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曰三途》 第一章 重华入世乱流年 我叫白午,上有一个哥哥,下有一个弟弟,哥哥说叫小白午,直到后来的后来我才明白,我只有一个哥哥。 我住在重华山下的世黎,这里是一个好地方,依傍高耸入云的重华,层层的树枝叠翠成一铺无垠的绿海,水波潺潺,当风卷起一阵阵涟漪时,也会拂乱杨柳的枝桠,我最喜这一碧清水。至夜时,漫天的星光像被揉碎进这无纹的水面,水天一色。 哥哥告诉我,它叫三途河川,往来三界,一曲河川。对了,我哥有个奇怪的名字,叫白夜,哥哥说他的名字就像三途河川一样,往来昼夜,一世无逢。 世黎鲜少人烟,世黎外是个什么样,三无哥说除了我谁都去过,三无哥还说做人就得像他一样,无嗔,无痴,无戒,他说最后一个他视为人生之劫,却也得意尽欢。每当他提起这话,哥哥就放大白咬他,然后小白也会跟着咬,哦,大白小白是我和哥哥养的狼,特别乖巧懂事,除了我和哥哥,逮谁咬谁,长得好看的除外。 我从来只能在三途中得见所谓的世事,这幽幽三途中满是半掌大的石头,每颗颜色各异的石头上都刻着一个名字,我只要握在手心里,便可看到这人经历了什么。 哥哥说,凡是在这河里的,不是投胎转世就是下了无间地狱。 今天哥哥和焱生哥上山打猎去了,就留我和小白在家,守着这小木屋从天明到天暗。 “啊呜——,” “小白,你再怎么叫他们也不会回来。”顺它的毛顺了一天,地上掉了不少,“小白,你记得待会自己捯饬干净。” 小白懒洋洋的看了我一眼,随即转头躺下。 “夙宵。” “在。”夙宵是我的字,比白午这个敷衍的名字好多了。 “白夜果然又留你一人。”一听这温婉的声音,除了世黎的第二美人外再无他人。明九儿,焱生哥的妻子,声若古琴,诉情无意,多一分则倾慕,少一分不却情,就如她的字一般,慕情,但这名儿只有焱生哥能唤。 “九儿姐。” “要不是凰鸣巡山,我怕是不知道你一个人在这院落里坐了一天。”轻盈的纱裙被夜风托起,明九儿将木篮端放在桌上。 我一闻到味儿就冲了过去,“九儿姐你真好。” 要说九儿姐面容绝色性子柔然,怕也说不过这手艺一绝,只要是她做的菜,我能把盘子舔个底朝天,我的手艺也师承于她。 小白眼放狼光的盯着我。 九儿姐遮面而笑,“放心,也有你的。”说着便让身后的明鲤递上丰盛的饭菜,小白扑上去的样子可比我着急多了。 我正想和九儿姐诉苦,就被人打了岔。 “你怎么和小白一个样,吃相难看,活像饿了几天的流浪汉。” 正主来了,要说我这副模样是果,那这人就是因。 “九儿,你就知道心疼他。”这人死皮赖脸的蹭到桌上和我抢饭。 “我们夙宵招人疼啊。”焱生笑着放下手中的野兔。 九儿上前脱下他的外袍。“今日可好?” 焱生点头道,“慕情大可放心,无事,夜里凉,你且先同明鲤回去。” “等等,九儿!” “等等,九儿姐。” 九儿回头转向吃得欢快的我们。“怎么了?” “把那只兔子做了吧!” “把那只兔子先烤了!”我默默的看向他,“今日就属你这一句最得我心。” “彼此彼此。”哥哥毫不客气的望向焱生哥,“你不饿?” “光看你就已餍足。”焱生哥的一句话惹得我们几人大笑。 突然一声鸣叫引去大家注意。火红的凰鸣盘旋在天空,焱生哥开口道,“白夜,我且先同慕情回去。” 哥哥若有所思的擦擦手,颔首道,“有什么事让白羽带给我。”一只鸽子从哥哥身后飞到焱生哥肩膀。二人便携手离开。 “哥,可是出了什么事?” “宵儿怕?” 我咧嘴一笑,“我怕饿肚子。” 哥哥摸着我的头,“今夜星辰如何?” “黯淡无光,倒是这天像是火烧似的,暗红得诡异。”说来也怪,平日里璀璨不已的星光要比往日憔悴,这天色异象倒也搅乱了这倾泻的河水,今夜的三途河川注定不得安生。 “宵儿,可想看看重华?” “哥不是一直不允吗?”从我有记忆以来,哥哥就勒令我,不准踏上重华一步,我贪玩。年少的我就是这样,越被大人阻止,越要去一探究竟,却不知作祟的不是大人,而是自己。 我从未离开过这一方世黎,或许是这一弯三途太长,也或许我本就不该离开这个地方。 “不是不允,是不能。”哥哥说着抬手一挥,幽蓝的火光一簇一簇的在我们周围燃起,将景物映照得一片虚幻。 “是怕我有危险?” “这世上危险的东西可是我关得住的?这一方世黎又岂能护你一世周全?”哥哥的话莫名的悲凉,“只是你还小,我怕你受不住这重华的戾气。” “你比我大很多吗?” “两千年与三百年,你小子和我比差远了。”哥哥又是一副洋洋洒洒的样子。 通明的火光四浮在哥哥身边,它们雀跃的跳动,见我一脸的平静,目不斜视,哥哥终是开口,“重华又名九华,共九重天。始于三途,取魂换魄,经三界,过六道,换轮回,重九华。你可知道你为何上不了九华?” 我细细咀嚼哥哥的话,“始于三途,莫非世黎并非九华之下?” “确实如此,宵儿,我们所在的便是这第九重世黎,你所看到的都是这三途河川倒映出来的罢了,你要记着,你所看到的一切并非就是一切。” “哥,为何要让我看重华?”从以前的兴奋到好奇,现在的我不禁有些茫然及害怕。 “因为你在这里的修炼结束了,你该知道三途河川之下的样子如何,我告诉你的,始终为我所得,我种的因承其果,你种下的因得由你去结果才行,你总不能永远都在这九重山之上。当然去留都在你。” “你陪我?” 哥哥只是片刻的静默,手如往常一样放在我头上,倏然凝住的笑又绽开,“你若不弃,我随你朝暮,许你往今。” 看多了他嬉皮笑脸的样子,这一番话也着实让我有些不安,“哥,你骗我,你说过,没人能相伴谁一生,各人有各人的命与劫。” “可宵儿,我也说过,这世上没有绝对的真话与谎言,只在于你信或不信。纵使赴汤蹈火,哥也要去会你的生生世世。” “别人的话我会斟酌九分,可是你的话,我一分都犹豫不得。” “可想出去看看这天上天下?” “我可以待在世黎哪儿都不去吗?” “无关天意,皆由君心。” 哥哥说对了,我从未想过待在这里一辈子,即便当初的好奇心几乎磨灭殆尽,但未遂的欲与望总是更容易滋长,攀附在心间让人既无法掘弃又无法相忘,“那就有劳哥哥了。” 八重天落名“殊途”,一桥连岸,名垂“奈何”,孟婆手中的汤便是取自三途河。 世人传言道,殊人,殊妖,殊鬼神,一饮忘情,二饮往生,三饮断香魂。 我看见一个熟人,在桥头站立,神色严肃,漆黑如夜的烫金长袍,头上的白玉双瑞冠把发髻梳理得一丝不乱,但他这样子也是我从未见过的。 似是有人通报,他急忙向我们走来,“午儿,你怎么来了?可是想哥哥我了?”这轻挑的语气和腻人的笑脸,也多亏他这身衣服才显得不像登徒子。 “三无哥好。” “午儿真乖。”说完便开始把我揽过去。 “不过须臾而已,没想到就三百年了。”三无哥低声喃喃道。 “对我们这种老妖怪来说,自是快了些。”哥哥喟叹。 我放眼望去,周遭无半分清闲。桥的两岸苍凉的蔓延,好似没有尽头,岸上尽是及膝的花,幽蓝的光流动出绵绵冷意。 来往的路人神色各异,每几人身后都跟着一个黑衣人,他们除了一双冷漠的眼睛,全身都被包裹得密不透风。 “那是引路人,将所有的魂带到他们所归处。”三无哥拉起我的手,将一枚玉佩放到我手里,是一朵好看极了的花,殊途丛生,却无叶,质地极寒。这玉佩我见过,常年伴身于三无哥左右。 “三无哥,多谢。”于礼我本该拒绝,但于情我没有理由。 “白夜,我带他走,你回去吧。” 哥哥看了我一眼,沉默的点头。 我有些慌了,“哥。” 哥哥转身,只留下一个背影,还是我熟悉的声音,“宵儿,那是我骗你的。” 我想挣脱三无哥的双手,却只能看着哥哥渐行渐远。 “三无哥,我哥他有事瞒着我。” “午儿,白夜他自有他的道理。” “你倒是会帮他打掩护。” 三无哥笑着默认。 “此行可远?” “我不知道,午儿,我只知此行非去不可。” “我得去哪儿?” “除了一重天临渊,你恐怕都得走一趟。” “临渊?” “你可知九重天。” “哥和我提起,并未细说。” “第一重天临渊乃是无间地狱,凡伤天害理,无恶不作者,必将焠其三魂七魄直至灰飞烟灭。第二重天便是黄泉,无论神鬼人妖魔死后都得在地府停留,判官审判后,九重天的择命人就会刻下他的名字,决其归处,再送往八重天由引路人从此岸送到彼岸轮回,去往三重天魔界,沧妄。四重天妖界,经年。五重天鬼界,末邪。六重天人界,俗尘。七重天神界,碧落。” “三无哥,我哥他……,” “世黎则是离世,你应该知道白夜就是择命人。择命者,命责之。他永生永世不得离开殊途和世黎,除非下一个择命人出现。你哥是第二个,他守着世黎已有千年光景,他没法和你离开。” “我这一行不去也罢,我不能留他一人。” “午儿,若你不去这世上他就真只是一人了。”三无哥眼里是说不出的苍凉。 “这是何意?” “万物皆有三魂七魄,可午儿你现今只有天魂,天冲魄,精魄与英魄。你若不能在百年内寻回,就连你这一魂三魄都难保。” “我———,”还未问清缘由,从三无哥身后冲出一个人影将我抱住,力气大得我推搡不成,也来不及反应。 “午儿!” 我只记得三无哥的呼喊声。接着我和一个人摔落到身后的河水中,这一定不是三途河川,三途的水没有这么刺骨,也没有这么咸涩。 朦胧中我听到有人在叫我,也不一定是在叫我。 “你还好吗?公子,公子。” 声音就像微风轻扫过拂绿,那般惹人心神宁怡。我还是觉得乏困,却也经不起这声音的撩拨。卯足劲睁开眼,才发现这人动容的不止是声音,而是这一张过分妖艳多情的脸,却偏偏生了对孤冷的眸子,淡泊而寡情。 “无碍。” 他蹙眉,“这里荒芜人迹,就怕这山中猛兽出没,公子小心为好。” “多谢。”我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树叶,也才注意到他脏乱的衣服。本不想多问,但还是困扰的开了口,“敢问这是何处?” 美人轻笑,皓齿微露,“城郊三十里。” 第二章 三月不当八两钱 “哦,多谢。”看来我被人带到其他界,这里不像重华,也不是殊途。身上除了三无哥给的玉佩,再无其他。一魂三魄?三百年为何哥哥却从不提,为何连解释都是从三无哥口中得知。 “公子可有去处?” 他的话打断了我,也点醒了我,但心中的去处恐怕也是不归路。“天上天下。” 像是觉得有趣的回答,他笑道,“呵呵呵,在下莫三笙,敢问公子名讳?” “白午。” “如若不嫌弃,还请白公子在此静等,待会会有人寻过来,公子可随我一同回去。” “如此甚好。”本就人生地不熟,这莫三笙看着有些眼缘,随他去也好。看着这满地的碎石残木,我嫌站着累,也索性坐下,见他仍站得笔直,禁不住问,“你不坐坐?” 再一次,他那如柳的蛾眉紧锁,“不用了。” 见他为难我也不便再多问。 不一会儿就听见马儿的嘶鸣,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后,一行人立即跪在莫三笙身前,“三少,请责罚。” “回去再说。”他将手伸到我面前,“走,我们回去吧。”莫三笙的指甲修剪得十分齐整,几乎没有半分出头,纤长的手仿若白玉,四指指肚却有不薄的茧,我突然好奇这人奏的是萧萧琴瑟,还是舞的剑影刀光。 为避免失礼,尽管手上满是泥土,我还是借着着他的手起身,却看见他眼中的不适,一名下人立即送上白绢,他细细的擦干净每一根手指。我才明了,这人喜净。接近马车,他果不其然的将外衫脱下,仆人恭敬上前将衣服递上,依旧是一袭白衣。 “怎生出这等事?”马车帘子掀开,一人低头问道。 “这你得问问你府上哪一位侍寝的夫人或公子了。”莫三笙无奈。 那人抬头,我这才看清楚对方的脸,也生得一副好皮囊,举手投足间无不显露雍华之风,眉眼间不加修饰的倨傲也不难看出身份的高低,只可惜锋芒毕露。 “这位是?” “他是我偶然在路上遇到的,名唤白午,白兄,这是我好友连诀。” 彼此点头致意,并不多言,车内安静也省得尴尬。 “白兄,家住平欢城?” 我回以一笑,“嗯。”并不是每个人都想把自己的处境挂在嘴边,我也是其中之一,这并非什么坏习惯。 “那正好。” 殊途。 “怎么回事?午儿呢?” “一个引路人突地将午儿推下了三途。定有人从中作梗,在引路人身上下了结界,我竟破不得。”三无咬牙切齿道。 白夜攥紧手,“可知午儿去了哪?”声音有些发抖。 “这是三途河尾,没你的判决,谁知道下面是什么,更何况午儿魂魄不全,怎么经受得住,而且我的玉佩也没有反应。”三无越想越不安,“焱生呢?” “我来了。”暗黑的影子慢慢变成人形。“地府有异,有人强行将收押的魂魄释放,引得黄泉大乱。我和慕情直到方才才把所有魂安镇。” “可刚才引路人来过。” “不可能,我今日未审判过何人,因这事我也延迟期限,引路人从何来?” 三无手一挥,上千株花被光痕斩断,惊起一片冷华。“午儿不见了。”这话使得三人心沉。 听了三无的话后,焱生按住白夜的肩,“我派人去找,一有消息就知会你。” “拜托你们了,午儿无灵识,我们谁都无法探得,怕是棘手。” “我们定能寻到他的。”焱生开口。 三无道,“那小子和我们几个千年老妖怪处久了,有什么没经受过,他心性可不比我们差。无论在哪里,他也会好好的。” “嗯。” 三人同时消失,地上散落的断花也渐渐融进泥土,花重生,仍不见叶。 第一次坐马车的白午来不及品味其中的乐趣,就深深睡去,直到被人唤醒,这才发现他一直枕的都是莫三笙的肩。 “我不知白兄家在何处,这一进城,就贸然唤醒你了。”莫三笙挂着笑意。 掀开帘子看了看灯火嘘唏的街道,白午才想到刚才把人家当一路枕头的事。 “是我失礼了,多谢莫兄,那就此别过。”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人,白午微微一笑,在收到对方的回应后,便下车。当帘子合上的瞬间,他看见莫三笙噙着的笑多了几分深意,也在转身时明白莫三笙的意思,城门上遒劲的字款款而落“睢方”而并非“平欢”,看来人不老实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习惯。 人到底还是喜欢互相试探。 “我怕他一人危险,总觉得过意不去。”莫三笙的手指缓慢的敲打着手背。 “他一个陌生人你又何必介意,你看他刚刚并不惊奇的样子,你真以为他住在平欢?”连诀挑眉道。 “要是你多想了呢?诀,不是谁人都心怀不轨。” “三笙,人心叵测这点你比谁都清楚。”连诀也不提刚刚的事,反倒是探寻似的眼神直直望进莫三笙眼中。 莫三笙撑了一会儿,有些哀伤的看着他,“诀,你又何必再提。” 连诀自知让他回忆起往事,慌忙移开眼,“你被劫到城外的事我会彻查清楚,这阵子不太平,你自己小心。” “我知道。” “三少,到了。” 莫三笙足沾地,“诀,你也多加小心。” 一只手揽过他的肩头,“已过寅时,今夜我就在这住下了。” “你这是在给我添麻烦,明日这平欢又得闹的沸沸扬扬,我就是再小心也难防诸多暗箭。” “有我在,没人能动你莫三笙。” 像是故意让连诀不自在,莫三笙回眸一笑,“那昨日的事作何解?” 难堪的别过脸,连诀回道,“意外。” 莫三笙只是笑。 下车的白午在四处游逛,他见过这样的场景,在无数的灵石中,这里应是俗尘,第六重天。 看着手心的玉佩,白午怅然。他不知道如何去找其余的魂魄,也不知该如何回家。百年间,他看过无数人的生与死,他们为权而谋,为利而争,为情而守,为活着而死去。白午站在空无一人的街,他记得白天行人匆匆,夜里风卷空巷。抬头看着星夜,“哥……,”他真的不在世黎了,心中空荡得不知所措。 艰难的迈出步子,在人界他一无所有,只能到处走走停停。最终也是找到落脚地,一座寺庙的后林,靠在树干上,他心想此时小白应该在他旁边,白夜回家后看见他在外面睡觉,会给他披件外袍。白午盯着同样的星空须臾,合衣而眠。 倒不是清晨打扫后园的僧人发现他,而是早起的少年。 “这人不会是死了吧?啊啊啊啊啊!”看到地上的人动了,少年尖叫不已。 “所以你现在看到的是鬼。”白午这一身最好看的就属一头长发,倾泻的青丝美如纯白宣纸上厚重的笔墨,尽显淋漓风华。让他烦心的是头发太多难以打整,以前还有白夜给他梳理,如今他更嫌麻烦,也就由它披着,本就苍白的皮肤也多添了几分阴森之气。 “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午有气无力的坐起身,耳朵发疼的他瞪了一眼跳脚的人,随即捂住他的嘴,“闭嘴。”白午一夜林子露宿,冰冷的手更是惹得他害怕。 “呜呜呜呜呜……,” “怕你就跑啊,叫唤什么。”白午撤开手。 “我……我……腿软了。” 不耐烦的白午把他的手搭到自己手腕上,“我不是鬼,我要是,就你这么个吵法,早就把你拉下地府了。” 感到白午脉的搏动,他才松口气,“还好还好,老天保佑,是我看错了,谢谢老天爷。” “你应该谢谢我好好活着,不然我非得吓死你不可。”白午的无聊也被这人逗弄得没了。 “你这人可真不正经。” 白午摆弄身上的树叶,“从何说起?” “你不好好在床上睡觉,非在这林子吓人,不是不正经是什么?” “在下一未借你家舍,二未扰你清梦,三未责你污蔑,怎生不正经?” “你!你!你!” “还请公子饶了我家小厮,在下先给您赔个不是。” 白午回身,却见秋日茫茫落叶里,一人浅笑着站在屋檐下,微风拂衣,翩若惊鸿。 他慢步走到白午跟前,“我家小厮不懂礼,实在是抱歉。” 白午也觉自己过分,连忙回道,“是我多计较了。” “少爷,你怎么出来了?秋霜重,您身子受不得。” “八两,你叫声都快把屋顶掀了,我能不出来吗?” “我,我,我去给您拿衣服。”说完一溜烟就跑。 “在下白午。” “非月。公子可愿一同用膳?” 正想拒绝,白午见他眼中满满的诚意,自己现在的处境也确实不应推脱。人有待客之道,也理应回之。 “多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非月笑道,“请。” 八两跑过来给非月披上外衣,三人身后拖着散落的枯叶,相伴而去。 房间里满是药草的苦味,非月歉意的开口,“我身子弱,从小百病缠身,这身上也是去不掉的药味,还请公子担待。” “叫我白午就好,你诚意邀我来,我感激都不及,你还这么客气。” “白午。” “嗯。” 一桌的素菜,清粥加咸菜,白午也吃得不亦乐乎。反倒是非月喝了小半白粥便放下碗。 “白午,你可是无从去处?”想来他是在林子里睡了一夜。 哈哈一笑,“去处未定,倒是无居处。”白午也不觉窘迫。 “那可有兴趣陪我上酆阳逛逛。” “酆阳?哦,我不太了解这些地方,我连自己现在在哪儿都没摸清呢,还望非月指点一二。” “酆阳是南梁的首府,现在我们在睢方的青峰寺,再往西南过平欢城,就到酆阳了,我这一行也乏闷得紧,不知白午可有心去酆阳赏玩?” 反正自己对这俗尘也不了解,与其误打误撞,不如相遇而安,也正好亲身感受一番,“这一路就请非月多包涵了。” “有白午相陪,是非月的荣幸。” “少爷,您要带上这人去酆阳?”八两扯着嗓子一脸的不情愿。 “八两。”非月略显无奈的摇头。 这小厮当真可爱得紧,让他想起小白,“怎么?半斤你不依?” “我叫八两!”十五岁的少年被气红了脸,两眼瞪得圆圆的,可爱极了。 “半斤和八两有何不同?” “半斤是半斤,八两是八两!” “半斤就是八两啊。” “对,但我是八两不是半斤!少爷,呜呜呜呜呜。”八两快急哭了眼。 “好好好,八两八两,不多不少的八两。”白午赶忙哄他,“八两别哭,到时候眼泪合起来得变一斤。” “少爷……,”八两委屈的躲到非月身后。 非月噗嗤的笑,“白午是和你闹着玩。” “八两,要不我给你赔礼,你想吃什么,哥哥给你买,成不?”白午嬉笑着。 “五里铺,挂着个大红灯笼,写着红枣不红的摊子,我要八两!” “好好好,我只买半斤!” 第三章 将疑不如将信 “你!哼!”八两拿起桌上的托盘气鼓鼓的跑出去。 “哈哈哈,我少见八两这般模样,当真有趣。”非月拨弄着香炉。 “八两乖巧的样子招人,话说回来,这五里铺在哪?” “在我们家长容城,五里铺在城外不远,那是八两的老家,他打小就爱吃那家的红枣,每次都吃半斤,父母就给取了个名儿,八两。” “当真有意思。”白午拿起茶壶给非月斟满,杯子刚拿起就被人抢了去。 白午转眼一看,女子擦了擦嘴,把剑往桌上一放,“为何不听劝!” “秦儿生我气了?”非月借着刚刚的茶杯又倒了些许,揽过衣袖送到她面前。 “你明知家里有多重视,为何只带八两出来,你……,” “秦儿,不要在我身上耗心神了,这次我也不过是当出游,散散心,至于钦央司的事,你们也不要过多期望,无用的。”非月说话的时候并无半分惋惜。 “啊啊啊,三小姐!”八两脚步顿在门外。 “好你个八两,竟然敢把大哥带出来!我非教训你不可!走!”女子拿上剑就把八两往外带。 非月仍是风轻云淡的给白午倒了杯茶,“刚刚那是舍妹,让白午见笑了。” 白午抿茶摆首。 “其实我此番去酆阳,是为赴三司宴。” “三司宴?” “这武林之中最有震慑力的江湖大家,钦央司,传说由十二人掌管,但他们的身份无人知晓,每逢农历九月初四就会举行一次三司宴,凭武夺筹,以命换命,以物易物。” “听上去并不轻松。” “的确,先不说这比武结果,光是让他们满意的奇珍异宝和性命,那也是千金难得。” “这次非月和令妹也是为了易物?” “这次三司宴上有一味药材,雪焰花,家里人非要尝试一番。我二弟远在北楚,本来秦儿也不在家,为了安抚父母,我便带着八两出来,想想应付过去就成,没想到秦儿竟然赶了过来,想必我二弟也在路上了。”非月叹道。 “他们也是一番苦心。” “打小我就一直自责,家里的事我什么都帮不上,反倒让他们替我操心到现在。白午,我寻死,却贪生,唉……,” “世人大多如此,不论你我。” “真难得。”非月撇唇。 “嗯?” “小时候我都卧病在床,等稍大一点家弟也不允我外出,就连谈生意都是客人登门,也没有交心之人。今日一见白午却觉熟稔,有说不完的话似的。” 白午也不意外,“同感,我以为我会孤身一人游荡,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却未曾想能遇见非月,品茶洽谈。” “白午可要出外走走?” 见他面色不佳,白午摇头,“在这屋里偷闲不好?” “我只怕闷坏了你,我虽自小就好奇这世间百物,却奈何身子不好,只得困在家里,看窗外的风花雪月,四季更迭。” 白午一听这话,觉得两人相似极了,“那现在觉得如何?” “这好奇没了,也就更寂寥了。”非月有感而发。 是啊,现在自己不就是这般吗?白午低头掩去他从未有过的情绪。“非月同我真像。” 若是别人说这样的话,非月会觉得敷衍,可从见白午第一眼起他就觉得这人值得交谈,白午这一句像是触到他心里,“嗯。” 非月很明事理,他的事提的不多,关于自己的事绝口不问,“我是第一次离家,从前老想着跑出来看看,结果现在家里是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倒开始好奇家里了。” “同病相怜。” “当真是。” 两人敞开怀大笑。 “白午陪我出去走走吧。”非月起身,白午手虚扶一把,他笑着往外走,“不知是不是与你相谈得兴否,有些气力走动。” “如此便好。” 两人并行于长廊,人流涌动。 “这里可真热闹。”白午也见过这般繁盛的景,在灵石里大多都出现过。 “这青峰寺香火本就旺盛,加上钦央司,来往过客就更多了。可要去上一炷香?” 白午想任何祈祷都是无用的,他也没什么可以祈求,“不了。” “你这点像活了我二弟。” “是吗?” “是啊,凡是鬼神之说他都不信,”非月淡笑,“或许也是因我,从前家里找来道士,说是我命所该,迟早魂归天门。自那时起,我二弟就不准家里人提起这些,他说我的命不归天管,归自己。” “非月的二弟言之有理,这命是自己的,哪能寄托于别人身上,鬼神之说不信也罢。”白午知道鬼神存在,但他相信非月不会被命理之说相缠。 “你这话和二弟如出一辙,我算是明了。” “如何?” “但凡守言之人,寡言善感。” “我可算沉默寡言之人?”白午也乐呵的问。 “甚之。” “哈哈哈哈哈,非月这话着实让我难过。” “白午连我也逗弄?” “不敢不敢。” 刚出寺门,就见大批官兵走过,行色严肃,引得百姓们纷纷四散。 “吴海令,七皇子的兵怎么会在睢方?” “七皇子?” “白午当真是不问世事?” “以后啊,我就把非月当成世事书。你看成不?” “成,哈哈哈哈。”两人越过石桥,坐在凉亭里,街上的人也越发少了。“这天下分为四国,东吴,西越,南梁与北楚,白午可知?” “嗯,约莫记得。” 非月拉拉袖子,“看来我这世事书确是不薄。” “请指教。” “南梁原有六位皇子,一位公主。可惜天妒英才,大皇子前些日子因病辞世,六公主也因边疆纷乱和亲东吴,这阵子酆阳都不太平。” “钦央司在酆阳,三司宴岂不是更加混乱?” “非也,钦央司并非以酆阳为首府,而是远于四国之外的千尺崖。三司宴每次都会在不同的地方举行,这是第一次在酆阳。除此之外,钦央司在四国的地位是谁人都不敢觊觎的,再乱也扰不到它。” 白午就是再傻也猜出非月的身份非同一般,常人哪能一眼认出兵属何人,还能如此云淡风轻的说起皇家事与江湖常。“非月刚识得我,不防我半分,不怕我是心怀不轨之人?” “一见如故之人,何须防?再者,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我未尝得半点甜头,反倒是费劲口舌当个不清闲的世事书。真要防,你得防我,省得把你卖了。”非月较真起来也不含糊。 “这么说来,我还不如当个小人。”白午越发喜欢非月的性子,也斗起嘴皮子。 非月惋惜的摆手,“流年不利,遇人不淑啊。” “彼此彼此,大哥莫笑二哥。”天有些阴沉,白午也担心天气转凉,“非月,我扶你回去歇着吧,我奉杯热茶给你,也不枉你这说书先生一早上的辛劳。” “多谢白午为我考量。” 此刻的青峰寺已少人迹,两人倒也得欣赏这云烟胜境。 白午前脚扶非月坐下,后脚就见莫非秦带着委屈兮兮的八两回来。莫非秦把东西往桌上放,回头冲八两一笑,“八两,还不快过来给我搭把手。” 白午见八两越退越远,淡笑着解开细绳把油纸一层层揭开。 莫非秦盯了白午一会儿,还是道了声谢谢。 “烧鸭。秦儿,你怎么还跑出去给我买?”非月惊喜的看着桌上片好的烧鸭。 “想来你也没什么胃口,你就爱吃这个,多吃一点是一点。反正二哥不在,他管不着。”莫非秦挑眉,背对着八两道,“你不过来乖乖坐着吃,我就直接塞你嘴里。” 八两二话不说就跑到白午旁边坐下,抓着肉就往嘴里塞。 白午慌忙倒茶给他,生怕他噎着。 “大哥,你还没给我介绍这位公子呢。” “你瞧瞧我这记性,这位是白午,今晨有幸得识的朋友。” 莫非秦抱拳笑道,“莫非秦。” “在下白午,姑娘好,性情。” “多谢夸奖。不知公子何方人士?” “小地方,说了姑娘怕是不知。”白午斟上茶递给非月。 “秦儿,你何时学会你二哥那一套了?”非月只觉过意不去,虽说三妹是为了自己,但这些年被家人管束多了,非月也倦了。更何况他怕白午介意。 “非月,莫姑娘秉性爽直,难得啊。” 非月品了一口清茶,“的确难得。” “我可听出来了,白公子是夸,可到大哥这,着实听不出半句。”莫非秦也不打算再追问下去,八两那一无所获,她也不能在大哥面前碰钉子啊。 “没想到莫家三小姐竟是个好于纠缠之人。”非月放下茶盏。 “没想到莫家大少爷竟是个好于计较之人。”莫非秦撇唇。 两人你来我往,看得白午一阵好笑,“得得,你们兄妹二人都好,性情。” “这话我爱听。”莫非秦举杯邀茶,三人同饮。 看得旁边的八两摸不着头脑。 “秦儿,你此次怎一人出来?” “我本在平壑与听风阁商量事宜,收到二哥信件说你已离长容,便留下其他人处理,急忙赶过来了。一路追来都不见人,还好你们行程慢,我可是挨个客栈寺庙问,直到今晨才找着你们。”莫非秦苦闷的说。 “我就是不想让你们费心,才带八两出来。” “那怎么行,八两一个人难敌众手啊。” “谁没事会来找我们的茬。” 莫非秦欲言又止,最后泄气的拿起筷子吃东西。 “白午,你若不介意就和我同住一屋吧。这几日厢房人满为患,你总不能又去睡林子。” “我当然不介意,只怕打扰到你。” 非月开心道,“不会,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少爷,今晚我住你屋成不?我就睡软榻,让三小姐去睡我屋。” “成,我替你家少爷答应了。”莫非秦提剑,“大哥和白午好生歇息,八两,明日寅时起来练武,记住了?” 八两望望非月又望望白午,接着低下头来玩手指,“是,三小姐。” 白午也顿生玩心,“八两,要加到一斤吗?” “我,我,我去睡觉,懒得和你计较。”白午一把捞过软垫就躺到榻上,故意发出重重的呼吸声。 非月与白午相视莞尔。 第四章 相识不过相知 莫非秦列了一长串清单给八两,白午见他苦着脸,便陪他一同上街。 她对莫非月道,“大哥,他来路不明,你为何让他在你身边?” “对白午来说我也是来路不明之人啊。” “大哥……,” “他不像是别有所图之人。” “大哥怎么知道?” “我从商多年,与人打交道不少,是真是假我也能估摸几分。他初涉世,又与我投缘,多说几句话也无伤大雅,更何况我觉得他是个可交心之人。你又告诉你二哥了?” “嗯。” “你呀。” 大街上,八两两手空空,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白午,“让我拿吧。” “就你那点小身板,老实付账去。”白午催促道。 “你瞧不起人!” “我只瞧得起八两。” “骗人。” “你也知道我是骗人啊,快走吧。” “哼!我才不帮你。”八两说着就往前冲,没再理白午。 第二日,莫非月醒来枕头边已经没人了。 他刚下床就见白午端着托盘进来,“你醒了,正巧,来吃面。” 莫非煊闻着飘香四溢的面条,食指大动,“白午你做的?” “嗯,今天早起无事,我就去后院逛了逛,正好一个小师傅在生火,我就搭了把手,顺便帮他们做了早饭。来,尝尝。”白午走到软塌前,捏住八两的鼻子,“八两,吃面了。” 八两哼哼唧唧半天,拍开他的手。 “我做的面,不吃?” “不吃,我不饿。”其实寅时爬起练武的八两已经饿到不行,但就是撑着面子说不吃。 “你不饿?” “不……不饿。” “哦,那行,你不吃我就多吃一碗。”白午喝了口汤,“对了,八两!” “干……干嘛。”再问他他可就不客气了。 “你要不去叫叫莫姑娘吧,我也给她带了一碗。” “啊……哦……,”他穿着鞋子就往外跑。 “白公子这面做的真好吃。”莫非秦夸道,一是这清汤挂面做得美味,二是故意说给八两听。 莫非月也来了兴致,“是啊,白午没想到你手艺那么好。” “你们觉得好吃就成。”白午见八两背着身子,还是拿起桌上的面走过去,“八两,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尝尝这面好不好吃,成不?” 八两接过碗就夹起大筷面条,三两下就吃了大半碗。 “怎么样?”白午问。 “还行。” “这样啊,那我明日还是不做了,我去和那小师傅推了吧。” “不行!” “为什么?” 八两义正言辞道,“做人要善始善终,答应别人了就不能反悔。” “这做得不好怎么给人家吃?” “谁说不好了?” 白午反问,“那就是好咯?” “好!” 三人乐呵的笑起来。 从夜里莫非月突然咳嗽起来,八两给他喂药,可直至清晨却仍不见好。 白午闻了闻药,“八两,这药你是用小火煎的吗?” “没有,这副药是煎药的小厮给我的,他没给我说。” 莫非秦一顿,“白公子懂医?” “略知一二,八两,跟我来。” 两人在后院倒腾好一阵,才把药熬好。 “非月,这味儿是重了些,不过喝完给你糖吃。” “你把我当小孩哄啊。”说完,一饮而尽。 “可不是吗。”白午把糖放在手心,莫非月也还是吃了。 没一会儿莫非月就没再难受了。 白午赞叹,“这配药的人当真厉害。” “确实是个厉害的人呢,不过也多亏了白午。”莫非月道。 “奇怪……,”莫非秦在房间里踱步。 “怎么了秦儿?” “按理说我的人今晨就该到睢方,现在都临近正午了,却还不见人,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你可曾随处留下刑天门的记号?” “自然。” “那应是有事耽搁了吧。”莫非月道。 “大哥,我出去一趟。” “嗯,早点回来。” 莫非秦还没回来,八两就耗不住性子了,“少爷,小姐怎生出去这么久?” “八两,你要不去寻寻?” 八两有些为难的看着莫非月,他放心不下莫非月与白午待着,“少爷,我还是再等等吧。” 白午看出他的心思,道,“我出去看看。” “白午……,” “无碍。” 莫非月见他走后,“八两,你疑他?” “二少爷出门时吩咐,不得让生人与少爷接近。我怕万一——,” “八两,白午待你如何?” “他老是找我的茬,”八两继续道,“但他帮我不少,还给我做饭吃,待我很好。” “八两啊,防人之心不可无,但切莫伤了不该防之人,白午他看似无心,却着实在些事上通透,刚才的事,下次别再犯了。” “少爷,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只是你莫负了他的好心。” “嗯,八两明白。” 白午一出寺门,就四处找寻着周围的记号,得见用石子划出的一图案,那是极简的干鏚,斧上写着古文,白午识得,“刀,刑天门……,黄帝五刑,四曰斧銊,甲兵、刀锯、钻凿、斧銊、鞭扑,东、南、西、北。”白午顺着北方望去,正是远处的青峰寺。白午头疼,“这只知去处啊。” “白公子?你怎么在这?” “莫姑娘,你总算回来了。八两担心你,但又放心不下非月,我便出来看看。” “真是麻烦公子了,一同回去吧。” “嗯。” “公子如何看我刑天门的记号?” “在下不才,猜的是黄帝五刑,可这鞭扑不就多余了吗?” 莫非秦也是一愣,“公子识得古文?” “略知,在家时读过一些。” “我是第一次见刑天门之外的人说出,古文我也只识得几个而已。不瞒公子鞭扑也是指向的其中之一。” 白午细细想,“姑娘指的是东南、西南等位吗?该不会以鞭为指向吧?” “白公子果然聪明,鞭子勾勒几笔便成,这位置也就更明确了。”莫非秦抱拳,“白公子学识渊博,非秦佩服。” “莫姑娘过奖了。” “白公子觉得这记号可好解?” “怕是不易,这古书中的记载与古文常人怕是不知,这得一二怕是难猜啊,就算找到各个记号再去一一推测,也得费不少气力。我只是误打误撞罢了。” “公子过谦了。” 一进屋,莫非秦就和莫非月说了这事,但莫非月却不惊讶,“其他人就罢了,可白午我却想得通。” “大哥又得说自己识人了。”莫非月笑道。 莫非月给白午倒上茶,“并非识人,只是有幸识得白午罢了。” “莫姑娘,真正深藏不露的人在这呢。”白午眼含笑意。 “白公子这话非秦赞同。” “你们打住啊。”莫非月无奈。 莫非月脸色有几分憔悴,莫非秦也是担心,“大哥,不如我们在睢方多呆几日吧,我怕你身子受不住。反正三司宴还早,我们不急着去酆阳。” “好。” 这日,白午与莫非月正在看书,八两跑进来,“少爷,你可见到三小姐了?” “她刚刚出去了。” “三小姐吩咐我去寻当乌子这味药,可我跑遍了睢方的药铺都没有。” “没有就算了。” “可那要入药的。”八两眉头皱的和小山似的。 “当乌子?可是紫叶?”白午放下书。 “是。” “你在这,我去找。” “白午,这药没了就罢了,你人生地不熟的,别去了。” “非月放心,这药草不难找,给我两个时辰。” “白午——,”话未落音,白午就往外跑了。 “当乌子,生于山崖阴面,这睢方山不少,应是有的。”白午顺着后山而上。 秋雨刚过,泥土湿滑,他打了不少趔趄。 白午越走越深,走了半个时辰总算在山崖处看到了当乌子,怕衣服被刮破,就脱了外袍放在地上。 这当乌子偏生在险峻的峭壁之处,白午脚踩着凸起的石头,手抓着藤,伸手去取当乌子。直到拿了满满一堆,他才爬回崖上。 顾不得手臂的刺痛,白午怕非月担心,就忙赶着回去。 “非月!八两!” “你这是去山上了?”莫非月急着给他擦脸上的汗水。 “是呀,还好找着不少。八两,赶紧拿去。” 八两踌躇的看着他,担心得要命,“你……,” 白午捏他的鼻子,“去吧。” 八两这才五步一回头的出门。 “非月,我去井边洗洗,这满身泥污的,我得清个干净。” “我陪你过去。” “井边凉,我自己过去就成。不远的,你在这好生坐着。” “嗯,好。” 莫非月心中也是过意不去,这几日白午做的事不少,今日又为他的药上山,他感动在心。 “大哥,白公子可回来了?我走了几处,也没见着他。”莫非秦回来待了半个时辰不见他,当即出去寻。 “回来了,他去山上采药,一回来就去井边了,也不肯让我陪他过去。非秦,能为大哥这么做的人不多。”他怕非秦心中还对白午有嫌隙。 “我明白大哥的话,我去看看。” 白午打了一盆井水,脱下外衣,他咬着牙解开衣带,内里的衣袖血迹斑斑。他褪下内袍,才得见手臂内侧上有约莫一尺长的伤痕,是刚刚不小心被尖石划的口子。他碾碎了草药,一点一点的往上敷。 莫非秦转过回廊,就见白午正在清洗伤口,看到那不浅的伤痕,莫非秦心中不忍,却也不去打扰,转身离去。 等白午回来,已是一身清爽。他笑着坐下,“怎么了?我脸没洗干净?” “白着呢,你跑了一上午,去睡一觉吧。”莫非月听了莫非秦的话,知道白午有意瞒他,也就遂了他的意。 “成。” 白午昏睡了几个时辰,朦胧醒来时,见非月枕在床边,他的手搭在自己的手上。 “总算醒了,等等,我去拿吃的。”八两开心的跑出去。 白午小心翼翼的把莫非月扶上床,又给他盖好被子。就往厨房而去。 “八两,我自己来吧,这么晚了,你快去歇着。” 听大少爷和二小姐说后,八两更是觉得对不住白午,他摇头继续手上的事。 “八两,你多大年纪?” 八两把面放下锅,“十五。” “真小。” “你看着也不比我大。”八两又开始和他斗嘴。 “是是是。”我可是三百了。 “喏,趁热吃。”八两把面放在桌上,一边打哈欠一边看着白午吃面。 白午也是吃得快当,八两硬是抢着把碗洗了,才跟着白午回房睡觉。 第五章 是夜子时空来风 太阳升起,白午睁眼到天明,从初次到俗尘已过了几日,他却总觉得像在做梦一般。他小时候就想着能到处闯荡,偶尔也会梦见,他突然想会不会这也是一个梦。他转头,见莫非月仍是睡着。如果是梦,也可惜。 他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扭头一看,八两正蹑手蹑脚的穿衣。 “八两?”白午小声的叫他。 “白……你怎么起了?”八两紧张巴巴的看着他。 “睡不着,你要去哪儿?”白午也摸索着衣服。 “我……我……我去帮小师傅忙。” “我去就成,你去干嘛?” 你手上有伤,八两憋着没说,“我的手艺也不差!” “谁说你手艺差了,昨晚的面我到现在都记着呢。”白午摸摸他的头,“我陪你过去吧。” “不成!”八两拽着他到软塌上,“你休息。” “八两,你今天怎么这么别扭?” “我才不是别扭,你就在这陪少爷,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行,你去吧。”白午抓着本书开始看。 八两又愁了,那他手上的伤怎么办呢? 白午放下书,擦了把脸又坐回软塌。 哥,你和大白小白还好吗?三无哥是不是又给你添乱子了?焱生哥和九儿姐怎么样?祝融哥这次来就见不着我了,闵爷爷也是。弥儿姐和步邑又得念我了。他才发现世黎竟不够他想念。白午转头,却见莫非月正在看他。 “非月你醒了?” “嗯,见你在想事情,我就没说话。”莫非月走到他身旁,“身子可有什么不适?” “睡了那么久,把明天的觉都给睡完了,精神着呢。” “白午,下次莫要这般,我心里着实难受。” “非月这话倒是见外了,这几日若非你收留我,我大抵是不知如何的,取药算不得大事。” “你可知我为何难受?” 白午愣着看他。 “我知你对人好,无论是我或是八两,说来白午兴许不信,但我却是将白午视作知己,你守言,我倾语。” “我亦如此。” “白午事事照拂我,我……,” “你怕我是在借此以报收留之情。”白午接过话。 “你总是这般知我所想。”莫非月轻叹。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话虽如此,若不是非月,恐怕这木瓜我也是收不得的。” “非月之幸。”他这话字字肺腑,对于白午他是真心相交的,当初若不是白午,怕是他也不会轻易投其木瓜。 白午不言,但笑。他知非月的,他性子从来就开朗,若说自己朗如和风,那非月便暖若青阳,两人说不像却也相似至极。 “可还难受?” “可还愿再为我煮一碗阳春面?” “白午之幸。” 莫非月不回他,两人就这点偏是谁也不饶过谁。 “少爷,你起身了?我去给你打热水。” “不了,就用这现成的就行。非秦呢?” “三小姐说她不饿,想一个人待着。” “嗯。” “那早饭?” “清粥便可。”他虽嘴上不放过,心里却舍不得让白午再多操劳。回头见白午笑眼相迎,“这面没有,茶是要的。” 白午执起茶杯,斟满,“凉茶一杯。” “冷暖自在人心。” “白午受教。” 莫非月故作满意般点头,白午愈笑。 与人相交,不论对错,与人相识,不谈往今,与人相知,不惑其因。 三人吃过早饭,白午去了井边说是去洗衣裳,八两赶忙点头。 白午换了药,正要洗衣裳时八两冲了出来,“我来!” “八两……,” “我洗!” “我说你今天这么奇怪,放心,我的伤没事。”白午也是服了这小子。 “对不起……,” “为何?” “我怀疑你是坏人……,” “就这么点事?” “嗯……,” “八两啊……,” “嗯?” “你那面放的都是你的眼泪水吧?” “没有……,” “那赶紧收收,我伤口碰不得。” “好。” 八两用衣袖蹭蹭脸,然后坐下来和白午一起洗衣裳。 “大哥,我的人今日还未到许是碰上麻烦了,我有些担心。”莫非秦道。 “秦儿,要不你回去找找他们吧,我这边不碍事的。” “我是担心有人看中你,二哥这么火急火燎的让我赶过来,必定是知道了些什么。” “我这命还有人记挂?”莫非月虚弱的笑让莫非秦难受起来。 她握住莫非月的手,“大哥,你会好起来的。” “但愿吧。” “少爷,你看这人,非弄我一身水!”八两气鼓鼓的走进来,一见莫非秦又缩了身子,“三小姐。” “你怕什么?”莫非秦好笑的看着他。 “八两没怕。”八两挪到莫非月身后。 白午在莫非月身旁,“这八两真是贤惠,洗衣做饭样样拿手,以后你媳妇可有福气了。” “是啊,八两这么勤快,真不知道哪家姑娘能遇到这么好的人呢。”莫非月也跟着打趣。 莫非秦打量他,“八两定会娶个卖枣的姑娘,是吧八两?” 八两摇头,“八两不娶,我要陪少爷。” “大哥,你有福气了。”莫非秦玩笑道。 “可不吗?八两早就嫁进我们刑天门了。” 白午见八两手足无措的样子,笑得开心极了。 虫鸣,是夜。 青峰寺一派宁和,秋风吹得树叶飒飒作响,当落叶静归尘土,这夜也渐渐凋零。 白午猛然睁眼,一瞬间对上八两谨慎的眼神,白午指指屋顶。 八两点头悄声下地,却见一支竹管捅破窗纱,白午顺手拿起案上的草豆蔻借指力弹出直入竹管。 一阵咳嗽声后,白午和八两刚想动作,就听见清亮的女声。 “你本事不小啊!” 两人相看一眼,透过门缝看出去,刚一瞧,八两就红着脸指着外面,支支吾吾的样子,看得白午直摇脑袋。 八两一把拉住想要出门的白午,他家三小姐从来都是独闯江湖,上去插手后果一定不堪设想。 正值子时,夜风肆虐,一人逆风而立,雪白的抹胸紧裹着有致的上身,轻薄的提花纱罗引得长腿若隐若现,纯白的袖衫缭乱在风中,玉肩半露,说不出的风情,而右手持着的长剑却也将她此时的豪气迸发,镇定的神情也让她美得惊心。 屋顶布满了弓箭手,一行人也已慢慢接近莫非秦,虫鸣一停,顿时剑光重影。 莫非秦的剑势干脆利落,剑气凌人,白衣纷飞间,血亦四溅,未沾衣。 一炷香后,只剩两人在与她搏斗,一人剑意强横,一人刀锋立决,莫非秦也是打得畅快,剑鸣不断。 只见刀落前脖,黑衣人一手锁住她的肩,另一人的剑也顺势指着她的心脏。 莫非秦眼睛定在弓箭手身上,“出来!否则你这两个得力手下也得死。” 只见她的剑已经深入身后人的腹,若是再动半分,定会伤及脏器,而右手的短刀也抵在面前人的脖子勒出一条血痕。 一人扯下蒙面巾,鼓掌走上前来,“秦儿果然不负盛名,不愧为惊鸿榜上四绝之首。” “万俟长鄞!你若敢动我的人,我刑天门定要你血偿!”莫非秦一个旋身将肩拔出以剑柄将身前人击退,短刀在转身划向身后人,那人后仰以刀迎面,却在她闪退时割断缎带,一袭袖衫褪下到手腕。 莫非秦反握他的手腕一掌拍在那人胸口,短刀一提,用力掷到万俟长鄞脚边。两人立即停下动作。 “秦儿,我只是前来邀你到府上与内子一聚,还请你莫多心。”说话间,无不透露出客气,却让人感觉不到半点和气。 白午推门而出,“照兄台这请法,可是要去阎王殿讨茶喝。”边说着边把外衣搭在莫非秦肩头,毫不在意四面的箭矢。 “这位公子话说严重了。”万俟长鄞一勾手指,所有弓箭手都对准了房间与院里的两人,“可别怪我向阎王殿请茶才好。” 白午捏紧手,闪身挡在莫非秦身前。“莫姑娘,你去照顾好非月。” 莫非秦拉住白午的袖子,“白大哥,谢谢。”她看得出来这人是真心要帮她,哪怕他身份可疑,但这般决绝的站出来,她是心生感激的。 “你……,” “我不想让他们吵醒大哥,他嗜睡,也就寅时前睡得最沉。”莫非秦看向一脸担忧的八两,“好好照顾哥哥,他一醒你告诉原委便是。” “是,三小姐。” 莫非秦作势要脱下外袍,却被白午阻拦,“穿上吧,夜里凉,莫姑娘,你确定无事?” “嗯,白大哥,这几日多谢。”莫非秦笑意相对,“大哥,就麻烦你了。” “你多加小心。” “嗯。” 拉紧袍子飞身而起,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 八两正色,走进屋子在纸上疾书,然后拉开黑色的布帘,将纸条塞入鸽子的腿,放飞于夜空之下。 “白午哥,你不用担心,三小姐留下消息就说明她有法子。” “消息?” “三小姐从不会叫哥哥,刚刚她的意思是让我将此事让原委带给二少爷。” “原委?” “哦,刚刚那只鸽子的名字。” “哈哈哈,当真机灵,来,八两,再叫一声白午哥听听。” “你这人无赖!” “行,你说什么是什么。” 直到辰时,非月才悠悠转醒,一看八两和白午坐在桌前,两人脸色难看,瞥眼到地上空荡的笼子,“谁来过?” 八两踌躇一会儿,回道,“万俟长鄞。” 非月皱眉,“真是看得起我,等等,秦儿呢?” “跟他们走了。” “你们可有受伤?” 八两摇头。 “没有,莫姑娘她……,” “万俟长鄞和我家有些渊源,他不会动秦儿,只是没想到他竟然将我们的行程查得这么清楚。”非月坐起身,“早知就不来了,也好省些事。” “少爷不必担心,自然有他们查不到的东西,三小姐一定有法子,不然依她的性子,非得剥了万俟长鄞的皮不可。” “嗯,我知道了。白午,我没想到还未到酆阳却突生事端,我只怕这一路不太平。” “非月多虑了,我所知的江湖本该如此。” “你这回答倒是潇洒。” “这不,我也得成为一本世事书啊,万一我回家了,好去指点他人啊。”大概那人就是白夜,从前他告诉我的,以后由我告诉他。 “白午是教书先生?” 白午怪异的勾唇,“我只是一介农夫罢了,从小到大不是倒腾花草就是种地,要不就遛……狗。” “清闲自在多好。” “人若能满足已有的东西,那些日子也太平淡了些。” “你小小年纪倒是老成。” “非月,若论年纪,你可得叫我声白大哥。”俨然一只三百年的妖怪。 “我还就偏叫你白午。”两人像小孩一般计较着。 “少爷,车夫到了,要不我们收拾收拾就启程?” “也好,白午觉得呢?” “挺好。” “那我就去收拾包袱,少爷,身子可乏力?” 非月走下床,有些疑惑的看向八两,“无事。” “真是奇了,这是少爷身子好转的迹象啊。” “嗯。” 正当几人准备上车时,一行人飞快地将三人包围,还未等白午反应过来,所有人单膝跪地,“见过大少爷。” 一人立即跳下马,风尘仆仆的疾行至莫非月身前,“大哥。” 莫非月抬手整理他的乱发,心里不是滋味,手抚摸着被风霜磨练得沧桑的脸,“煊儿,你受累了。” 第六章 多一事定会再多一事 “大哥可有受伤?我见原委飞过,生怕你们出事。没想到万俟长鄞动作如此之快,让大哥受惊了。” “我未与他打过照面,反倒是担心秦儿,依她的性子哪能忍下万俟长鄞?我怕她行事鲁莽,万一惹怒万俟长鄞……,” “大哥不必多虑,他的人知道我来后,定不会为难她。前阵子我故意让人放出我仍在北楚的假消息,他大概是怕秦儿在三司宴上会对他有威胁,所以才出手带走秦儿。我本以为我和秦儿会同时赶到,但没料到在路上耽误了些时日,秦儿我会好生把她接回来。放心,若不是部署好一切,和爹娘道明,你当真以为他们放得下心让你和八两出来?” “你呀。” “万俟长鄞现在是公然与我们抢药,我可顾不上他的身份——,” “煊儿!”莫非月沉下脸,“切不可说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哪怕我们再大的本事,也不能硬与他抗衡!” 莫非煊向来听惯了兄长温和的语气,一时语塞。生怕他生气,急忙安慰道,“是煊儿言过了,大哥……,” 莫非月拉起白午的手就往马车方向处去。 八两见莫非煊脸色阴沉,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他是就是白午?” “是,大少爷前几日识得的朋友。”比起莫非秦,八两在刑天门最畏惧的就是大当家二少爷。 “是何身份?”莫非煊眯起细长的眼。 “不知。” 一道带有杀气的目光直射在八两身上,“出门的时候我交代你什么?这种来路不明的人你竟然让他待在大哥身边。八两,你的命不想要了?” 八两冷汗浸湿后背,“二少爷,是八两的错。”他知道任何解释都无法,只得认错。 “莫非煊!你再不让八两过来,我就带着他和白午自己走。”莫非月隔着帘子说道,身子羸弱,声音却十分威严。 “好生照顾大少爷,再有下次,我要你的命。”话是附到八两耳边说的,莫非煊退后虚拍了下袍子,“大少爷叫你没听到吗?还不快去!” “是。”八两用袖子擦汗,飞快地赶过去,步伐略微虚浮。 八两上车时,白午拉紧他冰冷的手,透过拉门帘的瞬间对上莫非煊的眼,赤裸裸的敌意,白午仅是回礼一笑。看来,莫非煊不是个好惹的主啊。 “八两,煊儿没和你说什么吧?” 八两低头端茶,“只是交代了一些琐事,怕少爷您累着。” “唉,他没为难你就好。” “怎么会呢?” “还未启程吗?” “刚刚我听余笠说得准备些粮食和干草,怕是得等些时辰,要不少爷我去买些糕点,路上你也好解解馋。” “好。” 八两掀帘子跳下马,脚步匆匆转过街角,跑了一会儿才蹲下身,呜咽声不住。 手揽过八两的肩,他一惊,慌忙抬头,见到白午,眼泪更稀里哗啦的收不住。 白午见这张稚气未脱的脸上还有些倔强,心疼的把他抱住,“八两乖,白午哥待会给你买枣吃。” “呜哇……,”多年以来的委屈一并发泄,八两小肩抖的让白午看了都难受。 好一会儿,八两才擦着泪,啜泣道,“白午哥,你别告诉少爷,要不……,要不少爷又得责怪大少爷。” “好,白午哥什么都不说。”白午知道他是怕兄弟二人吵嘴,小小年纪,八两也不容易。 “白午哥,你是好人。”八两傻笑着流泪。 “白午哥怎么是好人了?” “白午哥答应给我买枣吃。” “傻小子,哥一定给你买。”白午牵起他的手,一前一后,八两在他身后一个劲的抹眼泪。 回到马车前,见车夫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只见莫非煊正在给莫非月盖薄毯。 两人小心翼翼的上车,像是因为莫非月在,莫非煊对白午的态度也缓和许多,端坐在他对面,一言不发。 行过丛林,路途难免颠簸,莫非月也被倒腾得醒过来,迷茫的冲着身旁的莫非煊看了看。 八两翻着包裹,“少爷,可要用点心?” 莫非煊直接拿过来送到莫非月嘴边。他张口咬了一小块,莫非煊另一手急忙递上茶水。 白午感叹,这人在不同人面前真是不同样,包括自己,也只会在白夜面前卖乖。哥,我有多久没见过你了。想到这,白午有些气闷,但很快也没了情绪,毕竟没有撒气的对象。 “白午?白午?”莫非月见白午一脸沉思,心情似乎不大好,便唤了他。 被八两一拐子扯回心思,慌忙回道,“啊,非月,对不住,刚刚我在想事情。” “是……想家了吗?” 这是第一次非月提到有关自己家的事,白午也不打算糊弄过去,“嗯,难得出一趟远门,没想到这么挂念。” “白兄家住何处?可有亲人?”莫非煊突然开口道。 莫非月不快的看了他一眼,正要说话。 白午大方一笑,“家在世黎,有一兄长。” “世黎?”莫非煊回想半天,也不记得南梁有这么个地方。“我倒是第一次听。” “只是一个小镇,少有人来往,莫兄不知也很正常。” “那白兄为何来此地?” “意外。” 莫非月见自家弟弟一副要问到底的样子,连忙打断,“煊儿。” “哦,白兄,抱歉。”见白午摆手,随即说道,“既然大哥醒了,我就不做陪了,还是骑马自在些。” 莫非煊飞身上马,鞭子起落间马儿嘶鸣着飞奔。 “余笠。” 一匹白马赶上前,马上的人回道。“在,当家的。” “这段时间不太平,这白午出现的不寻常,给我查清楚世黎在何处,还有派人盯紧他,如有什么可疑的动作,直接杀了。” “是。” 马车在至夜时总算是停了下来,白午下意识的抬头看天空。星河依旧璀璨得让人沉醉,只是这里始终是太远了,世黎的星空总是让人觉得触手可及那般美好。 一行人围着篝火而坐,几个时辰的赶路,大家略显疲倦。 白午烤着东西,见八两蹲在角落,拿着烤好的红薯过去。 “八两,怎么一个人在这?” “少爷身边有二少爷,就不让我伺候了。” 白午把红薯给他,“小心烫。” “白午哥……,”八两很感动白午总是记着他,差点又要哭。 “来,我给你弄。” 莫非月发现莫非煊故意隔开自己与白午,“煊儿,你这是作甚?” “大哥才是,什么时候这么大意了?” 莫非月叹气,“白午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莫非煊将烤好的野鸡递到他面前,“那大哥可知他底细?才多少日子大哥就摸清了?” “煊儿!摸不摸清那是我的事,他是什么人我也没必要在你面前提。” “大哥,我是为你着想。” 莫非月一把接过野鸡,“那你自己好好想。”接着走向白午和八两。 “非月,你怎么过来了?” “白午,我二弟他性子如此,你别介意。” “与我相识的人是莫非月,我有何介意的。” “白午果然是白午。你们也别只吃这红薯,吃点肉。”莫非月坐在他们身旁,把手上烤好的东西递过去。 “这一路八两塞了我不少糕点,还饱着呢,你快趁热吃。”白午想起来都怕,以后他再也不敢吃那么狠了。 八两搅着手指,“我买多了,怕留着可惜。”其实他是怕白午饿着。 “你们两不吃可就别怪我硬塞了。”莫非月挑眉。 “少爷……,” “成,你塞!”白午挑眉回去。 “白午!”莫非月作势要塞,白午连忙拦着他。 “成,我吃!八两,动手。” 三人闹得愉快,一边的莫非煊收回视线,“余笠,方先生不下来吃东西吗?” “先生说他不饿。” “那你把东西送过去吧。” “是。” “少爷,探子来报,四国之中,地图上并无世黎这个地方,可要动手除了那人?” “容我想想。” “是。” 莫非煊张望着四处总觉得不对劲。大雨突地倾盆而下,火光一下被扑灭。 周遭一片黑暗,他依稀借着月光看到了什么,猛地反应过来,“敌袭!” 一时间,密密麻麻的弓箭席卷而来,白午下意识的想拉过莫非月和八两跑,伸出的手却被人一折,推过旁边,一支箭直中他的腿。 接着一人挡在他身前,嘶喊着,“白午哥,走!” 他听出是八两的声音,手与大腿的灼痛让他来不及张口,头昏沉的他被人一掌打出几丈外。动手的是谁他没看清,但能最快赶到非月身边救他,并对自己有敌意的人,除了莫非煊他就真不知道了。 白午疲惫的动动眼皮,终究还是合上了。 痛,这是白午的第一想法,他突然很想很想家,不是娇气,在世黎哪怕他被草割伤手,白夜都得心疼一整天不让他动半分。可是现在他只能自己爬起来,面对一地的血迹与横尸心里发毛。 白午咬牙站起身,多亏那一掌他才避开这成百上千的箭,拖着满是血的腿,白午向前走,他一拉衣袖,左手已经肿得不成样子。 当他越往里才发现这里有一座小村庄,大概是白午身上的血污让他们想起昨晚的厮杀,诚惶诚恐的大家都逃得远远的,生怕惹上事端。白午也不想吓到他们,就绕开大路,往里边走去,想着找些药草才好。 “你他娘的给我死开!”一个大汉用脚踹着地上蜷缩的人。 “你是不要命了是吧?”另一个人大力的一踢他的肚子。只听见一声闷哼。 三五个人捞袖子准备动手时,白午还是把手上的箭扔到他们脚边,“我这多管闲事的也不打算要命了。” 地上的人抬起半边脸看着白午。 要说白午一身整洁倒也像个江湖人士,偏偏满身的血污凸显了现在的狼狈。 几人毫不畏惧走上前,顺便还踢了一脚地上的人,“怎么?还嫌身上的伤不够?想当英雄?” 白午不语。 “嘿,你还给我当哑巴!” “管他的!打!” 本想还手,但身体的疼痛已经扛不住他多动一下。拳头落下,白午一声不吭的任由他们施暴。 几人扯开他的衣服想找些值钱的东西。正好看到他放在内层的玉佩。白午伸手去夺却被他们踩在脚下。胸口一痛,白午再次失去知觉。 第七章 君为长风顾我春秋 再次醒来,自己已经躺在火堆旁,噼里啪啦的火光将整个破屋子照的清清楚楚,一个物事被扔到自己身上,白午一摸,是三无哥给的玉佩。“谢谢。” 对面的人不说话,蹒跚的走到不远处拾起柴添火,步履如同老叟。 白午用手支起身,才发现自己的伤口处理好了,想着再道谢一声,却见那人倒了下去。白午一瘸一拐的到他身旁,刚想询问,却怔在原地。 火光下,那人的脸清晰可见,大半张脸扭曲的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有的地方甚至开始溃烂,他痛苦的呻吟夺去白午的注意力,见他身上不少的伤处,白午吃力的爬起来往外走去。 此时已是深夜,外边瓢泼大雨,伴着电闪雷鸣。白午硬是往山坡上走,奈何腿上的伤让他痛苦不堪,他却不止步,一心想着刚才那人。 冰冷的雨点打在他身上时他在想,白夜在就好了,至少他可以帮自己撑把伞。 破晓时分,那人咳嗽着半靠在泥墙上,看着白午落下的玉放空。 果然还是被自己吓跑了,走了也好,那样的人他不想再遇到第二回了。 门吱呀一响,白午几近虚脱的抓着门框,手里是被衣服裹成一包的草药,他喘了几口气。“你躺下。” 那人愣了好半晌,才慢慢的往下躺,白午摊开衣服,又磨蹭的出去。 过了一刻钟,他才端着木盆进来,撕下自己的衣服给他清洗伤口,上药。眼睛也不眨的处理他脸上的脓水。 “疼吗?”白午的声音沙哑得难听极了。 他只是摇头。 “我疼死了。”头疼,嗓子疼,手疼,腿疼。 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看着白午不动。 “要不你给我吹吹,我手疼。” 那人也当真老实冲着他手呼气,像哄小孩子似的。 白午一笑,“不疼了。” 那人摸摸他的头,惊觉不对,随即赶忙放下手来。 白午也是一惊,接着说,“多谢。”从腰间掏出野果,“凑合着吃吧。” 两人就这样以果充饥。 他重新烧火,指指白午的衣服,示意他脱下来烤,白午实在冷的厉害,也就解下所剩无几的布料。 那人在接过他衣服时恍神了一会儿,只见白午胸口上有一个伤疤,一看就是致命伤,白午却毫不在意的指了指心口,“我出生就有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人点头,继续手上的事,心里却多了几分思量。 两人无言将近一个时辰。 白午在想接下来他该去哪,是酆阳与莫非月赴约,还是如初到时般兜转。 对面的人打量了白午好一会儿,想着想着原本回忆沉思的神情变得有些嘲讽,最后低下头看着火光,眼里的狠意也只化作遗憾。 衣服干后,白午一边穿衣一边苦恼的整理头发,杂乱的发丝被他扯得更不堪。白午的手正对付着打结的头发,那人悄然走到他身后,把他粗鲁的手放到一边,用手指细细的将打结的发分开,再轻柔的顺着他一头长发。 白午安静的坐着,说来也怪,这人的手像有仙力似的,一下一下的理着发,让他舒服得昏昏欲睡,终于他抵不过这般惬意,还是在几缕温暖的阳光下沉睡。 白午睡得十分不安稳,浑身热得他痛苦难耐,却昏昏沉沉的睁不开眼睛,接着咳嗽不断。 那人上前见他满脸通红,走近将手放到他额头上,才发现烫得不行。他顿了许久,眼神淡漠的看着门外。 目及不远处的木盆,他还是把白午往后背上扛,腿脚不便的自己,又怕白午摔倒,从草堆里翻出一条破布,把白午绑在自己背上,接着开门往外走。 头痛欲裂的白午挣扎着打开眼睛,只听到四周一片嘈杂,白午发现他被一块长布紧紧的拴在那人的背上。 他不停的敲门,指指白午,用手比划。对方摇头,关上房门。 那人大喘着托了托白午,继续往前走,白午看到这里快接近村头,也不知道他问了多少人家。 一个妇人终究是不忍心,穿过人群对着他们说道,“你这样一家家问下去也不是个法子,村里没有郎中,得再走几十里路才能到镇上,你赶紧过去吧。” 他感激的点头,急忙往村口走,又怕背上的人不适,放慢了脚步。 “放我……下来。” 那人轻手轻脚的把他放在地上,擦着他满头大汗,手在他面前比划。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出过一身汗就好了。” 他仍有些不放心,指指路。 “别,太远了,等我稍有力气,就去采药,一定会好的很快。” 他半信半疑的坐在白午身旁,不时看看他,生怕白午晕倒。 “我困了,得睡会儿,这次你不准背着我到处跑,这山里可有不少药材。” 他点头。 太阳下山时,白午微微睁眼,却见他仍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的看着自己。 “我好看吗?” 他不动。 白午愣是被他的反应逗笑,“走吧。” 他走在白午身后,大概是怕他体力不支摔倒,特意放慢步子。 “咳咳,你看,这是紫苏,能散寒,煎水服用,配姜更好。” 那人把紫苏放在手里仔细端详,认真的点头。 “喏,这是薄荷,能发汗解热,用来煎制茶,取叶或茎叶煎水,味道也清香。” 他摘下一片叶凑到鼻尖问,却立马拿开。 白午偏头笑道,“当然这味儿也不是谁都受得了。对了,这是夏菇草,内服清热解毒,捣敷可治跌伤。” 两人前前后后在山里呆了将近一个多时辰,才悠悠走回破屋。 白午喝完他煎的汤汁,就开始给他的伤口敷药。 他发现白午认真的时候总是毫无表情,投入的样子让人不忍打扰。 夜里,白午怎生都睡不好,脑袋里想着几日里发生的事,小心的拿出玉佩。哥,你们怎么样?人界和我想的很不同,从前总是在世黎,觉得兜转见到几个人实在是无聊,可是现在觉得就算人多了,也还是寂寥。 在他不远处的人也未眠,他能在月光下看清白午略微忧伤的脸。 “你也没睡?”白午也不抬眼,身子蜷缩成一团。 那人点头发出衣料摩挲的声音。 “要不我给你唱首曲吧,我在家的时候我哥最喜欢听我唱了,我家……狗也是。” 仍是悉悉索索的声。 “遥遥南下春分初桃绽,灼灼其华何乱盛世繁,眸转几折——,” 只见那人弹起身,一脸尴尬的看着白午。 “怎么了?” 那人扯出一个勉强算是笑的表情,然后指指白午。 “要继续唱?” 他点头,眼神坚决。 白午可开心了,张口就来,“才赢得佳人银铃盼,美人如玉陌上却霜下寒……,”唱完一曲,他打了个懒口,“我困了,你也早些休息,改日再唱给你听。” 那人笑着点头,直到后半夜那人也没睡着,不知是那歌声惹的,还是白午最后那句话惹的。 太阳打进窗棂时,也在那人脸上投下光,白午见那人还在睡,便悄悄到窗户边站着,一来帮他挡太阳,二来他晒晒太阳。 白午仔细看他的脸,才发现这人俊朗,不难看出他挺直的鼻梁,以及深邃的轮廓。可偏偏被那疤痕尽数夺去原有的风华。那不难看出是烧伤,肯定很痛,这人真是坚忍。 他睁眼时恰巧对上白午,心里有一丝不悦,别过脸去。 “你总算醒了,我去捣药。”怕他在意,白午开口,“我并非恶意,只是想看看有什么法子能帮你减轻些痛楚,抱歉。” 白午走开时,阳光又重新打在他脸上,刺眼得让他难受,看着白午原来的位置。他不会那么傻吧,站在那给自己挡太阳。望向门外忙活的人,或许他真的有那么傻。 他收拾好猎具准备上山,白午慌忙拿着药罐跑过来,“别动。”说着手就开始往他脸上抹,因为他比白午高了大半个头,所以白午有时还得踮起脚来给他上药。 见白午歪歪倒倒的样子,他一把按下白午的肩,然后弯下腰让白午够得着。 白午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凑近的人,笑嘻嘻的说道,“还是你聪明。”反倒是那人不自在的朝旁边看,却被白午用手掰过来,“别动。”白午撕下晒干的外衣,一层层的帮他缠上。“你要去哪儿?” 他指指山上和弓箭。 “我陪你去。” 白午整个就是一凑热闹的,明明刚被箭射伤,却闹着要玩射箭。 “你给我试试?” 他将箭抽出,把弓拿给白午。 白午倒也是拿得有模有样的,一拉弦,箭射在自己面前不远,那猎物自然是跑了。 惊了的不止是猎物,还有远处的人,他戴着面具负手而立,也被这乱箭而扰了心思,转身离去。 他转过身,歉意的看着那人,“我再试试?” 他点头,跑过去把箭从地上拔出来。指指白午和箭。 “放心,我不会伤到自己的。”白午凝神定气,弓一张,很成功的把猎物吓跑了。 在经过他多次放走猎物后,气馁的白午就真的爽快的放弃了。 突然看见一只野兔蹲在远处吃草,白午忍住惊喜,想往前走,却被他拦腰抱回胸前。 白午也老实的不动,这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他可不想两手空空的回去饿肚子。 他左手持弓,右手扣弦,开弓的瞬间,从白午的方向看去,他凝神的样子让人移不开眼,特别是唇尾若有似无的笑透出的自信,让白午也不自觉笑起来。箭脱弦的瞬间,白午背心一凉,不用看前面,他已经从那人的表情知道,猎物到手了。 那人低头看他,白午咧嘴,“真厉害。” 他紧皱眉,也笑了起来。 白午收箭的时候还是充满了挫败。 他拍了下白午的肩,把他拉到自己身前,把弓箭再次递给白午。 白午还是兴奋的拿起。 他拍拍白午的肩,示意他不要紧张,大手放在他胸前与背脊,调整他的站姿。蹲下身来给他指点脚如何着重。接着比了比准星与黄星的位置,让白午看齐。紧贴白午的背,手抓起白午的手搭箭扣弦。 白午紧张得屏住呼吸,眼睛盯准目标,箭离弦的瞬间,白午笑着转身跳起来,“成功了!”眼里布满星辰般晶亮。 他摸摸白午的头。 待到下午,两人收获不小。 第八章 柴米油盐酱醋茶 不觉寻常何为家 刚到村口,白午就拿着一只野兔走向正在洗菜的大娘。 白午笑的特亲切,“大娘,那天谢谢您了,这是我们今天猎的,不多,您们也别客气,来来,收下。” “这这……,”大娘擦擦围裙,十分不好意思的看看周围的人。 “大娘,您不收下我可就不走了。”白午撒娇似的把野兔塞到大娘面前。 大娘看着面前可亲的白午,还是笑着收下了。“谢谢你啊,小哥。” “大娘别客气呀,那大娘我先走了。”白午热情的招手,又给几家上了年纪的人家送去。 最后两人只剩下一堆野菜,一点儿肉味都没有。 那人不理解的看着白午,白午拿过菜篮,“那日她帮过我们,给我们指路,你忘了?如果光送大娘一家,怕是别人会说闲话,干脆都送一些。人一定要感恩戴德,这是我哥教的,他说,无论今后于你滴水之恩的人待你如何,他至少未袖手旁观,你得记。” 野味都送人了,本想给白午补身子的东西一点都没剩,他觉得可惜,正想回头去山里再寻寻的他被白午一把拉回来。 “我给你做好吃的,你走了我可连汤都不留给你。” 白午得意的晃晃菜篮,不想辜负他的心意,那人指指回去的路。 大锅揭开的时候香味四溢,那人也开始重新审视白午,因为唱曲儿,让他对白午的厨艺有所保留,但光凭菜的色与香就让他颇为赞赏了。 两人大快朵颐,好不快活。 白午在厨房盛水洗碗,他人回头就往屋里跑。等白午收拾干净厨房,刚跨进屋就吓了一跳。“我以为你在偷懒,没想到你那么勤快。”屋子就一间房,前两日他们睡的都是草铺,但是这人却搭好了一张床。“这附近有河吗?我想洗个澡。” 他指指外边又指向白午。 “这天冷也没关系,我底子扎实。” 他拗不过白午,就带了些工具出去。从小屋后边绕,不到一刻钟就有一条河流。 “你每天都来这里打水?” 他点头,指指小河又点了点周遭还有自己,然后开始拿出小刀削树枝。 白午失笑,“我一个大男人哪怕这些。”说着解开衣带往河里去。 他琢磨着鱼叉,又用刀反复削,偶然抬头,见白午正在洗发,月色朦胧,他的身体像是被镀了层银光,还有些发红,应是被冻着了。白午又开始纠结他的头发,粗暴的扯着,他看不下去就扔下小刀,坐到岸边。 拍了两下水,白午才慢吞吞的走过来,他握着白午的肩示意他转身,手下的肌肤十分冰凉,他想也未想就支着他胳肢窝往岸上带。 “你!”白午难堪的看着淡定的人,“我——,”语无伦次的他极力想表达他的愤怒。 那人把衣服一扔,盖在白午身上,接着拿起布巾给他拭发,白午懒得与头发有过多牵扯,就自顾自的看着夜空,未几,就将刚才的事抛之脑后。 等到白午睡着,他才满意的捋捋半干的发,背起白午。拿上工具,想着明日可以捉到几条肥鱼便好。 卯时他还未出门,就见远处走来一人,他点头致礼。 “大个,昨天我看小哥和你的衣服已经不成样了,恰好我这有几件缝补的旧衣裳,你两凑和穿吧。”大娘和蔼的看着他,真是可惜了这个年轻人,多老实一孩子。 他笑着收下,用唇语说了谢谢两字。 “你呀,就甭和我客气,快去忙吧。”大娘冲他挥手后就离开了。 把衣服放在白午枕头边,他决定多打几条鱼送去给大娘。 白午穿上衣服后就往外跑,只见一个高大的人影正在看着地上活蹦乱跳的鱼,他急忙冲过去把鱼放回木盆里。还没开始说教,一个人就匆匆过来,“是不是不会煮鱼?” “他根本就是不会杀鱼。”白午见狼藉的地上,又看看一脸茫然的人,摆手道,“大娘,我苦啊。” 大娘被他的样子逗乐,“不苦不苦,大娘帮你。对了,小哥衣服合身吗?” 虽说大个的衣服短了些,但衣能蔽体,他们已经很满足了,“合身极了,大娘您真好,我都还没和您道谢呢。” “这衣服啊是我儿子从前穿的,他有五年没回过家了,我想放着也可惜,就缝补些地方给你们送来了。”大娘帮白午拉拉领子。 “大娘为我们费心了。” “大个成天给我们好几家送东西,我们才让你俩费心。你瞧我这正事都忘了,本想给你们送点香料,看样子还是我提回去做了再给你们拿过来吧。” “不不,大娘,我们提过去再拿回来,可不能让您再跑了,这离您家可远。” “好好,那走吧。” 大娘脚步慢,两人就跟在身后走,“大个,”白午学着大娘叫他。 大个点头。 “你还学会给人送鱼了?” 他指白午,点头。 “不错不错。” 还没进门,就有好几家人热情的邀两人吃饭,最后就变成村里几家的家合宴,大家的盛情款待让两人感动极了。 晚上白午抱着棉被,大个背对着他。为了拖大个睡床,他可是苦口婆心的劝了好一阵,“大个,明天还想吃鱼不?” 大个点头。 “赶明儿我给你做,我可是师承好几个大娘呢。” 低不可闻的笑声让白午愣住了。他翻身问道,“大个,你能说话吗?”静默让白午后悔了,他不应问的。 没想到他转了过来,将白午的手放在嗓子处,“啊——,” “你是伤了嗓子?” 大个点头。 白午笑。 “大个,我想听你说话。” 大个摸摸他的头,颔首。 天刚蒙蒙亮,大个就起床了,见白午睡得酣甜,就轻手轻脚的拿起衣服往门外走。 他看着缸里不多的米,想起村头大娘说起让他去镇上卖鱼赚点钱的事,他提着渔具就往小溪走。 “嘭——,” 白午在床上挪了挪,“大个,你干嘛……,” “哟,看来你还没死啊!” 白午支起身子,这才看清门口的人是那日欺负大个的几个。白午头发披散,衣服也乱糟糟的。 “原来你是个娘们?”几个大汉捧腹笑。 “该不会是给那怪人暖床的吧?哈哈哈哈哈。” “我说怎么那丑八怪一天带着他跑,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是不是啊?小娘子?” 白午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话他是没琢磨明白,但是他们侮辱大个他是听清楚了。 “说完了吗?”白午拢了拢衣服,他赤脚下地,笑道,“你们弄坏我家门是其一,扰我睡觉是其二,说大个闲话更是欠教训。” “哟,这是护主了啊,你——啊——,”话还没说完就被白午一脚踢出门外。 未了,白午上去就扼住另外两人脖子一撞,一个旋腿,三人砸到门外的石头上。 白午步子轻迈,蹲在三人身前,笑得让人害怕,“还记得这条路吗?” 三人摇头。 “哐当——,” 大个一见他们三人,就冲过去一脸煞气的把白午紧抱在怀里。 三人见白午警告的眼神,落荒而逃。 大个拉拢他快掉下来的里衣,紧张的看着他,又指那几人的背影。 “他们就和我说了几句话,没动手。”白午走过去拾起他扔掉的渔具。“拿好。” 他仍是不放心的盯着白午。 “大个,真没事,他们就是把门踢坏了。”白午把鱼放到水缸里,“对了大个。” 大个紧跟上来,看着他。 “暖床是什么意思?小娘子和娘子是一个意思吗?” 大个一放下渔具就往外走。 “大个你去哪儿?”他赶忙追上去。 大个转身,他一脸撞在他背上。 “嘶——,” 他眉头一皱,转身就捧起他的脸看。 “不就是问你个话吗?你这么着急干嘛?” 大个有些生气的指向前方,对他摇头。 “你也别去了,有几个人说话能让你觉得中听呢?总不能别人一嘴欠你就上去收拾人家吧。”虽然他刚才是那么做了,但话是说给大个听嘛,“大个,人家明面上说你能揍,背后说你你能干嘛?难不成缝了他的嘴?”把大个往回拉,“你还怕别人说不成?” 大个站住,白午也站住。 “怎么了?” 他指指鱼缸里面的鱼,又比划了几下。 “你要去卖鱼?” 大个点头。 “早说嘛,我以为你要去打架呢。” 大个收拾着,把桶洗干净,提着鱼就走。 “站住!” 大个一顿。 “我陪你去。” 大个摇头。 “行,我去找他们打一架。”说着就捞起袖子。 大个一放桶就抓住他往屋里带,指了指草堆上的衣服。 白午乐呵的穿衣,大个就帮他绑发,“我们走吧。” 镇上是比村里热闹了许多,大个把鱼放在地上后,就指着白午在原地,自己则是往门柱后面去。 白午一把拉住他,“你去哪儿?” 大个无奈,指了指自己的脸。 “给我回来,脸长得好看就买啊!就我这样那不就更卖不出去了,给我站着。”白午知道大个怕吓着人,但是他不希望大个介意别人的看法。 其实大个是怕别人另眼相待白午,吓不吓着别人与他无关。 来往的人也是多看了大个几眼。 白午笑脸相迎,“大个,要笑。” 大个见他的样子着实可爱,又摸了摸他的头。 “小哥,这鱼怎么卖?”一个妇人走上前来。 白午不懂,就扭头看大个,大个也一脸茫然。 “大婶,您就看着给吧。”白午道。 “八十文成不?” “成!”白午笑着给她拿。 没几个时辰,鱼也卖的差不多了。白午算了算一共四百二十六文钱,“大个,给你。” 大个晃脑袋让白午拿着。 “万一我弄丢了怎么办?”白午塞到他衣服里。 大个点头又带着他往米铺走。 “老板,买米!” “诶,这位小哥要多少?” “一斗就成。” “好嘞,我去给您称,稍等。” 米一拿过来,大个就接了过去。生怕白午拿了累着。 “小哥,一共三十文。” “好的,谢谢老板。” “小哥以后常来呀。” “好嘞。” 白午提着空桶,大个拿着米,两人就这样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才到家。 一回到屋,白午就忙活着做饭,他左思右想,开口道,“大个,要不我今儿个上山采点药草,明天同你的鱼一块卖怎么样?” 大个点头,坐下来劈柴。不时看看忙碌的白午,心中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