衡朝屋内努了努嘴,“养完兔子又多了个女娃娃,您可晓得这其中的奥妙?” “哦?”老头瞪大了眼,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张大了嘴巴,“女娃娃都被你拐来了?侄儿进步不小……”他抖了抖眉头,坏笑:“看来,你回天宫的时日又缩短了些了?” “怎讲?”玉衡像看到了希望,两眼放出奇异的光来,“这可是上头的意思?确是他们安排的没错?” 老头儿却露出狐疑的神情,道:“什么上头的下头的?侄儿你说的我可没明白。” “月叔,你就不要给我打哑谜了,这个女娃娃,难不成不是上头给我的安排?”玉衡有些着急,敢情真成了捡回来的负担…… “唔……依我之见……”老头儿顺着玉衡的视线往里屋瞅了几秒,“不像……” “那只肥肥的兔子呢?怎的没见它在这儿蹦来蹦去?”老头忽而想起这茬来,似乎他对毛团的兴趣远胜于屋内的女娃,“往常它不是最喜欢围着你转的?” “哦……毛团。”玉衡收回远处的视线,“月叔也惦念那只兔子吗?” 老头挑起眉头来,“怎的?它不在了?” “前些日子离家出走了,不知道谁惹毛了它……” 玉衡到现在也想不很明白,究竟是它与麻姑相处不好,还是…… 总之,它往日的脾性与它出走的那段日子有很多不同。他坚信,毛团应该是有缘由的,但具体的,便不得而知了。 “离家出走?”老头的眼珠子瞪得都要掉出来了,“它一只兔子还玩这套?” 玉衡苦笑了一下,“兔子也是有脾性的。” 老头上下打量玉衡一阵,忽而笑道:“你方才那么入神,难不成是在想那只兔子?” “也……不能算,到底它与我师徒一场,难免为它担心些。”玉衡对月叔的这一说法虽不反驳,但也不甘心认同,他堂堂玉树临风星官一枚,怎的会想一只兔子。 只是,他到底不能像先时那般说:“与本仙君无关”了。 “月叔,是否到了人间,人心会变得额外柔软一些?”月亮比先时更亮了,暖暖的光洒在梨花山上,将一切润上一层温暖的颜色。 玉衡仙君头一次觉得:人与仙,即便生活习惯、肉身体能有诸多的不同,但最大的不同应在于“用心”二字吧。 “唔,人心是个奇妙的东西,与仙不同,它有好有坏,有善有恶,有德有怨,有喜有悲,有牵挂有离殇……有太多你还未曾经历的东西。” 老头儿的眼神忽而变得深沉幽怨,似与天边的星星在说话似的,“衡儿,叔告诉你的,还远远只是人心的一角。你既到了这人间,若能将这些一一领会,将来的参悟必能得到更多。” “嗯……人心……牵挂……” 玉衡将折扇收了又打开,想起往日衡文清君最喜让他在这些小玩意上头提些人间的诗词字画,当时他总觉得衡文太过矫情,现在想起,兴许人间的好,就是因为多了这么些莫名的东西,才变得意趣非常,才有天庭的诸仙在这人间流连忘返。 “那……你不打算去寻它回来了?”老头话锋一转,又回到了兔子身上,“我可是很喜欢它的,堂堂的师傅丢了徒弟,你也不怕人家笑话。” 被戳中要害,玉衡讪讪的笑了笑,“倒真成笑话了,我也想寻它回来,只是……一时确不知从何处下手。” “你晓得如今我不比从前……”说到此,玉衡哀怨的眼神让月老打了个激灵。 “你别这般看我,我也没法子的,你兄弟既收了你的仙力,你就只有认命的份了,”老头儿甩了个白眼球,朝他手中的折扇努了努,“这些玩意你倒是可以多弄些下来,靠这些勉强度日吧。”说完,老头坏坏的笑了。 “嘿……这些,有几个用?”玉衡好没意思的一扭头,便往屋里走去。 “诶……那兔子……”老头拎着葫芦跟在后头叨叨:“你还得去找回来啊。” 先莫说寻兔子,头一件要紧的是怎么糊弄好眼前的这个“葵葵”。 想比之下,她比兔子要难伺候得多。 诚然,之前饲养兔子的任务大多在麻姑身上,他无非偶尔教习一下毛团的修仙课业,其余的,它均可自理。 这个“葵葵”不同,除去麻姑还能勉强照顾的吃喝拉撒,她额外还有大把的情感需求。 要陪、要玩、要抱、要哄…… 最要命的,还是这娃娃会认人,估摸着是麻姑长得不太亲民,她一秒都没有正面瞧过她,偶尔多瞧一秒,就要发出鬼哭狼嚎的声音…… 把一介风流倜傥的玉衡公子当成个老妈子用,委实不当。 连老头都看不下去,只在一旁咂舌头,“你这……哎……” 但一瞅见这娃娃,老头儿就乐,即便一边看一边咂舌感叹,他还是忍不住多瞟几眼,“唔……有趣,想不到咱们家玉衡也有如此柔情的一面,可喜,可喜……” 此刻葵葵正拉着玉衡的衣角扭扭捏捏的哼唧:“玉哥哥,你带我去吃茶汤可好?” “茶汤?那是什么?”玉衡抚额,这花样也忒多了些,他都不知道名号的东西,这小娃娃倒熟悉的紧。 “吃的,就是吃的嘛……”葵葵刻意瞪大眼睛,使劲的眨巴了几下眼皮,像是讨好般。 “那……让麻姑去做可好?”玉衡虽不晓得她说的是什么,但使唤人总是最方便快捷的。 她吧唧吧唧嘴,小舌头伸出来舔一圈,似是已经尝到了那个味,若有所思的考虑了几秒道:“不好,她不晓得做,外头镇上有卖,香香滑滑可好吃了。” “唔……只是,你看……今日家中有客,”玉衡的眉头微攒,指了指月老,顺便伸手将葵葵扯的衣角扯了出来,轻拍拍,继续道:“不如改天我再带你去吧。” 葵葵瘪了嘴,肯定的摆了摆头,“不好。” 几步蹭蹭跑去月老面前,她抬起手,踮起脚来想要去扯他的胡子。 老头乐了,一高兴就躬身将她捞了起来,抱在怀里,笑:“那,爷爷带你去可好?” 葵葵奋力的点了点头,这才高兴的咧开了嘴,拉着长长的尾音笑道:“好!” 她顺势捏住月老的胡子扭着玩,又很快回头用手指点了点玉衡,问:“那玉哥哥呢?你不随我们一起去吗?” “本……”玉衡刚想回话,却被老头抢了先,“他不去,我们爷孙去就是啦!爷爷给你买很多好吃的。”说罢,老头儿端着娃娃一溜烟儿就没了影…… “诶……这老头……”玉衡笑着摆了摆头。 无妨,他正好消停片刻,想来,打这娃娃到这里,他多久没有如此放松舒坦过了…… 伺候一个娃娃,身心皆累。 玉衡在院子里落了座,今儿的天气略凉爽了些,他特地翻出一大包袱东西出来理理,收拾整理是他往日爱做的事之一。 这与寻常麻姑的打扫收拾不同,玉衡爱的是翻翻这个,拣拣那个,然后一时高兴,挑出当时欢喜的东西把玩一番,或读几页有兴趣的读本,兴致上来或再临摹一两幅字画……待兴尽,然后……然后就搁下,余下的事就靠麻姑来处理了。 辟方今日,他倒腾了一阵书画,又用新添的墨宝磨了墨汁,试了色,觉得效果还满意后才撩下笔头。晒了一阵太阳休息了片刻,最后拎了个笔架山子在瞧,这玩意有个合仙君口味的名字,“秋意”。 昆仑玉青白料,倒不是质地有何特别,往日他用得比这个好的不在少数,巧就巧在这小东西上头多了雕工,几棵树木立在山坡,配上架子本身光洁圆润的山字头,“溜光发亮,像仙君住的这梨花山。” 他记得毛团当时是这么说的,因而他才毫不犹豫的拿金锭子换下,那时他想着,若有一天回去,总得拿些什么与仙友们分享,既这笔架山子上雕的画如同他现在所居之地,也算是有些意思了。 “秋意,秋意……”玉衡拿在手中掂了掂,“人间四季,秋天就要来了……” 麻姑忽而飘出来,用陶瓷盘子端了壶水搁在仙君面前的石桌上,黑漆漆的茶盘,玉衡瞧着不是很顺眼,便问道:“往日我们用来端茶的盘只剩这一个了吗?” “嗯,就剩这个,古怪得很,白色那个我昨天还用了。”麻姑似自言自语的嘀咕,又像在使劲的回忆是不是自己没收拾好给弄丢了。 虽然丢三落四是她惯常的毛病,但……这种东西,她实在想不到她能给扔到哪儿去。 “赶紧的,换了换了……”玉衡嫌恶的看了一眼,转头指了一下他搁在旁边的包袱,“喏,那里头有好的,你挑出来换了,这黑茶盘是哪来的,我几时买过这种东西。” “这……我也不晓得何时多出来的……” 麻姑还在努力寻思,玉衡正紧盯着麻姑心不在焉的在包袱里翻来拣去,就听见院外头传来孩童银铃般的笑声……他俩便晓得,小祸害回来了。 第二十三章 老头儿花的不是自己的钱,用起来格外大方,先不说他们两个在外头如何海吃海喝,光瞧这大包小包的阵势…… “啧啧……老人家的腰都快闪了,快些给我拿下来。” 一进院门就只听老头儿啪嗒啪嗒往地下砸东西的声音。 葵葵嘴里不晓得咬着啥,整个脸像个包子似的被填得满满的,抓着老头的衣角站在那盯着他身上的诸多袋子,似乎正在寻思等下要挑哪个袋子打开来。 “这是……”玉衡看着这一地大大小小的篮子、袋子,讶然:“您怎么来的?” 他一想到大老远的老头得扛着这个娃,又捎上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顿觉得自己招待不周,让老人家受累他依稀还是觉得不妥,这个小吃货! “你傻了不是,我自然不会跟你似的走着回来,只是……往集市弄出来,也确让老生费了番心思。这不是……葵葵喜欢嘛!” 说罢,老头朝葵葵抛了个眼色,看他老人家这副样子,倒真像待自己的亲孙女似的欢喜了。 “麻姑,赶紧将这些先收拾收拾。” 没等玉衡招呼,老头儿自己就做了主,还不忘叮嘱哪个哪个袋子里的是新鲜货,赶紧的拿出来,又哪个哪个是葵葵爱吃的,赶紧给她弄好…… 玉衡蹙了蹙眉,这爱牵红线的老头还挺有爱心。难不成凡到了世间,都会沾所谓的“人味?” 仙君耸着眉头,略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麻姑理了包衣服出来,一掀开,全是花花绿绿,粉粉嫩□□娃娃的小衣裳,啧啧,老头连这些都给安置了,这是……又要做亲孙女养起来吗? 抽抽鼻子,麻姑哀怨了,怎么来一个就有要收一个的架势,早先走了两只兔子,才消停了几天…… “我们还得把她送走的。”想到如此,麻姑一没忍住便将在心里埋了几日的话憋了出来。 “送走?”老头儿瞪了眼,娃娃咬着嘴,连仙君也有些愕然的看着她。 “仙君不是一直在问她话么,待她说出来她爹妈在哪,自然是要送回去的,我们家仙君怎好一直带着个女娃娃在身边。”麻姑回头死瞪住葵葵,她说的于情于理都没问题。 “倒是……也确实……不大合适。”玉衡渺了女娃一眼,只是,这般明白的说出来,他现下却觉得有些不忍…… “葵葵”人虽小,话却似乎听得明白,方才还吧唧吧唧嘴吃的高兴,一听说要把她送走,就突然乖顺得像只小兔子似的窝在一边捻着裙角一动不动,嘴里含着的东西还来不及吐出来,就那么瘪着,慢慢的蠕动,眼睛里头水汪汪的似一泓泉水在涌动,那样子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啧……”这个道理,老头儿自然是懂的,因而他也只是叹了口气道,“聚散皆因缘分一词,这小东西既与我们撞到了,能呆几天便是几天罢。” “葵葵”可不晓得缘不缘的,她忍了一阵忽而嘴一咧,憋出洪亮的一声来:“嗯嗯……呜哇……玉哥哥,你是骗子……” “我?……何曾骗你什么……”玉衡抹了一抹眉心,这话……从何说起。 “我晓得,哥哥…嗯嗯……”葵葵抽哒着鼻子,嗯嗯啊啊哼了一阵,才又断断续续道:“谁都晓得哥哥是要照顾妹妹的,我既叫了你哥哥……你……嗯哼” 葵葵抬起手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哼……你……还要把我送走……” “骗子……” 而后,只听到“骗子”这个词绕着房梁伴着她的童音在屋里头转了数遍,像蚊子哼哼似的,把其余三个人都给哼得脑袋发了麻。 大约半柱香的时间,玉衡实在忍不住喝了声:“行了,别哭了!” 这才嘎然止住。 葵葵吓得一下被怔住,傻傻的看了玉衡几秒,又要开始…… 玉衡仙君觉着再这么下去,耳朵得要被哼出茧子来。 挣扎了一番他只得踱步到“葵葵”身前,蹲下身去柔声道,“我自然是不会骗你的,哥哥答应你,即便我不能照顾你了,也定替你找户好人家将你养大,你不哭了可好?” “葵葵”听罢,先是点了点头,却又摇摇头。 “这毛病……又来了……”玉衡捶着额头,却依然耐着性子道:“是好还是不好?” “好,又不好……”葵葵眨着眼睛,像小大人似的,沉思了几秒,“我不哭了,可你说的那个,不好。” “你倒说说,怎么不好了?”一旁的麻姑忍不住了,半大个娃娃怎么古灵精怪的。 葵葵翻了个白眼给她,那神情,玉衡觉得略有些相似,但他此刻却觉得这孩子认真起来的模样十足的让他忍不住想笑。 “我……我有我的道理。”葵葵停顿了一下,似在下什么重大决心,过了一小会儿,才抿了抿嘴,道:“有一天,你们会知道的。” 说罢,还略有意味的看了眼玉衡,转而回头却朝月老笑了笑…… 屁大个小孩,也可以拿自己耍着玩了…… 玉衡心里忽而有些难受,一时也说不上是因为这个娃娃还是旁的什么。 他原本是一位上仙,而今却在这里,陪着娃娃说话,被仙姑监督,每日在此地虚度…… 为的竟是什么呢? 他抬头望了眼对面坐着开始打瞌睡的老头,这日子,顿觉了无生趣。 一时间,随着葵葵的安静,玉衡忽临的伤感,老头的瞌睡,麻姑的愣神,屋内瞬间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了。 “玉哥哥……”小娃娃到底是有些不适应这种气氛,她怯怯的瞧着玉衡仙君唤道。 玉衡抬眼,虽有些淡漠却依然还是应了声,“嗯?” “我……你现在不会把我送走了吧?”葵葵咬着小嘴巴,显出几分不安,“现在,至少,三天、五天……”她掰着指头数来数去,又摇头又点头,自己摆弄了半天才算明白,“八天……十天,十天不要把我送走,好不好?” 玉衡看着她,粉嘟嘟的脸上泪痕还没有干,微蹙着眉憋着劲的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她兴许真的只是个眼巴巴等着被好好收养的弃儿,她兴许只希望一日三餐求个温饱,她,终究只是个孩子…… 想到此,玉衡冰凉的心似忽而被刺了一下,有些酸又有些痛。 “不送,不送了。”仙君的心一软,嘴也就松了。才说完就看到麻姑在那边深深的剜了他一眼,他随即联想到自身的处境,叹了口气,又补上了一句,“十天,或者,二十天也好,你先呆在这里,哥哥来替你想法子。” 他以为,小娃娃担心的,凭他应是可以解决的。 即便找不到她的爹娘,替她寻一户不错的人家,听起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况且,他瞧着她稚气的脸,私下以为:唤“葵葵”这个名字的,不管是小娃娃还是小动物,总会显得稍许比旁的可爱那么一些。 他相信,会有人和自己一样会欢喜她们,愿意善待她们的。 第二十四章 一阵清脆的噼啪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惊得玉衡仙君只来得及把一只鞋将将踏上,便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房门。 眼前在厅里的麻姑一脸惊悚,地上七零八落散落着一些青绿色的、薄如蝉翼的碎片…… 显而易见,这是玉衡仙君不愿意看到的!这甚至是他方才做梦也最怕看到的! 听到声响的老头从里屋钻了出来,才往地上一渺,也不忍心的赶紧用一只手蒙住了眼,发出“啧啧啧啧……”的声音,而后不无痛惜的叹道:“我这力气白费了不说,倒真是可惜这好东西了。” 满地的碎片宣告着残忍的事实,麻姑的脸比往日更死白更僵硬,她如何不晓得这是仙君最心爱的茶器,还是仙君上次特意托付月老替他带来的。 砸碎他的瓷器,本就是仙君的大忌讳,何况,还是他顶珍爱的这套。 麻姑的心悬到了嗓子眼,愣愣的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甚至连抬眼去瞧仙君的勇气也没了,往日……往日……她回想起在天庭,偶尔一次有个小仙婢摔碎了一只茶盘的情形…… 仙君久不发脾气,不晓得这次可有例外。想到此,她紧闭上了眼,默默的在心里念起:南无观世音菩萨,请大慈大悲…… 然,既已听得雷响,想要不下雨想来却是十分难的了。 不出众人所料,一场暴风雨即将从玉衡仙君难看的脸色开始…… 只见他脸色由白转红,由红又变紫,紫过一阵,便很快的成了黑…… 屋外莫名的起了一股大风,吹到仙君的脸上,将他的发丝舞得凌乱,更有其中几丝桀骜不驯的随着风,开始在他的脸上拍打。 老头很快转身,这发丝若一下拍得不顺意,恐怕激怒玉衡,只怕是半分一秒的事了。 哎……老头轻声的叹了口气,便打算赶紧偷身回自己睡觉的房去,躲开为妙。 “月叔!”一声洪亮的呼唤将正打算开溜的老头惊得定在了原地,他讪讪的回过头,笑道:“何事?玉衡贤侄……” “去!去!快去将你的红绳拿一卷来!”玉衡仙君干瞪着一双眼,那里头似有杀人的戾气,一双浓眉紧紧栓在了一起打成了死结似的,让人不晓得何从解开,两只手虽还紧贴在身侧,但老头似乎已透过那宽大的衣袖看到了紧捏的拳头就要伸出来。 这位小公子发起脾气的样子实在是暴戾,动则就要绳子绑人! 老头儿急了,嘴里念叨着:“这可如何是好……” 蛮荒野外,他一位被罚下天庭的星君,他一个原比这位小仙君低几个品阶的老头,管他也不是,不管…… 却实在不能再由他胡闹,当初,就为他这火爆脾气…… “我的好侄儿!”老头儿眉头一抖,一狠心,回头几步上前便将玉衡的手狠狠拉进了自己怀中。 玉衡的眼睛瞪得更吓人了。 老头儿心一横,将他的一双手掐得更紧,苦口婆心的开始劝道:“玉衡,咱不气,茶具没了,咱再买,人间好看好玩好用的多得去,你莫在这上头计较,为了套把茶具,你若再把上头惹怒,又要再多在这人间熬个几十百年,不值当,不值当啊。” “我……”玉衡张嘴,欲言又止。 他此刻气得只想蹬脚,只碍于怕失了风度不得不极力忍住,这老头还要肉贴肉的紧抓着他,他此刻躁得七窍要生烟了…… 这会儿,从门边露出个小脑袋来,“你们在做什么?” 童稚的声音如同银铃般悦耳,让屋内的气氛陡然不同。 连麻姑也觉得往日这扰人的小东西此刻也变得没那么讨厌了。 玉衡的手使劲从老头怀里几番挣扎,见玉衡面色稍微缓和了些,老头儿觉得兴许情况没那么糟了,便迟疑了一下总算松了卯足劲的手。 玉衡拖出手来拂拂衣袖,不悦道:“月叔,你紧拽着我做什么,难道还怕我动手打人不成?” 老头儿将额头的汗珠子捋下来往旁一甩,吁了口气,“可不是,你那臭脾气老生又不是没见过,不然你唤我拿绳子来做什么?我哪能眼睁睁看你再犯。” 说话间,老头几步已到门边,将露着一只小脑袋仰头看他们说话的葵葵一把拎起放到了桌上,吹了吹胡子,对她笑道:“瞧,你玉哥哥方才要拿绳子绑人呢,可把爷爷我吓个半死了。” “不,不会的,玉哥哥哪里会这么凶。”葵葵歪过头去,看了一眼玉衡,莫名其妙的吃吃笑了。 玉衡白了老头一眼,转身又看向一旁哆哆嗦嗦吓愣了的麻姑,道:“我……先时确是怕自己一时冲动,因而让你用绳子把我给绑住!” 玉衡有些颓然的往椅子上跌坐下去,叹了口气,又继续道:“我晓得今时不同往日的道理,从前年少气盛,如今懂事些了,自然不会再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再犯,何况,如今我的脾性……”仙君又顿了顿,“依你看,难道不比从前好多了吗?” 麻姑从没有过的配合的点了点头,玉衡又看向月老,老头略沉思了几秒,笑道:“从你养兔子和养娃娃这一点来看,确是比之前长进多了。” 玉衡冷哼了一声,“在这种事上长进,说出去未尝不是笑话。” “唔……侄儿此言差矣,从此事,至少可看出你算通了人事了。”老头笑看着葵葵正从桌上拿了个梨开始啃。 “通人事?那是什么?”玉衡的目光飘向窗外,再过些日子,屋外的景色不知又有何不同了,人间的一年四季,不意间他已领略一二。 “人事,这个东西嘛……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老头将葵葵啃得正香的梨抢过来自己咬了一口,笑道:“以后你自当慢慢领悟得到的。” 葵葵暮的被抢走了梨,一下怔住傻傻盯着老头,正张开嘴“哇呜……一声”准备开腔,不料玉衡仙君已闪身到她面前,“葵葵,你瞧这满地的碎片好还是不好?” 葵葵瞅着仙君突然闪到眼前的脸,小孩子家家的竟失神忘记哭了,乖乖的道:“不好。” “那你记住,你往后在这屋子里头,若看到这些东西也要绕开,不要学麻姑这么粗心,若撞碎了,本……哥哥会生气的。” 玉衡虽强忍着没有爆发,但并不代表他不介意,只是麻姑是初犯,再则又有小孩和月叔在此,因而他咬着牙一而再,再而三的将怒火压了下去,他如今是藏在心里的肉疼得紧。 无意间看到葵葵,再想到屋内别的摆设,玉衡忍不住又是一阵肉疼,他幻想着,小孩子家家,若事先叮嘱一番,应该会好些罢。 果然葵葵乖巧的点了点头,还拍拍胸脯,信心满满的道:“放心吧,玉哥哥,我会小心的。只要……你别赶我走。” 说罢那两只眼睛又故意朝他眨了眨,还嘟着嘴露出一抹甜甜的笑来。 不对,玉衡怎么觉得这笑里藏着一丝怪怪的味道,像小孩子捉弄人的,坏坏的笑? 月老觉得自己成功阻止了玉衡下到凡间有可能的第一次暴行,他对自己这次来的时机以及采取的恰恰好的决断,颇为满意,暗地里急着将这一喜讯带到天庭去,因而没住几日他便捻了片云早早的回去了。 麻姑因为上次的事低调了不少,故而连带着对照顾葵葵这种平时最不耐烦的事也尽心了些,伺候起仙君来也更显得小心翼翼。 玉衡的日子看起来似乎轻松了一些。 一来他不必像往常一般时刻感受到身后贴着个死人脸的影子了,二来……麻姑确实殷勤了许多,连集市也跑得勤了,经常不用他吩咐便主动将他往常爱吃的酒菜弄来,再有…… 葵葵似乎也很听话,哭得次数一天比一天少,他有时竟觉得多了她,也多了几分乐趣,孩童的天真似乎跟他的本性并不相违背。 但梨花山的好景才持续了几天…… 第二十五章 “一而再再而三,你是故意,还是做不好这份差事了?!” 玉衡仙君雷霆大发,咆哮声就算不是一浪高出一浪,却也让整座院子陷入了一片死寂,唯剩他的怒气在院中四面扫荡。 事隔不过三天,麻姑再次站在了一堆碎石面前,这,确实让人……且此次摔下的物什恐怕更让仙君虐心。 麻姑哭丧着一张脸,死盯着地上的东西暗自琢磨,“不该,不该的!我明明很小心…怎会又…” 所谓事不过三,即便麻姑的表情多无辜惊慌,也无法再让玉衡淡定下去,他怒目瞪视着麻姑,那里头狂躁的火苗似乎下一秒就要破眶而出,将她一把焚烧个干净。 玉衡紧捻的手心已经握出了汗渍,就差没挤出几滴水来了,连躲在窗户外头的葵葵都有些害怕了,这看似就要失控的场面……啧啧,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只是,等葵葵探出脑袋再看时,仙君的目光已然从麻姑转移到了地上那堆碎片,他蹙着眉头,一叹三摇头,如此反复,好久才听他低沉的声音冷冷的道:“罢,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你走吧!” “我……”麻姑一下慌了神,“我……可……” “我已是忍得万般辛苦才做了这打算,你若还不走,他日再犯了什么事,难保我做出什么荒唐事来。”玉衡仰头看了一眼,顿了顿:“我会给你一封信,你拿着就当对上头有个交代吧。” “我……” 麻姑还想说什么,但见仙君已一副十足厌烦的表情,也只好暂时作罢了。再回头时,屋外的小脑袋还没来得及收回,麻姑静静的在原地看了她几秒,不由得生出了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尔后神情古怪的从她身边走了出去。 有一个瞬间,她竟觉得那小娃娃在朝她坏笑? 再说玉衡仙君,他又心疼的看了地上一回,看着看着又蹲下了身去,伸手将那三两块碎砚拾起来放在手心摩挲着,好端端的一个好砚台,就这么毁了…… 他还记得,这是他托九清与他寻来好不容易得手的红丝砚。 作为一位有品位且说得上喜文爱墨的仙君,失了砚台,就如同活生生被割了块肉一般,那种滋味,生疼生疼,只怕一日两日都难得复原,除非……即刻再收入更好的。而在梨花山这片蛮荒贫瘠之地,自然是不能,就更衬得玉衡心神失落了。 “诶,你在那里呆了多久了。” 惆怅了良久他好似才回过神来,也不抬头只管淡淡的问道。 葵葵左右张望一阵,待确定屋里没有旁人了才从门边一溜儿小跑到了仙君身旁,蹭着他的衣角道:“玉哥哥,你还在生气吗?” “嗯……”玉衡本觉得在小孩面前端得得有副模样,但看着葵葵稚嫩的脸,他忽而想同她一般任性一次,比方此刻不高兴就是不高兴,多年以前他便是如此,只是近年…… “那我给你泡茶汤可好?”小妮子喜笑颜开的两掌心合拢,轻轻的拍了几下,跃跃欲试的样子。 “茶汤?”玉衡侧过脸来看着她,“可是你每次心心念念要吃的茶汤?” “是呀!”葵葵笑眯眯的点点头,“可好吃了。” “你一个小娃娃,怎会那个东西?”玉衡狐疑的看了一眼她,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来。 “我……”葵葵咿咿呀呀正打算如何如何一番掰扯,仰脸恰对上玉衡静默的蹲在那里等着她,虽然疑惑却充满了耐性的眼神直直的投射到她的小眼球中,募的一下,小妮子唰的一把,一副小脸蛋红成了小苹果。 她有些不自在,下意识的眨巴了一下眼,咽了口唾沫,然而最后还是吧嗒了两下嘴,道:“我……现在自然是不会的,但,我们可以去买,买的人给你泡,也是一样的呐。好吃不就行了……”说罢,她竟一个转身跑到了门边,往外头左右看了一回。 “哦……”玉衡了然,“你的意思是……咱们现在自由了么?” “玉哥哥不是要麻姑走吗?”葵葵站在门边,咧开嘴露出一排小牙,说这话时傻子也能听出她的兴奋。 “嗯,是要走的,葵葵你这般不喜欢她?”玉衡摩挲着手中的一块碎石,眉头不经意间抖了抖,此时,若再不将这娃娃另眼相看,恐怕他就真成一个傻子了。 “也……不是……”葵葵略作了些迟疑,小娃娃却不会隐藏自己的喜怒,她流露出来的依然是旁人一眼便能看出的欣喜,虽然扭捏了一下,她还是解释道:“我喜欢玉哥哥不生气的样子,玉哥哥开心我便开心啦!” 玉衡轻轻点了点头,他的眼角莫名有些润,从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从没有人会如此在意自己的喜怒,这是骗他还哄他的还是真心的?他不知道,但这话让他的心莫名的柔软了。 “那,今日我们好好歇歇,明儿一早再起来赶路去市集吧。”玉衡朝葵葵温润的笑笑。 眼前的葵葵既不是他认得的那只兔子,是否该多些提防? 然而看着她那忽闪忽闪眨巴的眼睛和那童稚认真的表情,玉衡叹了口气,便将葵葵送回她房间去了。 待回到自己的房中,已不见麻姑往常收拾的身影。 玉衡从袖中摸出一截石块,又将随身带着的帕子拿出来一起搁到了桌前,帕子上的油渍是方才从葵葵房中的桌上顺手一擦留下的,而断裂的红丝砚上还能闻到一股油腻的味道……这事,大约已经明了了,再算上前几次盘子无故摔落,恐怕也是葵葵的异曲同工之作了。 玉衡再厌烦麻姑,也终究是了解她的,能在自己身边多年的仙婢,如何会在短短的几日之内数次犯忌讳来触怒他,若说不是有人蓄意才古怪。 这屋里头,除了自己,只有麻姑和葵葵两个:麻姑?她的动机实在难寻,葵葵年纪小,乍看之下不太可能,但她来路不明,这其中始终有些嫌隙,若真是她蓄意坑害麻姑,这做法虽则稚嫩,却…… 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她又是何人? 玉衡揉了揉太阳穴,这一夜仙君睡得不□□稳,并不是恐惧谁对他造成什么伤害,即便失了仙术,即便人家有意要害他,他都不怕。 只是他那么善意的在对待她,说到底,这种不明所以的感觉让他不安。 次日清晨,还没等玉衡走出房门,就听到笃笃笃的敲门声。 而此刻,已经被打发走的麻姑是不会出现的,这般心急的葵葵她究竟要做什么? 玉衡懒得去想,也不愿去想,他倒要瞧瞧这么大一个小娃子究竟能搅出个什么风浪来。 一推门,便见葵葵蹲在门口,咧着嘴笑望着他,“玉哥哥,咱们现在能出发了吗?我已经呆了好久了。” “你……在这等了多久?”玉衡有些讶然。 葵葵望了望外边,沉思几秒,道:“嗯……很久,大概天还没亮的时候。” “你这么心急着要去集市?”玉衡边说话边领着葵葵往外走,“可是有什么急事?”抬头看,天色甚早,清风拂面。 葵葵一路抓着仙君的衣角,小步子走得急急的,紧赶慢赶跟在他身边,嗡嗡的道:“急着要去买茶汤啊,我不是跟玉哥哥说过啦,喝了茶汤玉哥哥便会高兴起来的。” 玉衡的嘴角掠过一丝笑意:“只怕天上的神仙水也没有此等功效,你说得这么好,我倒是要去尝尝,到底是你贪吃呢还是真有这么的好。” “等有一天,我长大了,一定要学会泡一碗茶汤。”葵葵眨巴了下眼睛,兀自笑了。 二人停停歇歇,一路到集市已近午时,当街叫卖的因了这大好的天色也显得额外多了些,玉衡拉着葵葵从人群中兜兜转转,好不容易才寻着一个葵葵所说的大铜长嘴壶。 “唔,看着不错。”玉衡在这把大铜壶前停下来,点点头,暗自在心里嘀咕:“这东西怕是跟太上老君炼丹的炉子差不多大了。” 这茶汤壶冒着热气,铸着游龙的壶身,金光锃亮,壶嘴是一个龙头,上头系着两朵丝绒花球,显得古雅有趣,玉衡的兴致顿时提高不少,抬手刚想要去摸摸,就被旁边那位师傅喝止了。 “哎哟喂,小公子您可别给我捣乱,这东西怎么能用手去碰!要是烫坏了您,我可担待不起。” 玉衡抬在半空的手只好收回,讪讪的笑道:“我头一回见这个玩意,觉得好玩。” “哟,小哥打哪儿来,连咱们这小买卖也没见过。”师傅留着满脸的络腮胡,胖胖圆圆看起来一团和气,因而玉衡也乐意与他说上几句。 “自幼在家的多,出来逛的少,见识是浅了些。”玉衡温文一笑,惹得旁边往来的女子们都忍不住驻足在此,三三两两半遮半掩偷偷的议论。 眼见靠过来的小姐们越来越多,玉衡还只管跟师傅研究那把茶壶,聊的分外投机,这边葵葵不乐意了,一个劲儿的推搡着那些压过来的人群。 挤挤推推,几个轮回下来,葵葵额头的汗珠子都出来了,她叹了口气,十分无奈的做了个决定。 “玉哥哥——”划破天际的一声尖利的叫声从人群中突然爆发,时间瞬间停滞,大伙儿不约而同的寻找这声音的来源,一低头才发现这里还有个小姑娘贴着小公子站着,她死死的抱住公子的大腿,一副不乐意的表情充满敌意正四面扫射着周围的人群。 “你这是怎么啦?”倒是小公子先开了口,见众人都被葵葵唬住,他一时颇觉得有些尴尬,不好意思的朝众人笑笑,伸手拉住葵葵的小手,解释道:“舍妹不懂事,脾气有些大,诸位见谅。” 这一笑,又引得身边一众女子们都醉了,只管痴痴的看着他,也不散去,伶俐的还会借口在师傅这里来一碗茶汤,笨拙一点的便只顾呆呆傻望着玉衡犯花痴了。 玉衡这才意识到大伙儿的眼光都盯着自己在看,一瞬间便红了脸面,这情形,似曾相似。 因而还来不及等师傅的茶汤泡好,他只得吩咐师傅空闲了帮他送到某某茶楼,便蹲身将葵葵一把抱起,远离了这是非之地。 女人,一群的女人,对他指指点点的一群女人…… 他依稀还记得被罚下天庭当日的画面,起初也是因为一群围观他的女子,那些虽是仙女,但在他看来那神色那表情居然如此雷同。 因此,但凡遇见这个场面,对他来说总觉得不算好兆头。 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话,是说得十分贴切的。 第二十六章 去茶楼的一路上葵葵有些闷闷不乐。 玉衡仙君因忆起当日被罚的情形,心情也有些低落。 待他们走到往日常去的茶楼落座,已是午时。仙君随手点了几样菜色,看到胡萝卜时忽而念及毛团来,虽然眼前也有个葵葵相伴,但毕竟同名不同物,又联想起麻姑一事,玉衡的心情难免有些沉重。 先前陪他的人,陪他的小动物,而今都散了……除了眼前不知来意的小娃娃,天地间顿时又只剩他一个。 玉衡满上一杯美酒,一仰头便喝了下去,铺外来去的人群车马来来去去,玉衡一杯接着一杯,不经意间半壶美酒便已下肚。 葵葵时不时的往外头张望,她巴巴的等着心心念念盼了好久的茶汤。 玉衡扭头来看着她心急的样子,不免笑道:“眼前这么多好吃的,你都顾不上吃,在瞧什么呢?” “茶汤,为什么还没有送来呢?”葵葵拿起一根竹筷,往桌上的盘子里这个戳戳,那个点点,显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来,小声嘀咕道:“他会来吗?会不会不来了呀?” “来,自然会来。”玉衡的手指抵着眉间,这酒香醇可口,竟让他有些醉意了,但他记得先前把一个金锭子塞到了那位师傅的手心,因而他断定,葵葵的茶汤必是会来的。 “可是我们等了这么久了,你瞧,你的酒都要喝完了。”葵葵还是不放心的问道,“玉哥哥,不如我们再去瞧瞧吧。” 玉衡含着笑,正准备说话,葵葵却忽而起身一阵狂奔,待玉衡顺着她的背影看去时,那位卖茶汤的师傅正提着一大篮子东西在门口张望。 玉衡一挥衣袖,招呼小二结账,也便朝着门口的师傅走去。 “哇……好多好多碗!”葵葵跳过去乐不思蜀的将篮子掀开,两眼放光惊呼道:“大叔,你把那个大壶子里的东西都搬来了吗?” 玉衡闻言,探头一看,整整一大篮子,前半截都被已经冲好的茶汤放满,一碗一碗罗列在一起,旁边却是一大碗雪白细腻的粉末子,“这是……” “糜子面,小公子你给的太多了。”师傅憨厚的一笑:“小本买卖,咱不坑人,给你冲上些尝个鲜,这些粉子是茶汤引子,回家招呼人泡泡就能吃,是个健脾养胃的好东西。” 胖师傅将擦手巾往肩头一甩,说罢便把篮子都一齐塞给了玉衡。 未料这胖师傅如此热情,热情之外还如此憨实厚道,比之先前遇到的那些掌柜,玉衡略有些感动,赶紧道:“辛苦师傅你多跑一趟,这些辛苦费劳烦收下。” 边说边将怀中余下的几块锭子一同放到了胖师傅的手心,并不容他推脱的重重地将他要送还的手压了下去。 看着他感激又歉意的眼神,玉衡忽而觉得:唔……能予人一些有限的帮助,也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葵葵却没空在意这么多,一眨眼她手中的便只剩碗底,待她抬手要再来一碗时,玉衡尴尬的轻咳了几声,用扇子挡了挡示意她暂且停下。 “葵葵,不若待我们到了客栈再吃吧!”这吧唧吧唧的声音实在不雅,偌大一个铺面的门口,竟被他们二人外加一篮子茶汤占了个大半,忒引人注目了。 葵葵坐在地上,一抬眼,才发现周遭来往的人皆时不时将眼神递向这里。这才搁下手中的碗,抬头问道:“他们是见我有这么多的茶汤,想要我分出一些给他们尝尝吗?” 玉衡默然,但一想到她兴许又要想出诸多可能来继续纠缠,便无奈的点了点头,将她一手拉起,另外一只手提上篮子往外走去,顺便随口应道:“兴许吧,咱们赶紧拿走,不然很快就要被他们抢光的。” “哦……人有时候是会这么凶残的。”葵葵若有所悟的点点头,乖乖的跟着玉衡离去了。 因这篮子里头装着七八个小碗,玉衡走起来便比往常慢了些许,葵葵则蹦蹦跳跳的走在前头。 待到一个巷子口,忽而朝他们冲出一只狼犬来,那身长比葵葵还要高,葵葵一见,登时吓得往地下蹲去,傻愣在原地不晓得动弹了。 眼见这狼犬越来越近,玉衡呼和葵葵不应,赶紧疾步上前将她提拎起来往身后一甩,站在她身前牢牢的护住了。 玉衡环顾一下周围,他二人此刻被夹在了个死角里,左右两边皆是小摊贩,一边是铁铺,挂的摆的都是刀具铁锹之类,另外一边则是个卖奶油炸糕的大娘,那锅里的油正炸得滋滋作响。 正当他领着葵葵要出来时,那天杀的恶犬不知怎么的又杀了回来,后头跟着一位跑得气喘吁吁的年轻小哥。 他只好停在原地作罢,指望着这只狼犬会往别处去。 满街的人都被这牲畜惊得四处躲闪,它呼哧呼哧吐着鲜红的舌头正朝这边奔来,眼见着要往前面径直去了,不晓得哪个头脑发热的往它身上砸了颗石头,那牲畜被打到,猛的回身,又掉头往他们这边扑来。 狼犬血红的眼子看得人心惊肉跳,眼看着就要扑到玉衡身上来,他还正犹豫着要不要摸出折扇来好歹一挡,那犬却在扑向他的瞬间“嗷呜”一声惨叫,狠狠的摔到了地上,围观的人都惊呆了。 人没被咬到,这疯犬反倒被一个女娃娃敲断了腿。 玉衡低头,只见葵葵满脸的泪渍,脸色苍白的紧闭着双眼,手里握着一把铁铲跌坐在地上正抖得厉害。 那犬只是被打折了,正嗷呜着还要扑过来,那位小哥总算及时赶到,上来将它赶紧套住拖走了,众人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诶啊,看把着娃娃吓得。”卖炸糕的大娘在一旁将头甩得比葱还快,摇着头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感叹,“哎哟哟……这小姑娘真心疼哥哥,连狗都不怕了,你这么小个头,打哪里使上来的劲啊?” 葵葵这时候哪里还听得到别人说话,连眼皮都不敢睁开,只紧紧的抓着铁锹杆子,一个劲儿还在那儿抖,抖得还越发厉害了。 “葵葵…葵葵…”玉衡连唤她数声,似也召不回她被吓跑的三魂七魄。 他只好蹲身下去,伸出手来一手拍着她的肩膀,一手去握她的小手,葵葵这才睁开了眼睛,泪眼摩挲哽咽着道:“没……没了吗?狼犬……” “没了,被拖走了,葵葵莫怕,我们这便去客栈。”说罢腾身将葵葵一把抱起不顾众人的围观直往前面走去。 玉衡此刻的心情复杂,脸色也与往常大不相同。 葵葵却看不分明,她此刻蜷缩在他的怀抱中,安逸得像只猫咪一般,先时害怕紧张的情绪还在慢慢舒缓,她时不时摩挲一下眼睛,然后又轻轻的闭上。 似乎世界整个都沉寂了,一天一地中只剩下她与他两个在走向未知的路。 待到客栈房间,玉衡将葵葵放到地上,却又是一番情形。 葵葵尚未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神,还依然在眷恋玉哥哥温暖的怀抱,下一秒抬头却撞上他冷若冰霜的脸,那神色葵葵不曾见过,因而她刚想故技重施,咧开嘴又要嚎时…… 玉衡却先一步止住了她,“不用再装了,告诉我你的目的,我不想再与你这般无聊的玩下去。” 他的声音是如此的凉,凉得就像冬日里梨花山最荒凉的山头一般冷飕飕,让葵葵有些不知所措。 “我……”葵葵依然还睁着无辜的大眼,支吾了半天才吭吭哧哧的道:“玉哥哥,你说的是什么?我听不明白。” “你一定明白的,虽我不知你的来历,但你却对我一定有着你想要达到的目的。”玉衡最烦过多的纠缠、掩盖与解释,他抬手将袖子里的红丝砚碎块与那方擦了油渍的帕子扔到了桌上。 葵葵的脸色有些微红,但她却依然倔强的挺着胸脯问道:“玉哥哥,你这是拿的什么?” “不要再叫我玉哥哥了。”玉衡的脸色越发难看,“我与你,兴许还没有熟到那个程度。不然,你也不会拿这些来骗我,设计我了。” 葵葵怔在原地,一时间她的脸色由红转白,又从白转黄,黄了再红,红了再紫……总之,各色都轮了一遍之后,她深深的将头埋了下去,低低的答了句:“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哼……你怎的会不知道。”玉衡冷哼一声,一挥折扇,冷笑道:“那我来告诉你吧,你三番两次都是同样的把戏,无非是将油渍抹到盘子,砚台……这些你想让麻姑打碎的物件上,她心本来就粗,自然不会留意到,若不是那日我去你房中无意从桌上看到了油渍,自然也想不到是年纪小小的你故意嫁祸。” “我……” “你无非是要我生麻姑的气,一而再的,我自然会把她打发走,即便不走,也得让我腻烦她……我只是想不明白,这么做你究竟有何目的?”玉衡顿了顿,声音却低沉了下去,“或者说,你接近我,究竟是何目的?” 提到这,他竟难掩一丝伤感,他现在,还能予人什么好处吗?兴许他该庆幸还有人愿意接近、设计他,还对他有所期待有所图?但,她图的究竟是什么,他真有些好奇了。 葵葵没有再吭声,依然只是埋着头。 屋子里顿时沉默了良久,反倒是玉衡沉不住气了,“你,是否至少该让本……我知道,你究竟是何人,对我有何目的?”这此刻可成了他的心结。 葵葵抬起头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却很快又将小脑袋埋了下去。 “你说……“玉衡的音调比之前抬高了些许,他的内心似有千万只蚂蚁一齐在奔腾,却找不到出路,挠得他烦躁不已,这种被憋住的气闷感让他的头脑有一瞬间的发昏,“你倒是说啊……”他不由得再次加强了语调。 葵葵当真有些害怕了,她看到玉衡眼中隐藏的暴怒,以及他隐忍的紧紧攒在一起的拳头。 仙君……他偶尔也是易怒的。 “我……我……我……不知道。”葵葵纠结再三,最终还是仰起头憋出了几个字,“我是葵葵。” 第二十七章 “我是葵葵。”葵葵又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玉衡冷眼看着她,“就因为你叫葵葵……兴许才让我错信了你。”玉衡以为是否因他从前太过轻浮,才轻易被人蒙蔽了还不自知。 “我……是……”葵葵张着嘴,欲言又止,仙君果真明白了吗? “我是那只短耳兔葵葵呀,你的毛团。”她其实很想告诉他,但当她看到玉衡淡漠的表情,便没了再说下去的勇气,只是愣愣的看着他,不知所以。 “从前,我养过一只兔子,它也唤作葵葵……虽长得不甚好看,却也算乖巧讨喜……”玉衡似陷入了一段美好的记忆中,待他回头看时,却见葵葵的脸上有一两滴的泪痕,静静默默不同于往日哭闹,“你如何……” “我……”她瘪着嘴,仙君依然是记得我的。 哪怕是一只不好看的兔子,他也依然还记得,这让她有些意外的欣喜,欣喜之余又想起她当初离开的情形,心头一热,脸颊瞬间绯红,一时感慨竟迸出了几串泪珠子,连她自己也觉得莫名了。心里一个劲儿的欢叫,“仙君还记得我,还记得我……”却再说不出话来。 “我是葵葵,那……那只短耳兔啊。”良久她才平复好心情,卯足了力气将这句话憋了出来。 玉衡仙君站在窗前,瞪着她,顿时迷了眼,怎会?他怎会看不出毛团就是眼前的葵葵…… “你……如何证明?”不可置信,玉衡狐疑的重新上下打量起眼前的小东西来。 葵葵使劲的眨巴眨巴眼,“仙君,你可还记得我的那件花衣裳。” 说罢葵葵往她的衣袖里摸了半天,最后揪出个布头,扯了一阵才扯出一个布袋子。 “可不是……”给兔子穿过的小衣裳玉衡是有印象的,待他略做思索,即刻明白过来也不难。毛团本就得了元婴,如今有了肉身也是正常不过。只是为何,他心里依然憋着一口气,不大畅快…… 按说,见到毛团,他理当高兴才是,毛团既是葵葵,他理当更觉得安心,这不该是圆满的结局吗? 毛团回来了,既是他的旧识,是来路算明了的一只急待成仙的兔子,葵葵亦不用离开了。 然则并非如此,玉衡不开心,闷闷的落了座。 这一坐就坐了刻把钟,也没有再去看毛团,抑或葵葵,一瞬间他似乎什么都不在意了。 葵葵一时有些愕然,她原以为说出自己是毛团的事实,仙君至少会惊讶,或者还会给她一个笑颜。 近日她黏在他身边惯了,竟慢慢忘记了他们曾经的师徒之名,脑袋里只记得他是她口中一口一个叫得顶顶亲热的“玉哥哥”。 她顶着一张萌哒哒的脸,借着一副大嗓门,坑蒙拐骗,稍不如意就耍赖哭闹,把她往日崇拜至极的仙君折腾了个够,揩了他不少的油,蹭了他诸多的温暖…… 而今,他忽而这么冷漠,只因他知道了自己是那只短耳兔的事实吗? 果然,不该说出来的,仙君其实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毛团,没有在意过……一如当初它离开的理由。 葵葵蹲在原地,心顿时变得冰凉凉的,先前因为激动而涨红了的小脸蛋也瞬间变得灰白灰白。 就这么别扭着,沉寂着,暮色在悄然间默默的降临。 玉衡仙君总算从沉默中醒来,草草的招呼小二点了几个菜,闷声吃完便早早的合衣躺下了。 葵葵晾在一边,心里不是滋味。她饿了,仙君却没有如同往常一般管好她的饭。 本打算倔着脾气挺一挺,但肚子却不配合的咕叽咕叽捣腾个没停。因而她只见仙君躺下后,寻思着他已经入睡,才磨磨叽叽犹犹豫豫的挪到了饭桌边。 只是悲催的是,她的个头刚刚够上桌,盘子被那不长心眼的小二摆在桌子中央,她伸出小手去捞了捞,一下、两下、再三下……除了一双木筷,连盘子边都没摸到。 葵葵气恼了,不只气恼,手也酸得提不起来,嘀咕着,“这肉身,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一些呀……” 正当她叹着气,摸着小肚子想靠睡觉熬过去时,“唔……” 一股饭香味儿从鼻眼里钻进来,“嗖”的溜进了她的五脏庙,进去跟各位大神打了个招呼,好不容易到了眼门前的瞌睡虫瞬间就被打发走了。 迷糊中她“嗷呜”一声有些懊恼的睁开眼,还没待她看分明,就被腾空抱起…… 熟悉的怀抱,期待的暖意瞬间将她稳稳的包住,葵葵原本沮丧的心情像意外飘上了云层,一时间快乐得不得了。 “玉哥哥……”看着眼前熟悉的人,葵葵下意识地唤道。 “饭菜在这,你吃吧。吃完便在这房中休息便是。”说罢,玉衡抽身便往门口走去。 “那……玉哥哥你呢?”葵葵坐在桌前,满桌的菜虽然牢牢的牵住了她的视线,但她的心思却惦念着仙君。 玉衡没有应答,只在门口迟疑了一下,稍作了停留便打开门飘然而去了。 葵葵对着满桌喜爱的食物,却忽而没了胃口。 方才那个抱着自己到桌边的难道不是仙君吗?怎么一下就冷了脸,又成了这副样子……她前一秒还雀跃着要欢腾的心情此刻却再次跌进了深渊……还是不喜欢,还是不在乎,还是讨厌吗? 垂下头,葵葵再也管不着五脏庙的事,她的小心肝被仙君又一次地虐得支离破碎,借着月光,葵葵陷入了漫长的沉思中…… 桌上的菜凉了一夜,葵葵也窝在这桌边窝了一夜,倒不是她睡不着,兴许是她的沉思太过深刻,瞌睡虫稍微吹吹,想着想着眼皮子就纠缠就到一起,以至于连玉衡仙君一清早来了她的房间轻扣了几下桌子她也没听见。 玉衡仙君摆了摆头,是毛团是错不了了的,光论这习性便再没如此相似了。 踌躇了一下,仙君只得用扇头在她肩膀上轻巧了几下,“葵葵……你先醒来,我们这就要离店了。” “唔……”她的小脑袋左右摆了摆,摆过之后却没再动弹。 玉衡无力的抚了抚额,又咳了几声,依然无果。仙君只得收了折扇,伸手在她肩头略重些再拍拍,葵葵这才不乐意的抬起头,两眼朦胧的盯着他发呆。好一阵子才含含糊糊的憋出一句:“嗯?要去哪里了?” “回梨花山。” 这一路走得十分的安宁,比之先前玉衡仙君将这个小娃娃初次领回去时的路上,简直是天上人间的差池。 玉衡走走停停,时不时假装歇息一下借此看看后头跟着的那个小东西在捣鼓什么,一向活泼好动又喋喋不休的一个人忽而静下来,反令他有些不大自在了。 仙君捡了块石头再路边再次落了座,只见数米远的后头那团小肉球一步一步正走得磨磨唧唧,时不时见她往自己这边张望一下,待对上他的眼光却很快又埋下头去,又左右顾盼一阵……总之,看得玉衡十分的心急,若不是他一再的停下来等她,估摸着她早就不见他的人影了,但若再这般走几步歇一阵,太阳下山的时辰他们也是到不了梨花山的。 这小东西,在磨叽什么?玉衡的眉头抖了抖,无奈的摆摆头,再次上了路。 葵葵走的这般吞吐,无非是为了仙君对她的态度,她一只兔子,用长耳的话说……出息始终只有这么些。 眼下她是故意走得这么慢,她暗暗的想着,仙君会不会像往日一般,因为她小人儿的身形照顾她,走远路被抱惯了,自己靠这两条小短腿确实要辛苦许多,但……除了远远的观望,她等了这么久,落了这么远的距离,仙君却始终没有回身。他只是停在那儿,歇他的脚…… “兴许,真的走了就好了。”葵葵仰天长叹了一口气,自她告诉仙君自己是兔子葵葵以来,他的态度始终是这般的淡漠,冰凉,眼下是不是就可以断定仙君对她既便不是不喜欢,即便不是十分的讨厌,但……依然也是可有可无的吧!如同从前…… 若果真如此,那就算再次回他的身边,也换不回他的在意,换不来她想要的……葵葵暗暗下了决定,这一路,她再陪他回到梨花山,便自此真的离开,再也不来烦他了。 第二十八章 当夜幕把一切将将好笼罩住,这两个一前一后终于到了梨花山。 “欲归居”里因缺了麻姑的打理,不似往日通明,满山头都是乌漆漆一片。 玉衡仔细端了端方位,估摸着找准了方向用那把神奇的折扇扑腾了一回,就见一团火在院子里生了起来,他原意是要掌灯的,却不料扇出一把火来,还好这火是在院中,若落到了屋子里的木床上…… 玉衡仙君抹了一把眉心,嘟嚷道:“这东西怕是用多了,旧了的缘故,毛病越来越多了。”说罢仰头看了一下天宫的方向,“看来还得再使唤几个东西下来才好。” 边盘算着玉衡又回头张望了几眼,隐约看到葵葵的小身影慢慢近了,他才放心的进了院。 再说葵葵,她一路慢慢地走,心也一路慢慢的凉。 本来总还抱着一丝丝希望,心想着兴许下一段仙君就回身来接她了,兴许仙君在前面那个路口等着我,天都黑了,仙君总该不会把我一个人丢在后面的,兴许再等一下…… 只是等了许多下,她看到的永远都是仙君远远的背影,葵葵心中那一点点微弱的光最终随着这段遥远的路黑到了底。到最后她只剩在黑暗中埋头一个劲儿默默地赶路。 “等到了那,我便能吃上顿饱饭,再好好睡上一觉,明天,就有精神离开了。”她握紧了小拳头,期待这羞辱的一晚快些过去。 待再抬头时,“欲归居”内新燃起的灯火成了黑夜中梨花山唯一的方向,葵葵吭哧吭哧的挪着步子,不管明天是怎样,今夜她要守在这里,守在她惦念了这么久的仙君身边,这是她留给自己最后的念想…… 好不容易进到屋内,却只见玉衡仙君端坐在桌前喝着清茶,桌上一星半点的饭沫子都没看到,葵葵傻了眼,从昨夜到今天,她只在路上啃了几口仙君路上带着的干巴巴的饼子。 她忘了,而今没了麻姑,连饭也没得人做了,总不能指望玉衡仙君亲自下厨来伺候一只兔子吧……真是造孽! 葵葵摇了摇小脑壳,笃笃笃几步挪到了桌子前,抿抿嘴朝桌上点了点道:“仙君,可否给我一杯水?” 不料这小东西这会儿居然会客气起来,玉衡狐疑的看了她一眼,然而还是挺直身子,认真的倒了杯水递给她。 这路他们一直没说上话,一来是他堂堂一位仙君,却被一只兔子玩弄于股掌,虽无恶意,但被蒙蔽和欺骗的感觉确实令他心情不佳了,二是……待他接受了葵葵是毛团,毛团即是葵葵的现实,他忽而想起长耳临走前与他说过的那些话……一时半会的,他不晓得应如何面对这般情形,此刻对着葵葵这张稚嫩的脸,他也不晓要开口说些什么。 于是,又这般静静默默的,葵葵喝完了水,在一口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又在心里偷偷地期待了好几次,却依然没有听到仙君半句询问关切,哪怕责骂生气的话…… 待水喝完,葵葵没有理由再在他面前多呆一秒,便客气的道了安,回自己往常住的房间去了。 剩下玉衡望着这个娇小的背影怅然若失…… “我与葵葵,而今有些不同了……”玉衡瞄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对即将到来的明天有些忧虑,他竟该如何与她相处呢? 究竟是当作失而复得的宠物兔,还是有师徒之缘的旧友?又或是路上拾回的遗孤小妹……还是…… 玉衡晃了晃脑袋,从前,他从不必为这些烦心,这便是为人不如成仙的好处罢! 这一夜,好似过得特别漫长,葵葵爬在窗户口,遥望着外头的月色。 仙君屋里还亮着灯,她隔着窗就那么瞅着,一想到明天从此就要再次离开仙君,不觉就红了眼眶……这一走,便没得理由再回来了吧! 即便他日待她与仙君在天庭相遇,她也再无理由可以黏着抱着“玉哥哥”撒泼耍赖,再无理由缠着他教予她修炼之法……形同陌路,不过如此…… 不能再细想下去……此刻,葵葵缩在窗户边,忍不住已经要啜泣出声,然而她还是用力的憋了憋,努力将要漫出的泪花忍了下去,往日习惯了地嚎啕大哭,竟也化作无声的吞咽在夜色中变得沉默…… 隔了没多久,仙君屋里的灯灭了,她连仙君映在窗上的身影也看不到了,便只好作罢。 从窗户边爬下来,葵葵彻底的困了,哪怕再强烈的忧思此刻也已抵不过排山倒海的睡意,最终她只好妥协,暂时放弃这过分伤人的情怀,爬上大床,睡觉…… 呼噜噜……一觉天明。 若每日不用计较心情,这依然可说是大好的天色。 然则今天,此刻……玉衡仙君当用什么词语来描述现下的心绪呢? 一大清早的,说惊吓算不上,但陡然出现个陌生人在面前确实是教人有些难以接受的事,而且这位还是总能令他内心没理由的生出些介怀的——“母的!” 自然,仙君不能如此粗鄙,他上下打量了一回这个陌生的姑娘才谨慎的问:“请问姑娘何人,如何贸然便进到他人舍内?” 这姑娘长的眉目清明,脸上虽有些肉肉的,但恰好在肌肤粉嫩白皙,映在这山居之中,也有七分适宜的美。 只是她一个劲儿的朝着自己笑,让玉衡略有些不知所措。 他直了直身子,有意拿探究的眼神看着她,再道:“那姑娘是如何寻到此处的?” 哪知这姑娘依然只是瞅着自己不答话。 时辰已不早,玉衡探出身往外看看,心下有些疑惑,“怎么还不见葵葵出来?按说,再赖床也不至于到此时……不知她可晓得这姑娘打哪冒出来的?” 正寻思着,还未及转身,这姑娘忽而又在眼前闪出来,朝他张大了眼,眨巴了几下,笑道:“仙君,你又不认得我了吗?” “仙君?你如何得知……”玉衡讶然,这小小的梨花山晓得自己是仙君的人,除了麻姑便是毛团,这陌路的姑娘是如何晓得他的来历的?莫不是…… 他还在暗暗的惊诧,却见这姑娘笑得越来越花枝乱颤,越笑他越觉得这笑脸似曾相似,瞅着却想不起究竟是从哪里见过。 “仙君,我今天早起忽而长大了,你猜这可是不是我就快成功的好兆头?” 这姑娘脸蛋上两坨小肉团笑起来微微有些颤动,眉眼弯起来恰似一弯月芽儿般,带着一股子欢喜的劲儿,竟让玉衡的心情莫名随着开朗起来。 “你……竟是毛团……”玉衡抚住额头,他适才还没从“毛团便是葵葵”的事实中反应过来,忽而她又一会儿就婴变,成了位大姑娘,这叫本仙君如何是好! 玉衡耸着眉头,轻轻的嗳了口气,这究竟是毛团在玩他,还是老天爷的捉弄,现在他弄不分明了,无非是要硬着头皮先应和下去再说。 葵葵笑得春光灿烂,一夜之间忽而长成了一位小少女,这于她先时的心情与处境,无异于喜从天降的大好事。 她忙着深深沉浸在这喜悦中,左边转转,右边跳跳,镜子里看看,水盆里瞧瞧…… 离开? 唔……才不会。 在踏出房门的前一秒,葵葵就已然决定,她,再也不走了! 一颗思春的少女心,一张少女的好皮囊,凭这,留在仙君的身边还不够吗? 至少,她不再是一只短耳朵兔,不再是一个小娃娃,而是……与麻姑一样,有了与玉衡匹配的身形与容貌的少女。 人间美眷,双双对对,无非是一对佳人在一起花前月下。 虽算不得十分的好看,但现下,葵葵对自己此刻的模样十分满意,她以为,至少比麻姑那张死人脸是要好看许多的。既好看上许多,那玉衡仙君会欢喜自己的可能也便多了许多,只要能日夜陪伴在他身边……至于仙君在意不在意她,一时半会的或者可以先不想。 “其实,我可以不用计较那么多的。”葵葵握着拳头,暗暗的对自己这么说。 “嘿嘿,是呢,仙君,你瞧葵葵这身女子的打扮可好看?”葵葵像只新生的蝴蝶般,围着桌子绕了个圈,掩盖不住欣喜的停在仙君面前问道。 “好……是好。”玉衡沉吟了一下,停滞几秒又讪笑道:“只是这变化太大……” “那……仙君可欢喜?”虽有些羞怯,但葵葵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她想知道仙君对她此刻的容貌是否同她自己一样满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抿着嘴看了她几秒,但嘴角却在不经意间飞过一抹葵葵熟悉的笑。 “那便是欢喜啦?”今天的葵葵兴奋得有些忘乎所以,因而她真的将先前仙君对她所有的淡漠冰凉一股脑儿地抹得干干净净了,她忘记了所有的不开心,只晓得:从今,往后,她兴许便能与仙君留在这小小的梨花山一起过花前月下的生活了。 只要仙君一日不离开,至于成仙不成仙……于她,似乎不那么重要了。 自然,仙君是要离开的,但是也没有关系的,若能长此的在一起,即便有遭一日他要先行离开,葵葵想到自己的身世……她终究也是要回去的。 是的,也去天庭,去她原本应该回去的地方,她从前、往后亦是属于那个陌生却有着莫名吸引力的地方…… “葵葵。” 仙君忽而唤起葵葵,让她从美滋滋的幻想中顿时清醒过来。 仙君饶有兴致的看着她,笑道:“你以后,可有什么打算?” “打算?”葵葵心头一热,她方才想的可不就是以后的打算嘛! 脑门一拍,正当葵葵要忍不住将这美好蓝图画出来给仙君看看时,忽而想到,有一个秘密,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仙君。 因而她好歹忍住了,略思虑了几秒开口便道:“现下,我是不是离大乘近了?” 玉衡仙君简直又要昏厥,这可真是他的徒儿?或者以后还是将她逐出门下比较稳妥? 冷哼了一声,玉衡抽抽嘴角,“你当日不懂也便罢了,如何我明明之前将这些都一一写出来让你记下,你还记得这么含糊不清?” “我记得是有蛮多个阶段,就是太多了些,我就记得……好像还有个涅盘?”葵葵一拍脑门,像终于想起来似的朝仙君笑道:“对了,还要先涅盘的,是吧!是这样吧!” 仙君白了她一眼,顺手将桌边的一捆书札扔到了她面前,“既然你做不出这打算,还是由我来替你吧!” “什么?”葵葵懵了一张脸,这情形看着是又要…… “你先前扮孤女哄我的事这就不与你计较了,只是你懒也懒了这么些时,落下的课业不说,竟连先前的丢得差不多了,看来还得重新替你理理才好。”玉衡的嘴角扯出一抹坏笑,“不然,你自己说,如何是好呢?” 他昨夜理了些思绪,关于毛团、葵葵还是短耳兔,这其中他究竟该取哪个与之相处,思来想去,唯有此事从未改变。 于他,于她,所有的变化仍抛不开毛团最初的目的,她要成仙。而他,是教她修习的师傅。 如此,便一切都简单明了了。 “我……”葵葵张了张嘴,她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不管怎么变来变去,她一开始与仙君说的,留在此地的因由始终只是为了修仙,且是拜了仙君门下特意来修仙。不做课业,难不成真要跟仙君说:我来是要与你比翼成仙的么? “比翼成仙。”想到这四个字,葵葵的脸便悄然红了,这还是长耳在时教给她的。 嗯,而今她盼的,却无非就是这四个字而已了。 就这点出息。 “那……就按仙君说的,我会按时做功课的啦!”葵葵收回了思绪,朝仙君撇撇嘴,扯了个笑脸算是答应了。 “另外,还有一事,你可能告诉我因由?”玉衡稍作迟疑,有件事他始终没有想明白,即便当时听长耳说了一二,也始终不懂,“为何你先时要不告而别?” “不告而别?”葵葵跟着嘀咕了一遍,“有……有吗?” “或者,应当说是……离家出走?”玉衡点点头,他想起长耳当时是这么说的来着。 第二十九章 “唔……那个……”说到此,葵葵有些尴尬,没有人寻的离家出走还算得上是么?自然,她不会责怪仙君,只是讪讪的笑了笑,“也不是……就是……走走……走走……” “走着走着,怎不见你再回来了?”仙君对不解的事向来爱追问个再三,一时半会也没甚在意此刻葵葵越来越古怪的神情。 “我……”葵葵踌躇着,这……这……要怎么说才好。 眼见仙君饶有兴致的等着她答话,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走……大概……好像是走,走丢了呗……”她思来想去,只好乱掰扯出这么一句,但仙君毕竟不是好糊弄的。 眼下他狐疑的看着葵葵,眉头拧巴到了一块。 这话她自己说出来也确实不大可信,都窝在这里成精了,哪里还有不认得路的道理…… 哎……幸而葵葵脑袋灵光,眼力劲也不错,不用等仙君再开腔,她便乖乖的转了话头:“走丢……自然是不会的,就是……” 葵葵忽而顿住,小嘴儿瘪瘪,满眼委屈的看向玉衡,半晌才道:“这不是……这不是被人撵走了嘛!” “谁?谁能撵你?”玉衡剑眉往上微扬,似有些意外。 葵葵从鼻孔里冷冷的哼出一声来,没吱声。这不是明知故问,除了麻姑,谁还能做得了“欲归居”的主! “可是麻姑?”玉衡不难看出她二人之间的嫌隙,因而费几秒便能猜到是麻姑并不难,“那几日,你总莫名的生气,可是因为她撵了你的缘故?” “那……倒不是。”葵葵答得有些吞吐,怎么说呢,有些事她是不介意说出来的,比方说,“我,出走……不是因为跟她生气。”麻姑说什么她怎会去在意,她在意的是…… 轻风拂进来,将玉衡额前的一丝散发抹开,他淡淡的听葵葵继续说道,“撵……其实也算不上,只是事后我曾回来过,遇上了麻姑,她跟我说仙君并不曾问起过我,兴许我不在也挺好的,我当时……一时负气,便走了。” 说着说着,葵葵的声音渐渐就低了下去,那时的低落,事到如今回想起来也始终让人伤怀。自然,这其中的因由不似她说的这一两句这么简单。 当日,她离家出走两三天,按长耳所说:“方圆百米内的可自由走动,但不能出现在仙君视线范围以内的距离,每日待我与你拿些吃食,几日之内仙君发现你不见了,若在意你,便自然会来寻你,那时你再回去,他也就会厚待你看重你一些了。” 唔……那只死兔子是这么说的,它也乖乖的听了它的话,哪晓得前两日还好,往后头去,忽而就没了它的消息。 葵葵记得,那日自己在山头奔来跑去数次,也不见它出现,肚子是早已饿得咕噜咕噜叫个没停了,唯一知道有吃食的地方便是麻姑后院新开的一片菜地,却也被长耳下了禁令,说:“万万不可去!” 它就那么饿着熬着忍着盼着……直到次日太阳西沉也没再看到任何一个出现,找它的、救济它的……统统都一个影儿都没。 盼啊盼,望啊望,等到星星月亮都在脑门上开始打转转,葵葵觉得再这么下去,会出大事,因而它踌躇再三,笃笃笃来回窜了数次,才最终不得已做了个决定。 梨花山它是熟的,百米之类寻不到吃食,百米之外一定有它找得到的好去处,要找一顿饭,并不算难事,只是……长耳与它说的不能走远的话,就只当张开耳朵放放风,暂且听不到了。既等了这么久,这一时半会的,估摸着也没人来寻它,这么一想,它一骨碌便滚下了山头,五脏庙闹得紧,心里那个急,这世道,还有什么比填饱肚子更重要的。 它骨碌碌的下了山,吭哧哧的饱餐了一顿,呼噜噜睡了一觉,待天明再回到梨花山……山头上蹲着往“欲归居”望了许多眼,唔……炊烟慢慢吞吞的升起,院子里一如往常的安静,并没有因为它的离开有任何异常。兴许……压根就没有人发现它的离开? 长耳那个家伙,把自己糊弄到了外头居然就撒手不管了!莫名其妙听了它的玩儿什么离家出走,啧啧……自作孽……葵葵捶了捶脑袋,现在,可怎么办才好? 不如……悄悄溜回去瞧瞧? 仙君到底晓不晓得我不见了?若晓得,他又究竟会不会来寻我?是寻了我没找到,还是压根没想到要来寻……总要有个答案才好,这么傻兮兮的等着,长耳那只死兔子也不管饭了,这日子难熬得很了…… 一个激灵抖了抖,什么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不好塞回去,葵葵寻思了一阵,还是决定先悄然回去探一探情形的好。 这一探不要紧,脚底一打滑,就直接溜到了后头菜园子里。 新生出来的菜叶看着绿油油翠嫩嫩,葵葵的小爪子有些痒痒,忍不住上前就去扯了一把,窝在篱笆边还没吃完,乖乖,那张几日不见的死人脸不晓得何时站在了它身前…… “麻,麻姑……”它心里到底有些小哆嗦,“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它却没出息的吃了她种的菜,唔……实显得有些没脸面。 “哦……你这只兔子啊……”麻姑看上去是有些意外的,显然她应当已经知道自己不见了的事实,虽有一丝讶然,但她很快恢复了往日惯有的表情,淡淡的道:“你打哪儿冒出来的?” “哦……我……”葵葵指了指山头,一时有些语塞。 “我还以为你就这么跑了,再也不回来了呢。听说,你是离家出走了?”麻姑的表情依然淡淡,话说出来却还是那么令葵葵讨厌,几日不见,依然如此。 “我没有要跑……我只是……”她刚打算说自己不过是离家出走,话到嘴边却赶紧收住了,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么多废话。 噘了噘嘴,葵葵挺直了小身板,假作不经意的反问道:“几日不见,仙君可有问起我?” “仙君?”麻姑的表情居然变得生动起来,她扯着嘴角笑了,然这笑有些怪怪,“你不过是我们养的一只兔子,仙君哪里会有空注意到你,他这阵子忙着理公文,恐怕你的这些事……”麻姑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仙君暂时还没发现。” 麻姑的话一下就给葵葵填了堵,它心里顷刻间就变得有些凉丝丝。 虽然来之前也曾猜到这样的可能,但经麻姑这么一说出来,还是有些难受,因而葵葵只好改口问:“那…那…长耳呢?” “哦……那只兔子呀,它没有告诉你吗?被九清接走了。” 此刻麻姑刚往土里泼完几瓢粪,将勺子放下,她轻松的拍了拍手,笑问:“你呢?怎没跟着它一起去?这可比跟着咱们仙君修仙要快多了。” “我……”葵葵一时有些落寞,它竟不晓得如何回答了。 “难怪麻姑的心情今天看起来额外的好。”葵葵在心里暗暗嘀咕,“原来自己走了之后,那只死兔子也被九清接走了!她终于不用养咱们两只兔子了。”它顿时了悟,嘴上磨磨唧唧了半天,才勉强开口应道:“我……自然是……” 它原打算厚着脸皮说自己是要跟着仙君的,然则在它抬头看向仙君书房的下一秒,却听到仙君那熟悉的声音从里头传来:“麻姑,快过来……” 麻姑的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她抿着嘴,将木勺在桶子里搅合了几下,低头道:“你……是还要在这里呆下去吗?还是只是回来找另外那只长耳兔而已的?” “我……”葵葵沉吟了,它其实是还想呆在这里的,可它那日既离家出了走,而今回来本就尴尬,况且它适才发现,仙君竟没有留意过它的存在,确认了这点之后,它忽而产生了真的要离开的念头。 既然他连它是否存在都不曾留意…… 既然他们两是这么的恩爱…… 既然,连长耳都不在此地了…… 离家出走本不是它的原意,然现下既走到了这一步,却看不到仙君对自己些微的…… 即便自己欢喜他,又如何呢!像前些日子一般,明明见着他欢喜,却想到他与麻姑……又难免心伤懊恼,最后只得胡乱发脾气来遮掩自己内心的怯弱与不甘,让仙君反而更厌烦自己…… 兴许,默默的离开,才是最好的打算吧。 思来想去,望着麻姑匆匆离开奔向仙君房间的背影,葵葵最后选择了转身,它最后含着眼泪看了看仙君的书屋,一步一步,抹着泪与汗,不得已的离开了…… 所以,算不得是麻姑撵它,而是…… “我只是觉得心伤,仙君似乎并不太待见我,我那时……只是一只兔子。” “哦……”玉衡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你如此在意我的看法吗?我并未只是把你仅仅当一只兔子对待的。” 葵葵原本埋着头还有些神伤,忽而听到仙君这般亲切的话,充满希望的抬起了头来看着仙君认真的点了点头:“我在意的,因为……因为……” 她想告诉仙君,因为,她欢喜他,所以她没有一秒不在意仙君对她的看法,不论从前她是一只兔子,还是撒娇耍赖的小娃娃,或是现在有了一张人皮的少女…… 但,她的眼前忽而闪过麻姑的那张死僵死僵,但仙君欢喜的脸…… 葵葵张了张嘴…… 第三十章 话到嘴边,葵葵忽而觉得嘴干舌燥,耳根子有些热热的,不由得将嘴边的话收了回来。 是否暂且不应当将她的心意告诉仙君,毕竟他的心里,不是还有麻姑那么大个人霸占着吗。 玉衡仙君此刻正好奇地望着她,问道:“因为什么?” “因为……我只是一只兔子啊!一只兔子跟着仙君修仙,我总担心你是逗我玩,是……不当真的。” “唔……本仙君允了的事,就不会只是玩笑,何况,葵葵你于我……并不是一只兔子那么简单的。”玉衡的嘴角牵出一抹笑意,令葵葵更有些激动了,“那……那,除了兔子,还有什么?” 她满怀期待的巴巴的望着仙君,虽然知道不可能但仍然怯怯地想着,“兴许,兴许仙君对我也……” “唔……”玉衡若有所思地盯了她数秒又抬眼望了望窗外,忽而问道:“葵葵,你……热吗?” “没……没有啊!”葵葵有些发懵,好好的,热什么……热…… “那,你的脸如何这般通红?像喝醉了酒,又或似在日头底下晒久了的模样?” 仙君头一次见人的脸红成了胭脂色,因而他有些好奇的伸出手来,轻触了一下葵葵的额头,“还略有些发烫?” 那双大手覆上她额头的那一秒,是温温润润的暖意,葵葵被他忽而一碰,心头扑腾扑腾漏跳好几拍,脸似乎也跟着有些发热了。 她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抹方才仙君轻触过的地方,眼里似抹了一层水雾般,看着仙君晕晕乎乎地道:“不……不知道诶。” “可是生病了的缘故?”玉衡觉得葵葵这些症状与凡人所说的伤风感冒近似。 他并未曾试过生病的滋味,但染上恶疾是个麻烦事,故此他觉得是否应当额外重视一下会比较稳妥? “不,不该吧。”葵葵心里琢磨着,生病这等事怎会轮到她的头上,不过是她方才心中所想……她偷偷的渺了仙君一眼,见他依旧神情柔和地看着她,“呼……” 不该再看了!葵葵赶紧摆过头来,这不大好,仙君对她忽而变得这么地好,温度太高以至于她一时有些难以适应。 可是等等,他们方才说什么来着?他说,她于他,不只是一只兔子那么简单,那还有什么? 葵葵又调转头,巴巴地望着仙君继续把方才那句未完的话说下去,哪知…… “若是生病了,你便先回房歇息去吧!课业的事,待你精神好了我再与你细说,咱们来日方长。”玉衡仙君的言语又恢复了往常的淡淡。 葵葵先听着还觉得十分的暖心,但仙君不是还有话没说完吗?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吗……她惦记着仙君未完的那句话,原本想说,“我没有生病,精神好着呢!” 但听到仙君后头提起课业的事,一下就蔫下去,没了勇气再接话,只低低的“嗯”了声,就赶紧撤回了自己的房间。 嗯,来日方长。 在葵葵看来,这已是一个十分有意义的清晨了。 窝在房间,在对着镜子照了数百遍之后,葵葵也终于腻得趴到了床板上,直瞪瞪地又看了床顶一老阵,有些无聊。但刚刚才分开,她又似乎没什么理由去找仙君,一时半会的,说什么呢? 往常……往常…… 做兔子的时候她四处跑跑跳跳,顺路捡些吃食,这小日子容易打发。 做小娃娃的时候因为腿短手短,什么都自己干不了,就有理由干什么都赖上仙君,挂着缠着总能找到要他陪着的理由,况且那段日子甚短,一眨眼也就过了。 而今,而今往后……难不成成天就这么窝在自己房间? 眼前,似乎就摆着那修不完的课业,她不知道还有啥好玩的事可以用来打发这难得的好时光,还可以寻着什么理由与仙君每日说说话,聊聊天,面对面的,看着他…… 花前月下,花前月下……花前月下的人,究竟都在一起做些什么? 她起身爬到窗户边来,瞅了瞅外头,日头正好,秋意正浓,啊!对了,院子里的菜叶是不是该去收了? 唔……想到那脆嫩脆嫩的绿叶子,她不由得吧唧了一口口水,有那么一瞬间葵葵那双大眼睛狠狠地眨巴了一下……她想到了。 花前月下,吃喝拉撒…… 人和兔子其实是一样一样的,不过作息不同,每日所做之事不同。 麻姑既没在这里了,那,往日她所做的一切不应当都可以由她来做了吗? 想到此,葵葵笑得眉角都翘上了天,如此一来,她便顺理成章的成了照顾仙君的唯一人选,这其中一来二去的事可多了,那……每日…… 想到此,葵葵美得忍不住笑出了声来,正当她乐呵呵地咧着嘴,盘算着要如何将这件美差毫无差池的做好时,一开门,没留心便扎进了一团绵绵软软的东西里头,她摸着脑袋仰头一看,恰是仙君那张无比俊美的脸,如此近,再近些,便…… 葵葵一瞬间又觉得耳根子发烫了,即便很不情愿,但她还是不得不从仙君的胸前挪了出来,慢吞吞的道:“仙君,你怎么来了?” 玉衡仙君没料到葵葵会突然开门钻出来,因而对她一头扎进了自己的怀里也觉得……略有些不适。 他轻声地咳了咳,颇有些尴尬地理了理衣裳,才道:“方才,我见你面色通红,想着你若是生病了,是否需要去寻个郎中,故此先来瞧瞧。” “诶?不用吧,我一只兔子,用看什么郎中?”葵葵下意识的抹了抹脸蛋,此刻似乎没有方才那般热了。 “况且,我方才也不是发热,就是……或许是……天热。”她胡乱找了个借口,明明这日头正好,微风轻拂的。 “哦?”玉衡有些怀疑的望外头再望了望,又再低头看了眼跟前葵葵的脸,见她此刻确实不如先前那般红得厉害了,才略迟疑的道:“若没有自然是好,只是你现下才适应凡人之体,还需谨慎照看的好。” 葵葵狠狠的点了点头,仙君能来关心自己,这份心已让她十足的有些感动,她想着,自然是因为少了麻姑的原因,仙君才有空将心思多挪一些给她了。 想到从此往后她要照顾仙君的起居,即便那些事她从未做过,也顿觉多了许多的力量,于是挺起胸脯自告奋勇道:“仙君,麻姑既不在了,一时半会的应当也不会回来吧,那日后,便由我来照顾咱们日常起居,可好?” “你?”玉衡其实是有些狐疑的,她一只成精的兔子,这些琐事当真一时半会能学得会?但,他也寻思了一回,她不做,难不成要自己来做?唔……玉衡便轻摇了几下折扇,道:“好是好的,但你日常的课业也千万不能因此落下。” “自……自然的。”葵葵吐了吐舌头,何时仙君都不能将这茬事给忘了,“可当真是……好没情趣。”她扭过头暗暗嘀咕了一阵,“不过,看他往常与麻姑相处就知道了,兴许跟麻姑有关?那么张表情单一的脸……啧啧,真不明白为何仙君会与她私奔……” 葵葵甩了甩脑袋,跟着玉衡仙君走出了房门。 即成了仙君的小婢,这满屋子的活瞬间就都成了她份内的事,看仙君十分自然的往书房踱去,她虽雄心勃勃,却也有些不甘不愿的往菜园子挪去。 嫩叶子固然清翠惹人爱,但要将这些采摘清洗,再生火烧熟……做人比做兔子当真要麻烦许多,生吃才够香呐,为何要煮成一锅粥呢…… 往常,她也可以只管吃管玩管开心的,而今……葵葵轻声叹了口气,“唔……小婢女也不是这么好做的。” 但她又恍若看到了仙君坐在桌前,一筷子夹下去随即便展颜欢笑的神情,唔……那是多美好的事。 想到此,葵葵很快将视线转移到脚下那一拨一拨待采的菜叶上来。欢欢喜喜蹲下身,极其熟练的用爪子,哦不,应当是双手,毫不费力的便掰扯了下来。 摘菜叶这等事,太简单不过,洗菜择菜这事也难不倒她,难的是,当她拎着这一篓子叶子临到灶台前……却开始发懵了。 做菜这件事,她曾以为很简单,而现下,她却不晓得何从下手…… 炉灶里的火得烧起,接着再把菜叶扔到锅子里煮一煮就可以了么? 葵葵一时有些呆愣,杵在原地,脑袋里僵成了一团糊。 正待她寻思了好一阵,打算先静下心把火给点上时,又发现火石敲火也不是个轻松的活,她试了几次,都不得要领。 撒手一扔,葵葵一屁股坐下去,手托腮望着屋顶,异常的苦恼。 她心里着急着仙君吃饭的时辰不能晚,眼前的事却一件也干不好,又急又乱,这会儿,额头上倒是真冒出汗珠子来了。 眉头紧锁着不得熨帖,托着腮的两只手也撑得要酸了,正午的太阳比先时的要热辣了些许,这会儿她背上的汗液都已经贴到了衣服上,黏黏腻腻的。 这都试了多少次了,好不容易迸出些火苗子,她还没来得及把纸给点上就熄了,或纸是点上了,柴却没燃起…… “诶!!!!”再这么下去可怎么是好!葵葵再次将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给扔到了地上,仰天长叹了一口气。 “葵葵。” 屋外传来了仙君不缓不急的声音,葵葵这下更急了,忙忙的应了声:“嗯,我在,仙君你莫急,饭再等等就好了。” 一边应声,一边更忙乱的打着火,点上,终于点上了…… “不急,你可有需要本仙君帮忙的地方?”玉衡好心一句话问问不打紧,葵葵因害怕仙君进来看到这里头乱成一团的情形,手一抖,火石从手中一滑,蹦出了好远,不过,好歹眼前点的纸总算是着了。 她赶紧应道:“不用,不用,仙君你别进来,这里头太乱。”葵葵欢欢喜喜小心翼翼地护住火芯子,赶紧将柴棍慢慢的添上,忙活了一阵,可总算是将火生起来了。 望着灶台里尧尧腾起的烟,葵葵满足的笑了,只是……天也太热了吧,不仅热,还闷,唔…… 这烟怎么这么大了,竟呛得她出了眼泪…… 葵葵抹了抹眼睛,转身正准备出去透透气,糟了……身后白烟袅袅,怎的什么都看不清了? 第三十一章 葵葵以为是灶台里的火生得太旺,满屋的烟一时间还来不及散出去,只是这白雾越来越大,呛得葵葵眼泪像金豆子似的往外滚,正当她寻思着不晓得如何是好时,又听得仙君在外头唤她。 “葵葵,这是怎么了?你快些出来……”玉衡的声里有些焦虑。 “哦……没事,就是,就是不晓得这烟怎么都散出不去了……咳……咳咳……” 葵葵抹了一把眼泪,内心也有些着急,倒不是怕烟雾散不出去,而是她头一回下厨给仙君做饭,他这三五不时的催催问问,显得她手脚比麻姑更不利索了,她可是不乐意被麻姑比下去的…… 葵葵赶紧的把菜往锅子里扔了下去,顾不上白雾蒙蒙,先下锅煮上再说,一边对外头嚷道:“仙君,我没事,你再等等就好啦!再等等……” “再等,再等满屋子都要被你点着了!你看你这……”仙君在外头的声比往常大了许多,葵葵却没空理会,她急着将一瓢水使劲往锅里浇了下去,煮上了!这才算得空抽身开窗去。 葵葵一仰头正打算往前走…… “啊啊……这是怎么了……”乖乖!满面的浓烟朝她扑来不说,先前的白雾后头这时已经吐出了红信子,堆在灶台旁的干柴稻草不晓得何时全被点着,红彤彤的展着腰肢正舞得起劲。 “不是……这怎么…怎么…有火了呀?!咳……咳咳,仙君……仙……怎么有火了呀!”葵葵一边咳一边抹着眼睛,这才晓得仙君方才在外头喊什么。 “天晓得你在里头做了什么!这破扇子……”只听仙君还在外头嘀咕…… 葵葵努力地探着头,想着怎么能跳出这层烟雾,无意间回头扫到了灶台上的锅里煮得正带劲,开始鼓着泡泡的菜汤——此刻是顾不上了,葵葵在心底叹了口气,头一顿饭就这么打了水漂漂,可怎么办才好…… 待葵葵回神过来,烟越发的浓烈刺眼了,熏得她光顾着抹眼睛,不留心脚下踩了个东西,跐溜一下摔了下去…… “啊……啊……仙君……”这一摔不打紧,好巧不巧的又把腿给扭了,葵葵顿觉十万分的郁闷,本来就挫败,再又这么倒霉,她往地上一趴,无望得要哭了…… “我该不会就这么被烧死在这里吧!”葵葵的手还在不停地蹭着眼睛,心里却嘀咕着,“仙君,这个臭仙君,还在外头做什么?怎么还不见来带我出去?难不成他等着我变烤兔子?!” 你说一只兔子精,就这么被熏死在柴房里,以后会不会成个笑话?此刻的情况是否真有这么糟,葵葵不晓得,她只想到她熬到熬不下去,再捻个决,移形换位还是会的吧! 此刻,她需做的只是等着仙君来拉扯她一把,怎么说呢,她于仙君算什么…… 这个问题她依然有些些的在意,因此,若不趁此机会再试一试会不会有些遗憾…… 因扭了脚,葵葵更加不想挪动了,索性就赖在原地,坐着、等着、熏着、蹭着…… 玉衡在外头拿着那把扇子使唤了数遍,依然没使唤出个什么来,他眼看着里头从烟雾缭绕到火舌子蹦出了窗,真有点着急了起来。 “葵葵,葵葵……你可听得到我说话……” “你怎的还不出来?” “我……我,我扭到脚了……”葵葵嗡嗡的回了句,心里暗暗的叫道:“仙君,你快进来救我呀!” “你不会捻个决嘛!这么简单的事……怎么这会儿吓傻了?!”玉衡不晓得是该气还是急,她往日不伤心修习也就算了,火烧眉毛的关头竟也如此咋呼……玉衡捶着眉头,来回在屋外头踱着步,恨不能将移形换位的口诀立刻念了丢进去…… “你不会连这些都不记得了吧!” “不,不知道为何,不,不灵了……”葵葵想来想去,只好先掰了个谎。 玉衡一个劲的抹着汗,好巧不巧,捻诀也能不灵?胡闹什么……但,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折扇,这破玩意儿都能出状况了,哎……他此刻只能干着急! 仙君在外头调派她使这唤那的声音是越来越大,葵葵却在里头不紧不慢地托着腮,眼巴巴窝在地上等着,小心肝随之蹦得越来越厉害。 倒不是怕火烧了她的兔毛,而是,她一想到仙君兴许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入,冲进火海来救自己……唔,这会子进来,应当是,把自己搂出去吧?! 不,不过……眼下她似乎是有些熬不住了,那满屋的眼子抢得她的眼睛泪流满面不说,感觉再吸一口气进去,心肺都要咳出来。 难不成仙君你就这么在外头傻等着? “光嚷嚷叫唤有什么用,好歹一位仙君,就不能闪身进来救我一救有什么难的?!”随着这蒸腾的烟雾把屋子填了个密不透风,葵葵等着呛着咳着,怨念也跟着冒了出来,忍不住一个人在屋内嘟囔。 “我就这么呆着,看你不来!”她索性一歪脑袋,往地上窝了去,就不信你能这么狠心。 外头任仙君再怎么招呼使唤,教她如何如何,葵葵都不再应声了。 掩头捂着脸,实在不行的时候她再念个诀,对!这个诀她多日不用,似乎是得稍微回忆一下…… 待她一字一字艰难默念完,实在忍受不了这呛人的烟雾以及火热的温度了,葵葵最终还是决计靠自己的力量脱身。 她一闭眼,心碎的放弃了漫长的继续等待,或者……这已经是结果。他不会来救她。 可是……咳咳,咳……金句不灵了?!!!葵葵又再念了一次,不会错吧应该没错才是。 可是真的不灵了!火势大了呀! 啊——“仙君……” 葵葵张嘴还未唤出声来,就被浓烟呛得哑然失声,泪水再次喷薄,她一手抹过去,前面已是一片迷茫…… 为何要在这紧要关头出差错!看来妖精的本事一日不练也是不成的。 葵葵迷蒙着双眼最后咬牙再试了一次,终于,在她尚清醒的数秒内,还是没能知道她这诀是念对了还是错了,是成了还是没成,倒一口气没接上直接被呛晕了过去。 一口浊气往上猛的一窜,葵葵连咳了数声,睁眼,已身在卧房的床沿。 临床的窗被推得老开,小风惬意的在屋内穿来跑去,使得那窗幔轻轻袅袅的飘飞,她迷迷蒙蒙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呵呵,仙君……”才咧开嘴想露出个笑脸,便感到人中处生疼生疼,葵葵下意识的用手去抚了一下,有些疑惑。 “我方才掐了你的人中,会有些痛,可……你现在,可好些了?”仙君的眉头添了一团好似抹不开的褶皱,额上竟还有零星的几滴汗珠。 这情形,方才……是她的诀捻成了?还是仙君破门而入了…… 葵葵摸着小心肝,难免又有些沸腾。她明明知道,大抵应当还是自己半灵不灵的移形换位诀临时凑了效,心里却期许着是后一种结果,因而她看着仙君带着愠色的表情,竟也不像往常一般担心害怕。 反倒幽幽的回了一句:“好些了,仙君,你好吗?” “我?”玉衡对这兔子有些莫名,“我自然是好的,倒是你?可记得究竟是发生何事了?” 玉衡仙君虽说面有愠色,但说起话来却始终不舍那一丝丝的淡然,举手抬足也依然是那般有理有条。 不待她答话,他便已不慢不急的踱步到桌边,随手倒了杯水递与葵葵,“呛了浓烟,喝些水能舒畅些。” 默默地接过水来,葵葵咕噜咕噜一口气喝下去,果然干烈烈的嗓子润了不少。 “方才,是柴房冒烟了么?”她吧嗒两下嘴巴缓了口气,努力地回忆了一下,片刻之前的事恍若已隔了许久,现在想起,那些片段竟就有些恍惚了。 “嗯。” “那是,着火了?”抬头看一眼仙君,葵葵的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意味……她努力的想从仙君的愠色之下找出一抹抹担忧,但不晓得是那张脸太俊美还是……总之,她直视了没多久就被仙君回看她的眼神秒杀了,又默默的埋下了头。 “自然。”仙君的回答简短干脆,似乎全程他只是做了回围观。 “我……我如何出来的?”话顺便就出了口,葵葵的心却开始有些异常的鼓动了。 “唔……这个,你自己不应当更明白么?”仙君白了她一眼,然后低头扫向她被熏得惨不忍睹的衣裳,露出略有些奇异的神色,道:“你左右动一动,看看可还有别的不适。” 葵葵乖乖左右扭摆了一回,好似并无大碍,因而起身准备下床来蹦跶两下,顺带忍不住追问:“不明白诶,我方才不是晕过去了吗?”她有些不乐意,若真是自己最后挣扎着念出的诀救了自己,那仙君待她的态度,可当真让她伤心了。还正在寻思着…… 话音未落,却只听“噗通”一声。 仙君低头往下看去,啧啧,本来一身狼狈的一坨肉摔了个四仰八叉。 仙君望着她无语的摆了摆头,只得蹲身下去正待拉她,“你瞧瞧,这算什么……” 忍不住就要说上几句,却见葵葵拉着脸,耷着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小嘴瘪着瘪着,两眼汪汪的似就要挤出一把泪珠来了。 她咬住牙隔了良久,好不容易才忍着没嚎出声来,憋出几个字:“脚,麻了……” 仙君适时的住了口,朝她递出了一只手…… 葵葵似有些负气在那儿愣了半天没动,过了片刻她含着泪汪汪的眼睛才眨巴了两下,抿着嘴静静的看他将那只温润的大手覆上了自己的肩头,然后一用力,就被腾身抱起…… 那个天下间于她最温度的怀抱,她总算牢牢紧紧地窝在了里头。 只是,这时辰来得晚了些,虽然她的心依然热热的窜动得厉害,但却……始终多了几分遗憾和不甘。 为何方才不来? 她等了那么久,盼得那么急,忍得那么心焦…… 几乎,用自己的命来等着的,只为于他,她也有那么一点点的在乎和紧要。 第三十二章 蹭在仙君的怀中,葵葵把那张肉脸却埋得很深,深到……几乎让仙君看不到她一丝丝的表情。她只能偷偷儿的看着,悄悄儿的想着,挠心挠肺的猜着…… “唔……什么味道?”浓郁的烟熏味从仙君的身上弥散开,葵葵迷蒙着眼,忍不住抖了抖鼻子。 仙君却只顾搂着她往床边上送。 “仙君,”葵葵轻唤一声。 “嗯?” “你,你…我…” 话音未落,眼看着就快落到床边上的人,他两个竟一个趔趄抱,结结实实的在地上来了回驴打滚。 你搂着我,我扣着你,你瞪着我,我再看着你…… 玉衡仙君顶着一张粉嫩嫩的脸,明眸皓齿,一脸茫然的“嗳”了一声…… 柔风此刻恰似烈火,吹的人心荡漾,更忽忽地烧得葵葵的脸红成了猪肝,小心脏“怦怦”的就像要炸裂。 她趴在他的侧身,一丝青发缠绕在他的臂弯里,一时二人都没了言语。 时空就这么停滞了……直至葵葵撑在玉衡仙君身上的手一软,整张脸便顺着身子狠狠的跌了下去。 “吧唧”……嘎嘣脆的响。 葵葵与玉衡四眼相瞪,那四瓣却紧紧的粘黏在了一起,好似一时半会都不愿分开了。 空气里满是烟熏的味道,葵葵原以为是外头的烟火还未尽散,但……仙君唇齿中的这味道却越发浓烈,浓到……她越吮吸越觉得喉咙都要发呛了。 然而,她并不想停下啊怎么办?更让她难以抗拒的是仙君竟也没将她推开啊!不但没有推开,而且,好似他还越来越沉醉,沉醉得……都已经微闭上眼睛了。 怎么办怎么办~~这是她的第一次,第一次一定要持续这么久吗?人与人之间的亲亲是这样的吗?要一直这样多久才算完美? 可是,不对……为何口中会有发苦的味道? 而且,仙君原本绯红的脸颊此刻竟苍白起来……葵葵一狠心,腾地从地上爬起来。 仙君竟这么睡过去了?! “喂,仙君!仙……仙君,”葵葵探身摇晃着玉衡,却不见他回应,葵葵急了,“刚才可还好好的,是怎么了吗?” “是病了么?”葵葵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我与仙君不能亲亲?仙妖有别吗?” 越想越急,葵葵的泪珠子竟一串接着一串挂了出来,先时还能忍住,越憋却越憋不住了,止不住的开始呜咽了,“若真是仙妖有别不能亲近,就早要告诉我啊,自己是仙君难道连这个也不知道吗?” 一边呜咽着一边又去抱一抱仙君,“地上这么凉,可我抱不动你啊怎么办仙君!” 说着又一溜烟跑去床上将被子捣鼓过来,团团的围在玉衡身子周围,又学着从前别人的样子,小心儿的将仙君的人中掐了几把,还是没用。 “若……若仙君就这么去了,我,我可……怎么是好……”折腾一阵又自顾自的抹了好几把的泪,葵葵摊坐在玉衡身边,愁得眉头死死的结成了一团。 “水?”葵葵一骨碌起身,“方才我尝到烟的味道,可是仙君也被烟呛过了的缘故?” 葵葵很快想到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噗嗤!”一大碗的水被猛力的喷射到了玉衡仙君的脸上,一次一次,再来一次! 枕着仙君脑袋的那被子都要酱出水珠来的时候,仙君因着鼻子里被强行灌溉进去的水柱终于“阿嚏”的抖了个喷嚏,睁开了眼,还非常及时的抬手遮过脸,挡住了葵葵的下一轮“水雾攻击”。 “你……做什么?”玉衡的腔调里隐约露出了些怒意,他何曾享受过此等“不一般的待遇”。 “仙,仙君……你终于醒来了啊!”葵葵立时眉开眼笑,竟也忘了方才的羞赧,一二三的将事情原委讲了个分明,好让仙君不至于对自己方才的这番举动生气。 然而她眼见仙君的表情却一变再变,从阴郁到诧异再到羞涩,又变为无奈……当然,这些表情葵葵是读不那么分明的,她只知道,仙君一直直愣愣的看着她,说着说着,看着看着,她脑子里一秃噜,竟又浮现出方才二人亲近的画面,说话就开始扭捏支吾了。 到最后,她干脆不再吭声,头也渐渐地低了下去。 “我……”仙君扯了扯长衫,依然极力维持着他身为仙君的风度,淡定的站起身来。 葵葵这才发现他往日飘逸倜傥的青衫竟被烧出了一圈圈的黑边,还拖着一大块被撕落的布衫。难道方才正是因仙君搂着自己看不分明,踩到了这块布才害他二人摔倒的缘故? “我只是呛了烟,又……咳咳,一时没缓过来。”玉衡的脸色很是古怪,红一阵又白一阵,他不时的抬眼去看葵葵,又很快将视线转移。似是即想多看,却又不敢多看。 “嗯,我,我也被烟呛到了。” 葵葵捉着自己的小心脏,不敢再造次,只是傻傻的问了句,“仙君,是你去柴房将我抱……扯出来的么?” “唔~不然,你以为你的决会半路奏效么?”玉衡的嘴角不意间露出一抹得意的笑来。他捋了一把发丝,很快恢复了常态,“歇息片刻,我们去一趟市集可好?这火一烧,什么都需再添置些了,葵葵你,也是需要的……”玉衡上下瞟了葵葵一眼,噙着笑意连连摆头。 葵葵朝旁边的镜子一眼扫去,衣服被挂的七零八碎,再添上些熏黑的颜色,头上顶着一窝乱糟糟还夹了灶灰的头发……这磕碜得!就这样,仙君跟她亲亲了?!!是意外,但确实是她第一次的亲亲啊!就这样?并不是美美仙女儿的样子!这副样子,可是比麻姑还要难看一百倍的啊!嘤嘤嘤嘤…… 葵葵哭丧着脸,哀怨的看了一眼玉衡。 “好吧,多谢仙君救我。” 葵葵转头飞快的跑了出去,她要第一时间一“洗”百耻! 待那个身影在眼前飞奔开,玉衡不意间竟跟到了窗口,遥遥的朝那个身影望去。 “我竟被一只兔子迷了心智了么?”他呆呆的笑了。 月老笑眯眯的画外音:“我侄儿可算要开窍了。” 第三十三章 梨花山头一遭出现了一对亮眼的璧人。 月色沉静,俊朗公子与娇俏的少女一前一后,却隔得远一阵近一阵,走得曼妙无比。 夜风习习,葵葵仰头望一回月亮,又叹一口气,这气氛让她不自在地很。 往日与仙君进城时,她不是兔子便是撒娇的幼女,虽可随意任性,却因始终隔了一个人形的距离而始终心有抱憾。 而今,她好不容易有了跟他比肩而立的机会,却…… “仙,仙君……”葵葵咬着唇,决计打算使出些招数来。 “何事?”玉衡回头,温润的面庞映着皎洁的月亮,更将他的美衬得不食烟火。 “咕唧……”葵葵摸了摸肚皮,笑得有些尴尬,“我,我饿了……” “自然是饿的,你我到现在也不曾进一粒米粮。”玉衡无奈的蹙眉,似乎在问这难道是他的错? “为,为何你不用你那扇子使一使?”葵葵略有些不满,她是想着明明那把火可以不用烧起来的,“仙君你那把扇子,关键时候怎么反倒舍不得拿出来使唤了?” 玉衡扬起眉头,似有所思。 葵葵吞了口口水,又觉得自己问得太直白了些,于是改口道:“我是说,仙君你为啥不先变一桌酒菜什么的,让我们好歹能应付一下。也不至于,这大半夜的还要劳神费力走这么老大远的赶去找吃食。” 葵葵嘟起了嘴巴,心中却在暗戳戳的嘀咕,仙君如此珍视这把扇子,从不离手,莫不是麻姑留与他的定情信物之类? “嗯……这东西,若能让我随心所欲,自然是好的,只是万事难以周全,月叔能帮我找到这把破扇已属不易,能尽它几分的用处,却需要看我与它的机缘了。”玉衡的脚步放缓了些许,看上去似在适应葵葵的速度。 葵葵摆头,她并不太明白,“就是说,这扇子不是万能的咯?” “万能?”仙君翻了一回白眼,“天界的稀罕物是不少,但要像你说得那么灵便的,好似我也没见过一二。” 葵葵瘪嘴一笑,“原来天上的东西也不过如此的,我当这些宝贝都是百试百灵的呢!”葵葵嘴角的弧度拉得越发的大了,她想要的答案已经让她很是满意了,至于这半灵不灵的破扇子,她哪里有什么过多的兴趣。 葵葵蹭在仙君的左左右右,此刻比先前的距离可是好上了太多。但不晓得为何,她仍是不太甘心的,这么一路走下去,岂不是连瞌睡虫都要提前来报道了?何况,她是真的又饿又累了…… “仙君”葵葵忽然跳到玉衡面前顿住,头埋得甚低了点。 “唔?”仙君被突然挡了道,一脸哑然,“又是何事?” “我……”扭捏一阵,葵葵实在没脸说出她现在的心思,却又不甘继续这么埋头一路赶下去,干脆屁股一扭往地上坐了,托着腮,眨巴着眼看向玉衡。 “这是做什么?”玉衡仙君的眉头又蹙了。 这一蹙让葵葵十分的忧心,仙君的脾气,她是知道一二的,从前因她是兔子或是幼女,或者还可以装傻称愣,撒泼耍赖,但此刻她已长成可以照顾自己的少女,不晓得这一招还会对他奏效不奏效。麻姑与仙君之前的情趣,似乎也从来跟撒娇无关? 葵葵吧唧一下嘴巴,无奈的叹了口气,抱起脚踝摸摸,又哀怨的看了仙君一眼。 “来吧!也不是没有过,你也不必拿出可怜兮兮的样子来。” 葵葵傻了眼,仙君竟十分懂行情的在她身前半蹲了下来,并十足轻巧的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可以吗?仙君当真愿意背我?可是,可是,仙君你应当也很累才是……”葵葵心里雀跃着,却又不能太过喜形于色。 “你这样三两头的拖拉,倒不如我背上的省事。”仙君将葵葵一把捞过,葵葵牢牢的抱住了仙君的肩膀。 玉衡的嘴角还是不经意的扯了扯,苦力并不是谁都乐意做,他如此体贴无非是图个省心省事啊! 虽然话不是特别的顺耳,然则,仙君背部的体温依然是让葵葵激动的。 她趴在他的后背,不时深深的换一回气,以压制她胸口噗通噗通跳得厉害的小心脏。 此情此景,若让长耳知道了,不晓得它是否会替我开心,又或者它又更操心了吧! 葵葵懒懒的窝着,天上的星星密又亮,“长耳,我若是当真爱上了仙君,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可是,好像真的就成了这样了,要怎么办才是好?” 眼前的仙君,与她是这么的近,可以感受得到他的体温,听得到他的呼吸,甚至心跳……这一切都是这么不可思议,却又如此真实…… 花前月下,花前月下……葵葵一摆头,路边的花儿可不正开着,月色也是正当的好……原来,人们向往的便是如此简单…… 是让人心满意足的,至少,此刻,她愿意就这么被仙君背着,一直走下去。饿着也没关系,累也不重要…… 大约是葵葵的肉身比之前还是重了些许,又或者路走得有些远了,玉衡后颈的发际有了汗渍,葵葵忍不住轻轻的帮他擦了擦,他的脖颈却一僵,葵葵原本要落下去的手也顿在了半空,最后只得自己捏了捏,还是乖乖的搭回了他的肩膀。 “仙君……”葵葵的头靠在玉衡的肩头,他此刻看不见她写在脸上的心情,因此并不晓得一只兔子伤春悲秋的神态。 葵葵想起那日他们亲亲的情形,一时有些害怕起来,当他们亲近时,仙君竟是可以晕过去的,这究竟是横在仙妖之间的禁忌吗?她没有恋爱过,虽然传说很多,但真落到自己头上,她是担忧的。 “你还没有睡着吗?”仙君的语气依然还是那么淡淡。 “嗯。”葵葵哼了声。 “不是又饿又累了么?”玉衡也不晓得自己为何会说出这番体贴的话,若此刻天宫有人窥到此刻的情景,不知自己要作何辩白。 他不是历来最烦人与他肌肤相贴的么?何以到了这只兔子这里,每每都要破例?玉衡叹了口气,他也不甚明白,他对这只兔子的欢喜,何时到了这步田地? “嗯,仙君你也是吧。”葵葵沉浸在她投入的臆想中,似乎她已经看到月叔和长耳一个扯着仙君,一个扯着她,要把他们生生分离的画面。 “你一只兔子和仙,是没有结果的!”月叔义正言辞的告诫。 兔子和仙,是没有结果的吗? “可是,可是……我不是一只兔子啊!我不是兔子……”过分投入,葵葵失声叫出来了…… “你在嘟囔什么?”玉衡似听到葵葵在含糊不清的叫唤。 “诶?没有,没有什么的!”葵葵砸吧一下嘴,方才,她竟做梦去了? “那就下了吧!找个酒家,赶紧歇息要紧。”玉衡两手一松,葵葵跐溜从他背上滑下。 眼前灯火通明,好不热闹。 “诶?就到了?”葵葵擦了把眼睛,光有些刺眼。 “是啊!可算到了。”玉衡冲她一笑,摸出那把扇子,爽利的一抖落,迫不及待的往路边的一家酒楼去了。 “耶?仙君看样子是饿极了。”葵葵一撇嘴,只得赶紧跟上。自然,她趴在仙君是肩头是意犹未尽的。 第三十四章 酒足饭饱,小二颇有眼色的及时凑上来。 “二位,今天就在小店歇了?本店尚有上好的几间客房还空着。不知公子小姐可有需要?”小二那双眯眯的小眼睛左右飞快打量了两位一眼,嘴角禽着让人尴尬的笑意问得十分殷勤。 “嗯,那就在这儿歇了吧!”玉衡侧目询向葵葵,“你觉得这儿可好?” “嗯,仙……你说好便好。”忽而被仙君这么郑重的一问,那小二又一副窃笑的表情看着她,葵葵反倒有些讪讪。 “那,是一间房还是两间?”小二的笑意更深了。 玉衡仙君刚欲张嘴,葵葵却抢先开了口。 “你瞧着我们会要几间?”葵葵搭着脸,不高兴的白了小二一眼。 “该打,小的该打!”店小二夸张的朝自己脸上摸了两把,佯做扇了自己两巴掌的样子,“是小不该多嘴问一句,公子小姐一对璧人,定是才新婚的小夫妻俩才是?” “诶……并……”玉衡摆头。 “可不是,算你有眼力!”葵葵不知何时蹭到了玉衡身侧,伸手一把挽过仙君的手,朝小二笑嘻嘻道,“一间就够,快去准备吧!我们要热水沐浴更衣,啊!对了,你代我们跑一趟腿,前面有家布庄……” 待二人来到房间,玉衡立在窗边良久,才不满的回头看一眼葵葵,道:“你竟是要作何打算,男女有别,更可况你我有师徒之分……” “仙君,往日咱们可不都是一间房的么?”葵葵嘟起了嘴巴,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今时不同往日,先时你是一只兔子,后来你又成了个幼女……”玉衡摇着扇子,连连摆头,“而今你是女儿身,自然是不合适的。” “不管是兔子还是幼女,还是而今的女儿身,可不都是母的么?”葵葵一噘嘴,这道理她不爱听,“都是葵葵我啊!为何仙君可以跟一只兔子同屋,跟幼女同屋,唯独不能跟化了形的我同屋呢?再者,再者……” 葵葵深以为,男女之礼并不是他们仙妖之间该讲究的吧!“我就是一只兔子,能把仙君你怎么了?还是仙君要把我这只兔子煮了?”葵葵有些急,一急就忍不住一跺脚,猝不及防的一用力…… “哎呀……” 手中提着的壶顿在半空,玉衡抬眼便看到葵葵龇牙咧嘴的蹲了下去,两只手紧紧地抱着脚,眼圈子通红,那泪珠子眼看就跟断了线似的落下。 扔下茶壶,旋即从桌边绕过去,玉衡蹲下身将葵葵抱起放到了凳子上,“这又是怎么了?”面色虽有些不耐烦,但着急得口吻葵葵还是隐约听得出的。 她眼泪汪汪的抬头望着仙君,“踹,踹猛了些,踢到桌子脚……” 玉衡低头去看,那鞋面上竟浸出了些血渍来,玉衡嘴角一抿,抬眼看着葵葵,那小脸竟有些发白了,“可疼得厉害?” 葵葵巴巴儿的点头,“疼……其实也没那么疼……”仙君此刻的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她分明觉得那是比他自己伤着了还疼得样子,不想看到仙君这副样子,于是她倒不好再夸张了。 “我替你看看。”玉衡蹙着眉,手心有些润,曾几何时,他竟做过这活,况且,母的……这种类别,他应当见到都要躲远的。然而,看到葵葵这副样子,他实有些不忍。 “啊啊……痛!”玉衡的手飞快弹开,葵葵裹着白袜子的脚也露了出来,果然脚尖那块一片猩红。 “这么痛,许是指甲盖头翻了”。 葵葵点头,不敢吭声,只死死的盯着脚尖,生怕他再碰她一下,她会忍不住又尖叫出来。 玉衡的眉头蹙得更深,他专注又小心的轻轻地一下子一下子将葵葵的袜子褪了下来,露出白玉般的脚指头来,大拇指盖确实已一片狼藉。 “你真是……好好的跟桌子较什么劲!”玉衡端起来仔细审视了一番,又轻放下,叹一口气,“好在我有灵丹妙药,不然……” “仙君你有药么?是不是天上带下来的仙丹?”一听灵丹妙药这四个字,难免让人想起太上老君的好东西。 “乖乖地,先把脚搁在这凳子上,待我给你洒些药粉。”葵葵顺从的照做了。 “仙丹我倒没有,即便是有也轮不上给你治脚来用。”玉衡白了她一眼,从袖中摸了个小瓶出来,拧开倒了些粉末,又将这粉末细细的匀到了葵葵的大拇指上。 “怎样?” “凉……凉的。”葵葵左右细打量着这粉末,“这药粉是打天上来的么?” “嗯,这是我往日捣了给衡文清君的宠兽用的。他用起来觉得甚好,因而我自己也备了些。” “宠兽?”葵葵不得不承认,宠兽的东西用到她身上也算是贴切的,她只是长了少女的皮相。想到此,葵葵自嘲的笑了,“好吧,仙君的东西总是好的。我明儿就能好了么?” “看你现在的样子,想必明儿就能好的。”看葵葵又嘟嘟囔囔的说起了话,玉衡的嘴角扯开一抹弧度,顺手在她鼻头上刮了一下。 殊不知他这番随意的举动却让葵葵的心一下子甜得像掉到了蜜罐里,脸色粉扑扑,双眼冒星星的看向仙君,恨不能又扑到仙君的背上去蹭一蹭,耍个赖撒个娇什么的。 瞧着仙君斟茶自饮的画面,葵葵心头一热,忽而想起睡觉的事来,心里开始默默盘算,“对了,这回好歹不会让我像小兔子似的,随便窝在哪个角上睡了吧!” “我就挨着仙君,静静的陪他躺着,头靠头,肩并肩,这样,我们晚上也可以不分开了。”她以为这是铁定的事实了,意犹未尽的看着仙君,等着他把自己抱到床上去。 “那便这样,我先睡去了,这身皮囊也累了一整天了……”玉衡搁了茶杯,头也不回的径直朝宽敞的大床走过去。 “诶?”葵葵欲言又止,“仙君……” 到床边落了座的玉衡眼神迷茫的看着她,“放心,你的脚搁一搁,明儿定能好起来的。那药可是上好的……”玉衡打了个呵欠,不等葵葵再说话,和衣就躺了下去。 “我,我就在凳子上睡了么?”葵葵心有不甘。 玉衡腾地起身,看了一眼葵葵,歉然笑道,“倒是,你要这么坐一夜也是太累。” 葵葵重新又燃起了希望,伸手朝玉衡一副要抱抱的姿态。 仙君倒是极配合的将葵葵抱了起来,然后转身…… “唔,这条椅子会舒服很多的,”玉衡又回身取了个枕头,塞到了葵葵的背后,然后再扯了个被子替她盖上,还不忘左右替她掖了掖,然后上下端详了一番,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好了,这样便舒服了许多,如此修息一晚,明儿你就又能活蹦乱跳了。” 对仙君这一连贯的动作,葵葵目瞪口呆。 “可,可不是躺着会好得更快么?”葵葵咬牙继续不死心的问道。 “你在床上翻来滚去的,药粉可不是白洒了么?”玉衡已经再次回到了他的大床上,安逸的躺着不想再多动一动了。“好好睡,明儿定会好的,葵葵你莫要担心了。” “呼哧”仙君很快将灯熄灭,只剩葵葵在黑暗中一片哑然。 半夜,窗外的月光如水,像银河似的从窗口流窜进来,葵葵睡得迷迷糊糊,好似看到有人朝她靠近,像仙君却又不是仙君,她想张嘴喊仙君来着,但始终发不出声来,最后那人走远了, 她却看到仙君依然在床上静静的躺着,待她再一睁眼,天已大亮。 第三十五章 在朦胧中挣扎了一把,葵葵打了个寒颤,立时醒了过来。 上半身的被子不知何时已被她的手拽着拖到了地上,难怪浑身起了寒意。葵葵抹了把眼睛,赶紧又用被子严严的给自己裹上,眼前还是酒楼的房间,仙君正酣甜的睡在她面前。 葵葵忽而没了睡意,窗外一片静谧,借了这如水般洁净的月光,她明晰的看到仙君脸部的轮廓,随着他的一呼一吸一下一下儿的起伏…… 深夜,剩她独处在这样的情境中……葵葵托腮,不由自主的陷入一片沉思。 还是在她离家出走时的那段时日。 离开了梨花山,它其实是没甚去处的,总不好又回到自己的老窝去吧。 长耳已经去了天上,余下的伙伴们并没有太过亲密,葵葵就好像忽而落了单,成了天下最寂寞的一只兔子,然则当时的它也并没有勇气要去开辟一片新的天地,更何况它还处在为情所伤的深深失落中。 于是,它只好在隔老窝不远的地方又重新找了个住处,打算静静的像从前那般默默的开始修仙之路,当然,它还依稀记得仙君给它布置的功课,只是做得零散了些。 也是个这样的夜晚,它正盯着月亮发呆,脑子里的仙君和麻姑正打着架,就看见远远的有个仙娥飘了下来,看得它一个激灵。 “诶,诶……仙女姐姐诶……好美……” 葵葵不自觉的唤了出声,它窝在个树洞里,声音并不太大。 那个仙娥估摸着只是路过,听到动静便顿了顿,不过很快却往这边寻了过来。 “是你这个小东西在叫么?”一袭明黄色纱衣的女子飘然在洞前立住,蹲下身来俏皮的看着葵葵。 “呃……小东西……”葵葵努了努嘴,“我不叫小东西,我叫葵葵。” 好歹它也是跟仙君打过交道的了,自然不再像之前那么生怯。 不过这位姐姐是真正的好看,比麻姑要好看一万倍都不止。 所谓美得跟仙女儿似的就是这样了吧。 葵葵心里羡慕得紧,要是哪天它也能变得这么好看就好了。 “唔,对,小东西也是有名字的,可是你刚才在叽咕什么?”仙娥软软手轻轻抚到葵葵的毛发上,一双明亮亮的眼睛忽而瞪得好圆好大,看样子她对自己很有好感? “哦咦?我只是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仙女姐姐,所以……”葵葵讨好的眨巴了两下眼睛。 仙娥回头,甜美的笑了笑,然后仔细的搜着葵葵周围瞧了好一阵,“怎么,就你一个在这儿么?” 葵葵点头。 “你是最近来这儿的么?”仙娥边说着顺手从旁边的叶子上收了几滴露珠往她那雪白白的脸蛋上轻拍了几下。 “嗯?……是,也不是……”葵葵很快把自己的阅历简短的说了一通,当然,仙君的那段它略过去了,只说它去梨花山呆过一阵子,不晓得为何,它对这位仙娥姐姐竟觉得莫名的亲近。 难道只因为认识了仙君,就跟所有人仙人都亲近了吗?葵葵在心里滴汗,这点出息,长耳要是知道可不又要嘲笑它了。当然,它认为,它一只兔子的阅历,有仙娥姐姐愿意听应当是值得高兴的啊,何况,它现在实在是有点太寂寞。 “唔,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应当是我们天界遗落人间的小宝贝才对!”仙娥姐姐露出神秘的一笑。 “什么?你说我?”葵葵的鸡皮疙瘩全身都泛了起来,顺带,它的两只短耳朵也从未这么精神的竖起来过。 “仙娥姐姐,你不是骗我的吧?” “我从来都不知道我跟仙人会有什么关系啊?” “我一直在努力的修啊修,虽然运气很不错,但是也没有太好,还有就是……” “没有人告诉过我,我真的是天上掉下来的兔子吗?” 信息量一下子太多,这位从天而降的仙女儿却笑眯眯的不紧不慢的道,“你应当是天上的哪双灵兔私下凡间结下的孽果,本仙姑在天宫呆了数千年,每日饲养毛发类的小动物,对这种气息尚有些记忆,应当不会猜错。” 仙娥继续爱怜的拨弄着葵葵的小爪子。 “那,我的爹妈难道把我生完就回天上呆着去了?它们为何不把我一同领回天庭?为何也不来接我?我是被遗弃的孩子么……”葵葵又是兴奋又是激动,虽然这么一来好像它真的就成了传说中的弃儿,但显然它并不因此感到感伤。 相反,这个华丽的出生令它没来由的亢奋! “这样,我应当迟早都是要回天庭去的吧!这样,就没有人能阻止我和仙君在一起了!即便只是日日远远的看着他……”葵葵默默地在心中盘算。 以至于它完全忽略了仙娥说的后续,仙娥后来说了什么?它真的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它当时只觉得眼前忽而被仙娥姐姐又劈开了一条崭新的山路,直达梨花山的“欲归居”。 仙娥姐姐只是路过,跟它闲掰扯了一番,也就各自道别了。 它回到窝中,那天天蒙蒙亮的时候,更有了个稀奇的事儿…… 也就是,不晓得是不是沾了仙气的缘故,兔子的窝中一大早竟睡了个女娃娃。 女娃娃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远远的盯上了那位打梨花山出门的玉树临风的玉衡仙君。 这些就是她还没有告诉仙君的秘密。 和最开始不同,她有了希望,就冲她与生俱来的与天庭的缘分,葵葵有理由说服自己,要一直呆在仙君身边,让他欢喜上她,不论是身为短耳兔子、淘气娃娃、还是而今真的长成少女,有了皮囊的自己…… 她是这么的欢喜他。 葵葵的脚已经不痛了,她轻轻悄悄的来到仙君的床边,傻傻的蹲坐在地上,呆呆的看着他。 为什么就会这么欢喜一个人呢? 人间的情爱是什么? 她托着腮,并不是很明白,她只知道,自从认识了仙君,她便心心念念的都只想黏在他的身边了,后来只是在身边也不够了,她还希望仙君的眼里、心里都存着她的影子,还希望她的影子比别人的都要大,大很多…… 她还希望,仙君或许有一天也能像她这般地,欢喜她。 第三十六章 破晓的晨光慢慢将沉睡中的人唤醒。 灰蓝色的穹隆从头顶开始逐渐褪下,换上金色的纱衣,披洒在趴在床前的少女身上,晕出一层层柔和的光来。 玉衡支起了胳膊,咋一扭头,却恰见一张硕大的脸靠在自己的身前,惊坐起身,这还能是谁。 摆了摆头,对她而言,这也不算是头一遭罢!只是往日她还未成这副身形而已。 按说,他对旁人的靠近时极为抵触的,甚至有些过分的敏感,然而不晓得为何,从一只毛团开始,他便好似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这个问题,玉衡寻思过几次,但始终不得其解。 玉衡轻拍了拍葵葵的肩头,“诶,你怎的趴在这里了?” 葵葵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还未等仙君起身,脚一抬将整个身子朝床板上严严实实的贴了上去。 玉衡闪到床边,无奈摆头。 “你竟还要再睡一觉么?”仙君理理衣裳,又捋一把发冠,自顾自言道,“那我先走便是,你睡醒了再跟来罢!” 说罢踱步往外走去。 闻言,葵葵跃身而起,“不,不要……仙君……等,等我……”一边抓着辫子,风儿似的追了出来。 “你的脚可好了?”玉衡在前头不紧不慢的的走着,随口问道。 “好了的,半夜就好了的。”葵葵笑眯眯的跟在玉衡的身边左顾右盼,逛街的姑娘,可好的心情。 “半夜?”玉衡仙君斜眼看过来,葵葵吐了吐舌头。 “大半夜你醒来做甚?” “我也不想的啊!可不是……”葵葵话锋一转,埋怨道,“若不是你让我睡在椅子上,大半夜的我才不会被冻醒,昨夜可是把我冻坏了的。” 玉衡上下扫了她一眼,狐疑道:“又不是寻常家女子,你怎会如此脆弱?” “怎么不会?好歹,好歹……”葵葵眼角一飞,忽而侧身附到仙君耳边,“好歹我也是一只披着人皮的兔子了。” 一阵热风从耳边扫过,话没听多分明,玉衡却没来由的打了个激灵。 耳边,不,整张右脸顿时火辣辣一片,他表情古怪的看着葵葵,半晌才愣愣的道:“兔子,也怕冷的么?” 葵葵翻了一回白眼,“怜香惜玉这个词,仙君你可从那些读本上看过?” “嗯?”玉衡盯着她,倒认真的寻思了一回,“是见过的。” “可是仙君你做起来还是很不熟练的啊!”从街边的一个小摊贩手中拿过了一只玉钗,葵葵朝仙君摆了摆。 这回玉衡倒是十分知趣的将银两递了过去。 “何出此言?” “若然,你怎会将一弱女子扔在椅子上,自己却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睡觉呢?”葵葵说完便笑了。 她其实晓得,仙君定然是想不到这一层的,往日只有别人照顾他的份,他哪里会懂得要看顾好旁人呢,即便她从前是只兔子时,好像也是要她替他操心一些的。 而且,素来都是麻姑在伺候着,想到麻姑…… 葵葵撇了撇嘴,于她,是有那么一丢丢的歉意的,毕竟是她使了坏。 “哦?你一只兔子竟也是计较这些的。”玉衡讶然,又觉得有些意思,于是忍不住抿嘴一笑。 “仙君,你……”葵葵顿足,“我……” 她本想说她已经不是一只兔子了,她跟仙君是一样一样有了人形的,可话倒了嘴边,竟忽而没了底气。 仙君却还在笑…… “如此,看来往后我还是要先看顾好你,方能体现我的风度才是了。”玉衡抿着嘴,笑得意味深长。 “嗯,听起来似乎是这样。”葵葵听得连连点头,又像忽而想到什么,与仙君正色道,“想我从前看那些才子佳人相聚,都是公子照顾小姐的啊!” “哦!”玉衡点头,恍然大悟的样子,转身正色向葵葵,“如此,当我是公子,你是小姐才好!” “我本来就是小……”葵葵本要顺口接上,可是看到玉衡仙君似笑非笑的脸,她似乎有所醒悟,没劲的甩下了头,“对,我是要替代麻姑照看你的,只是你的烧火丫头罢?!” 玉衡嘴角的笑意更浓了,“烧火的丫头,修仙的徒儿……还有什么头衔,你自己慢慢按上吧!” 二人笑闹间便把要打包回去的东西都安置了妥当,这回还雇了辆灵便的马车塞了个严实。 马车在山路上高高低低的走着,仙君头一回坐在里头,撩开车帘细细的赏着外头的风景。葵葵在车内打着瞌睡。 山路磕碜,一个颠簸就将葵葵甩到了玉衡的肩上。 迷迷糊糊的,葵葵干脆把仙君的手臂当柱子抱了,稳稳当当靠在上面睡得安慰。 “你昨晚是去夜游了么?”玉衡回头蔑了她一眼,本欲拂开来着,伸出去的手却又握在一起收了回来,只是侧身往外挪了些微,却不料反倒给葵葵腾了个空,她一下跌在了他的怀中。 “耶?这是唱的哪一出?”从身后秃噜出一句话,惊得二人腾地弹开,四只眼死死的盯着对方怔住,半晌才不约而同的回身往后去看。 只见马车后箱上半躺着位飘逸俊秀的公子,玉葱般的手撑着那张白嫩的脸,一对儿水润的眼睛含情脉脉的望着他二人,眉目中都是浓浓的笑意。 葵葵满脸不解的看向玉衡仙君,但见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换了绿…… “你怎么来了?”此刻玉衡已然平静了下来,表情十二分的淡漠。 这公子笑意更深了,倒像压根不与玉衡计较,扬了一下头发,只冲葵葵看去。 他上下左右的将葵葵打量了一番,葵葵倒自在得很,她深以为此刻的自己就是最好的,在怎么,都比用兔子的形象示人的好罢! “唔,与仙娥自然是不能比,但比起你之前的老相好还是要强过许多的,五弟如今果然是历练了的,搂搂抱抱已经不在话下了罢?!” 这公子说话让葵葵觉得十分的不悦耳,十分的不悦!但这话里的信息太多,由不得她盯着仙君的脸去张望一番。老相好,老相好就是麻姑咯? 仙君却只是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便坐回先前的地方,撩开轿帘继续看外头的风景去了,仿佛刚才说话的人只是路过的空气。 葵葵有些无措,按说照此情形,这二人当是相识的,能这么悄不溜的出现在他们的马车里,想必来头还跟天宫有些关系,嗯,单凭这一点,这是要讨好呢还是讨好呢还是一定要巴结一下呢? 可是,仙君这副样子,明显是不太待见!也难怪,这人忒不会说话,干嘛一见面就要撩人的伤疤,殊不知在她的影响之下,麻姑……已经成了过去了么…… “这位公子,你也是打天庭下来看我们家……公子的么?” 葵葵咽了口口水,虽然她不喜欢听这位刚才说的话,但他长得美却是事实,她还是头一次见着比仙君更……唔,不能说比仙君更好看,但确确实实也是非常好看的男子。 所以,可以理解为她这没气性的搭话,也是跟来人的长相有关的。 “嗯,你这个小姑娘声音倒是甜美得很,”这公子一甩发带,眨眼便腾身坐到了他二人的中间,他一手揽住了玉衡的肩,一手拖过了葵葵的手,“我来瞧瞧,你到底与别的姑娘可有什么不同?” 葵葵有些呆,她头一遭被个男子拉住手,还隔得这么近的在打量着她,她这脸又有些发热了,胸口还有些噗通噗通,葵葵本想越过他去看仙君,但他一张俊美的脸严严实实的挡在了她的身前,近得……她有些不敢动弹。 玉衡十分嫌恶的撩开了他的手,转而坐到了马车的侧坐,“你还是不要来消遣我的好,万一被你的大哥哥知道了,我这清净日子可又好不了几天了。” “大哥哥?”葵葵越发懵懂。 “唔,看来你与我们家五弟还并没有十分的亲近嘛!”公子握着葵葵的手还没有松开,她用力的想抽出来的,但这只手居然像只钳子般夹得她紧紧的,瞧着他这么张风姿绰绰的脸,却生着蛮人似的气力。 “诶,你弄疼我了。”葵葵嘟囔着嘴,求救似的看向仙君,难不成他要一直让人这么握着她的手吗?连仙君都没有和她这么正儿八经地这么接触过。 “你松了她吧!难为她一只兔子做什么。”仙君白了他一眼,总算替她说了句话,可这话听起来……不怎么合葵葵的意。 “哦……一只兔子。”这位公子的笑更意味深长了,“五弟,看来你这番历练是凑效了,竟连兔子也可与你这般亲近了,甚好甚好。”他松了葵葵的手,却盯着她看得更发仔细,看着看着更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葵葵觉得怪异,抽身赶紧挪到玉衡身边坐了,偷偷朝他附耳道:“仙君,这人越发奇怪,你真的与他相熟么?” “熟,是熟的。”玉衡白了他一眼,无奈的吐了个字,“他是本仙君的……哥。” “仙君的哥哥……”葵葵嗷一声,不得了,而今她的时运来了,天庭来的人,一个两个的都让她给见着了……这是征兆?是暗示?她果然是有仙缘的一只兔…… 第三十七章 “你可以唤我天权仙君,当然,若玉衡不在意的话,我更喜欢听你唤我一声天权哥哥。” 余音未落,人转瞬间却没了踪影。 天权仙君第一眼望到那光秃秃的小院时,便迫不及待的蹦下了马车。 迎风站在这清寂的山头一番呼吸吐纳,他摇头晃脑的自己笑道,“此地可当真适合吾兄一日三省了。” 尔后天权仙君及其风雅的在地上拣了根枯枝,纵身一跃飞身立到梨花山最大的那块石头前, 白衣在空中飘舞,碎沫沙石中随之上下翻飞,震得梨花山头一片混沌之气翻滚而上,少时,却见那白衣忽而沉静,将这沙石也一一归进尘埃。 山上的蛇虫鼠蚁们都纷纷探出了头来,不晓得发生了何等大事。待睁眼再看,那块原本蠢钝无奇的石头竟在顷刻间脱胎再造,换了身气质。 玉衡与葵葵随后跟来,只见一块硕大的顽石被扔到了自家屋子边,上头赫然刻着两行狂放的诗文: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中桃花始盛开。” 葵葵不认得字,她横竖看了一阵,瞅向仙君,问:“仙君,你晓得这是画的什么么?” 玉衡笑,“此乃石刻的诗文,并非图样,”随即又道,“你往日不读书,自然是识不得的。” 天权仙君飘飘然立在一边,颇为满意自己的作品,边看边摇头摆脑的发出啧啧赞叹之声,又瞟一眼玉衡,见他不予评论,便主动问道:“唔,五弟,你瞧我这字可好?” “甚好。葵葵,你赶紧拿咱们新买的绢把这两行字拓印下来,明儿拿到市集卖个好价钱兑些酒菜来款待稀客。” 玉衡仙君冷冷扫一眼,便搂着自己新收的几件宝贝急急忙的往屋内径直去了。 葵葵一溜儿烟的也提着大包小包跟了进去。 天权仙君在后头抹胸顿足,“啧啧!当真是暴殄天物!我的字几时是市集上那几个钱可以换得到的!未必只值当一桌酒菜钱?!” 见他二人头也不回,天权仙君独自在门外呆着也是无趣,他又恋恋不舍的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杰作,还是施施然的进了屋。 “玉衡,你瞧我这份礼送得可有诚意?”不等玉衡仙君招呼,天权仙君十二分自然地往仙君往日常坐的椅子上落了坐。 玉衡正在桌子旁摆弄一些小玩意,见他进来,不由蹙了蹙眉头,但还是顺手从手边那堆东西里头捡了个玉石杯子扔给他,“几上有茶,你自便。” 葵葵嘿哟嘿哟的将包袱扛了进去,从屋里头才出来就被天权半路伸出来的手截住。 天权撒娇似的看着她咧嘴一笑,冲她晃了晃手中的杯子,“小姑娘,我该唤你什么?” 葵葵知趣的上前接了,虽知这位仙君不被自己家仙君待见,但身为顶替麻姑的烧火丫头,她还是知道些本分的。 “天……天权仙君,你唤我葵葵便是。”葵葵还是朝甜美一笑,她多时还是乖顺的。 在桌边磨蹭一阵,葵葵给天权仙君的杯子倒了茶,略迟疑了几分,又搁下杯子,替玉衡仙君也备了一杯放到他的手边。 玉衡仙君却未曾留意,还是陶醉在他寻回来的那堆什物中翻翻找找。 葵葵抿了抿嘴,端着玉石杯子给天权仙君送了过去。 看着这一幕,天权仙君在一旁吃吃的发笑。 葵葵不太开心,但又不敢多说什么,也只好尴尬地抛了个笑脸陪衬。 “你瞧,他怎么都不多看你一眼?”天权仙君抿一口茶,摸着下巴意味深长的盯着葵葵,将话说得更让人尴尬了。 “我……我,我只是仙君的……”葵葵的舌头绕了个弯,她本想说是仙君的徒儿,但又怕这事连累了仙君,话到嘴边也只好改了口,道“我只是仙君的烧火丫头,他……他看我,有什么看的。”葵葵吐了吐舌头,面色有些发僵。 其实,她自己不太喜欢这个身份,她不乐意做烧火丫头的,因为她并不擅长烧火这个活啊…… 原本她就只是想借着这个糊弄糊弄仙君,只为能多留在他身旁些时日,但而今,好像真的也就只是这样了?仙君也真把自己当烧火丫头使唤了么?葵葵是略有些疑惑的。 “唔……果真如此,你的脸上就不会这么失望了。”天权仙君一脸坏笑,扭头撇了一眼仍痴迷在一册读本中的玉衡,忽而在葵葵的脸上捏了一把。 “做,做什么……”葵葵又被他吓到了。 “唔,细滑水嫩的小脸蛋,我喜欢。” 葵葵彻底懵了,这么美的美男子,与她做出这么亲密的举动,她不是可以完全淡定的,……可是,这当真是兄弟二人? 天权仙君又扯过葵葵的手来,轻轻地在上头拍了拍,抬头冲她莞尔一笑,轻声道:“你唤我天权哥哥,我便教你如何换得玉衡的心。” “当,当真?”葵葵居然一刻也没有迟疑,她偷偷的瞄了仙君一眼,脸上一片绯红。 “兴许我就是逗逗你,不过你叫一声天权哥哥总归是会有些好处的。”天权仙君朝她眨了眨眼,葵葵觉得她没理由拒绝,真的没有! “天权哥哥,我是可以相信你的,对么?”葵葵憋红了脸,她心里明明跳得厉害,但她的心思似乎就是被这个天权仙君抓得死死的了,既然如此明了,也倒省事许多,反正,反正……她就是这么想的,天天儿巴望的可不就是这一句么? 原来,原来她想要,她不甘,她总是在心底纠缠的,就是这么一句话可以说得明白的事。 她晓得了,盼他眼中有她,心中有她,时时能够惦念着她…… 这些,无非就是她想要换得仙君的心。 如此,葵葵的眼前似乎一片清明了…… “自然,你信我,比之不信我,是有好处得多的。”天权仙君瞧着葵葵一脸的壮烈,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你跟我来……”天权仙君腾的起身,他二人一前一后的就出了院门。 “天权哥哥,有一事葵葵尚不明白。”既被对方说中了心思,葵葵反而轻松了许多,又因他本是仙君的手足,心底便不由自主地对天权仙君也亲近了些许。 “你讲。”天权仙君始终含着恰恰好的微笑,保持着姣好又出尘脱俗的美人气质,专注的看着她…… 嗯,葵葵第一次觉得,男子也是可以用美人来形容的。她呆呆的看着天权仙君醉人的酒窝,竟有了想上前去戳戳的欲望。 “你,你为何一看便知我的心思?又为何这么轻易就答应帮我呢?”葵葵甩了甩脑袋,美色当前,容易迷失,她是不可以仅仅因为天权仙君比玉衡长得美一点,就……不对,天权仙君并没有好看过玉衡,他只是……更……更美一些。 “你以为呢?”天权撩拨了一下他丁香色的发带,微眯着眼,细细的对着葵葵上下审度了一番。 被他盯得有些不知所措,葵葵也顺着他的眼光自己上下整理了一回,寻思了半晌,才颇为艰难的呆笑道:“总……总不会是因为我长得好看罢!” “唔……你深知这是不可能的,何苦还需我来说白呢!那岂不是让你难堪得紧。”天权仙君掩住嘴,那表情几欲笑出声来。 葵葵白了他一眼,“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啊,至少我而今的样子,比从前要好得多了。”葵葵是十分介怀她曾作为一只长相不合群相的短耳兔时的过去的。 “哦!”天权仙君适时得止住了他的笑意,意味深长的应了一声,随即回头望了一眼欲归居,忽而正色道:“葵葵,你可明白,人心是需要换的?” 葵葵方才从短耳兔的记忆中跳转过来,天权仙君的深意她一时揣测不清,但字面的意思,她似乎是明白的,于是傻傻地点了点头。 天权仙君又目光悠远的再次看向玉衡所在的方向,“那你又可知,你想要换得的玉衡的心,你要拿什么来换呢?”仙君的眼神略有些感伤,一时间看得葵葵的心竟然也莫名地有些悲凉起来。 “又抑或,你可曾想过,你拿什么才能换得到他的真心?”天权仙君的嘴角有一丝淡淡的苦涩,而这是葵葵此刻远远不能懂得的。 二人陷入一刻短暂的静默,天权扭过头来,颇为期待的看着葵葵…… “天权哥哥……” “嗯?” “你做什么一直看着我呢?不是说,我并不美么?” “我只是……一直在等你的回答!” “回答?什么?” “我刚才问你的话。” “哦?哪句?你刚才有问我什么了么?” “……有的。” “方才,好似是我在问你,为何天权哥哥你要帮我啊……” “……” 天权仙君默默咬住了嘴唇,半晌…… “我们进屋吧!我有些累了……玉衡的读本应当看完了罢!” 第三十八章 天权仙君就这么赖在欲归居了。 既不知道他来要做什么,亦不晓得他何时打算走。葵葵不知,玉衡也问不到个答案。 玉衡仙君略有些懊恼,他能猜到的,这无非又是一个继麻姑之后替他那个大帝哥哥盯梢来的吧! 因而他看他多时都是不顺眼的。又因这二人在天宫时脾性就并不是十分的相合,所以玉衡与天权并不显得多体贴亲近。 葵葵却满足,一来自从上次深谈之后,她与天权仙君的距离就近了很多,二来,她此刻好似已经与他结成了同盟,至于同盟的目的嘛…… 葵葵暗戳戳的瞧了一眼在院子里头石桌上打坐的玉衡仙君,一阵一阵的窃喜。 天权仙君说过的,他会教她如何换得仙君的心。总有一天,他回头看着她时,会满心欢喜,会目光依依吧! “你又在偷看你的情郎了么?” 葵葵回头,身后,天权擒着一脸的笑,立在门边。 “哪里有。”葵葵到底有些羞涩。 天权抿嘴,忽而朗声道:“葵葵,今儿把你的看家本领都拿出来,给我烧几个可口的菜吧!你看我来你们这儿这么久,也不见你们家仙君好酒好菜的款待我,再呆下去我可要变瘦了。” 葵葵不知所以的顿在那儿,天权仙君提的这个要求,于她,略有些艰!难! 但,既是天权仙君开了口,她又原本有求于人,要一顿好酒菜这样的要求,她当真是不忍拒绝的。 葵葵给自己鼓了鼓劲,硬着头皮看了眼玉衡的背影,又回头见天权仙君一个劲的朝跟她眨眼,虽然她并不明白那是何意。 “仙君见笑了,可,可是我并没有什么看家的本领……”葵葵埋下头,身为一只兔子变来的姑娘,做饭这等事在未经训练过的情况下,确实是令她有些难为情。 “那可怎么办,我到你们这儿竟连一顿饱饭都管不上么,这话要是传到天庭,可不会太好听了。”天权摇着一把崭新的折扇,语气有些不满。 葵葵一眼瞄过去,唔,天权仙君这把折扇比之他们家玉衡仙君的那把,可是要有颜面得多了。 “诶,五弟,先前不是有个唤麻姑的仙娥来替你张罗这些闲事的么?”天权不紧不慢的走到了玉衡身边,“可是她做得不好,被你打发走了?” 玉衡没有搭理他,仍自顾自的静心打着坐。 葵葵却耷拉了脑袋。 天权朝葵葵倾下身来,“那就是……被你这个小丫头挤走的?”他故作夸张的表情坏坏的直逼她问。 葵葵一时有些慌张,咬着嘴唇不知作何回答,天权仙君不是说好帮她来的么?为何都将矛头指向了她身上。可是她太天真,错信了这个表里不一的仙君? “唔……看来这里头有诸多的故事嘛!五弟,你若有什么隐情,不凡告知我一声,我日后回去也可在大帝哥哥面前跟你调停调停?”天权的手搭上了玉衡的肩膀,还在上头捏了几把。 玉衡仙君一脸不悦的抖开,终于站起身来,回身看到耷拉着脑袋默在一边的葵葵,心里忍不住想笑。然而却仍是木了一张脸,道:“不就是吃个饭的事么,你怎么这么多话。” 玉衡一路往里屋走去,一路道:“葵葵,你去市集买些便是。” 葵葵一路小跑的跟上,窃喜,又有些为难。 “买……买倒是容易的,但就是怕我路上一来一去,恐把酒菜的热气都散光了。” “这个不急,你而今化了人形,若能使上腾云决,就没了这顾虑了。”玉衡淡淡的道。 “腾云决?”葵葵两眼放出精光来,“仙君现下就能教我么?难道我即刻就能用上?” “等等,你二人还有层什么关系在?”未等玉衡回答,天权便从后头插上话来,“玉衡你这般胡乱教人口诀可是要……” “我与我徒儿教习,又有何不妥?”玉衡冷冷的白了他一眼。 “徒儿?!”天权仙君的眼睛瞪得老大,转而回头看像葵葵,朝她不明所以的眨了个眼。 “葵葵这般手拙,如何能看顾好你,不若让我回去同大帝哥哥说说,仍然让麻姑回来,玉衡你觉得呢?” 闻言,葵葵的心忽的一下被拽起来,她站在一侧偷偷的往仙君看去。 玉衡端起茶,慢慢地喝了一口,回头瞟一眼葵葵,葵葵心虚的低了头。 “你何苦跟我这里的一只兔子计较,你只需有吃有喝便是,管我欲归居的事情做甚呢?可不是操心太多。” 葵葵的心依然被揪着不敢放下,仙君既没有说不舍得她,也没有说不让麻姑回来。 天权将葵葵从头到脚的再次打量了一番,不可思议的摇头又摇头。 隔了一会在一旁又温声道:“我是替你着想,你师徒二人独居在此,现在也可说是孤男寡女,难免……难免也怕生出什么情谊来。” 天权仙君竟将话说得这番明白,葵葵的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她急急的蹦出来道:“仙君,我去买酒菜,你快将腾云的决教给我吧!” 玉衡仙君的脸色亦有些尴尬,他轻轻了咳了声,冲葵葵道,“你跟我来罢!” 说罢,便赶紧地出了门,葵葵赌气似的转身白了天权仙君一眼,他这究竟是帮她还是害她。 使上腾云诀,这感受果然非同一般,葵葵却顾不上看云上的风景,她脑子里还回着方才二人对话的内容。 若万一真的让仙君有所决断,他会选择让麻姑回来么? 然则葵葵又知道自己烧火的事儿做得并不好,这一点,她有了浓烈的危机感。 “这其实并不算多难的事啊!我好歹在凡间也呆了这么多年,俗话说,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的。”葵葵捶着眉头寻思着,柴房她不是没呆过,来来去去做菜烧饭就是那几个样子而已啊!她暗暗在心里又了决断。 因此,待她一到镇上,便直接寻着个店小二,塞了他一个雪亮好看的银锭子,直接将她领到了酒楼的大厨房。 不就是学个艺嘛!能有多大的事儿。兔子从鼻孔里哼哧一声,这一次,谁也不能阻止她。 说是学艺,其实也就是数十个菜的功夫,葵葵觉得她应当是意会了。一……两个菜色是没有问题的了?炒、煎、炖、煮……翻来覆去就是几个花色嘛。以她的聪慧,回去试试就好。 葵葵心满意足的扛着一大篮子菜出了酒楼。 吭哧吭哧扛了一条街,总算寻了个没人的空地,葵葵麻溜的捻了个决,很快的翻上云头往回走了。 欲归居此刻已近黄昏。 葵葵的决捻得很好,本打算在院门口落地,却直直的跌在了仙君的书房外。 里头还是二位仙君在说话的声音。葵葵歇着气,顺便听了几句。 “你是如何下定决心将她收为徒弟的?葵葵这兔有何不同寻常?兔子……你也不介意了?” 听声音,天权仙君像是问得很是认真,玉衡此番不好再敷衍,屋内沉静一阵,半晌才听他回道:“只能说……她与我有些渊源吧!” 葵葵的心荡在了半空,这说法听起来妥当,却不能令她满意。 天权仙君自然也是不满足这个答案,他用扇头抵着眉尖,笑道:“大饼姑娘也与你是有渊源的,你缘何不与她做对师徒?!” 玉衡气结,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不再打算回话。 “大饼姑娘?那又是谁?”葵葵的疑惑又多了一个,难道除了麻姑,还有别的姑娘……啧啧,玉衡仙君难不成也是那朝三暮四的人么?但,她此刻是没有立场问出口的,只是呆呆的听着。 第三十九章 “外头的人还不快些进来!本仙君已闻到酒菜味儿了。”天权仙君在里面朗声说道。 呃,偷听也是个技术活,三两句话还没听利索就被揪出来了。 葵葵自觉没趣,耷拉着脑袋提着酒菜灰溜溜的进了屋。她没好意思抬眼去看屋里的二位,只把菜碟一个接一个赶紧地码上了桌。 码完的一刻,她略迟疑了一下,很快转身提着篮子欲往柴房里去。 诶……柴房……那里还是被火烧过的一片狼藉罢。 “小丫头,你不好好吃饭要跑去哪儿?”天权仙君落了座,美滋滋的看着一桌的酒菜冲葵葵嚷道。 “呃……我,我……去柴房。”葵葵其实是想留下的,但她方才学艺时,边瞅着大师傅挥铲子,边在一旁胡吃海塞,十来个菜炒下来,她这边已经饱足,轻轻的摸了摸小肚腩,没好意思再往桌上爬了。 “这么香的饭菜,你不嘴馋么?唔……管不了了,本仙君可要开吃喽!”天权提起筷子,笑咪咪的盯着满桌的酒菜,“若说人间有什么好东西,最有想头的便是这些好酒好菜了。” “天宫里头可不是什么山珍海味都有么?”葵葵狐疑,每一个打上头下来的人好似都十分惦念着这里的一口饭菜,常年道瑶池美酒,难不成只是徒有名声? “此言差矣,再好的珍馐饕鬄也尝不出这人间的烟火味。”天权仙君夹了一块肘子肉,一口下去,唇齿颤动,那陶醉又夸张的表情,将葵葵看得也要吞咽下去几口口水了。 玉衡默默地倒了一杯酒,朝葵葵往边上的凳子上举了举,示意:“你也坐着歇歇,吃一口吧!” “不,不用,我都吃饱了的。”葵葵连连摆手,她看着玉衡仙君淡然的姿态,再看看天权仙君横扫“千军”的气势,很是有些担心他们家仙君会吃不饱这顿饭。 “你不是捻了决么?怎么来来去去,路上竟也折腾了好半天?”天权仙君吃着喝着还不忘盘问一番。 “嗯,我……我学手艺去了。”葵葵有些小兴奋,她既想将这个消息告诉仙君,又有些担心再闹出笑话。 二位仙君一听此言,不约而同的停止了动作,满脸正经的看向葵葵。 “此言当真?”天权仙君急不可待,“你晓得烧饭做菜了?” 葵葵迟疑了半分,很快连连点头。 当她扭头看见玉衡的目光灼灼,心里越发激动了,握着小手暗暗发誓明儿一定要做出一桌的好酒好菜喂饱仙君。 “既然你将看家的本领学会了,我也就不急着回去了,待我明日考察考察你学艺的成果罢!”天权仙君举杯,仰头一口抿下,满意的咂了咂嘴巴,不怀好意的冲葵葵挤眉弄眼的抛出了个坏笑。 葵葵心里暗叹,不晓得这位仙君竟挖了多大一个坑,直等着她来跳吧! 几人吃了饭菜,葵葵有模有样的学着将台面儿收拾了,大家各自歇下,一夜无话。 待次日,天不大亮时,玉衡听得屋外一阵噼噼啪啪的响声。 他起身踱步到窗边,竟见着厨房生起了袅袅烟火。细细的听了听,依稀像是天权和葵葵稀疏在说笑。 玉衡回身再躺上床,便全无了睡意。 “这二人,这会儿就在闹腾什么?”玉衡翻身向里边不满地嘀咕了一句。 片刻,他腾的起身,无意识的又往窗外瞟了一眼,竟觉得有些闷闷。 按说,这个时辰,黎明尚未破晓,晨风微拂,应当正是凉意阵阵,缘何他忽而觉得焦躁不安? 说笑声依然断断续续的传来,定是他们吵闹得他没了睡意,玉衡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但,若此刻冲到厨房去质问,又似乎过分矫情了。 半个时辰前。 葵葵站在灶台边,被靠在门边的天权仙君盯得发憷。 只见他擒着笑意,一脸要看她笑话的表情。 “说罢!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葵葵狐疑的看向他,“天权仙……哥哥,你怎的这么早起?” “唔,我猜着你今儿要在这儿大战一番,我应当也能有个用武之地的。”天权得意的瞄了一眼柴房,“啧啧,这火灾现场可是你先时的杰作?” 葵葵吐了吐舌头,不敢接话。 “这也就是而今的玉衡,若换了往日的他,你把他心爱的屋子点了,你那身兔子皮……啧啧,应当早被褪个好几层的。” “仙君……从前那么凶么?我……我也不是故意的。”对于这番评定,葵葵是有些诧异的,但眼前的她却自觉理亏,因而并不敢细细探究这其中的缘故,只是埋着头吞吞吐吐不晓得如何解释。 “罢了,既然你唤了我一声哥哥,我又允了要助你一二,自然是要兑现。”天权仙君噌的一下跃上了屋顶,啪啪抛出两三个光环,就将柴房整个囊括了进去,葵葵在里头只觉眼前一阵白光闪过,再睁眼时,她下巴都快要被惊掉了。 葵葵兜着下巴,嘴都要乐歪。乖乖……先前破损烧坏的物什均焕然一新不说,整个厨房竟扩大了数倍,整个儿同她昨日学艺的地方竟一模一样的排场,食材、调料齐全,烧、煎、炖、煮的灶台,各色儿的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灶台里的火炉正旺,她终于不用为点火犯愁了。 “天……天权哥哥,你怎么做到的?”葵葵呆了,这仙力,这戏法变得……再帅气不过了,也不像玉衡仙君那把时灵时不灵的破扇子。 天权得意又风情满满的顺着他那根丁香色的发带,妩媚的一笑,当真是妩媚啊!葵葵好想也学会这种含羞待放的笑,在玉衡仙君面前美一把。 “我是如假包换的仙君啊,这些小事,于仙君有何难的。你看,我比之现下的玉衡,可要厉害得多,要不要考虑把我和他在你心上的位置换一换?” 葵葵没有回话,天权又笑道:“你看,我这副美美的样子,也比他俊朗得多。” 葵葵表情古怪的盯着他,不知天权仙君何意。 “再不然,你看,我亦比他更懂风情,你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我便能猜透你的心意……” 葵葵眨了眨眼,“所以,天权哥哥是我问,可不可以换一个人来喜欢么?” 天权满意的点了点头,“我对你……是欢喜的,你有兔子乖顺又可爱的气质,又与玉衡有师徒的名声,回去之后在我跟前做个宠兽,我自当会对你别加宠爱。” 天权仙君一副自在必得的表情,往灶台了随意一靠,托着下巴满脸柔情的看向葵葵。 葵葵却咧着嘴,要哭出来了似的。 “你混蛋!”葵葵却一咧嘴,突如其来的哭了。 “混……混蛋!你竟敢骂我混蛋?”天权应当是要震怒的,他本打算好心领养这只兔子,她不知感恩不说,竟还将他一顿怒骂。 天权仙君吸了吸气,不解:“缘何?这可不是天天都有的好事儿,我带你做兽宠难道不比你现下好么?” 葵葵埋头不再吭声,天权以为她默认了,接着又道:“你看现在,玉衡连自己要在这呆到何年何月都难以知晓,更何况还要费心替你盘算,他盘算得准么?你能陪着他等么?抑或,你等不到你要的,你将来又如何自处?” 葵葵憋了嘴,依然没有说话。 “修仙,求的是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又何必执念于情爱这种东西。当知,天涯海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天权说完,偷蔑了一眼葵葵,又故作正经的劝道,“算了吧,人心、情爱,这种东西难,亦累。” 二人默了一阵,葵葵终于泪眼迷蒙的看向天权,“你说的我都懂,可是你说的却不能令到高兴,从前,我当只要修得成仙便可几世圆满,但而今,我的圆满似只与仙君有关了,我惦他念他,哪怕一而再的与他分开,我总是愿意寻得机会回到他的身边……” 葵葵有些哽咽,“我也不知道我迷了什么心窍,只晓得遇着他,见着他就是开心,是圆满,你说的那些我从前向往的,想要的,而今我竟也都不甚在意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天权仙君板起脸,打破了再一次的沉默,“如此,那你就可以骂我了么?” 葵葵含着泪花,嘴一憋:“是你说可以帮我换得仙君的心,你方才却拿要我做你的宠兽来哄我,你不是很懂风情的么?那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为何还要这么说呢?难道,只因为是一只兔子一只灵兽,就可以随意试探,质疑她的感情么?” 她哀怨的剜了一眼天权,他竟被她这副表情刺痛到了,但她认真的表情却又令他十足的觉得好笑。 最终,天权还是极其勉强的朝她扯出了张笑脸,“也罢,方才我只是问问你逗逗你,你瞧,这一大清早的,我不是为了你能为你的仙君煮一顿早饭,特意来帮你的么?” 天权故意蹙了眉头,“你看我好心的,反而被你骂了,啧啧,什么都不重要了,唯有他……你这只兔子有了心上人,就不得了了,嚣张得厉害。”说罢,他不可思议的甩了甩头。 到此,葵葵才破涕为笑,“我晓得的,天权哥哥你是个好神仙。” “唔……虽然你大多数时候都很笨,但有时候说的话又很甜,所以容易让人原谅你吧!” 一个时辰后。 天色已大亮,玉衡默默的站在他房内的窗前,手握着书卷,却时不时抬眼看一阵厨房的方向,表情古怪。 这一早,他已几次走到门边,最终还是折身回去了。 第四十章 有人在彷徨,就有人在观望。 玉衡仙君清晨在经历几番挣扎后,即便他内心异于寻常的好奇那屋里的二人在聊些什么,但又深深以为他若贸然的出现在他们面前,始终有些不合时宜,最终还是作了罢。 然而这一切却被不远处的天权仙君看了个明明白白。 他一边与葵葵说着话,一边时不时地扯着嘴角嗤笑。 “葵葵,我与你来个约定如何?”天权仙君再一次收回原本看向玉衡房间的眼神,转而询问葵葵。 “约定?”葵葵狐疑地眨眨眼,这又是一个什么深坑? 虽然晓得天权仙君多时并无恶意,但他的做法总令她无法完全的相信他。 “你信或者不信,我都要与你做这个约定。”天权朝葵葵挤了挤眼睛,“而且,此刻除了相信我,你还有别的选择么?”天权又朝玉衡仙君的房间努了努嘴。 葵葵晓得自己的死穴已然被他握在手中,只得轻叹了一口气,“说罢。” “往后的几日,不论我做什么,说什么,你只需按我的示意,时时配合我,处处回应我,无需问缘由,无需让我解释,更不能与我做对,如此你可做得到?” 天权倚在门边,含笑轻抚着他的发带,一脸势在必得。 葵葵的嘴张得微微有些大,“霸,霸王条款了,这……这可算是。” 葵葵十二万分的不放心,这约定忒玩笑,葵葵瘪了瘪嘴,踌躇了一下,“按这么说,岂不是什么都要听你的?若……若万一你让我说的做得那些,我都不愿意,当如何?” 葵葵可不傻,这听着像许了个卖身契似的约定,可不能就那么不明不白的应了。 “仍当听我的话,乖乖的应我。”天权仙君看似丝毫不打算退让。 “呃?”葵葵甩了甩头,“那我可以不与你有这个约定了么?” “你是在拒绝我?”天权逼近了葵葵,把她抵在灶台边,蹙着眉头,假做出恶狠狠地模样来,葵葵却不理这套,反而“噗嗤”一声笑着把他推开,绕到他身侧。 “好吧,那你先告诉我,我若照你的乖乖听话,可有什么好处么?”葵葵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只手则从灶台上的竹篮里拣了片方才洗净的菜叶,顺手扔到了嘴巴里,吧唧吧唧有滋有味的嚼了起来。 “你不想早日换得玉衡的心么?”天权不怀好意的笑看着她,“你只需记得,你的天权哥哥所做的一切,无非都是为了帮你达成这个心愿。明白了吗?” 天权轻轻的捻了一把葵葵的下巴,那感觉让葵葵略微有点体会到……被宠溺的滋味。 就好似他真的是她的哥哥一般。然而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一点葵葵是十分懂得的,打半路冒出来一个素不相识的仙君,怎会如此单纯又好心的来帮一只兔子谈恋爱呢? 但葵葵更没有勇气去寻根究底,一来以她的能力无法探明,二来,她是如此迫切的急于达成她的心愿。 也许下个月,哦,不,明天?或者,下一刻,她眼前的仙君都是有可能会消失,他是仙君,且是鼎有名气的玉衡仙君,她已经去问过了。 玉衡仙君乃是赫赫有名的北斗第五星,廉贞。 “紫薇大帝是断断舍不得将他的弟弟扔在这荒山吃多少苦头的。” 葵葵还记得,那日土地老头摸着他的白胡子,嘚吧嘚吧摇头晃脑的念叨,“他迟早是要回去的,且这时日定不会太长。” “嘿,我方才说的,你可都应了?愣在这里发什么呆?”天权仙君的咸猪手又伸过来在葵葵的脸蛋上捻了一把,葵葵别过身,眼角竟含了泪花。 “喂,你怎么了小丫头?刚才还好好的?”天权仙君头一回见着她流眼泪,有些无措,“我这些要求难道很过分?还没开始使唤你,你怎么就怕成这样了?” 葵葵摆了摆头,用力的扯出了一个笑脸,“不……不是的,我只是想到了别的事。” “除了玉衡,原来你还会有别的事么?我竟不知道。”天权仙君探身,仔细端着葵葵的脸打量起来。 一张好看得不要不要的脸,就这么近的贴到了葵葵的跟前,她的小心脏还是有些不安分的。 葵葵隐约觉得这不是十分的好,因而下意识的往后挪了挪,可怜兮兮的问道:“仙君……我是说玉衡,他是不是很快,很快就要回去了?”说完又用力地抽泣了一下,继续道,“你……你此番就是来带他回去的吧?” 天权仙君仔细端着这张梨花带雨又肉肉的脸,忽而觉得这一刻的感觉似曾相似。他忍不住又凑近了些,盯着她看了好一小会,然后捏着她的小脸蛋,轻轻朝着上面吹了一口气,那泪花忽的一下就闪没了,原本红红的眼眶也恢复了先前的灵动。 “我不喜欢看到你泪眼汪汪的样子。”天权的表情沉静下来,好似在跟葵葵说话,又好似在跟另外一个人说话,“不要流泪,答应我,不要……” 他们两个离得如此的近,近得好像下一刻他们的鼻尖就会触碰到…… 葵葵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她看着他的眼睛,但那里她却看不到自己…… “你们,你们在做什么?”一个干涩的声音突然出现,打破了这沉寂的画面。 葵葵吓得一把将天权仙君连连推开,就好像在外面偷了汉子被抓了个现形的小媳妇,好不尴尬。 天权仙君却不理会,懒懒的扇起了扇子,风骚的朝玉衡飞了个媚眼,道:“哦?你怎么突来跑来了?” “我……” 玉衡仙君的脸色不大好看,他冷着一张脸站在他们身边,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天权看到玉衡捻住了袖子,只见他飞速的将厨房内四角扫了一眼,半晌才生硬的丢了句:“你既学了手艺,就赶紧的准备饭菜吧,我……本仙君饿了。” 说罢便一挥袖子往外走去。 剩下二人面面相蹙。 “你猜,他看着什么了?”天权仙君笑得一脸春光灿烂。 葵葵呆成了木鸡,她嘟着嘴狠狠的白了天权一眼,好端端的,她又被天权仙君给坑了。 第四十一章 天权仙君终于舍弃了葵葵,不紧不慢的踱步到了玉衡的书房。 “你怎么不呆在厨房与我们一同说说话,一个人闷在这屋子里头,好没意思。”将发带轻轻往后撩了一下,天权朝椅子上靠过去,漫不经心的抬眼看玉衡,“你到这里这些时日,可曾想过回去的事?” 玉衡冷哼一声,仍握着笔静静的写字,“我想了又有何用,倒是你,打算几时走。” “这才呆了几时,你就巴巴的要把人打发走了,我这不是……” “是什么?”玉衡抬眼,满脸不悦。 “不是……不是特意来陪你一陪么!” “有劳,我在这儿呆着甚好,不劳您牵挂。”玉衡白了他一眼,又继续埋头临他的贴。 “唔,有佳人相伴,自然日子是有滋有味,可你二人长此以往终究不妥。”天权一副正儿八经的表情摇头晃脑一阵,又拿扇头抵住了下巴,仔细的盯着玉衡,忽而目不转睛的问道:“你当真是喜欢上这只兔子了么?” 玉衡骤然将笔往桌上一扔,转而抬头直直的瞪向天权,那一刻,天权仙君的神色显见得有些紧张。 默了片刻,玉衡径直走到了桌边,倒了杯水,仰头一口饮下。 “你休要胡乱言语!”玉衡不意间往屋外看了一眼,厨房袅袅生烟,看来葵葵忙得正酣。 “我与她,不过师徒之缘,你莫要将这盆清水搅浑。”玉衡顿了一顿,又似想到什么补充道,“她,虽是一只兔子,到底而今已有了女儿身,你不该拿她开心玩笑,将她轻薄了。” “轻薄?我风度翩翩的天权仙君,何时会轻薄女子?”天权故作夸张的冷哼一声,“你倒说说,我怎么就轻薄她了?” 玉衡还不及回答,天权又道,“再则,你与她既只有师徒缘分,我与她多亲近亲近,又有何不可?!” 玉衡撇他一眼,天权继续道,“我当盛年,葵葵也是年岁正好,她又乖巧伶俐,若万一我欢喜她,将她带上九层天也是可以的,唔,不若你干脆成人之美,替她做了这个主如何?” 玉衡的眉头微蹙,手指抚上了额头,“我这才第一个徒儿,你何苦偏盯着我,打她的主意。” “诶,玉衡此话差矣。”天权仙君腾的坐起身,几步行致他身前,“此事第一当去问过葵葵,你看,她与你修仙,所求之事无非如此,我与她相好,即可轻易遂了她的心愿,她未尝不会动心。” 说罢,天权特意又随意拍了拍身上的浮尘,对镜而立,“况且,本仙君倜傥风流,与她无不登对,日后有美男伴在身侧,想必葵葵也是会愿意的吧?” 天权看着镜中的自己,边说边流露出一丝妩媚的笑意。 玉衡蔑了他一眼,“天下的佳人才子随处可见,你何必在我这里打这些主意。” “天下兔子随处可见,那你何必拦了她的好去处?断了我的好姻缘?”天权忽的转到玉衡身边,一双媚眼直直的盯着他。 “你今日是怎么了?”玉衡被瞪得不自在,不得已回避开走到门边道,“在葵葵的事上跟我做此纠缠,你与她才识得几天,竟值得你如此挂心。” 天权趴在了桌上,懒懒地看向屋外头,笑,“我也不知怎么了,竟觉得忽而被这笑兔子迷上了。” 玉衡的脸色一时瞬息万变,但他很快凛了神色。 只见屋外头葵葵一趟接一趟的来去了数次,日头也慢慢起来,她顶着满头满脸的汗终于呼哧呼哧的朝这边屋里奔来。 红扑扑的小脸蛋喜滋滋的来到玉衡面前,“仙君,葵葵的饭菜烧好了,快些去尝尝。” 她额头的那层汗珠细细密密,有几颗被串成了珠的眼看就要顺着眼角滚下来。 玉衡正欲上前,忽而想起方才与天权的那番对话,还在犹疑时,从他身后伸出一双手牢牢的捻住了葵葵的脸庞。 天权从他身后闪身出来,宠溺又细致的拿自己的袖子替她抹干了汗珠,连连拉着她往桌边去,“看你累得,快些来喝口水,这日头晒得脸都要发黑了,再晒下去,你可要成雷公了。” 说罢,飞快的朝葵葵递上了满了水的茶杯,葵葵是渴得厉害,接过来三两口喝了个干净,天权又很快的替她殷勤的续上。 玉衡被天权推搡在一边,默默的注视着他们,脸色黯淡了下来。 葵葵却并没有觉察,她还沉醉在自己的杰作当中。喝完水,她眉飞色舞的朝二位仙君招揽道,“仙君,天权哥哥,我可是忙乎了一大早才做好那满桌子的菜,虽然比不得酒楼师傅的手艺,但我尝了尝,也是可以的。” 她偷偷的觉得,比麻姑的手艺可好多了。 “唔,我果然是有些天分的。”她在心里暗暗窃喜,若仙君能喜欢吃她做得饭菜,如此一来,她就不必担心她这个活计做不长久了。 “天权哥哥。”葵葵喜滋滋的朝天权笑道,“得多亏你帮我理好了厨房,又变了好些好东西,我才能做出这些来,咱们快些去吧,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说罢她跃跃欲试的看了看天权,又忐忑的看了一眼玉衡。 “走喽,葵葵的手艺,我定要第一个尝到。”天权笑意盈盈的一把收了折扇,顺手揽了葵葵的肩膀,“我们走!” 他二人飞快的离开,葵葵却忍不住半路回身冲玉衡仙君唤,“仙君,你快些来!”一只手又很快将她的肩扳了回去。 玉衡顿在原地,一时腿脚沉重,“天权哥哥。”何时你们竟这么亲近了。 葵葵这顿饭做得可是辛苦了,白玉盘子满满摆了一整桌。 天权左一筷又一筷,吃得不亦乐乎。 姗姗来迟的玉衡本来脸色沉闷,但见着这满桌的红橙黄绿紫,也不禁面露喜色,预备开怀畅饮一番。 葵葵与他二人满了酒,谁不曾想,天权拉了她往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下去,玉衡神色不安的看了他一眼。 “葵葵今日辛苦了,当我们敬你一杯。”天权给葵葵也满了一杯酒,笑容满面的看着葵葵,“玉衡,来,我们一同举杯。” 玉衡白了他一眼,“自家徒儿,计较这些做什么。要敬你敬便是。”说罢仍自己喝酒吃肉。 天权瘪嘴,连连摆头叹道,“你当真是不懂得情趣二字。” 葵葵讪笑着看了天权一眼。 “喂,”天权忽而一脸坏笑的看向玉衡,“不如我现下问问葵葵,方才的那个提议如何?” 玉衡含在嘴里的肉噗通掉到了桌上,他一时怔怔地看向葵葵,有些不知所以。 天权仙君暗笑,却依然不动声色的看向玉衡,继续逼问。 “可好?”天权转而又看向葵葵,朝她眨了眨眼。 葵葵忽而想起早起天权仙君与她的约定,一种不祥的预感,但既然都已经答应了人家,她只好配合的也冲了眨了眨眼。 玉衡看着他二人一来二去,眉目传情,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又兼天权依然在紧赶着追问,他便不耐烦的应道:“你们的事,与我何干。” 葵葵的心陡然抽动了一下。 她愣愣的看着天权,对玉衡忽而的冷漠不知所措。 “咳……”天权仙君清了清嗓子,“既然你并不在意,那我便直接与葵葵商量了。” 天权眉目温和的看向葵葵,更添暧昧的将手覆到了葵葵的手上,眼光灼灼的盯着她,认真的说道:“葵葵,与我回去如何?” “嗯?”葵葵瞪大了眼,这又是什么把戏,早上不是为这个还同他生气了的么?天权仙君如何难道这么快就忘记了。“你……” 葵葵本欲将上午的那番说辞又要拿出来,手却被天权狠狠地捏了一下,她呆呆的看着天权,一时间脑子有些糊涂。 “回答我,若我欢喜你,愿与你相守几生几世,你是否愿意同我回那九层天?”天权多情的盯着葵葵,热烈的眼神让她简直不敢回视,顿了顿,他又道:“你看,你同玉衡学着修仙,他的回宫之日尚且无期,你的圆满之日更不知从何谈起,如此蹉跎,当真浪费了好些时光。” 葵葵低下头,却偷偷抬眼瞟向玉衡。 但见他仍默默的夹着菜,一杯一杯的灌着酒,并不言语,仿若眼前的事真的与他毫无瓜葛。 葵葵难免有些酸涩,她求助似的看向天权,并不懂他的用意。 “我现下既能助你,来日也当好好呵护于你,你不必过分担心,只需告诉我,同我走你愿意还是不愿意?”天权斜眼蔑了一下玉衡,仍一脸柔情的望向葵葵。 她一脸哭丧的表情,一面是天权仙君分不清真假的询问,她记着他早上与她的约定,一面是玉衡的木纳和冰冷。虽然,她生气天权一早的提议,但那确实看上去是条好得不像话的通天之路啊! 可是,她气什么呢?气自己笨,气自己傻,气自己太过天真? 不……她气,她气玉衡仙君竟然始终这样寡淡,他不应当要阻止他么?至少要说,“天权仙君,休得放肆,我徒儿自要留下与我同在……” 葵葵再次看了玉衡一眼,她深知,自己又在做梦了。 怎会呢?他没有立场的,不是么?这样的机会,于她,连她听起来都是这么的合适,这么的完美。 “应我不应?”天权再次捏住了她的手,冲她颇有意味的点了点头。 “我……” 玉衡有一秒的停滞,他静静的等着,不曾想葵葵却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呆呆的看着他。 玉衡最终还是埋下了头,他不明白为何此刻他会如此的不开心。 “我……去。”话出口的那一瞬,葵葵的心口有些痛,他并不打算留她,于他,自己始终没有重要过吧。 葵葵深深的看了一眼玉衡,他依然静默的喝着酒,并不抬眼多看她一秒,哪怕……她行将离开。 “当真?葵葵你答应了?”天权仙君喜不自禁的合起了手掌,更洋洋自得的朝玉衡乐道,“你瞧,葵葵允了,她愿意同我回去了,你放了她吧!” 过了片刻,玉衡终于抬头,“既如此,那我与她的师徒缘分,可以至此。”说罢他又转向葵葵,顿了良久,才迟缓的说出:“那……你随他去便是吧。” 葵葵忽而红了眼眶,她木木的盯了玉衡仙君良久,紧抿的嘴唇没有再说一句话。 “嗯,如此甚好,省了玉衡你再费神思来教她修习,你亦能安心在此醒悟,看得出,葵葵的小脑瓜子,教起来也是需要费一番心思的。” 葵葵白了他一眼。 “皆大欢喜,”天权喜笑颜开,“如此,吃了这顿好酒好菜,我们明日便可安心离开了。葵葵,你说这样可好?” 葵葵哭丧着脸,这戏她压根不想再演下去了,为何答应要配合他,眼下可是弄假成真,没了退路了,真的假的,谁还能分得清。 如此说来,她明日当真就是要走了的?!是大家都已经说定,再真不过的事实了。 葵葵咬着舌头,追悔莫及。 与天权仙君的约定,成了她跳过的最大的坑。可是,仙君…… 她恨恨的看了他一眼,为何每次最后总会将她丢弃…… 第四十二章 午后,葵葵独自在房间里托着下巴发着呆。 天权仙君悄悄儿的进来,在一旁静静端详着她此刻瞬息万变的表情。 喜怒哀乐,一时间在她脸上演绎得格外的详尽。 “我说……”天权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来,葵葵回头看到是他,不满地噘嘴白了他一眼。 “你对我瞪眼做甚?”天权三两步到了葵葵对面的床沿边,十分自在的往上头靠了过去,自顾自的叨念道,“唔,你这床硬成这样,如何能睡得?玉衡照顾人也太不体贴了些。” 葵葵抬眼又哀怨的看了他一眼,依然不想说话。 “怎样?我上午的那出戏演得如何?”天权半倚在床上,一只手稳稳地撑着,另一只手又要伸过来笑眯眯的又要去扯葵葵的脸蛋。 葵葵一手将他推开,满脸十分的不乐意,除了叹一口气,她还是没有说话。 “为何这么不开心?”天权故作正经的看着她,“伤心了?” 葵葵仍只是看了他一眼,又叹了一声。 天权蹙起了眉头,老让他一个人说话不是件有趣的事,他正儿八经的侧过身,微眯了眯眼,语气中隐有严厉朝葵葵逼近:“说话!若再这样顶着这张苦瓜脸,说不定我即刻就把你拐上天,让你再也见不着玉衡。” 葵葵愣了一下,虽然她下意识地觉得天权仙君不会把上午的事当真,更不会因自己一时没说话就把她带上天庭,但仙君们的世界,总是深不可测的。万一他一时不高兴…… “有什么好说的,你上午说的做的不过都是骗仙君的。”葵葵望了一眼屋外,“只消到明日,他见我二人并没有离开,他也就更加不会放在心上了。” 葵葵哀怨的抿了抿嘴,“但,经过今日之事,我却更明白他的心思了。” 天权嘴畔勾勒出一抹绝美的弧度,“那你对他的心,可否到此为止了?是不是不用换了呢?” 葵葵抬眼,忽而讷讷的看着他,眼神复杂。 默了片刻,葵葵忽而道,“天权哥哥,其实结果我从一开始便是知道的,只不过我从未让自己心死过。”她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那里似有一泓清泉要流出来,她的表情忽而凝重,“我知道我傻……” 话没落音,几颗亮闪闪的泪珠就顺着她细嫩的脸庞掉了下来。 这情景竟让原本还想继续捉弄她一番的天权没了主意,他静静的看着她的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了一阵,最后不得已拿着袖子替她抹了几把,叹道:“你一只兔子,竟能用情至此,不知是不是玉衡的福气,但我看着你,竟好像看到从前的我,”天权仙君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然而他并不懂得珍惜的,你看他的样子,便可猜测到,情爱之事,他不曾懂得过。” “怎会?”葵葵的眼泪即刻止住,扑闪着眼睛,惊诧的看着天权,“他与麻姑,从前不是私奔下凡间的一对么?” “麻姑?”这下轮到天权诧异了,“那是什么?” “麻姑啊!先前,一直都是由她陪伴仙君的,我遇到仙君没几日,我们便在集市上遇到了她,想必就是他二人约好的。不然怎会那么刚刚好。”葵葵想起那时的事,恍惚历历在目,却又似已过去很多年。她以为她认得仙君很久了,而今算起来,也不过这短短数月。 想到此,葵葵苦笑了一下。 天权仙君盯着她看了几秒,唇畔微染起清浅笑意,叹,“他若先时与麻姑交好,倒省了你现在如此用心了。” “天权哥哥,你的话是何意,我听不太明白了。”葵葵原本还在情伤之中,此刻脑中更是糊涂。 天权仙君懒懒的往床榻上靠了下去,轻轻合上眼,忽而却不言语了。 “喂,天权哥哥……”葵葵有些着急,“你刚才的话是说仙君与麻姑并不曾彼此欢喜过吗?” 微风轻轻拂过,天权仙君如蝶翼般的纤长睫毛在轻轻颤动。 葵葵起身,站到床边,诶?刚才还说着话,难不成就这一下天权仙君就睡着了? 还是……他故意逗我? 葵葵管不了许多了,明明有一块大石头忽的被悬到了胸口。是说,他们并没有在一起过?从前都是她误会了? “天权哥哥,你醒来啊,醒来说话……” 天权纹丝不动,似真的入睡了一般,睡姿安稳。 葵葵上前,用指头轻轻的点了点天权的胳膊,又踌躇了一阵,抿了抿嘴,轻悄又细密的一次次扯着仙君的衣角,嗔唤,“天权哥哥,你醒醒,快醒醒与我说话罢……” 身后,门外默默站着玉衡仙君。 如流水的发丝在灼烈的日光下闪着淡淡的薄光,遮在紧握的手指节发白,默然他感觉自己像是孤单的落叶,一时眼中尽是伤感。 他恰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天权仙君眉心微动,随即唇角微扬,睁开眼蔑了她一下,“这下轮到你心急了,是谁方才总不应我呢。” 见天权仙君终于睁开了眼睛,葵葵托着下巴撑在床边,认认真真一字一句的道:“天权哥哥,你方才那些话的意思是,玉衡仙君先前是没有与麻姑好过的,对吗?” 天权利落的起身,指头轻轻在葵葵鼻子上刮了一下,“对……不止先前,往后恐怕也是不会的,瞧他现在这……”天权抬头往门外一指,却发现一个身影从门边闪过,他暗笑一声,继续道,“这也是我跟你说的,情爱之事,他并不曾懂得过,所以即便你一番用心,他又何以能有回报呢?” 说罢他便下床,几步走到门边,往外头看了看,回头又冲葵葵笑,“你的痴心若错付了,可会后悔?” 葵葵点点头,又摇摇头,天权见她没甚明白又道,“若玉衡一直不开窍,你可要一直等下去?还是……” 他凑近了葵葵,坏笑,“不如,我索性就成全了你,按我说的,当真带你上天,去哪位神仙府上吧!” 那一瞬间,葵葵想起了长耳,不知它现在过得可好。 “你看,玉衡他木讷,一时半会想必是领会不到你的真情,修仙又是你一直以来的追求,此去即可免去万年修为,确不失为一条光明大道。”天权仙君面色正经,“我说的是大实话,不诓骗你。” 葵葵的手指头在下巴上轻轻的敲打着,眨把着眼道:“天权哥哥,你真好,我与你非亲非故,又相识不久,你却愿如此帮我。” 天权仰头,粲然一笑,“上仙多爱讲究缘分一说,你我既相识一场,我助你一助也算是结了善缘了。” “我演那场戏,用那番说辞,原意是打算唬一唬玉衡,若保不准他开了窍,对你对他都是好的。” 天权无奈的一摊手,“可谁知他那脑袋……不过,容我往后一想,竟发现若顺水推舟,来个弄假成真,也未尝不可啊!虽不能达成你对玉衡的心愿,但能缩短修仙之路,于你,也当是一点小小的安慰吧?葵葵,你说,是么?” 葵葵呆呆的听着,默默愣神,半晌才点点头,却随即又摆摆头,“仙君的好意我心领了,葵葵确实会开心一些的,但……” “还须迟疑什么?”天权蹙了眉头,“这么好的机会可不是每天都能撞上。你修了这几千年,难道从前遇到过这样的好事么?” 葵葵又摆了摆头,然后下一秒她就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她听见自己说,“可我,可我想陪着仙君,哪怕一直等着,能多陪他一天,我也是甘愿的。” 天权抚着眉心,他以为这不消思考的头等好事却被她这么果然的拒了?一片好心顿时付诸东流……仙君气结。 “我的心意,仙君迟早会懂的,对么?”葵葵握紧了手心,天权白了她一眼,“你说呢?他方才怎么说的来着?” 回想起吃饭时玉衡仙君的举动,葵葵跌坐在椅子上,又顿时蔫成了菜叶。 第四十三章 人间一日,眨眼便过。 天权仙君坐在院子里半阖着眼打完瞌睡,再睁眼就只见天色已暗,院子里除了自己空无一人,只有厨房和书房点亮了油灯。 望着这头一来一去的身影,又看看那头始终静坐案前纹丝不动的玉衡,天权才想起这半日都没见着他的人影了。他又忆起午时从葵葵房门口掠过的那道身影来,不禁兀自发笑。 夜色下的梨花山很静谧,欲归居在这山中静中取静就更显可贵。 醒了瞌睡之后天权闲来无事,踱步将里外都走了一圈,那只情犊初开的小兔子依然在热烈的替她们家主子烧着饭菜,那位情根未种的木讷仙君还依然抱着他村头买下的几本临摹本爱不释手。 天权叹了口气,他在这里已经几日,在他二人之间也做了几番调停,竟没能帮他们理出个头顺来。他有些挫败,这么一想来,他此番成行的目的能否达成还未有算数了。 想他天权仙君这么一位多情风流的公子,最懂得的便是世间情爱二字,哪知到了他二位这里,竟成了头疼的难题。 他还记得他来前曾信誓旦旦的与月老拍着胸脯说过,“男男女女之事,无非在你情我愿,或者你不情我愿,亦或者你情我不愿之间,看似复杂实则简单,只消对症下药,所有的症结都能有个答案,而玉衡,他缺的,从来都是体悟。” 月老儿喝着梅子酒,啧啧的咂巴了两下,配合的点了点头。“未尝经历过情爱的修仙,始终是会空洞一些的。” “为人兄弟,我能助他的只这一二。”那时天权仙君晃着扇子轻描淡写,以为这症结当时轻易可以解决的,“我长他的这些年岁,都用来去人间厮混了,何为情,何为爱,我定能用我的方式让他知晓一二。” 月儿叔激动的握住了他的手,感动的将他私藏的好酒提了几葫芦打发他上路。 “兴许我这药下得还不够猛?”玉衡站在月亮底下,摸着下巴寻思了一阵,忽而点了点头。 这几日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过了,既无人提起要走的事,也无人问起天权和葵葵何时会走。 除了对葵葵新开发的菜式评点一二,玉衡与天权均不做过多的交流,平和的气氛,却让葵葵反而显得诡异。 然葵葵并不知还有什么话题可以提出来打破这气氛。 唔,那日之事,就这么过去了么?她是想这么混过去的,即便她与仙君闲话不多,但始终可见着他,她就已十分的满足。但,她偶尔也还是会想起仙君当日的绝情,又自我同情一阵,他始终是没有把她放在心上的。 奇怪的是,天权仙君不晓得为何,也好似将那日之事彻底忘到了九霄云外。 “兴许,他觉得不必白费力气给我那个好处,我既然是一副不领情的样子,因而就不再提起了?”葵葵一边捣着蒜泥一边嘀咕。 “喂,你自己在那儿念叨什么呢?”天权靠在门栏边,冲她笑。 “天……天权哥哥。”葵葵没好意思迎上他的目光,假作往外张望,“就你一个人吗?仙君呢?” “我哪里管得到他,你瞧他对我们两个也是爱答不理的,”天权撇了撇嘴,“这日子也过得忒无聊了。” “你我二人出去玩一玩如何?听说隔这儿不远有片荷塘,我倒想着去赏玩赏玩。”天权一时兴起,竟眉飞色舞的开始跟葵葵念起了诗来。 涉江玩秋水,爱此红蕖鲜。 攀荷弄其珠,荡漾不成圆。 佳人彩云里,欲赠隔远天。 相思无因见,惆怅凉风前。 夜风袭袭,天权仙君在月光之下,着着白衫,衣袂飘飞,平平仄仄的音韵忽高忽低,忽短忽长,葵葵虽听不大明白这其中的意思,却觉得此情此境十分的美好。 她停下了手中的活,托着腮呆呆的看着,好像时空在这一刻静止。 “为何陪我念诗的不是玉衡……”葵葵的心里悄悄地与自己说着话。 “你说,这诗……美不美?”天权回头看着葵葵,目光如水,夜色之中,他本来就成了一道风景。 葵葵连连点头,“可我,听不太懂,这说的是什么?” “秋高气爽,秋水浩淼,江上弄舟,领略一番江水秋色,已是够惬意的了,然而最引人入胜、最逗人喜爱的,还是那婷婷玉立的鲜红的荷花;圆大的绿荷之上,滚动着颗颗晶莹的水珠,仔细把玩之中,才突然发现荡漾中的水珠并不是圆的;美好的佳人藏在彩云中,本想要赠给她鲜花,可惜此刻她却远在天际;苦苦相思,相见无期,思念只能化作惆怅,遥望在凄凉的秋风中……” 不知何时,玉衡从这画里头出现,他仰头迎着月光目光悠远,字字句句的替葵葵做了解释,用他浑厚而明朗的声音。 而后他也回过头来,看向葵葵,那眼神……有着说不出的深意。 然而,葵葵就像听这首诗一样,只觉得好,却不懂得。这样的玉衡,与往日有些些不同,但她偶尔或许也曾见过……她猜不透仙君的深意。抑或,并没有深意,只是他的另一种心情。 “大好!”天权合掌走过来,打破了此时的静默,“玉衡你已然能懂得这首诗的好处了么?” “好处?”玉衡转身往院子里的石桌上走去,摇了摇头,“我比葵葵只好一些,尚晓得这字面的意思,却并不懂写这诗的人的心情。” “有何不懂?”天权仙君跟过去,回头向葵葵招手。 葵葵机敏的端了茶壶和杯子,一溜小跑的跟了过来,“丫头”做久了,果然也像模像样了。 二位仙君落了座,葵葵也搬了个矮凳在一边坐着。 “这诗其实是以女子的口吻,表现了对远方情人的深深思念之情,秋水,红蕖是美景,却因隔远天,无因见,而只得化作惆怅。” 天权说完看了看玉衡,又扭头看看葵葵,继续道:“‘荷’合,乃是她希望匹合成双,不成‘圆’,正是她渴求团圆。此人是借了荷花刻画了一位女子由对专一爱情的渴望而感发的焦虑与苦闷的心情。” “你可悟到这其中的好了么?”天权端起茶杯,微抿了一口,嘴边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玉衡没有吭声,只是看着手中的茶杯发着呆。 “那,这位女子可不是……”葵葵刚想说,为何与自己这么相象,可不就是写的自己么?但她很快打住,“很可怜。” 天权冲她意有所指的笑了笑,“唔,可怜又可爱的。玉衡,你说呢?” 葵葵羞红了脸,幸而月色朦胧,并没有人看得清。 “嗯,若如此,却值得爱怜。”玉衡遥远的望了一下月空,“诗文,还有些意趣的。” “我方才听你说要去看荷塘?”玉衡忽而正色问道。 “唔?你何时来的,竟偷听了我们的说话?”天权蹙起了眉头,显出略微的不满。 玉衡尴尬的轻咳两声,“并非偷听,只是恰好路过而已。”说罢,他的目光从葵葵脸色一掠而过。 慌的葵葵连连辩解,“我们两个只是在闲聊,我还问天权哥哥,为何不见仙君呢?” 玉衡的脸色略好了些,抿了口水道,“若你二人不介意,我与你们一同前往如何?” 天权看了看玉衡,又看了眼葵葵,笑了,“花间月下,举杯对酌,何等雅兴,大好!” 天权随即冲葵葵挤了挤眼,“我还担心,就我与葵葵独去,她既不懂诗亦不懂酒,恐怕会少了情趣,有你同去,自是甚好。” 玉衡淡淡的扫了他一眼,暗自腹诽,“兴许多了我,反倒扫了你的兴致罢!无妨,我只是去做个了断。” 葵葵却暗自在心里乐开了花,出去玩是顶好的事,还能与玉衡仙君同游,一时间,葵葵忽而对那些读本也产生了些兴趣,觉得她要去学学,才能跟上仙君的步伐,并且,她好似从这里头看到了“花前月下”的端倪。 唔,花前……月下…… 她,与玉衡…… 第四十四章 葵葵一夜未眠。 想到明日与仙君的荷塘之约,即便是三人成行,她也觉得是难得的机会。 除了去赶市集,这可是她头一遭与仙君出远门,虽然还有个闲人跟着,但丝毫不影响她的兴致。 葵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有些异于寻常的激动,她总觉得明天隐约会发生点儿什么?她也抑或晓得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 当天空中出现一丝鱼白时,她翻身坐起,忽而想到天权提醒她要准备的东西,更是睡意全无。 三两下翻身下床,葵葵一路小跑到了后院菜园。 “好酒好菜要备上,茶果点心也是必须。”天权摇头晃脑,只教葵葵赶紧记下,“还有,路上垫巴肚子的干粮也是需要的。” 天权敲了一下张大了嘴巴的葵葵,“你这小嘴张这么大,不如塞几个熟了的鸡蛋一同带上。” “天权哥哥,我们要去的地方真的是很远很远么?”葵葵抿了抿嘴,顺带看了一眼玉衡。 “唔,于你我来说不算太远,”他深深的剜了玉衡一眼,“于他,可就不简单了。” 葵葵眨着眼,听不明白。 “而今他是被禁了仙术的人,自是不能驾云的,我让你预备这些,是让你一路把你家仙君照顾妥帖,这烈日当空的,要走那么几十百里地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几十百里地?”葵葵瞪大了眼睛,同情的看了仙君一眼,同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短腿,咧着嘴难看的笑了。 “难道……”葵葵小声支吾。 天权白了她一眼,“难道什么?你想的我都知道,他是不能与我一同驾云的,要是被上头的人知道了,我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葵葵无奈的吐了吐舌头,转头看向玉衡仙君,他依然是一脸的淡然。 “无妨,你多备些水与干粮。”玉衡忽而冲她莞尔一笑,吓得葵葵慌张的别过了脸来,这节奏,似有些异常。 …… 想到此,在菜园择着菜叶的葵葵脸上不禁飞过一丝红晕。 “看今日玉衡的模样,怕是要开窍了?”天权仙君不知何时站到了菜园里,阴测测的发笑。 “天权哥哥,你大半夜的又来唬我做什么?!”葵葵嘟起来嘴,佯做被吓到。 天权捞了一把青菜叶子,抬手随意凝了一大片的露珠给它洗了个澡,而后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清脆可口,难怪兔子爱吃。”他调皮的笑了一下,斜眯着眼冲葵葵道,“若明日之约,果然能成就了你与玉衡,你当拿什么谢我?” “天权哥哥你说什么……”葵葵停下手中的动作,脑海中竟浮现出玉衡仙君昨夜那异常的眼神,她晃了晃脑袋,“怎会,仙君他……他不过是想同你去看荷塘,欣赏美景罢了。” “唔,我看,不大像。”天权含着笑意,提着葵葵刚择的一篮子菜叶去了,“我去给你捣腾些好东西。” 葵葵顿在原地,“哦?天权哥哥难道你还会做菜么?” “这原料是好了,我找人去做个好吃的下酒菜。”半空中扔回来这么一句话。 “呃?这是说往日我做得菜都不是好吃的菜么?”葵葵摸着额头,顿觉丧气,兀自嘀咕,“难不成这些日子你们都是勉强吃下去的?” 天已大亮,待葵葵将将准备停当,天权仙君就提领着一篮子的好东西进了院子,急急地催促。 “快快,日晒三竿,我们得赶紧出门了。” 话音未毕,只见玉衡便着一身白衣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今日,格外的……不同。至于何处不同,葵葵一时却说不出,只觉得好看!好看!不能更 好看了。 “你好了么?葵葵?”他侧身朝她轻轻的询问,那一瞬间,葵葵竟不知作何回应的好,恍若……是他与她初见,她是那只绊在他脚边的毛团。 那时,他虽淡漠却不疏离,待她是偶有亲切与爱怜的。不似到了后来,总故意将一张冰冷的脸端在她面前。 三人成行,天权仙君今日却格外的知趣,除了路上的干粮和水,其余一色他令葵葵准备的酒菜茶果,他统统的都扛了过去,扔上了他的小云头。 “诶?葵葵,你也个捻个决,即可就到了呀!难不成……”天权故意看向玉衡,“你要陪他一起走过去?” 葵葵连连点头,“自……自然是要一起的。”她偷偷的瞄了仙君一眼,“路上好有个照应。” “啧啧,路途是有些远的,你这娇滴滴的小姑娘何必吃这苦头。”天权故意摆了摆头,显出不可思议的样子。 “不若,葵葵你与天权驾云先走罢,我随后就到。”玉衡略一踌躇,对葵葵温言。 葵葵越发不肯了,连连摆头,“不,不用,我就陪着仙君,两人说话也就到了。没事的。”说罢,便挎着布袋子领先一路小跑上了路。 天权摆了摆头,直接腾云就闪没了影。 正当盛夏的天气,待到午时,天热得发了狂。 地上就像下了火,一些似云非云,似雾非雾的灰气低低的浮在空中,使人觉得憋气。山路边的柳树,像病了似的,枝条一动也懒得动,无精打采的低垂着。 与往常一样,他二人还是一前一后的走着。 这情形,又令葵葵回忆起先前的事来。 还是毛团时,她蹦跶着去与仙君取水;化作幼女时,她撒娇赖着让仙君抱抱;知晓她骗他,头一次仙君与她生气,前前后后隔着几丈远的距离,他始终未回头…… 往事历历,犹如昨天。而今,虽然她还在他的身侧,却不知为何多了许多的不同。 她对仙君的欢喜,从未停止过,兴许,不同的只是她自己的心情,越欢喜越期待,但结局无非是求而不能得。因此……她是怀着委屈的。 一路都没有停下,又兼思及至此内心一时矫情,因而葵葵想坐下歇歇。抬眼望了前头的背影,她叹了口气,还是自顾自的坐了。 太阳白辣辣的照在她身上,此处竟连一棵庇荫的没见到。葵葵的汗珠一颗接一颗的滚在一起啪嗒啪嗒往下直掉,她还来不及擦汗,头顶却被一片阴凉挡住了刺眼的光。 葵葵抬头,只见头顶顶了一把硕大的油纸伞,上头有花有草,煞是好看。再看伞下撑着竹柄的男子,葵葵托了腮,从指缝里看过去……那不是玉衡还有谁。 “仙君……”葵葵默了,仙君竟然回头给她撑伞来了,这是太阳要打西边出了么? “这日头太毒,你好歹也要寻个有树荫的地方才好歇息。”玉衡微低着头,正迎上葵葵看过来的目光,有一丝风将将好路过,拂起仙君那根极少会用到的白色发带,映着那张骄傲的脸,在油黄色半透光的纸伞下,美成了一幅画。 “我……”葵葵呆呆地望着仙君,那双眼似有了魔力,葵葵明明在心里唤着,“不要再看,不要再看,不能再看”……却不知为何越望越深,那是一对似乎要滴出水来的澄澈眸子,此刻它应当是温柔的…… “葵葵。”仙君唤她,她才如梦初醒般呆呆地站起来。 因靠得太近,她突兀的起身,头恰好顶在了仙君的下颌下,柔软的发丝抵在玉衡的脖颈,弄得他痒痒的,一时没立住,竟握着葵葵的肩膀踉跄几步。 “呀……”葵葵失声轻唤,因怕二人倒下去,她飞快的伸出手,拦腰抱住了仙君的腰背。 终于,葵葵牢牢的跌到了玉衡的怀中,一只手竟在她的后背上也轻拍了拍…… 这温度和气息,她是如此熟悉,迷恋…… “仙君……”葵葵仓促的抬头,满脸通红。 不料仙君依然撑着伞,却伸出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目光悠远的望着前方道,“走吧,此处全无庇荫之地,我们往前些寻个好地方再歇。” 葵葵乖顺了点了点头,倚在仙君的身边,她觉得自己像真正的少女一般,有了甜蜜的心情。 第四十五章 虽是烈日骄阳,这一路葵葵却走得心神荡漾,她时不时侧脸去看一眼仙君,内心窃喜又不知所措,很久……很久没有与仙君这般靠近过了,自天权仙君来之后,不知为何,他二人显见得生疏了许多。 仙君看她与天权的眼神,始终意味不明。 “葵葵,咱们还需走多远?”玉衡别过头,令偷瞄他的葵葵一时慌张,反倒非快地将脸转了过去,支吾了半天才道:“快,快了吧!” 深吸了一口气,葵葵才又道:“天权哥哥说顺着咱们来时的山路,一直走,拐三个弯道,再往前走个一两里地下了山,绕过一个村庄往前到尽头就可看到了。” 葵葵仰头去望仙君,只见他微张着嘴,遥遥看向远方,若有所思,“那……我们此刻已到第几个弯口了?” 葵葵吐了吐舌头,“第三个,快了的。” 仙君侧目看了她一眼,默默叹了口气。 “仙君,”葵葵晓得仙君是没得耐性了,在随身背着的袋子里摸了几下,掏出一个小木匣子来,“仙君,下了山我们就在山脚的林子里歇歇脚吧!我给你看这个。” “这是何物?”瞧着那木盒子上头镂刻的纹理,玉衡仙君欲伸手接过来仔细瞧瞧。 葵葵飞快的掩住了,调皮的笑道,“再等等罢,待我们下得山头就给仙君你把玩。” 玉衡微蹙眉,藏着一丝笑意,“你倒拿东西来哄我了,何时弄来的玩意,我竟不知道?” 葵葵神秘的一笑,顺嘴接了句,“当然不能叫你知道的嘛,更何况我的行踪……你怎会处处关心。” 这话莫名地带了一丝哀怨,换作平日,仙君多时不会搭理,今日不知为何,他忽而顿住,静静的看了葵葵一会,道:“往日委屈你的地方多了,日后你莫要惦记才好。” 仙君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倒令葵葵迷糊了,“日后?仙君,我没有委屈的。” 死鸭子嘴硬,葵葵还是强撑着替自己辩白,“仙君待我极好的,我怎会受委屈。”说罢,她又将木匣子放了回去,强作欢笑道,“只要仙君不嫌我呆笨就好,并不是每个仙君都乐意收一只兔子做徒弟的啊。” 他二人在这山中兜兜转转,玉衡时不时亦会看一眼葵葵,偶尔还会多问一句,“你可还好?需不需歇歇脚再赶路。” 葵葵捂着被烤得通红的脸蛋,连连摆头,能陪仙君去赏荷塘夜景,她十分的兴奋,恨不得天色早一点暗下来,恨不能她与仙君的脚下能即刻生风。 “若晓得需这么劳累,本不该应了天权的。”玉衡皱着眉头,此刻他额头的汗珠也是一串一串的往下淌,身上的长衫早已粘到了背上,发丝也不再飘飞,牢牢的缠着他的脖颈,让他十分的不舒服。 “啊啊啊……”葵葵忽而尖叫起来,“到了到了,可算到了……” 玉衡顿时打起了精神,又狐疑道,“不是才到山脚么?” 葵葵面色激动的往前头一路小跑,向后边摆手边大声道:“可不只是到了山脚,我见着荷塘了。”话音未落,人影也没了。 玉衡挺直了身子,也跟着她往前头张望,“唔?先前不是说还要绕过村庄的么?” 待葵葵从前头绕回来,只见她喜笑颜开的站在山脚拐角处,“天权哥哥哄我们的呐,他竟早已摆好点心茶果了。” 那一瞬间,玉衡的面色微变了一变。 但当他走过那个拐角,见着另一片风景时,嘴角露出了惬意的笑。 “美不美?” 满塘荷花莲叶,无边无垠,玉衡的满眼皆是绿翠红艳,清丽柔美。 夜色已近,荷塘边凉风来袭,天权坐在靠近荷塘的凉亭边,那亭子里竟让他挂上了不晓得从何处弄来的纱灯。 他静谧地坐在那儿,冲他前方的葵葵笑得甜蜜。 玉衡迟疑了片刻,才向凉亭靠近。 “葵葵,你今日的行头可都带齐了?”天权朝葵葵眨了眨眼。 葵葵将布袋取下摊开,从里头取出了笔墨纸砚来,乐滋滋的得意道,“带齐了的,我们家仙君见到此美景肯定是要画个画儿什么的呀。” “你一路背了这些来?”玉衡略有些感动,从葵葵手中接过纸笔,他一时竟有些难以下笔。 “葵葵,不若你过去,到荷塘当中拣块石头坐了,我把你画进去如何?”玉衡的嘴角扯出一抹好看的弧度,葵葵顿觉有些受宠若惊。 “我?画我么?”葵葵瞪大了眼,这可是她往常压根不敢不曾想过的呀! “可……可我……”葵葵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尽是担忧,她此刻发丝凌乱不说,一路风尘已让她现在邋遢得跟什么似的。 “唔……既玉衡来了兴致,你只管配合便是,管那么多作甚。”天权冲葵葵挤了挤眼,“去,就着荷塘的水洗把脸就可以了,不施粉黛另是一种韵致。” 葵葵担忧的看向仙君,并不以为然。 踌躇了半天,她才朝玉衡道,嗫嚅道:“好不容易仙君给我画一副画儿,我自要收拾打扮一番,美美的才好啊!”说罢,她竟一溜烟的不见了人影。 “诶?这是做什么去了?葵葵……”天权看着玉衡,无奈的耸了一耸肩,“天下女人皆一个样。” 玉衡却忽而兀自笑了。 天下女人……是他平日最怕招惹的,今日他竟主动提出要将她画到他的画中…… “唔,葵葵这样不算稀奇,可玉衡今日你倒是让我讶异了。”天权擒着一抹坏笑,斜眯着眼打量着玉衡,“快招,可是你后悔了,不舍得她,要抢走我的心上人?” 玉衡白了他一眼,自斟了一杯酒,仰头饮下,并不理会。 默了良久,玉衡才冷冷的道,“你莫辜负了她,葵葵……是受不得伤害的。” “哟……你明明很是明白嘛!”天权禁不住暗自吐槽,嘴上却说道:“我……自然是不会伤她的,葵葵就是只没心没肺的兔子而已,你可知有谁能伤得到她?” “并非……”玉衡本欲张口,却发现好似他并无立场来训斥天权,因而拿了酒杯,依然一杯又一杯的倒满又饮尽。 漆黑如墨的夜晚终于来了,荷花池中有青蛙清脆的叫声,塘面平如镜。 忽而荷花池似被一串玲珑的笑声惊动了,玉衡和天权闻声望去。 但见葵葵不知何时站在了荷塘中间,月光下,她面凝鹅脂,唇若点樱,眉如墨画,竟比往常多出一股说不出的柔媚细腻,一身鹅黄的裙子浸了水,映在这满塘的荷叶中,更像雨水刚打湿过碧荷,清新鲜润,自有一种说不出的空灵轻逸。那呵呵的笑声传来,更叫人添了一种说不出的情思。 “你这是怎么啦?”天权朗声问道。 葵葵缕着头发,边笑边道:“我本想洗把脸,可一时看糊涂了,没踩到石头,反掉到了荷塘里面, 边撩拨着发丝,葵葵一边往岸边靠近,“天热的很,这水凉丝丝的,所幸我就都跳下去洗了洗,现下可凉快许多了。” “等等,你就停在那儿,找块石头坐下。”天权大声唤道,顺便用手偷偷在玉衡的背后指了指。 葵葵远远的看过去,仙君已然提笔,正目光深邃,表情颜色的看着她。 葵葵忽而紧张了,一屁股坐了下去,乖乖,这是真的正儿八经在画了么?唔……这画,她一定要跟仙君要过来……可不对,还是给仙君自己留着吧,这样,他能常常看看,也是好的…… 想到此,葵葵低头,露出一抹娇羞的笑意。 恰是此刻她这副神情,被玉衡记在了画上,也刻在了他心里。 第四十六章 给人当摆设,着实不是一件好差事。虽然仙君这画中的主角是自己。 葵葵坐了这一时半刻,顿觉浑身僵硬,她想动又不敢动,眼神怯怯的始终望着荷塘边凉亭那边,生恐自己扰了仙君的兴致。然而她内心又是欣喜于仙君能这么长久的看着自己的。 好不容易……玉衡搁了笔,葵葵打起了精神,看到天权仙君朝她招了招手。 “啊……总算是好了,”葵葵舒展了一下身姿,顾不得双脚还泡在水中,急急一起身,“噗通……”摔了个水花四溅。 她方才晾了半晌的头发和衣服重又湿漉漉的挂在了身上,贴着她少女的身姿,散发出她毫不知情的曼妙气息。 她狼狈的从塘中央一步一步渡到凉亭,才发现天权仙君早已摇着折扇笑得前俯后仰,连玉衡的嘴角也翘出了一抹弧线。 “你果真是……”天权仙君掩着笑得合不上的嘴,道,“笨到家了。” 葵葵不好意思的拧着衣裳,露出难堪的笑来。 荷塘的风细细密密的拂在了她的身上,六月的天气却让才从水中泡了个澡的葵葵打了个寒颤。 “喝杯酒,暖暖身。”不知何时玉衡仙君竟贴心的将一小杯酒递到了葵葵手中,葵葵一时讶然。 还在回味他手心的余温,又被他握着手将酒杯递到了唇边,慌乱中,她只得一饮而尽。 而后,她朝天权仙君望过去,亦看到了他眼中的惊讶。 “啧啧,”天权仙君忍不住起身,“玉衡你这是……” “没见她冷得浑身打颤了么?”玉衡又倒了一杯,丝毫不理会天权,继续喂葵葵喝了下去。 三两杯酒下肚,葵葵的脸也红了,心也醉了,竟不由自主地倚在了玉衡仙君身边,那是天地间于她最最温温的,暖暖的依靠…… 此次,玉衡却并没有抵触,他只是静默的看了她一眼,随后随手将刚才的画拿过来,递与葵葵。 “这是……给我的么?”葵葵欣喜万分,迫不及待的接过展开。 荷塘中一块突兀的顽石上坐着个韶龄女子,肌肤胜雪,长发披肩,素衣裹身,在月光一映,灿然生光,恰是她埋头的一笑,便令整片荷塘都失了颜色。 “这……是我么?”葵葵有些不敢确定,尽管她晓得方才坐在这塘中的,应是再无他人,但这画太美,美得让她不敢相信眼中的少女是她自己的身影。 “自然。”玉衡轻笑了笑。 “为何……这么美?”葵葵脸上闪过一丝娇羞,她抬头偷偷的打量仙君,他应当很是满意的,往日若仙君作了幅好画,便都是这样的神情。 “情致、景致,这二者缺一不可,今日,你帮我做到了。”玉衡半低着头,侧身看向葵葵,他的嘴角是温润的笑意,看着她的眼神也是温柔而……多情的。 是,葵葵读出来了,那是有感情的一双眼睛,尽管他时而淡漠,时而疏离,但总有些时刻,他是含了感情的,那里明明传递着他内心的温度,或许连仙君自己也不知道。 葵葵咧嘴笑了,越笑越想笑,越笑越开心,她忽而想起从前种种,很多的时候她都是见过仙君这样的眼神的,且,那眼神只是对她,只是对她而已。 “仙君,”葵葵忽而眉开眼笑,“天权哥哥。” “嗯?” “什么?” “我做兔子时,也曾见过人家花前月下,吟诗作颂,更有热闹的,还有人弹琴跳舞,好不热闹,”葵葵起身,跃跃欲试,“不如我们今天也效仿一下如何?” 天权瞪大了眼睛,“呃,难不成你还会跳舞?” 玉衡也笑了。 “怎的?我没见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葵葵噘了嘴,她以为韵律这回事是手到擒来的。 玉衡与天权相看一眼,不免哑然失笑。 “哦?这跟猪的事如何能比得。”天权笑道,“但弹琴这等事,是难不到我与玉衡的,至于舞嘛……你就权当给我们助兴罢。” 话音未落,但见天权抬袖一挥,两张琴随即落入他二人手中。 二人将之并搁于石桌上,长袖轻抚。 “最爱此蕉叶音韵,苍古浑厚。”玉衡良久不见琴瑟,再见自然多一份欣喜,“一张玉玲珑,一张蕉叶,竟也被你弄到了。” “好琴不易得,非懂琴之人我是不舍得拿出来的。”天权颇为得意,葵葵凑上去看了两眼,并看不出个什么所以然。因而只管催促,“快快,我们开始吧!” “你瞎催促什么?”天权白了葵葵一眼,“你可晓得弹琴五不弹的说法?” “弹……弹琴还要分什么弹不弹么?”葵葵再凑过去,“这个玩意我见是过很多人弹的, 但什么五不弹,我可没听说过了。” 葵葵撇了一撇嘴,不以为然。 玉衡笑了,“你能指望一只兔子懂得多少音韵,还通晓几分琴理么?”复又回头跟葵葵解释道:“弹琴也是有讲究的,自古以来琴家们都有五不弹之原则。即:其一,疾风甚雨不弹。疾风声枯,甚雨音拙,所以不弹。其二,于尘市不弹。这是因为尘市喧闹,噪杂不静,俗气又重,与琴相违。其三,对俗子不弹。市井粗俗之人,不解雅趣,不识风情,难体琴道之妙,自然不为知音。其四,不坐不弹。因操琴须气定神闲,不可有浮躁之气。所以琴家不能立而弹琴。其五,衣冠不整不弹。琴家操琴时,须洁净身心而穿着宽松舒适的衣服。” 葵葵默了默,半晌才理个明白,懵懵的问,“那……对我可以弹么?” “为何不可?”玉衡笑道。 “我……是不是算这其中说的……俗人?”葵葵有些尴尬,论学问,她自然是俗得不能再俗的了。 玉衡与天权对望一眼,二人不禁粲然一笑。 “唔,难得你倒有这番自觉,出乎意料。”天权冲葵葵挤了挤眼,打趣道。 “若说起学问,你自然是俗的,但我见你平日爱花爱草,还晓得花前月下,要吟诗作颂,却又似懂得几分雅趣……所以,”玉衡回头看一眼天权,亦跟着笑道:“无妨,可将你算在这五不弹之外了。” 葵葵听之,随即也笑了,能弹就好。 琴音骤起,但伴舞的兔子却慌了手脚。 这与她往日听别人弹奏的又有区别,她忽而想起,仙君们的琴与镇上那些礼乐帮子的不同,那是有许多的乐器同时奏响,或轻快或盛大,好不热闹。而此刻,这琴音时隐时现,却低沉悠远。 她回忆着舞娘们婀娜的身姿,竟然觉得自己要随着这节律扭动起来也是难得的事。 她幻想的画面……终究只是画面,跳舞这种事,其实不是扭一扭那么简单的,就像仙君的琴一样,也不是什么人弹出来的都能一样好看。 她默默地挨着仙君坐了,息心静听之下,却有愉悦之情油然而生。 葵葵边听边点着头,竟跟着摇头晃脑起来。 一曲又一曲,这二位仙君似到了忘我的境界,果然……荷塘是个好地方。 很久很久,葵葵也依然听得如痴如醉的时候,琴音忽而又止了。 玉衡回头,“你听懂了么?” 葵葵摆了摆头,后又点了点头,笑道:“我不知道懂没懂,但我听着是好听的,与我先前听的是完全不一样的。” 天权哼哧一声,不满道,“何人的弹奏能与我二人的天籁相比,你是吃了肉还不知道。” “吃肉?我吗?”葵葵左右看了看,“没有肉啊?我并没有趁你们弹琴偷偷吃肉的。” “哈哈哈哈哈……”一阵大笑。 等葵葵回神,却不见了玉衡仙君,再看时,不知何时他手中竟多了一朵莲花。 那还是半开的朵儿,却因借了这月华和夜露,显得娇润可人。 “好看诶?”葵葵欣喜,“方才我还想摘几朵来着。”葵葵话音未落,肩膀却被玉衡握住,扳转了过去。 “我与你别上。”玉衡含着笑,将莲朵儿插到了葵葵的乌发中。 “喂……你做什么?”天权仙君傻了,玉衡今儿有点太过异常。 “别……别上……”葵葵秃噜了嘴,她是在太过受宠若惊,此刻他与她凑得是这么的近,近到仙君一呼一吸的热气嗖嗖的吹到了她的后脑勺也能感受到。 “仙君送花给我了?还给我戴上了?”葵葵怎么都思索不清,一边沉浸在这种飞来宏福的甜蜜里,一边暗自在心里嘀咕,“方才还画了画,喂我喝了酒……今儿可是怎么了?” 天权看着此番情境,摆了摆头,蹙着眉,“此事应大有隐情。” 第四十七章 荷塘夜色,景致难得。 花前月下,良人难遇。 玉衡淡淡的扫了天权一眼,轻叹了一口气,道:“天权,我与葵葵有些话要说,可以的话,能否稍作回避?” “回避?为何要我回避?”天权仙君神情古怪,蹙着眉头想不明白。 “难……难不成……”天权不由得心下暗自思忖,“玉衡今日言行举止都颇为令人诧异,莫不是……莫不是连日他的激发凑了效,他忽而觉察到自己的春心,想要与葵葵……” “也罢,我看外头也还热闹,不如出去转转再来。你二人……慢聊……” 天权目光恻恻的朝玉衡瞄一眼,啧啧两声,向葵葵一番挤眉弄眼,葵葵一脸茫然的耸了耸肩。 天权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好不容易走远了。 凉亭下,纱笼里朦胧的光似蒙了一层薄雾,映在葵葵的脸上,灯霞与娇羞已全然看不分明。 玉衡从来没有如此认真端正的看过葵葵,她现下不是一只毛团,不是一只兔子,亦不是那个曾经缠绕在他身边撒娇的女童。 眼下的这女子,她似含了一抹春意的暖风;似草木上新挂的晨露;似花枝才探出的苞蕊……她有了她独特的活力,以及满满对尘世的期待…… “葵葵。”玉衡坐在石桌边,静静的看着对面娇羞的女子。 “嗯?”葵葵换了个坐姿,她头一次与仙君这么正儿八经在此种情境下面对面的坐着,是颇有些不自在的。 他还看了这么久……葵葵在心里嘀咕着……仙君可是打算跟我说什么话了么? 联想他方才这一连串的举动,葵葵心里不无期待。兴许,兴许是她的仙君终于要开窍了,天权方才挤眉弄眼的表情,此刻眼前的仙君…… 这些,都让葵葵的心口一时被什么拽住了似的,紧紧的,紧紧的,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此刻,她只敢等着,低埋着脸,连头也不敢多抬一次,生恐自己万一的小动作都能打破玉衡仙君下一刻的举动…… “往后,你……可就好了。”玉衡的嘴角扯出了一丝勉强的笑,他默了良久,说出来的竟是这样一句。 “嗯。”葵葵抬眼笑应,却很快觉着这话有些莫名,但看玉衡仙君,依然只见他温润的眼神。 玉衡满了两杯酒,将其中的一杯递到葵葵的手边,“我与你,葵葵,相识一场,很是开心。”他的唇瓣边露出一丝醉人的笑意,葵葵眨了眨眼,呆呆望着他,心里默默的喊着:“然后呢?然后?……” “若不是天权来此,我们之间的缘分,当会更长一些吧?”他说这话的时候竟带了感伤,葵葵的心没来由的紧了一下。 “但,此话却好像也不该这么说,若不是他,你也便不能如此圆满的达到你的心意了。”玉衡的嘴角划过一丝苦涩,却依然冲她露出了微笑,葵葵瞪大了眼,拽住了她自己的裙角。 她有些着急,仙君的话方向何以似偏得越来越远,不是……是要对她说欢喜的么?不是想告诉葵葵,他喜欢葵葵么?为何…… 满心的期待化作满心的疑惑,葵葵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本想对仙君说点什么,却发现她当如何去问呢? 玉衡将自己杯中的酒仰头饮尽,又很快的续上,却依然自顾自的在说:“你能寻得此去处,我自当是为你开心的。”他又抬眼望了一眼葵葵,“但,此去天宫,亦难免会有不如意之处,若到那时,你……” “去天宫?”葵葵嗫嗫嚅嚅,“仙君,你真的要我去天宫么?” 她好似总算想起,还有前几日的那回事。 是了,玉衡仙君并没有忘记那日的事,天权仙君也没有忘记,也许……只有她,愿意那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吧。 “那不是你想要的归宿么?”玉衡苦笑,“你与天权……他是好的,亦能成全了你的修仙之路,这当是……众望所归的好结局了罢!” “众望所归?”葵葵被拽紧的心似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戳到,令她有些抽痛的错觉。 “是仙君你也期望的吗?”葵葵目光灼灼,面对仙君她从来没有一刻,有过如此迫切的询问。 她的眼睛在眉毛下面炯炯发光,正像荆棘丛中的一堆火,那里,分明有怒气。 玉衡感受着葵葵此时灼烈的目光,竟有些不知所措,“我……我……” “我若离开,仙君会如何?若葵葵不在你身边了,仙君有没有关系?”石桌下,葵葵的双手手指紧扣,骨节发着白,她不知道她还应不应当再问下去,但,就是再也无法停止…… “我,对仙君来说,到底……有没有关系……”她的声音开始哽咽,竟不知道此时的自己早已满面泪痕,单薄的衣裙紧裹着她在夜风中不由得瑟缩。 她端得正正的坐着,手却捏得越来越紧,以至于让自己的坐姿都变得异常僵硬。 然而,葵葵并不愿意在仙君面前哭泣,她紧咬着唇舌,试图阻止自己哭出声来。 她不敢再去看仙君,只是死死的盯着桌上的酒杯。 “我……”玉衡的面色沉重,他的内心亦在百转千回,“你……” 他应当怎么回答呢? “葵葵,”玉衡并不忍心看到葵葵如此委屈的样子,他望着她如此难受的神情,温言:“你……是……不愿意去的么?” 葵葵闻声,赶紧抬头看向仙君,随后狠狠地连连点头。 方才那一刻,她是有多么的难熬呢!万一……万一她真的把仙君问住了,万一他真的说“没有关系”……那,此后她还能用什么理由再欺骗自己继续呆在他的身边。 “我……并没有……真的打算要去。”她嘟了嘟嘴,满脸委屈。 “可是,那日,你们明明说的很好……”玉衡仙君有些懊恼,“早知如此,今日我又何必……” “何必什么?”葵葵眨巴着眼,“仙君,你今日是故意的么?” “嗯?”玉衡仙君神色飘忽,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那……仙君你今日为何会对我这般的好?”沉重的话头已过,葵葵转又破涕为笑,既说了不走了,也便不必矫情再装作无畏的样子。但,今日之事,趁此机会,她理当问个明白吧。 “有吗?”玉衡轻笑一声,这教他如何说才好呢。他今日……不过是忘情,忘情了吧! 他以为,他们终有一别了,既如此,她往日想得到的他的好,不过如此,为何不能许她片刻欢喜呢?! 才子佳人的本子,他是读过的。他其实也一直知道,知道葵葵她的心意,但,他不晓得何从回应才得圆满。 “葵葵,我以为,你真的要走了。”玉衡望着她,柔声说起。 “仙君,你是不舍得葵葵离开你的,我这么想,对吗?” 白色的月,暖黄的纱,这光撒在这二人周身,晕染出一圈又一圈旖旎的温柔。 静默。良久才有一个温润的声音回道:“是,我不想你离开。” 第四十八章 那一夜,待到天权仙君回来,只见凉亭里的两个一个抱着石凳,一个趴在石桌上,睡得酣甜。 “啧啧……这是说了多少的知心话……” 天权仙君摇头摆脑的戳戳这个,又点点那个,他好不容易提来的这几坛子好酒,他还来不及饮个痛快就见了低……这损失,显见得大了些。 “经此一事,不知玉衡可开窍了几分。”天权仙君虽蹙着眉头,嘴边却露出一丝满意的笑。 夜风轻拂,葵葵的面色发红,身子却在凉风中哆嗦了几下。 “也罢,我就好人做到底吧!”天权抬手一挥,招了几朵云下来,将他二人打包扔了上去,拖着一同与他回梨花山去了。 天色已微亮,天权打外头瞧着他二人在里屋依然睡得深沉,左右思来想去都觉得他二人应已互诉了衷肠,道了爱慕,顿觉自己的目的已然达到,再呆下去就显得寡然无趣了,因而急待他两个醒来,道别之后便自寻他的快活去。 屋内,葵葵翻了个身,因被晨风吹得起了寒意,便伸手去摸褥子,不料摸来摸去,总寻不到那个被角。 好不容易却、摸到了个温温热热的东西,她睡意朦胧,也没有多想那是什么,只管蹭着那团热气,忙忙的往那边凑了过去,窝在了里头。 呢?绵绵软软,厚厚暖暖的……莫非是被晒热了的枕头?唔……不管了,葵葵一把扑过去,将脚也缠绕了上去,“睡了这大半夜,找了一夜的褥子也没找着,可算是暖和了。”她在睡梦里嘀咕着,却不晓得她这一抓一抱一缠的,让另外一个惊得不小。 玉衡猛一睁开眼,飞快的想了一想此地是在何处,确认了是在自己欲归居的房中后,他顿觉大不好,何时他身边躺了个人过来! 玉衡复又把眼紧闭上,兴许是自己还没有睡醒。 可……他手脚似牢牢的被人套住,胸口也似被什么东西压得厉害,那一团火热的东西明明还在蠕动…… “不……不……这绝非是梦了!”玉衡再次睁开眼,抬头欲起身,才发现一个女子正趴在他胸口睡得口水横流。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那一秒,在屋外的天权仙君听到了一声惨叫。 “诶?这二人睡觉睡得好好的,可是遭了贼了……”天权仙君一边往里走,一边嘀咕,“不该啊!这荒山野岭的,何况本仙君方才明明警醒得很……” 待天权仙君进屋,只见葵葵坐在床边的地上,睡眼朦胧的抱着脚哭,玉衡呆坐在床上发着愣。 “这……这是怎么了?”天权仙君三两步走过去,将葵葵搀扶了起来往椅子上坐。 葵葵眼泪哗哗,抬手指着玉衡,呜咽着说:“他……他……我好好的睡着觉,他踹我做什么?” 天权讶然,不禁暗道,“糟了,这可是老毛病又犯了”。 还在愣神的玉衡似乎并未察觉到此刻屋内的异常,仍盯着地面发着呆,天权仙君白了他数眼,忍不住走近敲了他的肩,问:“你将她踹下来的?” 玉衡默了数秒,好不容易总算回神看了他一眼,“嗯。” “人家一个女孩子好好儿的正睡着觉,你踹她做甚?”天权在心里骂了他千百遍草包,都帮他送到嘴边了,不吃也就算了,竟将人家生生的踢下了床……这传出去……活该他被罚到这荒山野岭之地。 玉衡仙君的面色此刻不也好看,他正懊恼着,为何睡着睡着,身上竟多出了个人来,这人还是个女子……他哪里晓得那是葵葵…… 现下,他看着葵葵委屈的样子,也有些过意不去,亦有些不知所措。 “你晓得的,旁人甚少碰我,我不知是她……”玉衡回头看了葵葵一眼,方才这一脚下去力道不小,恐怕是踹疼了她的。 天权仙君再三冲他翻了几次白眼,但也于事无补了,踹都踹了……“你看着吧!”他在玉衡的肩头拍了拍,便摇着头出去了。 “我去弄些醒酒的东西来,你二人再歇歇罢。”天权仙君叹一口气,“怎么现在我成了他们的粗使丫头了?” 葵葵依然抱着脚蹲坐在椅子上,埋着头一声不吭。 她的酒还没完全醒,睡得正香的时候,稀里糊涂竟被人踹到了床底下,这……实在是糟心的事。 若是别人,跳起来打一顿骂一顿闹一阵也就算了,偏偏这个踹她的又是玉衡……她除了委屈,就只能是干瞪眼,抹着眼泪哭了…… 玉衡仙君依然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葵葵,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葵,葵葵……”玉衡轻咳了几声,强撑着脸连唤了葵葵几声。 她仍埋着头不想理人。 半晌过去,玉衡总算是下了地,往葵葵边上凑了过去。 “咳咳……”玉衡立在她旁边,抬起的手悬在半空又放下,翻来覆去好几次,想要去推推葵葵的手,始终没有落下去。 那只手还在犹豫的时候,葵葵忽而抬头,冲他道:“仙君……你昨夜的话可是认真的?” 玉衡的手飞快的缩了回来,神色颇有些尴尬,被葵葵又问起昨夜之事,越发不自在起来。 他回身去倒茶,却发现茶壶里的水已空,只得复又回过头来对着葵葵。 张了张嘴,玉衡却改问:“我那一脚颇重,可伤着你没有?” 葵葵哀怨的望了他一眼,将裙边撩起,褪出袜子,露出一截莲藕似的小腿上头一片淤青。 玉衡仙君心中一动,不再作声,却蹲下身去,从衣内摸出个小瓶来,打开轻轻的在上头细细的抹了一层。 “还是你上次的那个神药么?” “嗯。” “对这么重的淤青也管用么?你的力气那么大……”葵葵叹了口气。 平白无故地挨了一顿窝心脚,她怎么都顺不过,也就是玉衡仙君,她才咬着牙,给忍了。又看着他比她还冤屈的一副表情…… “可,仙君你为何要踢我呢?” 葵葵就想不明白了,她这副皮相不算难看吧?男男女女搂着睡觉的她见多了,好歹她也算年轻可爱,怎么就能让人给踢下床了呢? 若传出去,这委实是件丢脸的事。 仙君……当真这么讨厌我?可是…… “你昨晚,明明还说……还说……”葵葵羞红了脸,提到昨夜之事……难道昨夜他二人竟在一张床上同睡了一整夜么? “昨夜……”玉衡无意望了一眼那张床……又看到葵葵绯红的脸,不知为何,他也觉得耳根有些发热了。 “我昨夜……”玉衡支吾着,“说什么了……” 葵葵怔住,“难道仙君你就忘了么?”她也望着那张床,呆呆的。 “可……”玉衡焦虑的往屋外看了一眼,“昨夜……”昨夜他分明记得明台尚清明,并未做出出格的事来,如何他二人会上一张床榻……莫非…… 玉衡摇了摇头,即便醉酒……尚不至于……不至于的…… “昨夜……我做了什么?”玉衡深吸一口气,倘若他真做了什么没有颜面的事…… 葵葵望着床,低声嘟囔道:“你说,你不想我离开的……” “哦……是这个……”玉衡松了一口气,“并没有忘记。”他抬眼去看葵葵,正色道“昨夜的话,我都是认真的。” 闻言,葵葵脚上的痛都似消散得无影无踪,她满脸欢喜的看着玉衡,“那……”她还想说什么呢?她应当说什么呢……葵葵一时又开心得难以自持了,连被踹下来这件事她都懒得去计较了。 “葵葵,以后……你能留在我身边,我自是欢喜的,但你与天权呢?”玉衡又往外张望了一眼,颇有些沉重,“天权他虽生性风流些,却也难得对一人钟情,你既然与他……” “什么?”葵葵瞪大了眼睛,“你说我与天权哥哥么?” 玉衡点头。 “我与天权哥哥并未有过什么啊!”葵葵偷偷的笑了,“我与天权哥哥……” “从来都没有什么的。” “可他那日明明说起要带你走,与你相守……”玉衡疑惑了,难道是他听错了不成?“而且,往日,你也与他甚好……” “哦……那是……玩笑,天权哥哥的玩笑。”葵葵咯咯的笑了,这么说,玉衡是在意她的,她和天权哥哥在一起,他也是在意的,并且很以为是的,对么? 唔……葵葵冲玉衡露出调皮的笑,她明明看到玉衡松了一口气,那原本凝重的神色听到她的话之后,已然轻松了许多。 “那,说好的,我们以后都不分开了。” 玉衡本欲还要说些什么,但见葵葵喜笑颜开的样子,也跟着笑了。 “以后,一直都不分开。”这样的话,他也曾想过何时说与她听的…… 第四十九章 轰隆隆,晴好的天忽而遭了一阵雷鸣电闪,把个天权仙君炸得三两脚赶紧跳进了里屋。 醒酒的梅子汤他都忘记搁下了,这屋里头的两人一个坐着,一个蹲在另一个的脚边,此刻正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犹是无声胜有声的情境…… “哦……这是……”天权擒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挑眉朝玉衡道:“这是什么个讲究,两双眼大白天瞪这么大?” 玉衡的脸一抹绯红,讪讪的起了身。 “啊……梅子汤……”葵葵的眼角弯弯的往上翘着,抿着嘴忍不住偷笑,羞赧中赶紧起身去拿天权手中的梅子汤,却不想脚下一崴,直愣愣的往前扑了下去。 玉衡转身还未及捞到她,她就被天权牢牢的抱在了怀中。 天权仙君一手稳稳的端着汤,一手紧搂着葵葵的腰,满眼爱怜的朝葵葵道:“瞧你急个什么,我本就是端来给你的喝的。” 玉衡瞅了他二人一眼,面有不悦,然他并不知自己为何会忽而心情烦闷。 这怒气,似与方才他醒时又有不同,先前是警惕,此刻是……没来由的…… “啊哈……”葵葵却恰恰相反,因了她方才一番鼓了勇气的告白,又见了玉衡仙君并无抵触的回应,她很是开心。 适才,他看着她,在想什么呢? 葵葵一想起依然喜不自禁。 含着一抹窃窃的欢喜,她眉飞色舞的朝天权仙君道:“果然天权哥哥是真正的好人。” 她一面诚心实意的感叹,天权仙君的到来果然如他所说,让她可以得偿所愿,一面想着当如何感谢天权仙君,因而对他的态度看起来比往日又更殷勤了些。 玉衡站在旁边,看着他二人一来二去,顿觉自己站在此地凭白多余得狠,一时心头一凉,竟默默的出了屋。 外头的阵雨歇了,凉风一阵一阵,倒显得不似先前闷热了。 玉衡踱步到石桌前,回望了一下,屋内的人聊得正开怀。 他忽而冷哼一声自嘲道,“我竟是在计较个什么呢?” 天权仙君看着葵葵愉悦的将他端来的梅子汤几口饮尽,不意间余光往外撇了一眼,暗自好笑。 “你与玉衡都说了些什么?”他转脸正色向葵葵问道。 “说……什么……”葵葵少有的露出小女儿的娇态来,偷偷的跟着望了外面一眼。 “休在我面前耍小心眼,你二人昨夜到今遭,可是有大大的不同。”天权仙君故意拧了眉头,抬手捻着葵葵的鼻子,冲她低声恐吓道,“快快如实说来,可是彼此坦承心意了?” 葵葵望着外头,脸羞得越发红了,然却只是傻笑,并不回话。 “唔,我那木头桩子似的玉衡老弟,当真晓得给你回应了?”天权不可思议,瞪大了眼笑道:“他竟是如何同你说的,你细细说与我听听。” 天权仙君语气虽带着玩笑,却颇为急切,竟同遇上了什么奇闻异事一般,恨不能三言两句就问出个底朝天来。 葵葵摆着张傻傻的笑脸,良久才表情古怪的盯着天权道:“仙君他……好像又并没有同我说什么。” “怎会?那你如何这般开心?”天权促狭的眯着眼死死的盯住葵葵的眼睛,“昨夜,你二人是喝醉了的,醉了之后的事……你可还记得?” “记……记得吧……”葵葵的脸又红成了葡萄紫,这番神情却让天权越发的好奇了,“难不成真的……成了?” “成……成了什么?”葵葵被盯得益发的不自在。 “啧……”天权拘着笑,叹一声,又望一眼屋外,似对葵葵,又似在自言自语般,笑道:“坦诚初见,无非周公之礼,鱼水之欢云云咯……” 葵葵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正待天权两眼放光,还要细问下去时,她又懵懂的眨了眨眼,磨磨唧唧的嘟囔道:“那些……究竟……是要做什么?” 天权不料葵葵全然不懂,于是看着她只能哑然。 “好吧,当我没有问过,那你倒说说,这一夜一早,你们竟谈的是什么情爱?” 葵葵抿了抿嘴,细想了一阵,终于想起来,她不过是因他说了一句:“他说‘是,我不想你离开。’” “还有呢?就这样了?” “还有,我说……我说,我们以后都不分开了。” 葵葵咬着唇角,忽而又觉得他们这一来二去的对白,相较以往戏里唱的才子佳人的桥段,确实浅淡了些。 天权叹了口气,将脑袋连连甩了数下,再叹一声,“这就是你二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的起因了吧!” 屋外没了一阵声响,葵葵和天权不约而同的走了出来。 “诶,玉衡呢?”方才见着了玉衡的脸色,这里头的缘由天权在心里已是猜着了七八分,在心里暗笑一阵,他也没有理会径直往自己里屋去了,“昨晚没怎么歇,这会儿天儿凉了,我先去睡个回笼觉吧。” 葵葵点头应了他,左右顾盼了一阵,心里却嘀咕上了,“方才还在,也不知道怎么就忽而出来了。” 此刻她是想见又怕见得仙君的,见着他自然是欣喜,然就如同方才一般,她却只晓得呆呆的看着他,一时并不知道要说何言语才合适。 仙君……想必也同她一样,有些不知所措吧! 她看到他遥遥的身影,此刻正站在往日她时常窝着的那棵树下,他也曾与她在那儿聊着天,说着地。 只是,从来,没有这么亲近的说过话,是说他和她之间的话,是说你不想我离开,我不想同你分离的话。 这天底下,这人世间,从前往后,是否都只会有这样的一个人出现? 玉衡回过身好,恰恰好也遥遥的望向这边。 葵葵望着望着便笑了。 笑着笑着,便拎起了裙角情不自禁的一路小跑了过去。 雨后的晴空清澈透亮,她从远远的那边一路奔来,踩着润润的泥土,沾着空气中的湿雾,迎面朝他一路跑,一路笑……临到面前,他却回了身,忽而做出一副拒人于千里的姿态来。 “仙……仙君。”她的脸不晓得是因何而微红,只顾抿着嘴乐滋滋的看着他。 “嗯。”他的眼神爱答不理的从她脸色掠过,勉强的应了声,便将心思递向了远方。 葵葵呆呆的看着他,愣了。 半个时辰前,她不是还约定与他不再分开,可眼下仙君这神情,却是一秒都不想多见她的阵势啊! 葵葵默了,她不晓得仙君又是怎么了,为何他的心思总同他的眼神一般,时而柔软亲近,时而疏离淡漠…… 哎……若有人能知悉仙君这万变的奥秘…… 她也就不用这般辛苦了罢! 第五十章 莫说葵葵对玉衡这忽如其来的情绪觉得莫名,就连此刻站在树下的玉衡,望着一副神情委屈的葵葵时,也觉得自己些微的古怪了些。 但他适才只觉周身不爽,胸口憋闷得狠,怕自己一时难以自控…… 此刻凉风阵阵,葵葵仰头愣了的望着他,不知所以…… 不晓得为何,方才才停了的雨又噼噼啪啪一点一点的砸了下来。 “呃?怎么又下起来?”葵葵扑闪着眼,只管去看掉下来的雨滴,竟忘了要去躲,很快头发衣裳全被雨水沾湿了。 一只手忽而将她揽了过去,葵葵倒在温暖的臂弯中,抬眼再看时,她竟同小鸟般缩进了玉衡的怀中,脚下恰好是树荫下唯一没有被雨淋湿的一角。 葵葵周身一暖,心也跟着跳漏几拍,这又是哪一出? 她偷偷的斜眼瞟向玉衡,却见他表情淡然得很,那只原本揽在她肩头的手很快的已经收了回去。葵葵却是依然紧缩在他的身边,生怕这迟来的温暖转瞬即散。 葵葵抿了抿嘴,好不容易又鼓起一回勇气道:“仙君,你怎的一个人出来了?我与……” 她正要说她与天权仙君云云,却见玉衡表情寡淡的往屋那边扫了一眼,便不敢再吭声。 “我见你二人详谈甚欢,我若再呆下去,显得得多余了些。”玉衡仙君说这句话的口气明明是浅淡得很,但不晓得为何听到葵葵耳中却总似多了一丝忿忿。 葵葵轻咳了咳,一时不晓得如何回答,她心里当真是在讲:“怎会,天权怎能跟仙君比,再怎么也该是天权仙君多余才是。” 但临到嘴边,她还是默了默,寻思了片刻才说道:“我与天权哥哥……” 她本是怀一片好意,总想着解释清楚自己与天权仙君都说的些无关紧要之事,却发现她话未落音,玉衡的表情又同先前一般难看了,以致她不得不把话头生生掐断,转而道:“雨……好大了。” 可不正是,先前他二人周围还能有一圈子空地尚是干爽,此刻那细细密密的雨丝不断的飞下来,直剩他们头顶那块额外浓密的树荫还能遮挡一下,葵葵的另外一半肩膀已被淋湿了。 绕是盛夏的天气,衣衫单薄的葵葵还是禁不住着这一阵凉风细雨的,悄微的打了个抖。 玉衡白了她一眼,葵葵内心正纠结于仙君的脸色,却又再次被揽进了他的怀中。 葵葵乐了,忍不住要笑出声。 她看着他的表情明明是那么的淡定,然而在靠近他怀中的那一秒,她分明触到他胸口扑通扑通的声音。 她晓得他当是欢喜她的吧!至少,昨夜,今晨…… 好吧好吧!既是如此,她又何必同他计较呢。 受了鼓舞的葵葵只得又舔着脸冲玉衡笑道:“我与天权哥哥……” 这话是哪里出了错……依然只在半路上,她便生生被向她压过来的玉衡吓到了。 她还能往哪里退,已经靠到了大树干上,左右也不能跑,玉衡仙君直直的逼视着他,竟将她圈到了他的臂弯中,她若不退…… 不退是会要“咚”上的吧! “仙君……”玉衡神情不爽的摆过了头去,完全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 然而如此窘迫之时,葵葵却没心理会仙君竟是怎么又突然发作了,她内心只管如火如荼的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我为何要退?为何不能迎上去?这是要亲亲了么?” 她左右扭转着脸,试图摆脱脸红耳赤的情形,玉衡猛一扭头…… 她的唇轻触在他的耳边,从耳际一路掠过他的侧脸……玉衡的脸连着脖颈,霎时紫红一片…… 葵葵抿着嘴,明明还在回味方才唇瓣的余温,却也早已羞得将脸背到了身后。 玉衡愣愣的立在原地,依然毫不松懈地将葵葵围堵在他的臂弯与树干之中,一动不动的看着她的后脑勺,良久了,才呆呆的说了一句:“以后,不要唤天权作哥哥。” 葵葵回身,亦是满面通红的看着他,脑子却不假思索的回了句:“为何?可是,他也是你哥哥的。” “那是本仙君的事,你不必待他如此亲厚。”玉衡抿嘴,此言说罢,他顿觉内心畅爽……原来先前尔尔,不过是自己见不得他与她的亲密罢了。一时了然。 然葵葵木了。 “我……我与天权哥……”葵葵还想再辩,却发现这症结怎的忽而全到了天权仙君的身上,可他明明是那么好的人,“仙君,你是不欢喜天权仙君么?” 玉衡神情难测地白了她一眼,道:“并没有多欢喜。” “哦?”葵葵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却依然未不明白仙君的深意,自顾自的嘟囔道:“可是,天权仙君是个很好的仙君吧!”她抿着嘴冲玉衡笑,自以为她的评断当是妥帖的。 “他的好与坏,你亦勿需放在心中。”玉衡仙君蹙了一下眉,他忽而觉得是否应当给葵葵立下一些规矩,诸如不得与其他仙君相沾之类……“但若当真如此,又显见得本仙君气度太小了些罢。”他暗自盘算道,因而他只得换了副神情,轻咳了咳,又云淡风轻的补了一句,“闲人于你我,自是无关紧要的。” 葵葵听到此话,又是一阵欢喜,闲人……你我……仙君这话,竟是如此亲近了。她听着,很是欢喜的。 再抬头看这天色,竟也同此地的人心一般,不知在什么时候,雨也悄悄地停了。风,也屏住了呼吸,山中一切变得非常幽静。 此时,已近黄昏。 那落日的太阳竟也转出来露了个脸,虽很快又没入了云层,却给这天空带来一丝旖旎。 他二人倚着树坐下,静静的望着远方的山峦。 晚霞满天,一片一片一层一层的云,把天空织成一幅美丽的山河锦缎。 “真是一幅奇景,想不到在这里看云层,又是一种壮丽。”玉衡仙君闲适地伫望着远方,不由得感叹,“往日我总觉天上人间,不过如此,却不想这里却有另一种的震撼。” 葵葵笑了,“我以为仙君见着的东西总是比我多呢!” “葵葵,你说,晚霞有多少种颜色呢?”玉衡似在发问,却又很快接道:“其实,多少种颜色也说不出它的韵致,你看这流云奔涌,似群山浮动。它还能翻山而过,似流水瀑布,那下面的一坛天青,竟跟山边的湖一般,映照得如此贴切……” “难道,你们往日从天上看的云层不是这般神奇么?”葵葵也随着玉衡的视线,遥遥的望向天边,“我曾想,这天上和人间,其实会不会是一样的,你看,这云里的景可不就是咱们寻常山里的景色么?可是,听仙君你方才说的,好像又不是一个模样了。” 葵葵托着下巴,“天宫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你从前是不是总想着天宫是何等的好地方?”玉衡仙君今日的笑颜显得格外的宠溺,他定定地看着葵葵,“待你他日修成,有缘得去一见,却说不定又会怀念这人间的好处的。” “你把人间说得这样的好,我忽而也觉得是不是可以不用修炼,还是留在这儿好了。”葵葵眯着眼笑道,只是她又似想到了什么,旋即又道,“只是,仙君你迟早是要走的吧!”话到此,葵葵的情绪有些低迷起来,连声儿也低了很多。 玉衡亦未曾料想葵葵提到此事,一时间想到要离开,竟也有些…… “嗯……兴许还是要回去的吧!”他抬头望了一望上头,九层天外才是他的家,他都快忘了,他原是来受罚的,只是这时日不由得他来决断。 葵葵埋了头,若此刻,仙君当真要离开,她当如何呢?为什么他不似天权一般,可以同她说:你随我去吧! 葵葵猛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却并未见他要信誓旦旦的允诺带她一同离开,依然神情依然寡淡,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远方的天际。 他可是在替想她的去处?还是…… 若他可以不离,其实,九层天外去不去已经没那么重要,她是愿一直守在此地,守着这山头,守在他身边的。 其实,玉衡只是在想:为何方才提到回家,他竟没有一丝的欢喜,冥冥中,这里好似让他多了一些什么牵挂…… 第五十一章 是夜,不晓得为何,葵葵总是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外头的月亮又大又圆,她所幸翻身起来趴在窗口,托着脸看满眼的星空。 诶?仙君的屋竟也有响动,大半夜的还将灯也点了起来。 葵葵十二万分的好奇,这个时辰了,莫不是仙君也睡不着? 如此,正好可以去说说话儿,长夜难眠,好生寂寞…… 书房内,玉衡神情熠熠的坐在书桌边,那长桌上铺着一张画卷,画上正是那天的荷塘夜景,景中唯一的少女,除了葵葵还有谁? 那日她远远一瞥的神情,令他良久都没有忘记。 也就在那一瞬间,他恍若知晓了何谓相思。 那时,他是打算要同她道别的,他以为她允了天权,葵葵终是要同他去了。 那日在饭桌上,他神色异常,也皆是因听了他二人在此事上的商榷。 还有那天清晨,他听到他们在厨房轻悄的说笑,远远的听着,看着,他似从未见过葵葵在他面前有过那般的开怀和肆意…… 那时他才慢慢知晓,曾几何时,他已见不得葵葵与旁人的亲昵,听不得她与旁人的笑语欢声了…… 他自当是晓得葵葵对他的心思的,从长耳那时说与他听,他就将这番心思记在了心中,只是,他一直不晓得如何去回应。 他是欢喜葵葵的,但那等欢喜,在那时他尚不能确定那是有别于常人的情愫,他以为,他对她,就如同他对长耳,对麻姑,对…… 好吧,后来他总算明白了过来,他对葵葵,原有太多与众不同。 他总是神情浅淡的面对她,皆因他生恐有一日她对他会失了兴致,就如同她一直喊着要修仙修仙,却从不认真做课业一般,他怕她对他的欢喜,也如同这般,只当作一种遥远而不可得的寄望。 只是他不明白,寄望一个人,同寄望一件事,这其中的差池,怎会只有一二。 他只知晓读本里有言:睹物思人,恒情所有,相思,即谆嘱无忘故人之意。 万一他真的种下了相思引,这药他可给得了葵葵?葵葵尚又能赠还得与他么? 相思之情,自当珍惜。可他拿什么去允诺,去珍惜呢? 玉衡捻着画卷的手忽而垂了下来,原本提起要在画卷上落墨的笔也被就此搁下,他遥望着窗外的月色,冷笑一声,不禁暗自叹道:本君的命运尚如此可笑,又拿什么来承担他人。 他与天权,有太多的不同。 长桌上显眼的地方还躺了一封信笺,封上的几行黑字额外刺眼,玉衡取下将之飞快地揉捏成团,往旁的废篓里扔了过去。 然他又侧目将画卷中的女子望了一眼,冷冽的眼神中不意间便流露出一丝柔情,玉衡轻叹一声:我该拿你如何才好。 葵葵悄没声的拎脚到了玉衡的窗外,她犹豫着,是要进去了还是就在门外呆呆就好? 若要进去,又要说些什么呢?这大半夜的…… 正当她埋着头冥思苦想之时,屋里头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什么时候学了着偷偷摸摸的毛病。” 她细听了听,是仙君的声音没错,莫非又是来了什么人? “你是打算在月亮底下晒一晒么?再晒下去改日你可与雷公去媲美一二了。” 她又细细想了想,左右看了看,没听旁的人应声。难不成仙君是在说她? 这么小心也被发现,可见仙君果真是难以入眠了。 好吧,竟真的只有他二人,也是好的。葵葵暗自偷笑,可不又到了“花前月下,才子佳人”的时辰…… 哎,这情境一来既让她兴奋,又让她不安。 才子佳人,才子佳人,大半夜的花前月下,通常除了吟诗作对,还有什么来着?那戏文里都怎么唱来着…… 啊……良辰美景奈何天……春宵一刻值千金…… 春宵一刻值千金?“春宵”是做什么?一刻竟能值千金?这肯定是件大好事才值当这大价钱。 葵葵摸着下巴,晃悠晃悠的进了屋。 屋内除了仙君,果不其然再没有他人。 葵葵笑眯眯的冲仙君吐了吐舌头道:“我以为就我一个人睡不着,再一看,仙君屋里头也点了灯,我便来瞧瞧,是不是要给仙君煮些个什么吃的东西做宵夜。” 葵葵三两步走到了桌边,正要探头去瞧仙君在做什么。 却不料仙君长袖一挥,将桌上的一副画卷样的东西很快收拢搁在了一边。 “那是什么?”葵葵眨巴着眼,盯着玉衡笑道,“仙君有什么葵葵见不得的东西吗?” “唔……一些私物,没甚可见得,也没甚见不得,只是还不到见人的时候。”玉衡讪笑,他方才为何着急着说话,将她引进来做甚?哎……一时任性的后果自是要承担的。 “我忽而想起,先前我们是不是带了一大袋子糜子面回来?”玉衡随即离了长桌,随意摸了本书往几边的椅子上坐了。 “是泡茶汤的糜子面么?”葵葵在脑子里搜了一回,啊,茶汤这个东西最好吃不过,“仙君是想喝那个了么?” “嗯,只是少了那把大铜壶,不晓得咱们自己家做不做得成。”仙君成功的转移了葵葵的视线,含着笑,带着一股浓浓期待的神情看向葵葵。 既仙君都表示出了意愿,葵葵哪有不想法子的道理,尤其看着仙君此刻似任性又似撒娇的表情。 她寻思了一回,信誓旦旦的拍了拍胸脯,道:“茶汤我看得吃得可多,无非是以小瓷碗将糜子面用少许开水调好,再将铜壶提得高高的一冲,以小铜勺猛搅,搅成糊状,再加一色儿调味的小吃杂碎即可。” 葵葵说的颇有声色,玉衡也听得有滋有味,仿若现下眼前就已摆出了个小摊,卖茶汤的正是一只扎着头巾的兔子,想到此情景,玉衡不禁要笑出声来。 “家里虽没大铜壶,往日烧水用的小铜壶也是能替的,无非是缺了个卖相,滚开的水那都是一样一样的嘛!” 葵葵看来真是吃多了茶汤的主,一五一十竟念叨得十分清楚,她看着仙君笑得开心,还以为他不信她说的,于是顿了顿,好心提议道:“不若,我将那些煮茶汤的物什都弄好了一溜儿的给仙君摆上,你看我现做,可不就同在那茶铺里吃的是一样的了?” 葵葵越说得认真,玉衡越发想笑,他原本已在脑子里将这画面过了一遍,葵葵现下还真要现场演示出来……他盯着葵葵的脑袋,一时不由得忆起她做毛团时的情形。 “仙君,你总看着我笑做什么?”葵葵自觉气氛不对,她明明是正儿八经的在说起做茶汤这事,为何仙君会笑得这般诡异…… “嗯?”玉衡回神,还是忍不住抿嘴笑了,“我方才不过是在想,毛团扎起头巾卖茶汤会是何种场面……” “仙君你!”葵葵怒了,她一番好意却被嘲弄,白了一眼仙君后,葵葵内心复杂的一路小跑奔向了厨房。 一路上,葵葵暗自腹诽了许久。 “你说?为什么这个时候仙君会想到毛团呢?” “他是惦记毛团了么?” “还是……他欢喜我,从毛团那会儿就开始了?不过那时他尚难以接受仙君爱上兔子这样的事实?” “啊……不管怎么说,他为什么要取笑我毛团扎头巾的样子?” “一定是……那时,我真不该接受他的要求,为了他的什么旧疾,穿上那可笑的花布头子。” “旧疾?那是什么?真的有么?他不会就是为了消遣一只兔子,故意使坏的吧!” …… 第五十二章 这一夜,待二人就着月色在石桌旁吃完茶汤,没说几句话,不觉就到了破晓时分。 葵葵光看着仙君便已甚为满足,即便方才还在生气他为何要取笑自己,此刻也是乖顺的窝在仙君的身边,陪他看从地平线冲出的第一道霞光。 若换了往常,她从未觉得这些东西有甚好看,可她最近发现但凡只要是有仙君在旁,她便觉得不论是荷塘夜色,暮色夕阳,还是破晓黎明,都成了她的“良辰美景”。 唔,原来戏文里说的良辰美景兴竟是这个意思?她恍若忽然明白,原来才子佳人只要能在一处,多数情境便都可称作是良辰美景了。 “葵葵,你困么?”原本望着天际在出神的玉衡忽而回头去看葵葵,见她发丝略微有些凌乱,便忍不住抬手想替她捋一捋。 一宿没睡,葵葵也正愣着神,仙君忽而伸手,她一时卒不及防,整个身子往后缩了去,却未料她坐着的小马扎便顺势往一边崴了。 眼见就要着地,玉衡还未及离开的手旋即握住了她的肩膀,然而葵葵的重心太低,玉衡俯身下去,欲把她扶起,反倒自己一个趔趄,迎着她的脸扑了下去。 葵葵的双瞳一秒比一秒放得大,这是……这是…… 葵葵就这么看着仙君朝自己迎面扑来,眼前,是一片铺天盖地的桃花在肆意翻飞,她哪里还能动弹,她压根不想被扶起啊!就让仙君完美的摔下来吧! 总算,她如愿了! 迎面扑来的仙君怕是整张脸都要贴过来,葵葵拽紧了小心脏,噗通噗通跳得厉害得不得了,她的小嘴唇微微嘟了嘟,不晓得仙君的嘴巴是不是也同自己的一般软糯清甜。 就在仙君要贴向她的那一秒她似看到从他脸上隐过一丝窃笑? 然后…… 她便眼睁睁看着仙君那看似软糯厚实的双唇从她的右边擦脸而过。 在最紧要的关头!仙君选择了将脸别过去!即便他已经整个儿的摔到了葵葵身上。自然,于仙君而言,脸这么重要的东西,能不贴还是不要贴的! 葵葵的嘴角就那么噘着,横着眼蔑向玉衡。 此刻仙君的一只手还垫在葵葵的肩下,只得用一只手勉强将自己撑了起来。他回过头,面色微红,却带着一丝歉意还略显羞赧的笑,那么近的看着葵葵,看着她一脸的失落,还有那张微微嘟起的不甘心的小嘴。 晨风撩着他的青丝,一夜未眠也未让他有些微的疲态,背后的青空衬着他此时温柔的笑,葵葵的心都要醉了,她好想闭上眼,任他的一只手搂着她,让她沉沉的入睡。 想着想着,她的眼皮就真的要耷拉下来了…… 好吧!其实是她适才才发现,刚才嘟起的小嘴巴已然被仙君看到了,他在笑!他一定是看到了!!! 葵葵内心一声哀鸣,常言道:偷鸡不成蚀把米,大概就是现下她的真实写照了。因而,除了闭眼她还能做什么呢?当然,万恶的小嘴此刻也撇成了一条曲线。 玉衡瞧着她这副神情,终是忍不住笑道:“诶,这是害羞了还是真困了,若要打瞌睡,还是先回屋里的好,这里未免也太凉了些。” 被一语拆穿,葵葵眯着眼,自己也觉得好笑,便忍不住自己也跟着笑了,边笑边道:“我不要睁开眼睛,仙君你简直坏透了!” 说着自己便笑得越发厉害。 她不敢睁开眼,就这么看似没心没肺的笑着,笑了好久,忽而觉得一双手覆上了她的眼睛,她听到仙君说:“葵葵,我真愿每天都见你如此开怀的样子!” 她本想不假思索的回应仙君,却又听得他道:“但,若万一我不能如愿,也希望你每天都能同今日这般快乐。” 仙君的感伤总在不意间流露,葵葵忍不住攀上仙君那双温暖的大手,将自己的小手覆在上头,轻声道:“不会,仙君你定能如愿,我也总会如今日这般开心的。” 玉衡的手翻过来,将葵葵的小手包进他的掌心,轻轻的捻了捻,“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不知怎的,葵葵原本应当很开心,忽而被仙君如此柔情款款的对待,这足够让她忘乎所以的。然当她听到仙君说的最后一句话时,一股热泪竟从玉衡的指缝中汩汩流出。 玉衡更紧的将葵葵的手拽入了手心,葵葵的喉咙飞快吞咽着,她怕自己一不小心呜咽出声。 这竟是为什么呢?葵葵也不是很明白,大约……大约是这一路走过,她真的有些累了,她想着,若还看不到希望,她真的害怕,也许就在下一秒,她就会放弃了吧…… “诶诶诶……你二人光天化日的在做什么?” 好端端煽情的画面忽而被打断,惊得这对小鸳鸯猛的弹开。 玉衡起身理了理长衫,葵葵跳起来拍了拍尘土。 天权仙君一副要被吓死的夸张样子三两步跨过来,扶额道:“这这这一夜,我可是又错过了什么?” 葵葵支吾着正要解释。 玉衡却忽而将她拉入身后,“既你今日就要回宫,葵葵的事我也一并与你说清罢!”葵葵莫名的与天权仙君对望一眼,只听得玉衡继续道:“不论你与葵葵先前的约定是玩笑还是你的真心,从今往后,你都不必做此打算了。” 天权偷蔑了葵葵一眼,坏坏的笑了,但他却故意蹙眉询道:“此事不应当由葵葵来定么?再则,你的心意怎么忽而就变了,你先前可是洒脱得很的。” “你不必多问,我的事我自有决断,葵葵她……”玉衡看向了葵葵,那一瞬间,他竟是有些担忧的,此情此景,若葵葵再同上次一般,他当如何是好……玉衡不由得暗自腹诽,方才,还是鲁莽了些。 “天权哥哥,多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我与仙君已经说好了,我们以后都不分开了。”葵葵眉目间都是欢喜,她冲天权眨巴眨巴眼,示意她的目的终于达成了。然她并没有留意到此时玉衡脸上掠过的一丝忧虑。 天权仙君故作惊诧的瞪大了眼,他狐疑的打量着玉衡,不可置信的再次同他确认:“玉衡,你当真确定了?从今往后,你都要同她不分开了么?” 玉衡仙君此刻却没有吭声,葵葵急了,她巴巴的盯着仙君,怎的说好的又变卦了呢?她真的想要生气了。 “我看你并未十分明白你的心思,不若还是让她先跟我同去吧!”天权带着一丝质疑的笑,眼神复杂的看了葵葵一眼,这一刻,他竟不能确定,他先前助她,是对了,还是错了…… “不……”玉衡很快从沉思中惊醒,他拉住葵葵的手,似是对天权又似是回答自己一般,“我的心思我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也许我还许不得未来,但现下,我一刻也不想同她分开了。” 他的眼神澄澈而坚定,虽然并不像戏里的公子小哥演的那般热烈,葵葵却愿意随了他的话,也许他们尚不能谈及未来,但眼下,此刻能够这般在一起,她也是知足了的…… 那一刻,他二人定定的望着对方,完全的,把天权仙君当作了空气…… “那……”天权叹了一口气,看着他二人此刻入戏的样子,不甘心的补了句,“我都要走了,好歹,作为待客之道,你们也要送我一送吧!” 葵葵与玉衡面露尴尬的笑了。 “天权哥哥,那你日后还会来看我们么?”葵葵脸上的绯红还未淡去,很快又变成娇俏可爱的小丫头样子,跑到天权身后讨好道。玉衡跟在她身后,三人一行出了门。 “唔……大抵是不会来了,我见玉衡对我并不待见,当然,若日后你能让他识大体一些,我来的机会兴许就能多些了。” “啊……我怎能让仙君……” “唔……自是不用多想,葵葵你亦不必唤他哥哥,也不必勤留人做客了,家里屯粮不多,闲人供不了几个。” “啧啧,我是你亲哥哥啊玉衡,你竟待我如此凉薄,真是伤透我心……若我改日再来,定要把你五花大绑捆回去,方能解心头之恨。” …… 行至玉衡跌下来的那棵树下,天权忽而不再玩笑了,他意味深长的看了葵葵一眼,又将视线看向玉衡。 “我此去怕是不能常来,你在此地的时日尚是未知,大帝哥哥的深意,我亦只能揣测一二,更多的,要靠你自己了。” 玉衡颔首。 “葵葵之事,你可再作计较,若你二人当真有缘,未必不能争取,她是只好兔子的,你莫要欺负她,不然,我便随时把她带走的。”天权冲葵葵笑笑,“我当是你永远的哥哥,你休要听他胡说,既唤了哥哥,我便会一直在你身后的。” 葵葵眨巴两下眼睛,竟要滴出两滴眼泪,做人就是这般奇怪,动不动就会流出眼泪这种让人难为情的东西来。 “天权哥哥,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再来看我,我……我还是会想你的。” 玉衡在一旁听得又蹙起了眉头,忍不住催促道:“行了,时辰既已差不多你就动身吧!” 天权又冲葵葵坏笑一阵,没留神,他捻了个决,一闪身便没了踪影。 “哇!天权哥哥的决好厉害,什么时候我能修成这个样子就好了!”葵葵笑眯眯的回头,“仙君,这招你会吗?不若你快些教教我吧?” “大可不必了,你不是要同我一直在一起吗?”玉衡转身,将发带撩飞,头也不回的走了,“而今我仙力全无,这些你都不必会了。”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