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妇当家》 第1章 [古装迷情] 《巧妇当家》作者:粉红小白菜【完结】 文案 跋山涉水归家的秦巧未料到将自己卖了的娘早已过身,爹贪吸如意寿膏,唯一牵挂的哥哥也成了傻子。 头一碗家乡饭,吃得她心肠断了几回。 秦巧抹去眼泪,寻了一份活计,本是定下心守好这个家,奈何世间重情轻财之人不多,遇上豺狼虎豹披着人皮做尽恶事。 幸而命里有福,冒死救下旧主家的哑巴儿子竟是个有大本事的。 这苦出生天的小日子终于泛出些甜味来。 柴门荆扉,巧妇锦心,得逢良人,一时成了当地佳话。 ****** 排雷: *男主哑巴,出场较晚,介意勿入 *女主非完美人设,存在性格缺陷,非圣母,介意勿入 *设定环境民风较为开放,风土人情主参照宋代,严格考据党勿入 评论区禁提其他作品,须记:人设行文,评论勿上升作者,否则删评。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市井生活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秦巧,崔三郎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相互救赎小夫妻 立意:修缘结夫妻,勤劳以持家 第1章 杏花疏影、杨柳新晴从大名府出发,抵福州时,业已初秋。 这一路山重水复,颇为艰险,幸得运道不错,搭上了名气很大的清风镖局,若不然自己这条小命能销在何处,都未可知。 路边骨,野地魂,跟着这些人,见的也不少。 离开前,同吃过一口牢饭的伙伴问秦巧:千百里的,何必糟蹋一命,往回走呢? ...... 秦巧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干饼子,垂首系上包袱松开的口子:“我管这叫落叶归根。” 身侧是镖局车把式,名唤顶叔,听了这一句,莫名笑了,“你个春生秧子,懂个球的落叶归根!” 秦巧憨憨一笑,也不觉得他话糙,自己是被骂的那个,继续道:“顶叔,别看我长得矮,其实我今年已经十九了。” 顶叔瞟去一眼。 这口气听着自豪,人却塌腰拱肩、手脚畏缩,就系个包裹结,花里胡哨,还挽成一个娘兮兮的样式。 这要是自己的儿孙,非得一顿揍,教教他什么叫男子汉顶天立地! 他哼一下:“秦小子,十九怎么了?一日不娶媳妇,一日就不算男人。你顶叔我十九的时候,屋头里已经有三个娃娃仔了!” 十九就有三个孩子了? 秦巧暗自咋舌:顶叔这娶的别不是村里的花纹猪吧? 大眼珠子贼溜溜的,一看就没憋好屁。 顶叔没收获一波赞赏钦佩的目光,有些泄气,从车架子上下来,一边拍土一边道:“和你个半路搭子说不到一块。” 话音落了,人往后走去,秦巧伸头看他几眼,见他又在盘点车上那些锅碗瓢呀盆的。 她做男子装扮,脸脖子抹黑了,平日谨慎再加上顶叔年岁大了,眼神不好,没察觉出来。 顶叔人挺好的,除了嘴巴损一些,爱吹牛,睡觉鼾声如雷鸣,其他都挺好的。 前些日子过山口,遇了一伙厉害山匪,如他们这般照看锅灶等不紧要东西的,镖局默允可以先逃。 山匪退了,再寻机回来便是。 可顶叔没走,捡了一把不知谁扔在地上的破刀,踉踉跄跄地护在车架边,吼声震天,英勇无比。 气焰厉害,一度转移了几个山匪的注意力,以为他这车装的都是值钱珍宝呢。 当时躲在草丛里偷瞄着的秦巧,很是担心。 再后来,主家赏给顶叔一大锭金子的时候,这担心就成了羡慕。 奈何顶叔死都不收,非要说这钱收了,烫清风镖局的招牌,只求一碗肉汤就成。 那是一碗分量心意都很足的汤。 一大海碗:汤没多少,九成都是肉。 一大半都进了秦巧的五脏庙。 所以说,顶叔这个人挺好的。 哦,还有些认死理。 那么沉一锭金子,说不要就不要,觉着烫手,给她不就行了。 对此,顶叔不屑,只言——这么多肉都堵不上你嘴!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千里搭长棚,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顶叔说她是个半路搭子,挺对。 福州城就在不远处,自己这一程路快到了。 ...... 和顶叔不同,她不是镖局正儿八经的押镖人。 遇上清风镖局,本也是奇缘,当日她本是从旧主家拿回东西要出城的,单根一个,如何回乡一片茫然。 恰这时,听路过一人说话,有几分乡音,转去了精神。 跟了几步,原是到了约定出城的时辰,有一个却迟迟不到,百十来号人的镖局车队乱嚷嚷的,只能等在客馆中。 出城可不是那般好走的。 最关键得有路引。 衙门给镖局路引上是多少人出城便得是一般数目,多一个不行,少一个也不能。 秦巧大着胆子一问,这才行了这趟路。 但也说定,到了福州,一拍两散。 正出神想着,从车队前头走过一人。 秦巧眼睛一亮,麻溜地下车站定,又擦擦嘴边的饼子屑,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第2章 她不敢拿乔,虾着腰请礼:“少东家安。” 少东家是个典型的北边汉子,高个头、深眼窝、挺鼻梁,据车队人说他母族那边有蒙人的血统,所以为人豪爽,常爱大笑。 秦巧跟他接触不多,被人带入车队的时候,心里忐忑,生怕这人细究自己是个女人,身份文书给的不情不愿。 大约是不想镖局再等下去吧,少东家竟也允了她随车。 此刻,人就在跟前,秦巧在顶叔跟前的机灵劲都没了,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有。 还是对面人先开口:“前方就是福州城,你有何打算?” 秦巧不知他此言何意,抬头看一眼比自己高出太多的人:“小的自然要回家。” 还是要走。 少东家抿抿嘴,又问:“你能肯定自己的家就在福州?” 秦巧点头。 她八岁离家,人牙子发卖,头一个主家便是福州城北的油作坊。 “虽是小时候被卖的,但业已记事,知晓家就在福州。” “福州的满井村。” “你少小离家,一去十载,早已物是人非,何必...再寻。” 秦巧酸着脖子,不懂他这番话的意思。 只问:“少东家出镖一趟,难道不盼着早日归家嘛?” 听说临走前,少东家进门才两月的夫人刚查出身孕。 要当爹了,回家之心怕是很急切吧。 秦巧挠挠头:“小的也想家,路远了些,这不是有福分,借着镖局的东风嘛。” 少东家定定看了她许久,最终转身走了,独留秦巧一头雾水,见顶叔回来,一五一十地说了。 车队歇够了,提早赶去城里打点的人刚到,顶叔站在车架子上望了一会儿,“能走了。” 人坐下的时候,叹一声:“少东家是可怜你呢。 “他是灾年时候,被爹娘卖了,流落到北边的。后来长成,押镖走货,时常打听自己的出身,这些年一直没个下落。” 秦巧随着马车一晃,仿佛又回到那一日在镖局被盘问。 她说自己是回乡,找爹娘团聚的。 那时候忐忑,或许还有些激动,不曾留意少东家的神情。 如今再想,能收用一个白吃水粮的无用人进车队,少东家怕是感伤自己,施以同情吧。 “少东家不知道自己亲生爹娘在哪儿吗?” 顶叔摇摇头:“年岁太小,没记得。” “不记得才好呢,卖孩子换粮食的爹娘,寻到了又有什么好,难不成还念着他们有愧?” 秦巧微讷下嘴,觉得顶叔这话说的颇不是道理。 没挨过饿的人,哪里知道瘪着肚子喘气的滋味。 人要是饿狠了,莫说是卖孩子老母,就是杀人吃肉都不稀奇。 山路一小截,原本要到地方的激动荡然无存。 秦巧闷声不语,一直进了城,接过镖局小管事递来的路引凭书,便知是该作别了。 顶叔忙着收拾清洗、更迭破损的锅碗,身周来往都是镖局卸货的,还有客栈接货的。 独她一个,像是突然被拔出地里的碍眼草,双脚无处安放。 临了,蹭到顶叔跟前。 顶叔早知这孩子身世,也不说败兴的话:“秦小子,半程搭子的事儿,你往后见的更多,不用这般伤怀。” 他左右看看,寻了一个敞口的瓷碗递过去:“没几个囫囵的,就这个还顺眼些,顶叔便送给你了。” 一个碗? 秦巧乖巧接过,觉得这老汉还真的挺好的。 “顶叔,这碗是什么说法?以后祝我长食无忧?” “屁!等你以后活不下去了,沿街要饭也得有个家伙什不是?” 秦巧:“......” 瞎说!她是要归家的人,怎么会沦落到沿街要饭呢! 不过一通厮话,蒙在心头的怅然散去不少。 秦巧正式话别,最后看一眼忙乱的镖局,转身汇入人群。 三千里山川,从南到北,八岁被卖,如今十九。 同样山川,从北到南,故土难离。 她和少东家不一样,她知道家在哪里,爹娘长什么样子,还记得家里有一个疼她的哥哥。 福州城很大,四城门开,秦巧打听了许久,才问到满井村所在。 搭上牛车,听着耳边熟悉的乡音,她长舒一口气。 这时候的大同府应该快要落雪了吧。 如若没有远行,自己会是什么样子呢? 大约是跟一起的姐妹寻了另一户高门,自卖其身,偷摸蹭上灶上的点心,挤在炭火跟前,打趣谁和府里管事的儿子能成一对。 然而放眼远眺,山林还是翠绿一片。 福州临海,潮热异常,天仿佛都低了不少,云朵随风离去都看得分明。 一切是那般新奇,却透着一股亲切。 秦巧操着一口半生的故乡话,问向同车的妇人:“你们知道满井村吗?” “晓得晓得。”妇人回应道,“就罪奴村旁边嘛。听说东京又判了好多人,马上又要热闹起来啦。” “你是外乡人吧?去满井村干嘛?走亲戚?”另一个妇人问。 秦巧:“算是吧。方才你们说的罪奴村,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那地方呀原来是......” 妇人正要说嘴,就被一旁相熟的人扯了袖子,同她低声嘀咕了几句。 第3章 而后两人便变得谨慎,闭口不谈罪奴村,后半程更是连看都不看秦巧一眼。 秦巧不知是不是触及什么忌讳,几次开口要问,最终忍住了。 在外多年,闭口保命的道理,她还是懂得的。 反正是要回村,等到了满井村,回了家,再打听也不迟。 回了家? 一想到家,她又重怀憧憬,自己若是到了家门口,说她就是十一年前被卖掉的巧儿,到时爹娘和哥哥会是什么反应? 娘应该会抱着她痛哭,连声后悔。 哥哥应该也高兴,当年卖了她是为了给哥哥看病,有了钱,吃上药,应是好全了。算算年纪,没准已经娶媳妇,侄子都能满地跑,喊她姑姑了。 至于爹... 印象中,爹不爱说话,是本分的庄稼汉,守着祖上传下来的几亩地,从早忙到黑,春到冬,眼里只有庄稼。 娘卖她的时候一直哭,说是背着爹和哥哥,让自己别恨她狠心。 小的时候,她是不记恨的。 大了,曾有疑惑:为什么家里有田,却没钱给哥哥看病呢? 后来相通了:比起闺女,爹更舍不得庄稼吧。 大不了回去了,就装作不知,团聚就好。 如此这般想着,牛车辘辘,景致看得再多不过是些山峦,晃晃悠悠睡了过去,梦里好似回到家乡,吃着热乎乎的滚肉粥,跟哥哥说起这些年在外的经历。 ‘咯噔’一下,秦巧懵懵睁开眼,已是日落西陲,牛车到了一处分岔路口。 “从此处,沿东边土路走,不过一里地,就是满井村了。” 牛车把式特意指了指,才又动身。 秦巧目送对方离开,才踏上东边细径,走到一身微汗,视线中终于出现房屋村落的轮廓。 矮小群山连绵,坐落于山脚下的满井村已披上一层暗色,灯火点点错落,很安静,偶尔闻几声隐约犬吠。 记忆中的村落好似变了,又好似没变。 进村时那一片芦苇荡,还在。 小时曾同村里伙伴追逐玩闹绕着的桑榆树,还在。 大路相通,小径杂乱,秦巧记得村里大致模样,却实在寻不到自家那扇挂着木环栓子的门扉。 夜晚来得这般快,眼前很快就是一片黑沉。 秦巧绕来绕去,无奈只好寻了一家还亮着灯的门。 应门的是个妇人,脚步声踢踏,迭声询问是谁。 人近了,秦巧才开口表明身份。 深更半夜,妇人一听是外乡人,匆匆离去,半晌,院子里传来一连串的动静。 嘎吱一声门响,秦巧搭手遮了下烛光,“叨扰了,我爹是满井村的秦禾生,我娘名唤春桃,我哥哥叫秦丰收,想问下,秦家怎么走?” 好半晌,才有道妇人声音搭腔:“哎哟,你是秦家那小闺女?叫什么来着,当家的,就村西那秦寿爷家的,傻子天天念叨着的,叫什么来着?” 秦巧一头雾水:什么秦什么爷?什么傻子念叨? 却听另一道声音喊出:“巧儿!你是秦巧儿!” 被卖之后,人牙子唤她秦家的。 到了主家,多得赐名,自己的名字便不得再喊。 再后来,相熟的姐妹喊她巧娘。 秦巧儿,从未觉得这名字被唤起来是这般悦耳。 秦巧压抑着激动,点点头:“嗯,我就是秦家的秦巧儿。” 秦家被卖掉的二娘子,秦巧儿,回来了! 第2章 不过半个时辰,原本寂静只有几点烛火的满井村如同火苗子落入干柴,刹那亮如白昼,人声鼎沸。 秦巧被半推半扯到保长家里,话没说几句,又有一大保长到。 两人对着烛火,将秦巧的路引文书一看再看,凿定真假后,围观的百姓顿时议论沸起。 “天神菩萨呀,还真是秦小娘。这都多少年了,人竟还活着呢!” “能不是嘛,你瞧瞧那眉眼,跟她娘生得多像。” “从什么地方回来的,怎么这般晚?” “没听大保长说嘛,是大同府。” “大同府?那是什么地方?你听过吗?” “不大记得了,是不是青口镇那边的村子?” ...... 云云杂杂,秦巧只听了几句,便再没有心思对着不停指点她的人群客套微笑。 只因围在门外的人群突然分开两道,有一道瘦小身影越行越近,踏着月色,步入光亮。 秦巧刹那愣住,看着这张陌生的面容,一时失语。 她以为来的会是...娘。 “她是谁?” 保长回答:“这就是你们秦家人,你哥的媳妇,阮氏。” 他看一眼阮氏身后,见只她一个来,一副意料中的神情:“秦家的,你公爹呢?” 阮氏云里雾里,眼神还黏连在不远处的年轻女子身上,晕乎乎地摇摇头,“没来,睡着了,叫不醒。” 秦家境况,保长和大保长心知肚明,一听阮氏说‘人叫不醒’便不再多问。 保长先是喊屋外的人散了,只等安静下来,才道:“这是你秦家的二娘,是丰收的血亲妹子,该着叫你一声嫂。一走十来年,又回来了。” 阮氏看着这张和丈夫有几分相似的脸,眨眨眼,嘴巴张合好几次,半晌挤出一句:“回来干啥?” 这并不是自己预料的相见场景。 第4章 秦巧不知如何答,手指抠着包裹布,就这么一划一拉,无声地和亲人对峙相看。 还是保长的媳妇开口,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还能是干啥?人在外头飘着没根,不回家能去哪儿?” 她上前搡了一把阮氏,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又回头朝着秦巧笑笑,“二娘呀,你嫂子话少,说不来别的。人既然回来了,这大夜头的,先回家落窝。其他的,天一亮,你们姑嫂两个再细说。怎么样?” 秦巧只有点头。 保长媳妇麻溜地点上一盏纸皮灯笼,和丈夫眼神几下,率先出门送人。 先前院子里还热闹得厉害,这一会儿又重归寂静。 骤然闯入夜色,只有保长媳妇身前的一点光亮。 秦巧走得深一步浅一步,七拐八扭,人就跟悬在半空似的,嗓子眼里压着一口气,怎么也顺畅不了。 又一脚落错地方,她整个人一歪,险些摔倒,身侧适时有手拽住她胳膊,帮她扶稳当。 “慢些。” 顿了下,“快些。” 秦巧慢半截子才听懂。 慢些,是让她走路小心些。 快些,是让她走得快些,和保长媳妇拉得一远,仅有的光亮都照不到了。 她嗯一声,紧走几步,踩着灯笼光照在土地的最边沿,才发觉,扶在胳膊上的手一直没松。 这段路要这么长嘛。 秦巧清清嗓子,问出了最迫切想知道的:“我娘呢?” “没了。” 保长媳妇的声音又脆又亮,衬得周遭越发凉寂,“几年前就没了。” 没了就是死了。 秦巧喘了几口气,又问:“我爹呢?” “你爹?嘿!日子长了,你就知道喽。” 妇人语调阴阳。 扶在胳膊上的手悄然收紧,秦巧察觉到,偏头去看。 灯光憧憧,只能看到阮氏垂首不语,侧颜僵板。 她不死心,又问:“那我哥呢?” 这一次不及保长媳妇开口,阮氏接应道:“他好,就在家里。” 前头保正媳妇长叹一声,终于停住脚步,纸灯笼往秦巧跟前一送,“丰收是个好的,可惜福气不够。你回来也好,秦家好歹算有个喘气的。” 纸灯笼一转,烛火跳跃,三人身前就是门扉。 保长媳妇示意就是此处,候着她们擦肩而过,悄声在秦巧耳边道:“保全好自己。” 墨云遮月,秦巧看不清门扉是不是记忆中的那扇,心中却莫名生出恐惧。 她不动,阮氏却先一步推开门。 “二娘,家里没供烛灯,有槛,进来的时候小心些。” 太黑了... 秦巧伸手摸索许久,深吸一口气,迈出一大步。 进来呢?之后又该如何? 布料窸窣的响动就在耳畔,过一会儿一只手搭上胳膊,向下探到她的手,握得很紧,往前头拽了拽。 “这院子我走黑走惯了,不认生。我拉着你去屋里,先歇上一宿,天亮再说话吧。” 秦巧嗯一声,又道一句谢。 阮氏打生下来就没听人说过一声谢,自然不知如何应承,只是将人安顿到自己住的东屋。 木板床小,仅能容得下一人趟。 她摸索着铺平整床褥,引着人到了地方,自己转身去了墙角。 稻草席子一展,挨靠着墙,咚的一声躺下了。 又安静了。 静得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了。 黑夜让秦巧不安,却又给了几分隐秘的遮掩,她路途遥遥堆积起来的激动、紧张还有委屈,全都沉到底。 她知道阮氏没走。 透过洞开的门扉,能看到角落里蜷好的一团乌黑。 若不是隐约的喘气声,秦巧甚至不觉得那里躺着一个人。 她的茫然成了恐惧,再忍不住,不能等到天亮,一定要现在说。 “我哥呢?” 可以没有娘,爹不在也罢,可再不能丢了哥哥。 几千里路,总得有个归处吧。 “丰收住北屋。”角落里阮氏回道。 “我要见他。” 阮氏翻了个身子,看向还在床边站着的人:“现在不行。” “二娘,秦家早就不是你在时候的样子了。” “你哥烧坏脑子,连人都认不全,一不痛快就摔打嚎哭。这时候将人闹起来,后半夜邻家几户都别想安生。” “再闹下去,秦家就只能搬到山里住了。” “我哥怎么会烧坏脑子呢?” 秦巧努力往北边屋子看去,透过月光,仿似眼前还能浮现幼时哥哥拉着她,去芦苇荡扯着甜杆嚼的场景。 娘不是已经把她卖了,拿着钱要给哥哥看病嘛。 五吊余四百个铜子,这么多钱,顶得上家中庄稼三年的收成,难道没用在哥哥身上吗? “镇上的大夫看过,好药也吃了。可等人一醒,就是傻了。” 出嫁前,阮氏便知道自己的郎君是个什么样子,自然答的上来。 “二娘,野草不撅,都能漫了房屋顶,更何况人呢。别着急,天一亮,爹和丰收都能起身,到时候,你见见人就晓得了。” 秦巧终究睡下了。 这一闭眼,做了一场好远的梦。 梦里绿意葳蕤,是个盛夏。 哥哥远远跑来,喊着妹妹妹妹,将编好的花冠子戴在她头上,笑嘻嘻地说真好看。 第5章 她提着小木桶,乖乖地每一步都踩在哥哥的影子里,身后是桶中水淋撒出的一道长长的湿痕。 一眨眼,又看到了她娘满脸的泪。 “巧儿,娘给你吃过鸡蛋羹,换了新衣裳,以后就跟着这好心人走,去过好日子吧。” “别哭,也别想家,这样能好过点。” “你别怪娘狠心,是你命不好,若不是你淘气,又怎么会连累你哥哥热病呢。” “卖了我,哥哥就能好吗?” 好了以后,还能再一起去捞鱼放小船吗? “能好,吃了药,就能好。”她娘抖着音,哽咽起来。 她被拉走的时候真的很乖,没哭没闹,人牙子还稀奇,说是头一次见被卖了,还这么老实的。挨饿被打时候,连喊声都比别人低,生怕自己被退回去,那样哥哥就好不了。 不是说了能好嘛...... 头一回为身世哭,秦巧呜咽的止不住,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又气又急,委屈涌上心头,终于放声嚎哭起来。 “妹妹!妹妹!你怎么哭了?妹妹!” 耳边一连串急促的喊叫声,跟梦中听到声音重叠在一起,秦巧险些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哎呀,妹妹醒了!妹妹,妹妹,你终于醒了!看,哥哥给你带的好吃的。” 外边天光大亮,屋子每一寸地方都堂堂净,秦巧撑起身子,看向趴坐在地上欢呼雀跃的人。 手里被塞了满满的一把稻草,身量这般高的男子却如孩童一般,赤足在地上蹬着,焦急地喊,让她快吃。 秦巧不动,只是伤心地看他。 看他起先喊着,不如意了,便滚在地上,头发乱蓬蓬扎了泥土杂草,脸上蹭得黑一团污一块。 再后来得不到回应,随手拽了什么,就往秦巧身上砸,石子土坷垃,能丢的都抛出去,嘴里喊着却还是那句‘快吃快吃’。 凭什么? 把她卖了,吃了多少苦,险些命丧,最后就换回来这样一个人? 秦巧整个人都发抖,猛地扑了上去,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活生生将一个汉子压在地上,手掐在对方脖颈上,死死不放。 “你不是我哥哥!你不是!” “你把我哥哥还回来!” “还回来!” 眼泪哐当哐当地往下砸,秦巧哭的无声,却声嘶力竭:“你把我的哥哥还给我!还给我!” 这张同自己几分相像的面孔肉眼可见地转红,因为喘不上气,双眼猩红,逐渐溢满泪水。 可他嘴还在阖张,发出含糊不清的几个字眼。 一刹那,秦巧听清了他还在说什么。 他说:妹妹,快吃。 她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卸力般往后倒去,靠在床板上痴痴看着她的哥哥咳个不停。 院子中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秦巧伸手抹去脸上的湿意,莫名想笑。 她也确实笑出声了,在阮氏惊呼声中,笑得四仰八叉,甚至癫狂。 阮氏手里的木盆一甩,碎步子往里边闯,边喊:“这是怎么了?兄妹刚见面,怎么就打起来了!哎哟,二娘,快莫笑了,笑得人心里发毛。” 秦巧看着阮氏将赖在地上撒泼打滚的人哄好,渐渐失力,瘫软着透过屋门,望向天际。 无他,大约从松手的那一刻起,秦巧觉得自己那颗奔乡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笑够了,她撑着站起来,看向闻声而来的佝偻身影。 十年光景,竟在这人身上留下这般深刻的印记,记忆中扛着锄头的高大身影沧桑至此。 面色蜡黄,印堂处隐隐青黑,人像是丢了魂又没完全丢,眼神飘忽,晕黑而深陷的眼眶下吊着大眼泡,不时吸着鼻子,麻木地往前挪动着脚步。 人很瘦削,秦巧恍惚听到他动时骨缝里传出的嘎吱嘎吱声响。 这个...似鬼非鬼一样的...就是她爹? “他怎么...”秦巧艰难地清清嗓子,征询的眼神看向阮氏:“他是不是得病了?” 阮氏背对秦巧,闻言一顿,侧脸吊起一抹古怪的笑来:“昨夜就说了,你回来干什么呢!” ‘你回来干什么’...... 这不是一句询问,而是一道可悲的感叹。 不及秦巧再度开口,门外那人眼神终于有了确定的落处。 一刹那,对方萎靡不已的眼睛迸发出惊人的光亮,像是末路穷途时抓住了最后一缕生机,整个人如一抹星锤砸地闯进屋中。 他直扑秦巧身前,瘦如枯爪的手指攥住秦巧双肩,扯着嗓子嘶吼:“银子呢?银子呢?我问你,银子呢?” 秦巧骤然受到惊吓,一时竟没挣脱开。 同时也震惊,只剩一把骨头的人力气还这般大! 可她早已非幼小女童,更不是寻常弱不禁风的女子,十年做女奴,旁的没攒下,唯有一身力气傍身。 她腿前跨再回勾,侧肩下沉用力,猛地撞向对方下颌。 只闻‘咚’的闷声大作,发癫的男人下意识松手去捂,尚未碰到痛处,巨力撞击轰得脑中一嗡,仅眼珠子僵动颤了颤,整个人便向后仰着昏在地上。 往日不忍上一顿摔打就过不去的痛事,不过电光火石,竟这般轻易料理了。 阮氏愣怔在门口,抬眸看向正死死瞪着自己的屋中人,又顺着对方视线,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粗木棍子。 第6章 她是做什么来着? 哦......是要从外边拴上门,由着这从天而降的小姑子是生是死呢。 阮氏心里咯噔一下,常年挨打被迫学会的逃窜本能驱使,在秦巧刚迈出一步时,人如疯兔,倏然折身就窜。 秦巧比她更快,二人只院子里追逐半圈,便毫不费力地将人擒住。 她喘着粗气,将挣扎不断的阮氏双手反剪在身后,提溜一只小鸡子一般,将人重新圈回屋子里。 昏着的人还在原地躺着,秦巧稀里糊涂受了一番胡闹,却也不折腾人,使唤阮氏将对方扶到床上。 她自堵在门口,木棍甩起来呼呼生风,却不开口,只阴着脸。 阮氏没她耐心足,心虚害怕作祟,生了一身冷汗,瑟瑟道:“二娘,嫂子方才不是有意的。” “你还不知家中境况,这才生气。若是听我好好说过,便也懂了。” 从昨日到眼下,秦巧要问的事情太多了。 她左右看看,拽了一条歪扭的木凳落座,“我爹是怎么回事?” 阮氏舒口气。 只要人还好言语着,都好说。 她瞥眼床上蜷成一团的人架子,苦笑道:“公爹他,贪了神仙如意膏的瘾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都好些年了。” 第3章 “公爹他贪了神仙如意膏的瘾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已有几年了。” 话说了,阮氏反倒觉得自己松快许多。 许是被折磨太久,娘家任由她生死,满村人尽是嘴皮子可怜几句,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这一句后,一时竟不知如何往下说。 屋中静了,秦巧偏头去看阮氏。 见她微张着嘴,面上翻涌着回忆,不知想到了什么,双眼漫上一层浅薄的湿意。 借着晨曦,秦巧细致地打量她。 阮氏扎着黑色头巾,发略乱,着寻常平民人家的裆裤,褙子一侧搭在肩上,另一边凌乱地散遮着半副身躯。 她大约二旦出头,生得不甚美,上龅口塌鼻梁,眼睛不大不小,眉毛稀疏,脸色青黄,但两颊却是红的。 许是察觉了秦巧直凌凌的目光,急伸手抿好鬓边的乱发,褙子理好,面上露出一抹尴尬又羞涩的笑。 这一笑,眼里的泪光一闪而过,露出了些精神来。 阮氏道一句‘让你看笑话了’。 好似先前不曾在意的体面也回来了。 秦巧不再看她,日头逐渐攀升,刺喇的暖黄披撒在身上,眼窝发酸,她倚靠在门框上,半阖着眼睛听阮氏说话。 “我是十四的时候,嫁进你家的,当时丰收十八。媒人拉纤,没藏着掖着,我也是自愿进门的。” 望向蹲在门外,比往常安静的丈夫,看他痴痴盯着自己的妹妹,时不时憨笑,阮氏轻笑一下。 “进门的时候,婆母还活着。人也和善,不苛待我,吃的喝的从不落下,只央我一点——不能苛待了丰收。” 想起那个慈善的妇人,阮氏面上浮现一抹真心笑容。 “她曾提起过你,说自己有个小闺女,很听话,就是很可惜没养成,被人拐子抢了。所以待我如同亲生一般。” 秦巧呼吸一窒,只觉手脚凉了一遍。 阮氏没留神到她的异样,一味沉浸在往事中。 丈夫烧坏了脑子,行事说话只有男童四五岁一般。虽不通房事,但婆母并不强求子嗣,所以头一年,阮氏只操心哄好了人,自然过得舒服。 奈何上天不给她好日子过。 “进门第二年夏,地里遭了涝灾,朝廷让改种的占稻子都给泡死了。那一年,家中收成不好,公爹不快,时常整天不着家。婆婆劝不住,又担心人在外出了什么事,实在没法子,便偷偷跟了几回。” 阮氏脑子里突然浮现那一日婆母和公爹一道归来时的场景,时隔多年,阴影重现,整个人狠狠地打了一个冷战。 也是这样一个初秋。 入夜,她点了一盏油灯,怕外边的风吹散,还特意罩了一层纸兜,悬在门口大柳树的枝丫上。 等了许久,村里下灯的锣都敲了三道,才终于等到门口的动静。 她匆匆安抚了丈夫,去院子里迎人,迎面撞上寒着脸进门的公爹。 她是头一次见公爹面上出现那般可怖的神情,一时被唬在原地,连请礼的话没忘了说。 人进了屋子,阮氏站在风里好一会儿才敢动,她长出一口气,刚迈出一步,门口又拖着步子进来一个人。 是婆母。 一瘸一拐、衣衫发髻凌乱不堪的模样。 婆母的声气很弱,看她在等着,叮嘱要记得把外边的油灯拿回来,而后蹒跚着回了正屋。 阮氏吓坏了,她心里乱成一团,直觉出事了,却不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辗转忐忑一夜,刚有昏沉睡意,就被外边婆母尖锐的哭喊声吓醒了。 丰收比她先醒,一听外边是娘的声音,无论阮氏如何安抚都不听,非要出院子去。 阮氏坚持不住,半拉半就出了屋子,入眼一幕,人便瘫软下去。 婆母还是昨日那身衣衫,甚至都不及收拾,此时跪趴着,嘴边泛血沫子,抱住公爹的腿,哀求他别出门。 而公爹就像是被厉鬼上身一般,面容狰狞,手拳尽用捶打着婆母,更因为丰收上前阻拦,一怒之下,从旁拽了扁担开始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