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女孩》 第1章 雨夜的阿修罗 米栎到达古城的时候是晚上,雨下得特别大,出了站台,走到约定点的一路上,米栎就全淋湿了。 就在她最狼狈的时候,见到了邢宥。 一辆黑色商务车亮着车灯,朝米栎按了两下喇叭,很刺耳。 车子停在马路对面,米栎把行李顶在头上,飞快地踩过水塘,跑了过去。 “请问……”米栎拉开车门。 “去隐西客栈。”对话被急促地打断。 声音低沉像沉淀着怒气,米栎愣了一秒。 接着,说话的人就变得更不客气。 “上车啊!” 米栎皱了皱眉,前脚刚踏上车子,车门就自动朝里面合上,米栎是在车子启动的一瞬间被甩到椅背上的。 ——客栈服务真的很好,老板亲自接送,下次来玩还要选住这间民宿…… 米栎想:这年头,刷好评真是毫无底线。 车上还有别人,是一个男孩,坐在后排,他戴着耳机专心地玩着网游,米栎上车的时候,他甚至没抬头瞧她一眼。 米栎从包里找出纸巾,擦了擦脸上和头上的雨水,擦了三张纸才擦干净。 车子里很安静,只听到雨水哗哗地冲打着玻璃窗的声音。 米栎转头看窗外,景色一片模糊,就像是冰激淋融化在了上面。 她要去的民宿离火车站还很远,如果不是有接车服务,她会在预算内选交通更方便些的。 因为到的太晚,这座城给米栎留下的第一印象是潮湿。 ——候车大厅湿漉漉的瓷砖,出站口铺在地上的被踩烂的纸板,还有车子里有淡淡霉味的空气。 米栎想,自然美景和便利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组矛盾体。 就像鱼与熊掌,永远不可能兼得。 这样开导自己后,她心情平静了些许,她想她应该要等天晴之后,再去认识这座城。 山路弯弯绕绕的,和众多民宿不同,隐西客栈是开在半山腰的。 一览众山小。 这是米栎选择这里的原因。 网站的宣传图上,民宿盘踞高处,眺望着古城,古城的吊脚楼和远处的街市像是海市蜃楼一般。 米栎在快昏睡过去的时候,被一个急刹车摇醒,睁开眼,看到的是屋檐下的两串红灯笼。 黑夜中,红色显得妖娆而有攻击性。 “愣着干嘛!快下车啊。” 邢宥的脸挡住了灯笼的光,他拧着眉头,像是不耐烦到了极点。 阿修罗。 跳进米栎脑子里的是这三个字。 毗湿奴、湿婆神、阿修罗…… 他的表情真的很像,身后发着红光,眉毛挑起,眉心挤成川字,手掌撑在门框上,露出的一节小臂肌肉鼓起。 和米栎想象中的客栈老板,有如云泥之别。 后排的男生快速掠过米栎跟前,抢在她之前下了车。 男孩收起手机,有些谄媚地叫了一声:“哥~” 邢宥斜了他一眼。 在米栎看来,那一眼已经是相当客气了。 轮到米栎的时候,邢宥的语气像吃了炸药:“你一个人怎么带这么多行李?!” 没等来米栎的解释,邢宥推了男生一把:“你去帮她拿,我这里不养吃白饭的。” 男生很听话,他躬身拾起米栎的行李,提起来的时候,他的肩膀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我自己来吧。” 邢宥没给她机会,从男孩手里接过行李甩到了自己肩上。 “走吧。”邢宥说。 米栎小碎步跟着,邢宥的背影高大,他拿行李的姿势很特别,小臂反向朝着米栎,肌肉因为使劲而绷紧了。 行李确实很重,颜料、刮刀和画笔、画布都不轻。 她甚至还带了榔头和打钉机,用来手工装订画框。 她又有些走神了,一抬头,男孩和邢宥都走在了前头,米栎见他们走进一间有落地窗的屋子。 而米栎还走在院子里,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几盏小型地灯在草丛间发出萤火虫般的光芒。 草地被大雨洗刷过,草尖儿沾着晶莹的露水,在米栎看来,有一种独特的美。 一般情况下,客栈的主人就是客栈的设计者,如果真是这样,要么刚才接站的不是老板本人,要么这间客栈是个例外。 邢宥低着头站在柜台前,低声对那位男孩说什么,男孩也低着头,两人的神态很相似。 “身份证拿来。”邢宥抬起头看向米栎。 大堂的光很亮,米栎看清了邢宥的长相。 她这才恍然大悟,网上那堆夸老板的评论是缘何,因为颜值即正义。 米栎承认,如果他不做表情,不开口说话,真的长得挺帅的。 不是那种精致的帅气,而是有力量感的,很有男人味的帅气。 米栎从随身小包里拿出身份证交到柜台上。 邢宥拿起身份证看了一眼,开始往电脑上输入登记。 米栎等着他抬头问她:“这个字好像打不出来。” 旁边的那个叫他“哥哥”的男孩倒是先说了一句:“原来,这个字读粒啊。” 米栎心想,居然还不是用五笔。 “嗯。”米栎朝男孩弯了弯唇。 他有些兴奋地把自己的身份证对着米栎:“你看,我们是同龄人。我叫邢嘉。” 米栎眼睛一扫而过:“是吗?这么巧?” 小我两岁,怎么是同龄人,米栎心想。 “很高兴认识你。”弟弟向米栎伸出手。 米栎配合地握了一下。 邢宥斜了邢嘉一眼,迅速将傻弟弟的身份证收回,又将米栎的身份证还给她。 “好了。押金直接在预授权里扣了。” 米栎观察了一下邢宥,他的怒气像是消退了,起码现在的眉头打开了。 “嗯。谢谢。”米栎抿着嘴唇,犹豫着该不该问明早的用餐时间,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哥,我送她过去。”邢嘉自告奋勇。 邢宥看了看邢嘉,提醒他:“她行李很重。” “我刚才是没活动开。”邢嘉夸张地伸了一下手臂,不由分说拎起了地上的袋子,他想学邢宥的姿势甩到肩上,但尝试了一下,还是改用两手抱着。 “他送你去。”邢宥对着米栎又说了一遍。 像是征询米栎的意见,可又不是问句。 “好的,谢谢。”米栎也对着邢宥说了句废话。 米栎跟上去,邢宥又在后面说:“他是店里新来的伙计。” 米栎回了头,发现邢宥似乎笑了一下,不过大概是自己看错了。 邢嘉对邢宥的说法很有意见,他很认真的对米栎说:“你别多想。我其实是老板的弟弟。” “哦。” 米栎想,她也没多想。 都是一个姓,男孩一报名字,她就知道了。 米栎自认是个谨慎的人。 她在来之前就把这间客栈和关于客栈的一切都了解得清清楚楚了。 毕竟要在这里住上小半年,如果不把这些了解清楚,她一个年轻女孩,是不安全的。 第2章 艺术家都很挑剔 “到了。就是这里。”邢嘉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 米栎看了他一眼,用房卡刷开了房门。 邢嘉进屋,将米栎的行李小心翼翼地放在行李架上。 他直起身,下意识揉了揉肩膀。 米栎说:“很重吧?” “你一个女孩子是怎么带着这么重的行李坐火车的?” 米栎没正面回答,她拿了瓶水递给邢嘉:“大概是因为像你这样的好心人很多。” 邢嘉得到了夸奖,笑得很得意。 他长得像邢宥,但气质天差地别,他笑起来单纯而青涩,有浅浅的酒窝。 “米栎,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问吧。” 米栎已猜到他要问什么,但她仍然笑着等他问出来。 “我觉得这里面一定不是衣服。” 她倒是没想到他还会迂回。 如果不满足他的好奇心,想必他还会继续赖在这里。 米栎干脆捏着拉链将袋子一拉到底。 邢嘉“哇”了一声:“原来你是画家啊!” 琳琅满目的绘画工具,对一个外行的人来说,颇有震撼的感觉。 米栎笑了。 她笑的是别的。 还真是个小孩,居然会用“家”这个词,她一般只称呼自己是“画画的”。 她只画商业作品,不会用那种市场不受欢迎的作品来证明自己的才华,最后落得孤芳自赏,且捉襟见肘的境地。 来之前,一个旅居海外的华裔在看了米栎的《水乡》系列后,打电话给画廊,说是想让米栎画一组古城,并为此支付了高昂的定金。 “你是来这里采风的?准备在这儿住多久?” 事实证明,小孩子的好奇心是不会被满足的,他会有接二连三的问题,根本不顾及现在已经很晚了。 米栎适时的打了个哈欠,又揉了揉眼睛,她再看向邢嘉的时候,眼里水汪汪的。 邢嘉看愣了一秒,表情显得有些痴呆。 等反应过来后,他说话开始语无伦次起来。 “……不好意思。那个,你一定累了吧。你那个……早点休息,明天见哦。” “好的。明天见。”米栎把邢嘉送到门口。 邢嘉在门口原地打了个转,才调头往原路返回。 米栎看着他的背影,缓缓收起了笑容。 关上门,米栎走到行李架前,将包拉到靠窗的一侧,再挪动了一张边桌做工具台。 她把包里的绘画工具一样样摆出来,挤满了一桌子。 然后,她拉开窗帘,在窗前把画架支棱起来,一边用余光看院子里的草坪。 草坪上的人似乎回头望了眼米栎所在的位置。 米栎不是太确定。 但她能够确定的是那个人可以把里面看得清清楚楚。 因为,外面很黑,里面很亮。 邢嘉到了楼下,邢宥已经从外面走进了大堂。 他坐在沙发上,扑面而来的是邢嘉满眼的小星星。 邢嘉一屁股坐在邢宥对面:“哥,你知道吗?刚才那个女生是学画画的。” 邢宥不感兴趣,他眼睛盯着桌上的笔记本。 “哥~哥~我跟你说话呢。”邢嘉不依不饶。 邢宥向上撩了下眼皮,说:“是吗?我倒是听说,艺术家的眼光都很挑剔。” 邢嘉的笑容有些僵住了。 “哥,你这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意思。”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你脸都红了。” 邢嘉被戳穿,脸上挂不住,他牵了牵嘴角,负气地说:“哥,你真没劲。“ 邢宥笑了,有些顽皮的笑。 他俯身向前,朝邢嘉抬了抬下巴:“喂。臭小子,你住两个月就回去,听到了吗?” 邢嘉拧着眉斜睨着邢宥:“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哥?” 邢宥说:“就是亲生的才劝你。” “我不想考研。我想跟着你干。”邢嘉脸上挂满了不乐意。 “你一个高材生来客栈做服务员太屈才了。”邢宥认真地说,“再说你学还没上完。” 邢嘉有些激动地站起来:“哥,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不想走被安排好的路。” 邢宥一点没有被激怒,他语调缓慢地说:“没人强迫你走什么路。你考研也好,毕业以后找工作也好。都是你个人的选择。” 邢嘉叹了口气,低着头:“总之,你还是不愿意我留在这里。” 邢宥说:“你知道就好。过完暑假你就回去。” 这次不是商量的语气了。 邢嘉鼓着腮帮子,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哥哥的脾气,如果一再坚持,难保他不会第二天就把他架回去。 而他又要被母亲唠叨。 就算耍赖无用,至少可以清静两个月。 男孩子的乐观是骨子里的,想明白之后,他又朝邢宥讨好似的笑了笑,一脚跨过来,挨着邢宥坐下。 邢宥将笔记本合上,转头:“又怎么了?” “哥,我饿了。”邢嘉嬉皮笑脸道,“你这有没有什么吃的?” 邢宥:“你是饿死鬼投胎吗?接人之前不是刚带你吃过饭。” “现在早消化了啊。”邢嘉摸了摸肚子,“我是年轻人,代谢比较快。” 邢宥不计较这话里的意有所指,在邢嘉脑门上崩了个响指:“面条行不行?” “行!”邢嘉咧嘴。 邢宥站起来,邢嘉勾着他的脖子,没大没小地碾着邢宥往厨房去。 厨房、大堂、茶室、餐厅、酒吧、仓库、员工宿舍都在底楼,客房则在二层。 整栋屋子的结构是l型。一共十八间客房。走的是精品民宿的路线,房价不便宜。 小半片客房正对前院,大半片客房对着后院,后院还有池塘、假山石、竹林和户外餐椅。 厨房就在这l型的端点。 经过后院的时候,邢嘉眼尖地看到了米栎。 “米栎。”邢嘉跑过去。 米栎回头,朝邢嘉微笑了一下。 “真的是你。”邢嘉很激动。 “邢嘉,你知道这客栈里哪儿有自动贩售机吗?我想买点零食。” 米栎的嗓音清澈悦耳,邢嘉就是为了听她说话,也愿意多说几句。 邢嘉问:“你是不是也饿了?” 米栎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难怪她又下来了。 邢嘉想,这么巧,我饿的时候,她也饿了。 邢宥闻声走过来,以主人的姿态介入两人的对话中。 “自动贩卖机在一楼和二楼的拐角处。”邢宥说,“从你的房间出来左转往里走就能找到。” “哦,好的。”米栎抿着唇,“谢谢。” 邢嘉着急了:“为什么要吃干粮。和我们一起吃宵夜吧。” 米栎说:“太打扰了吧?” “不打扰。你说是吧,哥?”邢嘉拼命给邢宥使眼色。 “随便。”邢宥耸了耸肩。 第3章 金钱是妖精 “哥,都怪你,说什么随便啦,哪有你这么当老板的?” 就在刚才,米栎拒绝了邢嘉的提议,邢嘉有些不快。 邢宥正在看着锅里的水滚起来,准备下面条。 他转头对邢嘉说:“你想追人家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邢嘉吃瘪了,他倒是没想这么远。 就目前而言,他只是想接近她,完全是出于某种直觉。 因为米栎确实很漂亮,长在他的审美上。 “我是说,她一个女生,大半夜才到这里,我们应该要让她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你现在是在教我怎么做老板?” 邢宥抓了一把面条扔进锅里,手上充满烟火气的动作,和言语上的冷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邢嘉马上改口,“店是你开的,当然是你说了算。” 邢宥一旦把话说重,邢嘉就会主动求和,他是很崇拜这个哥哥的,崇拜中有刻意讨好的成分在。 等面条煮开的时间里,邢宥又说:“邢嘉,你太年轻,许多人、许多事都不能只看表面。” 邢嘉体会出弦外之音,立即反驳道:“我觉得米栎不是那样的人。” “你才见人家第一面,就知道她是什么人了?”邢宥反问。 “哥,你总拿我当小孩。”邢嘉有些不乐意。 邢宥想,二十多岁还在闹离家出走的人,可不就是小孩吗? 面碗端到邢嘉面前的时候,母上大人的电话就来了。 邢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到厨房外面接电话。 “妈。” “邢嘉是不是在你这儿?” “是,我刚从车站接他回来。”邢宥说。 “你把他给我送回来。”母亲有些激动,“放着好好的专业不读,闹着要转系,他都大三了,马上升大四了!” 邢宥熟知母亲的脾气,安抚道:“妈,我会好好跟他说。他头脑发热,过一阵子就想通了。” “九月之前一定要让他回来,别错过报名考研的时间!” 母亲的作风很强势,在她的理念里,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作为一个法学系的高材生以后应该进政法系统,应该从政,最次也应该当个大学教授!而不是不务正业去转学什么金融! “我知道了,妈。” “还有,绝对不能……” “我知道!”邢宥捏了捏眉心。 “好了,我知道你有分寸,挂了。”母上大人的怒气下去了些。 邢宥收起电话,回头看了眼埋头吃面的邢嘉,厨房的灯光照得他额头发亮。 谁都有少不更事的时候,邢宥之所以来古城,就是想远离那些是是非非,可邢嘉偏要挤破头往里进。 金钱,不是魔鬼,对男人来说,金钱更像是妖精,明知道是妖,还是要靠近,总以为自己能够驾驭,其实被驱使的是自己。 米栎躺在浴缸里,吐了一口烟圈,玫瑰味的香薰,瞬间变成了烟熏玫瑰。 她本来跑到后院想抽烟,结果,手刚摸进口袋,被邢嘉的一声“米栎”给打断了。 她随口扯了个谎,那个男孩竟然热情地邀她一起吃面。 才认识几小时而已,根本也不熟。 如果邢嘉知道真实的她是这样,既抽烟又喝酒,还会把她和自己划进同一阵营吗? 很多人都是以单一的维度评判人的,米栎的谨慎还在于有所保留地展现真实的自己。 米栎迅速掐灭了烟,人都有追求刺激的时候,就像偷吸一口烟再熄灭。 第二天,米栎经过前台的时候,邢宥叫住了她。 “米小姐,你现在方便吗?我想和你沟通一下。”邢宥说。 汉语真是博大精深啊。 同样一句话,可以说成:我想找你聊聊;我有话和你说。可他偏偏用的是“沟通”这个词。 米栎一听便知下面的不是好话。 果然,在前院人迹罕至的一角,邢宥开诚布公地说:“米小姐,房间里是禁烟的。” “我没有抽烟。”米栎撒谎。 “后院有吸烟点,上头有标志。”邢宥自顾自说,不听她解释。 米栎不悦地看着邢宥,他背光站着,就像昨晚一样。 太阳在他的头顶聚起一个光轮,但他的整个人是在阴影里的。 米栎肩上背着包,她攥紧背包带子,说:“邢老板。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邢宥低头看她,忽而轻蔑一笑:“我对谁都没有偏见。” “你从昨晚起就对我很苛刻,我觉得你像是在针对我。”米栎仰着脖子,像头倔强的小兽。 “那你该反省自己。迟到两小时,让我们在雨里等,换了谁都会生气。那是在车站,不好停车。”邢宥也板起了脸。 或许那个表情叫冷漠。 米栎咬着嘴唇:“那能怪我吗?又不是我让火车延误的。” 邢宥“喝”了一声:“可我知道这个世上有个东西叫手机。” “我当时睡着了。”米栎提高了音量,“我不是故意的。” “我怪你了吗?骂你了吗?凶你了吗?”邢宥有一说一,“现在是你自己提起这个事。” 米栎嘴唇发抖。 她拨开邢宥冲进大堂。 “米栎!”邢嘉叫住米栎。 “米栎!”邢嘉一把拽住米栎的胳膊。 米栎用手背遮着眼睛。 可邢嘉看到她的眼泪了。 “谁欺负你了?”邢嘉生气的问。 米栎用力挣脱开邢嘉,飞快地跑去楼上,她重重的关上房门,趴在床上哭。 邢宥他太过分了。 她是瞎了眼才会觉得他帅。 他凭什么这么对自己说话。 米栎哭了一会儿,就听到邢嘉在外面敲门。 “米栎,米栎,你到底怎么了?” “你别理我。”米栎扯着嗓子吼了一句。 她从床上蹦起来,将背包里的香烟翻出来,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她哐啷一声拉出写字台前的座椅,坐在椅子上,神经质地抖着腿,单手翻着手机,左手也没闲着,咬着拇指的指甲。 “米栎,米栎。”屋外的人还在拍门。 米栎从座椅里弹起来,拉开房门对着邢嘉撒气:“我说了你别烦我。” 邢嘉挡住门,硬生生挤了进来。 关上门,邢嘉用后背抵住门闩,像是怕米栎将他撵出去,做出防御的姿态。 米栎离他很近,她梨花带雨的模样让邢嘉受不了。 他义愤填膺地说:“你别再哭了呀!你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既然住在这里,就不能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第4章 清高并不值钱 “你是要帮我出气吗?” 米栎不屑地冷笑。 邢嘉有一刹那凝滞,他被问倒了。 幸好,他理智尚存,反问道:“难道是店里的人惹你的?” 米栎不想和他废话,她也是闲的,和一个弟弟扯这些。 “是啊,这里的房子、树、天空、大地都惹到了我,还有你,你要是在房间里多待一会儿,那惹我的就是你。” 艺术家到底是艺术家啊,这番诗情画意的控诉,直接把邢嘉说懵了。 难道这就是艺术家的神经质吗? 邢嘉无语凝噎。 “……” 在米栎锐利的注视下,邢嘉渐渐偏离了最初的目的,只觉得脸红耳热。 她……好香啊。 她的眉眼、她的红唇、她细腻的皮肤,谁会忍心欺负这样一个人? 默默对视了会儿,米栎像是气消了不少,她放平了语气说:“你出去吧。你就当是我自己发神经好了。谢谢你的好意。” 邢嘉从未见过像米栎这样特别的女生,她的思维方式,她的行事方式都不同寻常。 明明刚才还被气哭了,可转眼就风平浪静了。 情绪堪比山里变化莫测的天气。 最后,他只好说:“那既然没事了,你别走。山下的民宿虽然多,但都没有这里的视野好。而且,快到旅游旺季了,房间也不好订。” 邢嘉说的旅游旺季是暑假。 米栎当然知道,更何况她已经预支了一个月的房费…… 这样一想,米栎低下头,轻声抱怨了句:“上了贼船了,不住也得住了。” 邢嘉没听清,又问:“什么贼船?” “隐西号好了吧?”米栎带着些笑意调侃道。 邢嘉感觉她真是不生气了,也跟着傻笑了一下。 “我也在船上呢。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邢嘉表忠心。 米栎想,你倒是会套近乎,昨天差了两岁你说是同龄,今天你是伙计我是住客,明明是买方和卖方,也能说成是一伙。 但一想邢嘉在邢宥面前的姿态,又觉得他可能说的也不无道理。 米栎终于把邢嘉给劝了出去,她冷静下来,暗自思忖:这邢宥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信自己这么注意细节的人,还能被他嗅出身上的烟味来,那他又是怎么知道自己偷偷在房里抽烟的呢? 这个男人真让人捉摸不透。 米栎刚才是要出门逛逛,现在“逛逛”的心情自然是没有了,她索性打开了平板电脑,找起古城的历史资料来。 预定画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他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也是在改革开放那阵出国热时,走出国门并在海外定居的商人。 他对古城有自己的印象,在米栎的设想中,这一组画不应该是简单的复刻,而是要有新的东西。 最糟糕的画是纯粹的写实,就算是商业画作也不可能完全脱离画的艺术性。 在查资料的时候,她忽然有了个创意,采用那种电影画面中的蒙太奇手法,将古城过去和现代的影像叠加。 米栎一边设想,一边在笔记上刷刷写着自己的创意,沉浸在创作中让她有了出离的喜悦。 刚才的难堪也就一扫而空了。 合上笔记本,她摘下耳机,听到窗外传来喧嚣的人声,声音是从打开的窗户缝里传来的。 米栎走到窗口,向外眺望了一下,黑色商务车停在大门口,从车上下来了五六个人。 都是打扮时髦的年轻人,一个男生,四个女生。 那男生颇有些众星捧月的架势,大红色的头戴式耳机像围脖似的挂在颈间,自信而张扬,他大步迈在前面,后面的女生咋咋唬唬跟在后面。 好玩儿。 米栎看着这一伙儿奇怪的组合。 邢宥停好车子跟了上去,走在这伙人的后面。 他经过前院的时候,米栎往窗帘边上躲了一下。 她不想看到他。 邢宥似乎没有抬头,目光平视,步子迈得平稳。 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黑色衬衣挽着袖子,下面是一色的休闲裤,看上去很成熟。 沉稳的气质一下子将他区别开来。 米栎倒也不是生邢宥的气,她对他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如果他好好对她提意见她也是能接受的,可他偏要用那样的方式,让她下不来台。 米栎转了个身,背靠在墙上,身旁是凌乱的绘画工具,今天她没有拿笔的心情。 正发着呆,有人来敲门了。 米栎以为又是那个邢嘉,打开门看到面前站着的是一位中年妇女,愣了两秒。 大婶用带着方言的普通话问:“客人,现在方便为您打扫吗?” 米栎说:“靠窗的那些地方都别碰,其他地方随便打扫。” 大婶有些懵懂地点点头,那是个很朴实的表情,但米栎还是有些不放心,再强调了一句:“写字台下的垃圾桶也不用清理。” “垃圾也不要扔?”大婶不理解。 “嗯。我自己会扔。”米栎这样说。 主要是解释起来费劲,她不觉得眼前的人能明白,有时候画家会把灵感当作废纸扔掉。 大婶顺从地点点头:“哦。” 这屋子要打扫,自然是不能待人了,米栎拿了一本速写本和几支碳素笔装进包里,穿上运动鞋,准备去山下的古城溜溜。 她出门前看了眼被自己揉烂扔在垃圾桶里的香烟,有些后悔。 自己脑子也是抽抽了,跟个不近人情的家伙置什么气。 还是自己也看上他的颜值了? 艺术系长得好看的挺多的,比如家里开画廊的宋毅瞳。 宋少是个家境优越的小开,他从大学起就一直追求米栎,只是米栎一直将界限划得很清楚。 但她还是把画寄存在宋少的画廊,因为他收的佣金比较低。 米栎有些自嘲地想,清高并不值钱,若一个人画的东西不能被市场认可,那再好的画也将是束之高阁的命运。 《星空》很有名,但她不要做梵高,才华在过世之后才被人看见。 米栎经过前台的时候,刚才那一伙人刚办完入住手续。 邢宥将三张房卡交到他们手里,他拿余光瞥着米栎。 米栎回头的时候正撞上邢宥的眼神,两人眼神相碰的一瞬,米栎有些较劲地瞪了回去。 可下一秒,拿到房卡的年轻人就一窝蜂地擦着米栎身旁走过,米栎被嘈杂的氛围搞得气势全无。 邢宥静静看着米栎三秒,低下头,无声的笑了笑。 米栎更气了,她恨恨地转过身。 米栎感觉到邢宥跟了上来,她加快了脚步。 他想要干嘛? 如果是来道歉的话,米栎现在可不接受。 第5章 美男在骨不在皮 走了几步,邢宥伸手抓住了她的包带。 米栎侧过头一言不发地看着邢宥。 “你还在生上午的气?”邢宥问。 喝!真是会偷换概念,她是在生“上午”的气吗? 米栎继续用沉默对抗。 可与此同时,邢宥的表情又像是很诚恳。 他略略低着头,额前的刘海垂落下来,遮挡着眉眼,伟岸的眉骨和修挺的鼻梁,呈现在米栎四十五度角的上方,令她忍不住用美术生的眼光拆解邢宥的五官。 美男,在骨不在皮。 米栎突然有种想要咬舌自尽的冲动——颜值是不是正义她不知道,但她此刻确实挺想抛弃是非观的。 道歉吧。 就算你惹我生气了,可原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特别是在此刻…… 邢宥抬起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有些邪魅的一笑,随即手指沿着米栎的背包画了一圈,并伴随着拉链移动的摩擦声。 他在替她拉好背包。 “米小姐。古城人多,小心财物。”邢宥拍了拍她的包,“我建议你把包背在前面。” 米栎的脸刷的就红了。 “……谢谢。” 明明说的是谢谢,可米栎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米栎飞快地把包换到前面,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门槛。 死邢宥,你怎么不去死…… 在下山的路上,米栎几次把手伸进口袋,下意识想拿烟来抽,但又想起烟都被自己扔了,只好作罢。 本来午饭没吃,应该很饿,但此刻早已是气饱了。 她在包里掏来掏去,最后找出根口香糖,剥了糖纸扔进嘴巴里,嚼着。 米栎拿口香糖出气,一会儿换到左腮一会儿换到右腮,一会儿吹起一个泡泡,独自走在乡间小路上的米栎活像个小痞子。 她自娱自乐,时间倒也过得快,一会儿便到了山脚下,远处是小河流淌,过了桥的那头是背山面水的建筑群,沿河一带还有繁华的商业街。 米栎停下来,找了块河边的石头坐下,笔在纸上刷刷地飞舞着,山、水、石头、吊脚楼、河边停泊的小船…… 鳞次栉比的层次感跃然纸上。 画了一会儿,引来背着竹篓的山民驻足观赏,渐渐汇集不少人,在米栎身后探头探脑地围成了半圈,其中有一只手简直要戳到米栎的速写本上。 米栎有些不舒服,画完这幅,她迅速地合上速写本,拍拍屁股准备走人。 这时,有位大爷说话了。 “姑娘,你这画的是古城嗦?这个画我好像见过喽。” 大爷的话令米栎哭笑不得,这什么跟什么嘛,你一个砍柴的大爷也懂画? 不过米栎也不想多说什么,她朝围观的人笑笑,围观的人都向她投来好奇的目光。 大爷身旁的大娘又接嘴道:“真是跟秦画家画的一模一样嗦。” “秦画家?”米栎问,“什么秦画家?” “就是秦老师。我们这里的人都知道他。” 说话的是个小孩,他拽着米栎的裤腿。 “秦老师在这儿住了好几年啦,还开了一间画室,就叫秦森画室。”牵着小男孩的大一些的小女孩又补充道。 看来,这个叫什么秦森的,还是当地的名人了? 不过米栎可不感兴趣。 她不信地球能那么小,偏她的画能和这个叫秦森的一样,再说了速写和最后的成品画作又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就像两个作家写同样的题材,也能写出天差地别来。 就这样,米栎不失礼貌地和人群告别,往桥上走去。 这是一座架着飞檐的廊桥,上面的每一片木头都饱经沧桑。 暑假还没有真正开始,桥上的背包客就她一个,廊桥两端的美人榻上坐着纳凉的老人家。 有几位老人的装扮很有特色,她们穿着彝族服饰,头巾和配饰繁复而有趣。 米栎停下来,对焦到一位老人的侧面拍了一张。 整个画面的构图非常棒,河水缓缓地流向远方,桥在画面的黄金分割处,老人又在桥的黄金分割线上。 光线也同样完美,金色的斜阳,就像给老人古铜色的皮肤打了一层柔光。 更为难得的是,在米栎拍照的时候,老人家就那么静静地端坐着,一动不动,非常的配合,神情淡然而悠远。 米栎翻看着相片,暗自感叹:古董之所以美丽,是因为每一寸纹理都是时光的印记。眼前的老人家就活成了时光。 也只有这慢节奏的生活,才能孕育出这样美的意境。 正陶醉着,一双不知哪儿来的小爪子又拽上了米栎的裤腿。 “姐姐,二十元。”小爪子手心朝上。 米栎蹲下来,拧着眉头问:“什么二十元?” “拍照啊,拍照收费二十。” 那口气简直太理所当然,同样的话,他一天不知道要说多少回! 米栎再看看他的岁数,至多不超过五岁。 她心情霎时复杂极了,张口欲辩解,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明明可以有一堆义正言辞的说法:景区是免费的;照片保证不作为商业用途;拍照前没有人提前告知…… 可在对上小男孩纯真的眼神之后,她愣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米栎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二十元钱,交到男孩的手里。 小男孩拿到钱又跑回女孩身旁,大一些的女孩子正在桥头摆摊卖着竹编的器皿,她回头看到是米栎,笑得露出了白牙:“姐姐,你会画画还会拍照啊?你刚才拍的是我的阿玛(奶奶)。” 米栎低头看向她,有些笑不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女孩身旁,问:“阿玛每天都到桥上来给人拍照吗?” 女孩羞涩地笑了笑说:“阿玛她健忘了,每天都在桥上一坐一天,我们收摊的时候才带她回家。” “那你的阿塔(爸爸)和阿摩(妈妈)呢?” “出去打工了嗦。”女孩说得很大声。 米栎的心揪紧了,她低头翻了翻摊子上的竹器皿,随手拿起一个问:“这些怎么卖?” “大的十五,小的十块。买的多还可以给你便宜点。”女孩见米栎想买,就殷勤地介绍,“你看这个可以用来装画笔,我们秦老师就拿它来装油画笔。” 米栎点了点头:“那好。我有很多画笔,我挑几个。” 第6章 来者不善 米栎爱心泛滥,手里提着竹篓、竹篮、竹器走进客栈的时候天都黑了。 前台竟然没人,上头放着一块立牌:店主有事离开一会儿,请先喝杯茶稍候片刻。 米栎窃喜,一溜烟儿就要往楼上窜。 上了楼梯,迎面遇见个生面孔。 “你是手艺人,是卖这些小玩意儿的?” 问话的是四女一男中的其中一个女的。 米栎买多了,正想将计就计,便说:“对啊,你看中什么,我便宜点卖给你好了。” 正在这时,邢宥从米栎隔壁房间出来,那是红耳机男生的房间,男生朝外探头看了一眼,没什么兴趣地关上门。 米栎有些惊奇地看着邢宥。 “哦。有个客人窗户卡住了,我上来看看。”邢宥解释了一句。 刚才说话的女生见着邢宥,立即小碎步撵过来,夸张地指着米栎,向邢宥告状:“邢老板,你看,这客栈里竟然混进来个小贩!也太不安全了。” 米栎气得鼻孔都撑大了。 那女的简直了,明明长得人高马大,却捏着嗓子向邢宥撒娇。 米栎倒不是气她撒娇,你要骚便骚,拉高踩低算怎么回事啊! 谁他么是商贩了! 米栎冷笑一下,就这么直直地看着邢宥。 好嘛!邢老板你不是最没有“偏见”了,我看你怎么说。 邢宥有些关切地看了一眼米栎,问:“怎么还做起二道贩子了?” 米栎眼珠子快瞪出来。 邢宥避开她的目光,转头对那女大学生笑了笑:“她不是外面的人,是住店的客人。” 女大学生瘪了瘪嘴,有些敌意地斜了米栎一眼。 米栎快气爆炸了,她挑衅道:“你刚才不是说要买嘛。” “谁说要买了?” “不买你问什么?” 米栎针锋相对。 邢宥打圆场:“我看这些竹器质量是真不错。都是一个店的,应该会便宜吧。” 邢宥指了指米栎手里的双耳竹篮问:“这个多少钱?” “五十。”米栎故意说。 “那真的很便宜啊,我上次在景区看到要一百呢。”邢宥很认真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就要这个了,微信转给你。” 真是……出人意料啊! 米栎对邢宥刮目相看! 但她气还没消,她冲着女大学生:“那你呢!” “……那我也买一个吧。”女大学生娇滴滴地看着邢宥,拎起一个有挂绳的竹篓,问,“邢老板,你说这个好不好看?” “我觉得很衬你。”邢宥笑眯眯。 米栎不客气的开价:“这个要一百。” “那么贵啊。” “一分价钱一分货。”米栎说。 女大学生又向邢宥撒娇:“老板,你帮着还还价吧。” “便宜点吧。”邢宥劝说。 米栎很会用眼睛说话(瞪人)。 下一秒,邢宥转头看女生:“要不……八十?” 米栎似乎看到女生脸部痉挛了一下。 “好……吧。”女生不太情愿地扫了米栎的付款码。 米栎转身进了房间,躺在床上一个劲地翻滚。 爽!真爽死了~ 翻了几下,把床单都揉皱了,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人在满足了精神需求以后,果然肚子就饿了。 米栎看了一下时间:都这个点了,再不去吃点什么,餐厅大约是要下班了。 她急急忙忙冲进洗手间洗了把脸,又重新扎好头发,刚要出门,外面有人按门铃。 米栎打开门一看,两只母老虎抱着胳膊像两门神似的堵在她的房门口。 其中一个便是刚才买了竹篓的女生。 来者不善! “什么事?”米栎警惕地往前一挡,反手往后关上了房门。 就这一低头的瞬间,一截绳子朝她脸上袭来,一个竹篓结结实实地砸在她胸口。 米栎被砸得不轻,捂着胸口,恨恨地盯着她们。 “有话说话,凭什么打人!” 那女的被刺激到,尖声说:“你这个骗子居然还倒打一耙!你卖给我的东西是坏的!” “钱货两讫,概不退货!生意的规矩你不晓得?”米栎也不是好惹的。 那女的被说得语塞。 旁边的小个子女的便煽风点火道:“想钱想疯了吧,住不起精品民宿,别住呀~” 米栎阴沉着脸,一字一句地说:“你骂谁是骗子呢!” “卖给你的时候是好的,现在自己扯坏了来要退钱。到底是谁缺钱!”米栎往前一步,逼视着两人。 “你!”那女的被米栎的气场所震慑,一下子噎住了。 “谁扯了?我刚背上去,照了照镜子就断了。”那女的辩解道。 一旁的帮凶见我方示弱,直接动手搡了一下米栎的肩膀:“奸商!拿伪劣商品来唬人。”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伪劣,手工艺品本来就金贵,你不知道吗?” 两个女的挡不住米栎的伶牙俐齿,高个子被激得举起了手。 米栎梗着脖子,瞪她:“你再敢动一下试试!” 高个子咬牙切齿,刚才那一下她动手砸的,万一对方真咬住她是“打人”,她也说不清。 小个子见打也打不打过,说也说不过,拉着高个子说:“别跟她扯!我们打电话找老板来评评理。” 高个子正想掏出手机,这时,米栎红着眼睛冷笑一声:“哼!” “找什么老板。直接打110啊!这走廊里都有探头。让警察来看看到底是谁先动的手!”米栎说。 那女生脸色惊恐极了。 正在这时,隔壁房间的门打开了。 “你们好吵啊。”男生的声音慵懒。 三人一齐看向他。 他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朝高个子说:“sabrina,差不多行了啊。警察来,你们先得赔医药费。” 原来叫这个名,米栎可记住了。 “kevin,你怎么帮着她说话?”那女的脸上的表情像是很受伤。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再说,你们在老板的店里闹事,真要把老板叫来,他也有理由让你们走。” 男生的语调平和,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小个子像是被说动,对高个子使了个眼色。 现在很晚了,真要被赶出去,一时半刻找不到地方落脚。 米栎有些咽不下这口气,她只觉得胸口很痛,她一点也不想感谢旁边这位和事佬,便恨恨地斜了他一眼。 谁知,那和事佬竟走了过来,端端正正站在她面前,深深地向米栎鞠了个躬:“萍水相逢,她们有什么不对的,我代她们向你道歉。” 米栎皱紧眉头,这是…… 那两个女生难堪极了,但道歉的话实在说不出口,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第7章 刺儿头 “你还在生气吗?她们都走了。” kevin对米栎说。 他还站在她门口,米栎有些进退不得。 她自然不想请他进屋,可也懒得跟他掰扯。虽然,他帮他解围,但米栎也丝毫不想感谢他。 再说那两个女的也是他的同伴。 kevin见米栎不说话,又弯腰拾起地上的竹篓,看了一眼说:“这个没有坏,只是脱落了,如果有工具的话,我能把他修好。” 米栎面无表情地说:“你喜欢,就拿去吧。” 她的架势就是想赶人,可这个kevin也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他说:“我不喜欢这种东西,我只是想帮你。你不是卖手工艺品的吗?修好了还可以继续出售。” 米栎真是无语死了。 她简直被气笑了:“谁是卖手工艺品的了?” “老板说的。” “他刚才告诉我,我的隔壁住着个艺术家。” “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米栎嘀咕了一句。 “那是因为我问他,这里的隔音好不好,我说我比较喜欢听音乐。”kevin耸了耸肩膀,很无辜地说,“然后他就进来帮我检查窗子,然后告诉我隔壁的艺术家脾气不好,希望我听音乐的时候不要太大声。” 米栎低下头,脸红了。 沉默片刻,她清了清嗓子,抬头对kevin强调了一句:“我是画画的,不是卖那些的……” 说到后来,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然后,kevin看她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个人对着竹篓都笑了起来。 就这样,算是一笑泯恩仇了。 “我要去吃饭了。”米栎说,“改天再聊吧。” “这个就送你了。谢谢。”米栎点了点他手里的竹篓。 “那……好吧。”kevin朝米栎笑笑,“祝您用餐愉快。” 米栎笑了笑,心想:这个男孩心眼到不坏。 说话也很客气,属于礼数过于周到的那种客气。跟他的朋友们不像是一路人。 从客房到餐厅要经过后院,米栎经过那里的时候,就看见邢宥和邢嘉坐在院子里聊天,邢嘉看到米栎很激动。 “米栎,又是你。”邢嘉说,“我们一天遇见好几回。” 米栎心想,这个民宿就这么大,一天遇好几回不是很正常吗? 她现在只想喂饱自己的五脏庙,不想和邢嘉多啰嗦。 “我去吃饭了,回见。”米栎说。 “你还没吃饭?”邢嘉惊讶道,“都快9点了。” 米栎也不想啊,还不是被刚才那两个母夜叉给耽误了。 “哥,餐厅还开着吗?”邢嘉转头问邢宥。 邢宥说:“8点就关门了。” 米栎刚要跨出去的脚又缩回来,脸上的表情甚是尴尬:“这么早就关门了?” “大小姐,这是山里啊。你当是大城市哪?”邢宥说,“大婶和大叔也要下班的。” 米栎脸垮下来,她有时候觉得邢宥可气,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叫她反驳不出。 “好吧,那我回房间吃泡面。”米栎垂头丧气地说。 “早餐是7点到9点,午餐是11点到2点,晚餐是5点到8点。”邢宥拉住她,提醒了一遍,“记住了吗?” 米栎抬头看着邢宥:“邢老板,你不去做训导主任真的可惜了。” 邢宥“咝”了一声:“搞艺术的都像你这样吗?” 米栎反问:“什么意思?” “说话带刺儿?”邢宥有些不解。 “哥~米栎~”邢嘉现在就跟夹心饼干里的夹心似的,忽然不知该劝哪个。 他本来还想让邢宥下厨随便做点什么,现在眼看着两人要掐起来了。 米栎哼了一声,挥开邢宥,她要是再多说一句,她就是孙子。 “你给我站住!”邢宥喝住她。 米栎才不理他,埋头往前冲了一步,邢宥拽着她的胳膊,目光锐利地盯着她:“你这丫头怎么脾气这么爆!” “谁脾气爆了!”米栎用力地甩着胳膊,但她一女的,怎么挣得过男人,她的手臂被邢宥钳得紧紧的,根本动不了。 “刚才在楼上,要不是我,你是不是该和那两个女的撕起来啊?”邢宥也气极了。 怎么有人这么不知好歹的? “谁让你帮我了!”米栎抬起另一只手朝邢宥胸口推了一下,“要不是你,我会挨那女的一下?” 邢宥听不懂了:“什么挨了一下?” 邢嘉看呆了:她刚才是在推我哥?我哥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了? 邢宥被米栎推得纹丝不动,米栎倒是先哭了起来。 “她们骂我是奸商……呜……” 邢宥愣了一下,米栎推开邢宥跑了出去,邢嘉担心米栎又追了上去。 ”米栎,米栎,你别哭呀。”邢嘉握住米栎的肩膀。 米栎见是邢嘉,心里更郁闷,我跟你说的清楚吗我…… 邢宥跟上来,心头莫名地烦躁:这哪儿来的小祖宗,住进客栈后就没消停过…… “米栎。”邢宥叫住她。 米栎迷蒙着泪眼看了看邢宥。 邢嘉看着米栎的表情,心头不是滋味,看米栎看自己哥哥的眼神,他更不是滋味。 “我煮碗面给你吃。”邢宥叹息着说。 米栎咬着嘴唇。 该见好就收了不是? “我不知道餐厅的用餐时间,我活该。” 可米栎冲动了,她话出口,自己听着都带刺儿。 邢宥静静看了她三秒,没出声。 米栎被邢宥看得忘了哭。 “跟我来。”邢宥转身走在前面。 米栎就像是中的蛊似的,跟了上去。 邢嘉看得傻了眼,他就是在米栎转身的一刹那,知道自己确实是没戏。 不是艺术家的眼光挑剔,而是…… 周瑜打黄盖。 这个事,跟他没半毛钱关系了…… 邢嘉默默坐回院子里,对着咸鸭蛋似的月亮,深深地叹了口气。 厨房里。 邢宥在煮面,米栎像个小学生似的,乖乖坐在小厨台旁边,看邢宥烧水。 有一阵子,两人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邢宥先开口:“她们后来找你麻烦了?” 米栎点了点头。 “那你不来找我?东西是我让卖的。”邢宥有些大男子主义地说。 米栎剥着指甲盖:“我以为我自己能解决。” 邢宥回头看了她一眼,手里抓了一把面,问她:“够吗?” “有点多。”米栎看那把面条,这些都够她吃两顿了,“一半就够了。” 邢宥放下另一半,把面丢进锅里。 “不过,你刚才卖那些玩意儿是有些趁火打劫。”邢宥说。 米栎嘟着嘴:“那你还帮我……” “她们就住三天,你要住半年。当然帮你了。”邢宥似笑非笑地说。 米栎翻了个白眼:“原来你才是奸商。” 第8章 万里挑一的幸运儿 邢宥把面盛起来,面上加了颗荷包蛋,撒上了葱花,还滴了香油,在空气中幽幽地散发着香味。 米栎不争气地看着面条,立刻就原谅了邢宥。 她对着邢宥抿唇笑了笑,从桌上抽出筷子,说:“谢谢啊,邢老板。” 邢宥拉开餐椅,坐到米栎对面,简易的四方桌子上方的老式灯盏亮着昏黄的光。 灯光自头顶倾泻而下,这种光,最挑人了。 脸皮上的褶皱和浮肿会一览无余,凹陷和突出也会一览无余。 但,邢宥承接住了这不太友好的灯光。 甚至还准确地利用了这光线,使整个人的气质看上去……更加的…… 米栎思忖了一下,觉得是,性感。 邢宥比白天更性感了。 找到这个词后,米栎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低下了头。 邢宥见她没动筷,开玩笑道:“怎么不吃啊。怕我下毒?” 米栎抬头看了看他:“是怕太贵,吃不起。” 邢宥乐了,心说:你当人人跟你一样啊…… 不过,看这丫头难得低声下气,又故意逗她:“不贵。就四十。” “奸商!”米栎瞪了邢宥一眼,没再说下去。 邢宥鼻子里出了一声作为回答。 为什么是四十? 他在山上开客栈的,能不知道这竹篮应该卖多少钱? 知道又怎样?你还不是帮着我趁火打劫,得罪客人?米栎心想。 想到这个,米栎颇有些得意,用筷子戳起荷包蛋,大口吃起来。 “嫌贵还吃得欢。”邢宥看她一脸陶醉地吃相,忽又恶趣味起来,忍不住拿话损她。 米栎吸着面条,嘴巴没空,只能抬起半张脸对邢宥挑了挑眉。 “那是你邀请我吃的。”吃到一半,米栎不忘腾出嘴来反驳。 她嘴巴里包着面条,话说得含糊不清,模样有些童真。 邢宥笑了笑,他笑起来很有成熟男人的魅力。 米栎一口面含在嘴巴里,偷瞄了邢宥一眼,低下了头。 邢宥亦感觉到来自米栎的目光,他微微偏过头,把胳膊架在椅背上,看向了窗外。 那傻小子居然还坐在月光下发呆呢。 有一刹那,邢宥觉得自己不地道。 不单因为米栎,也因为邢嘉的前途。 刚才两人在聊考研的事,还没聊出个结果,米栎就来了。 邢宥读的就是金融专业,先是在投行工作了几年,后来和朋友合伙做了私募基金,再后来的事,说不上是好事还是坏事,好事是赚了很多钱,坏事是和朋友闹掰了。 再后来,他便定居古城,并盘下了一栋老宅做了精品民宿。 现在,邢嘉也想学金融,他了解自己的弟弟。 与其说他是想学金融,倒不如说他是羡慕自己三十岁就实现了财富自由。 从小到大,邢嘉都把邢宥当作自己的榜样,渴望成为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他压根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压根儿不知道这是一条刀山火海的路。 邢宥在这一点上是和母亲站在一边的,他是不会让自己的弟弟走这条道路的。 因为只有过来人才知道这条路上布满了荆棘,并非外界想象的那样,手指动一动就进账五位数。 因为短时间能让你暴赚的,也能在短时间让你暴亏。 可惜世人只看到赚钱的诱惑,却忽视了金钱毁灭人的力量。 而他在这一行,看得太多了。 配资、加杠杆、一把梭哈、和市场趋势做反,最后万千身家灰飞烟灭…… 如果说他是市场万里挑一的幸运儿,那这个市场不幸者则多如牛毛。 区别只在于亏损金额的大小…… “邢老板。”米栎在叫他。 邢宥愣了一下,才回过头。 因为在想严肃的事,他略拧着眉头,看上去有点凶。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米栎晶亮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 “没有。”邢宥说。 他说的是真心的。 米栎嘴角瘪下去,像是有些内疚。 她很认真的看着邢宥说:“对不起,邢老板,我知道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我以后……不会那样了。” 邢宥见她如此认真,也收起玩笑的口气。 他伸出手碰了碰米栎的头顶,温柔的说:“丫头,别多想,我真没生气。” 米栎突然就脸红了。 “你也没大我多少岁,为什么总叫我丫头呀?”她声音轻轻的,像一口气吹在他的心间。 邢宥答不出来。 有些直觉的反应,他也解释不清。 米栎突然站起来,低头看着邢宥。 邢宥微微仰头看米栎,灯光将她的脸色映的更红,邢宥突然有些紧张。 他尴尬地笑了笑:“那你希望我叫你米小姐?” “不是。”米栎眼睛一瞬不瞬。 米栎想,为什么他的每一个角度都那么完美?米栎恨自己是学美术的。 打个比方吧—— 如果在木村拓哉和尊龙之中选,她选尊龙。 木村是十年出一个美男,尊龙则是一百年才出一个的稀有品种。 在审美上,米栎不像是个现代人,像是那种old fashion。 米栎看着邢宥,忘记要说什么了,她沉沉的喘着气,又坐了回去。 邢宥差点没被她吓死…… 刚松了一口气,米栎突然又站了起来。 不知为何,邢宥也跟着站起来,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动作看上去有些滑稽。 “你吃完了吗?我把碗收了。” 邢宥觉得不说点什么,这场面会向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邢宥。你别动。” 她在叫他名字? 邢宥手指摸着碗口,摸在她刚才嘴唇贴住的地方。 他松开手指,目光移向米栎,眼神渐渐深邃。 米栎突然后退了半步,朝邢宥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邢老板,我保证不再惹事了。”她说。 邢宥:“……” “我……知道了。” 邢宥若无其事地躲开她的目光,离开座位,走到灶台前。 米栎把碗和筷子收过去,放进水槽。 邢宥打开水龙头,掩饰自己的情绪。 “我来洗吧。”米栎挽起袖子。 邢宥看了一眼她身上奶白色的t恤,说:“没事,我来就行。再说,你都付了饭钱了。” 米栎:“……” 洗碗这种事,她确实做得不太好,邢宥则井井有条,动作麻利细致。 米栎等他把一切收拾妥当,两人一起走出了厨房。 此时,邢嘉已经不见了。 邢宥说:“我送你上去。你一个人,不太好。” “邢老板,你是说你的客栈晚上不安全?”米栎的关注点总是与众不同。 邢宥笑了笑:“对啊,混进来一个小贩。” 米栎想,你要拿这事开涮到什么时候啊! 但一想,刚才还言之凿凿要“不惹事”,此刻便忍住没反驳。 如此,邢宥又不忍心,岔开了话题:“不过你怎么买这么多竹器?” “我就想买一个用来装画笔,但我看那小女孩太可怜了。就没忍住。” 邢宥步子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米栎。 第9章 赌徒的快感 对人的印象确实不能先入为主。 她任性、娇气,嘴上不饶人,可也天真、脆弱,不会保护自己。 邢宥察觉到自己对米栎的过分在意,又迅速的收回了不该有的念头。 送完米栎,邢宥回到楼下的职工宿舍,邢嘉来了以后便和他住一个屋。 邢嘉听到开门的声音,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邢宥。 这个动作背后的意思,邢宥立刻感受到了。 “这么早就睡了?”邢宥问。 邢嘉答非所问:“我以为你会很晚回来呢。” 邢宥轻笑了一声。 邢嘉听到笑声更恼火了,他从床上蹦起来,像无头苍蝇似的,向洗手间走去。 走到半路,想起没拿衣服,又折回身去拿。 “邢嘉。”邢宥叫住他。 邢嘉现在特烦邢宥,没好声气地说:“干嘛?” “……我和米栎没什么。”邢宥解释了一句。 邢嘉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而好转。 “你跟我说这些干嘛?”邢嘉抱着头,语气低落。 邢嘉觉得自己的心情,哥哥是没法理解的,与其说他在为米栎对邢宥表现出的好感而不快,倒不如说他是在生自己的气。 他一方面渴望成为邢宥,一方面又觉得邢宥太优秀,而自己样样都比不上他。 偏偏那个人还是邢宥。 这才真叫人不快。 邢嘉深深地叹了口气,有些无言。 邢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去吧。” 邢嘉进去后,邢宥打开手机,迅速地看了一下美股和期货。 刚开盘,走盘整势。 从五月开始美股已经强势反弹了,眼看着到前期压力位,昨天在出发前,邢宥放空了几手股指期货,设了止损线,在接回米栎的一路上,全部自动止损卖出了。 这是试水。 一切催生快感的事情都是有瘾的,交易也是如此。 刚开始做超短线那会儿,五分钟就是几千块的进账,那可是普通职员一个月的薪水,邢宥永远记得当时的感觉,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主人公拥有了金手指。 他也曾觉得自己掌握了点石成金的本事,但那只是一开始,后来该经历的,他可一样都不少…… 正切换着k线图看,米栎的消息闯了进来,是个“恭喜发财大吉大利”的红包。 邢宥手指移上去,又移回来,最终还是没收。 过了会儿,米栎问:“怎么不收?” 邢宥说:“请你了。” 又过了会儿,米栎回:“那改天我回请你。” 邢宥没回答。 米栎刚洗完澡,头上包着毛巾,趴在床上等邢宥的消息,等半天他也没回。 想了想,她说:“邢老板,店里有吹风机吗?我刚洗了头发。” 邢宥看着这消息,半天没挪开眼。 他站起来,对从浴室出来的邢嘉说:“我去去就来。” 邢宥从仓库里找了吹风机给米栎送去。 打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洗发水的清香,米栎半湿着头发站在门口,邢宥把吹风机交到她手上。 “吹干了再睡。”他叮嘱了一句。 “邢老板,你进来吧。”米栎说,“万一这个吹风机也坏了呢。” 邢宥蹙了蹙眉,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房间里的那只坏了?”邢宥眼睛扫过米栎的房间,落地窗成了她临时的工作台。 眼睛转到床铺的时候,邢宥立即刹住了车。 “把那个电吹风拿过来,我看看。” “你等等。”米栎走进洗手间拎出了那只吹风机。 邢宥插上客厅的插座,电吹风发出鼓噪声。 “不是好的嘛?” “可这个风也太小了吧?这是正常的风速?” 米栎的脸上写着疑问。 邢宥则被米栎搞的有些莫名。 “都这么小,你就慢慢吹。” 邢宥又看了看米栎,试图从她的表情中找到些蛛丝马迹。 米栎不情不愿地说了句“哦”,皱缩了一下鼻子。 米栎比较了一下两个吹风机,哪个风比较大。 “……没别的事了?”邢宥在声音静下去的一瞬问。 最后,她拔掉一只还给他:“好像还是那个风大一些。” 风大不大,邢宥不知道,他只知道刚才他的心里起了点风。 不过现在,是没什么事了…… 夜已深,走廊静悄无人,他放轻了步子,没有回房间,而是穿过大堂到了前院。 踏进前院的一刻,他的心情才真正平复下来。 比起精心装饰过的后院,他喜欢前院的质朴纯粹。 大片的青草地,星光般的地灯,还有古朴的青石板。 沿着青石板小径走远了几步,他翻开手机,看了眼股指期货,比起昨天来没有那么强劲,似乎在承压。 翻到下一页,是他观察已久的原油,它从底部往上的反弹更强劲,前期极限的低价为原油的上涨打出了空间。 如果美股下跌,拖累美油的上涨,他只会亏不多,但如果美股上涨,美油则会涨得更多。 对冲赚的是利差,但考验的是交易员的纪律。 观察一个月,下手只要一分钟,邢宥手指动一动就完成了操作。 放空美股,同时做多原油,等份做对冲。 刚才那一分钟,对楼上的人来说,刚刚足够把吹风机打开,远远地朝邢宥的背影看上一眼。 可对邢宥来说是两万美金的赌注,因为有十倍杠杆,只要下跌的偏离率超过10%,两万美金就灰飞烟灭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种突然的失去或者突然的得到让人着迷,才会让无数赌徒深陷其中。 邢宥自认不是赌徒,只是因为两万美金对他来说不是一个昂贵的数字,连皮毛都算不上。 如果做交易的人常常把心态放在嘴边,认为是心态不好才导致操作失误,实在是归因谬误。 其实不过是因为他冒了自己无法承担的风险。 邢宥收起手机,回头朝窗口看了一眼,窗帘落了一道缝隙,米栎的侧影一闪而过。 比起冰冷的交易,对邢宥来说,猜测人心更难。 他低头笑了笑,笑自己幼稚。 他转身走回大堂,沿着回廊走回房间,开门的时候才发现,电吹风还拿在手里。 这只电吹风是米栎房间里的,因为手柄上滑腻腻的,沾了些女孩子润肤乳的味道。 邢宥把吹风机放在桌上,躺到床上,摊开手掌,他凑近了嗅了一下,手心里仍留有米栎身上的味道。 如幽兰生于峡谷。 第10章 老有人倒打一耙 人逢喜事精神爽,第二天米栎起了个大早。 一打开门,就觉得门锁上什东西晃了一下。 她伸手一拽,拽下个竹篓。 米栎一时半刻没反应过来,想了一会才记起昨天那个男孩说自己会修这个挂绳。 难道他真的把竹篓给修好了? 米栎往两边拽了拽,还挺牢固的,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 她笑了笑,拿进屋子里,写了张字条:“谢谢你!” 写完,米栎看着这个被用心修缮好的竹篓,心里便对昨天的事情有些抱歉,再怎么说,哄抬物价是她不对。 现在这个竹篓修好了,也不知那两个女生还要不要了,米栎这样想着,又在刚才“谢谢你”的字眼后面,写了一句“能否把这竹篓带给你的朋友”。 出门前,米栎将字条贴在竹篓上,挂回男生的门上。 下楼经过前台的时候,米栎惊奇的发现柜台上放了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水果糖。 邢宥用她买来的竹篮装水果糖。 米栎心里得瑟得不行,她四下张望一下,笑嘻嘻藏了两颗进兜里,又剥了一颗放嘴巴里,这才蹦蹦跳跳地走出去。 刚走到前院就遇见邢宥迎面走过来。 “偷吃什么了?”邢宥早就瞧见她幼稚的举动了,故意问她。 米栎把糖果藏在舌头下面,朝邢宥吐吐舌头:“没有啊。” 邢宥笑了笑,经过她身旁说:“糖果掉地上了。” 米栎下意识看了眼草地,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哼了一声。 “骗子!” 邢宥乐了,老有人倒打一耙。 “丫头,你舌头都绿啦。”他埋汰她。 米栎跺了跺脚,不理他了。 正想走,邢宥又拽住了她胳膊。 “又怎么了?”米栎回头看他。 “这是要去哪儿?” “古城啊。”米栎说。 “今天别去了,人多。”邢宥说。 “你怎么知道的?”米栎一脸的不信。 “刚从山下上来呢,下面来了好几个旅行团正往古城方向去。”邢宥认真的说。 “啊!”米栎一张嘴,绿色的水果糖差点滚落,她往边上一吸,才勉强吸回去。 邢宥觉得她有些好笑,反问:“你不知道这几个月是旺季?” 米栎:“……” 就是没想到会这么旺…… 可邢宥说的也在理,如果人多,去了就是人挤人,最高兴的应该是商家。 古城要是有生命,应该不乐意被那么多人踩在脚底下。 “这两天是周末,过了周末,人便少些。”邢宥劝她。 米栎仍嘟着嘴。 “逢周末客栈茶室和酒吧都营业。”邢宥提醒她,“实在没地儿去就来茶室喝茶。” “邢老板,你亲自泡茶?”米栎有些惊讶。 “哪能啊?”邢宥双手背在身后。 邢宥想,他哪有那工夫。 “管茶室的是个大帅哥,泡茶手艺非常好,下午还有茶艺课,可以去体验一下。”邢宥极力推荐。 “大帅哥啊……”米栎眼睛骨碌碌看着邢宥。 有多帅?有你帅吗? 邢宥但笑不语。 他长腿一迈跨进大堂,低头在电脑上记账。 过了一会儿,米栎也进来了。 再一眨眼,一只爪子从竹篮里又偷了一把糖,快速地从眼前溜走了。 邢宥真有些无语。 他停顿了两秒,忽想起米栎昨天问他的“又没大我多少,为什么总叫我丫头”,邢宥点开登记信息把米栎的身份证调出来了看了一遍。 比邢嘉大两岁…… 他怎么觉着比邢嘉看着还小些。 大艺术家米栎晃晃悠悠又重新回到了房间,意外地发现隔壁房间门口的挂着的竹篓不见了。 他起床了? 米栎抬手按了下门铃,没人来开。 吃早饭去了? 米栎回到自己房间,她百无聊赖地拉开窗帘朝外面看了会儿,一会儿工夫就有两拨人进了客栈。 真是到了旺季啊。 那邢老板现在定是忙得不亦乐乎。 米栎又发现也不是所有的客人都是他亲自去接,只是自己有空的时候才接一下,没空的时候就打发店员去接。 要这么说起来,她就是特别特别幸运的了。 想到这个,米栎捂着脸羞臊地扑进床铺,像烙饼似的翻来覆去,只觉得今天的太阳又热又晒。 躺了一会儿,米栎在房间里根本待不住,她有些激动地跑下楼去。 至于下楼去如何,她还没想好,总之,多看邢宥两眼也好啊。 不过,冤家路窄。 米栎刚走到拐角处,就与昨天那俩母夜叉不期而遇。 也不晓得kevin有没有把竹篓还给她们,但看她们的样子,应该是没有。 因为,如果眼神能杀人,米栎此刻已经被这两人千刀万剐了。 米栎抱着“答应过邢老板不再惹事”的心态,忽略她们不怀好意的目光,贴着墙壁走下去。 这时,人高马大的sabrina突然手臂一伸,挡住她的去路。 “你叫米栎?!” 米栎抬头看看她们:“想干嘛?” “我记住你了!”她威胁道。 米栎嘴唇蠕动一下,忍住了。 但sabrina凶神恶煞一般,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 米栎仍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说:“那竹篓修好了,一会儿,kevin会带给你们。” 听到这句,女孩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尖着嗓子说:“你有脸说这个!你当我们是讨饭的嘛!” 她尖叫完,整个人双目猩红,像是要哭出来。 早上,kevin是把竹篓给了她,可她要的是竹篓吗?! 她要的是尊严! 这里的人,粗鄙、野蛮、不讲道理,她一分钟都不想待下去了,她刚才下去是退房,她决定提前结束行程! 所以,此刻一开口,她就是奔着撕破脸来的。 米栎本想怼回去,但女孩的情绪看上去很激动,她不想再刺激她。 米栎深吸一口气说:“你误会了,我没那个意思。” 高她半个头的女孩,胸口起伏的厉害,她眼睛直直盯着米栎,眼神中充满恨意。 “对不起”三个字,米栎实在说不出口,她略弯了腰,屈尊从她手臂下钻过去。 正在这时,一股外力向米栎身旁袭来,米栎一脚踩空,从楼梯下摔了下去。 “啊!”米栎发出一声惨叫。 sabrina吓坏了,惊恐地看着女伴:“你干嘛推她!” 她是对米栎有意见,但只是想吓唬吓唬她,没想弄伤她。 “快走!”女伴不知哪来的力气拽着sabrina往楼上去。 第11章 始作俑者 “你!给我站住!” 谁也没想到,米栎像个浴火凤凰似的,从跌倒中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那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像是魔鬼的低吼,sabrina脚就这样钉在了地上,不敢再往前一步。 她回过头。 眼前的景象叫她害怕。 米栎的半张脸又红又肿,但最恐怖的是她的眼神。 她整个人的气质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她右半边身体倚着墙壁,左脚踮着,左手臂看上去也受了伤。 sabrina被眼前的景象刺激到,回过神,突然甩开了女伴的手臂,往楼下冲去。 “你没事吧?” 米栎不要她扶,眼神又冷又恨。 “你朋友推我的!” 谁是坏人,米栎分得很清楚。 那女的半只脚还踏在台阶上,忽然转过身,大喊:“我没有!” 她一通从楼上往下跑的过程中,眼泪鼻涕像喷泉似的涌出来,然后,她扶着楼梯,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起来。 米栎无语死了,她半边身体火辣辣地痛,明明受伤的是她。 可那女人演的就像受伤的是她。 哭声很快引来了围观的人,围观的人又找来了老板。 等邢宥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眼前这一幕。 米栎悲惨而伤痕累累。 高个子女生害怕而忏悔。 小个子女生哭得如丧考妣。 邢宥大概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其实最叫他心疼的是米栎的眼神,不是可怜,不是无助,而是决绝。 她就好像战场上中了箭的女战士,就算同归于尽,也不肯放过射她一箭的人。 米栎看到邢宥,第一句话竟是:“邢老板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邢宥给了米栎一个眼神,那眼神包容而有力,却又让米栎忍不住感到羞愧。 明明犯错的不是她,可说到底她也是难辞其咎的始作俑者。 “我们冤枉啊。”小个子边哭边卖惨。 “她撒谎。”米栎激动地指控道。 邢宥弯腰抱起米栎,米栎双脚腾空,有些无措地搂着邢宥,一下子忘了吵架。 随后,邢宥又低头扫了眼她受伤的部位,转头对两个女生说:“现在有两条路,要么你们跟我走,要么你们跟警察走,你们自己选。” sabrina低下头,嘴唇抖了抖。 她往小个子看了一眼,眼神又恨又无奈。 小个子被吓住了,抬起头忘了哭,她的脸色霎时难看极了。 “对不起,她的医药费我会赔偿。”sabrina轻声地忏悔,“先送米栎去医院吧。” 邢宥拿出手机打完几通电话,安排好了店里的事,怀抱米栎,拨开人群,快步流星往门口走去。 “伤哪儿了?”邢宥悄声问米栎。 此刻,米栎躲在他怀里,便再也忍不住,眼底泛起水光,她怔怔看着邢宥,强忍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只好垂下头,故作幽默地说:“邢老板,我的手好像废了。” 还有心情开玩笑? 邢宥听了酸涩极了。 “左手还右手?” 米栎缓缓举起那只受伤的手,之前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她的脸和手臂的擦伤,谁也没注意到她的手已经淤青了一片,而且肿得像馒头似的高起来。 “我怕把脚摔坏了,倒地的时候左手撑了一下。”米栎说。 “手别乱动。”邢宥声音虽低,但透着力量。 米栎嘴唇蠕动了一下,小声抱怨:“手废了画了不了画了。” “别说傻话,废不了。”邢宥看她一眼,“有我。” 有我。 一下子说到米栎心坎里。 这傻丫头憋着泪挤了个难看的笑容。 邢宥的心像泡在酸水里。 走出人群到了前厅,kevin和邢嘉也闻声赶过来。 kevin看了眼米栎,突然语气平静地对sabrina说:“她要是起诉你,你会吃牢饭的。” sabrina理亏地说不出话,事情是她挑起的,现在酿成了苦果。 她回头瞪了小个子一眼,小个子表情惊惧极了。 邢嘉情绪很激动,他朝那两个女生吼道:“是你们推她的?!” “邢嘉!”邢宥喝住他。 邢宥脚下步子不停,侧过头调整了语气对邢嘉说:“邢嘉,你留在店里。” 邢嘉握着拳头,根本不甘心留下来,可邢宥说的,他又不敢反抗。 他只好甩了甩拳头,无处发泄似的,犹豫地又跟了上去,一直跟着受害者和当事人到了商务车边上。 kevin最后一个上车,看邢嘉还是不肯走,他一针见血地跟邢嘉保证:“有我在,你放心,事实、赔偿、检讨一样都不会少。” 米栎闻声看了眼kevin的背影。 邢嘉这才放心了些,邢宥给了邢嘉一个眼神,拉上了车门。 同样是人,面对危机的处理方式却如此不同,她虽然讨厌sabrina,但并不讨厌她们的朋友kevin。 这个男孩已经不是第一次帮她解围了。 kevin上车的时候,米栎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 sabrina在一旁看到米栎和kevin的眼神对视,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受伤。 sabrina难过的低下头,她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失去理智。 她明明讨厌粗鄙、野蛮,然而她却成了施加伤害的帮凶,她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痛苦地捂住了脸。 kevin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米栎有些不忍,想安慰她,可她知道事情发生了,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于sabrina而言是另一种刺激。 她抬头看看邢宥。 邢宥正半搂着她,低垂着眉眼,温柔地照看着她手上的伤。 他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手,怕淤血回流,让伤口肿的更厉害。 米栎手上很痛,但心里很柔软。 “我是不是骨折了?”米栎问。 邢宥没答,对面的kevin说:“是的。概率百分之八十。” sabrina嘴唇抖了抖,一旁的小个子抖的更厉害。 她们瞬间明白了kevin的警告并非空穴来风,邢老板已经手下留情了,如果报警,她们会更惨。 她们还是港大的学生,从香港来古城旅游,结果闹出这么大的事,被学校知道了,吃处分那都是轻的,搞不好会开除学籍。 这时,两个女生才知道后果严重,深深的恐惧涌上心头。 kevin说:“米栎,你能原谅她们吗?她们犯了不可饶恕的错,可她们是我的朋友,我还是请求你宽恕她们。” 米栎沉默不语,她看看邢宥,像是征求他的意见,事情是在他客栈发生的。 邢宥抬头摸了摸米栎的头发,他的眼神叫米栎承受不了。 他在诉说心疼,还有信任。 第12章 伤害就是伤害 医院的长椅上,kevin和sabrina对面坐着。 sabrina把脸埋在掌心里,她后悔极了。 可世上哪里有后悔药啊。 她转头对kevin说:“你说,他们会告我们吗?” “先别想这些了。”kevin说,“一切等治疗完毕再说吧。” kevin严厉的目光看向小个子女生,他站起来,走过去,居高临下地质问她:“撒谎的是你,对吧?” 小个子女生双目肿的像胡桃,kevin此话一出,她刚刚干涸的眼里又迅速漫上泪水。 kevin看着她两行鳄鱼的眼泪,答案已经不言自明。 他很痛苦地摇了摇头,揪着自己的头发说:“我真不想承认你是我的同学。” 他此刻连“朋友”这个词都吝啬用了。 一个道德败坏的聪明人对社会的危害更大,因为她会为了一己私欲,连朋友都一起拖下水,还将这种自私包装成“我是为了你”。 kevin想,如果我是米栎,我也不会原谅她的。 因为伤害就是伤害,不是一句道歉就可以一笔勾销的。 拍片的结果出来了,kevin站起来凑上去。 诊断结果和kevin预料的一样,米栎的第四节掌骨斜向骨折。 医生问:“打钢钉还是包石膏?” “哪个比较不痛?”邢宥问。 “钢钉。”医生看看他们。 “不,医生。还是打石膏。”kevin插嘴道。 kevin看着米栎的眼睛说:“我爷爷和我的爸爸都是伊丽莎白医院的医生,你相信我。” 邢宥看了他一眼,不太信任的样子。 米栎抬头问kevin:“为什么?” “钢钉会留疤,疤痕完全祛除在医学上是做不到的,不然有钱人都不长皱纹了。” 直接和坦诚是一种稀有品质,虽然,有时候,这样的说话方式不太能令人接受,但这也是坦诚最可贵的地方。 因为客观。 “我不要留疤。”米栎楚楚可怜地看着邢宥。 邢宥有些为难,米栎对他的信任,也是一种责任。 kevin又告诉米栎:“不过石膏前的正骨会比较痛,你要有心理准备。” 这时,医生问了句:“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画油画的。”米栎说。 “有一天,你的画会上苏富比拍卖,或者开画展,你的左手无名指会戴上结婚戒指,到那时候,你庆幸自己的选择。” kevin的话,实在太有画面感。 米栎眼角噙着泪,对医生说:“我不怕疼,我要上石膏。” 医生看看邢宥,又看看kevin,最后他说了一句:“男朋友抱紧她。” 米栎朝邢宥看了一眼,抓住了他的手,邢宥把米栎搂进怀里。 人,为什么要长眼睛呢? 因为,嘴巴不能说的,眼睛可以说。 邢宥抱着米栎,她的前额抵着邢宥的胸膛,病房里空调开得那么冷,可她额前全是汗,印得邢宥胸前一片潮湿。 医生开始正骨了,他按住米栎的手背,用力往后扯,此时手背上的水肿、淤血、骨头的裂缝在痛感神经的牵引下,迅速传递到米的大脑。 好,疼,啊!!! 米栎咬着牙,人在抖。 “疼就喊出来。”邢宥轻轻抚摸她的后背。 kevin低着头默默走出了骨科,随后身后传来米栎撕心裂肺地喊疼声。 原来,正骨能那么疼。 米栎恨死kevin了,什么苏富比、画展、戒指,统统滚蛋去吧。 她只想回到五分钟前,果断跟医生说:“打麻药,上钢钉。” 后来米栎每每回想起这一段,只觉得医生每拉动一下她的骨关节,眼前就像是有霹雳闪过。 伤好后,她给自己画了一幅画,抽象的,是一团黑夜中一道闪电划过,照亮天空的一角,那一角是女孩子模糊而扭曲的面孔,她给画起的名字就叫《骨折》。 “好了。” 医生抬起手臂擦了擦汗。 米栎衣服全湿了。 邢宥后背也湿了。 现在米栎知道为什么医院里的空调总开得那么冷了。 医生一边混合着石膏,一边如释重负地说:“还好伤在左手。” 米栎表情扭曲极了,她想酷一点,对邢宥邀功道“我是防御型跌倒,我聪明吧”,可她说不出来。 她上下唇瓣像是粘住了。 她只哭丧着脸对医生说:“上石膏疼不疼?” 医生乐了:“疼过了,后面就是爽了。” 这个话,怎么听着……不太正经的样子,米栎听到胸前咳嗽了一声,她还抱着邢宥的腰呢。 她意识到这一点,又装作没有察觉,心安理得地霸占着“邢美男”。 医生用浸湿的石膏棉敷在米栎手背上,那湿漉漉的石膏棉贴在火辣辣的皮肤上,还真的是又凉又爽。 米栎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医生又调侃道:“没骗你吧。” 米栎抿着唇轻点了点头,脸上还是擦着红药水,表情像是受伤的小猫。 医生又对着邢宥说:“回家以后,不要碰水,一开始手还会痛的,那是因为皮下软组织挫伤,毛细血管破裂引起的。” 邢宥点点头,问:“多久能好?” 医生说:“快的话,一个月拆石膏,慢的话,两个月吧。” “可是,我要画画呢。” “画画不是用右手吗?” “画框会动的。”米栎撇撇嘴,“调颜色一只手也不太行。” “那就歇一个月。”邢宥说。 “误工费谁给?”米栎撅着嘴巴。 她就是来古城完成工作的,又不是来玩的…… “反正有人给……”邢宥意有所指。 “让男朋友养你嘛。”医生呵呵道。 米栎脸上笑容尴尬起来,邢宥忽然问了句:“米栎你买保险了吗?” “买了啊。” “医药费可以报销的。” “哦……”米栎又问,“那我们报警会影响你店里生意吗?” 邢宥反问:“你想报警?” 米栎故意说:“那不太便宜他们了?” “店里生意受损,可就养不起你了。”邢宥认真的说。 真的? 米栎心里那个激动啊…… 难怪言情剧里,最喜欢用这句对白,从邢宥嘴里说出来,还是对着她说,真的……好心动。 医生一边缠着绷带,一边听两人的对话,觉得有些好笑。 邢宥朝米栎使使眼色:“回去再说。” 一走出病房,几个罪魁祸首态度良好地开始认错。 “不要报警抓我们,求求你了邢老板。” 小个子女生本来就个子矮,现在她已经卑微地快要下跪了。 米栎没理她,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邢宥说:“医药费kevin已经垫付了,你们一会儿自己算。至于人身伤害赔偿方案,我想等我的律师过来再谈。” sabrina看着米栎,很诚恳地道歉:“对不起。请你原谅我们。” 米栎说:“我不告你们,不是因为我大度。我是为了邢老板。” 第13章 她的尊严一文不名 走去停车场的一路上,米栎小声问邢宥:“你在这里还有律师?真的假的?” “真的。”邢宥说。 “开客栈也会用到律师的吗?”米栎有些不解。 “偶尔。” 别人说“偶尔”就是“偶尔”,可邢宥连说“偶尔”两个字都那么的性感,他声音浑厚而低沉,发这种喉音的时候,那真是……绝了。 米栎有些痴痴地看着心目中的男神,她走得慢,男神在迁就她的步幅,基本上是一步一停。 邢宥想让米栎好好休养,不太想聊开,但米栎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上次请律师也是因为有人受伤吗?” 邢宥看看她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样子,心说:你当人人和你一样? 如果经常有人在他店里受伤,那他就该研究一下建筑风水了。 邢宥耐心地解释:“不是,是有人恶意差评。同一个ip地址,换名字打差评。我起先只想找律师咨询有没有办法起诉那个写差评的人,结果调查出来发现竟然是同行,后来,我就直接起诉恶意竞争了。” “啊!还真有人恶意差评啊……”米栎拧着眉头,一副小老板娘的架势,“那些人好坏啊!” 走在前面的“那些人”突然肩膀抖了一下。 kevin回了个头,米栎抱歉地笑笑:“不是说你们。” 他撇了撇嘴,转回头去。 话说,从小到大,他学习好,人品也很好,一直是学委。 kevin想,你只是没机会了解我……他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嘛。”邢宥放低了音量,米栎凑近了邢宥,两人瞬间挡住了通道。 正在这时,身后起了一阵风,有病人家属手里拿着片子,横冲直撞地过来,邢宥眼疾手快将她揽到身旁。 真是虚惊一场。 他迅速换了位置,把米栎让到里侧,但米栎的手伤在左边,他又不敢靠她太近,怕碰到。 米栎低下头,嘟了嘟嘴。 她不高兴了? 邢宥重新把手放回她腰后,米栎的嘴角立即往上弯了弯。 邢宥有点想笑,他小声问:“米栎,你脚还疼吗?” 脚上和脸上都只是擦破点皮,没有大碍。 “不疼了。” “那我们走快点。律师在等。”邢宥说。 到了车上,米栎又想聊回刚才的话题,刚起了个头:“除了刚才说的那个……” 这时,邢宥突然低下头凑近米栎耳畔,不知说了什么,米栎羞涩地笑了笑。 他说的是:“嘴巴不累吗?刚才又喊又叫的?靠在我肩上歇会儿吧。” 对面的kevin只看到米栎在笑,却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心里略有些吃味,转头看向了窗外。 sabrina看到kevin拿后脑勺对着自己,轻微拽了拽他的衣袖。 她示意他看手机,kevin拿起来,看了一眼,sabrina转发了一条消息给他,是一则新闻,关于米栎的。 新闻报道的是《水乡》系列油画入围全国艺术作品展。 “她好像挺有名的。会不会狮子大开口?” sabrina下一条消息紧跟着又过来。 kevin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真的很无语…… 其实,刚才kevin已经打电话回家咨询过爸爸。爸爸是副院长,这种事情见的比较多,很多是当事人陪同伤者来验伤的,也有警察律师一起来的,有时候会听到他们谈价码。 他也问了,像这种情况一般会赔偿多少钱。 爸爸说,米栎这种算轻伤,不会太离谱的。 可现在,他已经打定主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那些他垫付的医药费,他已经无所谓的了。 只是突然感觉就算坐在同一辆车上,他都心生嫌弃。 回到店里,邢宥让邢嘉开了间不常用的棋牌室,让律师等着。 房间门一开,就见律师站起来,朝邢宥点点头。 sabrina想叫kevin一起,他不肯,她也没脸再要求他做什么。他根本就跟这件事半毛钱关系也没有,作为同学,他已经仁至义尽了。 随后两个女生先进去了,米栎在门口停住,拉住邢宥。 邢宥用眼神问她:“怎么了?” 她问邢宥:“她们今天还会住在店里吗?” “不会。我这里不会欢迎她们。”邢宥跟她保证。 “那我不进去了。”米栎说,“我不想看到她们。” “那赔偿的事?” “我相信你。” 邢宥犹豫了十秒,点了点头:“那好,我让邢嘉送你回房间。” 本来两个女生还在为是“全责”和“部分责任”扯皮,但律师把监控录像给她们看了以后,她们再也没话说了。 她们两个是全责,但责任归属到两个人头上,是一人一半还是如何,需要她们商定。 谁也没想到,小个子突然朝sabrina跪下了:“我都是为了你,我见不得她欺负你,sabrina我错了,可我们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我根本拿不出这些钱来……” 她是贷款完成学业的学生,家里真的很穷,这次出来旅行也是sabrina付的房费。 可偏偏这种人,却要打肿脸充胖子。 可偏偏这种人,却要为虎作伥,仗势欺人。 这个世界,并不以贫穷还是富有来区分善恶。但像小个子这样的“我穷我有理”的人,却在无形地绑架着周围想和她交心的人。 sabrina看着给自己下跪的小个子,内心有些悲凉。 房间里还有别人,可她就这样跪了。 在金钱面前,她的尊严就这样的不名一文。 邢宥看到下跪的女生,脑子里刹那想到的是米栎指控她时的表情,这个丫头,远比看上去的性子刚烈…… 最后,邢宥提了两点:“第一,两万五的赔偿当场付清。第二,两人当天必须离开隐西客栈。隐西客栈从此也不欢迎她们。” 最后,双方协定,sabrina承担了两万,而那个真正动手的人,只承担了五千。 这公平吗? 当然不公平。 也不会有真正的公平,没有出身的平等,就不存在公平,一个人的颜值、家世、财力、智商、人品……哪一个是生来公平的。 甚至连那个动手的人也会觉得,那一掌如此昂贵,相当于她一年的生活费。 邢宥立刻让她离开也是生怕她会记恨米栎。 而sabrina呢,她会觉得交友不慎的代价太大了。 可也许,损失最大的其实是米栎。 第一幅画作的交稿期只有一个月,照现在的架势铁定得违约。 两万五太少了。 这些钱连交违约金都不够…… 不过,这些事,直到米栎在协议上签完字也没有告诉邢宥。 她不在乎她们,她是为了邢老板,不想拂了他的一片好意。 第14章 傻子才看不见 米栎一回来,邢嘉就撵在米栎身后像个小跟屁虫。 现在得了哥哥的圣旨要送米栎上楼,他又紧张又激动。 “米栎,你小心一点啊。” 米栎上楼梯的时候,邢嘉的手就一直在她的身旁绕来绕去,像是无处下手。 正在他纠结扶还是不扶的时候,米栎朝他奇怪地看了一眼:“我脚又没坏,坏的是手。” “可是……” “可是什么啊?” 米栎撅着嘴嗔怪地看了邢嘉一眼。 邢嘉表情惊讶极了,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为什么有人脸上涂了红药水,还能这么美? 然后,邢嘉就愣在原地了,模样像只大呆鹅。 “借过。” 后面上来的是kevin,他绕过邢嘉的时候,邢嘉忽然气不打一处来:“你那些朋友怎么这样,还有没有道德了,真丢大学生的脸。” “邢嘉!”米栎说,“他是他,他朋友的事跟他没关系。” 邢嘉听出米栎的语气有些严厉,便闭了嘴。 “我就是说说。” “说说也无济于事。现在问题已经在解决了。”米栎认真地看着邢嘉,“你以后别说这种话了。” kevin对米栎点了点头,又继续往楼上去,他走远几步,邢嘉又小声嘀咕了一句:“他们一伙人肯定今天都走了,我只是好心提醒他离那些缺德的朋友远一点。” 米栎皱了皱眉,这话听着就更不舒服了。 她心想:夏虫不可语冰。邢嘉还是个小孩。 正在这时,kevin突然回了个头,对着邢嘉说了一句:“谁说我要走了?要走的是她们。我会继续住下去。” 这……倒是米栎也没想到。 米栎和邢嘉面面相觑。 送米栎到了门口,邢嘉看四下无人,拧紧眉头,小声问: “米栎,你这手是不是不能画画了?” 米栎脸皮抽了抽,心想: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便故意道:“拿画笔的是右手,我右手又没事。” “十指连心啊,你右手一动,搞不好,左手也会痛的,还是歇一歇吧。”邢嘉忧伤的目光在她受伤的部位扫来扫去。 医生把米栎包得特严实,坏的是掌骨,可一直包到了手腕,还挂了医用吊臂带在脖子里,米栎想,他也是好心,就是关心人的方式有些不太能令人接受。 想到这儿,米栎便顺从道:“我这几天不会乱动的,至少等护具拿掉了,再动笔。” 邢嘉还杵在门口不肯走,那表情欲言又止。 他表现得过于明显,米栎也不是傻子。 可知道是一回事,想不想回应是另一回事。 疼痛也是很消耗元气的。她现在只想躺床上,歇会儿。 “还有事吗?”米栎倚靠在门边,语气渐不耐烦。 “好吧,那你休息吧。我下午在茶室,不过没关系,你有事尽管打我电话。” 米栎关上门,品出话里的意思来。 原来,闹了半天,只是想邀请她去喝茶啊…… 可米栎又转念一想,邢宥极力推荐她去喝茶,难道也是因为邢嘉? 她真是五味杂陈。 简直有些“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忧伤了。 情绪一旦低落,手上的痛感就明显起来,米栎翻出口袋找出止痛片,掰了两粒吞到嘴巴里。 但是,吞完才发现,矿泉水瓶盖靠单手根本拧不开。 她跑去隔壁敲kevin的门,kevin走出来,看到米栎嘴巴里呜呜呜着,眉毛眼睛扭成麻花似的,手里还拿着瓶水。 他只反应了一秒,就接过矿泉水把瓶盖拧开了。 他递过去,米栎狂饮了两口。 放下瓶子时,米栎因为喝得太急而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吗呀,苦死了。”她说。 kevin笑了一下,掏出手机。 “加个微信吧。我觉得你可能最近还会需要我帮忙的。毕竟我们是邻居。”kevin说话语速很慢,初听着感觉有些吊儿郎当的,但习惯以后,就觉得是一种自如。 米栎加了kevin之后,问了一句:“kevin,你中文名是什么?” kevin接过米栎的手机,直接在备注里加上去:“仇中平。” 米栎一口气哽在喉咙里。 嗯,这个名字,倒退一百年还是很时髦的。 “中华平安的意思。”kevin说,“我爷爷起的,本来想叫仇中华,但因为我姓这个姓,所以……” 米栎想,就算改成“中平”,意思还是没差啊…… 米栎憋住笑:“那我还是叫你kevin吧。” kevin也颇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他又指了指自己手上apple手表说:“你随时给我发微信,我都能看见的,不要怕麻烦我。” 米栎“哦”了一声,这时候说客气话倒显得见外了。 kevin又强调:“随时哦。” 米栎笑了笑:“你在介意邢嘉说的话?他无心的。” “不是。我只是单纯地想帮你。”kevin说,“跟他说什么,跟别人怎么看,都没关系。” 回到房间,米栎躺在床上,忽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最近的桃花似乎很旺啊。 只可惜,她喜欢的人,对她的示好无动于衷。 哎~! 米栎合上眼,在脑子里描摹邢宥的模样,前额、眉毛、眼睛、鼻子、嘴唇,这是正面,再转过去换到侧面。 侧面的耳朵,她还没来得及观察。 好吧,那先画上头发,四六分,刘海略长,整体偏利落。 脖子……脖子就太漂亮啦,从脖子到锁骨的线条简直完美……又性感。 啊……她一定不是第一个对他心动的住客了。 米栎想的一点都没错,客栈开业一年多,邢宥被各种明示和暗示的次数不下三十次,平均一个月两次吧。 不过,有信号不接收等于没信号。 米栎对邢宥的立体建模还没有完成,先收到了本尊的消息:“下楼签字吧。” 啊~这个是不是心有灵犀? “好,马上来。” “不用马上,悠着点就行。” “那邢老板,你不来接我下去吗?”米栎不要脸地回复,“我对走楼梯有阴影了。” 邢宥看了手机,一时有些无语。 这赤果果的暗示,傻子才看不见。 第15章 人之初遇何其重要 米栎等了一会儿,等到邢宥的消息:“我现在走不开,要不让邢嘉把文件拿上来给你签字?” 米栎看得两眼直愣愣,他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难道她表现得这么明显,他还看不出来? 米栎垂着肩,深叹了口气:哎,手好痛。 果然,人在受伤的时候,是不能生气的,容易加重伤情。 “我下来拿糖吃,顺便过来签字。”米栎给自己找台阶下。 米栎签字签得非常快,她说信任就是全权信任,眼睛只在赔偿金额上轻扫过一眼,她想的是,拿到钱先贿赂宋少,跟买家宽限几天。 一个月拆石膏,拆完石膏立刻开工,那就宽限十天好了。 在律师的协调下,棋牌室里的事情妥善解决,签完字双方一拍两散,省的相看两生厌。 现在,房间里就只剩米栎和邢宥,邢宥看她嘟起的嘴巴,问:“手还疼吗?” “疼。” 邢宥看看她,问:“止疼药吃了?” “吃了。” “还疼?” “疼啊。” 邢宥有些为难了,他皱了皱眉头,问:“你一个人住,会有很多不便吧?” 米栎苦着脸,狂点头。 “我刚才想喝水,拧不开瓶盖,是kevin帮我的。” 邢宥自言自语道:“让kevin照顾你不合适。” 米栎想,邢老板,你终于开窍啦,你也知道kevin不合适了? “他是住客,没有这个义务。”邢宥又说。 “说的也是。”米栎眼睛直直看向邢宥,她想,这么说的话,邢老板才有资格照顾我了…… “走吧,先带你去吃饭。” 吃饭的时候,米栎意外接到了宋毅瞳的电话。 “米栎,我怎么听说保险业务员说在帮你申请赔付医药费?”宋少的音量有些高,“你是多严重的病都进入赔付标准了?” 米栎和宋少的保险业务员是同一个,还是宋少给转介绍的,他和那业务员的交情本来就不错。米栎出了事,他自然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米栎真是一个头两个大,桌上,邢老板特地嘱咐厨房给做的鱼汤瞬间就不香了。 可这不是能瞒得过去的事情,米栎只好委屈地嗫嚅道:“是骨折。我摔了一跤,把手给摔折了。” “天呐!”搞艺术的人天生敏感,反应比较激烈,他一男的,竟然喊出了破音,“手还是脚?” “手……” “左手还是右手?” “左手。” 米栎还以为说了左手会好一点,但没想到啊,宋少的音调不降反增:“那你的画怎么办?” “我用右手画呗……”米栎狡辩道。 “绘画是全身心的艺术,你见过一只手的画家吗?”宋少的声音转而忧伤起来,好像伤的那个人是他。 “左手不能动了,没准还能节约右脑的脑细胞,使艺术感知力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米栎诡辩道。 “鬼扯!” 宋毅瞳此刻正在画廊里心神不宁地踱着步。 “不行,我得来一趟。”他突然冒出来一句。 “你别来!你来添什么乱啊!”米栎快疯掉了。 她看了眼手机上那个风流的头像,那是宋毅瞳最喜欢的一张艺术照,那时候他长发飘飘,气质颓废忧郁,后来他便拿来做头像,每个人加他微信都忍不住夸他“骚气得很”。 没错,艺术圈说话就是这么直接。 这骚气的男人一来,得祸害多少住店的女大学生啊! 祸害女大学生事小,引起邢宥的误会,他这个榆木脑袋便要将她推得更远的了。 “我吃饭了,不跟你说了,总之你别来!”米栎态度生硬的对着骚气的宋少挂断了电话。 一旁的邢宥正用公筷给米栎剔除鱼骨,毕竟她一只手不太方便。 邢宥问了句:“你朋友要来看你?” 米栎苦着脸,沉默。 “有人照顾你也好。”邢宥说。 米栎目瞪口呆地看着邢宥,表情像吃错了药。 他照顾还不如kevin照顾呢! 邢宥立即反应过来:“是男的?” 米栎点点头,满眼意味深长地看着邢宥,那意思是“是男的介不介意吧你”。 “男朋友?” 米栎一口鱼汤直接喷在了桌上。 “我没有男朋友!”米栎激动的大喊。 餐厅里的人纷纷侧目。 特别是kevin和邢嘉,简直同时看向了米栎。 米栎不知怎么想到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果然有阿修罗的地方就会有修罗场。 我说没有男朋友,不代表你们就有机会。 米栎用筷子戳着米饭,真是烦死了…… 话说米栎受伤后的饮食起居,除了洗澡比较不方便,下水前要包上厚厚的保鲜膜,还有一开始晚上睡觉的时候手比较疼以外,其他还都可以忍受。 在脖子上挂着吊臂带的一周里,她被邢宥无处不在的眼线禁足在客栈。 某日午后,米栎刚侦查过店里的服务员、保洁大婶、食堂大叔、开车小哥都在午休,准备开溜。 偷溜到门口,就被正在弯腰修剪盆栽的邢宥揪住了领口。 “去哪儿?!” 这个人……从哪儿钻出来的,刚才在楼上看的时候还不在呢。 米栎眼神抗议,狡辩道:“我脚又没坏。” “古城人多。”邢宥苦口婆心,“人挤人。” “那我去别的景点。” “别的景点,走路到不了。”邢宥罕见地穿着工装裤,裤口束进登山鞋里,腰上还别着园艺剪刀和喷壶。 嗷~好man啊!! 米栎霎时脸红势弱,嗫嚅道:“……那好吧……” 这漫长的一周,米栎只能逛遍了整个客栈,连池塘里有几条鱼、假山后有几棵竹子、草坪上有几盏地灯都数的清清楚楚了。 她甚至还去观摩了邢嘉的茶艺表演,人之无聊大抵如此。 不过就是在茶艺课上,米栎意外地发现,邢嘉在工作中是很有魅力的。 茶艺让他的口才得到了很好的发挥。听说,邢嘉上高中时参加过茶艺社团,进了大学又参加了一次全国的茶艺先生选拔大赛,最后入围了十强。 他在这方面的能力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人在自己所擅长的事情上所表现出的自信,自然而然地催生了一种独特的魅力。 米栎一边听着他介绍着水温、水质、茶具、茶叶,一边看他行云流水般的泡茶功夫,心想,如果她初见邢嘉就是在茶艺教室,没准对邢嘉感觉就不同了。 可见,人之初遇的场景是何其重要。 不过,她初见邢宥的感觉似乎也不美妙啊。 那夜的大雨,邢宥凶巴巴的面孔,冷冰冰的语气,到底哪一样打动人了? 米栎走了个神,茶水飞溅了一桌子,她放下茶壶,站起来。 邢嘉走过来:“米栎,我来帮你。” 他把茶汤和茶叶倒掉,用抹布擦干了桌案,一个转身,米栎已不见了。 第16章 说不出口的话 情绪真是奇怪的东西,某一种情绪发生的时候,当事人自己也是懵的,米栎不知怎么走到前台,又走到前院,又绕过回廊,找到在后院的邢宥时,她已经跑得气喘吁吁、面红耳赤了。 米栎努力地深呼吸了两下,放缓脚步迎着他的背影走过去,可没想到,还差两米的时候,邢宥突然回过了头。 米栎惊恐的神情落在邢宥的眼睛里,邢宥随即淡笑了一下。 “找我什么事?” “我……”米栎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我……” 米栎“我”了两次,后面的话就是说不出口。 怪只怪他的眉眼长得太帅气,目光看过来的时候,叫人又爱……又怕…… “茶艺课不好玩儿?”邢宥问。 “不是。”米栎低下头,脚边有颗小石子儿,就像是专为化解尴尬而生的。 米栎撮起脚尖踢了一下,运动鞋底太钝,鞋底擦着石子过去,没踢到,就像新手挥杆打高尔夫的时候挥了个空。 米栎觉得自己蠢极了。 “那说说,在茶艺课上学到了些什么?”邢宥同她说话的口气就像在逗小孩儿。 “学到了……黑茶要搭配别的干花和干果用盖碗泡。”米栎汇报学习成果。 “还有呢?”邢宥问。 “我原来以为泡茶,茶叶是最重要的,听了邢嘉讲才知道,不是,是水更重要。” “邢嘉很厉害吧。他是全国茶艺先生十强选手。”邢宥说。 “我知道……”米栎抢白道。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心里突然生出烦躁来,可究竟在烦恼什么,她也不是很明晰。 米栎抬头看邢宥,两人四目相对,米栎心口一滞,轻启双唇:“邢老板……” “嗯?” 邢宥的一声“嗯”浑浊在喉咙口,像醇厚的烈酒,一下子就叫米栎晕了。 心里有另一个声音却在摇旗呐喊:米栎,你倒是说呀。 “……我有话和你说。” 呼~终于说出来了。 米栎轻轻地松了口气。 邢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抬手喊停了她的话:“我接个电话。” 他将手机接起来,走远几步,贴在耳畔。 米栎从背影看到他似乎在笑,肩膀和后背轻轻颤动了一下:“……好,我现在就过来……一会儿见。” 邢宥挂了电话,回过头,脸上犹挂着半分笑意,他擦着米栎的身旁匆匆而过,留一下句:“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吧。” 米栎重重的叹了口气,肩膀沉了下去,转过身,刺目的光线打在她的脸上,她抬手遮挡,却看到两楼的廊桥上,kevin正倚着栏杆对米栎打招呼:“嗨!” 那道刺目的光线来自他的金属的表盘。 是的,别人的apple手表是运动表盘,他是金属的,大约是专卖店定制的。 他是准备拿她的头发做凸透镜实验吗? 米栎嘟着嘴朝他看了一眼,转开目光。 kevin则无辜地耸耸肩移开了手表。 无处可去啊,无处可去。她不想回茶室。 米栎低头找了一圈,找到刚才那颗石子练球技。 她用脚比划了两下才瞄准,随后撮起一脚,石子儿骨碌碌滚了几圈落到老远的地方,撞到一双鞋子才停了下来。 米栎抬起头,kevin笑嘻嘻看着她。 他今天穿了件连帽衫,下面是运动短裤和登山靴。衣服和短裤都宽宽大大,很港风的样子。 “米栎。”kevin抱着胳膊挡在米栎面前。 “干嘛?”米栎情绪不高,说话声音嗡嗡的。 kevin笑嘻嘻的,说:“米栎,你手好一点了吗?” 米栎狐疑地看看kevin,觉得他话里有话。 他戳了戳自己的手表说:“我一直等你来麻烦我,一次都没等到。” 米栎朝kevin微笑了一下,不答反问:“难道你不是每天都在游山玩水?” kevin夸张地扶了一下胸口:“我身在曹营心在汉啊。” 他什么时候说话这么油嘴滑舌了? 米栎忍不住笑了一下。 “口嫌体直。” “什么意思?”kevin挠了挠头。 米栎没解释,也无意多逗留,她说:“我回房看电视去了。” “看电视多无趣啊。我们下山去玩儿?”kevin说。 “……”米栎心动了,她为难地看看kevin,又撇了撇嘴说,“可邢老板不要我乱跑。” “他是你的什么人,他叫你不要乱跑,你就不跑了?”kevin歪了一下脑袋,抱着胳膊,那眼神忽然有些居高临下的垂怜。 米栎叹了口气,眉头蹙越紧。 是啊,他是她的什么人呢? 无非是一个多住些时日的住客,无非是一个老板对客人的多加关照而已。 “下面人多吧?”米栎问。 kevin俯身凑近米栎耳畔,低语:“我知道有个地方,人不多,风景还好。” “真的?”米栎转眸,眼睛亮了亮。 “骗你是小狗。” kevin的中文常常给人奇奇怪怪的感觉。 米栎扑哧一声乐了,她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那你等我会儿,我回去把吊臂带挂上。 “我跟你一起上去,我去拿个相机。”kevin说。 两人从后院的楼梯走上廊桥,再从廊桥走到房间。 米栎刚挂上吊臂带,kevin就来敲门了。 米栎一边说“马上”,一边往背包里装着速写本。 “哇,你这房间好不一样啊。”kevin站在米栎的门口,“抱歉,我见门开着就进来了。” “怎么?比你那间大很多?”米栎故意说。 “那倒没有。”kevin走到画架旁,拿起桌上的瓶瓶罐罐看,“这是什么啊?” kevin手里拿着一罐东西,米栎说:“那个啊,松节油,素描打底后,给画布刷油固定底稿,便于后期上色,也有固色和润滑的作用。” “刷油需要技巧吗?” “不需要啊,就像粉刷一样往上刷就行了。” “我很擅长粉刷墙壁,可以申请帮你刷画布吗?” 米栎背上背包,又发现自己吊臂带还挂着,又摘了,再重新背上双肩包。 kevin伸手接住米栎的背包,往自己身上背:“我来背吧,你肩膀挂了太多东西,会不堪负荷的。” 米栎想说也没那么夸张,想要从kevin手里拿回来。 kevin嘴巴一嘟,说:“你是女汉子吗?” “我不是啊。” “不是为什么要跟我抢。这是绅士应该做的事。”kevin言之凿凿。 “好,吧。” 米栎想,不妨碍你做绅士了,背个包而已,没必要上纲上线的。 第17章 山上有座庙 两人经过前厅的时候,一楼的茶艺课刚散了场,前厅聚了不少人。 有几个女孩子拉着邢嘉在聊生普洱能不能减肥,会不会伤胃的问题。 本来米栎看到邢嘉是有些心虚的,店里上上下下都知道米栎在养伤,都心照不宣地劝她好好在房里待着。 但因为有kevin做挡箭牌,她便胆大起来。 “米栎。”邢嘉拨开人群,上前两步握住她的胳膊,“你要去哪儿?” 米栎看看kevin,得到kevin眼神的默许,她一秒就把他卖了:“kevin说要带我去个好玩的地方。” 邢嘉的目光霎时转向kevin,且充满敌意起来。 “你这人怎么这样,你不知道米栎手骨折了,不能乱动,不能运动充血,里面的淤肿会严重的……” 米栎张了张口想反驳,一个礼拜了,该散的淤血都散得差不多了。 邢嘉又瞪着眼对米栎威胁到:“手会痛的!” 邢嘉看上去很激动,米栎抿着唇不说话了。 kevin伸手搭住米栎的肩膀,把她往身侧一揽:“邢先生,你是觉得我不能照顾米栎吗?” kevin是运动型男生,皮肤黝黑又精壮,他挺身而出的时候,简直男友力爆棚了。 而且,此时这慢吞吞的语速更像是某种警告。 米栎被kevin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幸好,他手臂只搭了一下就立即放下了。 正当米栎以为他还要和邢嘉辩论什么时,kevin突然从米栎的左边迅速闪到了右边,牵起了她的手,快步往外面去。 “你……你们……”邢嘉气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邢老师,我还有问题要请教你,关于茶叶产地的……”旁边满眼热切的女生拉住了邢嘉…… 到了外面,kevin松开米栎的手,抱歉地笑笑:“刚才是情急。” “我知道。”米栎抬头看看他的表情,kevin露出标志性的慵懒的微笑。 虽然是轻微的冒犯,但如果对方表现得自然而自然的样子,米栎倒也没有立场说什么了。 其实他刚才也没有真的牵手,只是握住了米栎的手腕。 米栎不至于自作多情到这地步。 出了门,kevin领着米栎走了一条上山的路,米栎奇怪地看了kevin一眼。 民宿是在半山腰,下山是古城,上山是什么,是个迷…… kevin意料之中地笑了笑。 “放心。不会把你卖了的。” 可是邢老板说了,这里除了古城,别的景点都得开车。 “山上有什么啊?”米栎试探道。 “山上啊,你有没有听过一首儿歌?”kevin说。 “什么啊?”米栎觉得kevin神神叨叨有些好笑。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kevin是用唱的,唱的还是rap的调调。 这唱腔显然是奔着毁童年去的,米栎听了两句,抱着肚子蹲在地上,笑个不停。 “停、停,大哥你别唱了。” 再唱我走不动路了。 就这么一路嘻嘻哈哈的,两人很快到了山顶。 要说那是庙实在是勉强了,充其量就是四面矮墙后面错落着几排屋瓦。 kevin推开破破烂烂的木门时,米栎甚至疑心这门会突然的脱落,给造访者一个惊喜。 “这里头有人吗?”米栎看看这荒芜的院落,草都长得及膝了。 kevin领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庙堂里去:“有人。上次他还请我喝茶来着。” 他?这地方能住人? 米栎不可置信。 到了大殿里,中间坐着一尊长眉长须的神仙,佛像从上至下被擦拭的干干净净,地上的蒲团虽然褪色且陈旧,但也是干净的。 这下米栎信了,这庙里真是有人看护的,香炉里的灰也是新鲜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火气。 “这是什么神仙?” 米栎只知道观音菩萨、文殊菩萨、弥勒佛,眼前这个,哪个都不像。 “这啊,是黄大仙。”kevin老神在在地说,“香港的黄大仙庙很有名。” “哦~” 这米栎倒是听说过,大学里带着作品去香港展出的时候,途经九龙,好多同学都下车去拜了。 听说,求签问卜也很灵。 诶?等等,黄大仙不是道教的? kevin话说得挺响,引来了看庙的人。 那人道士打扮,皮肤黝黑,身材精瘦,一把黑发束成高高的发髻,猜不出年纪。 他看人的时候,双目炯炯有神。 “年轻人,你又来了?” 老道士摸了摸乌亮的山羊胡。 米栎愣住了,自己莫不是穿越到了武侠小说里了。 “这位是你的朋友?”老道又看看米栎。 kevin有些羞怯地摸了摸脑袋:“嗯。” “你上次帮了我,我答应要帮你看,你们跟我来。”老道士把手背在身后,走在了前面。 kevin拔腿跟上,米栎跟着kevin,绕过大殿,是一间简陋的平房,大约是老道饮食起居的地方,院落里晾晒着衣服,地上的竹箩里晒着辣椒和菜干,很有生活气息。 但最绝的是一道残破围墙的后头。 老道跨过矮墙,走到一棵巨大的歪脖子树旁,大树底下是一张石桌和几张石凳。 kevin兴奋地指了指老道站着的地方,说:“米栎,你坐到那里看看。” 哪用坐下看啊,米栎一脚跨过矮墙,就看到了远处的景色。 河流像一条丝带蜿蜒至远方,连绵起伏的远山和近处的吊脚楼,还有五颜六色的行人像是一幅静止的画卷。 这确实是个独领风骚的观景点。 谁能想到,在这不起眼的破庙里,还有这么了不起的一方天地。 米栎看这石桌,真是爱不释手啊。 她真庆幸自己带了速写本过来,有桌子板凳,就算只有右手可以画,她觉得自己可以在这里画上一天,从日升到日落,还没有人打扰。 米栎激动地拍了拍kevin的后背:“kevin,你真棒!” 这女人是有魔法吧,kevin被她一掌拍得腰软腿软,他怔怔看着米栎,看得眼里泛起了水光。 “那……你怎么报答我?”kevin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发飘。 米栎说:“回客栈请你吃饭。” “吃饭……啊?我又不是吃货……”kevin小声嗫嚅道。 老道士摸着胡子,笑盈盈看着这对男女。 kevin说:“如果你真的想感谢我,就告诉我生日吧。” 道士也点点头:“年月日时。” 米栎心中一脸黑人问号,进庙还得问八字? 但事情往往就是如此,想什么来什么,道士开始给米栎排八字。 “不用吧。”米栎莫名其妙。 她把kevin拉到一边,问:“算命要花多少钱?” 米栎想,搞不好这是破庙的盈利方式,不然,这山间无人问津的小庙该如何为继? “免费的啦。不算白不算。”kevin说。 米栎:“嗯?” 还有这种事? 第18章 暗恋值得被尊重 老道只字不提收费之事,直接就在手指上排起了八字,米栎看得愣愣的。 还能这样? 她还当是得掏出一张类似九九乘法口诀表的纸,对照时辰算天干地支呢。 他望望天再点点手,看看米栎的脸,再看看kevin的脸,又看看手指,又再望望天。 如此,往复片刻,老道开口道:“年轻人,可否将你们两位的名字写下来,我再看看。” kevin只带了相机,他推了推米栎:“你带纸了吗?” 米栎从速写本上撕下了一页,写上自己的名字:米栎。 kevin在米栎的名字前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仇中平。 看到这里,米栎突然恍然大悟。 “你……”她指着kevin一时语塞,眉毛揪成了一团。 但对着kevin,显然比对着邢老板容易开口。 “你该不是要他算我们的缘分?” 米栎从kevin脸上看到了尴尬又默认的表情。 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说什么风景独美,人特别少,把她骗上来,结果是要算姻缘。 她真小看了这迷信又有心机的香港boy了。 “哇,你堂堂港大高材生,搞这些。”米栎又气又恼,背过身,不理kevin了。 kevin转到米栎面前,双手合十像是求饶:“大师面前,莫打诳语。” 米栎翻了个白眼,心里直说,月老啊月老,你莫要拉郎配,我心仪的可是邢老板…… “年轻人,借一步说话。” 老道已经算完了,招呼kevin。 kevin朝米栎挤眉弄眼,示意她不要再说什么冒犯的话了,便跟着老道长跨过院墙到了另一边。 米栎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心中郁闷不已。 郁闷而且扫兴。 以为kevin和邢嘉不一样,结果还不是一样。 米栎叹了口气,拿起碳素笔,远远地比划了一下眼前的风景,确立了画面的黄金分割线,打完框架,开始落笔。 她边画边想,来都来了,既来之则安之,就算老道给kevin面子说得他们般配的天上有地下无,在她这里也只当是过耳的一阵风。 她这辈子要喜欢谁,要和谁在一起,是谁也拦不住的。 岂能被区区八字所束缚? 这样一想,米栎霎时豁然开朗,索性集中注意力画起速写来。 到底是站在山顶往下望啊,视角一变,所见风景截然不同,四野之内一览无余,给这悠悠古城平添了些许苍凉之感。 米栎心想,这样画下去还是缺了点什么,光线、明暗、色彩……该拍个照片记录下。 她抬眼看到桌上kevin的单反相机,想问他借相机一用。 这一晃神,才惊觉kevin已跟着道长去了很久了。 米栎皱了皱眉。 说什么了?说这么久? 难道是他们并不相配? 这倒正合米栎的心意了。 他既然如此迷信,一定不会再对自己有非分之想,一个邢嘉已顾不过来了,再多一个kevin那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万一被邢老板误会自己是那种水性杨花之人,那可就大大不妙了呀。 刚想到这里,kevin便出来了,一个人。 他低着头,似在想心事,一脚踢在墙根上,愣一下,一抬头又撞到了墙角上。 米栎看乐了。 “kevin!”她喊了一声。 kevin一抬头,又是砰的一下,他按着额头,皱眉看向米栎。 “你怎么跟丢了魂似的?”米栎迎上前,刚才她确实有些恶作剧的叫了他两声,但见kevin连撞南墙两次,又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问:“kevin,你没撞疼吧?” “没有……” kevin耷拉着肩膀,声音掩不住的失落。 他失魂落魄地坐到石凳上,怔怔地望着远方,看上去就像一座“望夫石”。 不对,不能是望夫石,他是男的。 好吧,那就是思想者。 kevin进去了一趟,出来成了这样,米栎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算得不好。 她撇撇嘴,伤口上撒盐的事,她是做不出来的。 “没事吧?”米栎托着腮用手指戳了戳kevin。 kevin看看她。 如果米栎没看错的话,刚才那表情应该叫做一脸悲悯。 米栎又戳了戳他,他轻轻挥开米栎的手,一脸受伤地转过脸去。 如果米栎眼神没问题的话,他刚才眼睛里好像闪着水光。 惨了惨了,这kevin动了真情了。 他是什么时候?她怎么不知道? 爱,来得太快,像龙卷风…… 卷得当事人之一也一脸懵逼。 米栎眼角抽了抽,有些尴尬地装作没看见。 她觉得此情此景,她应该把自己的存在感放到最低。 米栎重新翻开速写本,开始画起了幽怨的美男子的侧影。 人物速写是很快的,二十分钟搞定,米栎在画的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大名,整齐的沿着速写本撕了下来。 “别难过了。送你的。”米栎真心诚意地哄他。 俗话说得好,每一段暗恋都值得被尊重。 将心比心。 如果她下午的时候表白邢老板被拒绝,此刻伤心哭泣的应该是她。 哎~看着kevin的样子,米栎又忍不住自怜自艾。 她怎么会脑子进水了,莽撞地想去找邢宥摊牌,他八成会觉得自己吃错药吧。 还好,下午的话还没说出口。 一切,尚有回旋的余地。 kevin接过速写,终于有些破涕为笑的意思。 米栎又问他借了相机,拍了几张落日晚霞的古城,意境很不错,这时候时间就不早了。 米栎怕邢老板生气,也怕邢嘉告状,提议道:“走吧,kevin,谢谢你带我来这儿,这儿风景真的挺好的。我回客栈请你吃饭。” kevin无奈一笑:“好吧。就当是为我饯行。” “饯行?” 好突然。 “嗯,其实,我明天就要离开客栈,去下一个行程和同学汇合了。”kevin说。 “哦~” 他确实在古城耽误了很久了,米栎想。 “所以,我才想算一算我们的缘分,如果你真是我命中注定的人,我就不走了。”kevin说得很认真。 连一直嘲笑kevin迷信的米栎也不忍了。 米栎站起来,摸了摸kevin的脑袋:“谢谢你。” 暗恋是什么滋味,米栎哪能不懂呢? 只可惜,世上太多有缘无份的人和事,又有太多牵错线的姻缘。 喜欢一个人,好难啊。 喜欢一个人的同时,这个人也喜欢自己,那就更难了。 命中的几率是否就像第一片落叶,掉到自己头顶的概率呢? 米栎伸手摘掉飘落到kevin头顶的树叶,感叹道:“盛夏也落黄啊?” 盛夏落不落黄,kevin不知道,盛夏严冬的滋味,kevin是明白的透透的了。 “走吧。”kevin照例背起了米栎的包,顺手将求来的符塞进了背包的暗格。 道长说,这丫头命硬得很,这符能保她平安。 至于你,非她的良人,她亦非你之良人。 第19章 冠冕堂皇的自私 “米栎,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下山的时候,kevin对米栎说。 一般别人以这种句子开头,那就代表接下去的提问会有些越界。 米栎不知道kevin想问的是什么,但她只要想到kevin对自己的心意,就忍不住心软。 “你问吧。”米栎说。 她决定,接下来无论kevin问什么,她都会坦诚地回答。 kevin停住了脚步,认真地看向米栎:“你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米栎也停住了脚步,她的表情略显惊讶。 米栎惊讶的时候像一只波斯猫,眼睛瞪得圆圆的,就像两颗晶莹剔透的玻璃珠子。 kevin受不了她脆弱易碎的眼神。 在kevin的眼里,那几乎等同于另一层暗示。 ——她纤薄的肩膀上,顶着一颗小小的脑袋,正四十五度仰望向他的方向。 真该死。 怎么能如此犯规? 他情不自禁地捧起米栎的脸庞,努力地控制了一下,才把她拥进了自己的怀里,不然,他直觉的反应应该是吻她。 米栎一开始并没有反抗,因为她根本没想到kevin会如此。 他可是绅士、友善的大男孩啊。 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刹那间冲破了米栎的预期,在迟滞了整整十秒之后,米栎开始了挣扎。 “kevin,你放开我。” 米栎的声音透着害怕。 她虽然能理解kevin那种“我明天就要离开你”的心情,但她确实不想不明不白地被他夺走“初抱”。 米栎用力地推开了他,kevin难堪地后退了两步,堪堪稳住。 他顾及她的手伤,拥抱的时候重心是靠后的。 kevin狼狈地自嘲:“你果然是,不会随便被感动的人。” 米栎有些严肃地说回刚才的话题:“kevin,那是因为我确实有喜欢的人了。我不想欺骗自己的心。” 现在是下坡,刚才kevin被米栎推了一把,他们得以平视。 视角变了,刚才米栎眼中那我见犹怜的眼神也变得极为冷淡。 kevin轻轻地叹了口气,看着米栎说:“你喜欢的那个人是邢老板吧?” 米栎不说话,可答案又分明写在了脸上。 “我说对了?”kevin穷追不舍。 米栎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没猜错。你的洞察力很厉害。” “不是我厉害,是你表现得太明显。”kevin说。 米栎试图让话题变得轻松,可这个话题对于彼此来说,不可能是轻松的话题。 kevin喜欢米栎,米栎喜欢邢老板。 那邢老板呢…… 如果说,这世界上有最难处理的关系,三角恋一定首当其冲。 kevin此刻也没有玩笑的心情,他不苟言笑地说:“如果我都能猜到,那邢老板难道会没有察觉吗?” 米栎顿时语塞。 如果他知道又不回应,那原因只有两个。 要么是他不想回应,要么是他不能回应。 可米栎不想面对,她往前迈了两步。 “米栎。”kevin叫住她。 米栎无奈的回头,kevin的眼神突然变得有攻击性,米栎被看得心口一紧。 “你就没有想过他可能已经结婚了?” kevin的话在淡青色的暮霭中,清晰得叫人心慌。 米栎的脸色渐渐沉入夜色里,她的呼吸变得沉重。 落日余晖仿佛在刹那中散尽,黑夜就突然地到来了。 “不会的。” 米栎坚定地摇了摇头。 “你有什么证据?”kevin逼问。 “因为……” 米栎起了个头,话却说不下去。 因为,感觉? 因为,她感觉到某些一瞬而逝的眼神,某些不可捉摸的细节,以及两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 哦!一个艺术生总是比常人更加敏感,而且偏执。 kevin不说话,他就一动不动地看着米栎。 米栎闪躲着他的眼神。 可kevin的声音就这样清晰地传过来,叫她无路可逃退。 “你就没有发现柜台后面悬挂的营业执照上根本不是邢老板的名字?” “你什么意思?”米栎说话的口气不自觉变得很冲。 kevin没有要结束话题的意思,相反的,他的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 “有那种查企业资料的网站,稍微用点心就能把法人的背景信息挖出来。我查了,经营执照的法人是个女的!” “你别说了!”米栎转过身,顺手揪了一把路边的树叶,树枝猛的弹回去,鞭打在米栎的手腕上,“喜欢邢老板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 米栎手一松,树叶纷纷扬扬从米栎指缝间坠落,她心里乱极了,觉得四面八方像是有一团低气压正将她紧紧地缠绕。 kevin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他的语气咄咄逼人起来:“米栎!邢宥已经结婚了!你别傻了!” 米栎被逼急了,她转头冲kevin尖叫:“kevin,如果你真是为我好,就闭嘴!闭嘴!你说的这些,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kevin真的噤了声。 可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可能再回到说话前。 在无比尴尬的沉默中,两人各自走着自己的路,下山的路变得漫长,夜也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kevin默默打起了手电,却依旧缄默。 他不想认错,他本来也没有错,他只是说了一个事实。 也许,话说出口以后,他们再也不能做朋友了。 可kevin觉得,他本来也不想和米栎做朋友。虽然,大师说,米栎是孤星煞,根本很难遇到合适的桃花,可他刚才已经不信邪地尝试过了。 便再也没有遗憾了。 米栎则陷在了突如其来的打击中,变得很消沉。 她心里痛苦地做着思想斗争,她一直以为她和邢老板之间只欠一句大胆的表白,而且就算被他拒绝,她也不会轻易的放弃的。 可kevin的话一下子将她投入了谷底,她怎么就没想到,以邢老板的年纪,有成家的可能呢? 就算米栎再大胆,她也没想过突破道德的底线去做小三。 米栎烦恼极了,灰心极了。 这一下午的快乐,就像泡沫,仅仅几句话就刺破了。 远处的一束光突然将米栎的双脚圈在了光圈里。 “米栎!真的是你。”邢嘉突然拿着手电往山上来了。 他的嗓音激动而嘹亮,米栎也激动地喊了一声“邢嘉”。 米栎转头对kevin说:“kevin,我跟邢嘉走。” kevin冷冷地看了看米栎,又看了看邢嘉,嘴角噙起一抹戏谑的笑。 kevin将背包卸下来挂在邢嘉的背上,说:“米栎,交给你了。护花使者。” 邢嘉并未听出话里的冷嘲热讽,甚至有些感激地看了看kevin,kevin当着他面把米栎带走的怨怒也一笔勾销了。 邢嘉本来就是那种单纯而热忱的人。 米栎尴尬地对邢嘉说了声“谢谢”,走在邢嘉身边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突然成了一个小人。 因为借着爱的名义,自私的行为也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第20章 你们是不是都笑话我 “米栎,你一下午和kevin去哪儿了?这山上有什么呀?” 邢嘉不知是兴奋还是何故,见到米栎就喋喋不休起来。 米栎在想心事,并不搭话。 邢嘉吃了个瘪,也只好开启静音模式。 直到米栎忽然叫了他一声:“邢嘉。” 邢嘉激动地差点把手电砸地上。 “嗯?”邢嘉声带发紧,简简单单一个字被他说的声音发颤。 因为刚才那一声“邢嘉”,米栎是叫得很认真的,感觉后面就该是有话说。 这荒山野岭,孤男寡女,米栎又支走了kevin,她到底要和自己说什么呀! 相比声音,他的思绪更像脱缰的野马,幸好夜很黑,他脸上的红一瞬而逝。 “邢嘉,你了解邢老板吗?” 话说出口,米栎觉得有些许丢脸。自己为什么要问一个弟弟了不了解自己的亲哥哥。 原来人和人都一样,说起自己喜欢的人来,都一样的语无伦次。 邢嘉注意力没在这儿,他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他有些不屑地反问了一句:“他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这口气听上去就像是米栎刚才问那问题像是看不起他似的。 “那我问你。”米栎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他结婚了吗?” …… 片刻宁静之后,邢嘉突然凶巴巴地冲米栎大喊:“米栎,你问这干嘛啊!” 邢嘉懊丧地抱住自己,哗的一下蹲了下去,手电的光,就这样漫无目的地一阵乱扫。 像彼此此刻的心情。 米栎被邢嘉的反应吓到了,想到kevin白天那个失控的拥抱,米栎有些发慌。 这年头,怎么男人比女人还要纯情了! 她只是问问…… 邢嘉拉着哭腔哀嚎:“他大了你这么多,你为什么要喜欢他呀!” 那么多? “你还小我两岁,他能大我多少啊?”米栎紧蹙眉头,自言自语。 “哎,本来家丑不可外扬,可眼下,我不说你也不会死心。“邢嘉转头看了看米栎,将家族往事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我爸妈本没打算要二胎,那时候是计划生育的。但后来意外怀孕,出于对生命的尊重,他们决定把我留下来。那年我哥正在准备中考。也就是说,我哥上高一,我一岁。”邢嘉唉声叹气,“要换在古代,他都可以做你爹了。” “啊!!”米栎站在原地,像是被封印住了,“那……” “那什么!”邢嘉反问,“你还用再问他有没有结婚这件事吗?” 米栎一言不发,觉得自己像是个傻瓜。 米栎都不知道该说自己是眼神太差还是眼光太差了。 十四岁!他三十七岁了! 可他顶多看上去才三十出头。 米栎忽然就哭了。 眼泪来得难以预料,直不顾一切地往下坠落。 她究竟是在哀悼自己还没有开始就已经凋零的爱情? 亦或是在嘲笑自己的愚蠢? 米栎根本无言面对邢嘉,她难堪地举起胳膊转过身,可眼泪就像坏了的水闸,根本不受理智的操控。 “哎~你别哭呀!”邢嘉手足无措起来。 他想去拉她,米栎自弃地扭动身体,甩开了邢嘉的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喜欢邢宥了?” 邢嘉说:“是!……不是!” 邢嘉脱口而出的说辞和慌忙的掩饰都叫米栎越发难堪! “那你们是不是一直都在看我的笑话?”米栎哭得更急了。 “诶哟,米栎你别这么想,没有人笑话你!”邢嘉围着米栎团团转,不知该怎么劝! 就在邢嘉快急疯了的时候,邢宥的电话打来了:“邢嘉,你接到米栎了吗?kevin说……你们两个在一起?” “哥!”邢嘉像是落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哥,米栎她……” 隔着话筒,邢宥都听出了情况不妙! “你把电话给她。”邢宥说。 别人的话他或许不信,但哥哥的话,他无条件服从,邢嘉开了免提,米栎在听到邢宥的声音时,突然刹住了哭泣。 “米栎。”邢宥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像一句魔咒,米栎就是无法对他的声音任性。 “米栎,你还不回来,是要我来接你吗?”邢宥说。 邢嘉傻眼了,他看看米栎的表情,米栎的表情也像是听错了似的。 沉默的片刻,电话里静的只有电流声。 还有电话这头米栎的呼吸声。 “……没有。”米栎平静地回答,“我现在回来了。” 因为怕邢宥听出她哭过,她刻意压低了声音,而且放慢了语速。 “嗯。”邢宥像是没有怀疑,“那就好。我在店里等你……等你回来吃饭。” 挂了电话,米栎胡乱地掏出包里的纸巾擦干了眼泪,又把束起的马尾放下来,掩盖红肿的眼眶。 “走吧。”她对邢嘉说,“我没事了。” 邢嘉不明所以,他不懂米栎,就像一切不懂女生为何哭泣的男生一样。 他甚至不敢再对米栎说话,就像kevin说的,此后的一路上,他就只是默默地做个“护花使者”。 一直走到红灯笼的光依稀摇曳在夜色中的时候,米栎对邢嘉说:“刚才的事,可不可以不要对邢宥说?” 邢嘉终于懂了,他使劲地点头:“我保证,我不会说的。” “嗯!”红光里,米栎努力地朝邢嘉微笑了一下。 邢嘉只觉得那一笑包含着无限心酸。 推开院门,邢宥就在前院候着,他远远看见米栎过来,朝她略略地点了点头。 米栎经过他身旁的时候,破天荒闻到了一股烟味。 邢嘉看到邢宥有些尴尬,他喊了一声“哥”,眉眼里有些难以名状的东西,邢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也去洗洗手,去餐厅吃饭。” “这个点了,厨房下班了吧?” “留了菜了。”邢宥说。 片刻后,米栎和邢嘉走进餐厅,发现kevin也坐在那里,等他们。 kevin像是已经消化了情绪,看到两人进来,站起来打了声招呼。 他也没有扫兴地问他们为什么这么点路走了这么久。 餐厅的光比外面亮多了。 纵然米栎掩饰得再好,眼圈的红肿依然逃不过kevin的眼睛。 但kevin不是邢嘉,起码他装作没看见,而且刻意提高了音量说:“谢谢大家来给我送行。米栎、邢嘉,还有邢老板,我们今天都喝一点吧。” 店里卖的酒是餐厅大厨自己酿的米酒,邢宥给每个人的玻璃杯里的都打了二两酒,他们便都入乡随俗地碰了碰酒杯,才开席。 第21章 为什么对我温柔 席间,不知是不是邢嘉告诉了米栎,其实邢宥大了他们许多的缘故,米栎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邢宥就像大哥哥一样照顾着他们这一众小朋友。 什么时候给谁夹菜,什么时候要去把汤热一下,什么时候添酒,他都门儿清,还能适时地插入年轻人的对话中。 酒过三巡,到底是年轻啊,很快,先前的不愉快就被抛在了脑后。 邢嘉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心,问kevin:“你们一下午都在山上?我哥跟我说你们上山了,我还不信。” 说完,邢嘉看看邢宥,仿佛求证自己没说谎。 邢宥笑了笑,用公筷给米栎碗里夹了颗排骨。 排骨离米栎比较远,她看上去胃口也不太好,吃得很少。 米栎转头看邢宥,她不在意邢嘉说的前半句,她是听到邢嘉说“我哥说你们上山了”。 邢宥怎么知道kevin会带自己上山? “也没什么。就是一个破庙。”kevin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破庙?”邢嘉皱了皱眉。 kevin又故作轻松道:“我喜欢摄影。摄影不就是拍那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吗?” 米栎忙附和道:“是啊,画画的也一样。审美都比较……奇怪。” 虽然米栎的话没什么好笑的,但邢宥轻笑了一声,打趣道:“能发现山上有个不错的观景点,你们还是第一个。不是审美奇怪,是特别。必须是有趣的灵魂才能发现卓尔不群的美。” 邢宥的话,令米栎心有戚戚,那戚戚里面,既有悲伤又有相惜。 而邢嘉也不再追问,打圆场道:“确实有些原生态未经开发的地方更吸引人。” 米酒的后劲来得晚,也许是明天要走,kevin话也多了,他兴致勃勃地把相机给大家看,里面确实有很多有趣的照片,肖像的、风景的、意识流的,黑白的、动感的、流光溢彩的,若不是kevin亲自展示,米栎并不知道,其实kevin还是一个很会摄影的人。 他一边翻着相片,一边吐槽了一句:“前几日去古城拍照,哪里都要收钱。我个人是觉得不太合理。” 米栎闻言笑了一下。 她也一样“被收费”过。 邢宥说:“以前古城是收门票的。进城的本地人有自己的暗语,收费处都默认说暗号的可以免票,可是这暗语不知道从何时就流传出去,越来越多的游客为了省一百元门票费,就学会了对暗号。” “这样下去,古城的经营模式自然就坍塌了。所以,干脆取消了门票,但也允许古城的原住民做些小买卖创收。” “原来是这样。”米栎感叹道。 很多事情,当我们看到的时候,是这样,其实背后经历了怎样的曲折,别人并不知道,只是诟病,不应该这个,不应该那个。 试想,如果你是古城的人,你愿意自己的家里一下子来这么多人吗? 当邢宥用平淡的语调说出些陈年往事的时候,米栎看向他的目光是崇拜的。 什么是崇拜呢? 就是一个人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会想要不问理由地支持他。 “那我觉得这些钱应该要收。仔细想想,是过来旅行的人,打扰了古城的人,也打破了山村平静的生活。”米栎抿着唇,她认真的时候,表情是很可爱的,有淡淡的天真,闪烁在眼睛里。 “就算是,对破坏生态的一种补偿。”米栎轻点了一下头。 kevin看了看米栎,与米栎碰了碰杯:“感谢你从这个角度启发我。为了这个,我敬你一杯。” kevin一饮而尽,他黝黑的脸庞,倏然红了。 米栎也要一仰脖子的时候,邢宥拦住了她:“骨折,忌酒。” “邢嘉,你代她喝。”邢宥对邢嘉使使眼色。 邢嘉乐意为米栎挺身而出。 代她喝酒,这简简单单的动作里,包含着难言的暧昧。 而邢宥分明是要将邢嘉往前推一把。 邢嘉的酒量比kevin略好,kevin已经醉的趴在桌上不省人事的时候,邢嘉还能大着舌头说话,只是话语渐渐稀碎,而且看米栎的眼神越来越热切。 “米栎……”邢嘉起了个头。 米栎立即打断他,还是对着邢宥说的:“邢老板,邢嘉好像喝醉了。” “嗯。”邢宥对着米栎说,“酒不醉人人自醉。” 米栎轻轻瞪了邢宥一眼,邢宥无声地笑笑,不说了。 他伸手拍了拍邢嘉的肩:“没事吧?能走路吗?” 邢嘉挥一挥手,也倒在了桌上。 米栎喝得最少,依旧清醒。 因为,邢宥一直看着他,不让她有喝醉的机会。 邢宥让店里开车的伙计把kevin扶上了楼,自己则去扶邢嘉。 迈出去两步,他半只脚又退回来,转头对米栎说:“放着,我回来收。” 米栎对他点一点头。 可等邢宥回来的时候,远远的就已经看到米栎正弯着腰单手推着一个装碗碟的塑料盆,想要往厨房的方向去。 她小小的身影和大大的塑料盆形成鲜明的对比。 邢宥蹙着眉,她这是要干嘛? 一想到她刚才蚂蚁搬家似的一回回将碗碟装进盆里,他就头大,他做正经生意的,不雇佣童工,也不压榨员工。 邢宥加快了步子,直接将塑料盆举了起来,快步地移进厨房。 一出来,米栎又俯身拿着抹布在擦桌子。 邢宥从她手里夺过抹布。 “你这是在干嘛?”邢宥的语气有些生气。 犹如第一晚,拧着眉头成为阿修罗的样子。 米栎看看邢宥,没有松手。 眼神倔强而惹人心疼。 邢宥觉得她像是要哭出来,躲开了她的眼神。 他不跟她抢了。 邢宥拉开椅子坐在米栎身旁,说:“擦完桌子就乖乖上楼去。” 米栎擦完桌子,开始拿扫帚扫地,一只手,很笨拙的样子。 看她样子也是很少做家务。 邢宥觉得头疼了:这丫头是要干嘛? 扫帚挥到邢宥的脚下,邢宥没让,灰尘直接扑在邢宥的裤腿上。 “对不起。你让一让。”米栎低着头。 半边秀发垂落在她的脸侧,勾勒出细致精巧的侧面轮廓,脆弱、易碎。 邢宥的手突然一动,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纤细得像是轻轻一掐就要折断。 “别扫了。”邢宥的嗓音在夜里有些暗哑。 米栎侧头看着他小臂突起的青筋,伤感就这么突然地涌上心头。 “不用你管!”米栎举起那只骨折的手压住眼眶。 明明不可能,又为什么对我温柔? 第22章 不能回应的喜欢 “你松开。”米栎的声音在发抖。 静了片刻。 邢宥的手就真的松开了。 米栎低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更难过了。 叫你松开,你还真的松开了…… “石膏不能浸水,会臭的。” 邢宥站起来,把她那只受伤的手放下。 米栎听出邢宥想逗她,可她现在一点也没有玩笑的心情。 她心里的伤感有整个餐厅那么大。 谁来,都哄不好。 邢宥又把她扶到座位上,说:“你慢慢哭,哭完再告诉我,邢嘉怎么欺负你了?” “不是邢嘉!”米栎呜咽着说。 邢宥抽出纸巾递给她,米栎瘪着嘴不接。 下一秒,邢宥左手两指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在灯光下为她轻轻地擦去眼泪,米栎想要闪躲,可他擒住她下巴的手在微微使劲呢,她被压制得动不了。 然后,米栎就闻到了他指尖淡淡的烟草味。 还有,他的优秀的头骨、眉弓和颌面,每一多看一眼都叫她难过。 邢宥松开米栎,手一伸撑着米栎的椅背,俯身问她: “那是谁得罪你了?” 这么近的距离,邢宥的气息就在米栎的鼻息间,她红肿着双眼,对专属于邢宥的味道入侵难以招架。 米栎羞愧得别过脸。 都说学艺术的人多少有点疯,她以前不觉得,但对着邢宥,她似乎已经无法正常地思考,和无法正确的安放自己的情绪! 她嫉妒。 她控制不住地想知道他属于谁。 她同时又为自己的念头感到无耻。 继而更加在邢宥面前抬不起头来。 “所以,你是在生我的气?” 邢宥在米栎脸上审视片刻后,得出了结论。 “你怪我对你管得太严,看得太紧?”邢宥的语速很慢。 话语里流露着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沉稳。 米栎抬头看了看他。 邢宥又说:“我抱歉你会这么想。我只是担心你一个人出去,又受伤了,被人欺负了该怎么办?这里,不是三十年前的古城了。就像我刚才说的,古城变得商业化,人心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淳朴。而你,太年轻,太冲动,会吃亏的……” 米栎又抬眸看了看邢宥,哑着嗓子问了句:“邢老板,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不是。”邢宥换了一只手撑着她的椅背,嘴角浮起一抹笑,“只对单身的女孩子多关照一点。” 米栎眼睛倏然睁大。 “你……” 邢宥的表情很疏淡,语气轻佻的像是鼓励:“你想问什么就问,这里也没有别人。” 米栎咬了咬嘴唇,问:“你多大了?” “三十七。” 邢宥看她的目光灼灼。 米栎已经知道了。 她干脆地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你结婚了吗?” 紧张,是在话出口时才到来的,米栎感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她略微移开了眼睛。 “……结了。” 吐字清晰,掷地有声。 米栎的心就这么晃了晃,又跌落下去。 她拧着眉头看了邢宥一眼:“那你还关心别的女人!” 邢宥拍拍米栎的椅背说:“别激动。” 米栎怎么可能不激动。 邢宥在她心中这样完美,如果他要用把自己变成“渣男”的方式叫米栎死心,那她绝对不接受。 米栎激动地站起来:“邢宥。我是喜欢你,可你不必用这种方式叫我死心。” 邢宥抬头看米栎。 “你说什么?” “我喜欢你!”米栎难堪地甩开邢宥想逃。 邢宥拉住了米栎。 同样的花招不可能让她得手两次。 上次也是一言不合就跑。 邢宥将米栎摁回座位上,用双手。 米栎动弹不了了。 邢宥看着她的眼睛说:“丫头。今天有些话我得和你说清楚。” 米栎咬着嘴唇,眼泪又要不争气地涌上来。 他下面是要说拒绝她的话吗? 又……何必,如此残酷? “第一,你很好。只是此刻的我不能回应你的喜欢。第二,我说的对年轻的单身女孩多照顾不是你想的意思。第三,我更不是要营造出滥情的形象让你对我失望。” “说完了?” “说完了。” “那放我走。”米栎转而变得气愤。 他何必说这些话来羞辱她? 可邢宥的手掌没有松开。 “你没明白。”邢宥拧着眉头,“我不会让你在这种情绪下跑掉。” 米栎觉得自己快抓狂了。 哭,是情绪失控。 跑,也是情绪失控。 难道你要我像你一样做个木头你才满意吗? 米栎泄气的用鞋底搓着水泥地。 邢宥叹了口气说:“米栎。” “我明白你的意思。”米栎也叹了口气,“可是我想不通。” 邢宥用商量的语气说:“其实,男女之间,还有很多相处的方式。” “比如,朋友?兄妹?”米栎反讽道。 邢宥撑着额头,苦笑着摇了摇头。 米栎把心里话都说尽了,胸口的郁结倒是好些了。 她看看邢宥为难的样子,心里也不忍心了。 “邢老板,我没你想得这么脆弱。”米栎低声辩解,“也许你对学艺术的有些误会。我也不至于失恋就想不开……” “是。原谅一个中年人的多虑。”邢宥抬头看了看米栎,决定放过她,也放过自己。 他突然觉得心累。 比短线交易熬夜盯盘神经紧绷还累。 米栎站起来,说:“邢老板,你明天还是会像今天之前一样对我吧?” 邢宥说:“嗯。” “那就行。”米栎语气仍然低落,可毕竟比刚才好多了。 刚才,邢宥真怕伤了她的心。 米栎走后,邢宥一个人走到院子里,默默地点了一根烟来抽。 他其实已经很少抽烟。 但架不住这一天,烦心的事太多。 俞鹭又变卦了。 说好把豆豆带来过暑假,可到了车站,她却是一个人来的。 邢宥很生气,冲她发了火。 她又没脸没皮地求和。 “邢宥,你就这么无情吗?就算你不为了我,豆豆是无辜的。他还是小孩子啊。” “我正是为了豆豆,才一直拖着没和你办手续。”邢宥喝了一口咖啡,说,“但是要说感情,从那天起,我就对你半分情也没有了。” 俞鹭摸着邢宥的手背,开始了耍赖:“我不管,我不和你离。你别想扔下我一个人。” 邢宥冷淡的拨开她的手:“当初抛夫弃子的是你,现在说这些,你不觉得可笑?”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吗?”俞鹭眼眶通红,她很会哭,不像有些女的,一哭就很丑,她哭起来,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邢宥说:“豆豆呢?” 这话又立即刺激到了俞鹭,她说:“豆豆是我的骨肉,你凭什么要回他?” “就凭你以后一定会改嫁,我不相信别的男人会对继子好。”邢宥越说越烦躁。 最后,他狠下心来,说:“俞鹭,本来,我们协议离婚,你会分到的更多,可如果真要上法庭,那我们就法庭见。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明天我会让律师把离婚协议书拿过来给你签字。还有,明天我要见到豆豆。” 俞鹭本来就是湘西人,邢宥知道她应该是把豆豆送到了她父母家。 而这间客栈当初也是邢宥送给俞鹭的礼物。 只可惜,邢宥曾经为俞鹭做的这些事,她一件也不曾珍惜过。 而在他落难的时候,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另择良木而栖。 第23章 今天老板不在 大约是昨天折腾得太累,米栎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只是想发会儿呆,可就这么昏沉沉睡着了。 而且一夜无梦,睡得特别死。 如果不是几条连续滚动进来的微信,米栎恐怕还不会那么容易醒。 是kevin,他把相机里的照片传给了米栎,还有一条道别的简讯。 米栎,很高兴遇见你。 后会有期。 米栎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将电话回拨过去。 “喂。” 刚睡醒,米栎的嗓音有些浑浊。 电话那头的kevin轻笑了一下。他明明昨夜宿醉,声音却听上去异常清澈。 “我吵醒你了?” “没有。”米栎清了清嗓子,“你已经走了?” “还没,在大堂,刚退完房。” “哦!我现在下来。你等我会儿。”米栎说。 米栎站在kevin面前,喘着气,她匆匆洗了把脸是跑着下来的。 kevin笑说:“你有事找我?” 米栎小脸红扑扑仰头对他说:“kevin,你不介意的话,我想送两幅画给你,你能不能留个地址给我?” “送画?”kevin的表情有些惊喜,好是好,但又觉得这礼物太贵重了。 米栎已是小有名气的青年画家。 她的画最少也值几千块。 “嗯。”米栎认真地点点头,“我要谢谢你!” “谢什么?”kevin低着头看她。 他明知她对他不来电,可他依然愿意多看她几眼,为她的一个眼神,一颦一笑而感动。 米栎举了举左手:“这个。画展、苏富比、戒指……” 米栎只说了几个词,kevin就全懂了。他释然地笑了。 “忘了告诉你,我学的是商科,希望有一天可以有机会举槌拍卖你的画。” “谢谢。”米栎心里激动极了。 她踮起脚,很快地拥抱了一下kevin。 而kevin被米栎抱住的那一刻,一下子愣住了。可还没等他回过神,米栎就松开了他。 “再见。kevin。” 大堂的玻璃天花板洒下一缕明亮的日光,照在米栎的脸上。 两个人的表情,青春而生动。 邢宥默不作声地将自己的脚步停在了他们的视线之外。 米栎把kevin送到客栈外,又遇见了上次那位老道士,他背上斜背了个包袱安静等在山路上。 他远远瞧见米栎还轻微的点了点头。 米栎轻轻拽了一下kevin,问:“他要和你一起走?” “不是,只是帮大师接应一下。”kevin说,“各地都有黄大仙协会,但总部在香港,我上回帮老人家联络过,现在总部帮他找到了最近的协会,我顺路过去帮助引荐一下。” “难怪他上回说,你帮了他……”米栎恍然大悟。 kevin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是帮助还存了私心,说出来并不光彩。 “不过,你是医学世家,家里还会和道教有渊源?” 米栎想,难道科学不应该是反对迷信的吗? “我母亲和我祖母都是在家修行的居士。”kevin解释道,“再说,国家提倡尊重每个人的宗教信仰。更何况,我爷爷学医多年,越来越觉得有许多现代医学不能解决的疑难杂症,中医养生却能改善。所以啰,不能简单地说老祖宗的东西就是迷信。” “哦。”米栎微微蹙眉,心里略略反思了自己的局限性。 其实,人于自然尚且渺小,人的见识所能触及到的世界的真相又何不如此? 想到自己也曾嘲笑kevin的愚昧,米栎有些羞愧。 她又将目光投向老道士,觉得他的回视中又有些别的意味在。 kevin和米栎告别:“米栎,以后来香港记得找我哦。” 米栎用力地点了点头。 送走kevin,回到客栈,米栎前脚刚踱步到后院,刚找了张藤椅坐下发呆,邢嘉后脚就跟了过来,坐到了米栎的面前。 米栎托着腮抬头看看邢嘉。 邢嘉讪笑了一下:“米栎。” 米栎趴在桌上,有些意兴阑珊:“你找我有事啊?” “米栎,桌上有蚂蚁。”邢嘉提醒道。 米栎嗖得一下直起身,逗得邢嘉直乐。 “骗你的。没蚂蚁。这桌子我擦的,早上刚擦的。”邢嘉一脸欠揍的表情。 “要死啊你,臭邢嘉。我被你吓死了。”米栎抬起胳膊检查了一下。 邢嘉看着米栎生动有趣的表情,心痒痒,他灵机一动,提议道:“我带你下山吧?今天我哥不在。” 米栎皱了皱鼻子,往后缩着下巴:“你别害我。” “真的!我哥说今天有事,走前交代过我,说是也许会很晚回来。”邢嘉朝米栎挤眉弄眼的。 米栎不搭理他,不信的样子。 邢嘉便急了,米栎的脸侧到这里,他的脸就跟过来:“我不骗你,真是这样,不信你问大叔大婶,不信你去门口看停车场上还有没有我哥的车子。” 米栎将头转向另一边:“可是,邢老板不要我乱跑。” “跟着我,那叫乱跑吗?”邢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要不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我哥,问他要批准。” 米栎看着邢嘉,等他真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她忽而娉婷一笑。 “傻瓜~逗你的。” 邢嘉那个心啊,被米栎撩拨得上上下下起起伏伏的。 再看她狡黠而明亮的目光,只觉得再多看几眼,浑身骨头都酥了。 “那你带我去哪儿?”米栎反问。 “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邢嘉说。 “你带我出去,怎么要我想?”米栎嘟着嘴抱怨道,“我来这儿两个礼拜,什么好玩的地方都没去过。” 邢嘉看看米栎骨折的小手,那个心疼啊。 他破天荒认真地思考了半天,然后他一拍桌子说:“米栎。我带你去县城玩儿!这里,我不熟,市里,我很熟。” 邢嘉说他对城里很熟是因为他寝室里有一个湘西人,还是特别热爱家乡的那种,就算邢嘉没亲自去过,听得耳朵也生了茧,再说,不是还有微信嘛。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米栎,你上去拿包,我在下面等你。”邢嘉支开她。 米栎“哦”了一声,顺从地上楼去。 邢嘉立刻掏出手机问湘西小哥:“你们这里的女孩子最喜欢去哪儿玩?” 第24章 勇闯鬼屋 经过两个小时的坐车颠簸,邢嘉终于带米栎来到了一个游乐园。 这就是室友竭力推荐的地方。 只是此刻,无论是邢嘉还是米栎内心都颇有些一言难尽。 先看这大门口,不夸张地说,门前冷落车马稀。 售票窗口的大姐撑着脑袋打着哈欠,面前横向摆放着一台手机,上面正播放着家长里短的生活剧。 声音很大,隔着窗口都能听到里面婆媳吵架的声音。 她看到来人,稍微挪动胖胖的身体抬手从窗口递出去一张景区介绍。 “扫右下角的二维码付款。”她说,“买完票直接拿电子门票去检票。” 米栎接过来看了看上面五彩斑斓的园区地图,上面分出了几大板块:雨林漫步、山洞探险、绿野仙踪、花园秘境、冰雪世界…… 至少,这名字起得还挺有特色的。 邢嘉一脸抱歉地看着米栎,米栎觉得如果她说一句没什么好玩的,他就要哭了…… 米栎很哥们义气的拍了拍邢嘉的肩膀,豪爽地说:“这里看上去很好玩,我请你,我来买票吧。” 邢嘉那个感激啊。 米栎突然觉得他刚才的表情像柴犬表情包,哈着舌头一脸谄媚的那个。 “好啊!米栎,那我请你吃饭!” “行!” 两个进了游乐园,公允地说里面的游乐设施还不少,看着也比门口生锈的招牌像样多了。 不少都是成群结队的高中生、大学生,现在是暑假嘛。 邢嘉一下子就get到了室友推荐这里的原因。 刚才邢嘉在微信里说的不清不楚的,室友还以为他说的那个她是他的女朋友。 “米栎,我先去哪儿玩?”他们进去的这个门,正对的是玛雅世界,有个巨大的玛雅神殿雕塑,旁边伫立巨大的攀爬装置。 可惜米栎是个“手残党”。 她颇遗憾地摇了摇头:“往里面走走吧。” 走过一片旱地沙滩,就到了开卡丁车的地方。 握方向盘要两只手,米栎还是玩不了。 她简直想骂人了。正在这时,“惊魂尖叫”几个大字跃入眼帘。 邢嘉正在旁边的小卖部买水,他把水瓶递给米栎的时候,米栎冲他扬了扬下巴:“去鬼屋吧!” ——鬼……屋啊! 邢嘉有些腿软。 可他看到米栎一脸兴奋的样子,又实在说不出拒绝。 “哦!” 邢嘉把两瓶水塞进背包的侧袋,又把包背到前面,拍了拍背包,撑着鼻孔给自己壮胆。 米栎笑了笑:“以前玩过鬼屋吗?” “当然啦。” 邢嘉死鸭子嘴硬。他心里说的是当然没去过。 “那就好。”米栎说,“但愿里面能刺激点。好多鬼屋都是噱头,看着吓人,其实道具做得特别假。” ——还要……刺激点? 邢嘉默默做着反向的祈祷。 进去之后,外面很亮,里面很黑。 邢嘉两眼一抹黑,咽了口唾沫,默默地抓住了米栎的手。 “你干嘛?”米栎瞪了他一眼。 邢嘉尴尬地笑笑,松开了手:“我不是怕你害怕嘛。” 两人又在寂静的黑暗中走了几步。 周遭响起了一阵阴森的笑声,脚下踢到撞到一团东西,发出幽绿色的光,是一个水晶骷髅。 正在低头看的时候,头顶上突然掉下来一只巨型蜘蛛,快速地往下弹缩了一下,正击中米栎的头顶。 米栎抬头看了一眼,淡定地继续往前走去,邢嘉已被吓得魂飞魄散,他眼里除了米栎,根本不敢看四周,又不敢牵米栎,只好隔着背包紧贴着米栎。 前面到了拐角处,米栎已经转过去,邢嘉身旁突然有个装置动了一下,红光中一个贞子模样的鬼把脖子拧到了背后。 “啊!” 邢嘉发出凄惨的爆破音。 邢嘉吓得一把抱住了米栎:“米栎!” “小心!”米栎快速地拽了一下邢嘉的胳膊。 邢嘉一回头,又吓没了半条命。 另一边,一个骷髅突然伸了一下手。如果不是米栎拽了他那一下,现在拽着他的就是一只白骨手了。 邢嘉浑身僵硬,吓得像个白痴,一步也不敢往前走了。 米栎只好牵住了他:“别怕,前面应该没什么吓人的了。” 米栎和邢嘉的对话引来前面人的回头侧目,米栎觉得丢脸极了。 这根本就没什么好怕的呀,那种真人演的,会捉人的鬼才恐怖好吗? 不过可能是因为乐园开支紧张,后面一路上出现了一条血河和一些假人扮的横尸和断肢以外,只有一个真人扮的鬼在吓唬人,颇有些忙不过来的意思。 他刚成功地骚扰完一对情侣,回头准备吓唬米栎的时候,米栎淡定地看了看无头鬼,又拍拍邢嘉哄道:“现在别睁眼,马上就到出口了。” 那个鬼于是悻悻地绕过他们身旁去吓后面的人了。 到了外面。 米栎把浑身无力的邢嘉扶到一张遮阳椅下,拍了拍他的后背,邢嘉脸色白的啊…… 米栎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哎~!” 邢嘉根本无颜面对米栎,他难过的把手臂一折摆在桌上,抬不起头来。 “好点了吗?” 邢嘉微微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米栎安静地从包里拿着水喝,等着他自己缓过来。 水瓶是运动瓶盖,米栎单手叩开,仰脖子往喉咙里灌着水。 砰~后背碰到了一颗热呼呼的小脑瓜,米栎转头一看,是一个小男孩。 长得虎头虎脑的,有些胖嘟嘟,他按着头顶,撞的不轻。 米栎笑了笑:“没撞疼吧?” 男孩闪着扑棱棱的大眼睛:“没啊。姐姐你手里是什么?” 米栎说:“水啊。” 说完,她一压瓶子往地上喷了一下。 小男孩觉得很好玩,他索性一屁股坐在米栎身旁。 “可以让我玩一下吗?” 米栎把瓶子交到他手上,他小肉手接过去,瓶子很大,他一手握不住,也使不出劲。 米栎握住他手用力按了一下。 他咯咯笑起来。 “你多大了?爸爸妈妈呢?”米栎问孩子。 “爸爸去买冰激淋了。”孩子奶声奶气地说。 “豆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米栎的身后响起。 豆豆一下子从座位上跳下来。 他跑向身后的人。 米栎回过头,看到了邢宥。 他手里拿着两支蛋筒,看到米栎的一瞬,他也有些惊讶。 “米栎。” 邢宥缓缓对米栎展开了笑颜。 米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的捶了一下。 米栎看看小男孩,又看看邢宥,她说不出话来。 “哥~” 邢嘉站起来。 第25章 姐姐也是需要保护的 相比米栎的惊慌和邢嘉的羞耻,邢宥显然要淡定的多。 他俯下身子把冰激淋给豆豆,又对豆豆说:“这根冰激淋我们给姐姐吃,好不好?” 豆豆天真的目光看向米栎:“姐姐一起吃。” 邢宥把冰激淋给米栎:“豆豆请你吃的。” 米栎便无法拒绝了。谁能忍心拒绝一个孩子的好意呢? 蛋筒已经快融化了,邢宥递给她的时候小心的用纸巾托着,米栎咬了一口,咖啡色的奶汁滴进了邢宥的手心里。 “坐着吃吧。都坐。”邢宥关照着一众小朋友。 一旁的豆豆已经吃成了小花狗,他憨憨地朝邢宥笑着,邢宥又为豆豆擦了擦脸和手。 他一边照顾着米栎和豆豆,同时还在和邢嘉说话:“邢嘉,你带米栎来游乐园玩的?” 邢宥已占据了谈话的主动。 “嗯。哥。”邢嘉说完,又语速很快地补了一句,“哥,是你说我陪着就可以的对吧?” 米栎看了邢嘉一眼,心里平静的没有一点波澜。 正是他急于辩解的样子,才让她觉得他不行。 邢嘉在米栎眼里完全就是个小孩。而她,喜欢成熟的男人。 可是,这么明显的事,邢宥却看不出来? 米栎叹了口气,想赌气对邢嘉表现得亲热,气邢宥。 可,邢宥真的在乎吗? 邢宥淡笑一下,说:“我是那样说过。所以,邢嘉有没有照顾你,米栎?” 邢宥看向米栎的时候,用的是那种近乎慈祥的目光。 米栎低下头沉默一会儿,说:“邢嘉很用心。” 邢嘉脸突然就红了。 不知是害羞还是惭愧,刚才闯鬼屋的时候,他表现得实在太菜了。 可米栎却没有怪他,怎么回事,他鼻子有些酸了。 “叔叔,你怎么不高兴了,是不是我们没给你买冰激淋,你不高兴了。”豆豆长得很憨,可是性格却很暖,他刚吃完蛋筒,满脸满手都是奶汁,邢宥正给他擦着,他忽然挣开去,扑到邢嘉怀里。 邢嘉怕豆豆摔着,抱住了他,然后白色的t恤上面留了几道明显爪印。 “叔叔,我带你去,我知道哪儿有卖冰激淋。”豆豆奶声奶气地说,“不过先得让我尿个尿。我快憋不住了。” 他的话逗笑了大家。 方才略带尴尬和拘谨的气氛得以疏解。 邢宥刚想说“爸爸带你去”,邢嘉已经站起来了,脖子里还挂着一团黏糊糊的肉球。 邢嘉说:“哥,我带他去吧。” 邢宥就没跟他争了。 邢嘉走后,米栎再也忍不住,微微吸了吸鼻子。 她只当他结婚了,没想到连孩子也有了。 心里的委屈难过像是排山倒海般朝米栎涌来。 邢宥也许根本没看出来米栎有心事,仍在不咸不淡地聊着:“刚才和邢嘉玩了什么?” 米栎看了看他,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八风不动的样子,米栎突然就很生气。 他不想说的,她便要刺破。 “你是豆豆的爸爸?” 米栎虎下脸来,就像是邢宥欠了她的钱。 “是。”邢宥拿出湿巾一根根擦着手指。 “他多大了?”米栎问。 “四岁,刚上小班。”邢宥说。 “那孩子的妈妈呢?”米栎重重地咬住下唇。 “她没空过来。”邢宥说。 邢宥把湿巾打开了给米栎:“手粘吗?要不要擦一擦?” 米栎伸出右手,赌气地磕在桌上,咚的一下。 “怎么擦?” 邢宥看看她,仍努力让气氛不那么严肃:“这桌子惹你了?” 米栎不答,偏过头,不理他。 她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堵着个气球,明知道邢宥没什么错,可就是莫名地生气。 那天,他带她去医院的时候,可一点都没避嫌,公主抱了她? 还有,在医院里,上石膏的时候,他也抱了她,她贴着他胸口的时候听到他心跳得很快。 米栎有一瞬间想为什么骨折的不是右手,也许邢宥就会更内疚。 疯了,她真是疯了。 正在这时,米栎的手心一凉,湿巾覆在了她的手心,而邢宥托着她的手,正低着头在帮她擦拭。 他就像是医生对病人那样,仔仔细细、一根根手指地擦拭过去。 米栎嘴角一瘪,眼睛里滚落出两滴眼泪。 她用力挣开邢宥,伏在桌上。 邢宥也突然觉得难过起来。 他何德何能,让一个女孩为他如此? 米栎还这么年轻,明明她和邢嘉更合适。 至于邢嘉,他还从未见这小子对哪个姑娘动心过。 不过,也许是他错了。 午后的热风徐徐地吹着,在这一张遮阳桌下,邢宥和米栎怀揣着各自的心事,热浪在远处摇晃着大地和绿树还有来来往往的青年男女。 邢宥有片刻的失神,他希望自己不是三十七岁,而是二十七岁。 米栎已抹掉了眼泪,朝着天空努力地笑了笑。 她回头看向邢宥,笑得很辛酸。 “对不起,邢老板。我只是……刚才就是突然有些难过,我做不到……总之,你给我点时间。” 邢宥无话可说,这本来也不是米栎的错。 就像,他也很想告诉米栎他正在和俞鹭离婚,可这话听起来就像个渣男说的。 邢嘉牵着豆豆出来了,小家伙的脸和手都洗过了,至于邢嘉的胸前也湿了一块,刚才的污渍被搓洗掉了,所以他们进去的时间比较久。 这会儿实在太热,四人又在遮阳伞底下坐了一会儿,邢嘉的衣服很快就烘干了,而米栎的左手出了汗开始痒。 她左手指动了动,右手在石膏边缘试探着抓挠。 邢宥提醒她:“米栎,是不是很痒?别乱动,石膏会松的。” “哦。”米栎揪着眉头松开了右手。 豆豆正在玩水,一转头像是看到什么新奇的东西,问:“姐姐,你为什么大热天还要戴手套。” “这个不是手套。”邢嘉说。 “叔叔,那是什么?” “阿姨的手受伤了。这是医生给她戴的,保护手手的。”邢嘉解释道。 豆豆纠正邢嘉:“她不是阿姨,是姐姐。” 邢嘉一头黑线,跟一个小孩子辩论起来:“你叫我叔叔,当然应该叫她阿姨了。” “不对。”小家伙嘟起嘴,“姐姐。” “那你说出理由来。”邢嘉契而不舍。 “叔叔是大人。是保护小孩的。”说到这里,豆豆跑到米栎身边,摸着她的石膏说,“姐姐也是小孩,是需要保护的。” 说完,他软乎乎的手一下子就抱住了米栎。 米栎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邢嘉则气得吹胡子瞪眼,乱了,这辈分全乱了。 米栎逗他:“你先闻闻看姐姐的手,再决定要不要找我做姐姐。” 她把手指凑在豆豆的鼻尖,石膏出了汗是那种一言难尽的味道。 豆豆认真地说:“姐姐你的手手臭臭的,像我的脚丫子。” 然后,邢宥就说了一句:“他从小就喜欢啃自己的脚丫。” 第26章 让你见识一下男友力 “是啊,我会像喜欢自己的脚脚一样喜欢姐姐的。”豆豆爱不释手地闻着米栎的手指。 米栎满头黑线。 邢宥把豆豆抱回来,防止他上嘴啃石膏。 他转移豆豆的注意力:“你猜姐姐是做什么的?” “做公主的。”豆豆转过头俯在邢宥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 邢宥听完笑了笑。 米栎觉得应该不是好话,瞪了邢宥一眼。 眼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邢嘉着急了,他插话道:“豆豆,公主才不是职业。我来告诉你吧,姐姐的职业是画家。” 可小孩的关注点永远不同。 豆豆说:“叔叔,你刚才也叫她姐姐了。” 邢嘉气得脸都绿了。 邢宥感觉手里的这个活宝再待下去要拆台,立即说:“你们玩吧,我先带豆豆回去了。” 邢宥又转头建议邢嘉:“冰雪世界那边凉快点,我们从那边过来的。记得及时补水,防止中暑。” 随后,邢宥又掏出湿巾盖在豆豆的头顶,抱起了他。 豆豆有些依依不舍,他伸手要去碰米栎,米栎站起来和他的小手握了握:“小豆豆,再见哦。” “再见,艾莎公主姐姐。”他肆无忌惮地摸了摸米栎的脸。 米栎被摸得不好意思,她略低了低头。 豆豆刚摸完米栎,小手又马上扒在邢宥的下巴上,他摸着爸爸的胡子感慨道:“姐姐的皮肤好滑啊。” 虽说,童言无忌,但米栎的脸还是倏地红了。 就好像方才摸她的是邢宥。 邢宥的心也跟着晃了晃,加快了步伐。 邢宥一走,米栎的魂就丢了。 她心里百般纠结要不要向邢嘉打听邢宥的事。 想了半天,还是开口问了。 那是在冰雪世界里的玻璃栈道上,下面的冰雪城堡闪着灯光,大厅里放着“let it go”的音乐。 米栎回头看了眼邢嘉,他不但怕鬼,还恐高。 他揪着眉头攥紧了栈道的扶手。 米栎突然问了一句: “邢嘉,你见过你的嫂子吗?” 提问之后,邢嘉果然忘了害怕。 他直愣愣看着米栎。后面上来的人撞到他的后背,骂了句“怎么不走啊”。 米栎上前把他拉到边上。 “怎么了?”米栎觉得他的表情不对劲。 邢嘉皱眉:“……他们结婚的时候我见过一次。不过没什么印象了。” 米栎觉得更不对劲。 于是,米栎大着胆子问:“他们是不是感情不好?” 邢嘉就像是被踩着尾巴似的:“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邢嘉还是知道一些,只是他实在不想说,也不想给米栎希望。 当年,俞鹭和邢宥的婚事母亲本来就不同意。说俞鹭是个嫌贫爱富的。 后来,是邢宥说服了父母,可是俞鹭性子也倔,根本不愿意和邢家来往。 再后来,结婚没多久,邢宥也开始和俞鹭闹起矛盾来,只是那时候,豆豆还小,便拖着没离。 邢嘉心事重重地擦着米栎走到了前面,米栎停在原地,心情有些复杂。 米栎追上去:“邢嘉~” “哎呀,你别问了。”邢嘉回头赌气地说了一句,“你就不能别想我哥了嘛!总之,他结婚了,他有老婆。你明白了吗?” 米栎蠕动了一下嘴唇,邢嘉看她的样子又觉得是自己话说的重了。 从冰雪世界出来,米栎对邢嘉说:“我累了,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米栎一言不发,她的脸色不好,邢嘉有些担心。 邢嘉问她想不想吃点东西。 米栎只是说没胃口,回客栈再说。 可回到客栈,米栎就回了房间,没再出来,邢嘉给她发消息,她也不回。 快过了饭点了,邢嘉有些担心米栎,她一下午都没吃什么东西。 邢嘉正在大堂来回来回踱着步子,下定决心要上楼时,有人来了,说是要登记入住。 邢嘉便走不掉了。 他回到柜台,对来人说:“身份证。” 面前的年轻人摘掉墨镜,有些邪魅的一笑。 他长得很帅气。 是男人也觉得帅气的那种。 邢嘉多看了他两眼,也不知道他们客栈是开了什么光了,最近单身女青年多,单身男青年更多。 还个顶个的颜值高,都快把他刷的没存在感了。 邢嘉问了一句:“要什么房间?” “我网上预约过,你看一下。”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了身份证,他个子很高,瘦瘦高高的那种类型,柜台有些低,他俯在柜台上的时候,额前的碎发掉落下来,他一抬手潇洒地把头发往后一梳,那感觉就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似的。 邢嘉脸色一沉,把柜台上的身份证取下来看了一眼: 宋毅瞳。 他快速地在电脑上输了s的首字母,跳出了预订信息。 单人间。 客栈里单人间就剩两间了。 一间是kevin退房后还没人入住的那间,就在米栎隔壁。 邢嘉果断地选中了另一间,正要帮宋毅瞳入住。 “214房。”邢嘉拿出房卡。 宋毅瞳说了句:“我不要这间,还有别的吗?” “只有这间。”邢嘉说。 宋毅瞳挑了挑眉,手一伸往屏幕上一指:“这里不是还有?” “那个……已经预约了。”邢嘉胡乱吹牛。 “我先来的,你把房间让给我。”宋毅瞳说,“让后来的人住那间。” 邢嘉急了:“都说了预约了,我们做生意也是要先来后到的。” “是不是这间视野更好?”宋毅瞳也是出了名的难缠啊。 邢嘉黑着脸说:“你要是不满意我们这里的安排,你可以住别家。” “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宋少脸色也难看,“你们这该不会是黑店吧?” 宋少的话引来过路客人的侧目。 他忽然恍然大悟:“啊!米栎该不会就是在你们店里摔的吧!” “什么?”邢嘉突然有种天塌地陷的感觉,“你刚才说什么!” “黑店。” “不是这句。” “米栎是不是在你们店里摔的?” “你认识米栎?”邢嘉揪住他的衣领。 宋毅瞳拍掉他的手:“怎么?!做贼心虚啊!” “你是米栎什么人?”邢嘉的表情像要吃人。 宋少对这家店越来越不满,对店掌柜也越来越不满,他想他既然来了,就要给米栎讨回公道。 “我是她男朋友!我要告你们这家黑店!”宋毅瞳放狠话。 宋毅瞳一把拿回身份证,索性气愤的往楼上去。 邢嘉拦住他:“你胡说!米栎根本没有男朋友!你想做什么!” 宋毅瞳冷笑了一声:“我今天就让你瞧瞧什么叫男友力!” 他一拳击中邢嘉的鼻子,邢嘉当场就倒地不起了。 第27章 你也喜欢米栎 宋少要上楼岂是旁人能拦得住的? 他自小生活优渥,养尊处优惯了。这区区小店拦着他不让他见米栎,就很可疑。 他大长腿迈着如入无人之境。 宋少三步并作两步踏上二楼回廊,米栎之前没告诉他在哪一间,他只好打米栎电话。 米栎却许久未接。 正巧见着穿保洁制服的大婶过来,宋少拉住她问:“你见没见过一个画画的女生?” 大婶也是没戒心的,她就报了房间号。 宋少突然就悟了。 什么有人预定的房间! 他刚才看的那间空房就是米栎隔壁,她该不是被人欺负了?! 宋少一遍遍拨着米栎电话,仍无人接,他来到米栎的房间门口,又大声地拍着门:“米栎!米栎!” 声音大的呀,旁边和对面的人都出来了。 宋少正要后退两步准备踹门,门哗啦一声打开了。 宋毅瞳就没刹住,抱着米栎滚在了地上。 当邢嘉捂着鼻子跑上二楼的时候,看到的正是滚在一起的两人。 邢嘉像被惊雷劈中。 刚止住的鼻血又涌了出来。 米栎推开宋毅瞳,狼狈坐在地上,她惊讶的看着邢嘉:“邢嘉你流鼻血了?” 米栎不问还好,问了一下,他更觉气血上涌,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指着宋毅瞳说不出话来。 宋毅瞳揉了揉头发扶着米栎站起来,又把她护在身后。 他回头对米栎说:“你别怕。我来了,我给你做主。” “你做主什么啊!”她拨开宋少去扶邢嘉。 宋少一把拽住她:“你干嘛?” “你愣着干嘛?搭把手。再不管他,他流血身亡了。” 宋毅瞳只好在米栎的指挥下把邢嘉架进房间。 米栎让邢嘉仰着头,她捏着邢嘉的鼻梁,又吩咐宋少:“你去洗手间搅块湿毛巾。” 两人七手八脚地帮邢嘉止着血。 米栎看邢嘉的眼神不对劲,有些后知后觉地问了宋少:“你和他打架了?” 宋少先告状:“他不让我住店。” “他说是你男朋友。”邢嘉也不甘示弱。 “你别说话了。我来问他。”米栎喝止了邢嘉。 米栎踮起脚捏着宋少的耳朵。 “谁给你的胆子?” 宋少立即被米栎制得服服帖帖。 “米栎,你听我解释,当时是情急。” 宋少指着邢嘉:“要打你主意的是他。他还拦着我不让我上楼。” 邢嘉激动地直起脖子,冷毛巾啪嗒掉脸上。 “你给我躺好。”米栎对邢嘉也不客气。 宋毅瞳趁机委屈地拉着米栎的手看:“画家的手是多么重要啊。米栎,别管什么合同了,我带你回去。” 米栎瞪了他一眼:“毁约的钱谁付?” “当然是我了。”宋少财大气粗地拍了一下大腿,“难不成你觉得我付不起?” 米栎冲他假笑一下:“你想也别想。” “米栎,我们的关系还需要计较这些吗?”宋少故意说给邢嘉听的。 毫无疑问。他看见邢嘉恨的牙痒又忌惮米栎的样子,他就暗爽。 “那不然,换家客栈。”宋少得寸进尺地抚摸着米栎的手心。 米栎低头看了一眼,他什么时候从左手换到右手的。 她真是无语极了。 米栎努力地缩回手心。 突然,宋毅瞳神经质地站起来,用额头贴了贴米栎。 “米栎,你该不会是伤口发炎了?你在发烧。” 听到这个话,邢嘉一把拿掉额上的毛巾:“真的假的?” 米栎有些无奈地说:“你们别紧张。我没事。” “怎么没事,你手心很烫。”宋少心疼死了,他死拽着米栎不撒手,“不行,我得送你去医院。” 邢嘉刚才还和宋少是冤家,现在已经站在同一阵营了。 “我去叫车。”邢嘉也跟着起哄。 米栎头疼死了,不是因为发烧,而是因为眼前这两个家伙。 “我说了,不用去医院!”米栎吼了一声。 两人面面相觑。 米栎瘪了瘪嘴,快要哭出来:“你们能不能别添乱了,让我歇会儿。” 她负气地蜷缩在床上,一句话也懒得说了。 “出什么事了?” 邢宥站在门口。 他一回来,张婶就跟他说了店里发生的事。 他简单吩咐了一下张婶看着大堂,手里提着医药箱到了米栎房间。 邢嘉听到哥哥的声音,回了个头。 邢宥有些无语。 邢嘉鼻子里塞着一团棉花,半边脸颊是肿的,像个斗败的公鸡。 邢宥走进来,经过邢嘉身旁的时候给了他一个眼神。 邢嘉难堪极了。 哥哥叮嘱他看店,他却把店看成这样。 不用邢宥骂他,他想死心的心都有了。 “米栎发烧了。”邢嘉咕哝了一句。 “我听到了。”邢宥没什么表情。 米栎看到邢宥,立即从躺着到坐起来。 宋少问米栎:“他是谁?” 米栎看了看宋毅瞳:“你能不能先出去?” 宋少简直要炸毛。 “我一会儿再解释。”米栎就这样看着宋少,她从来不怕他。 而宋毅瞳向来就对米栎没辙。 邢宥说话了,语气平静无波:“你们都先出去,我看看米栎的情况,再决定要不要送医院。” 宋少对邢嘉使了个眼色:“他是谁?” “老板。”邢嘉用口型说。 宋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搞了半天,他刚才发火的对象就是个店伙计。 米栎又冷冷看了宋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还不出去吗”,宋少无奈地甩了甩胳膊,只好……悻悻地出去了。 门外,两个倒霉蛋对话了几句。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住米栎隔壁?” “我怕你欺负米栎。你自己撒谎,还是我不对了?” “是你不给我房间在前好吗?”宋少什么脑子,怎么可能被邢嘉轻易绕进去。 “哎!”邢嘉朝天叹了口气,不说了。 “你是不是喜欢米栎?”宋少觉得自己猜对了。 现在回想起来,邢嘉处处刁难他,什么意思不是明摆着嘛! 邢嘉没想到这个家伙能问得这么直接,他幽幽看了宋少一眼。 “你呢?你不是也喜欢米栎?人家根本不把你当盘菜好吗?”邢嘉暗讽道。 宋少倒是没生气,拍了拍邢嘉的肩膀:“我和你不一样。不过,说了你也不明白。” 邢嘉看看宋少那小人得志,确切的说是死鸭子嘴硬的样,他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宋少被踩着尾巴了。 “笑你。”邢嘉理直气壮。 宋少看看邢嘉脸上挂彩的样子,也忍不住笑起来。 “走,陪老子抽根烟去。”宋少勾了勾邢嘉的脖子。 邢嘉嫌弃地甩开他:“室内不许抽。” 他走去楼下,宋少跟上去:“那哪里能抽,你告诉我一声啊。哪有你这么当伙计的……” “跟上啊!”邢嘉回了头,恶狠狠地说。 第28章 你能不能等等我 米栎躺回床上,把自己蜷成了一团,拿后背对着邢宥。 邢宥单从背影看,都能感觉出米栎在生气。 邢宥好声好气地劝她:“米栎,你转过来,我给你量个体温。” 邢宥用酒精擦拭着温度计。 米栎不动,也不转。 她在赌气。 “你这么大了,怎么还耍小孩子脾气?”邢宥有些无奈,但口气却是软的,并不是要怪她。 他心疼都来不及,怎么会怪她? 米栎突然转过身:“谁小孩子脾气了?” 话还没说完,嘴巴里就被塞了温度计,邢宥在这儿等着她呢。 米栎呜呜了两下,对邢宥翻白眼儿。 邢宥有些好笑,哄她说:“有什么话,量好体温再说。” 米栎眨巴眨巴眼睛看邢宥,神态像是猫咪。 邢宥没忍住,用手指勾去了她额前的发丝。 手指轻触的那一下,米栎轻微地瑟缩了一下。 真像只猫啊。 可刚才触碰的一下邢宥已觉察出了米栎的体温。她确实发烧了。 邢宥皱了皱眉,这么晚了,万一烧的高的话去县医院还是去市医院? 他在心里想着。 米栎看不懂邢宥的表情,以为他在生她的气。 她惹事生非,来客栈后一天也没消停过,谁会喜欢这样的她? 米栎眼睛里渐渐涌上了水雾,她难过极了。 她也不想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邢宥回避着米栎的目光。 他拿出体温计,对着光看了一下:38.5。 邢宥低头的一瞬,米栎快速的眨掉了眼泪。 邢宥把温度计放到一边,问米栎:“米栎,你还感觉哪里有不舒服的吗?会不会是在游乐园玩得太累了?累了也会发烧。” “没有。”米栎不敢多说话,她一开口就想哭。 “那我给你吃点退烧药,好好睡一觉。现在去医院,路上太折腾,也没必要。你觉得呢?”邢宥说话的语气很温柔。 米栎不是累的发烧,是心里积蓄了太多的情绪。 邢宥从医药箱里找出退烧药,又想给米栎烧点热水。 他刚要站起来,米栎拉住了他的手。 “邢老板。” “怎么了?”邢宥低头看她,她抓得很紧,指关节发白。 “我想问你。”米栎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又憋回去。 邢宥俯下身子:“你想问什么?” 米栎却说不出口了。 邢宥等了半天,直等到米栎胸口沉沉的喘息声。 “想到了再说吧。”邢宥解围似的松开米栎的手,想直起身子。 突然间,米栎伸手搂住了邢宥的脖子。 邢宥没有心理准备,等他反应过来时,米栎的脸庞已近在咫尺。 “你……” 纵是邢宥看尽千帆,也经不住妙龄少女的这一遭了。 “我喜欢你,邢老板,我没有办法不喜欢你。”米栎一边哭着,一边对邢宥深情的表白。 邢宥微微撑在米栎上方,他顿时百感交集,就在一刹那,情感冲破了理智的关口。 他终于说出了他自己也没想到的话。 “米栎……你能不能等等我?” 邢宥的声音低沉,可是米栎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她眼含着热泪,只会点头。 邢宥用手指轻轻拭去米栎脸上的眼泪,又轻轻地把她的手放下来。 “先吃药吧。”邢宥叹息着说。 他看米栎的眼神悄悄的变了。他的眼神无限柔情,他也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变成这样的。 或许他不该在还没完全了结旧情的情况下,就给米栎希望。 可是,就像米栎说的。 她做不到。 他也做不到。 感情来的时候,理智本来就脆弱得不堪一击。 今天,俞鹭终于肯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律师有些激动地在电话里告诉邢宥,邢宥长舒了一口气。 他把豆豆交给俞鹭的时候,俞鹭看他的眼神是恨的。 邢宥答应俞鹭,在去民政局之前,给她几天和豆豆好好告别。 此后,豆豆就要跟邢宥生活了。 感情就像瓷器,一开始的矛盾只是裂缝,直到一次次的怀疑和背叛把裂缝慢慢扩大,消磨掉彼此的最后一点感情。 然后,某一天,瓷器就碎裂了。 碎了的瓷器是拼不回完整的样子的。 邢宥不想自欺欺人。 俞鹭的心态则是复杂的。 她当时是动过打胎的念头,可也只是一个念头,但就是那么巧,帮她检查的医生是邢宥的同学,这让她的辩白变得无力。 第一次,邢宥忍了下来。 可后来,邢宥意外发现了她手机里的消息,原来,俞鹭早已动过离开他的念头,甚至不惜去打胎的时候。 这一次。 邢宥爆发了。 他突然变得决绝。 在邢宥看来,心还是身体的出轨都没什么两样。 可俞鹭却不是当初的她了,特别是在生下了豆豆之后,她已经收心了。 她早就不想再离开邢宥了。 她之所以不肯离婚,也不完全是因为钱。 她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她恨他的绝情。 这种恨,在日复一日中加重。 她恨这世上有那么多坏事做尽没有受到惩罚的人,而她只是动了动念头,邢宥就不能原谅她。 她俞鹭凭什么被这么苛刻地对待? 他又凭什么能这么不念旧情? 俞鹭曾固执地认为,他是豆豆的爸爸,就该对自己还有旧情。 可邢宥真的能做到彻底的分居,碰都不碰她,她就像是使出浑身解数却翻出五指山的孙悟空。 挫败感和无力感,让曾经备受瞩目的俞鹭感觉糟糕透了。 她决定今天再努力一次。 她在酒店里开了房,备了酒,穿着性感的睡衣等着邢宥来接孩子的时候,就扑倒他。 可邢宥识破了,他先去她父母家把孩子接走了。 俞鹭在酒店里大哭了一场,泄愤似的在律师递过来的协议上签了字。 她俞鹭也不是没人要,为什么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她恨恨地想。 绝情嘛!谁不会! 第29章 和画画有关的事 “邢宥。”米栎吃了药,困意还没来,她拉着邢宥讲话。 她一点也舍不得他走。 尽管,她只能和邢宥对视,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米栎想,这就是他说的“再等等”的意思。 可只要能看着他含笑的眉眼,对米栎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这世界有这么多欺骗和背叛,米栎的感情却纯粹的像是一滴清晨的朝露。 珍贵的经不起一丁点儿曝晒。 朝露一般的感情。 邢宥,想把握住。 正因为珍视,才不轻易的许诺什么。 因为,说出来的东西,太肤浅,担不起这两个人为了感情而付出的勇气和代价。 “邢宥。”米栎又叫他,叫完了又不说话。 她看着人的时候,眼睛很亮,就像是里面蓄着一潭波光粼粼的水。 邢宥就浅浅地回一个“嗯”。 她侧脸对着邢宥,右手枕在脸下。 那种少女的憨态里,写满了她对他的仰望。 “邢宥。” “嗯。” 他对她弯了弯唇。 一声又一声,当他答应她的声音越来越沉的时候,米栎就慢慢合上了眼。 真像是那种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她睡的不太安稳。 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睫毛有些卷卷地往上翘着,跟着眼皮在微微的震颤,像蝴蝶的翅膀。 邢宥轻轻地把米栎的手放进薄被里,把她的被子掖好。 凑近的时候,邢宥能感觉到米栎浅浅的呼吸声,有些温热,是属于米栎的淡淡幽香,和留在吹风机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只闻了一遍就记住了。 想到这里,他的耳根微微发烫。 邢宥站起来,想走出这个房间,注意力却被牢牢的钉在了这里。 米栎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晚上,邢宥搜索了关键字。 画家、米栎。 一下子便跳出来许多画作得奖的信息。 青年新锐油画大赛、大学生艺术节、广州双年展,但大多都是作品的照片,关于她的采访,中规中矩,照片也拍的像是乖乖女。 邢宥又往后翻了几页,又在一个公益人像摄影的网站上,找到了她的照片。 摄影的专题叫做:一百个我们这个时代的青年。 有一张照片的名字叫《海市蜃楼》,模特:米栎。 照片上的米栎一手拿着香烟,一手捧着散乱的头发,蹲在地上,眼睛放空望着天,黑白的影像,有一种颓废的破碎的美。 给她拍照的人应该很喜欢她,他的镜头里的米栎那样生动。 他猜想她画画的样子会更美更生动,像是那种精灵。 如此优秀的她,为什么会固执地爱上他? 这种单纯的想要不顾一切奔向自己的感情,让邢宥受宠若惊。 邢宥的情绪有些汹涌,他扶着桌子,才站稳。 他的指尖触摸到速写本的边缘,又翻开了速写本,从里面掉落一张肖像,是kevin的,应该是那天他们一起上山的时候画的。 画面上的kevin的略低着头,看上去有心事,又不显得沉重。 笔触很细腻的表现了这种“少年维特的烦恼”,淡淡的失落感,却不是伤筋动骨的那种。 kevin喜欢米栎,邢宥早就知道。 想到这里,邢宥不知怎么就笑了。 像米栎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哪个男的不动心呢? 他继续翻,速写本里藏了另一个古城。不是每天都能看到的那种司空见惯的景象。 而是各种角度的捕捉。 有时候画面上是大片的天空,用的是仰视的角度;有时候是俯视夕阳下的河流,有时候所有的背景都虚化了,却突出了一个画面中的人。 背竹篓和牵着弟弟的小姑娘。 穿民族服饰侧坐在桥边的阿嬷。 邢宥虽然不懂画,但仅仅是窥看这些,已经免不了爱屋及乌地珍惜起米栎的才华来。 翻到速写本的最后,连续有几页都是局部人像,一双眼睛、一双手。 可邢宥看着看着就笑了。 那眼睛是他,那双手也是他。 邢宥伸出自己的左手比对,甚至连无名指上的痣也完全地还原。 她是什么时候观察他的? 他又摸着下巴翻到下一页。 那是一个背影,插着兜,低着头,看上去很静默,却有话要说。 邢宥没想到自己的背影会给人以这样的感觉,就像是他没说的那些过往,米栎靠眼睛就能看的见。 他听到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邢宥迅速地合上速写本放回原处。 他回过头看到邢嘉,立即做了个“嘘”的动作,然后无声地拎着医药箱走出米栎的房间。 门外,两只脑袋探头探脑都要往里挤。 邢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米栎吃了退烧药了,现在睡着了。” “我要进去陪她,万一晚上醒来,她身边不能没有人。”宋毅瞳有些激动。 邢宥笑了笑:“你是米栎的朋友,画廊的那个?” 宋少表情有些不自然,咕哝了一句:“米栎跟你什么关系,这都跟你说了?” “我是这里的老板。”邢宥朝宋少伸出手,两人简短有力地握了一下。 “上次米栎从楼梯上跌落的事我很抱歉。我们客栈有责任,赔偿这方面,我的律师出面都谈妥了。不知道米栎有没有在电话里跟你说?” 宋毅瞳还没开口问,邢宥已经猜到了,他说在前面。 宋少一时被话语所堵,有些式微。 “赔了多少?” “两万五。” 宋少知道赔偿都有参考标准,还是忍不住嘀咕:“这些钱来赔偿违约金都不够。” “你是指米栎的画不能按时交稿赔偿的违约金?”邢宥说。 “算了。等米栎醒了再说吧。”宋少觉得他一个外行,说多了也是白费口舌,再说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晚上留在米栎这里。” “你不能留在她房间。”邢嘉也跟着激动。 邢宥真的头疼,感觉在劝开两个争风吃醋的毛头小子。 “米栎隔壁有空房。你跟我下去登记。”邢宥看看宋毅瞳,他眼睛里的意思就很明确了。 你就是想留在米栎房间也得人同意不是? 宋少舔了舔后槽牙,同意了。 退而求其次吧。 他示威地看了邢嘉一眼。 邢嘉虎着脸。 “你们俩又怎么了?” 走下楼的时候,邢宥问了一句。 “明明这间就没有预约?”宋少有时候幼稚起来也是和邢嘉不相上下,“难道你想住米栎隔壁?” 邢嘉脸都气绿了。 邢宥咳嗽了一声。 “邢嘉,你先去看看还有店里还有哪些公共区域没收拾。” 邢宥把邢嘉支开了。 宋毅瞳冲邢嘉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邢宥无语极了。 “身份证。” 宋毅瞳递上去。 邢宥多看了两眼,发现和米栎的户籍地址都在同一个片区。 “你跟米栎是什么样的朋友?”邢宥随口问了一句。 “青梅竹马那种。”宋少厚颜无耻地说。 邢宥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塞。 第30章 美的启蒙课 米栎早上睁开眼看到的是宋毅瞳,并没有很高兴。 相比之下,宋毅瞳简直喜出望外。 “米栎。你醒啦。好点了吗?” 他手一伸就要去贴米栎的额头,米栎头一转,灵活地躲掉了。 “用手能摸的出来吗?你的手心也不是体温计。”米栎往边上一瞥,宋少抢在米栎伸手之前把体温计塞进了米栎的嘴巴里。 片刻后,宋少拔出体温计对着光线转了几圈也没找到刻度。米栎简直无语了,她伸手接过来,看了一眼,说:“我好了。没有热度了。” “多少度?”宋毅瞳追问。 “37.6。”米栎说。 宋少有些怀疑,略皱了皱眉。 但他从小养尊处优惯了,不食人间烟火,他一听是37打头的,还真信了“没有热度”的说辞。 米栎则是看不得他大惊小怪的样子。 “我没事了。你可以出去了,我要换衣服。”米栎看着宋毅瞳说。 宋少缠了邢宥半小时才得到的“米栎睁眼就能看到他”的机会,又怎么肯就此罢休。 “那等你换好衣服我再进来。”宋少委屈地拧着眉头。 米栎的嘴唇抿成了一道直线,她看了宋少三秒,说:“我肚子饿了。你帮我去食堂打个饭行不行?” “好啊。那你想吃什么?”宋少立即变得殷勤。 “都行。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米的喜忧就是宋少的晴雨表,从上大学开始就如此。 其实,宋少对米栎的暗恋则要追溯到更早的时候,只是那一段他对谁也没提起过。 那是一个炎热的午后,少年宫的停车场上有两部并排的车子,边上那个车子的后座坐的便是米栎,她在吃着草莓味的蛋筒冰激凌。 那么热的天却有人在吃冰激凌。 这对于年少的宋毅瞳是不被允许的事,他小时候有哮喘。 一开始,他的目光直视着女孩手中的冰激凌,被她认真舔奶油的动作所吸引。 但渐渐地他就看得痴了,挪不开眼。 人生最初都会得到一次美的启蒙。 宋毅瞳的这一次,是米栎给予他的。 比他后来在美学课程中学到的都要更直观、更生动、更具体。 美就是米栎。 米栎就是宋毅瞳心中最美的风景。 后来,宋少被司机催促着下车,米栎则被她的父亲牵着下了车,他们走向同一间绘画教室。 他从此爱上了画画,因为米栎。 如果不是米栎,绘画这种宋少用来打发无聊的兴趣班,也会像其他诸如小提琴、乐高、拉丁舞等课程一样,无疾而终。成为记忆中翻不出水花的一个泡沫。 宋毅瞳虽然家底甚厚,家境比米栎还要高几个数量级,但,他的空虚也较米栎成几何倍上涨。 他的母亲是翻译官,父亲是国企的老总,他们的工作总是很忙。 但同时也给宋少创造了无比优越的物质生活。 生活中的事总是如此。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他们家在国外投资了许多产业,在金融海啸之前逐渐套现,又在海啸过后重新抄底,现在几番运作,早已获得了投资移民的资格。 宋的父母居住在曼哈顿长岛富人区,坐拥八间卧室十个洗手间和露天游泳池的豪宅。 可是宋少却留在上海不愿意走,他也不是多喜欢艺术,开画廊重要的是资源,而不是艺术,艺术品的价格最终是资本和炒家所决定的。 而在宋少的运作下,米栎的画作早已翻了好几倍。 邢宥以为的一幅画几千块早就是以前的价格。 宋少愿意为米栎做这些,就像他相信米栎想要的只有他才给的了。 在走去食堂的一路上,宋少用眼睛打量着民宿。 虽然是精品民宿,但跟大城市仍不好比。 宋少心想,米栎来古城采风,未免有些艰苦过头了。 虽然米栎家出了些事,但瘦死的骆驼究竟比马大。 宋少想到她刚才住的那个房间,房间那么小,连个画室都没有,她要在这样的环境里画画吗? 颜料都是有毒的。 他边想边走,觉得无论如何不能再让米栎受这样的委屈,再说手都伤成这样,反正也已经不可能按时交稿的了。 倒不如趁这个机会把米栎哄回去。 违约金不是问题。就算米栎不愿意违约,他也打算瞒着米栎把违约金给赔付了。 但他最最担心的还是米栎的手,这种县城的医院给医治和包扎得到底靠不靠谱还是个问题。 宋少越想越烦,他二十几年的人生里还没遇到过这么棘手的问题。 只怕以米栎的性子,她不肯跟他走。 他想着想着就撞到了房梁上。 楼梯的最后一级有些矮,本来一低头也能避过去,可宋少就是这么直挺挺地撞了上去。 这一幕恰巧被邢嘉看到,他禁不住大笑起来。 宋少皱着眉瞪了他一眼。 邢嘉问:“你去哪儿?” “餐厅。” “还没吃早饭?” “还没。” 两人算是不打不相识,今天已经能平和地对话。 “我带你去。” 邢嘉本着尽地主之谊的态度对宋少还挺热情。 到了餐厅,宋少的眼睛又快瞪出来了。 就这? 馒头、咸菜、鸡蛋、粥…… 他抱着胳膊,做着稍息的动作。 邢嘉看不懂:不就那几样,至于纠结半天? “自助的。自己取。碗在这里,筷子和匙子在桌上。”邢嘉从边上拿起一个碗递到宋少手里。 宋少顺手接过,又放了回去。 “这附近有没有西饼屋?”宋少问。 早餐应该要有黄油、面包和煎蛋,再次也应该有牛奶。 吃咸菜,伤口能好? 邢嘉斜了他一眼:“一个大男人还这么矫情。” 宋少不搭理他,步履匆匆往前台方向去。 “这儿哪有生鲜超市?”宋少抓着邢宥用那种急赤白脸的语气说。 邢宥正要往仓库去,被宋少一手擒住,他看了看他手握住的地方,宋少这才撒了手。 “开车半小时到县城。”邢宥说,“你要买什么?” “牛奶、面包。”宋少说了一半,就忍不住吐槽起来,“可这也太远了。” “你嫌店里的早餐不合口味?”邢宥脑子转得比较快。 “不是我。”宋少有些生气,他觉得这家店各方面都亏待了米栎。 邢宥说:“你在担心米栎?” “米栎醒了?”邢宥眼神一凛。 “嗯。” “量过体温了?” “退烧了。”宋少说,“37度多。” “37度,多?这怎么叫退烧了?” 邢宥快无语死了:“你是没有常识的吗?算了……” 邢宥调转方向往米栎房间走去,宋少脚步不停撵了上去。 第31章 只有他才懂她 两人到了米栎房间,邢宥一见米栎还窝在被子里就有不好的预感。 “米栎,你还是觉得不舒服?”邢宥摇醒米栎,“我送你去医院吧。” “我没事。”米栎一张口,嗓子哑了。 邢宥探手摸了下米栎的额头,确实热度不高。 这就奇怪了。 “邢老板,我嗓子疼。”米栎说。 “你把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邢宥想,该不是扁桃体发炎? 米栎舌头伸出来,邢宥吓了一跳,舌根都起了水泡。 他一把掀开被子,抓着米栎的手腕捋起睡衣袖子。 宋少惊讶极了:“你、你要干嘛!” “你离远一点。”邢宥神色紧张地对宋少说,“会传染的。” 宋少大惊失色:“米栎她怎么了?” 一边说着一边条件反射地往边上跳了几步。 “看样子像是水痘。”邢宥冷静下来。 他看看宋少:“你还记得小时候出过水痘吗?没出过离远点。” 宋少哪记得这些。他听了这话,只觉得自己也开始浑身发痒,直接退到了门边。 邢宥扶米栎起来,帮米栎披了件外套,弯腰给她穿上鞋:“走,我带你去医院。” 邢宥背着米栎穿过大堂去停车场,他让司机开车,自己陪着米栎坐在后座上。 宋少也想跟着去,他焦灼的站在车外给家里打电话。 “喂,陈叔,我小时候得过水痘吗?” 陈叔是宋家的司机,兼半个管家,看着宋少长大,宋少大小事情都是他管的,连家长会都是他去。 陈叔说:“少爷,你从小到大该打的疫苗都打过了。到底是谁染上水痘……” 陈叔话还没说完,宋毅瞳就掐断了电话。 “喂!我一起去。”宋少在后面追着车子。 就这样,车上又多了个宋少。 邢宥又开始给俞鹭打电话。 俞鹭接起来,口气很坏:“你是怎么带豆豆的?他一回来就得了水痘。” 俞鹭是昨天半夜把豆豆送进医院的,她住在娘家,豆豆的姥姥给孩子洗澡的时候发现的不对劲。 一家子急忙送孩子去医院,到了医院就办了住院,输了液,到了早上病情得到了控制,她这才想起来要质问邢宥。 就在这时候,邢宥的电话进来了,像撞在枪口上似的。 俞鹭熬了一晚上,火气很大,在电话里抱怨了几句。 邢宥不想跟她吵,等她说完了,他问:“豆豆现在在哪儿?” “儿童医院呐。”她说。 邢宥捏了捏眉心。 “好,我一会儿就到。” 米栎就在邢宥边上,电话里的内容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轻轻推了推邢宥:“你把我送到医院,我自己去挂号。你去看豆豆吧。” 邢宥摸了摸她的头发,不说话了。 宋少坐在副驾驶,他低着头一直在给自己百度科普水痘的知识,忽然听到一句,转头问:“谁是豆豆?” 这不转头还好,一转正瞧见邢宥的手摸在米栎头上。 他拧着眉头,脸色一沉:“邢老板,你都是这么关心女住客的?是不是关心过头了?” 米栎护着邢宥,说:“还是邢老板先发现我病了的。” 这话一下子叫宋少吃瘪了,他抱着胳膊赌气地看着窗外。 隔了一会儿,他孩子气的回头说了句: “米栎,我大老远来找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米栎没法子,抬手推了推宋少的肩膀:“好了好了。你别生气了。我说错话了还不行吗?” 车子停在县医院门口,宋少先跳下车子,帮米栎开门,他扶着米栎,有些挑衅地看着邢宥说:“我带米栎去看病吧。邢老板你有事先去忙。” “你去吧。”米栎也这么说。 邢宥心生无奈,也只能握了握拳,对着宋少说了句:“我一会儿再过来,有事打我电话。” 宋少挺了挺胸膛:“有我呢。” 邢宥叹了口气又坐回车上。 车子开走了,宋毅瞳心头充斥着独占米栎的幸福感。 他个子瘦瘦高高,米栎在他身旁,颇小鸟依人。他心里真的有了种“我要保护她”的感觉。 挂完号,等在候诊室外,他有些心疼地对米栎说:“米栎,我们过几天就回去吧。” 米栎哑着嗓子说:“可我画还没完成呢。” “你现在还管什么画呀。你怎么这么死心眼?画交不出来大不了就违约呗。” 宋少就是不能理解,米栎都这样了,还在拗着什么劲! 米栎叹了口气,不想跟他争,可又不能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 她心情有些沉重,他们俩虽然从小就是同学,可现在长大了,一切都变得不再单纯。 他们都在长大,可在米栎心里,宋少一直没变,而她却变了。这种变化,宋少没有察觉到,他还想他们像从前一样。 米栎瘪了瘪嘴,觉得有些心酸。 总有一天,打击会让人变得成熟。 他们挂的是皮肤科,前面有许多排队看病的人,医院里拥挤而混乱。 这是最典型的医院的场景。 米栎身在其中就像在热油里煎熬。 她沉默了会儿,耳边不断传来宋毅瞳絮絮叨叨的劝说,入耳的话一句接着一句:“早餐都没有牛奶”、“睡觉房间不能做画室”、“民宿的条件太差”…… 她本想好好跟宋毅瞳说的,但不知怎的就捂着耳朵吼出了声:“你别说了!” 宋少惊了一下,但下一秒,他就把米栎搂进了怀里。 “米栎。你怎么了?”宋毅瞳用修长的手指抚去盖在她脸上的头发。 “米栎,我知道你压力很大。很想把画画好,可是这是急不来的。你生病了,需要休息。”他的声音像是轻哄。 宋毅瞳轻抚着米栎的后背,往事便一幕幕涌上了心头。 三年过去了,他知道,米栎心底的伤痛还在,她并没有走出来。 快临近毕业时,米栎家里突然遭遇了变故,她父亲投资失败,一夜之间,家道中落,所有的好日子都一去不复返。 也是从那时候起,米栎对赚钱特别上心。 她明明可以追求艺术,却成了一个商业画家。 宋毅瞳劝过米栎,说就算她一年只画一幅,他也可以养着她。 米栎自然没有同意。 宋毅瞳有自己的倔强。可米栎也有她的倔强。 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可终究还是宋毅瞳妥协,他毕业后弃艺从商直接开了一家画廊。 画廊就是为米栎开的。他就像是米栎的经纪人。 他愿意等她,他知道她迟早会是他的。 因为,只有他才是真正懂她的那个人。 第32章 能不能别对我温柔 邢宥抱着豆豆出现在医院走廊里的时候,看到的是米栎依偎在宋毅瞳怀里的样子。 他转身想走。 却来不及了。 “姐姐。艾莎姐姐。”小孩子的声音穿破嘈杂的人声直击米栎的耳膜。 米栎慌乱地推开宋毅瞳。 宋毅瞳抬头看见邢宥,又看到他怀里抱着个孩子。他一时间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邢宥微笑着朝两人走去。 “看了吗?”邢宥问米栎。 “还没轮到。”米栎想到刚才那一幕被邢宥看到,她就有些抬不起头来。 不是那样的。不是邢宥想的那样。 她和宋少从小一起长大,他背过她,他牵过她的手,可那是闹着玩的,那是两小无猜。 现在他们长大了,可宋少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如果是平时,米栎一定会挠他、损他。可刚才,她也没有力气了,她在发着烧。 “姐姐。”豆豆伸手想搂着米栎的脖子。 “豆豆。姐姐在生病。”邢宥怕豆豆缠着米栎要抱,下意识地想阻止豆豆。 米栎却拉起豆豆的手说:“没关系。我们现在是病友。” 这下,一直在旁边闹不明白的宋少一下子就明白了。 这米栎的水痘是谁传染的。 “喂,我说,邢老板。”宋少板着脸,双手叉腰,露出那种“我们来讲讲道理”的表情。 “你是不是让米栎帮你看孩子了?”宋少质问道,“她是画家,又不是幼儿园老师,而且米栎手还受伤了。” 米栎用眼神制止宋毅瞳。 “对不起,是我疏忽了。”邢宥一边道着歉,一边后退了两步。 宋少锁眉生气,却又碍着米栎在场,不好再指责邢宥,便说了句:“邢老板,这里人多,你还带着孩子,不方便吧。” “是。我带豆豆到车上等。”邢宥垂眸看了看米栎。 在宋毅瞳面前,邢宥感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他还没出现之前,邢宥觉得只要和俞鹭办完手续,他就不用再有顾虑地接受米栎的爱。 但就是在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是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在朝气蓬勃,家境优裕,只需一通电话就可以出现在米栎面前的宋毅瞳面前,他可以给予米栎的,实在是太少了。 邢宥转过身,豆豆还趴在他的肩头依依不舍,他不知道为什么爸爸刚才还很高兴,此刻却不高兴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米栎姐姐似乎也不高兴了。 他也不知道,米栎身边的那个哥哥是谁。 在他小小的世界里,他只知道米栎是她喜欢的姐姐,他还想跟她玩。 这样想着,豆豆趁邢宥不注意,踢腾了一下从邢宥怀里下来,跑向米栎,米栎蹲下去,接住了豆豆。 豆豆奶声奶气地说:“姐姐,你一会儿去隐西吗?我这个礼拜要住在爸爸的客栈里。” 俞鹭家有两个老人,让豆豆和自己住,是邢宥的主意。 虽然老人不会传染水痘,但有可能会引发带状疱疹,这两者的病毒是一样的。带状疱疹更严重,当医生这样说的时候,俞鹭也害怕,便只好同意了。 米栎拉着豆豆的手跟他勾勾手指头:“姐姐一会儿也回隐西。晚上跟你一起玩。” 宋少看着米栎逗小孩的样子,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他见过各种模样的米栎,明朗的、快乐的、叛逆的、难过的…… 米栎最颓废的时候,他开着越野车,带她去散心,就他们两个人,开着车穿过中原一直到西北,在荒凉的大漠上,米栎终于露出了笑颜。 她没心没肺地奔跑,跑累了,她蹲下来,默默地抬头看着天上的云,细长的烟烧出长长一截烟灰,宋毅瞳按动了快门。 他是多么喜欢她啊。 …… 此刻的米栎是他没见过的。 她脸上像是浮现出那种母亲般的微笑。 还是说,母性是女人天生具有的。 或许,他以为米栎想要的是快乐,而其实,米栎想要的是一个……家? 豆豆跟米栎说完悄悄话又跑向邢宥,邢宥抱起豆豆,跟两个年轻人点了点头。 转过身,邢宥想到了“郎才女貌”这个词。 都是学艺术的,从小一起长大…… 就连他看宋毅瞳,也觉得他是好看的,是那种精心雕琢的好看,像是偶像剧里的那些年轻的男孩子。 想到这里,邢宥的步子有些沉重了。 米栎的水痘不算严重,医生看完,只配了些抗病毒的口服药,还有外涂的一些药水。 宋毅瞳去药房拿好药,带着米栎穿过门诊大厅往停车场走。 一路上,米栎不怎么说话,像是不太高兴的样子。 宋少说:“米栎,医生说不会留疤的,你不用担心。” 米栎抬头看了看他:“我不担心。” 可她明明就不高兴。 宋少又说:“就算留疤,我也会娶你的。” 这个话,米栎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遍了。 但此刻,她忍不住反驳了:“宋毅瞳,我们是好朋友。你以后能不能别说这个话了。” 米栎很少叫宋少名字,她有时跟其他的朋友一样叫他“宋少”,要么叫他“一筒”,一筒是个麻将牌,有一次他们一伙人一起打牌,宋毅瞳出了个“一筒”,米栎说“吃”,然后大家就起哄叫宋毅瞳“一筒”了。 宋毅瞳最喜欢听米栎用软软的嗓音喊他“一筒”,他就骨头也酥掉了。 宋毅瞳没生气,他去拉米栎的手:“米栎,你怎么了?” 米栎甩开他的手,宋毅瞳手里拿着一塑料袋药,塑料袋被碰擦得哗啦作响。 就算是一贯对米栎纵容的宋少也有些不悦了。 “米栎。”宋少叫住她。 米栎站住了。 她多么想告诉宋少,真相是她喜欢上邢老板了,她已经不是他心目中的米栎了。 她多么想劝宋少别再对她好了,有一天他伤心难过,她也会难过的,她也不想失去他这个朋友。 宋少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个闪身到米栎面前。 他伸手刮了刮米栎的鼻子,说:“你再生气,成老巫婆了嗷。” 然后,他蹲下来,转头对米栎说:“我背你吧。” 米栎觉得鼻子发酸,小时候他们总这么玩。 画夹和工具箱很沉,背着这些东西走很远的路去写生,回来时,米栎就走不动了。 一开始宋少推她,拉她,她还是像蜗牛爬。 最后,宋少也没力气了,蹲在地上喘气,米栎就趁机往他背上一跳。 再以后,只要米栎不高兴,宋毅瞳就会蹲下来说:“米栎,我来背你吧。” 米栎看着宋毅瞳的后脑勺,他艺术家般的中长发在风里飘摇着,她紧咬着牙,眼泪才没有掉下来。 宋少,你能不能别对我温柔。 第33章 一个可怕的结论 “你起来吧。”米栎经过宋少身旁拍了拍他,“你看那个小孩儿在看我们。” 宋毅瞳只好站起来,别的他也许不在乎,可面子事关男人的尊严,在人多的地方背米栎和在郊外背她到底是不一样的,他多少还是有些介意。 米栎努力地朝宋少笑笑,说:“你哪只眼睛看出我不高兴了。人家只是没睡醒。还有点饿。” 说到这个,宋少惭愧起来,米栎一大早让他去打早饭,他竟什么吃的也没给米栎拿,害她到现在还饿着肚子。 “那米栎,你现在想吃什么,我们要不然去附近找找。”宋少打开手机查地图。 这真难为他了,平素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人,到了偏僻的县城就像是贵公子落魄街头,凭空生出一腔怨气,却找不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如果陈叔在就好了,宋少不由得想。 “宋少。”米栎推推他。 “你再等等,我马上找到了。”宋少专注地用拇指和食指放大手机上的地图,跃入眼帘的尽是“土菜馆”、“家常小炒”、“火锅烤串”这样的字眼,他简直要爆出粗口来,这什么狗不拉屎鸟不生蛋的地方。 “别找了。车来了。”米栎说。 宋少一抬眼,看到车子正停在他们跟前。 宋少个子高,他和米栎一从门诊大厅一出来,开车的司机小哥就看见了,便把车子从停车位里挪出来,与他们接应。 宋少悻悻然,总觉得胸口像是憋着股闷气,他拉开车门,后座是邢宥抱着豆豆,他犹豫片刻,好像不能让米栎一个人坐在前排,可让米栎挤在后排,他又实在是不愿意。 “我坐后面。”宋少厚脸皮地说。 结果司机小哥说话了:“我小时候没打过疫苗。”司机不知从哪儿搞来了口罩,把自己口鼻捂得挺严实。 米栎听出司机话里的意思,推了一把宋少:“你坐前面吧。后排也挤不下呀。” 宋少一上车,司机又给了他一个口罩:“以防万一。” 宋少戴上口罩,一抬眼就从后视镜里看到邢宥拿出面包和牛奶给米栎:“肚子饿不饿,先垫一垫。” “豆豆吃了吗?”米栎掰开面包要分给豆豆。 “姐姐,爸爸带我吃过了。”豆豆说。 “哦。谢谢。”米栎看着邢宥说的。 邢宥抿了抿唇。 宋少看着后视镜,心里越加别扭,刚才的气闷像是化作了无名火。 其实米栎和邢宥也没什么亲密的举动,更何况邢宥还带着个孩子,可宋少总觉得米栎看邢宥的眼神,似乎哪里不对劲。 他隐隐约约觉得,像是什么心爱的东西正在离自己远去…… 因为有心事,宋少一回到客栈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宋少此刻正仰面朝天躺在床上,回想着这两天来米栎的种种反常,越想越不对劲。 想了半天,他得出了个可怕的结论。 别人恐怕不一定会往这方面想,可他们艺术圈的人,爱情观有异于常人,师生恋,老少恋,姐弟恋,艳遇,一夜情……在他们这个圈子里百无禁忌。 毕竟达芬奇还娶了自己的表姐不是吗? 梵高还为了一个妓女割掉了自己的耳朵不是吗? 所以,米栎爱上了有妇之夫,也是有可能的。 想到这里,宋少被自己的念头惊到,猛的从床上弹起来。 他心烦意乱地在房间里踱着步,在木头地板哒哒哒的敲击声中,他终于冷静了下来。 此事非同小可,不能贸然行事。 他不能当着米栎的面揭穿她的企图,米栎喜欢邢宥,邢宥不一定知道,可如果他当着米栎的面挑明了,米栎也许就破釜沉舟了。 年轻的女孩有什么?她们什么都没有,可她们又拥有一切,她们可以不计后果为了爱情去奉献自己的一切。 任何一个男人在这样炙热的爱恋面前,都会把持不住的。 即便他是已婚的,有家庭的。 思忖了半天,宋毅瞳决定先去找邢宥谈谈。 静谧的午后,整个客栈都在昏沉中,庭院里的知了虽然叫得聒噪,可听的久了,这声音逐渐化作了燥热空气里白噪音。 张婶带豆豆午睡了。邢宥在树荫底下泡了一壶茶。 宋毅瞳站在二楼的回廊里看到了坐在院子里乘凉的邢老板。他站在楼上很久,没有动。 邢宥自然也看到了他。 两人眼睛一个对视,彼此便明白对方有话要说。 邢宥将茶盘上倒扣的一只茶杯倒转来放在茶盘上,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宋毅瞳点点头,很快从楼上到了楼下。 “喝茶。”邢宥在茶杯里添上茶。 宋少端起茶盅,摸了一下杯沿,并不烫口,便一口将杯中茶饮尽。 这才有些情绪地坐在石凳上。 他的坐姿很有攻击性。 他弓着背弯着腰,在膝上支着修长的小臂,有些虎视眈眈地看着邢宥。 邢宥平淡地给茶壶里冲上水,等了片刻,重新给宋少的茶杯里添上茶。 他也不急,等着宋少开口。 他为何这样看着自己,邢宥心里也有数。 只是不知道宋少会如何开这个头。 “邢老板,你知道米栎的事吗?” 邢宥反问:“你想和我聊米栎?” “不。我想和你聊父亲的话题。”宋少看着他。 邢宥没想到他会这么聊。 “我说过,我和米栎从小是一起长大的。我小学就和她是一个绘画班的。” 邢宥听着,未置一语。 “我认识米栎的父亲。可以说,在我心里,他就像是我的一个亲叔叔,从小到大对我很关照。”宋毅瞳微拧着眉头缓缓道来。 邢宥似乎有些明白宋少在暗示着什么。 “但遗憾的是,米栎的父亲在三年前过世了。走的很突然,对他们家是巨大的打击。”说到这里,宋毅瞳的眉眼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忧郁,他的气质本是潇洒自如的,可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很严肃,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成熟。 茶已经凉了,邢宥喝了一口,凉了的茶味道会变。 会涩口。 “您也是做父亲的人了。有些事,不需要我挑明,也应该会明白吧?”宋毅瞳冷冷地看着邢宥。 “我很感谢你对米栎的照顾,让她在你这里感受到了久违的父爱。” 邢宥默了片刻,说:“你,说完了?” 他手里拎着水壶,打算去厨房接水。 走了两步,宋毅瞳咄咄逼人的声音自邢宥身后传来:“邢老板,我听邢嘉说,你已经快四十岁了。” 邢宥步子顿了顿,又往前走。 “我听说,四十而不惑。你也到了不惑的年龄了。可别做糊涂事。” 那一刻,邢宥打岔地想,宋毅瞳虽比邢嘉大不了多少,可为人处事却不知道要厉害多少。 他低估了宋毅瞳。 第34章 无情的阿修罗 邢宥从厨房里接完热水出来,宋毅瞳仍坐在石凳上。 他今天似乎要等到自己满意的答案才会走。 邢宥看着拧眉沉思的年轻人,心里想到了一个词“胜之不武”。 这场竞争,是他赢了,可他赢得不光彩。 米栎已经对他表白了,而他也接受了米栎,这于宋毅瞳不太公平,从他的表情来看,他也切实被蒙在鼓里。 邢宥放下水壶,叹了口气,说:“宋先生,请问您是以何立场说这些话的?” 宋毅瞳一下子被噎住,就像高手过招,邢宥诚然也不是好惹的。 “就凭我和米栎是从小到大的朋友。”宋毅瞳说。 “哦?那你更应该清楚,这种事首先要问问米栎的想法。”邢宥回他。 这话里的意思已经相当明确,宋毅瞳回过味来,怒斥了一声:“邢老板,你怎么能这样!” “你这是趁人之危!”宋毅瞳激动的站起来。 邢宥冷静地看着他,沉默了。 他无法左右别人的想法,凡世人见到年轻的女孩和中年男人交往,大概都会作此想,他解释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总之,你不许和米栎在一起!”宋毅瞳揪起邢宥的衣领,他见他沉默愈加怒不可遏,这摆明了是挑衅。 邢宥抓住他的手腕,微微用力,低斥了一句:“松开!” 他的眼神在释放着不怒而威的信号,能在这荒山上开客栈的男人,自然也不是吃素的。 宋毅瞳喘了两口粗气,想到在此地人生地不熟,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他也不能奈他何。 宋毅瞳咬着牙,喘着粗气,眼睛几乎瞪出了血,终究还是松了手。 可这些,都被不远处邢嘉见到,宋毅瞳怒气冲冲地离开这里时,重重的撞到邢嘉身上,他咬牙切齿地吼了一句:“你哥真不是人!” 邢嘉灰着脸走向邢宥。 邢宥站着,像个冷面阎罗。 邢嘉站在邢宥面前,突然发现,哥哥永远是哥哥。 他样样追着他的脚步,又样样不如他,而他最终又只能站在他的阴影下,就像此刻。 “哥。” 邢宥冷眼瞧着他:“你也有话要说?” 这个“也”字显然是把邢嘉归为和宋毅瞳一类。 邢嘉垂着头,脚底搓着花园里的青石板路:“你和宋毅瞳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邢宥仍直直看着邢嘉,等着第二波风浪。 换了邢嘉,又不同了,毕竟他是自己的亲弟弟。 邢嘉的心思邢宥一早就清楚,当初还调侃过他,而且他也曾经试图撮合他们。 而如今,这一切,都像是他居高临下的嘲笑。 看,就算这样,米栎还是选择离异带娃的他。 邢嘉该有多难过? 邢宥更沉默了。 此刻,他如何说,都是错。 安慰是错,解释也是错,承认更是错。 “你和嫂子到底离了吗?”邢嘉看着地面,青石板被磨出了一片淡白。 “她已经签了协议,我们也分居了两年,就差去民政局盖章。”邢宥说。 “那就是……还没离?”邢嘉抬头看了看邢宥。 邢宥是成年男人,虽然两人个子差不多,但邢宥看起来显然要更魁梧些。 邢宥点了点头:“我让米栎再等等我。” 邢嘉抿着嘴唇,眉头揪紧了。 他终于还是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他本该说:“哥,你真混蛋。” 邢嘉喘着粗气说:“那米栎怎么说?” “她愿意等我。”说到这个,邢宥也底气不足了。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也不该让米栎等。可当时的情形,让邢宥无法狠心拒绝。 想到米栎紧紧搂着他的样子,他的心轻微地颤了颤。 邢嘉忽然笑了,他的笑容看上去很诡异,像戴着小丑面具的人。 他苦笑着说:“哥,我现在知道你们为什么都不同意我转系了。是不是做交易的人都得像你这样?” 风暴终于来了,逃不掉的,邢宥心想。 邢嘉笑着笑着眼睛里闪出了泪光:“都得像你这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吧?我根本做不到。” 是啊,一个当哥哥的人,明知道是弟弟喜欢的女人还是无所顾忌地抢了过来,还有,他从来听不进周围人的劝告,他我行我素,看上去像孤寂清冷的佛,其实更像是阿修罗。 手上沾着这么多对手盘的血汗钱。 邢宥是做期货出身的,他对邢嘉说过,期货市场是杀人不见血的修罗场,股票好歹是零和游戏,有人赚有人亏。 而期货,是负和游戏,赢家通吃,一个吃的富得流油的赢家是无数个输家喂哺的,能稳定赚钱的是期货公司,因为买卖一手的手续费高的吓人。 这些道理,邢嘉何尝不懂,他把《股票大作手回忆录》都翻烂了,看到大作手利弗莫尔饮弹自尽的结局,他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转系。 有输家,就有赢家,他为什么就不能是赢家,就像邢宥。 那种念头一旦植根在心里,就像疯草般滋长。 有一天终于长成了邢嘉的心魔,他想的是就算转系不成,他也不会考研,他会随便找一份工作,赚够投资的第一桶金。 可现在,因为米栎,因为哥哥选择无视周围人的反对,选择跟米栎在一起。 他认怂了。 他觉得人和人差得不是智商,而是态度。 有些人天生无畏,而他,做不到的,永远也做不到的。 “不是!”邢宥握住了邢嘉的肩膀,认真地说,“我在乎,我在乎米栎,也在乎你,我不是你说的这样。” 邢嘉凉薄地笑笑:“是吗?那我如果现在去告诉宋毅瞳,说你和俞鹭还没离婚呢?” 邢宥痛苦地深吸了一口气。 人性,永远只在极端情况下才显露真章。 他无数次见证了人性,因为交易市场也是修道场,人性会丑态百出,想赢怕输,被恐惧和贪婪支配的瞬间爆发的丑态,因为输了钱恼羞成怒迁怒于电脑键盘的丑态,因为想翻本不惜借高利贷的赌徒疯狂,他都一一见证过。 此刻,在“求不得”的感情困境里,居然也幻化出了人性的照妖镜。 宋毅瞳是愤怒,而邢嘉是嫉妒。 邢宥终于不再辩驳,他看着邢嘉,恢复了冷淡的语气。 “是。你不适合交易。我和母亲都不同意你转系,你好自为之。至于,你想不想告诉宋毅瞳,也随你。” 喝!他说对了,邢嘉想。 这就是他的哥哥,从地狱里走出来的阿修罗。 他本无情,他又何必奢望他会以世俗、道德、人情来约束自己。 是他,太天真! 邢嘉甩开了邢宥的手。 第35章 隔离 米栎午觉睡醒,整个客栈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首先是走廊里闹哄哄的,像是有人在她房间门口说话,米栎隐约听到两句“这房间里的住客染上了水痘”、“是吗?这病毒会传人吗”…… 随后,她手机响了,是宋毅瞳打来的。 “米栎,你醒了吗?” “醒了。你找我有事?” 隔着电话米栎都感觉到宋毅瞳的火急火燎了。 “嗯。”前脚刚挂了电话,后脚就听到门口宋毅瞳说话的声音。 “你们都围在米栎门口做什么?” “你和住在里面的人认识啊?” “是啊。” “听说里面的住客出水痘了?” “那又如何?” 随后米栎过来开了门,围着的人立即一哄而散,像遇见了瘟神。 宋毅瞳脸色阴沉的挤进来,重重的把门关上了。 米栎的脸还是好的,水痘都发在喉咙口和手掌心,她只是说话有点困难。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从小和宋少一起长大,米栎眼睛一扫就知道宋少此刻心情跌到了谷底,到底是谁惹的他,她却只当是邢嘉。 “是不是邢嘉跟你说什么了?” 宋毅瞳一点就着:“米栎你跟我回去!” 话还没说完,他就自说自话帮米栎收行李。 米栎一把扯过他手里的旅行袋,冲他吼了一句:“宋毅瞳,你发什么神经?!” 可就这么一声,平时爱耍帅装酷的宋少居然红了眼眶,他朝天花板拼命眨着眼睛,可泪水不受他控制,他无措地蹲下来,掌心按着眼眶。 米栎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抱住了宋毅瞳,宋毅瞳跪在地上反身抱住了米栎,他细腻而微凉的脸庞贴着米栎的颈间。 宋毅瞳紧紧抱住了米栎,他的手臂紧紧地钳着她,米栎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她轻柔地抚摸宋毅瞳的头发,说:“一筒,我没法呼吸了。” 宋毅瞳略松开米栎,他用手指抹干眼角的泪,认真地对米栎说:“米栎,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米栎看着宋毅瞳,她的眼睛也红了,她害怕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宋毅瞳一字一顿地说:“我不许你跟他在一起。” 米栎推开宋毅瞳,倔强地别过头,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行。” 宋毅瞳痛苦地捧起米栎的脸:“你就这么喜欢他吗?这才多久?一个月?” 宋毅瞳竖起一根手指,又伸出一根手指,另一只手握紧拳头靠过去:“难道二十年的感情,还比不上一个月?!” “米栎,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宋毅瞳激动地握着米栎的肩膀,往事一幕幕划过彼此眼前。 那年米栎六岁,宋毅瞳八岁,他是插班生,老师让他加了座位坐在教室的最后,下课时,米栎走过来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大了,才刚刚学画画,我幼儿园的时候就开始学了。” 宋毅瞳愣住了,他的眼睛里只有米栎忽闪忽闪的睫毛,她像个活的洋娃娃,和米栎比起来,他的那些女同学简直就像石器时代的原始人。 上课后,所有的同学都在认真听老师讲,只有宋毅瞳在观察米栎,看她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绒毛,两年后,宋毅瞳十岁生日邀请米栎来自己的别墅,他才终于有机会在给米栎戴庆生面具的时候,触碰到她脸上细碎的绒毛,他永远都记得手指碰触的刹那在心里留下的痕迹,就像有人紧紧地捏住了他的心脏。 “我不能答应你。”米栎的声音轻柔,可每一个字都刺在宋毅瞳的心口上。 这时候,敲门声响起。 邢宥在外面喊:“米栎。” 米栎看了宋毅瞳一眼,转头对门口说:“邢老板,我在。” 门没锁,邢宥开门进来,看到宋毅瞳也在,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走到米栎身旁。 “米栎,有件事要委屈你了。收拾一下行李,搬到楼下去。”邢宥平静地说,“我让张婶整理了个房间,把你和豆豆安排到一起,我住你们隔壁,也方便照顾。” 米栎立即明白了:“是不是有住客投诉了?” 邢宥微抿唇点了点头。 米栎和豆豆出了水痘,按理说需要隔离照顾。 邢宥抱歉地看着米栎说:“是我疏忽了。” “没关系。”米栎往刚才拖出来的旅行袋里放衣服。 米栎对邢宥言听计从到这地步,宋毅瞳看了更觉难受。 他红着眼睛按住米栎的手背:“米栎,不如我们换个客栈住。” 米栎柔柔地说:“换个客栈也是给别的客栈找麻烦。一筒如果你真的为我好,你还是回去吧。你是画廊的老板,就真的不管画廊的生意了?” 宋毅瞳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画廊离不开他,可他更在乎的是米栎啊。 米栎轻轻拨开宋毅瞳的手,继续低头整理。 邢宥说:“画画工具那些不用拿下去,住不了多久,等你好了再搬回来。” 宋毅瞳已成了多余的人。 他叹了口气,眼睛多触碰米栎一秒,他心头的难受就更多一分,这凌迟般的痛苦才最是要命。 可他怎么会是多余的? 明明是邢宥插足了他们的关系。 “一筒。”米栎走过去,“我要搬去楼下了。你如果不愿意回去,就趁这几天去古城散散心。听说这里有个很厉害的画家,叫秦森。或者,看看有没有机会合作?” 宋毅瞳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他回过头,说了一句:“好。” 然后,宋毅瞳看着邢宥说:“邢老板,我也搬去楼下。多一个人照应也好。” “一筒。”米栎想阻止他。 邢宥答应了下来:“那委屈你跟我挤员工宿舍。” 打包到了楼下,米栎才知道邢嘉走了,很突然。 他都没有向大家道别。 个中缘由,米栎隐隐觉得是跟自己有关,可邢宥和宋毅瞳都讳莫如深。 邢宥把原来那间房留给米栎,豆豆就不用再换地方了,那间屋子的条件也要好一些。 而张婶临时整理出来的仓库则是他和宋毅瞳住。 既然是仓库,一半地方还堆着杂物,床是高低铺。 邢宥将两床铺盖铺好,让宋少先选。 宋毅瞳二话没说把自己的随身包丢到了上铺。 邢宥这才发现,其实宋毅瞳一点也不娇气,只有在对着米栎的时候他才过分仔细。 第36章 店里出大事了 到了晚饭时间,宋毅瞳给米栎送饭。邢宥给豆豆送饭。 宋毅瞳走在前面,他敲了两声门,里面米栎的声音说:“进来。” 她的声音比上午的时候嘹亮,早上的时候她的嗓子还是哑的,她的喉咙里有水泡。 宋毅瞳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米栎和豆豆玩得很愉快,豆豆发出咯咯的笑声,那种小孩子的无性别的童声。 豆豆的水痘长在脸上和脖子上,涂了白色的药水,现在药水干了,就在脸上龟裂成一片片,像经过一个冬天崩开了的冻土。 看上去有些心酸,也有些滑稽。 他们只用了短短一个下午就打成了一片,床上堆着绘本和许多纸片,米栎给他画了各种各样的奥特曼。 他们进来的时候,豆豆在给奥特曼的战斗力排序。 米栎在画着哥斯拉。 整个画面和谐到宋毅瞳看了眼热,他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一见米栎就想哭,他以前没这么多愁善感。 双人职工宿舍,房间中央有一张小圆桌,宋毅瞳把饭菜放在桌上,招呼米栎来吃。 邢宥走到豆豆床边,把床头柜拖出来当小饭桌。 他们的饭菜是不一样的。宋毅瞳知道米栎爱吃什么,邢宥知道豆豆爱吃什么。 邢宥过去的时候,米栎趴在床上在画画,她见到邢宥就笑了。 “你忙完了?” 邢宥点点头,又朝宋毅瞳那边努了努嘴:“快去吃饭吧。宋毅瞳也没吃,他把饭菜一起打过来了,说要和你一起吃。” “那你呢?”米栎问。 “我吃过了。”邢宥说。 米栎走去宋毅瞳那边,桌上放了四菜一汤,还有两碗饭,用一次性饭盒装的。难怪他走进来的时候,两手提着两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米栎拆开一次性筷子递给宋毅瞳:“谢谢你啊。” “客气什么。”宋毅瞳的表情有些别扭,他低着头掀开饭盒盖子,没看到米栎递过来的筷子。 米栎放下筷子,帮宋少一起掰盖子,但她的左手不太方便。 “你别动。我来就行了。”宋毅瞳劝住她。 米栎便坐在座位上晃着腿等他。 她转头偷偷看邢宥,邢宥正在喂豆豆吃蛋羹。 豆豆坐在床沿上晃着腿和她一样,邢宥蹲着在喂他。 收回调羹的时候,邢宥看到了米栎的目光,两人静静对视了一下。 宋毅瞳弯腰从塑料袋里找出另一副餐具,一抬头便对上米栎偷看邢宥的侧影。 他莫名的心烦。 米栎回过头,看到宋毅瞳拧紧的双眉,米栎装作没有看见,夸饭菜:“这是我最爱吃的。” 宋毅瞳终于微微舒展眉头,往米栎碗里夹了一颗糖醋排骨,看着米栎吃。 看了一会儿,宋毅瞳说:“我喂你吃。” 米栎尴尬起来:“你干嘛啊?你吃你的。我可以的。” 本来也挨得很近,这话被豆豆听到了。 “哥哥也要喂姐姐吃。” “嗯。姐姐受伤了,哥哥要保护姐姐。”宋毅瞳冲那边说,他是故意说给邢宥听。 他又转头对米栎说:“快。人家小朋友监督着呢,你表现好一点。” 米栎看看宋毅瞳,又看看豆豆。 豆豆说:“姐姐,我跟你比赛,看谁吃的快。” “好吗?爸爸。”豆豆又对邢宥说。 邢宥说:“不要比谁快,要比谁吃得好。” “嗯。”豆豆点点头,像是要上场的运动员,“姐姐,你准备好了吗?” 宋毅瞳提高音量:“我们也准备好了。” 米栎小声对宋毅瞳说:“谁准备好了?” 话音未落,门口响起急促的拍门声:“邢老板,不好了。” 邢宥放下调羹,快步流星走去开门:“张婶,出什么事了。” 他随后关上门,把对话声关在了门外。 米栎伸长脖子,她嘴里包着饭说:“我去看看。” “你着什么急。”宋毅瞳不高兴了,“你吃你的。这店又不是你的。” “爸爸去哪儿了?”豆豆甩着脚丫子问。 米栎宽慰他:“爸爸有些事要忙,很快就回来了。” “你去喂他吃饭。我自己来。”米栎看了眼豆豆一口米饭一半都漏在外面,便打发宋毅瞳去。 宋毅瞳没挪窝。 米栎说:“那我去喂他。” 宋毅瞳没奈何:“你坐着,我去。” 他过去拿着纸巾把豆豆吃在衣襟上的米粒擦干净,开始一口口喂豆豆。 豆豆跟谁都不怕生,宋毅瞳喂他吃,也吃得很好。 喂完豆豆,宋毅瞳和米栎吃完饭,邢宥还没有回来,宋毅瞳收好饭盒,说:“我把垃圾倒掉,顺便看看外面发生什么事。” 米栎心烦意乱,但又得在屋子里看孩子。 宋毅瞳出去的时候,米栎说:“你带着手机。” 宋毅瞳到了大堂,大堂里黑压压的一群人。旁边还有住客在围观,宋毅瞳混迹其中。 为首的是个湘西汉子,操着一口当地话。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壮年男子,满脸横肉、气势汹汹。 “狗日的,你把孩子交出来!” “我们出去说。”邢宥绷着脸,“我这客栈要做生意的。” “就在这里说。”汉子朝地上啐了一口,“有脸做,没脸认?” “我做什么了?”邢宥脸色阴沉,“我行得正站得直。” “那我问你,你这里头还有个姑娘家也得水痘,怎么得的?” 邢宥不说话。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白天的流言这时候又像是陈年老窖咕噜咕噜地发酵起来。 “呸!”男人更加张狂,他对着围观的人说,“你们评评理啊。这个狗杂种昨天带着娃娃出去游乐场玩。回来后,娃娃出了疹子,那个女人也出了疹子,你们说说,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明摆着的!” “吃里扒外的杂种!”后面的人也叫嚣起来,“有种做,没胆认啊!我们跟你没完!” “你们把俞鹭叫过来!”邢宥说,“这是我们两个的事,跟你们没关系。” “啥?!欺负我姐,跟我没关系?!”汉子眦目威胁道,“我告诉你,今天把娃交出来,这事儿还能谈。不然的话……” 他砰的一下搡了木桌椅,桌椅碰撞出剧烈的响声。 围观的人不由得往后退了退。 邢宥拿出手机,偷偷按下免提,拨了快捷键。 旁边有个眼尖的说:“大哥,他要报警。” “报你狗日的!”男人手一挥,“砸!” 身后的人纷纷抄起椅子和灭火器,一阵噼里啪啦。 那些围观的人开始吓得往楼上逃。 邢宥继续对着电话在讲,冷不防一把椅子就要朝他兜头劈去。 “住手!”宋毅瞳一把擒住男人的手腕,警告,“打人犯法昂!” 男人撩起一脚就要往宋毅瞳脚上踹去:“老子教训人,干你毛事!” 邢宥将手机啪的一下摔向男人的眼睛,男人捂住额角。 旁边的帮手又围上来,他抄起桌上的花瓶向宋毅瞳挥舞过去。 “你走!” 邢宥挡在了宋毅瞳前面,他举起手肘挡了一下,玻璃稀里哗啦碎在邢宥胳膊上。 第37章 兵荒马乱的一夜 “都给我住手!”俞鹭在门口直跺脚。 她的脸是肿的,明显哭过了。 几个手下看着为首的问:“哥,还砸不砸了?” 邢宥捂着手臂上的伤口,刚才那玻璃花瓶让他受伤了,血汩汩地流淌下来,滴滴答答。 俞鹭心疼地抱着邢宥的胳膊,眼泪迅速溢满她的眼眶,她咬着下唇回头对弟弟瞪了一眼道:“韩闯!看你们把他打成什么样了!” 这个自称是俞鹭弟弟的人不是俞鹭的亲弟弟,是俞鹭父母收养的,是俞鹭父亲从邻村过继来的,当地有这习俗,一个家庭最好是有男有女,儿女双全。 尽管不是血缘至亲,但韩闯对这个名义上的姐姐却极好,俞鹭从小就长得漂亮,他保护着她,见不得她受一点儿委屈。 几个手下相互对了一眼,便将举起的椅子、灭火器等物件搁到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俞鹭哭着对邢宥说:“我送你去医院。” 邢宥推开俞鹭:“警察很快来了,要不想吃官司赶紧走人。” 满脸横肉的家伙仍在骂骂咧咧:“你个狗日的还敢报警。把孩子交出来!” 邢宥抬头望了望摄像头,说:“打架斗殴、寻衅滋事,抓进去至少一年。” 他又看看他的几个帮凶道:“从犯半年。” 这话音一落,手里抄家伙的将棍子往后腰上一别,想要拔腿开溜。 “狗崽子去哪儿?”韩闯叫住他。 “哥,闯哥,我老婆快到预产期,我怕我不在家她突然生了,我回去看看。”那人边退边说。 “那个,闯哥。我家里也有点儿事,我先走一步。” 紧接着又有个家伙紧随其后。 “闯哥……” “闯哥……” 韩闯看看自己的身后,既想劝住这个,又想拦住那个,可一眨眼,刚才还在动手的“土匪”一听要坐牢,一个个都脚底抹油。 只剩他成了“光杆司令”,他顿时气势也弱了下去,一把扯过俞鹭,像是要将她拉回自己的阵营。 俞鹭难过又无奈地推了韩闯一把:“你别管了。你还不快走?一会儿警察来了就走不掉了。” 她后悔在医院里受了气回来偷偷抹眼泪,又被韩闯给撞见了。 她一时没忍住便一股脑儿都说了。她是在邢宥把豆豆抱走之后才想起没把豆豆的换洗衣服交给邢宥的,她以为豆豆要住院很久还收拾了衣服带去医院,但医生说“这不是什么大毛病”,让豆豆第二天就出院了,县城的医院本来就病床紧张,一个水痘占掉了一张儿科病床,实在是说不过去。 当俞鹭追着邢宥的车子来到另一家医院时,她便顿感蹊跷,鬼使神差地跟了进去,这就看到了豆豆和米栎拥抱的场面,她怨怒极了,跑去车边问司机,司机没什么心眼子,就说是店里的住客。 俞鹭越想越不对,豆豆是白天和邢宥去游乐场玩染上的水痘,那女孩子怎么也就染上了?一定是昨天他们就在一起。 她越想越难过,越想越往男女之事上想,又想到邢宥最近催她签离婚协议催得紧,她一时情绪上来就哭了起来。 韩闯当时就气不过说要给邢宥点颜色看看,要不是俞鹭拉着他,他中午便要来。 哭了一下午,俞鹭倒是气消了,可等韩闯半天没等到他回家吃饭,她顿觉不对劲,便寻去他干装修的工地,结果工地的保安说,他们一伙人一起走的。 一伙人? 俞鹭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是知道韩闯的暴脾气的,她最怕的是本来就是他们工友抄起干活的家伙给邢宥点颜色,她一路将车开的飞快,冲进客栈看到那伙人没有带榔头撬棒电钻的时候,她这才将一颗心放了回去。 那可是要出人命的啊…… 此刻,她心有余悸的看着韩闯,韩闯是个直性子,也是个莽夫,他仍僵持着不愿走。 俞鹭只好柔声劝道:“弟,豆豆也是我的孩子,我和邢宥还没离婚呢,邢宥还是你的姐夫。” 这话一出,韩闯才终于拧着眉头,粗声粗气地“哎”了一声,甩着手臂往外走去。 外面停车场上摩托车轰的一下,车灯一辆又隐去。 俞鹭这才收回目光又劝邢宥:“我送你去医院吧。” 邢宥摇摇头:“我没事。” 俞鹭又想说什么,邢宥摆摆手制止了她,他看了看俞鹭,说:“俞鹭,我们明天就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 他的神情虽然疲惫,可眼神却是很坚定的。 俞鹭太熟悉邢宥的性格,她觉得心里闷塞极了,她并不想跟邢宥离婚,可此时此刻,她哪里还有脸再对邢宥说什么。 俞鹭看了看宋毅瞳,宋毅瞳和邢宥一样狼狈不堪,但他的一头中长发让俞鹭一下子就认出了他就是医院里陪同米栎一起看病的男人。 她抱着一丝希望问宋毅瞳:“你和那个女孩是朋友?” 宋毅瞳点点头,看了眼邢宥。 俞鹭说:“为什么那个女孩染上了水痘,你没有?” 宋毅瞳说:“因为我小时候打过疫苗。” 俞鹭的期望一下子便落空了。 她怀疑邢宥怀疑得没凭没据,这男孩话里意思是承认了和米栎才是一对。 她转头看向邢宥,像是黔驴技穷般苦笑了一下,然后,她抬手捋了一下额发,昂首道:“好,我明天跟你去民政局。” 俞鹭走后,警察和邢宥的律师同时赶到。 警察问:“谁报的警?” 邢宥说:“我。有人在我店里闹事。” “那人呢?” “走了。”邢宥流血的手臂被宋毅瞳高大的身形遮挡着,“私了了。” 警察看了眼客栈的大堂,地上有碎裂的玻璃渣和崴了脚的椅子,还有刮落的墙纸。 他走的时候训斥邢宥:“下次再遇到这种事等警察来处理,不要私了,息事宁人是在纵容犯罪,知不知道!” 警察往回走的时候,律师在一旁不好意思地陪着笑脸,他们的皮鞋踢到了一只灭火器的瓶身,在静寂的夜里格外响亮。 警察又再度回头看了邢宥一眼,邢宥抱歉地对警察笑了笑:“给您添麻烦了。” 一晚上的兵荒马乱在张婶的扫把和簸箕里被归拢到一处。张叔将坏掉的木桌椅撤掉,用墙钉勉强将破落的墙纸钉住。 宋毅瞳看邢宥的手臂似乎还在流血,也忍不住劝他:“去医院吧?” 邢宥摇摇头。 他说:“宋少,你帮我个忙,行吗?” 宋毅瞳不知该怎么拒绝了,他只是无奈地点点头。 宋少先是给米栎打了电话谎称前台的摆设被客人撞倒砸到了人,又偷偷潜回仓库里拿了医药箱和衣服,他在灯光下用镊子帮邢宥摘掉手臂上的玻璃渣子,又给他包扎上绷带。 包扎完毕的邢宥换上了深色长袖衬衫,系上衬衣扣子,邢宥对宋毅瞳说:“今天晚上,谢谢你。” 宋毅瞳对邢宥有些说不清的感觉,可又不得不承认,邢宥是个有担当的男人。 邢宥又说:“我打算把客栈收拾收拾,关了。” 宋毅瞳没反应过来:“说关,就关了?” “这店的法人是我前妻,离婚后我把店还给她,她要怎么安排,随她了。”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邢宥看了看宋毅瞳,表情很静,也很坦诚。 “带豆豆回上海。”邢宥说。 第38章 谁是小丑 邢宥将豆豆哄好了,又把客栈杂事安顿好了,才在宋毅瞳的陪同下去了医院。 挂的是急诊,县医院的门诊大厅在夜里,显得空旷而幽静,他们坐在大厅长椅上等着化验报告。 医生给邢宥处理了伤口,缝了针,又见他手臂肿着,保险起见还让他拍了片子。 等片子的时候,宋毅瞳突然问邢宥:“你真喜欢米栎?” 邢宥点点头,有些昏暗的光线,将邢宥的五官勾勒得深刻而美好,宋毅瞳也是学画画的,用专业术语说,邢宥的脸型符合马夸特面具,也就是黄金十矩阵,真是少有的人间极品。 年轻女孩子都爱皮相好的,米栎喜欢上邢宥,他能理解。 虽然理解,但感情上却不能接受。 喜欢不过是一时激情的产物,等激情褪去后,米栎会后悔自己喜欢上一个离异又带着个孩子的男人吗? 米栎糊涂也就罢了,可邢宥怎么也跟着一起糊涂呢? “假如你真的喜欢米栎,你应该为米栎考虑。”宋毅瞳说。 “宋少,你觉得我没考虑过?” 邢宥淡淡笑了笑,这笑容让宋毅瞳的心像被针扎了似的。 他宁可他像那种荷尔蒙爆棚似的年轻人那样,对他挥舞拳头,或者公开挑战,如果是那样,他就可以拿捏他了。 他熟知米栎的性格,吃软不吃硬,只要被米栎知道有人对宋少不好,她立即会站在宋少这边的。 可是,邢宥对他展露了一个慈祥的微笑,甚至于明知他和米栎的关系非同寻常,也很放心地把米栎交给他照顾,这种骨子里的笃定,让从小就瞩目耀眼的宋毅瞳都心生嫉妒。 他的大度是对一切竞争者的降维打击。 而宋毅瞳再喜欢米栎也做不出那种卑鄙小人的作为,所以他才阻止了韩闯的那一拳,可又因为邢宥为他挨的那一下,他成了欠他的那个。 世事怎么能如此捉弄人? 邢宥淡淡说:“我想过了,想过许多。我会竭尽所能让她幸福,全心全意地对她好。” 宋毅瞳蠕动了一下嘴唇,一时间竟发现自己才是那个局外人。 他们,一个不嫌男方离异带娃,一个说要毫无保留地把她宠成公主,那么,他宋毅瞳又算什么呢? 他悲哀地看着有些暗沉的墙壁,绿色的贴脚线上有几个明显的鞋印,他的心就像那绿色的线条,不知是谁往上狠踩了几脚,他捏住了胸口,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这是在害米栎。”宋毅瞳终于说出了句恶毒的诅咒。 他的风度在这场爱情竞赛面前一文不值,他满心只有后悔,他为什么要放任米栎一个人来西南古城,他为什么要答应那个买家的索画,从来不信命的宋毅瞳在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头一次对命运感到了无奈。 他苦恼地揪着自己头发,眉头紧锁着斜了邢宥一眼,说:“你想让米栎跟着你吃苦吗?” 他自诩是有教养的人,没想到到头来也会傲慢地用财富去衡量一个人,可他此时已经词穷了。 在邢宥开口前,他希冀看到邢宥对他露出颓势,他准备好了炫耀他的画廊和上亿的资产,可邢宥依旧只是淡淡地说:“如果米栎想要,我可以将我名下的房产过户给米栎,我也可以让我的律师拟一份协议,保障她生活无忧,安心地做她喜欢的事。” 宋毅瞳一愣,他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的小人之言,换来的是邢宥毫无保留地回应,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你。”宋毅瞳在沉默之后问出了一个问题,“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金融投资。”邢宥说,“我在上海有家投资公司,我是合伙人之一。” “啊……”宋毅瞳半张着嘴,“真的假的?” “你的画廊开在圆明园路?”邢宥问。 “你怎么知道?” “我的朋友去买过你的画。”邢宥笑着,这回的笑比刚开始更纯粹一些,连那一丁点儿无奈也消失了。 那无奈像是传递给了宋毅瞳,他尴尬地抽抽嘴角问:“哪位客户?” “方瑞朗。”邢宥一说出这个名字,宋毅瞳再也笑不出来。 方瑞朗是他画廊的大客户,每个季度他都会来画廊逛逛,买走几幅新锐画家的画作,等待炒作后升值再卖出。 这个人的眼光甚是毒辣,他所看中的画家总能在随后短短几年里身价暴涨,他先前被收走的那些画作也就跟着水涨船高,方瑞朗再由高点抛出画作,一举就能赚上几十倍。 这种艺术领域的炒家行为,是小圈子里的独门秘籍,一方面得有狠辣的眼光,但更重要的是宣传造势的手法,有点像是娱乐圈的造星运作,背后要有人脉和资本的配合,而这些常人不具备的条件,方瑞朗都占了,才能这么玩。 现在,他作为伯乐,都在艺术界出名了,无数像米栎这样有些拿得出手的青年画家都求着他买下他的画,甚至倒贴钱,让他买下他们的画。 可方瑞朗都一一婉拒了,他坚持他所看中的,成了艺术领域一枝独秀的投资家。 “他该不会是你公司的合伙人?”宋毅瞳紧张的摸着膝盖,他但愿不是,但又觉得肯定是。 邢宥说:“他也是我的客户。去年,他注资了一个亿,年底,他赚到了一千万。” “你们是私募基金?”宋毅瞳说。 “可以这么说,但我们主要是在炒期和炒汇,股票很少投。”邢宥说。 “难怪收益率可以这么高。” 宋毅瞳父亲是在国企里当高管,他们的企业做的是油品销售,有期货部。 他也略有耳闻。 谈话至此已渐渐偏离最初的方向,可谁也没意识到,邢宥随后简单分享了他公司的一些业务,最后,他话锋一转,说:“公司就在外滩的soho,离你的画廊应该不远吧?” 宋毅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这一刻,他知道邢宥从未偏离过话题本身,他三言两语就给了宋毅瞳致命一击。 他绝非蜗居在西南一隅开客栈的无名之辈,他的实力担得起“钻石王老五”的雅号。 而他突然像是成了小丑。 第39章 你一点都没变 “宋少,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在讲完了自己的故事后,邢宥忽问了宋毅瞳一句。 宋毅瞳顿了顿,开口道:“什么事?” “把米栎带回去,好好照顾她,养好伤。”邢宥说。 宋毅瞳有些不屑地瞅了邢宥一眼:“这还需要你交代?” 可话出口,他又觉得哪里不对,敢情他是李代桃僵,吃力不讨好。 正当宋毅瞳心中作此想之际,邢宥又说:“因为我在这里还有些事要办。刚才你也看见了。俞鹭心里憋了股气,我怕米栎在此地,她会对她不利。” 邢宥话音刚落,宋毅瞳迅即站起身,不悦道:“你有脸说这个!” 邢宥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端正,有些凛然,宋毅瞳又只得悻悻坐回位子上,耐着性子听他讲完。 邢宥顿了顿,继续道:“等我办完这里的事,我会带着豆豆回上海,在九月之前。” 宋毅瞳似乎又听出些别的意味来,他顿了顿,问:“如果这一个月里,要是米栎移情别恋呢?” 邢宥的目光静静地在宋毅瞳脸上逡巡,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他对宋毅瞳是放心的。 宋毅瞳立即感到周身燃起了一股力量:他还有机会。不,就算他没有机会,他也要想尽一切办法阻止米栎做傻事。 艳遇也好,激情也罢,只要回到了上海,只要隔开了两人,说不定,米栎就会回心转意。 “你……”宋毅瞳有些激动,他轻咳了一下,重返平静,“这可是你说的!” 邢宥笑了笑。 “活到我这个年纪,生活中发生什么,我都做好了坦然接受的准备。” 宋毅瞳深吸一口气,恨不得能立即飞到米栎身旁。 …… 邢宥将米栎和宋毅瞳送去机场之后,去了民政局。 豆豆被张叔和张婶带着,留在了客栈。 俞鹭站在民政局门口,穿着一袭白裙,神似当初,他们刚相识的时候。 她到现在仍未放弃。 …… “谢科长让我在这里接您。”这是俞鹭对邢宥说的第一句话。 彼时的俞鹭还刚工作,考研考公面试进了上海的一家国企,在期货科做一名小科员。 …… 时光如梭,一转眼,七年过去了,他们的孩子都已经三岁,可这段感情,终是走到了尽头。 俞鹭楚楚可怜地看着邢宥,还没开口,邢宥先说了句:“俞鹭,谢谢你,当时没在我最落魄的时候离开我。我们离婚后,我会好好照顾豆豆。” 俞鹭眨了眨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邢宥别过头,淡淡说:“进去吧。” 俞鹭吸了吸鼻子,不再说话了。 他们平静地坐在等候区,前面还有两对即将走向陌路的夫妻。 相比另一道门里的欢声笑语,这一道门的寂静无声,像是时隔多年的上坟。 俞鹭刹那间明白,其实他们的婚姻早就死亡多时。 也许,在她偷偷地在电脑上查询离婚的协议的那一刻;也许,在邢宥发现她准备瞒着他去打胎的那一刻;也许,在更早的时候…… 邢宥依旧英俊潇洒,她在她年华最好的时候遇上邢宥,在三十岁的时候为他生下豆豆,如今她三十三岁,年纪不小了,如果再带着个孩子,她将是婚恋市场上的弃儿。 尽管,她依旧美貌,身段依旧婀娜。 可中国社会对女子,向来苛刻。 数字,就像一道道枷锁,锁住了她们的择偶权,她们的社会地位,还有父母看待她们的眼光。 当初,俞鹭也是这么想的。 入职两年后,她成了期货科的一枝花,董事长出去和外商代表谈判,也会带着她,那些外国佬,总是夸张地赞美俞鹭“您看起来只有十八岁”,董事长趁喝醉酒偷偷摸她的大腿,期货科的谢科长出差时只订一个房间,她逃出酒店,站在马路上给邢宥打电话。 邢宥放下正在盯盘的夜盘交易,匆匆赶到两百公里外的县城。 俞鹭透过玻璃窗看到邢宥的身影时,那一刻,她决定,要嫁给这个有责任感的男人。 她扑进他的怀里,说:“邢宥,我们结婚吧。” 邢宥身体明显一僵,然后推开了俞鹭,说:“俞鹭,你别冲动。” “不!我没有冲动。我爱你,邢宥,我再也不想过这种日子。”俞鹭嘤嘤地哭了,在县城肃杀的秋天的街头。 她伏在邢宥的怀里说:“你娶我吧。我不想被那些老男人欺负,如果这辈子注定女人要被男人欺负,我也只希望,这个人是你……” 后面的话,她含含糊糊地说不清楚了。 俞鹭吹了大半夜的冷风,才找到这家通宵营业的火锅店,此刻她一看到邢宥,所有的神经像是一下子松懈,浑身发着烧,滚烫滚烫。 邢宥抱着俞鹭把她放进车后座。 那晚,什么也没发生,邢宥带她回上海看了急诊,在她床边守了一夜。 三天后,他们确立了恋爱关系。 …… 俞鹭的眼眶湿了。 她悄悄的抹了抹眼角。 曾经有一份真挚的感情,放在她的面前,她也曾怀着纯真美好的心情,将自己全身心地交付,可好景不长。 交易员的生活规律而艰苦,作为交易员的妻子,她忍受不了这种寂寞。 可她,为了一时的冲动已丢了国企的工作,在电话里,她不敢对父母说实话,邢宥的母亲看不上她这个外来媳妇,一次也没有来过他们租住的这个小屋。 她就像一支盛放的玫瑰,在灰暗的空气中,暗自凋零。 一夜梦醒,她从床上坐起来,看着身旁熟睡的邢宥,感到痛苦万分。 婚姻,和她开始设想的不一样。 过完年,俞鹭重新开始找工作,这一次,她再也没有当初大学毕业时的好运气。 国企是不可能了,民企向她抛来橄榄枝,职位是公关经理。 曾经朝南坐,只需要在酒桌上安静地做一只花瓶的俞鹭,在这种场合,再也没办法端着架子,企业老总要揩她的油,甲方的经理要灌她的酒。 她扶着盥洗室的台盆干呕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在金钱面前,真爱就是个屁”。 她爱的男人,不能给她想要的生活,不是她想要的太多,而是上海的物价太高。 纵使手握几十万年薪的基金经理,也只能苦熬。 走出富丽堂皇的酒楼,她沿着江边吹着黄浦江咸涩的风,她想到了自己那远在湘西的老家,那个有着吊脚楼和梯田的古城,那个古老的村寨,她想家了。 可是,她再也回不去了。 “俞小姐?”身后,甲方的老总走到她身旁。 这是一个事业有成的中年男人,他也许五十岁了,但并没有像诸多趁机醉酒的男人那样在酒桌上劝她的酒。 他笑了笑,看着俞鹭说:“俞小姐,这么晚了,还不回家?要不要我让司机送你?” …… 俞鹭想到这里的时候,门里的工作人员喊了一声:“26号。” 邢宥站起身,将26号的等位号揉在掌心。 “走吧,到我们了。” 俞鹭像是丢了魂似的站起来,说:“邢宥,要豆豆可以。你把上海的房子给我,我就把豆豆给你。” 邢宥明显一愣,他咽了咽口水,问:“这是你最后的要求?” 俞鹭说:“对。隐西客栈,还有上海的房子。” 那栋他们结婚时买下来的房子,在这五年里已经从500万涨到了2000万。 邢宥冷笑了一下,说:“俞鹭,你一点都没变。” 第40章 去上海 邢宥走出民政局后,独自走上县城的街头,彼时已是炊烟袅袅时,风中飘来各色街头小吃的香气。 邢宥的心情有些复杂。 他为这次离婚付出的经济代价太大,他摇头叹息,叹自己不是个成功的投资家,在凡事都要讲风险收益比的现代社会,他更合理地做法应该是起诉离婚。 虽然,会扯皮,会拖延,会有不愉快的对峙,但是,他不会损失两千万。 这套房子的首付和月供都是他一力承担的。 他叹了口气,拨通了苏航的电话。 “我和俞鹭离婚了。”邢宥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好事啊。”苏航说话时候中气十足。 他才是真正的钻石王老五。 私募基金是他们两个合伙组建的,目前是苏航一个人在管理,邢宥只拿当初投资所占股权的分红。 苏航比邢宥年长几岁,已经到了不惑之年,他从未走入过围城,除了那一年,他差一点就…… 也是那一年,他们差点阴沟里翻船,输得底儿掉。 “什么时候回上海,我给你接风!”苏航声如洪钟,一番大佬的做派。 邢宥笑了笑,说:“没那么快。当务之急,是你先帮我租套房子,周边配套要全一些,要有幼儿园。” “行!”苏航想也没想就一口答应了,片刻后他才回过味来,“不是,你自己的房子呢……俞鹭可真够狠的啊!” 邢宥依旧淡然地笑笑。 “就这?!孩子还归你?!”苏航那头却是炸了,“邢宥,要不是我们这么多年知根知底,我都要误会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俞鹭的事了!” “也算是。”邢宥没多解释,“这么多年了,不看僧面也看佛面。” 苏航不说话了,沉默了半响,他叹了口气道:“这事儿说来说去还是得怪我……” “好了,别矫情了,又不是春晚演小品。”邢宥制止了他,“先这样,挂了。” 苏航迅即恢复刚才的大佬范儿,朗声说:“行!房子的事包在我身上。一周内帮你搞定,你只管回来住就成。” 邢宥挂了电话,双手插进裤兜里,一抬头,这才发现,自己在小吃街上已逛了半路。 他停在一个卖冰糖葫芦的摊子前,要了一根糖葫芦。 商家小心翼翼地用糯米纸包好放进纸袋里递给邢宥。 邢宥接过,心里想到米栎。 米栎吃糖的小模样,就像猫爪子一下一下地挠在他的心尖上。 …… 晚饭后,邢宥抱着豆豆坐在院子里。 豆豆充满仪式感地舔着糖葫芦上的冰糖,眼睛里闪动着小星星。 他嘴里包着结结实实的糖葫芦,转头看邢宥。 “爸爸。”刚一开口,口水就顺嘴角淌下来,“你吃不吃?” “爸爸不吃。” 邢宥充满爱怜地看着豆豆,抬起食指抹了一下他的嘴角。 豆豆笑着嚼了两下,又转头说:“可是妈妈不让我吃糖。妈妈说多吃糖会长蛀牙的。” 邢宥心口一酸。 半晌没接上话。 再回过神时,豆豆已把糖葫芦送到了邢宥嘴边。 “爸爸,你也吃一个吧。” 邢宥有些酸楚地张了张嘴,一颗糖葫芦就滑进了嘴里。 “爸爸,甜吗?”豆豆高兴地晃着脚丫子。 “甜。”邢宥苦涩地笑了笑。 生命中,有无数次,他做过艰难的决定,突然间都比不上当下他要开口对豆豆说,他和俞鹭已经离婚的事。 咬碎了糖衣的糖葫芦,从芯子里透出了酸味来。 豆豆已大口吃完了整根糖葫芦,像一只饱食餍足的小动物依偎在邢宥的怀里。 邢宥把豆豆抱在椅子上,蹲下来,帮豆豆擦完嘴,看着他说:“豆豆,下个月我们去上海好不好?” 豆豆自记事起就在湘西,只有过年的时候才回去看看奶奶。 这婚之所以一直没离成,一半是因为俞鹭不愿意的缘故,另一半是邢宥父亲的身故。 邢宥的父亲在三年前出了一场车祸,虽然被抢救回来,但在病床上做了两年植物人,最终还是撒手人寰。 去年年头上走的。 这几年,倒霉事都赶在了一块儿。 命理上叫做磨枯运,他做大学教授的母亲居然也在那些年头信了教。 邢宥一方面得去医院照顾植物人的父亲,一方面也不想让豆豆这么小就离开母亲。 这离婚的事就这么拖下来,直到去年,他来到湘西,把这客栈开了出来,才专心和俞鹭扯皮离婚的事。 但孩子,就这么一天天长大了。 许多事,为了赶上这一个节点,就错过了另一个节点。 爱情、婚姻、机遇,无不如此。 好像老天爷天然地不许凡人提前准备。 “豆豆。”邢宥舔了舔嘴唇,“爸爸妈妈要分开很长一段时间。你要上学了,要上好的学校。” 邢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么没有逻辑的话来的。 不过,小孩子天然的有自己的理解。 “哦。”豆豆点点头,“妈妈不去上海,是因为姥姥姥爷还有舅舅在这里吗?” 邢宥用力点了点头,摸了摸豆豆的脑袋。 “那我上完了学能回来看妈妈吗?” 邢宥苦涩地笑了笑,又摸了摸豆豆的脑袋。 豆豆高兴地笑了,他双手一撑从座椅里跳了下来,摇着邢宥的手说:“爸爸,出水痘的艾莎姐姐今天和那个大哥哥去哪里了?” 邢宥说:“他们回家了。” “他们的家在哪里呀?”豆豆仰头看着邢宥。 “在上海。” …… 米栎在家里养病的时候,宋毅瞳每天准时准点来报到。 他看到米栎的母亲,亲热地就像对待自己的亲人。 “雪姨,我让陈叔去饭店打包的鸽子汤,还热的,快给米栎喝吧。” 米栎母亲叫米雪,米栎是跟母亲姓,米栎的父亲叫吴栎庭。 米栎父亲出事后,她们母女俩就从八百平可以眺望浦江和东方明珠的大平层搬到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区。 房子还是租的,只有两室一厅。 宋毅瞳每次从外滩的画廊到这里,开车得一个小时,可是他一点都不嫌麻烦。 因为,他对米栎的喜欢,是明眼人都看得到的事。 米栎正在翻阅从古城采风回来的照片。 她的水痘已经痊愈了,骨折也恢复得很快,这多亏了宋毅瞳每天准时送到的滋补汤品。 宋毅瞳拉开椅子坐到米栎身旁,在书桌上撑着下巴看米栎。 米栎一转头便对上宋毅瞳深情款款的眼神,有些不自在。 她问他:“一筒,你和买家联系过了吗?我想了想,我们还是找他商量看看能不能晚两个月交稿?” 宋毅瞳早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现在米栎突然问起来,他只得搪塞道:“你这手都还没好呢,先别想挣钱的事了。总之,你放心,买家那边我会联系的。” 第41章 为什么偏偏是谢谢 “你现在就打电话,你别想搪塞我啦。”米栎放下鼠标,撒娇似的推了推宋毅瞳的手腕。 宋毅瞳眉毛鼻子挤成了一团,他看看米栎一脸认真的表情,熟知她的脾气,只得拿起电话拨通了华侨林先生的电话。 林先生那边正是晚上,接到宋毅瞳的电话甚是意外。 “喂,林先生。有没有打扰您休息啊?”宋少难得放低姿态。 林先生斯文地说:“宋老板,有事请讲。” 宋毅瞳从座椅里站起来,拿着电话走远几步:“是这样,我们米画家这里呢,去古城采风的时候出了点意外……哦,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左手摔骨折了……” 正巧米栎母亲热了汤进来,宋毅瞳一个闪身借过出去了,米栎牵挂着电话那头的沟通情况,喝汤喝得心不在焉。 米栎母亲见状说了一句:“你这孩子,怎么喝个汤还走神了?” 米栎忙把悬空的汤匙放回碗里,可是没留神,汤匙摔重了点,汤都洒在外面了。 她一抬头,看到妈妈皱起了眉头,撇了撇嘴,赶紧抽了两张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桌子。 米栎妈看着女儿低头擦拭着桌子,愣神几秒后,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夺过她手里的纸巾,问她:“米栎,宋毅瞳一直对你挺照顾的哦?” “啊?”米栎瞪大眼睛,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说起来,你们从小也是一起长大的,青梅……” 母亲的话说到这里时,米栎便明白了。 “妈……”她拖了个长音,语气中充满了嗔怪,“你想什么呢?” 米栎妈埋汰了一句:“那他出去打了个电话,就把你的魂都给勾跑了?” 米栎更无语了,她隔空捶了捶胸口道:“妈,你可别乱猜了。我知道他刚才那通电话是打给谁的,是工作上的事。” 米栎妈一脸老神在在地说:“有些人吧,出现在你的生活里的时候,就像水和空气,甚至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当你失去的时候,才知道,那真要了你的命。” 米栎朝天翻了个白眼,感觉完全聊不下去了。 她在母亲面前已不是第一次澄清自己和宋毅瞳的关系了,可米栎妈的思想还是相当传统,她希望米栎接受宋毅瞳的追求,就好像米栎不那样做,就有点“忘恩负义”的意思。 毕竟宋毅瞳在她们家最困难的时候,明的暗的帮助了很多,这也是米栎拼命想要挣钱的原因。 可米栎妈也知道女儿从小被娇生惯养,任性得很,再说下去,恐怕只会把两人的关系推得更远,只得悻悻地拾起汤匙递到女儿的手中:“好了好了,先喝汤,汤凉了,不好喝了。” 喝完了汤,宋毅瞳推门进来,米栎妈识趣地让出地方给两人。 “雪姨,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宋毅瞳眼明手快迎上去,正准备接过米栎妈手里的碗和抹布。 米栎妈侧身婉拒,笑笑说:“你们聊,你们聊。” 说话间,她还“贴心”地把米栎房间的门给顺手带上了。 可房间里的两人,并不像米栎妈设想的那样,不但不亲近,甚至还有几分疏离。 关上门后,宋毅瞳面无表情地往墙上一靠,将手臂往胸前一绕,看上去若有所思,又有几分惆怅。 米栎一见宋毅瞳如此,便急忙问道:“林先生那边怎么说?是不是要求赔偿?” 当初签约定的是逾期交1.5倍违约金,画作是五万,订金支付了两万五,也就是,他们交不出画就得倒给林先生十万。 照道理,这违约金是米栎全权承担,而且画廊还连带受到名誉影响,按商业规则,画廊还可以向米栎追讨违约损失,但宋毅瞳当然是不会这么做的。 只不过,从米栎的角度来看,这七万五说什么也没道理让宋毅瞳承担的。 宋毅瞳苦恼的正是这个。 “没有。他在电话里很客气。”宋毅瞳依旧愁眉不展。 “你快说呀,他到底提了什么要求?”米栎着急起来。 他说:“离圣诞节还有四个月,他的新家预留了墙面挂这三幅画,如果不能赶在圣诞完成画作,他会觉得很遗憾。因为今年他们家做东邀请了国内的亲朋好友来纽约过圣诞和新年,也是好朋友帮他庆生和庆祝乔迁之喜的大喜事。” 宋毅瞳尴尬地抽了抽眉角:“总之吧,他说的就好像是,要是没有这几幅画的参与,他这一年就过得有多悲惨似的。” 米栎瞬间喜忧参半,心里又是一阵盘算。 除去手脱去石膏的一个月还有留足海运邮寄的一个月,还有等画作晾干封装的时间,其实,真正给她画画的时间也就一个月左右。 但也不是不能做到。 “来得及!”米栎拍板道。 宋毅瞳眉毛一拧:“米栎你说什么呢?这么短时间,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米栎的手背:“你这手没好透就像带伤操作,我可不同意嗷!” 米栎举起石膏搡了搡他的肩膀:“我没事,就一个小小的骨折能有多严重,我又不是用左手画。你答应林先生了吗?” 宋毅瞳拎着米栎的胳膊就像拎了只小鸡似的,把她提到座椅里:“我的姑奶奶诶。就五万块,值得你搏命嘛。” “七万五。”米栎纠正道,“我还买了这么多耗材,也都是钱啊。” 宋毅瞳烦躁地说:“就这么点钱,就当我借你的呗。” “借的也是要还的啊。”米栎执着道,“我之前欠你的一百多万还没还清呢。” “反正已经欠了一百多万了,再多七万五也就是添个零头,等你以后成了名画家,一幅画就挣回来了。”宋毅瞳说。 画画这一行和诸多艺术行业是一样的,头部分掉了市场的九成蛋糕,剩下的那些不知名的从业者只能勉强吃饱,或者在温饱线上下挣扎。 这正是这个行业的残酷性。 “不行。”米栎较真起来,“总之,我会把画作赶出来的。你别劝我了。” 宋毅瞳快疯了,他揪着头发说:“米栎,你就不能想想别的赚钱途径。怎么就跟画画死磕上了。这干活的本来就是赚点小钱。” 这是大实话,但实话向来不会换来好的结果,只会让本来的困难更加雪上加霜。 米栎垂头丧气地说:“可我也不知道我除了能靠画画挣钱,还能靠什么了。” 说完,她难过的把头埋在臂弯里,趴在书桌上一动不动了。 宋毅瞳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却不知该如何弥补,他手足无措地围着米栎打转。 “好好好。你说画就画。你要画也得先把病养好吧。”他推了推米栎的肩膀,米栎一动不动。 宋毅瞳彻底慌了:“米栎你别哭啊。哎哟~我错了还不成吗?我向你道歉……” 米栎突然从臂弯里抬起头,冲宋毅瞳“嘿嘿”一笑:“谁哭了?” 宋毅瞳一愣,才知是被米栎给耍了,作势生气要走。 米栎一把拉住宋毅瞳的手,说:“谢谢你,一筒,这些年多亏了你。” 宋毅瞳心酸,又心软,唯独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偏偏是“谢谢”? 他此生最不愿意地就是从米栎口中听到“谢谢”两个字。 第42章 违约 如果米栎不肯违约的话,那就只有想办法让林先生违约了。 宋毅瞳满腹心事地走进画廊,前脚刚进去,后脚就到了一批古城快递过来的画作。 “快,你们两个一起把这批油画拆封一下。”宋毅瞳有些激动地招呼店里的两个美女店员。 两个店员小妹被宋毅瞳的神经质弄得紧张兮兮,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作,或是什么名画家的作品,拆封的时候动作既麻利又小心,表情也像是绷紧的鼓面,眼睛瞪得直直的,大气也不敢出。 拆开之后,才发现,并非什么知名画家,不过是一批以古城为题材的印象派油画。 油画角落的署名是q.s。 “老板,这个画家,我们画廊之前好像没有合作过吧?”小雨一边用软布擦拭着画框,一边抬头问宋毅瞳。 宋毅瞳此时已是两眼放光,像是找到了打开迷宫的钥匙。 小文看了一眼老板的表情,试探着问:“老板,这批画是您从古城收来的?多少钱收的?” 宋毅瞳忽然大笑起来,双手叉腰大喊一句:“去拿我的相机过来。” 小文和小雨对视一眼,感到莫名其妙。 老板向来斯文清高,顶多是有些艺术家的落拓不羁,刚才那表情却像是范进中举一般,横竖不对劲。 小雨去办公室拿了宋毅瞳的单反,递给他。 宋毅瞳又让小文和小雨将画作平铺在地上。 他单膝跪在地上,曲着手臂支起相机,认真地对着油画拍起照片来。 一阵咔嚓咔嚓,从各个角度扫过油画的整体和细节,比摄影师拍摄模特儿还要细致周到。 这还不肯罢休,最后,宋毅瞳还让小文和小雨把原来占据c位的几幅画给取下来,又把古城系列挂在墙上,完整地拍摄了一段油画的讲解视频。 从视频中,协助拍摄的小文小雨才得知古城系列作品出自一位名不见经传的画家秦森。 而宋毅瞳在视频中不遗余力地推荐这位毕业于西南美院的画家的作品,声称他是地地道道的古城人,致力于家乡文化产业,甘愿放弃留校的机会扎根于农村,用细腻的笔触记录古城春秋。 小文小雨又是对望一番,感觉自己的三观被刷新了。 一贯傲娇的老板何曾这样倾力推荐一位乡村画家。 但更诡异的是,不久之后,这批画作还真是远销海外,宋老板特意定了一批货柜将画作精心封装寄去了太平洋彼岸的美国纽约。 …… 转眼又是一周过去,到了宋毅瞳陪米栎去医院复诊的时候。 医生认真查看片子后,觉得米栎骨头生长状况良好,在米栎本人的强烈要求下,医生这回便同意用了活动固定器固定手背,这固定器平时是可以脱卸的,自然要比上石膏要方便不少。 起初,米栎还以为宋毅瞳会不同意,却不想他破天荒的没提反对意见。 他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转眼离邢宥说的“一月之约”将近。 留给他和米栎独处的时间,不多了。 拆了石膏的米栎很高兴,走出医院,她请宋毅瞳吃冰激凌。 “一筒。”米栎笑嘻嘻的,“你说,我是不是心想事成?” “什么啊?”宋毅瞳垂着头蒯着碗里的冰激凌,香草冰激凌淋上草莓酱,他和她从小就一起吃到大的。 “我的手啊!”米栎把左手举高高,“你看,好了。” “哎哟。”宋毅瞳嘴里还衔着匙子就护上去。 米栎嘻嘻哈哈地将匙子从宋毅瞳嘴里拔出来:“傻瓜。我没事,瞧你担心成那样。” 宋毅瞳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 他确实担心啊,像呵护一朵小花一棵小草似的呵护米栎,看她此刻高兴的模样,他瞬间感到无比为难。 “一筒,我想好了,明天我就开工了,这几天,我虽然不能画画,可是腹稿都打在心里了。”米栎把匙子伸进宋毅瞳的碗里了。 宋毅瞳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嘴唇和自己的匙子亲密接触,完成了一次间接的亲吻。 宋少的脸红了。 他吞了吞口水,决定不把这个秘密告诉米栎。 米栎舔了舔匙子,意犹未尽的模样。 她的嘴唇粉嘟嘟的,她的皮肤白白的,她本身就是一道草莓味的冰激凌。 宋毅瞳越看越喜欢,恨不得自己化身成为那支小小的银匙。 “一筒!”米栎轻推了推宋毅瞳,“你有没有听我在说话?” 宋毅瞳深吸一口气,目光逐渐聚焦。 “我在听。” “那我刚才说什么了?”米栎可爱地嘟起嘴巴。 “你说,你明天就开始画画。”宋毅瞳重复了一遍。 “那你不为我高兴吗?”米栎奇怪地看着宋毅瞳。 他的表情反常。 反常,永远比正常明显。 宋毅瞳顾左右而言他:“米栎你跟我回一下画廊。” 到了画廊,宋毅瞳把米栎带进办公室,在传真机上按了个钮,传真机复印出一份林先生的合同终止声明。 米栎看着这份声明,良久说不出话。 事情和她想的不一样。 林先生不要订金了,他提出终止合约,因为他从别人手中买到了他想要的画作。 宋毅瞳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米栎。 米栎放下声明,勉强地笑了笑说:“一筒,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声明上的日期是两天前。 宋毅瞳抿了抿唇,表情难过中掺杂着一丝愧疚:“对不起,米栎。我……没办好这件事。给了你希望……又让你失望。” 他的刘海垂落眼前,此刻的宋毅瞳在米栎面前毫无顾忌地表现出脆弱来,米栎不忍心了。 她走过去,抱了抱宋毅瞳,开朗地笑了笑,说:“一筒,没关系啦。其实这样也很好啊,不然,这么短时间要交画稿,仔细想想也是压力蛮大的。” 宋毅瞳拉着米栎,勉强地扯了扯嘴角。 刚才强势的变作弱势。 刚才弱势的又变作强势。 宋毅瞳的拳头在办公桌底下握了握。 米栎松开宋毅瞳,再度坐回座位上,她已释然。 她就算对所有人设防,也不会对宋毅瞳设防。 她单手撑着脑袋,转动着旋转椅,自言自语道:“画画,画不了了。也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宋毅瞳试探地问:“邢宥什么时候来上海?” 米栎一听邢宥的名字,又是多云转晴,笑容灿烂地看着宋毅瞳说:“该来的时候就会来。他和我约定,一个月里一定回上海。” 宋毅瞳点点头,默不作声地从饮水机里给米栎接了杯水递到她手边。 “那不如,我们趁这段时间出去玩一玩?”宋毅瞳说,“我们可好久没出去自驾游了?” 米栎捏着塑料水杯的外壳,发出布楞布楞的声音。 她缓缓说:“我不要。我要在上海等邢宥过来。” 一不留神,水溢出水杯流了出来,宋毅瞳忙关上饮水机开关。 第43章 自画像 宋毅瞳甩了甩手上的水,米栎贴心地从纸巾盒里抽出纸巾递给宋毅瞳。 宋毅瞳坐下来,一根根手指擦拭过去,他的指节修长、白皙,是一双美妙的艺术家的手。 就算是米栎,也欣赏地看着他的手指,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一筒,你放弃画画真是很可惜的事。” 在米栎的想象中,这样一双手,手执画笔一点点在画布上挥洒颜料,目光专注又温柔,是何其美妙的一幅画面。 宋毅瞳心不在焉的勾了勾唇角,这不经意的表情一下子便落进了店员小文的眼里,小文的心尖被轻轻撩拨了一下。 她是上楼请宋毅瞳下去的。 “老板,有客人到了。”小文脸红红地看着宋毅瞳说。 宋毅瞳挑了挑眉:“好,马上就到。” 楼下。 艺术品炒家方瑞朗已等候多时。 他受邢宥所托来给米栎的画作估值。 这世界说大很大,说小也小。 方瑞朗来宋毅瞳这里这么多次,却从不知道宋毅瞳和邢宥也认识。 米栎见宋毅瞳有正事要谈,便先告辞了。 方瑞朗在楼梯上对米栎惊鸿一瞥,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米栎本就长着一张让人难忘的脸。 宋毅瞳远远招呼了一声:“方先生。” 方瑞朗收回目光,对宋毅瞳莞尔一笑。 奇怪了,这艺术圈里的男人,从二十岁到五十岁都一律看着像是三十郎当岁。 方瑞朗穿着一身浅色亚麻衬衣裤,蓄着精致的络腮胡,鼻梁上架着一副复古圆形镜片的眼镜,像某档谈话节目的主持人。 “宋老板,叫我瑞朗就好。”方瑞朗此番来也是想与宋毅瞳拉近些关系,既然是朋友的朋友,便都是一个圈子的人,日后是可以一起运作一些事的。 宋毅瞳笑笑,回了一句:“叫我毅瞳就好。” 方瑞朗玩笑道:“一筒世俗,不如宋少听起来风流。我还是按老习惯,称呼你为宋少。” 宋毅瞳五指当梳向后梳过额发,就刚才那个动作而言,确实有一种港星的气韵。 “我带您转转?有一批画作新到的,才刚挂上去。” 短暂寒暄过后,宋毅瞳熟门熟路地切换到销售环节。 方瑞朗微微颔首,将双手往裤兜一插,多了几分随意,而眼睛已经速速地扫过画廊的展示墙。 “今天是带着任务来的。”他边看边说。 宋毅瞳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您心中有标的物?” “你刚才还没下来的时候,我就在找一个叫米栎的画家。”方瑞朗有些神秘莫测地笑笑,“有位朋友让我对她多加关照,这位朋友说,米栎也是你和他共同的朋友。” 宋毅瞳有片刻的哑然,但随即便明白过来,恍然大悟地笑笑,说:“是邢宥让你来的?” 方瑞朗点点头。 “您要……买米栎的画?” 宋毅瞳舌头打结,差点说出“炒作”两个字。 方瑞朗有所保留:“如果价格合适的话。” 宋毅瞳略一迟疑。 “宋少先带我去开开眼吧。”方瑞朗回眸用眼神示意宋毅瞳。 宋毅瞳脚步跟上去,可他的心情却有些难言的复杂。 如果米栎真的在方瑞朗的运作下成名,那米栎日后还需要依靠他宋毅瞳吗? 人情,人情,互相欠着,才是情。 如若无所亏欠,何谈情分? 宋毅瞳轻咳了一下,收起了笑容说:“不巧。我画廊出售中的米画家的画只有一幅而已。” 随后,宋毅瞳带着方瑞朗绕过画廊的展示区,来到贵宾休息区。 这片贵宾休息区,墙上也挂着画,画廊是开门做生意,处处都是待价而沽的作品,偏就是挂在这里,客人到这片区域是休息来的,反而并不瞩目。 就像是灯下黑。 他带他停在了不太起眼的一幅小型作品前面,画上的是一个少女侧坐的肖像画,后印象主义风格,代表画家是梵高、塞尚。 朦朦胧胧,光影取胜。 但眼光犀利的方瑞朗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画上的人就是刚才楼梯上下来的女孩子。 所以,这其实也是一幅自画像。 画家的笔触稍显稚嫩,但是很有灵气,给人一种感觉是,无论是画画的人本身和画面中的人都非常明朗,饱含着对艺术的热情。 不过……方瑞朗又似乎有种奇怪的直觉,这种自画像更像是画家在学生时代的习作。 方瑞朗对这幅画看了又看,从收藏角度而言,自画像,除非是名家遗作,谁会买回去收藏?挂墙上更是奇怪。 从炒作角度来看,不成体系的一幅画,也没有炒作的必要。 更何况这小小自画像,标价已达六位数,只差把“劝退”二字写在上面。 作为一个老练的商人,方瑞朗沉默对着这幅画看了半天,竟横竖下不去手。 琢磨良久后,他回头看着宋毅瞳,意味深长地说:“我看我还是再观望观望好了。” 宋毅瞳并不解释,勾唇笑了笑。 也正是这个笑,让方瑞朗对画家米栎产生了浓厚的好奇心。 这之后方瑞朗有一次参加了某大型艺术沙龙,在活动中他竟意外见到了米栎在美院学习时带教她的教授,那教授提起米栎来不胜唏嘘。 “以这个学生的资质,应该出国去深造,她在印象派绘画上很有天赋。”老教授像是望着很远的地方,回忆道,“不过大二那年她家出了点事,她的心思就不在画画上了。” 这话里的意思是,一个本可以走艺术路线的女孩最后选择了商业化。 商业化是变现很快的道路,批量生产,喂饱附庸风雅的中产,可也是前途有限的道路。 方瑞朗颇有些可惜。 …… 这一边,在宋毅瞳的软磨硬泡下,米栎终于同意陪宋毅瞳出去自驾游。 大漠孤烟,飞沙袅袅。 宋毅瞳要去的竟是大西北。 一路上,越野车要经过郑州,到兰州中转,最后落脚在敦煌。 宋毅瞳在手机上划着地图标记路线的时候,米栎连连咋舌:“一筒,开车走那么远?你行吗?” “你怕了?”宋毅瞳挑了挑眉,“西部多好啊,八月底比上海凉快不少。” “西部风沙大啊。”米栎打退堂鼓。 “哎哟,你这人没劲了啊。”宋毅瞳抱着胳膊不高兴了,“到底是不是朋友?” 米栎说:“坐飞机不行吗?多快啊。开车你也不嫌受罪?” 宋少永远有理由:“坐飞机和高铁万一磕着碰着怎么办?我可不放心你的手。” 米栎看宋毅瞳是认真的,也就只好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那……好吧。”米栎说,“你可不能把我给卖了。” 宋毅瞳宠溺地揉了揉米栎的脑袋:“就是家里揭不开锅了,我也舍不得卖你。” 第44章 塞北 当宋毅瞳的越野车马不停蹄驶往塞北大漠的时候,邢宥正准备踏上归途。 豆豆背着小小的书包,小小的人儿被邢宥牵着正走向安检通道。 俞鹭忽然出现了人群里,她隔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远远地叫住了“豆豆”。 俞鹭的声音并不很大,但母子俩似有感应,豆豆竟懵懂地循着声音回过了头。 “豆豆!”俞鹭激动地拨开了人群跑向自己的孩子。 她本不该来的。 前两天,在客栈里,俞鹭和豆豆已经道过别。 那天,邢宥将客栈的各种杂事交代给俞鹭的时候,他在最后说了一句“机场人多,你就别来了,我到了上海会告诉你”。 正当邢宥略一走神的时候,豆豆从邢宥的怀里挣脱出去,朝着妈妈的方向跑去,邢宥看到这一幕。 豆豆跑向俞鹭,俞鹭蹲下来,朝豆豆张开怀抱。 有一瞬间,他的心被记忆中的画面填满。 即使,面前的女人,他已经不爱了,但爱的感觉,始终存在过。 人世间,不是只有爱情,还有……爱。 邢宥走过去,也蹲了下来。 俞鹭的脸涨得通红,她在憋着眼泪。 “豆豆,你要听爸爸的话啊,到了上海,给妈妈打电话。” 俞鹭吸着鼻子依依不舍地抚摸着豆豆的脸颊。 豆豆的软白豆腐似的脸颊在母亲的手指的触动下,像果冻般颤了颤,他肉乎乎的小手笨拙地拨开俞鹭脸上的发丝。 “妈妈……”他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只觉得今天的妈妈,似乎不太一样。 然而是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出来。 妈妈的表情里,到底是哭泣,亦或者是微笑? 豆豆有些慌张,也有些害怕。 那的确是一个既像哭又像笑的表情,也是一个既像笑又像哭的表情。 手足无措的豆豆只好回头看邢宥,向爸爸求助。 他捏着邢宥的手摇摇晃晃地抬起来:“爸爸……” 当下,邢宥有了片刻的迟疑,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被豆豆捏着缓缓靠近俞鹭的脸颊。 俞鹭的表情动容了,她没有闪躲,眼神温柔又楚楚可怜。 邢宥手一顿,咽了咽嗓子,忽然一把抱起了豆豆,豆豆伏在了邢宥的肩上。 而邢宥像是弥补过失似的伸出左手在俞鹭肩头轻拍了拍。 俞鹭含泪的眼眶刷的一下就决堤了,她低下头哽着嗓子从包里拿出纸巾按住眼眶。 伏在邢宥肩头的豆豆并没有看到这一幕。 他垂着小小的脑袋,手里捏着的小飞象的大耳朵也跟着软软地耷拉了下来,代替他做出委屈的表情。 邢宥用嘴型说:“别哭了。” 俞鹭笑着抹了抹眼泪,她终究是克制住了情绪,摸着膝盖站了起来。 同时,就在刚才邢宥的手放在她肩头的那一刻,她知道,他们已经不可能了。 她红肿着眼眶,对邢宥瘪了瘪嘴,委屈得像那一晚,她站在寒风凛冽的街头,望向他。 “照顾好豆豆。我走了。”俞鹭狠心道。 说完,俞鹭落寞地转过身,甚至连她自己也没发觉,她说的是“我走了”,而不是“进去吧”。 …… 豆豆第一次坐飞机,邢宥本以为他会兴奋,或者闹腾,但什么也没有。 孩子好像是不懂事的,但又并非全然不懂。 他在睡梦中微微撅起小嘴蹙起了眉,邢宥望着儿子的睡颜,只是在心中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三小时的飞行中,邢宥一刻也没有睡着,脑子在胡思乱想,思绪就如同窗外机翼的一角划破层层叠叠的云层。 不知道,这种情绪,算不算是……近乡情怯? 在复杂的心绪中,邢宥牵着豆豆下了飞机,在转盘旁等行李送达的时候,他得空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先进来的是上海的天气预报。 然后是母亲的消息,然后是苏航的消息,再然后……就没有了。 米栎没有给他回消息。 昨天晚上,他给她发出消息说,会乘坐今天上午的航班回浦东机场,到达的时候大约是下午三点。 可时间过去了一天一夜,直到现在,邢宥依然没有收到米栎的回信。 邢宥苦笑了一下,默默将手机揣回了口袋。 怪他,他叫她不要主动联系,他处理好了湘西的事,便会联系她。 走出机场闸门,豆豆忽然指着前方激动地大叫:“艾莎姐姐。” 邢宥循声看去,心头一颤,刚要喊出“米……”,女孩转过身。 ——只是一个背影神似米栎的女生。 邢宥放下高高举起的手臂,心里像是空出了一大块。 …… 宋毅瞳载着米栎已经出上海三天了,他们在南京停了一日,又在郑州停了一日,本想再绕道去一下西安,米栎却不愿意了。 她还是那句话,她要尽快回上海,等邢宥回来。 米栎的话,叫宋毅瞳心乱如麻。 这一次,导航站在宋毅瞳这一边,导航带着他们绕了点路。 为什么是国道和省道,而不是直接上高速? 宋毅瞳自己也闹不明白,也许导航出于“最短路线”的考虑。 临近中午的时候,越野车途经一个乡镇。 中午的太阳晒得有些晃眼,两人都感到阵阵疲惫。 宋毅瞳索性驶下国道,将车子驶进了镇上。 镇子很小,主干道一旁是沿街的集市,另一边挨着居民区。 保险起见,宋毅瞳找到一处偏僻巷子把车停好,对米栎说:“米栎,车上水喝完了,我下去买一些水和补给。” 米栎不想一个人留在车上,她剥了颗薄荷糖放进嘴里,也跟着下了车。 米栎利索地甩上了车门,蹲下系上鞋带。 “我跟你一起吧。” 一下车,火辣辣的太阳就晃了她一脸。 她掏出墨镜戴上,口中的薄荷糖凉意顿失,变得有些烫嘴。 “我们顺便把中午饭给解决了吧。”米栎三两下把糖果嚼完了。 “在这里?”宋毅瞳反问。 这里大约只有苍蝇馆子,宋毅瞳心想。 两人先买了水送到了车上,便开始寻觅解决午餐的地方。 “就这家吧,别找了。” 米栎拉着宋毅瞳,宋毅瞳伸长脖子看着里面埋头吸面的西北汉子。 一个汉子站起来,露出桌上油得起腻子的木桌椅,宋毅瞳放回脖子,对米栎说:“还是算了吧。” 正在这时,玻璃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伙人从里面呼啦一阵鱼贯而出,两人猝不及防被门撞得后退一步。 身后的拉货的三轮车夫摇响一阵清脆的铃铛,伴随着大声吆喝: “看着点勒!” 宋毅瞳将米栎拽了一把,护在了自己身后。 人潮过去后,宋毅瞳揽着米栎说:“走,回车上吃干粮吧。晚上到兰州市里吃顿西北烧烤。” 第45章 决裂 走到车旁,宋毅瞳打开车门散了散热气,坐进车厢,里面的热浪灼得人烫屁股烧脚。 宋毅瞳发动车子,打足冷空调,正要唤树荫下的米栎上车,一转头,却听到一声“糟糕”,米栎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风一样往来时的方向去。 宋毅瞳把车门一合就去追。 “米栎,你去哪儿!” 米栎停住脚步,这才想起宋毅瞳,她回头喊了句:“我手机不见了,我去找手机。” 宋毅瞳追上去,一把扯住米栎:“丢了就丢了,别找了。到了市里再买一个新的。” “不行。”米栎着急得直跺脚,“你别管我,你就等在这儿,我去刚才那家饭馆找找,肯定是丢在那儿了。” 宋毅瞳劝道:“真要是丢了还轮得到你来找,早让人捡走了。” 两人在车旁拉拉扯扯,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宋毅瞳手一提将米栎拎上车子。 “开车去。还能快点。” 米栎只好上车。 到了饭馆门口,宋毅瞳把车一停,米栎跳下车子,问了饭店老板,又问了门口摆地摊的卖人参果的老人家,都说没看见。 问了一圈,一无所获。 米栎只好又瘪着嘴坐回车子上。 “真倒霉。”米栎垂头丧气地把脑袋搁在窗户旁。 宋毅瞳摇摇头,拿出手机拨通米栎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宋毅瞳看看米栎。 米栎无语地看着宋毅瞳,心里更不痛快,她恨自己刚才着急忙慌没想起来打电话。 如果早一点打,没准手机还找得到。 车驶回国道上,米栎还在耿耿于怀:“一定是刚才在门口撞那一下弄丢了的。我明明把手机放口袋里的。” “你那是最新款的iphone,本来就招摇。”宋毅瞳本想调侃两句,“一会儿到了市里给你买台老人机,防盗。” 米栎瞪了宋毅瞳一眼,宋毅瞳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车子里的空气逐渐凝滞,本就不高的出游兴致在这一次意外中彻底败坏了。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车又行了一阵,还是宋毅瞳率先打破冷场:“米栎,手机有多次输错保护,数据会自动擦除的。你也别太担心了。” 可话还没说完,米栎就冲宋毅瞳吼了一句:“你烦不烦?” 宋毅瞳愣了一下,皱起了眉。 米栎虽然任性,但从未对宋毅瞳如此过。 米栎别过头咬着嘴唇,对着窗户负气道:“我想回去了。” “回哪儿?”宋毅瞳松了松油门,转头看了眼米栎。 “回上海!”米栎赌气道。 宋毅瞳手一盘,车子拐了个弯直接驶进了应急车道。 车子停下来,双跳灯一闪一闪,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 两人皆不说话。 两人都是养尊处优长大的。 平日里,都是宋毅瞳让着,可宋毅瞳今天的火气也大着。 或者说,他整个人就像一座火山,从邢宥回上海的倒计时第一天开始堆积能量…… 有这样的吗? 说是陪自己自驾游,车开出了那么远,过了三个省,离甘肃也不远了,现在倒说要回上海? 就为了一个手机? 到底是手机重要?还是二十年的朋友重要? 宋毅瞳一口喝干了塑料瓶里的水,看身旁的米栎,米栎虎着脸,谁也不理。 宋毅瞳越过车座,从后座上拿了挎包下了车。 他一脚跨出隔离栏,迎着戈壁滩蹲下,将挎包里的香烟拿出来,抽出一支点上。 他心里愤懑极了。 眼前群山环抱,越往西部走,高原丛山的景致越是开阔恢弘。 香烟的一缕烟气在风中刮散,长长的烟灰抖落下来。 宋毅瞳深吸了一口烟,烟灰又往前燃烧了一截。 他想到了自己二十年心酸的暗恋,他为自己感到憋屈,感到心疼。 然而,这一次,他依然选择让步,他将烟蒂捻熄在黄土地上,拍了拍膝上的土,站了起来。 他迎着风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微笑了一下对自己说“没事,没事,她说的都是气话”。 宋毅瞳一转头,看到米栎站在他身后,他的唇角刚勾起了一点儿,米栎将宋毅瞳的手机重重地砸进他的怀里。 “宋毅瞳,你到底什么意思!”米栎朝他吼道。 宋毅瞳整个人都傻了。 “米栎?”他惊惧地看着米栎。 那是他没见过的米栎,眼神中写满了对他的憎恶。 “宋毅瞳,没想到你是这种人。”米栎抖着嘴唇,“我那么相信你。” 她眼眶里含着屈辱的眼泪,却始终憋着不让泪水留下来。 “你为什么骗我!你说啊。”米栎说,“林先生根本就没有主动毁约,是你劝说林先生毁约的是不是!” 宋毅瞳哑口无言。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刚才的通话记录是林先生打来的。 五分钟前,米栎打算拿宋毅瞳的手机给邢宥打个电话。 两人虽然约定彼此不要联系,等回上海再说。 可米栎的手机丢了,情况有变,她只想告诉邢宥一声,怕他联系不到她,如果他到了上海,想让他打宋毅瞳的电话。 就在这时候,林先生的电话进来了。 他说:“宋先生,画作我已经收到了,很满意。” 米栎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她追问:“什么画?” 林先生说:“是小文吗?那麻烦你告诉宋先生,秦画家的这批作品我已经收到了,我很喜欢。假如秦画家有新作品,我会持续关注。” 米栎捏着电话,脑中如电光火石,她刹那间全明白了。 原来,宋毅瞳根本拿了秦森的画去和买家林先生完成了交易,然后再让林先生传真过来和米栎终止合同,他再用合同终止为借口骗她出去玩! “米栎……”宋毅瞳蠕动着嘴唇,他有千言万语,可是在此刻一句话也解释不出来。 “宋毅瞳,你什么也别说了。”米栎看着宋毅瞳的表情,已无需再有什么回答,宋毅瞳的表情已泄露了一切。 米栎转过身,沿着国道一路往来时的方向走。 她的心里充满了哀伤。 午后的暑热褪去,戈壁滩上起了风。 狂风很快吹干了她脸上的泪,她苦涩地想:为什么连宋毅瞳也会骗她?他们是多么好的朋友,二十年了,二十年了!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学画画,她把他当哥哥。 他在她最需要的她的时候无私地帮助了她。 然而,一切,一切都完了…… “米栎!”宋毅瞳奔跑着拽住米栎的胳膊,“你听我解释。那是因为我不想你再画那些商业画作!” 泪水模糊了她本来的面目,米栎被拽得停下来,面无表情地看向宋毅瞳。 “敦煌!我为什么带你来敦煌!你想一想。”宋毅瞳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想让你看看那些敦煌飞天,看看那些生动的壁画,看看那些上千年的艺术!你明不明白!” 米栎冷笑着说:“那是两码事。” 米栎看穿了宋毅瞳的把戏。 “到底为什么带我来这里,你知道是什么原因。”米栎残忍地揭穿宋毅瞳的心机。 宋毅瞳觉得整个人都被撕裂了,他红着眼眶,仰头哀吼了一声。 米栎甩开了他的手,往来时的镇子跑去…… 第46章 报恩 宋毅瞳追上去,他身高腿长毕竟跑得快,很快便追上了米栎。 他不可能就让她这样走回去的! 宋毅瞳怕碰着米栎受伤的左手,一把拦腰抱起米栎,将米栎抱上车子,无论米栎如何挣扎,宋毅瞳今天都是铁了心了。 他按下车门锁,将米栎扑倒在后座,咬着牙将米栎左手的护具戴上,就连在这种时候,他仍在操心米栎的手伤,他觉得自己快疯掉了。 一半被情感的洪流冲刷着,另一半他努力用残存的理智劝说自己。 米栎瞪着愤怒的眼睛看着宋毅瞳,她的双手手腕被死死擒住。 宋毅瞳下了死劲,他毕竟是男的。 一个成年男子要制服一个女人,是轻而易举的事。 此刻,他白皙的脸上因为怒意和冲动泛起了红晕,他怔怔地看着米栎,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放开我,你想干什么!”米栎尖叫出声。 “哼~!”宋毅瞳突然冷笑了一声,秀美的眉眼中染上了一丝阴鸷。 米栎被他的表情吓住了,不可思议地看着宋毅瞳。 宋毅瞳则目光犀利地盯着米栎,就像猎豹盯着眼前的猎物。 “我想干什么,你不是知道的吗?”宋毅瞳的声音骤然变冷,“孤男寡女……鸳梦重温……” “住口!”米栎大声喝住下面的话。 三年前,米栎的父亲刚去世,宋毅瞳陪米栎去散心,驾车到伊犁,就在拍下那幅凄美的写真的当晚,新疆的烈酒让两人都上了头。 米栎主动抱着宋毅瞳毫无保留地亲吻,宋毅瞳几乎是本能地和米栎发生了关系。 时隔多年,那晚的记忆模糊得就像是幻觉。 记忆中,米栎的表情痛苦而决绝,像是有很重的心事。 …… 宋毅瞳的声音有些哽咽了:“这么多年,我对你怎么样,你不知道吗?我喜欢你,从小到大都喜欢你,喜欢了这么多年。” 说到这里,宋毅瞳跪在座椅上,用手掌撑住了眼眶。 “可你却用一句,我把你当哥哥,打发了我。”宋毅瞳难过得抽噎着,“有妹妹和哥哥做那种事的吗!你说啊。” 他痛苦地捏着米栎的肩膀拼命地摇晃。 米栎被宋毅瞳疯狂的表情吓住,回忆又一次占据着彼此的心头。 初夜的疼痛,米栎从来没有忘记。 …… 别人都说宋毅瞳是痴情种子,为米栎守身如玉,而他自己也以为,那晚之后,他们会顺理成章的在一起。 然而才回到上海后没多久,有一天晚上,米栎约宋毅瞳在学校附近的巷子里,她同他提了分手。 “对不起,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把你当哥哥。” 宋毅瞳觉得这个理由荒谬,可荒谬的话说久了,自己就信了。 无论宋毅瞳如何追求米栎,她就是不松口。 追得紧了,她就说“那晚是喝醉了”。 喝醉了?所以把第一次都给了他? 宋毅瞳可没醉,他这辈子不可能忘记米栎的,不会忘记床单上的血迹。 他是她第一个男人,这一点,他也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 他重重地吻上去,带着满腔爱而不得的怨怒,和日日夜夜朝思暮想的委屈,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欲望,湿热的舌狠狠地与米栎纠缠着,用力地吮吸着,几乎要把她肺里空气抽干。 米栎软弱无力地拒绝着宋毅瞳的吻,脸因为激吻而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胸口,宋毅瞳解开了米栎胸前的扣子,一团温香软玉就这样撞进宋毅瞳的眼底,让他进一步丧失理智。 在车里,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发疯似的想要占有她。 他再度低头,重重的吮在她的胸口,米栎的身子迎着宋毅瞳微微拱起,像是某种唤醒,或是屈服。 如果不是旁边车子突然拉下车窗吹了一声口哨,两人也许…… “别在这里,一筒。”米栎柔声地劝他,“这里人太多了,我们换个地方。” 这话,让宋毅瞳的理智稍微地回来了一点儿,他松开米栎,帮她拉好衣服,眼睛湿润地看着她:“那我们回酒店?” 米栎点了点头,像是变得顺从了。 去兰州市里的一百公里路,宋毅瞳开的飞快,就像欲望之兽要不顾一切地冲破牢笼。 到了市里,宋毅瞳本想直奔酒店,但还是在米栎的坚持下先买了手机。 米栎拿到手机登录账号后,原本手机中的存储信息很快就重新下载到新手机上,她的心情像是好转不少,看宋毅瞳的目光也充满温柔。 这时候,两人似乎都没了最初的焦急,安心找了家饭店,安静愉快地吃了顿晚饭。 进了房间,激情又立刻重新被点燃。两人隔着衣服迫不及待地交付了彼此,宋毅瞳实在压抑太久,很快缴械投降,他摘下套子扔进垃圾桶,抱歉地揉了揉米栎的头发。 米栎乖巧地吻了吻宋毅瞳,她的嘴唇红肿着,模样惹人怜爱极了。 “你先去洗澡。”米栎推了推他。 宋毅瞳点点头,似乎又不太放心地看了看米栎。 “我待会儿就进来。”米栎总是能看穿他的心思。 宋毅瞳洗澡洗到一半的时候,米栎兑现了诺言,走进了浴室。 她赤足踩在地板上,像个圣女似的,解开自己的洁白的浴袍,拉开了淋浴房的门。 三年前,隔着朦胧光线看过的少女的胴体在浴室明亮的灯光下一览无余,她的颈上添了不少红痕,是刚才他施加上去的,她的身材曲线更加饱满优美,尤甚当初。 宋毅瞳看得眼睛发热,浑身滚烫。 米栎在水柱下抱住了宋毅瞳,将细腻的肌肤紧贴着他的肌肤,宋毅瞳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小腹下面直往上涌,他用力地吻住了米栎,再次与她深深地纠缠,小小的舌尖挑动着彼此情欲,正当宋毅瞳将她抵在墙上时,米栎抬起头问他: “我好看,还是模特好看?” 她说的是他们写生课上的裸体模特。 “你好看。”宋毅瞳摸着金属水阀拧小水流,充满情欲地与她耳鬓厮磨,年轻的湿滑的身体滚烫的交织在一起。 “记住现在的我。”米栎在宋毅瞳耳畔呢喃,“我也会记住你的。” …… 宋毅瞳走出浴室的时候,觉得口渴极了,刚才的一番折腾耗尽了身体的水分,他端起桌上米栎给他倒好的牛奶一饮而尽。 上了床,米栎搂住他的脖子,往他的怀里钻了钻,他熄灭了灯。 第二天一早,宋毅瞳觉得头有些重,脑袋昏沉着,像是没睡醒似的。 米栎不在床上。 他扶着脖子唤了两声“米栎”,没有得到回应。 他慌张地找遍了房间都没见到米栎,心头不好的预感像是困住了他。 最后,他的目光聚焦在桌上的一页纸,他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拾起来,才看了两眼,他的眼眶开始发热。 “不要找我。剩下的一百万,我会慢慢还的。” 宋毅瞳仔仔细细地读了好几遍,但每一遍都像是将他的真心又凌迟了一遍。 昨天,只是报恩?! 她给他,只是要还他的人情? 宋毅瞳痛苦地捏着自己的胸口,觉得二十多年的人生就像一个笑话! 宋毅瞳跌跌撞撞地踢到了垃圾桶,垃圾桶滚落在地上,里面避孕套的空盒子滚落出来,昭示着昨晚的云雨并不是一场梦。 随后,一个药瓶刺目的跃入眼帘,他蹲下去,拾起来后,看了一眼。 安眠药。 米栎对他下药了,难怪他昨天睡得这么沉! 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打算跟他和好,和他上床只是为了摆脱他! 第47章 爱如潮水 自从回到上海以后,邢宥再也没见过米栎。 那个电话已经成了空号。 有时候,深夜里,邢宥一个人站在窗边,俯瞰这座城市,他会想起米栎。 这时候,他会喝一点酒,米栎的模样就变得清晰起来。 “邢老板,我的手废了。”她楚楚可怜地望着自己…… 她半湿着头发,赤足站在门口,头发里还散发着洗发水的香气…… 她落寞地蹲在地上,望着天空,指尖的烟燃烧了半截,烟灰欲坠未坠…… 有些人,认识时间不长,却像是上辈子就认识了。 邢宥喝一口酒,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回头,走去虚掩着的门边,看一眼床上熟睡的豆豆,轻轻关上了门。 他是想过,米栎回上海后,热情会退却,会逐渐淡出他的生活,但没料到,当这一切真的来临的时候,他心里还是难过的。 尽管时光短暂,他也忘不了米栎,一个可爱的姑娘。 她曾闯入他的生活,不顾一切地想要和他在一起…… 拿着酒杯,他坐回客厅的沙发上。 苏航给豆豆找的是国际幼儿园,全天寄宿制,周末接回家。 苏航说,你一个大老爷们,还能比幼儿园老师更专业?孩子晚上哭了要妈妈的时候,你能搞得定?再说了,幼儿园下午两三点就放学了,你的时间从此得围着孩子转,你应付得过来吗? …… 这些确实都是现实的问题,不过,他也知道,其实苏航更希望他回到公司。 公司业务在一天天壮大,与其聘请一个外人,不如请邢宥重出江湖。 苏航说,就算你不想要做交易,嫌压力大,你就做市场咨询嘛。现在出口贸易的公司都得对标国际商品牌价,有不少公司是有做套期保值业务的需求的。 邢宥有些被说动,但还是有顾虑。 孩子还那么小,就要送去寄宿制幼儿园,他这个父亲是不是当得太不称职了? …… 坐在客厅里,他盯了会儿夜盘,两个月前他下单的对冲合约今天获利了结了。 涨了50%,算上十倍杠杆,他原先投入的两万美金,现在是十万。 本来,他预期原油的走势不会这么快结束,可以再看高一线,但是,如今,他更希望稳妥,所以还是选择了落袋为安。 俞鹭拿走了客栈和上海的房子。 他身边的现金只五百万不到,以一个期货大佬的身份来看,他算是最穷的那种。 正这样想着,苏航来了电话。 “邢宥,现在有没有空?我这里有个朋友,特别想认识你。” 电话里,苏航已经有几分醉意,语速较平日缓慢,但是谁能让苏航屈尊纡贵打电话给邢宥,这倒是让邢宥心生好奇。 “豆豆一个人在家,我不方便。”他提醒苏航。 苏航大着舌头说:“这……好办。我让我们家保姆过去看着孩子。我把地址发你手机上。” 得,话说到这个份上,算是不接受拒绝的意思了。 邢宥看了眼苏航发过来的地址,那是一间位于古北的会所,他以前去过。 两家离得很近。 他刚换好出门的行头,苏航保姆便过来敲门了。 邢宥打开门一看,这个保姆年轻又漂亮,笑起来眼睛像一轮浅浅的弯月。 “邢老板吗?苏总让我过来的。” 邢宥对她点点头,指了指豆豆睡觉的那间房,说:“孩子已经睡了,你在客厅里等着吧。我回来,你就可以下班了。” 保姆点点头,有些害羞地把一侧的秀发捋到耳后,露出牙儿般白皙的耳朵。 她轻声细语地说:“好的。邢老板。” 邢宥觉得她的气质很像幼儿园老师,心里便放心了些。 他拿出手机,让保姆扫了一下名片:“如果豆豆半夜醒来找我,你就给我打电话。” “好的,邢老板。”小保姆双手拿着手机,扫了一下邢宥的名片。 邢宥通过后,又问了一句:“怎么称呼你?” “叫我晶晶吧。朋友都这么叫我。” …… 金碧辉煌的顶层包间,苏航和一众私募喝得不少了,穿着靓丽的美女围坐在私募大佬旁边,邢宥刚坐下,苏航就给自作主张给邢宥发了个美女。 美女乖巧地给邢宥倒酒。 邢宥不动声色地接过酒杯喝了一口,再无别的动作。 倒是美女的目光忍不住往邢宥脸上瞟去。 就算是服务业,也希冀每天来的客人都是像邢宥这般干干净净,帅气又养颜的。 美女主动往邢宥身边又贴了贴,又叉了块水果喂到邢宥嘴边。 邢宥拿在手里,并不吃,又放回自己面前的小碟子里。 苏航往邢宥这边看了一眼,轻笑一声,故意道:“我这个哥们儿刚失恋,大家可要用心安慰安慰他,让邢老板开心。” 邢宥有些无语,被“服务”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对苏航抬了抬下巴:“出去抽根烟去?” 苏航又打趣:“这儿能抽烟,出去干嘛?” “在唱歌呢,别呛着美女们。”邢宥的话,倒是惹得一众公主咯咯直笑。 “邢老板唱什么歌,等邢老板回来,我们给他点上。” 苏航一边和邢宥勾肩搭背着出门,一边说:“他最会唱《爱如潮水》了。” …… 走廊里,邢宥磕了磕烟灰,问:“说吧。找我来到底什么事?” 苏航死皮赖脸道:“没什么事,看你最近挺郁闷的,想逗你开心开心。” 邢宥苦笑一下,谎称“有人找”,把自己叫来商k,就是要让自己开心,邢宥不知是该谢谢他?还是谢谢他! “真没事儿?”邢宥挑眉问了一句。 苏航吸了口烟,纨绔子弟般笑了笑。 “真没事儿我走了。”邢宥在烟灰缸里戳灭烟头。 “诶~”苏航一把拉住他,“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劲儿。” 邢宥抱着胳膊似笑非笑看着苏航:“你知道我不好这口。” 苏航说:“那是以前,以前有俞鹭管着,你小子是有心无力。现在不同了嘛。你看看你,三十好几的人了,别把自己弄得跟个纯情少男似的。人活着,该享受享受,该潇洒潇洒。” 邢宥抱着胳膊转头一笑。 “那里头,也没有我看得上的啊。”邢宥故意道,“我挺挑的。” “得得得,你品位高是吧。”苏航死乞白赖地推了邢宥一把,“我这就找妈妈桑把所有的姑娘都叫出来,让你挨个挑,挑到满意为止。” 邢宥勾唇笑了笑,抬起手肘夹了一下苏航的脖子说:“苏总你胃口好,你多吃点。” 说完,他松开苏航,真转身走了。 “你真走啦?”苏航在后面喊道。 邢宥抬起手臂挥了挥,步子不停。 苏航摇了摇头,悻悻然推门进去,一个小私募迎上来:“苏大哥,邢大哥呢?” 苏航倒是没骗他,这些小私募个个都想认识一下这江湖传闻里的期货大佬。 结果,话还没说两句,屁股还没坐热呢,邢宥就走了。 “那这歌谁唱啊?”刚才服务邢宥的公主敲了敲点歌屏。 “我唱。”苏航接过话筒,“他那儿没潮了,我这儿潮水多。” 苏航一把搂过身边的公主,把嘴凑上去亲了亲姑娘的脸:“你说是不是?” “讨厌~”姑娘颤声笑了笑。 第48章 那女孩儿多大了 回到家,站在门口,邢宥撑了一下门框,微微缓了缓劲儿。 明明也没做什么,只是几杯酒。而且这点酒对他来说也不在话下,可就是累得慌。 他抬手输入密码,门轻轻弹开,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浅黄的夜灯。 邢宥觉得有些奇怪,捏了捏眉心,适应了房间的黑暗,这才看清,保姆晶晶坐在客厅沙发上,怀里抱着豆豆。 豆豆的小手下意识摸在晶晶的脸颊上,他身上裹着小毯子,晶晶也合着眼,睫毛低垂着,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 邢宥咽了咽嗓子,挪开了眼。 …… 俞鹭出轨的证据是在孩子刚出生没多久就发现的,那时候他们陷入了冷战。 俞鹭自知理亏,抱着豆豆回湘西老家生活。 邢宥一直觉得自己在物质上并未亏欠她,可对于孩子的感情投入,他心里有愧。 那时候,孩子还小,邢宥在气头上,父亲又病重,孩子的成长,邢宥其实参与得不多。 直到上海的事情尘埃落定,他回到湘西打理客栈,才真正有机会和豆豆建立感情,好在豆豆这孩子单纯善良,很快就和邢宥腻歪起来。 然而,眼前的景象,宛若母亲哄孩子入睡的景象却让他触景伤怀,鼻尖阵阵泛酸。 他转过身,避开目光,想去厨房接水喝。 身后,晶晶轻声地说了句:“邢老板,您回来了?” 邢宥复又转身,对晶晶和气地笑了笑,走过去,豆豆还在熟睡,鼻尖散出淡淡鼻鼾声,还有小孩子独有的淡淡奶香。 邢宥俯身抱起孩子,豆豆唇间含糊的呓语了一声,好像是“妈妈”,邢宥有些尴尬,晶晶抿唇笑了笑把孩子送进邢宥的怀里。 邢宥把豆豆抱回他的房间,将毯子盖好,轻拍了拍,退出来。 保姆晶晶仍站在客厅里,她等着对邢宥请示过,才能走。 “今天谢谢你,晶晶。”邢宥抄手站着,神情淡淡疏离。 客厅的灯打开了,这时候邢宥才得空仔细打量晶晶的相貌身形。 总觉得眼前这女孩看着眼熟。 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晶晶说:“邢老板,那我先走了。” “我送送你。”邢宥说,“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晶晶也没拒绝,两人一起搭电梯到了楼下。 苏航的家转两个路口就到,那里的房子每平都是十五万起跳,前年新建成的楼盘,品质也是上海滩上数一数二的。 苏航这几年赚了不少,两人合伙的基金生意是七三分成,苏航承担了更大的风险,理应得到更丰厚的收益。 再加上他一个钻石王老五,赚来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置业理所应当地成为“暴发户”的不二选择。 反倒是邢宥,苏航常常笑话他,赚到点钱,都给了家人。 父亲看病的医药费,他自己的房贷,还有装修客栈的费用,都是他一力承担。 如此,两人才有了如此明显的经济落差。 …… 孤男寡女走在深夜的街头,不说些什么,倒也显得奇怪。 邢宥只好问起晶晶做保姆的事。 “你干保姆这行多久了?我看你带孩子挺有经验的。” “大学毕业就一直做保姆。原来是在一家涉外家庭,男主人是德国人,女主人是中国人。”晶晶说,“他们家有两个孩子,都是我照顾的。” 邢宥惊讶极了:现在连保姆的学历都这么高了。 “那你父母对你做这行没意见?” 晶晶笑了笑:“我老家是在江苏,大学毕业后想来上海找找机会,可是上海的幼儿园只招本地应届生,阴差阳错就进了家政这一行。再说,我念的是幼师专业,做这一行也算是专业对口是不是?这几年,本来就业就挺紧张的。” 说起来,他也许是老了,大学生就业确实不比他们那个年代了。 邢宥沉默片刻,微蹙了蹙眉,他相信从收入上来说,也许从事高端保姆行业,确实比做普通白领的工资收入还要高一些。 晶晶停下步子,仰头对邢宥说:“邢老板,如果你以后需要我照看孩子,我都可以过来帮忙的。” 邢宥低下头笑了笑:“谢谢。” 说话间,两人便到了小区门口,门卫认识晶晶,晶晶停下脚步,朝保安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与此同时,旁边的栏杆往上一抬,两人转头一看,这么巧,苏航的车子正驶进来。 苏航也看到他们俩,让代驾靠边停车,把头伸出车窗招呼:“邢宥,你先回吧。我带晶晶回去。” 晶晶挺高兴地打开车门,坐进了车子。 隔着玻璃,邢宥仿佛看到苏航亲昵地拍了拍晶晶的手背。 …… 转眼到了九月,邢宥经过深思熟虑还是决定把豆豆送去寄宿幼儿园,周末晶晶会过来帮忙照看孩子。 邢宥回到公司主持期货业务,日子一天天过着,那些和米栎相关的往事似乎正在淡出邢宥的生活。 今天,方瑞朗得空来私募基金坐坐,他是公司的熟客了,和两位合伙人谈笑风生,投资话题之外,方瑞朗突然提到米栎,他说:“米栎的画现在已经不是宋少的画廊在代理了。” 苏航插了句:“米栎是谁?” 方瑞朗看看邢宥,邢宥转头对苏航说:“在湘西时认识的一个朋友,上海人。” “哦?” 苏航慵懒地往办公椅上一靠,问:“男的女的?” 邢宥不理,转头又对方瑞朗说:“不是宋少的画廊代理,那又是谁在代理?” 方瑞朗挑了挑眉,回道:“我可以找人查一查。如果是上海的画商代理,不出两周我就能查到。” 邢宥沉吟片刻,说:“查到了告诉我一声。” 方瑞朗走后,他的心里仍在琢磨“为什么米栎不把画作寄放在宋少画廊”? 这很奇怪,按宋毅瞳的说法,他们是青梅竹马,铁一般的关系。 正想得出神,苏航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问:“这个叫米什么的,好像从来没听你说过?” 邢宥抬眸看了看苏航一脸八卦的表情,有些想笑,他回道:“客栈的一个住客而已,有什么好多说的。” “那女孩儿多大了?” “二十三。” 苏航脸上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邢宥这才恍悟是被他套了话了。 苏航推了推他:“你小子可以啊。老牛吃嫩草。” 邢宥心里想到他在车上拍晶晶手背那一幕,忍不住说:“别把别人都想得跟你一样。” 苏航痞笑:“你要是心里不想,为什么打听得这么清楚?” 邢宥舔了舔腮帮子,说不出话来。 有些事就像是藏在莲叶下的金鱼,不去触碰就没事,可一旦有人拨开莲叶露出了底下的鱼,邢宥着实是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西装,说:“我出去一趟。” 第49章 米栎在哪儿 走到宋少的画廊也就十五分钟,邢宥站在画廊门口,抬头看着门头,足有五分钟,才做完了心理建设,抬脚往前迈上台阶。 推开玻璃门,里面的店员小雨微笑着迎上来。 “您好?客人喜欢什么风格的画,我带您看看?” 邢宥对着画廊扫视过一眼,说:“有个叫米栎的画家,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我听朋友说你们这里有她的画。” 小雨一愣,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您稍等。” 小雨忙招呼一旁正在理货的小文过来,她对着小文耳语了两句,只见小文匆匆往楼上去了。 小雨又殷勤走到邢宥跟前,说:“客人,我先带您四处转转吧。您说的那位画家,还有几幅存画在我们画廊,另外一位店员已经去取了。” 小雨像是胸有成竹地带着邢宥移步到一幅名为《花重烟雨城》的画作面前,说:“不知道客人喜不喜欢这种风格的?” 邢宥并不懂画,但他在古城生活了一年多,这画面虽是以雨后杜鹃为主题,但背后的景色,他一眼便知,画的是古城老街。 也是来古城采风的画家? 是否过于巧合了一点? 他指着画作问了一句:“这是谁的作品?” 小雨将手里的pad划了两下,调出画家秦森的资料,给邢宥过目。 邢宥淡淡扫了一眼,又看着画作问:“这个画家的作品卖得怎么样?” 小雨殷勤道:“这个画家最近很火,他画风景和静物都很擅长,买来做墙面装饰很彰显您的品味呢。前一阵子,我们刚卖出去一批,是海外的客人慕名订购的。” 邢宥琢磨她话里的意思,驻足未动。 小雨却当他被说动,便又进一步推销:“您面前这幅50*70的,才两千不到,挂在玄关或者客厅都很合适。” “你刚才说的海外买家姓什么?”邢宥捕捉到些许蛛丝马迹。 正在这时,两人的对话被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两人一齐回了头。 “是你?!”宋毅瞳沉着脸居高临下地俯视邢宥。 这简短的“是你”之中,已然充斥着些许敌意。 “老板。”小雨恭敬喊了一声。 宋毅瞳一抬手:“你先去忙。” 他沉着脸走到邢宥面前,米栎和他绝交后,他还是第一次见邢宥,他立即就联想到自己和米栎在兰州酒店里那戏剧性的一夜。 他感到深深地折辱。 再一细思米栎态度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与邢宥脱不了干系,他心里又像是吞了苍蝇似的难受。 邢宥负手看着宋毅瞳,开门见山地说:“米栎在哪儿?” 宋毅瞳嘴角浮现出一抹戏谑的笑,反问:“你口口声声说喜欢米栎,不惜为了米栎净身出户,现在倒向我这儿来讨人?” 邢宥一惊,敢情他以为米栎和宋毅瞳在一起的这段日子,宋毅瞳却在偷偷调查自己? “你和米栎闹翻了。”邢宥不容置疑地说,“到底是什么原因?” 宋毅瞳脸色陡然一变,邢宥的话正戳到他的痛处。 宋毅瞳握着拳深吸了一口气,说:“这和你无关。请你出去!” 邢宥岂是随便被打发的那种人,他针锋相对道:“我当初只说一个月,一月之内任凭米栎自行抉择。可如今看来她也没选择你。” 宋毅瞳彻底被激怒,他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你”! 此刻,门廊下铃铛一响,有客人进来了,两人的对话就此中断。 邢宥掉头离开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署名秦森的画作,个中缘由,他也猜到了七八分。 谁知走出画廊不远,那个叫小文的店员突然追了出来。 “邢老板,我知道米画家在哪儿。”小文气喘吁吁地说。 邢宥疑惑不解:“你认识我?” 小文摇摇头:“不认识。不过现在认识了。” 她又拿出笔,握着邢宥的手腕,咬掉笔帽,在他的掌心写下了一串电话号码。 “这是米栎的新号码。”小文局促地说,“邢老板,您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邢宥有些茫然地点点头。 小文抿了抿唇,两颊因为跑得急了而泛起绯红,她幽幽看了眼邢宥,没再说什么,匆匆掉头往画廊跑去。 …… 走回公司的一路上,邢宥手心里的一串号码变得有些烫手,他低头看着这11个数字,一脚踩在了斑马线上。 红绿灯立即响起了警报音:“您已越线,请退到斑马线后继续等待。” 邢宥掉转头,抬脚走向一旁的电话亭,他推门走进玻璃电话亭,插上门闩,拿出手机拨通了11位数字,他的心怦怦直跳,就像是那一夜,米栎用泛着水光的眼睛痴痴地望着自己。 几声等待音之后,电话接起来,一声“喂”之后,邢宥沉了沉声音,唤了一声“米栎”。 电话那头默然无声了片刻,突然传来一阵阵粗重的喘气声。 邢宥说:“米栎,你在哪里?” 电话挂断了。 邢宥抱着电话,听着里面传来的一声声挂断音。 …… “米栎,是谁找你?” 米栎转过头,一位和米栎神韵相似的女子走过来,拍了拍米栎的肩膀。 “姐。没谁。” 米栎低下头,重又埋头作画。 一本速写本,一支笔。 笔在米栎手中上下飞舞得极快,不出半小时,一张素描就完成了,画中人惟妙惟肖,神韵生动。 那位女子接过画,弯腰从旁取出一张画框,将画装裱好递给面前的客人。 “画得真不错诶。”刚才还端坐在椅子上做模特的客人接过画作,赞不绝口。 她拿出手机,爽快地扫了付款码。 客人走后,女子又站在门口吆喝起来:“素描一百,漫画五十。留下您的倩影,为旅途增添一抹色彩。” 从日升到日落,商业街上从喧嚣回归宁静。 结束了一天工作的女子回到柜台后面清点当日的收获,自从米栎来了以后,她在商业街上的小店生意兴隆,连带着旅游纪念品的收入也节节高。 女子算完账,转头看向晚霞中米栎的背影,若有所思。 米栎每年都会抽空来看她,唯独今年逗留的时间最久,也许是血浓于水,她总能隐隐察觉米栎情绪不高。 该不会是和雪姨吵架了吧? 正想到这里,远处自己丈夫的身影撞入眼帘。 “姐夫。”坐在门槛上的米栎站了起来。 那女子迎面向门口的汉子走去,笑眯眯接过他手里的饭盒。 汉子手脚麻利地在店里支起一张折叠桌,将饭菜摆在桌上。 “米栎,可欣。来吃饭了。”汉子招呼两位。 第50章 血浓于水 夜深了。 米栎房间的灯仍亮着。 这里虽然是农村,但条件不差,三层楼高的农村别墅,独门独院,生活富足安逸。 楼下,汉子还在忙碌。 米栎的姐姐和姐夫会做手工酿制的米酒。 灶台下的炉火烧得正旺,灶台上一口大锅,锅子上架着巨大的多层蒸屉里蒸着米饭,腾云驾雾一般散发着阵阵米香。 一旁的地上还并列着几口瓦缸,里面盛放着已经进入发酵程序的米酒,白花花的米饭在酒糟的作用下,隔着一层纱布都能闻到淡淡酒香。 米栎的姐姐是个有经济头脑的女人。 当地发展旅游业开始,她就在镇上盘下了一家小小的铺子,平日里卖些笋干,酱菜还有自酿的米酒,自从米栎来了以后,她才隔出了个小小的位子,竖起了“人物速写”的牌子。 这次米栎的造访有些突然。平时她都是过年前后来乡下,通常也就住上一个礼拜就回上海了。 可是这次,已经住了很久了。 …… 此刻,看到女子扶着楼梯下来,汉子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转头对女子露出朴实的笑容。 女子叫吴可欣,汉子叫张亮。 “可欣,两个孩子都睡了吗?” 吴可欣点点头:“都睡了。” 她走到灶台旁,将一旁挂在墙上的一条蓝印花布围裙穿上,陪在丈夫身旁。 “那米栎呢?”张亮停下手上正在瓦缸里搅拌的木棒,笑着又问了一句。 这时候,吴可欣秀眉微蹙,说:“她还在画画。” “这小姨子还真是勤奋,从早画到晚。”张亮感叹了一句,转头见炉火小了,又弯腰拾掇了一下灶台下的柴禾。 吴可欣拉了一条小板凳过来,一屁股坐下,拉住丈夫的胳膊,叹了口气。 “怎么了?” 张亮关心妻子,停下了手中的活,也在板凳上坐下。 两人隔着一炉火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米栎。 “我总觉得米栎这次来,是有心事。她这孩子心思重,就是藏着,不说。”吴可欣肯定地说。 张亮模样有些憨厚,他淡淡笑了两声,宽慰道:“你这一年才见她一回,她有心事,你看得出来?会不会是自己想得多了?” 吴可欣眉头蹙得更深,说:“咱爸走了以后,我这个妹妹就不像从前了。” 说到这里,吴可欣攥着丈夫的胳膊攥得更紧:“你还记得吗?十五年前,咱第一次见她,是咱爸带着她来乡下喝咱喜酒的时候。那时候的她多活泼,多水灵,全村的人都围着她看。” 张亮的神情也像是陷入了回忆,片刻后,他低头说了句:“咱爸走了也三年多了,乡里有这说法,说是逢九必灾,看来是真的啊,咱爸就是59岁犯了心脏病走的。” 吴可欣难过起来,抽噎了两声,张亮瘪了瘪嘴,自我检讨道:“对不住啊,可欣。我说错话了。” 吴栎庭本是安吉人,早年跟着同乡去上海做服装生意,后来发达了,就回来和原配离了婚,后来又娶了米栎的母亲,那时候吴可欣还小,对父亲根本恨不起来,更何况,时隔多年,父亲带米栎回村的时候,村里人都说她长得像小时候的自己。 自此吴栎庭在上海扎根,极少再回故乡,米雪又是矜贵的上海女人,也从不和丈夫老家的亲戚来往。 吴栎庭过世后,直到开追悼会的前一天,米雪才记起要通知他老家的人。 想到这里,吴可欣低头用围裙蹭了蹭眼角,有些忿忿地说:“说到底都是钱惹得祸。还是我们这样平平安安的好。” 两人又是沉默一阵,只有灶台下,火苗在噼噼啪啪地乱窜。 …… 楼上,画架上支着画板,画布上是一幅以竹子为主题的画作。 米栎完成了最后一笔,扔掉画笔和颜料盘,脱下工作服,疲惫地躺在床上。 她的手已经全好了,她谎称来乡下养伤,已经叨扰同父异母的姐姐快一个月了。 那天,从宋毅瞳身边逃走后,她不知该怎么面对他,面对自己,还有面对在隐西客栈里的那个人。 又像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她的手机丢了,号码也换了。 于是,她便鬼使神差地回到父亲的老家安吉,找到她同父异母的姐姐吴可欣,她渴望在这一方清净地,理清思绪,找回自己的初心。 说是避世,烦心事却是逃不开的,只要一静下来,便一桩一桩浮现在了脑海中。 米栎抱着脑袋像是在拒绝脑中的那些杂音,她蜷起双腿,只觉得心里像是坠着个铅块,很重很重。 她想,假如时光可以倒流,她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父亲公司破产。 而他的父亲却在出事前,把一切都独自扛下了。 一边厢是父亲绞尽脑汁的腾挪,一边厢是米栎童话般美好的生活。 在他压力最大的时刻,他都没有告诉家人公司经营不善的现实。 如果他早一点对家里人说,也许米栎会劝父亲及时止损,而不是去小贷公司借经营贷。 吴栎庭在出事前,将家里仅剩的顶层豪宅转移到了米雪的名下,他以为这样就能给家人上一道保险,确保他的破产不会拖累到她们母女。 但他万万没想到,屋漏偏逢连夜雨,当初一起创业的大股东一纸法律公文状告父亲隐瞒公司财务现状,追讨当初的一千万投资款。 法院经过调查,明确米家豪宅购置之初曾是以公司之名持有,豪宅最终还是没保住,进入了法拍的流程。 当法院一纸强制执行的文书寄到家里的时候,就成了压垮吴栎庭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的父亲,是活活被累死的,也是被气死的。 想到这里,米栎泪流满面。 …… 门外,吴可欣敲了两下门,问:“米栎,睡了吗?我煮了点酒酿汤圆,吃一点吧。” “嗯?”米栎胡乱地抹干眼角的泪,说,“姐,我不饿。” “我端上来了。你开开门。”姐姐在门外说。 米栎走到门口,打开门,努力地朝姐姐笑了笑:“谢谢姐姐。” 吴可欣抿了抿唇,走进米栎房间,把汤圆放在桌上。 其实开门一刹那,她早已看见米栎眼角的泪光,而此刻,她却假装不知,只淡淡说:“明天让琪琪带你去市里逛逛吧。她们学校放假了。” 琪琪是米栎的外甥女,比米栎小不了几岁,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初中女生了。 “明天?放什么假?”米栎没反应过来。 “国庆节啊。学校调休的。”姐姐说。 米栎从碗里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吴可欣的眼睛说:“明天……不行。” 吴可欣表情一愣,米栎又忙摆手说:“姐,我不是不愿意和琪琪出去,是我明天约了人。” “哦~这样啊。”吴可欣浮现出一个慈爱的笑容,“你明天是和朋友出去玩?” “嗯。”米栎嘴里包着汤圆含含糊糊地说。 吴可欣摸了摸米栎的头发,欣慰地说:“那好好玩儿,是该出去散散心了。” 第51章 我等的是你 “米栎,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竹林里,一个两鬓斑白的男人负手在身后,对着米栎说。 “我知道了,陶伯伯。”米栎低下头,“是我做的不对。” “一个月过去了。你和宋少的感情都理清楚了吧。” “嗯。”米栎瘪了瘪嘴。 男人转过头肃然对着米栎,他身板挺直,宛如一旁耸直入云霄的青竹,他这样的人,单单站着,负手而立,清瘦的身躯便散发出虎踞龙盘的气场。 他略抬一抬手,身旁一席墨黑西服的高大男人走到米栎身旁,接过她背后的木箱,这是她在安吉这段日子里创作的“竹”系列油画,用木条装订着,四角包了软布,怕磕到。 这个叫陶伯伯的人看也没看助理手中的画,只淡淡说了句:“这些画,我会安排在逸雅居出售,保证每一幅都可以炒到六位数。你很快就会还清宋少的欠账。” 米栎抿了抿唇,不说话了,她沉默片刻,凝重地点了点头。 “我早说了,这笔欠账由我们浙江商会担着,及早还了宋少的人情。米栎,心软成不了大事。”陶伯伯语气中隐有训斥之意。 眼泪在米栎的眼眶中打转,陶伯伯见状,神色有所缓和。 他款步走到米栎的身旁,深深看了米栎一眼: “米栎,陶伯伯是看着你长大的,别让我失望。” 陶思平厚重的手掌落在米栎肩头,米栎的心震动了一下,一滴眼泪跟着坠落下来。 她不会了。 也不能了。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陶思平离开了竹林,浑身透着高深莫测的寒意,阔步走进了路边的黑色奔驰车里。 高大的助理帮他开了门,车子留下一道尾气消失在乡间小路上。 …… “小姨!” 刚拐进商业街,琪琪高兴地迎上前挽住米栎。 “小姨,你这一上午去哪儿了?”琪琪闪着晶亮的眸子看着米栎,“你是不是去杭州了?你去西湖玩了?” 米栎尴尬地笑了笑。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杭州?” “妈妈说的。”小姑娘天真地说。 米栎拍了拍琪琪的手背,有些羡慕她在这样的年纪,可以心中无事,过得自由自在。 米栎解释了一句:“我不是去杭州玩,是去卖画的。” 米栎在龙井村和陶思平见的面,他是浙江商会的副会长,龙井茶的头号茶商,他口中的逸雅居并非画廊,而是高端会所,前来看画和选古董的都是达官贵人,政商名流,求的就是这份私密。 所以陶思平才会承诺,他能够将米栎的画品炒到六位数。 …… 琪琪又蹦蹦跳跳地说:“那画卖出去了吗?小姨你画画那么厉害,一定卖了不少钱吧。” “没那么快。画品刚寄存过去。”米栎想到什么,停下步子,弥补似的说,“琪琪,你学校也要放假一周吧?那你明天想去哪儿玩?我带你去。” 琪琪有些为难地看着米栎撅起嘴:“可是我妈说了,叫我别做电灯泡。” “什么……电灯泡?” 米栎脑海中立即浮现出宋毅瞳的身影。 那天她打电话去画廊想告诉宋毅瞳,她会在安吉待一阵子,可电话是小文接的,她竟鬼使神差地说:“告诉宋老板,我的画不在宋少画廊出售了。” 小文说:“米画家,你是不是要和一个叫邢老板的人合作?我听到宋少在四处找人打听邢老板的消息。” “我……”米栎慌张地说,“小文,总之,你就当我没打过电话来。” 说罢,米栎慌乱地挂上了电话。 挂完电话,她心里矛盾极了,不知该如何面对宋毅瞳。 而此刻,她想到该来的总会来,反正也逃不过,竟生出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悲壮之感。 米栎沉声问道:“是不是他来了?个子高高的,人挺瘦的。” “嗯。”琪琪点点头,眼中亮起八卦的神采,“小姨,那人是你男朋友吧?他好帅呀。” 米栎沉默不语。 难怪可欣姐要琪琪到街口来迎她。 “他等你好久了。”琪琪又说,“我妈请他吃饭他也不吃,喝水也不喝,还说怕影响我们做生意,就一直在商业街里转悠,逛了一下午了。” 米栎心想,这倒不像是宋少的风格,他平时在外头挺自来熟的,不像是如此内敛之人。 话音刚落,琪琪抬手一指:“喏。就是他。” 米栎循着琪琪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整个人都愣住了。 暮色下,一个男人背对着人群坐在青石板板凳上,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他微低着头,脊背宽阔健壮,乌黑的短发在领口露出一截中年人有力的脖颈。 米栎揉了揉眼眶,心跳得快极了,不自觉脚步加快。 男人仿佛有所感应,倏地站起来,向着米栎的方向转过身。 他明媚的微笑让周遭的一切景色都黯然失色了。 是很帅,帅得米栎鼻子都酸了。 她准备好的一肚子绝情的话都用不上了,米栎小跑着扑进他的怀里。 邢宥稳稳地接住了她,嘴角的笑意一直沿着弧线抵达眼角。 “你怎么来了?”米栎酸涩地说。 邢宥扶住米栎,略带醋意地说:“难道你等的人不是我?” 米栎蓦然挣脱邢宥的怀抱,较真地看着邢宥的表情,说:“是你,当然是你。邢老板,我们说好的。” 邢宥勾了勾唇,表情就像在逗个孩子:“米小姐,我们说好什么了?” “说好,等你回上海。” 说到这里,米栎哇的一下哭了出来:“我还以为你忘记了。” “又倒打一耙。”邢宥轻抚过米栎的刘海,“我在上海等你,可你手机关机了。” “因为我……”米栎哭得更伤心了,“我手机丢了,里面的电话也没了。” 邢宥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看着米栎问:“米栎,我再问你一遍,你想好了吗?会后悔吗?” 米栎忘记了哭,朝着邢宥睁大眼睛。 “我大了你十几岁,离了婚,还带着个孩子……” “别说了。”米栎抬手捂住他的嘴,“邢老板,我不后悔。我这就跟你回上海。” “米栎……” 邢宥来的时候没想过米栎会欢迎他的出现,因为那一通沉默无声的电话,他已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可现在,米栎的话打得他措手不及。 “米栎,你该不会是因为和宋毅瞳吵架了,才赌气要和我在一起的?” 他已经过了理想主义的年纪,有些话,听上去残酷,但在之前说,好过在之后说。 “我没有赌气。我是认真的。我在上海的时候等,和宋毅瞳闹翻了逃到这里来等。我等的人始终是你,不是别人。” 米栎看着邢宥的眼睛说。 第52章 礼多人不怪 “米栎!快让你朋友进屋啊。” 身后传来吴可欣爽朗的声音。 两人回过头,姐姐吴可欣一脚跨出店铺,打断了两人久别重逢的含情脉脉。 “我来给你介绍,这是我姐姐吴可欣。”米栎对着邢宥说。 邢宥伸手和吴可欣握了握:“你好,打扰了。我是邢宥,米栎的……朋友。” 邢宥看了看米栎,米栎的目光有些回避,像是害羞? 朋友? 吴可欣心想。 两人进屋后,吴可欣便将门口“暂停营业”的牌子一翻,不做生意了。 吴可欣早就看到,米栎扑倒在邢宥怀里的情形了,这两人的关系就算不是男女朋友,也是八九不离十。 米栎还是第一次交男朋友,她这个做姐姐的该好好把把关,她心想。 她将平日里吃饭用的小饭桌打开,拿出上好的茶叶,摆出功夫茶具,在水壶里煮上水,又打发自己的女儿回去跟丈夫说,晚上家里来客人,多买些菜。 一旁,米栎和邢宥在低声絮语。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米栎问。 邢宥摸摸米栎的脑袋,淡淡说:“是那通电话,你接起来又挂断,可电话里传来一些背景声,我听到了一句,安吉张家米酒,您扫二维码,微信上也能下单。” “我寻着微信公众号找来的。”邢宥说。 米栎心念一动,眼神柔柔地看着邢宥。 邢宥又说:“那你呢?电话里听出我的声音了?” 米栎鼻子一酸,缓缓低下了头,嗫嚅道:“听出来了。” 她白皙的脸上立即浮现一层薄红,不知是惭愧还是别的什么,她向邢宥解释:“那时候我只想专心画画,没想这么多。” 邢宥联想到宋毅瞳和画家秦森合作的事,心下便有些明了。 像她这样骄傲的女孩子怎么能忍受合作许久的画廊将她“雪藏”? 邢宥释然地拍拍米栎的手背,把话题转到画画上:“那你今后是如何打算的?和宋少的画廊解约后,有没有找到下家?我认识些艺术圈子里的人,假如还没找到合适的画廊,我想我可以帮你引荐……” 邢宥斟酌着用词,他虽是好意,但好心有时也会伤人,万一米栎自尊心强,不同意呢? 果然。话还没说完,米栎当机立断地拒绝了他:“不用了。邢老板。我已经找了杭州的一家画商。” 邢宥便不再多说了。 她遇到困难也不说,宁可一个人躲回老家寻找出路? 思及此,邢宥心里柔柔的,摸了摸米栎的脑袋,眼神宠溺。 “不管怎样,我是不会放弃画画的。”米栎微撅着嘴,一脸不服输的样子。 邢宥有些想笑,明明还是个小女生,却拼命要装大人,着实有一种反差萌。 水烧开了。 吴可欣招呼邢宥和米栎来喝茶。 安吉出白茶,吴可欣泡了一壶白茶,从紫砂茶壶里倒进小茶杯,请邢宥喝。 邢宥低头端起茶杯,吴可欣趁机打量起了邢宥。 刚才在店里只一短暂照面,便觉得这男人看着显成熟,此刻仔细端详,更是满腹的怀疑。 趁邢宥放下茶杯的时候,吴可欣忍不住问:“邢先生?您多大了岁数了?是不是在追求米栎?” 邢宥温和地笑笑:“我三十七了。” “我是在追求米栎。”邢宥没有否认。 米栎却着急地喊了一声“姐”,她不想姐姐再问下去了。 吴可欣的表情有些挂不住,她刚开始只当他是面相成熟,却没想到竟大了米栎这么多,米栎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啊,阅历尚浅,别是被老男人给骗了。 她悄悄给米栎递了个眼色,故意道:“米栎,架子上空了,你帮我一起去仓库里拿些米酒出来。” “好嘞。”米栎放下茶杯。 邢宥抬眸轻扫一眼,嘴唇动了动,却并未更进一步,仍旧端起茶杯继续喝茶。 进了后屋,吴可欣一把拉住米栎,眉头一拧,开口道:“米栎,你还年轻,又是第一次交男朋友,有些事你可得慎重。” 米栎抿唇笑了笑说:“姐,你是嫌他岁数大?他岁数是有些大,可是对我挺好的。” “那是有些大吗?”吴可欣性子爽快,对着自家妹妹便直言不讳道,“比你姐夫还大一岁!你看琪琪都十五了,他呢?成没成家?结没结过婚,这些,你都打听过吗?” “姐,我不介意的。”米栎着急道,“我就喜欢年纪大的。” “不行,我不同意。”吴可欣头一回出言干涉米栎的私事。 米栎有些意外,脸上的笑容也收了半分。 吴可欣心疼地摸着米栎的脑袋说:“姐知道,爸走得突然,你心里难以接受,可你现在是谈恋爱,不是给自己找个爸爸。” 米栎哭笑不得:“姐,你说什么呢。我哪里这样想了?我是正经谈恋爱。我是真的喜欢他。” 吴可欣撇了撇嘴,仍是一脸苦大仇深:“那他的底细你都摸清楚了吗?你可不能听他的一面之词。” “他是我在湘西采风时认识的,客栈老板,有个四岁的儿子,刚离婚。”米栎一一列数,无所谓地说,“总之,该了解的我都了解了。” “哎!”吴可欣对这个“纯情”的妹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只好结束话题。 走前,她没忘了是进仓库补库存的,便弯腰一手提着一瓶罐装好的大桶米酒,又指了指旁边一打小瓶装的米酒,示意米栎帮忙拎出去。 到了前屋,邢宥立即放下茶杯,一手接过吴可欣手里的两桶米酒,另一手取过米栎手中的一打玻璃瓶。 吴可欣讪笑:“辛苦哦。就放那架子上吧。” 她转念一想,岁数大也有岁数大的好处,有责任有担当,兴许能靠得住。 无论如何是自己妹妹喜欢的人,她心里再不乐意,也得再观察观察。 “邢先生,咱们乡下也许比不上你们城里,不过时间不早了。请你千万别嫌弃,一定要留下来吃顿便饭。”吴可欣推了一把米栎的胳膊,示意她也帮忙劝劝。 米栎附和道:“是啊,留下来吃饭吧。我行李还在家里,总要回家取。” 邢宥本来就没打算推辞,只说:“那就打扰了。我还想在街上再逛逛,我们随后就到。” “你要逛什么呀?”米栎疑惑不解地跟着邢宥出了店门。 不是已经逛了一个下午了? 邢宥笑了笑,拉着米栎走出商业街,打了辆车到镇上的超市买了些水果牛奶还有烟和酒,才又打车去了姐姐家。 米栎见状,忍不住噗嗤一笑:“你好老土啊。都什么年代了,只是一顿便饭而已。” 邢宥说:“无论什么年代,礼多人不怪。” 第53章 醉酒 上海,苏航家里。 “邢宥最近神神秘秘的到底在忙什么?” 方瑞朗屁股还没坐稳,苏航八卦的心已按捺不住。 今天是苏航请方瑞朗来家里喝酒,她的小保姆晶晶被邢宥临时请去带娃,家里便只剩他们两个大老爷们,有些话自然更方便说。 桌上琳琅满目,豪华至极。 一道占了半张转盘的帝王蟹,还有卤牛肉和三文鱼,凉拌黄瓜和下酒的花生米也看着比往常精致些。 这一桌子菜都是苏航特地去五星级酒店请来的大厨现场烹饪的。 随后,一瓶茅台在苏航熟练的手势下开封,他亲自动手给两套分酒壶里斟满酒。 各人各执一壶一杯,随性洒脱,自饮自酌,刹那间满室酒香四溢。 “嚯!”方瑞朗俯身看了一眼,不由赞叹道,“你老兄为了听八卦,可真下血本啊。” “嗨~”苏航摆摆手,“好说。” 他嬉笑道:“宴请贵客就得上这个档次。” “哦哦哦,我明白。这是在我面前摆阔,是不是?”方瑞朗摆出一脸“我懂”的表情,玩笑道,“这些年少说赚了这个数吧?” 方瑞朗伸出两根手指:“两个亿?” 苏航提起酒壶正要给酒杯斟酒,被方瑞朗一句话吓得手一抖。 “贩毒也没这么快啊。”苏航嗔道,“我们就一个小小的私募。别把我们想得钱跟大风刮来似的。” 方瑞朗笑笑,不与争辩。 他是什么人啊,他最擅长估价了,一个私募基金募集体量有多大,管理费收几何,虽然法律规定证券从业者不许持仓,可远程遥控,也不是不行。 他刚才调侃的两亿,还是保守的了。他脚底下这套房子就值五千万。 方瑞朗夹起一颗花生米往嘴里送。 苏航见他不紧不慢,胃口被吊足了,将帝王蟹转到方瑞朗跟前:“趁热。” 方瑞朗仍是摆谱,又慢条斯理地吃蟹,苏航真真没奈何,耐着性子等“方老爷”酒饱饭足。 酒过三巡,方瑞朗放下酒杯,这才开口: “邢总这回怕是有桃花劫。” “胡说!”苏航急了。 之前在古北会所,那么多美女他正眼都不瞧一眼。 这些年也就见他谈过一个俞鹭,若不是生了儿子豆豆,恐怕连苏航都要怀疑他“那方面不行”了。 毕竟人帅脑子又聪明,若没有些不堪的缺点,实在是造物主太偏心。 “我是不是胡说,你就等着瞧呗。”方瑞朗一贯是不疾不徐的风格,儒商的气质,一日日在艺术里熏陶出来的。 苏航的性子正相反,浑身都是胆气和魄力,持仓过夜,一般人都扛不住的压力,但苏航可以,他向来把“清华北大不如胆子大”当作口头禅挂在嘴边。 早些年闯荡过汇市和期市,一家一当都是浮盈加仓挣回来的,神经之粗壮自然异于常人,毕竟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知道,什么叫刀口舔血,什么叫火中取栗。 现在做了私募,较之以前是求稳了,可对人对事的直觉还是相当敏锐的。 他沉默一瞬,目露精光,又抬眸打量一眼方瑞朗,这才用拇指和食指扣着下巴,来回搓着说:“你是说,他是去找那个叫米栎的了?” 方瑞朗勾唇笑了笑,算是默认。 “二十三岁的小丫头?不应该啊。”苏航突然觉得自己看不透邢宥了。 方瑞朗倒是开明,他戏言:“老房子着火,没救了。” 苏航忍不住大笑:“要我说,还是你们艺术圈的人闷骚,这种词儿也就你们想得出来。” 方瑞朗说:“不是想得出来,是见的多了。八十岁老翁睡十八岁少女的都有。” “谁啊?”苏航猥琐地问。 “齐白石。”方瑞朗说。 “我……擦。”苏航自言自语道,“为老不尊啊。” 方瑞朗见怪不怪道:“道德,那是用来约束普通人的。对于名人,那只能算是花边新闻。无伤大雅的。” 苏航只得幽幽感慨:“还是艺术圈里玩得花。你呢?外面几面小彩旗了?” 方瑞朗即刻肃然道:“可别在我太太面前胡说,四十岁的女人,疑心病最重。” 苏航撇撇嘴,心里暗道:假正经。 这一顿酒,直喝到半夜。 话题始终围绕着“米栎和宋毅瞳的关系,以及邢宥如何横刀夺爱”,两个男人对这个话题竟也津津有味。 末了,苏航问了句:“你见过那女的吗?” 兴许是刚才那故事被杜撰得太精彩,米栎已从他口中的“小丫头”晋级到“那女的”,明显这个称呼要更世故些,仿佛米栎是个有手腕的白莲花。 方瑞朗说:“见过一面。清新脱俗,媚而不俗。既有女孩的清纯也有女人的妩媚。” 苏航啧啧啧了半天,突然又觉得重新读懂了邢宥。 …… 安吉,米栎姐姐家中。 那边厢是豪华家宴,这边厢是家常菜肴,但有肉有鱼,有鸡有鸭,看出男主人将平时做菜的手艺全用上了。 邢宥自然了然于胸。 出于感激,出于人情世故,他在席间给张亮敬了不少酒。 两人喝的是自家酿的米酒,上头慢,可真醉了,这酒劲可不输白酒。 邢宥渐渐不胜酒力,脸颊泛起酡红。 米栎想起那夜在隐西客栈,邢嘉和kevin都喝醉了,唯独邢老板酒量好到替她挡了酒,脸上无半点醉意。 想来姐夫是得了姐姐的暗示,故意要令邢宥喝醉。 俗话说,酒品即人品,农村人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了解一个人就用这最直接最彻底的方式。 姐姐问:“邢先生,我再问问你,你和米栎在一起,是图她的人呢,还是就看上她年轻漂亮?” 邢宥缓缓转头看米栎,米栎明明就坐在他边上,他却像是聚焦了半天才寻到米栎似的,他笑着说:“年轻、漂亮……” 吴可欣与张亮对视一眼,米栎顿觉尴尬,脸刷的就红了。 这时候,邢宥的后半句话才跟出来:“……是其次,关键是看对眼。我看她就挺顺眼的。” 邢宥说完,傻笑一声伏在桌上,不省人事。 这人喝醉了,不作不闹,倒头就睡。 姐夫张亮对米栎悄悄竖起大拇指。 吴可欣心里虽然还觉得邢宥配不上自己妹妹,可竟也说不出半句不是,只好推推自己老公:“还不快把人扶房里去。” 米栎有些着急地说:“喝那么多酒,有没有事啊?” 吴可欣调侃道:“你一个黄花大闺女还想晚上陪床不成?让你姐夫跟他一个屋,也有个照应。” 米栎脸上又是羞红一片:“我没想跟他一个屋。” 这话惹得姐姐姐夫笑出了声。 米栎却心想,原来自己在姐姐眼里还是个小孩子。其实她早就和宋毅瞳…… 这念头在她心间刚露了头,她立即刹住车,不再去想。 第54章 不速之客 “昨天晚上,邢先生跟诈尸似的,可把我吓得够呛。”张亮一边搅着锅里的稀饭,一边打着哈欠对自己的老婆说。 吴可欣从张亮手里接过木勺继续搅:“怎么了?邢先生失眠啊?” 张亮揉了揉眼睛说:“不啊,他半夜里看手机,不知看的什么,只见一道绿光照在他脸上,锃亮锃亮的,跟撞了鬼似的。” 吴可欣说:“你一大老爷们神神叨叨的,没睡醒吧,是不是昨晚上喝多了做梦呢。” 她推了推自己男人说:“要不你再去睡会儿,这儿有我呢。我看着早饭。” “行吧。”张亮捂着嘴,他确实没睡醒,但还是在责任感的驱使下第一个起床,十足是个居家好男人。 张亮说:“那辛苦你了啊。” 吴可欣往围裙上抹了一下,笑道:“都老夫老妻了,这么见外做什么。” 张亮憨厚地摸着脑袋笑了笑,正要抬脚上楼,经过客厅的时候,正凑巧听到一声汽车的引擎声,在安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他停住步子往外看去,只见一部七人座商务车停在院门口。 张亮定睛一看见是沪牌,便往院子里去,推开院门,从车上下来了一个司机,问:“请问这儿是张家米酒吗?” 闻言,张亮一个激灵睡意全无了,他大声招呼:“是这儿,是啊是啊,一定是熟客介绍的,这都找到家里来了。我们家的铺子开在商业街里。” 司机迟疑一下,没接话。 这时候,商务车自动门移开,从车上下来两个中年男人,一个斯文儒雅,带着副眼镜,一个长得壮实粗犷,看着有几分江湖气,像是生意人。 面相像是生意人的这个激动的握住张亮的手,一开口便喷着些酒气:“老大哥,我们啊,是从上海慕名来买米酒的,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找错地方?” 张亮心想:哎呀,一大早就酒气熏人,看来是喝早酒的老饕客啊,今天是有大买卖了。 张亮迅即热情招呼道:“有有有,我们这儿品种齐全,不同度数的米酒都有,还是绿色食品原生态发酵。” 张亮猛然想到,兴许真是上海的客人介绍过来的,他们这商业街上海客人最多,有些客人买了米酒就会顺便打听他们家里开不开民宿,供不供餐食。 很多城里人就想吃一口正宗的农家菜。 一开始张亮还老老实实说,家里没开饭馆,可架不住吴可欣算盘打得精,真有特别爽快买了不少土特产的客人,两人也会邀请他们去家里吃饭。 所以,能找到家里来买酒的,那定是最信得过的熟客介绍来的了。 张亮满脸堆笑,伸长脖子朝着厨房里的老婆喊了一句:“可欣,来客人,买酒喽。” 吴可欣关小炉火,步子迈得爽利地跨过门槛:“呀!里面请,里面请。” 两个中年男人对视一眼,也就跟着男主人往厨房里去。 方瑞朗和苏航假模假样地听着张亮将几缸酒一一介绍过来:“这一缸二十度左右,口感清甜;这边这缸是桂花酒,旁边的是桃花酒;要度数高的就是这一缸,陈酿,五十度的,不过这个酒后劲可大,昨天家里来亲戚,喝这酒喝得半醉,现在还睡着呢。” 张亮说到这里,就像打开了话匣子,笑声朗朗。 这两位客人倒也爽气,为首的说:“那就每个品种都来两斤,不虚此行。” “哟!”吴可欣脸上堆满笑,“这两位客人好酒量啊,不是我自吹自擂,喝了咱家的酒,味道忘不了,喝完再来啊。” 说着,她拿出手机给苏航扫:“客人加我微信,咱微店上可以直接下单,快递到上海,全部发顺丰的,隔天就能到货。” 苏航大大方方加了吴可欣的微信,便多问一句:“大姐您怎么称呼?” 吴可欣笑起来,心想:自己啥时候辈分这么大了,这城里人说话也真是客气。 “我姓吴,叫我小吴就行了。” 苏航虽然昨夜残酒未退,但一路睡过来的,此刻大上午的太阳晒着,脑子并不懵,不经意重复了一句:“您姓吴?” “啊!”吴可欣也奇怪,“口天吴。” “那米栎是你家亲戚?”一直没说话的方瑞朗也猛然清醒。 他的情报若是给错了,在朋友面前岂不是下不来台? “米栎是我亲妹妹。”吴可欣说,“米栎随她母亲姓。你们找米栎?” 吴可欣的笑容顿失,昨天来了个中年男人追求米栎的,今天怎么又来两个中年男人,自家的妹妹怎么净和大龄青年搅合在一起了? 再一看这两人一身西装大老板的模样,吴可欣逐渐感到不妙,让她忍不住怀疑米栎平日里都混迹于什么场合,竟和这么多中年男人扯上关系? 吴可欣脸色一变,咄咄逼人地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来找米栎?” 一旁正在高高兴兴打酒的张亮也惊了一下,扔下酒勺,回头说了句:“你们到底是找米栎还是找邢宥?” 苏航立即反应过来,找了台阶下,忙讪笑着说:“我们找邢宥的,我们是他的朋友,他说他女朋友老家的米酒好喝,我们才寻过来的。” 这下,吴可欣的脸色才舒缓过来,张亮复又笑眯眯打酒。 倒是楼上忽传来一声:“我何时说过这句话?” 苏航抬头一看,被甩锅的正站在楼梯上。 邢宥向来高冷的脸上透着一股子鄙夷,这两人真是闲的。 苏航见到邢宥,咧嘴大笑,朝着方瑞朗的肩上猛拍两下:“哈哈,你输了!” 方瑞朗轻嗤了一声,乖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交到苏航手里。 吴可欣看不清楚状况,但既然是邢先生的朋友,便一并留他们下来吃早餐。 “我上楼叫米栎下来啊。”吴可欣上楼去。 三个大老爷们坐在餐桌旁。 邢宥有些无奈地看着两个损友,问苏航:“打赌了?拿我打赌?” 苏航拿着车钥匙,上下看看,说:“方瑞朗新买了库里南,岂有不占他便宜之理?” 方瑞朗打赌输了没好声气,只好对着邢宥恨铁不成钢,低头小声了一句:“邢宥啊,没想到你是这种好色之徒。” 张亮问了一句:“几位大哥,酒都打好了,放哪里?” 邢宥忙起身帮忙,两个男人也坐不住,七手八脚地把几大桶酒搬上车子,这张亮也是个实诚人,还送了不少玻璃瓶装的。 苏航直接拿了两瓶到桌上说:“咱再喝一轮。” 邢宥推着他,直把他一路推出门外推上了车:“你那么有兴致,回去喝!” 方瑞朗莫名觉得解气,笑嘻嘻也跟着上了车。 邢宥刷的一下拉上车门,拍了拍车顶让司机开车。 “不留下来吃早饭了?”张亮问。 “不了,谢谢姐姐、姐夫。”邢宥笑道。 车子发动,苏航摇下车窗大喊一声:“你小子回上海请我们吃饭昂!” 第55章 心动 “看吧,我就说这姑娘不简单。” 方瑞朗的一句话,让苏航刚才赢了赌注的喜悦瞬间全无。 正因他了解邢宥的为人,知道邢宥没把握的事从不主动出击,这才大着胆子和方瑞朗赌邢宥和米栎已经好上了。 方瑞朗虽然也知道邢宥是主动去找米栎,心里却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可又架不住苏航软磨硬泡,说出了邢宥此行的目的地是安吉一个叫“张家米酒”的铺子。 他们的车子先是去过了商业街,发现酒肆未开,再找了商业街的管理人员四处打听之下才摸到村子里的“卖米酒的张家”。 这过程可谓曲折。 上午九点多,“张家米酒”却没开张,又是国庆旺季,这有违常理。 观察之下,苏航便有了胜算,一开始两人赌的是下个月的饭局买单,撑死了就是两万块,现在苏航见风加码。 苏航怂恿方瑞朗:“如果你赢了,第二年的管理费全免,我们基金免费帮你理财,并承诺保本八个点的收益,怎么样?” 方瑞朗心动了,一个亿的管理费抽佣一点五,也就是赢了能省下一百五十万,他扶了扶眼镜,眸光一闪,说:“行啊,赌就赌,你不是看上那台库里南吗?借你开一年。” 方瑞朗同样觉得自己的赢面不小:还在追求的姑娘,怎么可能就住到人家家里,邢宥又不是十八岁不懂规矩的毛头小伙。 然而,事实却是打脸没商量,邢宥真是“老房子着火没救了”。 这会儿,他又说起米栎,是故意惹得苏航心痒了。 他此行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见着“仙女”真容。 “到底多漂亮啊?她姐姐、姐夫看着也一般啊。”苏航说。 方瑞朗淡笑一声,像个美院教授似的给苏航上起了课:“你看你买的这些米酒,度数高的、低的,甜口的、爽口的,总有一款是属于自己的taste吧?” “你是说,他们已经睡过了!”苏航脑回路不同寻常,“鞋子合不合脚,脚知道?” “你怎么这么下流?”方瑞朗忍不住怼了一句,他挑了挑眉俯身低语,“我是说,可能邢宥就喜欢小仙女这一款的,现在不是有句评价,说的就是这种女的,叫做……纯欲风?” 苏航憨笑着摸了摸脑袋,一脸猥琐道:“这词造得妙啊~” …… 这边厢,“纯欲风”女主角打着喷嚏从楼上下来了。 她一见饭桌上罩着菜罩子,又见邢宥淡然坐在餐桌旁,有些抱歉地说:“邢老板,不好意思啊,我起晚了,啊~咻~!” 少女连喷嚏声都透着娇憨,邢宥忍不住笑了笑,起身走去她面前,轻握着手腕拉她到餐桌旁:“姐姐、姐夫去商业街看店去了。你先吃早餐,吃完,我们便去火车站搭乘高铁。” 米栎正要说什么,对着光又是一个喷嚏。 邢宥有些担心道:“昨晚上着凉了?” “还好。”米栎揉了揉鼻子,“晚上睡得好热,蹬被子了。” 昨天喝的米酒可比湘西的那些厉害,米栎睡得又燥又热,半夜起来找水喝。 “我没事啦,你别担心。”米栎冲邢宥笑笑。 邢宥忽然想起米栎的手,又握住她的手有些心疼的说了句:“那手呢?手完全好了吗?现在还会疼吗?” “好啦。”米栎撒着娇,在邢宥的掌心里将手心手背翻来翻去地展示着。 “你看,邢老板,我都好了。” 邢宥看着掌心中一只青葱玉手,忍不住想抚摸,这每一根手指都细腻得像是一截葱白,水灵灵的皮肤仿佛剥了壳的鸡蛋,吹弹可破。 “我真没事了。”米栎展示完毕,正要缩回手掌。 这时候,邢宥一把握住米栎的手腕,将她的小手合拢在手心,不经意地摩挲了一道。 米栎觉得浑身又酥又麻,觉得自己的心像是变得很轻很轻,他的手指轻柔得像羽毛,撩人地拂过自己的皮肤,将手上的温度熨帖地传导到自己的指尖,又从指尖传导到心上。 “手好凉。”邢宥感叹了一句,“家里有没有姜茶,我去煮一些。” 话虽这样说着,可米栎的手还被邢宥握着,她觉得自己说话也不利索了:“好……好像有吧,不……不必麻烦。” 说着说着,米栎低下了头,脸上很快红了一片,粉红粉红的。 邢宥这才松了松米栎的手,轻轻地托着她的手背,用指尖在她的掌心里沿着感情线划了一道,说:“我记得当时伤到的是这里,无名指下面?” “嗯。”米栎脸更红了,趁邢宥不注意,把手缩了回来。 和邢宥挨得那么近,浑身都沾染着他身上的气息,那是一种男人荷尔蒙的味道,米栎觉得自己像是突然间呼吸困难。 她的羞怯收在邢宥眼底,邢宥本想揽米栎入怀,但此刻,他刚才想要进一步的动作,也跟着戛然而止,改为抚摸米栎的头发,说:“你坐着,我去把早点端出来。” 一小碗粥,一点酱菜,一个馒头,米栎慢慢地啃着馒头,完全心不在焉。 她想,她怎么就……刚才那浑身酥麻的战栗感依然深刻而鲜活,邢宥轻而易举地就将她的心搅乱了……不!她不能比邢宥先沦陷。 按照当初的计划,她得一步步来。 她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转头看向厨房里的邢宥。 他穿上围裙,低头切姜的模样,就像当初在隐西客栈时那样。 水沸腾了,邢宥揭开锅盖,将砧板上切好的姜末一股脑儿倒进锅里,浓郁的姜味儿顺着水蒸气飘到客厅里。 米栎闻着这刺鼻的味道,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 与此同时,在上海的宋毅瞳也如有感应打了个喷嚏。 小文偷偷躲在办公室门口看着自己的老板,满腹心事就像豫园的九曲桥,弯弯绕绕,愁肠百结。 她做了糊涂事。 她这几天晚上躺在宿舍床上,不断责骂自己“糊涂”,骂自己是“痴心妄想”,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在画廊工作两年,宋少连正眼都没瞧她一眼。 最近,宋老板的种种失常之举,只有她知道,都是因为“米画家”,自从米栎失联,宋毅瞳的心思就不在生意上了。 莫说,最近两个礼拜都没有卖出过一幅画,甚至连一贯合作的一位画家也得罪了,只因他说了一句:“我听圈子里的人说,米栎的画不在你这里销售了?” 说这话的人是宋毅瞳在美院的学长,他的画在业界小有名气,一直把米栎当做竞争对手。 人都想攀高枝,他说这话本来只是想试探出“米栎的画在何处销售”。 可宋毅瞳听来却分外刺耳,美院的老同学人人都知道“宋毅瞳追米栎多少年都没得手”。 于是,他说话带刺地回击:“在哪儿销售跟你没关系。反正米栎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 那师兄当即就变了脸色:哪有人说话这样让人下不来台的? “宋少,难怪米栎不念旧情!你看不上我的画也就罢了,就算我看走眼了,当初找你合作!杭州的丛曲画院还想收我的画呢。我们的合作就到今天为止!” 师兄愤然离去。 第56章 造孽 宋毅瞳正在办公桌前认真查看电脑上师兄的电子合约,尤其是违约条款,脸色铁青着,眉头紧锁着。 画廊和画家的分成合约一般都是一年一签,照常理应该画作会挂到年底,毕竟合作多年,只要宋毅瞳说两句好话,未必要走到付违约金的那一步。 师兄没准也是这样想的,希望宋毅瞳说两句软话,大家都好有个台阶下。 可偏偏他说的话踩中宋毅瞳雷点,人一旦情绪上头,就十匹马都拽不回了。 宋毅瞳一抬头,见是小文在门口。 他说了句:“小文,正好,你过来。” 小文本是满心愧疚来找宋毅瞳摊牌自己隐瞒了米栎的消息,甚至还想引咎辞职,可宋毅瞳一叫,她立刻像踩了火盆似的一个跳脚,惊慌道:“老板你找我有事?” 宋毅瞳说:“你打个电话找一下给画廊提供法务咨询的律师,叫他下午来一趟。” 小文愁容满面道:“宋老板,您真要和祝画家解约?” 宋毅瞳眼睛微眯:“他找你来做和事佬?” 宋毅瞳当下便有片刻心软,假如祝师兄主动求和,那他也不是不行,他也可以退一步海阔天空。 “不……不是。”小文满脸通红,摆手说,“不是祝画家让我来的,是我自己有话想跟老板说。” 小文是广东人,但学了多年绘画,还在广州美院做为社招生进修过两年,最后实在是觉得走专业道路太难,又不想去培训机构教画画,便另辟蹊径来上海找到了画廊导购的工作。 她长了一张两广美女特有的高颧骨方下颌的脸,笑容甜美大方,烫卷的头发挽成丸子头,除了个子娇小了些,气质也是很可爱的。 此刻她脸蛋红红微垂着头的模样,挺让人心生怜惜的。 宋毅瞳的目光从电脑屏幕前离开,看着她说:“你有话对我说?坐下慢慢说。” 小文的目光一对上宋毅瞳,她眼眶便湿润了。 她想起自己的暗恋是如此的卑微,竟要通过撬墙角的方式让米栎和宋毅瞳产生嫌隙,她恨透了自己的狭隘,也瞧不起自己手段的龌龊。 如今,宋少真的和米栎闹翻了,可看着宋少整日阴沉的面容,就像是笑容突然在他的脸上消失了,小文悔不当初。 “宋老板,我要辞职。”小文吸了吸鼻子说。 “辞职?!”宋毅瞳没想到小文要说的是这个。 难道是画廊的工作环境令她不适?还是自己对待周围人的态度有问题?为什么身边的人一个个都要离自己而去? 米栎是这样,祝师兄是这样,现在小文都…… 宋毅瞳站起来,小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她期期艾艾地看着宋毅瞳:“宋老板,我真的在这里干不下去了,如果不是我,祝画家也不会解约,这短短一个月,已经流失了两位画家……” 人心里想的是一回事,可要把自己最卑鄙的一面袒露在心爱的人面前又是另一回事。 “这不关你的事!”宋毅瞳突然吼了一声,然后他抱着头重重的砸进老板椅中。 宋毅瞳觉得这一个月来的所有的憋闷和屈辱都在这一刻全数涌上心头,他喘着气一边用虎口撑着前额,一边对小文摆了摆手:“你想走就走吧,你们都走吧。” 小文突然扑上去抱住宋毅瞳,哭着说:“宋老板,如果……如果你能原谅我……” 一切一切都在此刻犹如奔腾的潮水涌上小文的心头。哀伤的哭泣声将小文堵在心中的话吞没了。 宋毅瞳听不清小文的话,甚至无力追问她说的“原谅”是什么,他只觉得自己很累很累,在小文抱住他的这一刻,某种女性才有的温柔和包容,让他不能在第一时间推开她。 然而此刻,米栎的母亲米雪站在了办公室门口,她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追求米栎多年的宋毅瞳“劈腿”了?! “宋毅瞳!” 当她反应过来后,她脱口而出的是宋毅瞳的名字,而平时她都亲昵地称他“毅瞳”。 宋毅瞳顿时六神归位,一把推开了小文。 “雪姨!”宋毅瞳朝着米栎母亲走去。 而米雪忽然像是躲避瘟神似的,踩着高跟鞋一路往楼下逃去。 她本是个娇小姐,丈夫的英年早逝已让她深深无力,此刻又目睹了惊天大雷,她一直误会了宋毅瞳对米栎的感情,她直觉反应就是逃避。 “雪姨。” 在楼梯拐角处,宋毅瞳一下子挡住了米雪的去路。 “雪姨,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米雪眼神躲到一旁,像是释然地一笑,撩了撩头发,像是终于鼓起勇气面对宋毅瞳。 她说:“宋少。你不用对我解释。我来这里也不是要干涉你们年轻人的恋爱自由。” 宋毅瞳的嗓子哽住了。 “恋爱自由”四个字就像一个金钟罩将他整个人围困在原地,如果说他和米栎真的有恋爱自由,那米栎也可以选择不爱他,是不是? 他整个人晃了晃,扶住了楼梯扶手,用力地将指关节深深往里收紧。 米雪说:“因为你之前来过我这里打听米栎的去处,我这才过来回复一声,米栎在她父亲的老家,她父亲是安吉人,她在老家还有个姐姐,这些天就住在姐姐家了。我和老吴老家人没什么往来,翻了好久才找到联系电话。不好意思哦。” 米栎母亲的话语里透着些许无奈,还有卑微,就算宋毅瞳不跟米栎在一起,他终究是她们母女俩的恩人,若不是他出钱遣散了工厂的工人,又帮忙还清了供应商的货款,她一个女人家如何能应付这些…… 可越是这样想,米雪越是在此地一秒也待不住,她尴尬极了,说完了话又立即转身要走。 这回,宋毅瞳没有拦她。 他站在楼梯口说了句:“雪姨,你放心,我这就去安吉找她。” 米雪回了头,看到刚才和宋毅瞳抱在一起的女孩子哭肿了双眼站在更高处,她忽然在心里哀叹道: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坐上出租车,米雪给女儿打了条消息说:“你和宋毅瞳好好谈谈,他要来老家找你。就算他有什么不对,你心里有什么气,也好好说。他再不对,也是我们家的恩人。” 第57章 八十八万 米栎正在喝邢宥给她煮好的姜汤,姜汤辣口,她低头看到母亲发过来的消息差点没被呛到。 邢宥拍着米栎的后背问了一句:“怎么了?” 米栎尴尬地说:“宋毅瞳要过来。” “现在?”邢宥挑了挑眉。 米栎无辜地点点头。 “他来的时候我们都走了。”邢宥把手机上的订票信息给米栎看。 米栎皱了皱眉,汤匙在碗口当的一下,她还没告诉邢宥,她已经把宋毅瞳给拉黑了。 “要不然,我先把票给退了。”邢宥说。 米栎疑惑地看着邢宥,有些理解无能了。 “不……不是。你的意思是等宋毅瞳过来?” 他难道不嫌尴尬吗? 邢宥屈指敲了敲桌面说:“好好跟他谈谈。” “可我见到他说什么呀?”米栎受惊似的把手机扔到一旁。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邢宥看到了米栎母亲发来的信息,没想到他们说的话是一样的。 不过,邢宥心里有些不舒服,这是不是代表他和米栎之间因为年龄差而存在某种……处理问题上的思维差异…… 米栎只是单纯地想要回避宋毅瞳,她好不容易下决心跟他说拜拜了,如果再见到他,她搞不好会心软。 她毕竟才二十三岁,她的感性常常不受理智的控制。 这正是陶思平在竹林中提点她的事。 邢宥笑了笑,拾起一旁米栎惊慌丢掉的手机,他握住米栎的肩膀,将她身子一转面对自己,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和宋毅瞳真的没事?只是因为他和秦森合作,所以两人才闹不愉快的?” 米栎突然心虚,怯怯地抬眸看着邢宥,随后咬紧嘴唇重重的摇了摇头:“没事。” 所性邢宥也没有再追问。 他松开米栎,指着手机上的短信问:“那你母亲说的恩人,是什么意思?” 米栎的眉头重新纠结在一块儿了。 她迟疑片刻才说:“当时,我们家欠了他一些钱。” 邢宥的表情有些严肃:“欠了有多少?” 米栎忙解释道:“邢老板,这个事跟你没关系,我会靠卖画还清欠他的钱的。我之前跟宋毅瞳提过,所以他撤销我的合同,我才生气。” 邢宥摇了摇头,表示她和宋毅瞳那些事,他并不在意,他只关心米栎欠的钱有多少。 他加重语气又重复了一遍:“米栎,你欠了宋毅瞳多少钱?” “一百……多万。”米栎嗫嚅道。 邢宥悬着的心放了下去。 他摸了摸米栎的脑袋,一手摊开对着米栎说:“你信得过我吗?” “什么信得过吗?”米栎懵懂地看着邢宥。 邢宥已翻出自己手机里存储的画廊电话,说:“把你手机给我,我来跟宋毅瞳说。” 米栎一咬牙,把自己的手机放进邢宥的掌心里。 邢宥拿着电话走去院子里,几分钟后,他回来了,脸色沉静殊无异常。 “他在电话里怎么说的?”米栎像个小跟班似的黏在邢宥身旁。 邢宥勾唇一笑,说:“他说他会提着刀来。要我们原地受死。” “啊?”米栎睁大眼睛。 “开玩笑的。”邢宥露出了个调皮的表情。 米栎瞬间有些无语。 …… 宋毅瞳挂掉邢宥的电话,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电话里,邢宥告诉宋毅瞳:“我和米栎现在正要去火车站,如果你现在过来,我们可能刚好错开。” “你是怎么找到米栎的?” 闻言,宋毅瞳一掌拍在楼梯扶手上。 他为什么会抢在他的前面?! 电话那边传来轻松的语气,邢宥几乎是笑着说了句: “你觉得呢?” 邢宥用轻飘飘的三个字就噎得宋毅瞳没话说。 米栎和自己玩失踪,却偷偷给邢宥打电话找安慰。 如果不是米栎告诉他,她姐姐家里的地址,他又怎么可能找得到她? 现在,他又用米栎的手机给他打电话,这不就是在暗示他,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宋毅瞳紧握着手机,心里一阵翻江倒海。 刚才,邢宥开价一百万买走了米栎所有的画。 这个意思是,他想用这笔钱,叫他宋毅瞳和米栎,从此割席决裂,老死不相往来? 是谁?给了他这样的狗胆! 宋毅瞳对着身旁的两位店员吼道:“取下来,把米栎所有的画都给我取下来!” 小文和小雨浑身一抖,吓得纷纷放下手中的活,七手八脚从仓库里抬出米栎的存画,用木板铺在地上,开始打包装订。 午后寂静的画廊里,一派忙碌的景象。 宋毅瞳就那样沉着脸,抄手站在原地,看小文和小雨在自己眼皮底下做着这些事。 一言不发。 一百万? 他就算冲动不肯卖,又如何? 邢宥照样会为米栎支付违约金,将画作交给方瑞朗来处理。 刚才,宋毅瞳几乎是忍着胸口泛起的怒意答应了这笔交易。 他的二十五年的人生里,还没有遭受过这样的耻辱。 可是,他忍了下去,他的心里生出一个邪恶的计划。 …… 打包到一半,小雨突然想起什么,提醒了小文一句:“会客厅还有一幅。” 就是那幅标价十二万的自画像。 两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去提醒宋老板。 因为任瞎子都看得出,现在宋毅瞳就跟吃了火药似的,一触即发。 小雨搡了搡小文:“要不……还是你去跟老板说吧。你刚才……不就在老板办公室里?” 小文抿唇不语,低下了头。 叮~!一个封箱钉扣在木板上。 小雨惊慌道:“诶?你怎么就封上了,还有一幅画呢?” 小文把手里的钉枪一扔,像是下定决心似的,说:“我去跟老板说。” 反正,她早晚是要被开除的人了。 人在这种时候,反而会突然生出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壮怀。 小文站起来,走到会客厅,那一片区域就像是整个画廊的圣地。 偶尔,在无人的时候,宋毅瞳会站在米栎的画像前,驻足观赏。 而此刻,小文将要亲手将老板的幻想打破。 她踮着脚将画框取下来,那幅画框在墙上挂了很久了,从画廊开张的第一天起,就挂在墙上。 此刻,画框被取下来,洁白的墙壁上显露出一个淡淡的长方形的痕迹。 小文抱着画,走到宋毅瞳的面前问:“老板,这幅……” 宋毅瞳从小文手里接过画,痴痴地凝视着画中人,眼睛里仿佛要滴出了血,他的指尖慢慢地拂过凹凸斑驳的画布,像是耗尽了最后的柔情。 他收回目光,把画作交还给小文,说:“下班后,送到我家里来。” 家里?小文从来没去过宋毅瞳的家,也不知道宋老板住在哪里。 小文怔愣了片刻,仿佛听不懂他的话似的。 宋毅瞳退后一步,双手插进裤兜,朝着小文冷淡地看了一眼,又补了一句:“你下班后没事吧?搭我的车走。” 小文这下听明白了,她就像是被命运选中的幸运儿,胸口交织着各种复杂的情绪。 宋毅瞳走到小雨那边,指着地上几幅画作,说:“这些画,节后派人送到外滩soho的新航线基金,货到付款,让对方把汇票汇到画廊。” 小雨点点头,问:“款项金额是多少?” “八十八万。”宋毅瞳说。 第58章 晶晶知我心 邢宥送米栎回家后,先到了自己家,豆豆让保姆晶晶照顾了一天一夜,他心里颇过意不去。 他把像个小猴子似的挂在他身上的豆豆抱回沙发里后,从包里拿出一个益智玩具给豆豆。 玩具是他在安吉的商业街上选购的,木头做的,四周密封,要打开得费些功夫,豆豆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引住,玩得不亦乐乎。 邢宥低下头刮了刮豆豆的小鼻子说:“豆豆乖,爸爸要送送晶晶阿姨。” 豆豆性格好,有时候憨憨的像个小天使,他嘟着嘴朝微笑着看着他的晶晶阿姨看了一眼,轻点了点头。 邢宥提着一袋子特产送晶晶到电梯口,特产也是他在商业街上选的。 他笑着对晶晶说:“抱歉,耽误了你两天功夫,这些茶叶还有糕点你拿回去。” 晶晶自然推辞:“邢老板,这……我不能收。过来照顾豆豆是苏总的吩咐,他给我开工资的,我怎么好意思还收你的东西?” “不值钱的。拿着。”邢宥握着晶晶的手腕,将一袋子特产送到晶晶手中,他的掌心温热,晶晶被握得不好意思,只好抓紧了袋子。 “你帮了我大忙,这是我个人感谢你的,至于苏总那里我会跟他说的。你不用有顾虑。”邢宥双手垂在身侧,淡淡道,“明天我约苏总吃饭,又得麻烦你过来看孩子。” 晶晶脸上浮现出红晕,低着头看着手上被邢宥挂上的一袋子礼品,注意力却在邢宥舒展垂下的指尖上,他的手长得真好看,指节分明,手掌宽大有力……很有男人味。 她又一抬头,正对上邢宥滚动的喉结,她的心突然便突突突地跳得快起来了。 晶晶心虚地偏过头,按下心头的非分之想,用格外温柔的语调说了句:“谢谢邢总,那我走了。” …… 晶晶一回到苏航家里,就直接走保姆电梯躲进到了保姆房,她小心翼翼地把袋子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放满了整张单人床,心里瞬间就像是灌满了蜜糖。 除了邢宥说的茶叶、糕点那些,竟然还有一把精致的雕花牛角梳子,还有一个檀木匣子,通过半透明的视窗,可以看到里面躺着一条漂亮的玉石手串。 晶晶把手串戴在手腕上,大小适中,既不会太松也不会太紧,她转了转手腕。 红色的石榴石在她白皙的腕子上玲珑夺目,煞是好看,她的耳边便又回响起邢宥那略带磁性的嗓音。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不用跟我客气……” 她抚了抚胸口,只觉得心快要跳出胸膛。 “晶晶,是不是你回来了?” 门外,苏航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 晶晶正对着镜子用邢宥给她的梳子梳着头,她慌乱地将梳子往床头柜上一放,胡乱应了一声:“诶!苏总。” 她又抬眼看了一下时钟,不妙,这都六点了。她回来半小时了,尽在捣鼓这些东西,都忘了给苏总做饭了。 苏总给她开的工资很高,因为是住家保姆,她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工作环境舒适,活还少,苏总为人也很客气。 晶晶是很珍惜这份工作的。 当初应聘之初,苏总怕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应付不了保洁和做饭的工作,还特意多问了一句:“是住家保姆,你一个小姑娘吃得了这个苦吗?” 在苏航看来,晶晶这个年纪本该是逛街、社交、娱乐的年纪,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祸害”女青年,害她没时间谈恋爱了。 不过晶晶大大方方把当初服务涉外家庭的履历说了一遍,赢得了苏航的信任。 现在她快做满一年了,两人的相处算是其乐融融,主顾双方互为满意。 不过苏航最满意的还是晶晶的眼力见和服从性。 他是个花花公子,常常带不同的“女朋友”回家,但晶晶从不会把任何一个女朋友叫错。 甚至还会在苏总记错的时候,帮忙解围。 最窘迫的一次是苏航送了两支一模一样的口红,连色号也一样的口红给一个女生。 那女生打开包装,拿出口红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晶晶说:“苏总说,女孩子的口红一支要放随身包里,一支要放在家里的。” 女孩子马上扑进苏航的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娇滴滴道:“亲爱的,你好细心啊。” 由于苏航送错礼物搞出的乌龙事件就这么巧妙地被化解了。 …… 此刻,苏航抱着胳膊看着晶晶在灶台前忙碌的场景,颇有些享受。 他想,他也不比邢宥差,虽然没有纯欲风小美女的追求,可平日里有美女保姆伺候着,还有环肥燕瘦的女朋友换着,这两年他发达了,也算是满汉全席都吃过一遍了。 但人就是这样,有时候生理上的欲望得到满足后,心理上的某些空洞就像是被破坏的臭氧层,不知哪里撕开了一道口子,紫外线便明晃晃照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苏航不能无视更深层次的渴求。 苏航忽然想要定下来,就在他凝视晶晶背影的时候。 如果晶晶做他的老婆,每天下了班,看到老婆在厨房里忙碌,在准备晚餐,是不是也很有烟火气,很有家的感觉? “苏总?” 晶晶手上捏着一团面粉,问苏航:“吃饺子还是烙饼?” 苏航其实是山东人,他的身材厚实魁梧,有着北方男人的粗犷,又在南方生活多年,沾染了南方人的精致,可是在吃饭的口味上,他是纯纯北方胃。 两个人的时候,家里很少煮米饭,大多是面食。 当初选中晶晶也是因为,晶晶老家是徐州的,离山东就隔着一个砀山。 苏航轻咳了一下,看着晶晶说:“饺子吧。好久没吃饺子了。” 晶晶低头笑了一下:“苏总,您是想家了吧?我想想哦,中秋快到了,您中秋节是在上海过?还是回老家探亲?” 苏航摸着脑袋憨厚地笑了笑,说:“你呢?” 晶晶抿了抿唇,一边用擀面杖擀着饺子皮,一边调皮地说:“苏总您没说中秋给我放假呀?” 苏航呵呵笑了两声,玩笑道:“你这个小丫头原来是问我讨假期?这好办啊。中秋就放你三天假,你想回老家就回老家,想逛街就去逛街。” 晶晶挑着眉:“真的?” 苏航又逗她:“如果不休呢,那我就按节假日工资给你开,三倍薪水。” 晶晶轻嗤了一声,心里又想到邢宥也许过节又得找她去看孩子,于是轻轻柔柔地说了一句:“那我就不休了。” “财迷。” 苏航看着晶晶娇羞的小模样,心里一方面觉得自己“以大欺小”有些不地道,一方面又在努力说服自己反正天底下不地道的男人又不止他一个。 他决定这个月起,先给晶晶涨工资。 第59章 错误 晶晶把饺子端到苏航面前的时候,苏航突然叫住晶晶。 “一起坐下来吃吧。” 晶晶一愣,感觉今天自己似乎特别受欢迎,还是受男人的欢迎。 但……苏总有这么多女朋友,什么模样的女人没见过,又怎么会…… 晶晶压根儿没往那方面想,可规矩就是规矩,她说:“苏总您吃吧,我减肥,晚上不吃东西啦。” 苏航乐了,笑着打量晶晶一眼,她刚做完饭,脸上带着些忙碌过后的红晕,苏航看得春心荡漾,不过,他还是决定……慢慢来。 又不是外面那些女的,知道他的身价一个个如饿虎扑食似的,巴不得怼到他面前让他多看两眼。 晶晶那样清纯,他也怕吓着她。 苏航说:“那等会再收拾吧,陪我聊会儿天。” “哦。”晶晶放下手中的抹布,在围裙上抹了抹,端着水杯靠在厨房中岛旁喝水。 她想起来了,对苏航说:“苏总,刚才邢总让我给你带句话,说是明天请你吃饭。” 苏航又乐了,他想到了那个纯欲风小美女,便问了句:“那他有没有说要带个姓米的女孩子一起来?” 晶晶皱了皱眉,说:“没有啊。” “她是谁啊?”晶晶放下水杯,破天荒多嘴了一句。 可这在苏航看来却觉得是好事,这才是聊天,聊天就该有什么说什么。 苏航大大方方说:“邢总的金屋藏娇。” 晶晶笑容一滞,只觉得那在心底萌发出的丁点儿爱情的小芽儿像是被苏总的一句话给掐没了。 苏航却以为晶晶对男人的沾花惹草有意见,忙弥补似的说了句:“一个连我们都没见过的小丫头,不过看着像是挺上心的。邢总丢下自己的儿子不管,特意为了她跑去了安吉。” 说到这里,苏航轻咳一声看了看晶晶,又觉得自己和邢宥大概能成为至交,品位应该也是差不多的。 他现在站在四十的门槛上,也喜欢“小丫头”了。 晶晶又问:“那豆豆是邢总的……儿子吗?” 后半句被晶晶拖得很长,豆豆长得俊俏,一看便是邢总的孩子,她这问题问了也是多此一举。 苏航说:“你怎么对邢总那么感兴趣?” 晶晶脸一红,像是做坏事被抓了个现行。 苏航隔着餐桌看灯光下的晶晶,觉得今天的晶晶仿佛特别漂亮。 “是不是羡慕邢总有个这么可爱的儿子?”苏航开玩笑道。 “我羡慕什么呀。”晶晶低下头,却感觉苏总的目光无处不在。 苏航又得寸进尺道:“这工作让你都没时间谈恋爱。你会不会怨我呀?” 晶晶抬眸看着苏总,认真地说:“我不想谈恋爱,我只想好好工作。” 苏航瞬间觉得那一盘鲅鱼饺子都不香了。 …… 宋毅瞳将大g停在别墅的停车位,车身很高,小文坐在后排,全程小心翼翼地抱着画坐车过来的。 宋毅瞳打开车门,从她手里接过画,小文看了眼车下的台阶,刚准备跳下车子,宋毅瞳摊开掌心递给了过去。 工作制服是那种一步窄裙,小文身材娇小,实在是不方便。 小文看看下身的裙子,迟疑了一下,宋毅瞳快速的拉过她的手略微借力给她,让她顺利地下了车。 下车后,她忙松开宋毅瞳的手,低下头,看脚尖。 宋少个子又瘦又高,衬得小文越发迷你,她搓着手问宋少:“老板……画已经送到了,那我先回去了。” “你急什么。”宋毅瞳微微弯肘拉住了小文的胳膊,他低头看着小文受惊的表情,没什么情绪地说,“挂完画再走。” 小文呼吸一滞,觉得自己实在说不出个“不”字。 暮色四合中的别墅像一只熠熠闪光的珠宝盒子,全落地的窗户里,高档的香槟色沙发和巨幅的抽象画仿佛瀑布般流泻在光影里。 小文面对空旷的客厅,弯腰脱下高跟鞋,穿上保姆准备的缎面拖鞋,走上台阶。 宋毅瞳对保姆吩咐道:“给我倒杯水。” 随后,他转头,看着小文说:“你喝什么?” “随……随便。”小文觉得浑身发热,就像是高烧的病人,脑袋晕晕的。 宋毅瞳又对保姆说了句:“倒两杯水吧。再切些水果。晚饭,多做一份。” 晚饭?宋少要留她吃饭? 小文突然醒悟过来,宋毅瞳是让她进屋挂画的。 她像个日本小脚女人似的小碎步跟上宋毅瞳,她抬头看着宋毅瞳问:“宋老板,画给我吧?挂哪里?” 小文张开手臂差点要踮脚去接宋毅瞳手里的画,他依然冷淡道:“跟我来。” 他把画用双手牢牢托在胸前,仿佛拿着易碎的艺术品,不愿意假手于人。 他很快又走在了前面,留给小文一个背影。 沿着长长的过道,他们走过起居室、客房、客卫、书房……宋毅瞳都没有停留,他沿着楼梯走到开阔的二楼。 整个二层被全部被打通成了第二客厅,第二客厅里依然摆放着价值不菲的名家作品还有艺术品和雕塑,小文看得眼花缭乱,宋毅瞳的长腿依然未做停留,最后他在一扇门前停下,那是他的卧室套房。 外间是书房和衣帽间,里面才是他睡觉的地方。 宋毅瞳忽然停在自己的卧室门口,看着灰色的丝绸床单和被罩一言不发。 小文跟在后面大气也不敢喘。 他无声的审视了片刻,阔步走向床头,敲了敲左侧有射灯的位置,说:“把那幅画取下来,把这幅挂上去。” 那里本来挂着一幅抽象线条的油画,如果换成这幅,整个硬朗风格的卧室便换了气质。 而且,把画挂在这里,他无论是走进房间,坐在沙发上,或是躺着抬眸看去,都能一眼看到这幅画。 宋毅瞳对米栎的偏爱实在太明显。 小文在心中冰冷地嘲笑了一下自己,再一次。 “老板,有没有梯子?”小文自暴自弃地说。 她不见得踩在他的床上或者站在床头柜上换吧。 宋毅瞳抬起手臂指了指衣帽间的方向,小文点点头。 刚才经过衣帽间的时候她确实看到一把脚凳,像是那种钢琴凳。平时宋毅瞳坐着试鞋用的。 小文费劲地把脚凳搬到床头。 这时候,宋毅瞳问了一句:“你全名叫是叫文慧心?还是文咏珊?” 小文无奈地踮起脚尖,艰难地把画取下来。 她蹲在脚凳上,把取下的画靠在旁边,才看着宋毅瞳说:“文慧心是tvb剧里的角色,文咏珊是tvb演员。我叫文慧珊。” 宋毅瞳抄手坐在床边的沙发上,抬了抬眼皮和小文平视了一眼,随后淡淡地开口:“我记住了,文慧珊,下次不会再叫错了。” 第60章 误会 虽然从一脚踏进老板的别墅开始,小文的心脏就时刻准备着做一套托马斯全旋。 但刚才宋老板说的那句“我不会再记错”,又让她莫名心酸。 是那种真正想哭的心酸。 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钟,既然还没辞职,那就好好工作,小文劝说自己。 她努力让自己静下来。 小文提了口气把米栎的自画像举了起来,转身问宋毅瞳:“老板,你看一下,画框垂直了吗?” 宋毅瞳从沙发里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抱着胳膊看了一下说:“直了,挂吧。” “哦。”小文应了一声,把挂绳向下扣住。 “诶!等等!”宋毅瞳阔步上前,“右边好像还有点歪。” 小文正要从脚凳上下来,右脚悬在空中,听到宋毅瞳的话又匆忙收回去,整个人瞬间受力不平衡,晃了晃就要向后倒去。 宋毅瞳也是没料到,他下意识不是去接小文,而是往后一闪。 这很不绅士风度,只因为眼前的人是小文,他的画廊员工。 如果此刻是米栎倒下来,他恐怕早就飞扑上去接住了。 嗯?不对。如果是米栎的话,他根本舍不得让她做这些事。 总之,宋毅瞳被迎面击中,直直地倒在了地上,小文叠在宋毅瞳上面,两人的姿势从第三者视角看有着说不清的暧昧。 嘶~! 宋毅瞳怪疼的。 他刚才倒下去的时候,半边身体挂在克舍米尔地毯上,半边身体落在地板上,肩膀还磕在了床脚上。 小文一转头,看到身后宋毅瞳瞠目的表情,直接吓得六神无主了。 耳后,传来宋毅瞳严厉的声音:“还不快起来?!” 小文弹射似的站了起来,望着地上的宋毅瞳问:“老板,您没事吧?” 宋毅瞳拧了拧眉头,想用腰腹力量起来,可他……实在是太瘦了…… 他黑着脸对小文说:“还不快扶我起来?!” “哦。”小文赶紧把病娇美男宋毅瞳从地上搀扶起来。 宋少幽怨地看着小文:若不是有事相求,这份委屈他还真是不能忍。 宋毅瞳一手扶着腰,一手撑着墙壁,才勉强算是狼狈地站直了。 小文噤若寒蝉的目光穿过胳肢窝到下巴的空隙,观察宋毅瞳,他脸色阴沉,害得她连“我是不是可以下班了”这种问题都不敢问了。 宋毅瞳没好声气地说:“文慧珊小姐,你现在准备怎么赔偿我的身体和精神的损失?我的腰现在很痛。” “老板……”小文尴尬又讨好地对宋毅瞳笑了笑。 “老板,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小文态度谦卑的道着歉。 “对不起就算了?”宋毅瞳挑了挑眉。 小文心想:那不……不然呢? 她低着头想了想。 片刻后,小文小声嗫嚅道:“那你把我开除吧。是我有错在先,现在还没到五号,上个月的工资我也不要了。” 宋少顿时听傻了:怎么剧本不是按照自己的思路走?他只是想借机请她帮个忙。 他摇了摇头:“不行。我才不是那种黑心老板。也不会随便开除员工。” “那您的意思是?”小文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懂老板了,她迷糊的眨了眨眼睛。 宋毅瞳认真地观察了小文几秒后,得出来一个结论:“小文你是不是觉得在画廊工作,不太愉快?” “我没有……”小文再度纠结要不要坦白交代,“其实我是因为……” “你不用解释了。”宋毅瞳撑着墙壁把头往旁边一转,说,“我现在可以帮你换个工作环境。” 他思忖片刻,又把头转过来对着小文说:“不过你先要换个造型。走!先跟我下楼,我们边吃边聊。” …… 米栎回到家,终究没逃过母亲的终极审判。 “哎,你说你这孩子,怎么一声不响就玩失踪啊。”母亲追在米栎的身后,米栎避之不及。 “手机丢了就丢了,至于和宋毅瞳大吵一架吗?” 米栎指了指自己,瞪大眼睛委屈道:“妈,宋毅瞳是这么跟您说的吗?” “你女儿就算再任性,也不至于为了一部手机就跟十几年的老朋友翻脸吧。”米栎负气地走进自己的房间。 她一把抓起床上的毛绒大橘猫,把猫咪当成了宋毅瞳使劲揉捏着橘猫的大圆脸,一会儿压扁,一会儿搓长。 母亲看着女儿幼稚的举动忍不住笑了笑,追问:“那是为了什么?” 米栎努了努嘴,不说话了。 个中缘由,远比母亲想象得复杂,可她不想让母亲替自己担心。 米栎一屁股坐到床上,把手中的毛绒橘猫放在一旁,认真地说:“妈。总之,我和宋毅瞳的事你就别管了。还有……我们家欠他的那些钱我会还的。” 米雪看了看女儿一反常态的严肃表情,心中有些不忍,转而牵起米栎的手,来来回回抚摸着她的手背说:“妈妈主要是觉得,你们都是这么长时间的朋友了,如果不是原则性的问题,没有必要搞这么僵嘛。再说,有时候,女孩子也不能太冷淡,该热情的时候就要热情些,该主动的时候就要主动些。” 米栎一脸不可思议,捧着一张苦瓜脸看向母亲:“妈,你在说什么啊?” 米雪抿了抿唇,联想到昨日看到的那让她倍感难堪的一幕,忽然也为女儿感到不值。 她又想,原来米栎对宋毅瞳是有意思的,所以宋毅瞳交了新女友,她才不能接受吧。 她是过来人,女孩子的心思就是这么敏感又别扭。 最后米雪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说:“行行行。你也不是小孩子了,那你们的事,我也不管了。” 米雪走出米栎的卧室,突然想到在画廊里,宋毅瞳最后说的那句话“我这就去安吉找米栎”,现在米栎已经回来了,该不会宋少又跑去安吉了? 她赶紧拿出手机给宋毅瞳通风报信:“毅瞳,米栎已经到家了。你没有真的跑去找她吧?” 宋毅瞳和小文话正说到一半,他快速地回了一句:“雪姨。之前在画廊里都是误会,我和米栎之间也有些误会。但是,我是不会轻易放弃米栎的。” 第61章 故意靠近 隔天,邢宥兑现诺言请方瑞朗和苏航吃饭。 用餐的地方是他们常去的一家私房菜馆,名叫江南春。 这家饭店是方瑞朗的老婆孔茜安和她的闺蜜合股开的,做的是精致的本帮菜。本来是苏航和方瑞朗的根据地,现在邢宥也加入进来。 方瑞朗夫妻俩是大学同学,他们的恋情要追溯到学生时代的“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后来,年轻时的花前月下和山盟海誓修成了正果,毕了业就直接领了证。 再后来,方瑞朗从拍卖行跳槽,自立门户做了艺术品买手,再晋级为艺术品炒家,一路“送我上青云”的节奏,别人都说那是方瑞朗的老婆孔茜安有旺夫命,谁娶了她谁都能发达。 旁人说得多了,当事人就信了。 有一回孔茜安在报纸上看到希拉里对记者说她老公克林顿之所以能做总统不是他的功劳,而是因为娶了她。 后来,她常常拿这个段子当作茶余饭后的段子来开玩笑,而每每此时方瑞朗的脸色总是不太好看。 因为,其他客人还会继续吹捧,法国总统的老婆还是他的老师呢。 孔茜安出身于书香世家,父母都是大学教授,而且孔茜安的父亲也是艺术圈的名人,画的是国画花鸟,还写得一手漂亮的瘦金体书法字。 本来,以方瑞朗的条件自然是配不上孔茜安的。 孔父之所以能同意孔茜安和方瑞朗交往,只是因为他从方瑞朗身上仿佛看到了年轻时风度翩翩的自己。 此刻,孔茜安走进包厢和三位男士打招呼,饭店是她占股的,她的不请自来,三人早有准备。 孔茜安进了包厢满脸堆笑道:“邢总啊,您是稀客呀。这是真的回上海了,定居不走了?” 邢宥笑笑:“主要是湘西菜太辣,吃不惯,不如江南春的小菜好吃。” 说着,他夹了一筷子雪里蕻炒毛豆送到嘴里。 孔茜安更高兴了,脸上绽开了花,又朝自己的丈夫方瑞朗看看,意有所指:“你瞧人邢总多会说话呀。一句话,既夸了上海菜,还夸了江南春。” 江南春这三个大字还是孔茜安的父亲亲笔题字的呢。 方瑞朗脾气很好,端着酒杯给邢宥敬酒:“邢总,受教了,我这人嘴拙,在家里常被老婆批评教育。” 老公抬举老婆。孔茜安脸上有光,也傲娇地拿了个空杯子倒了杯酒和邢宥敬了敬。 坐了片刻,孔茜安查岗的目的达到了,好听的话也听到了,她也是大家闺秀,是懂道理的,她又向几位老朋友敬了一圈酒,这就告辞了:“你们慢用啊。邢总,你刚回上海,这顿饭挂我们老方账上,就当是为你接风了。” 邢宥又是笑笑,略拱了拱手说:“多谢。” 他不会真的好意思让方瑞朗付账的,再说方瑞朗和苏航打赌输了,这事儿估计孔茜安还不知道。 孔茜安走后,方瑞朗如释重负。 他这“惧内”的雅号看来是坐实了。 苏航嘴上不饶,揶揄道:“你瞧瞧,幸好这邢宥没带米栎一起,不然,方总回家可说不清了。” “就是,就是。”都是自家兄弟,方瑞朗也不避讳,“孔茜安只知道有个俞鹭,可不知道俞鹭已是过去式。还是你老兄潇洒。” 方瑞朗又笑着向邢宥端起酒杯。 邢宥却说:“慢着。这个酒必须得我敬你。” 方瑞朗手一顿,笑道:“这怎么说?” 邢宥连续干了三杯酒,闹得阵仗很大,搞得方瑞朗有些受宠若惊,这才放下酒杯准备说话。 邢宥说:“有个忙要请你帮一下。” 方瑞朗心想你们哥俩,一个一张口要了辆库里南,一个连敬三杯酒要我帮忙,这得是多大的忙啊? 邢宥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忙说:“只是一点小忙。你尽力而为就行。” 方瑞朗仍是有些紧绷,忙说:“你说说看,我看看能不能帮的上。” 邢宥说:“是这样。我想帮米栎找一间画室,她可以安静的搞创作,也有个自己的地方。” 方瑞朗听后心里一松,原来只是这样,他答应下来:“这好办。” 方瑞朗说:“我们可以在艺术园区里帮米栎找一间专门的工作室,离我办公室近,平时照应起来也方便。” 方瑞朗和孔茜安投资了不少艺术培训机构,从老到小的艺术教育他们一锅端了。 孔茜安的父亲管理老年大学,孔茜安管理儿童艺术教育,方瑞朗是管理成人培训这块。 成人培训属于高阶班,有不少美院学生在里面兼职教画画,其实方瑞朗也存着私心,万一机构人手不够也可以让米栎临时代课。 而他自己的办公室就在成人教育的楼上,反正空的教室那么多,颜料、画架、画板都是现成的,米栎过来画画什么都不用带。 “那好啊。”邢宥满意极了。 他只是听苏航说过,只要是跟画画有关的方方面面就没有他方瑞朗办不到的,用苏航的话说就是,上海油画界的半壁江山。 难怪方瑞朗能靠炒艺术作品赚的盆满钵满,还得是扎得深、人脉广。 第二天,方瑞朗就把这事给办好了。 邢宥高兴地给米栎打电话:“米栎,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米栎问:“去哪儿?” “来我家。”邢宥说。 米栎头皮有些炸:进展这么快的吗?只是第二次约会,就把人往家里带? 万一,邢宥想跟她发生什么,她要不要拒绝呢? 米栎咽了咽口水,紧张得声音也变了。 “要不然,我们去看电影?”她刚说完,又觉得不对,电影院黑灯瞎火的,“或者……逛动物园?” 邢宥笑了笑,嗓音醇厚温润。 “国庆节我们就不去人挤人了。要看电影,在家里也可以。”邢宥把电话换到另一边,“而且,我就想好好给你做顿饭。” 邢宥笑了笑说:“不然,你大概会以为我就只会做葱花鸡蛋面。” 米栎握着电话,觉得耳朵酥酥麻麻的。 本来就是她有意靠近。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她又怎么能后退? “好吧。”米栎乖巧地说。 “那下午我来接你?” “你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打我电话。” 第62章 看电影 第二天下午,米栎接到邢宥电话就等在了小区门口,她特意穿了一条碎花的吊带连衣裙,外面搭了一件牛仔的短外套,露出纤细的小蛮腰,看上去青春又亮丽。 邢宥开的是苏航的保时捷卡宴,邢宥出门的时候,苏航非常大气地把车钥匙拍进邢宥的手心,说:“这车钥匙先放你这儿,车子你随便开。” 反正他现在薅了方瑞朗的库里南在开嘛,也不在乎这两百万的保时捷了。 车子停在米栎面前,落下一面窗户,门口的保安室里立即有保安端着茶杯对着门口显然不属于小区车辆的车子探头探脑。 米栎在众人审视的目光下拽开车门上了车。 她心里想的是下回得让邢宥停得更远一些。 邢宥心情不错地看了米栎一眼,打了圈方向盘把车子掉了个头。 路上,邢宥和米栎聊起了工作室的事。 “米栎。”邢宥说,“你平时画画是在家里?会不会不方便?” “我房间很小的。”米栎说,“我妈也不让我在家里画,说一开门就像进了油漆厂。颜料那味儿其实挺冲的。” 米栎低头绞着手指,之前她一直在宋毅瞳的画廊里画画,画室就在宋少的办公室隔壁,宋毅瞳特意给米栎留的,画室旁边就是存画的库房。 现在,那间米栎专属画室,米栎已经不可能再去了。 邢宥在琢磨怎么开口将画室的事讲给米栎听,他自作主张的安排,米栎万一不愿意接受呢? 还没等他开口,米栎已经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下去:“我打算过完节去美院看看。美院的画室也许可以用。” 画室是勤工俭学处管理的,她打算好好请师弟吃顿饭,问他能不能把画室的钥匙借给她。就说,她愿意免费帮学院打扫画室。 如果师弟不好办,她就找学院教授帮忙,假使是租学院的画室也要比外面的价格便宜的。 在陶伯伯的炒作没完成之前,她始终是欠债一百万的女人。 想到这里,米栎有些忧伤,迟迟没有开口说话。 两人的对话瞬间有些冷场,车子里空间狭小,不说话的时候,空气蓦然暧昧。 邢宥转头看了看米栎,这时候黄灯跳闪,米栎提醒:“红灯了。” 邢宥刹车踩得有些急,主控台上的水晶小天使摆件因此把头摇晃得厉害。 米栎探出白皙的手指摸了一下小天使,把她的头摆正了说:“好可爱啊。你买的吗?” “不是。”邢宥说,“车子是问苏航借的。他是我朋友,一会儿到了家里,你就能见到他了。” “原来今天是朋友聚会啊。”米栎的眼睛亮了亮,她还以为就她和邢宥两个人呢,那得尴尬死。 邢宥笑了笑,笑米栎不怎么会藏心事。 从上车到现在,她整个人都绷着,只有此刻听说“家里还有其他人”时,她才真心地展露笑颜。 车子重新启动,邢宥说:“听说现在大学门禁挺严的,毕了业的学生进去不太方便。再说,一般画家的灵感不都是晚上来吗?” “也是……”米栎微微蹙了蹙眉。 要不,她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的朋友是圈子里运营艺术培训机构的。他那儿有空的画室,可以租。” “那价格贵吗?” 邢宥笑笑:“白菜价。” …… 两人一进家门,苏航就贼兮兮地凑过来,颇有些为老不尊的意思。要说起来,他确实也是一个四十岁的身体包裹着一颗贪玩的少年心。 “米小姐。你好你好。”苏航自报家门般伸出手和米栎一握。 另一只手在背后冲邢宥比起大拇指,确实漂亮,校花级美女,堪比男人心目中的白月光。 邢宥憋着笑,感觉这损友的“好色”程度也没谁了。 坐在沙发上摆弄九连环的豆豆闻风而来,看到米栎,憨憨地歪着脑袋高兴地冒出了句:“艾莎姐姐。你的手好些了吗?” 他小小个人挨着米栎,拉着她受伤的左手摇了摇,米栎蹲下来用左手捏了捏豆豆的小肉脸说:“嗯,好了呢。” 苏航则一脸迷茫:“什么艾莎?英文名字?” 米栎站起身,刚笑着要解释,邢宥牵着豆豆干脆把注意力引到苏航这里,他对豆豆说:“苏叔叔家里买了最新款的switch,邀请你去玩哦。” “真的吗?”豆豆本来抱着米栎的细长腿马上改抱苏航的大象腿。 苏航朝邢宥瞪了一眼,挑着眉仿佛在说“有异性没人性”,邢宥当没看见,直接把豆豆托付给了不靠谱的苏叔叔,苏叔叔虽不靠谱,但到了苏航家里,就会有保姆晶晶看着孩子。 而他,则可以和米栎二人世界了。 …… 下午,他们坐在沙发上看了场电影,是汤姆克鲁斯主演的科幻片《明日边缘》。 米栎抱着茶杯喝着邢宥帮她泡的蜂蜜柚子茶,邢宥坐在一旁,和她讨论着剧情。 这部片子他是第二次看了,剧情很烧脑,讲的是主角马上要面临一场外星战争,他一醒来就开始无限循环这一天,直到以各种奇怪的方式死掉,第二天他又带着前一天的经验继续破解死亡循环。 直到后来,他发现,每一次都会遇到同一个女兵,这个女兵每次都会给他一个线索。 在无数次循环中,男主逐渐对女主暗生情愫,类似于某种革命爱情。 米栎看得专注得很,表情随剧情变化一张一弛,小小的虎牙磕在玻璃杯上轻咬着杯沿。 邢宥觉得那个动作很可爱。 他慢慢挨近米栎坐着,手臂虚虚搭在米栎腰间,当屏幕里突然闪现外星异形的恐怖触手时,米栎吓得往后一缩,靠进了邢宥的臂弯里。 邢宥掌心扶着米栎的腰肢摩挲了一道:“别怕。” 米栎挣脱邢宥的怀抱,脸红红地说:“那个,我想上厕所。” 邢宥趁画面转到男主的时候按下了暂停。 “我带你去。” 邢宥拿起玻璃杯,给米栎指了指洗手间的位置,自己走去厨房续水。 米栎躲进洗手间,按着扑扑跳动的心脏,觉得刚才邢宥掌心按住的地方就像是仍留有他的体温。 她不是怕恐怖镜头,只因为画面是突然跳转的,往后一靠就像是“膝跳反射”,是自然而然的反应,她在意的是邢宥的举动。 好像邢宥碰一碰她,就能让她脸红心跳。 她并非白纸一张,她明明也有过交往异性的经验,可为什么在邢宥这里失灵了? 她告诉自己得镇定些。 米栎做了会儿深呼吸,她起身照了照镜子,直到脸上的红晕全退了,才打开门出去。 邢宥正低头做着咖啡,看到米栎出来,略抬了抬眼,问:“还看吗?” “不……看了吧。”米栎尴尬地说。 “我好像肚子饿了。”米栎转移话题,“晚饭做什么,我帮你打下手。” 邢宥抓起手中的遥控器切了一下电视屏幕,随后舒缓的轻音乐响起来。 第63章 控制节奏 “不急。先让我喝杯咖啡。”邢宥说,“你要喝吗?” 米栎刚才喝了一大杯蜂蜜柚子茶,肚子饱饱的,她笑着伏在厨房中岛上和邢宥打趣:“不了。下午喝咖啡,晚上会睡不着的。” 邢宥放下咖啡杯,学着她的样子,撑在中岛台上看了看米栎,说:“我不会睡不着。” “为什么啊?”米栎托着腮,顿时整个人又低下去一截。 可她不知道,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从邢宥的视角看过去,胸前的春光已是一览无余了。 邢宥笑了笑,转了个身,若无其事地靠在桌沿上,慢慢喝着咖啡平复情绪。 良久,他回了句:“以后再告诉你。” 交易员一天要干掉好多咖啡呢,早就对咖啡因脱敏了。 邢宥喝完了咖啡,在水池里洗着杯子。 他今天依旧穿着白衬衣,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洗完了咖啡杯,将杯子倒扣在滤水盘中,擦了擦手。 米栎专心致志地看着他做着这些,就像用眼睛在丈量邢宥的侧影。 邢宥突然转过身牵住了米栎的手,自然得就像是他们曾经无数次这么做。 米栎没有防备,正因如此,闪躲才变得毫无理由,现在的她是暗恋着邢老板的小女生,所以,这个时候,她应该害羞……吗? 她低下头,目光停留在自己的手上,觉得那只被邢宥牵住的手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相比害羞,她的心情是紧张更多一点。 邢宥的指尖轻轻地拂过米栎的手指,那已经生长的骨骼缝隙仿佛又在刺痒。 米栎又不能淡定了,想要缩回手。 而邢宥的力量不容反抗,他甚至一手扣住了米栎的下巴,看着她。 他深刻而美好的五官直观地呈现在米栎眼中,她承认,邢宥真的是世间少有的尤物。 仿佛心有灵犀,邢宥此刻也正做此想。 邢宥一点点低下头,向米栎靠近,米栎呼吸越发急促。 她从没有和年长十几岁的熟男谈过恋爱,她不知道原来,恋爱的节奏可以完全由另一个人操控。 “闭上眼睛。”他富有磁性的嗓音轻柔地拂过她的耳畔。 米栎闭上了眼睛,邢宥轻轻地含着她的唇瓣就像轻含着一枚橘瓣。 她的嘴唇甜甜的,又有些酸酸的。 很柔软。 米栎感受到的是另一种滋味,棱角分明的唇线严丝合缝地触碰在唇上,虽然没有进一步的挑逗和试探,可是那属于邢宥的味道已经悄然侵入了自己的皮肤。 只是蜻蜓点水的一吻,已害得米栎的心荡了荡,踮起了脚尖。 邢宥缓慢离开了她的唇,双手自然地放在米栎的腰间,看她粉红色的脸颊还有如水般清澈的眼眸。 邢宥在心中轻轻地叹息,吻了吻她的额头。 “还饿吗?”邢宥开她玩笑。 米栎窘迫:到底是哪种饿?这个话怎么无端的令人浮想联翩。 她想逃开邢宥身边,而邢宥手臂一收,两人靠得更近,邢宥说:“想吃什么?” 啊~!米栎浑身僵了一下,皮肤就像是着了火,她的脸一定红透了。 邢宥摸了摸米栎的脸颊,决定不逗她了:“牛排?意大利面?好不好?” “我都行。”米栎挣脱邢宥的怀抱,抓起一旁的芦笋,好像必须找点事做做才能正常地对话,“芦笋要洗吗?我来洗。” 邢宥将挂在橱柜旁的围裙摘下来,认真开始准备做饭。 他笑着指挥米栎:“那顺便把土豆和西红柿还有洋葱也洗一下吧。” “哦。”米栎听话地把他说的那些放进水池里。 邢宥把解冻好的牛排拿出来。 转眼,米栎就洗好了,邢宥正要让牛排进烤箱,他抬头说了句:“你自己去玩一会吧。参观一下房间也行。我很快就好。” 米栎疑惑:“不需要我帮忙了吗?” 邢宥指着一大堆洗好的配菜说:“你都干了这么多活了,总要给我留一点啊。” 米栎弯腰凑在邢宥旁边看他调烤箱的温度,邢宥轻拍了拍她的臀,说:“去吧,一会烤箱运转了,这里会有点热。” 刚才什么都无法打消米栎要参与干活的积极性,但邢宥拍拍她的屁股就管用,她瞬间像个兔子似的逃走了。 邢宥转头她的背影,忍不住觉得好笑,那种感觉就像在看小女生偷穿妈妈的高跟鞋。 她模仿大人谈恋爱,可邢宥打赌,她应该连正经的恋爱都没谈过。 …… 苏航带孩子很快就没耐心了,晶晶接过switch继续和豆豆玩,豆豆还是个小朋友呢,他只会玩很简单的那种游戏,打砖块、蘑菇赛车。 苏航在旁边又要干扰晶晶,没话找话地同她抱怨,邢宥真是重色轻友,不知道他和米栎现在在干嘛,害得他一晚上只能待在家里看孩子,晶晶你今天不要做晚饭了,我们等会找家餐厅吃披萨吧…… 说到这里的时候,晶晶忘了操作,马里奥蘑菇赛车撞到绿化带直接车毁人亡了…… 豆豆不战而胜开心地抱着晶晶亲了亲她的脖子:“晶晶阿姨,你输了。” 晶晶尴尬地抹了抹脖子上的口水,问豆豆:“口渴吗?要不要喝酸奶?” 豆豆又是双手举高高做了个庆祝胜利的姿势,然后像只小狗似的,巴巴地看着晶晶点头。 晶晶去冰箱里拿了酸奶,一回头,看到苏航也巴巴地伏在中岛台看着晶晶,晶晶无奈地问:“苏总你也要喝酸奶吗?” “要。你给自己也拿一个。” 苏航干脆绕过中岛,走到晶晶身旁,晶晶直接把酸奶发到苏航的手里。 苏航的手掌宽大,同一支酸奶,豆豆捧着用吸管喝,苏航抠开盖子往嘴里一倒就没了。 晶晶看着苏航豪放的姿态忍不住笑了。 苏航一抹嘴巴:“你笑什么?” 晶晶靠着桌沿,咬着吸管转过身。 她总不见得说自己在笑他“猪八戒吃人参果”吧。 “苏总,你刚才说带豆豆去外面吃晚餐?” 晶晶一转头,苏航近在咫尺,晶晶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后退,可后面是硬邦邦的大理石。 苏航碰了一下晶晶的手背,说了句:“酸奶很冰,你慢点喝。” 晶晶的酸奶已经吸到杯底,发出一声空吸声,苏航很贴心地踩了一脚垃圾桶的脚踏板,帮晶晶把酸奶盒扔进了垃圾桶。 “是的,我们这就出门。”苏航去沙发上抱起豆豆。 某一瞬间,他心里生出一种类似父爱的东西,就像是未来某种场景穿越到现在的即视感。 第64章 主动敞开心扉 米栎先推开的是豆豆的房间,她抬手打开电灯开关,头顶的暖黄色的月亮灯亮了起来,洒了一室莹柔。 那灯光笼罩下的小小的房间被布置得很温馨,海蓝色的墙面上挂着原木色的船舵,布艺的窗帘上面印着帆船的图案。整个床的设计参照的就是白色木船的造型,米栎想象一个肉乎乎的小肉球睡在深蓝色被罩和白色床帏的小床里,她嘴角略略弯起了弧度。 她的视线又向旁边的展示柜看去,展示柜里照例展示着帆船的模型,还有一些乐高搭成的手办模型,怪兽哥斯拉、奥特曼,最底下是一艘巨型的军舰航模。 这是一个有着航海梦的小男孩的房间,米栎慢慢地关上了房门。 隔壁一间是……米栎打开了下一个房间,一张铁艺大床,深灰色床单,一幅抽象画,一张靠窗的单人沙发,一个巨大的铁艺立式台灯就是房间全部的装饰,这是邢宥的房间。 听说,内心越空虚的人越需要繁复而华丽的摆设将房间填满,而内心复杂的人则正好相反。 合上房门,米栎的鼻尖仍留有少许属于邢宥的气息,那难以描述的气息,既不是烟味,也不是纯粹的香氛的味道,倒像是雨后的松叶林。 米栎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正在开放式厨房忙碌地准备晚餐的邢宥,他好像化身成为米其林饭店大厨,他的表情很专注地在给小番茄刷橄榄油,一道前菜已经做好了。 牛排还在烤箱里,缓缓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邢宥的余光瞥见米栎,略抬眸,米栎忽然对上邢宥的眼睛,红了红脸,一溜烟跑去了客厅的另一头。 邢宥的目光追着米栎的背影,有一刹那他觉得米栎像是那种可爱的猫科动物,他笑了笑,继续准备下一道菜要用的香料。 书房的门是打开着的,通往一旁的衣帽间,和衣帽间隔着一道墙的是浴室。 米栎走进了书房,书房的书桌上,摆放着一台主机和主屏幕,主屏幕两边连接着两面扩展屏,霸道地占据了大半张桌子,米栎微微震惊了一下,一抬眼,目光又被书桌后的一面书架墙再度震撼了一下,书架玻璃是茶色的,初入房间的时候,因为角度关系,米栎还以为是一面装饰墙。 她走近看了一下书架上陈列的书,最下面一排的是人物传记,倒数二排是历史和军事,第三排是经济和金融,往上数第一排是国学和典籍,第二排是工具书,什么行业的都有,化工、开采、服装、生物医药、工业制造、人工智能…… 米栎拇指和食指托着下巴,觉得这一架子书,好像一个小型的图书馆。 什么样的人会看这么杂,还是这么……枯燥的书? 她打开书柜的门,从第二排抽出了一本标题中带有“服装”两个字的书,她的专业是学艺术的,好像这一架子书,和她专业沾点边的也就只有服装设计了。 可是翻了两页米栎才发现,这本服装书根本和她所理解的服装行业毫无关系,剪裁设计、潮流风尚、颜色搭配……这些统统都没有,而是面料解析、上游原材料产地和成本控制、下游产业链全球分布,以及行业体量、库存等等。 米栎苦着脸翻阅着一大堆数据和图表,在心里吐槽,谁能看得下去这种书? 她合上书,打算重新插回原来的空隙,不过……哦吼,旁边两本都是硬壳的大部头,这本书卡卡的进不去了。 邢宥从她手里拿过书放回了架子上。 “谢谢。” 自从刚才那个吻之后,米栎看到邢宥就莫名紧张。 邢宥逗她:“这么客气?之前那个刺儿头去哪儿了?” 米栎被他一句话激得纸老虎上身,挑着眉说:“我才没有客气,我准备把蹭吃蹭喝进行到底呢。” 邢宥搂着她的腰:“那就好。好好吃饭就是对厨师最好的褒奖。牛排准备好了,我的刺儿头大人。” “别叫我刺儿头。”米栎哼了一声,推开邢宥的手臂,作势要逃。 刚逃了两步就踢翻了地上的废纸篓,一页用红笔写上字的便签从里面掉出来。 米栎弯腰扶起废纸篓,用余光扫了眼上面的字。 红海冲突?原油,原油两个字的旁边画着往上的箭头。 邢宥经过米栎身旁将散落的纸屑捡回垃圾桶里。 米栎这才想起,自己回来这两天,还没来得及问起过邢宥在上海的工作。 “邢老板,你在上海也是开民宿的吗?” 邢宥笑了笑,摇头。 “那是做什么的?” “炒家。” “炒房子的?” 不然,还能是炒什么? “把房子买回来,再租掉?” 邢宥笑了笑:“上海的房子,房租回报率连1个点都不到,如果做房东能赚钱,除了享受高周转红利的第一批投资客,就是靠拆迁发达的土财主。” 米栎忍不住叹了口气。 说到这个,米栎想起自己听父亲的朋友说过,房地产最爆火的那几年,那些及早从实业退出转而囤地囤房的企业家,盈利早就是做实业的好几十倍了。 邢宥却是以为米栎在苦恼自己错过了房产红利的机会,他劝道:“你还小,那么年轻,以后的机会很多。” 虽然这话,听起来老气横秋,不过米栎还是认真地看着邢宥说:“嗯。小富靠勤,我就好好深耕我的画画领域吧。” 邢宥牵起她的手,笑笑不语。 一回生,二回熟,米栎好像慢慢习惯了两人间的亲密,甚至对关系的进展有了隐约的期待。 因为,邢宥真的很好很好,长相、性格……还有做菜的手艺都无可挑剔。 “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牛排。”米栎不吝夸赞,表情都跟着夸张起来。 “红酒汁调起来要费些功夫。配料有些多。不过好吃就值了。” 米栎吃完了最后一口牛排,有些饱食餍足的幸福感。 “还吃得下吗?”邢宥说,“还有意大利面,这个很快,热一下就好。” 米栎本来想说不吃了,但一想到也许很美味,就小心翼翼的说:“一点点就好。” 最后那一点点差点把她给吃懵了,坐在沙发上喝茶的时候哈欠连连。 邢宥看着米栎强打精神的样子,拿起车钥匙,说:“送你回家?” 米栎本来正想琢磨怎么开口提要走的事,现在不必了。 坐上车子,她想起当初在隐西客栈的时候,她一直觉得邢宥不懂她的心思,其实不过是假装没看见。 像他这样的人,只有他主动敞开心扉,别人才能进得来。 第65章 似是故人来 十月的夜晚,密闭的车窗隔开了窗外的喧嚣,微微凉风透过空调出风口一点点送进车厢。 很舒爽。 邢宥开车很稳,车子在中环道上慢慢地开,高架下面星星点点的灯光像无数萤火虫飞舞在田间,米栎是那种容易被坐车哄睡的人。 她坚持了半路,不想扫兴让邢宥一个人开车,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后来,甚至为了让自己清醒一点,她点开了调频,放电台里的歌。 可没想到,邢宥常听的是古典电台,此时大提琴二重奏正在演奏巴赫的c大调,那舒缓的节奏像山谷里的风声。 米栎更困了,终于睡去。 车停在米栎居住的小区外面,邢宥熄了火,落下车窗送进些自然风,路灯的黄光将一帘羽睫倒映在米栎的脸颊上,她面容的弧度像一颗剥了壳鸡蛋,两颊略略鼓起,吹弹可破的皮肤下,可以隐约看见淡淡的血管。 她蠕动了一下嘴唇,将那几分婴儿肥演绎得可爱极了,邢宥指尖轻触屏幕,调低了些电台的音量。 大提琴声变得若有似无,浅浅地拉扯,轻柔地磨着人的耳朵和皮肤,邢宥忽然有种轻微战栗的感觉,入夜了,不算很晚,可如果再不叫醒米栎,他就不想走了。 他松开安全带,轻轻地俯身凑近米栎,声音似哄诱:“米栎,乖~到家了。” 米栎深呼吸了一下,温柔的鼻息吹拂在邢宥颈间,就像拿羽毛撩拨,邢宥觉得有些痒。 她没有醒。 也许他可以学王子亲吻白雪公主,他将她腮边一簇刘海轻轻勾到耳后。 “一筒……” 邢宥手指一顿。 “一筒……” 他没听错,是米栎的呓语。 宋毅瞳? 邢宥神情一滞,慢慢地退回了驾驶座。 他熄了火,把车窗开得更大,自然风送了进来,不一会儿,米栎悠悠转醒。 “到了?”米栎揉了揉眼睛。 “嗯。”邢宥回头朝米栎笑了笑,“睡醒了吗?要不要我把车开进去?” 米栎一个激灵,摆了摆手,有些尴尬地说:“不用了,小区路很窄,路边都停了车,我自己走回去就好。” 邢宥也没坚持:“那好,到家给我发消息。” 米栎“嗯”了一声,刚想开车门,邢宥笑着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米栎咬着下唇,有些羞怯的看着邢宥,然后下定决心似的昂起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邢宥的侧脸,邢宥突然捉住了米栎放在膝上的手,米栎吓了一跳,往后一缩,邢宥抬起左手托住了米栎的后脑勺。 他有些强势地吻住了米栎的嘴唇,两人气息互换,辗转逗留的片刻,米栎觉得浑身肌肉都僵住了,她的心都就快要跳出来。 可是,邢宥依然只吻了一半,他有些锋利的唇线轻轻划过米栎的唇颊,停在她的耳畔。 “男女之间,这样才算吻别。你刚才那样是逗小孩儿。”他教她。 米栎吞了吞口水,感觉自己失去了反驳的能力。 邢宥说:“晚安,早点睡。” “晚安。” 米栎打开车门,脚踩在地上像是踩在云朵上,经过门卫室的时候,偏偏保安还探出头,问了句:“米栎。这么晚回家啊?” “嗯。”米栎低着头,有些窘迫,不想搭理。 那瘦猴似的保安又在她身后说:“下次让你朋友开进来嘛,我认得他的车了,停车不超过半小时不收钱的。” 米栎的步子迈得更快。 她恨死这里了。 …… 邢宥发动车子前,打了个电话给苏航。 苏航接起来,声音有些嘈杂。 “在哪儿呢?” “影音室。” “那我儿子呢?” 邢宥有些无语,沉默了一瞬,感觉自己好像也没立场骂苏航,毕竟他今天已经帮了大忙了。 “我在家里的影音室。”苏航大概也听出来邢宥不吭气大概是生气了,便强调了一句。 邢宥说:“我现在过来了。要不,你让晶晶送豆豆回来,她知道我家里密码。” 苏航慢悠悠回了一句:“来不及了,你儿子玩得太累了,已经睡着了。现在晶晶看着呢。” “那我过来。” 邢宥挂了电话就开车去了苏航家。 苏航开门的时候,对邢宥比了“嘘”的手势,然后带着邢宥走去游戏区,两张懒人沙发上躺着一大一小,对面茶几上搁着两只游戏手柄。 见两人身上都盖着毛毯,邢宥放心了一点。 苏航给两人盖了毯子? 邢宥竟有些感动。 苏航推了一下邢宥示意他去书房。 书房里传来淡淡的烟味,邢宥探头往里面看看,刚才苏航坐在里面那间影音室里抽烟了,烟味是从那边传来的,投屏上面是娜塔莉波特曼,那是部老片子。 《这个杀手不太冷》。 苏航点开影音室的排风系统,关上了门。 然后他请邢宥坐下,自己转身点了胶囊咖啡机的按钮,接了一杯意式咖啡。 “喝咖啡吗?” 苏航问。 “给我瓶水吧。” 苏航从水吧抽了一支矿泉水扔给邢宥。 邢宥接过,拧开,喝了一口,看着他。 苏航慢慢喝着咖啡,开始说话。 “邢宥,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邢宥差点没被这开场白给呛到。 “你想把基金关了?” “那倒不至于。”苏航坐进老板椅里,“就算我舍得,你舍得嘛。一年三十个点的分成。” 邢宥笑笑,不说话。 苏航立即改口:“当然啦,我知道你个人投资做得也很好。不过,要是我成家了,还要养家糊口,我总不见得让人跟着我吃苦吧?” 邢宥想了想,苏航的意思是…… “你是说你要结婚?” 不婚主义者苏航要结婚?! 邢宥觉得这个事情有意思起来。 “你这是祸害了哪家姑娘了?” 苏航皱了皱眉:“别说祸害好吧?都是你情我愿的事。” “那是你情谁愿了?”邢宥说,“我认不认识?” 邢宥只知道苏航曾有过白月光。 苏航一看邢宥表情,就摆了摆手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她早就不可能了。” 邢宥无声地笑了笑。 不管是不是,现在苏航的表现,却让邢宥有一种“似是故人来”的感觉,上回他一本正经和自己谈论感情话题还是很久以前,他被白月光甩的时候。 苏航拧着眉,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问:“你说,如果我向晶晶求婚,她会不会答应?” 第66章 过了明天之后 邢宥倒是没被这个答案吓到,他歪了歪头,看着苏航说:“你认真的?” 苏航闭着嘴巴,舌头在牙齿上舔了一圈,最后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 然后又抬头看看邢宥,轻叹了口气。 邢宥忙抢在苏航自我检讨前先自我检讨:“我看出来了,你是认真的。” “既然是认真的,那就要计划。”邢宥说,“和做交易一样。” “所以我才要叫你出出主意嘛。”苏航苦恼地说。 邢宥和苏航无数次像这样就某个问题出谋划策,可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们不是为了商业决策坐在一起,而是讨论……如何追一个女孩子。 苏航,一个大老爷们,平时和人打交道说话都很大声,现在居然低声说了一句:“老邢,不瞒你说,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主动追过谁。” 此言差矣,苏航没有发达的时候曾甘当备胎好多年。 但是,这种陈年往事就不必…… 邢宥说:“苏航,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晶晶是你家保姆,你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苏航有些激动,说:“对。我也是这样想,所以才说,我要不要给她点暗示?” 邢宥喉咙有些梗塞,沉默了一瞬,决定还是打直球:“那种话先不必说。娶你、交往、做我女朋友,这种话先不必说。” 正因为了解苏航是什么样的人,他才格外明白,他所谓的“暗示”,搞不好比“明示”还要“明”。 “我的意思是说,你先观察观察她喜欢什么,然后投其所好,慢慢赢得她的好感。” 苏航像是觉得很有道理,他坐在邢宥对面,啧了一下。 邢宥喝了口水接着问:“所以,她的爱好是什么?” “爱好?”苏航眉头紧拧、认真思索,“好像是……做饭、带孩子?” 话出口后,他自己也觉得不对,耸了耸肩。 邢宥苦笑着扶了扶额,这个答案真的是绝了。 ——苏总,你的情商……是都被智商借走了吗? “这样吧,下次带米栎出来,大家一起吃顿饭,观察观察,有女孩子在,她可能比较肯聊,到那时你便可以偷偷观察,她们聊的话题里面有没有你能投其所好的。”邢宥说。 苏航露出那种像是二哈般的表情。 那是一种崇拜的表情。 邢宥回过味来,他搓了搓下巴,心里想了想,没说出来。 ——苏航该不会是在学我的“品位”? 两人走出书房,发现晶晶已经醒了,她正背对着他们跪在地上,帮豆豆掖好滑落的毯子。 “晶晶,你醒啦?”苏航走到晶晶身旁。 她转过头,先看到的是邢宥,表情有些无辜,大概是没料到邢宥会出现在这里。 等她反应过来后,她垂下了手,站到苏航身旁: “苏总。” 她背着邢宥,默不作声地将腕子上的手链往上推了推。 苏航主动提议:“邢宥,一会儿我来开车吧,你抱着孩子也不方便。” 晶晶是有眼力见的,听苏总这样说,就赶紧弯腰用袋子把豆豆带过来的玩具和小零食装起来。 苏航又转头对晶晶说:“一会儿我开车,你拿东西。” “哦。” 邢宥心想,车子开回去,走回来,就是你们两个人,苏航还是我小瞧你了。 谈恋爱这种事根本不用教。 …… 米栎蹑手蹑脚地穿过黑漆漆的客厅,溜回自己的房间,听了会儿动静,觉得母亲好像是睡了,这才放心地拿着睡衣去隔壁的洗手间冲澡。 冲完澡,她回到房间,关了房间的吸顶灯,开着一盏小台灯躺在床上,她胸口抱着橘猫布偶,耳朵里插着耳机,给邢宥发了条语音。 “我到家了。”她压着声音说的,声音有些酥酥的。 她自己听了一遍,颇觉满意,复又录了一句: “我洗完澡了,准备睡觉了。” 刚录完这两句,米栎看到门缝里传来一道亮光,客厅的灯被打开了。 米栎拿下手机,噌地坐了起来,一分钟后,母亲敲了敲米栎的房门。 “妈,我已经睡觉了。”米栎立即关上台灯。 她骗母亲下午是和同学聚会,去唱ktv了。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的灯又黑了,米栎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转了转,听到母亲的脚步声又转回了房间,她才在被窝里又打开手机。 ——邢宥睡了吗?为什么还不回她的消息? 他们今天算是已经确立关系了吗? 如果不是,邢宥为什么又吻她呢? 他为什么不像宋毅瞳那样,对自己表白,问自己喜不喜欢他,能不能做他的女朋友? 正这样想着,手机里进来一条消息。 逸雅居:“米小姐,你的画订出去了一幅,售价18万。” 米栎点了那个头像是一个背影的人,回了一句:“谢谢,陶伯伯。” 背影回过来一个字:“好。” 逸雅居:“账号、姓名、开户行,明天把扣税后的金额让财务转到您的卡上。” 米栎打了一串数字过去,合上手机,她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里像吊了一个铅块。 从这一刻起,计划真的开始了。 她放在胸口的手机又振动了一下,米栎拿起来看了看。 邢宥发来一条语音。 她戴上耳机。 邢宥富有磁性的嗓音,就像在耳边对自己说话。 “早点休息,我的小公主。明天白天,带你去看看画室。” “明天?” 米栎马上回过去。 “明天白天,我没空。”米栎说。 宋毅瞳约了她,要在解除合约的协议上面签个字,不然宋毅瞳是有理由状告她的。 还好刚才那笔款子像及时雨,有了那笔钱,付画廊的违约金肯定是够了。 米栎突然觉得有了些底气。 人,终究还是更容易被别的东西所支配。 哪怕是恨,也比爱来得重要。 对不起了,宋毅瞳。 米栎在心里最后一次这样对宋毅瞳说。 因为,过了明天,她和宋毅瞳再无瓜葛。 第67章 米栎的反常 当小雨带着米栎出现在画室门口的时候,宋毅瞳在画廊里已经等米栎很久了。 比寻常的画室更大,采光更好,大过宋毅瞳的办公室。 这是宋少对爱情的理解,一个人真心爱另一个人,就是要倾其所能给她最好的。 画板,颜料,绷好的各种尺寸的画布,工作台,各种尺寸的刮刀、画笔……画架上还躺着米栎创作到一半的画,一幅静物画,挂餐厅用的那种装饰画,露出碳素笔打得浅浅的底稿。 画板上蒙着遮灰用的褚红色的布,与工作台搁置静物用的的英伦餐布,融为一体,像是个含羞待嫁的姑娘。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射过法式方格落地窗户,在地上透出一片光的池塘。 宋毅瞳的目光就在这片光影和站立的画板间游走,在脑中回想米栎画画时的模样。 也许是房间里的光线太亮了,当宋毅瞳闻声转过身看到米栎的时候,她的脸瞬间像是灰了几度。 “米栎。”宋毅瞳开口。 “宋……毅瞳。” 也许她刚才想叫“宋老板”?她平时在画廊偶尔也会这样调侃他,可他知道那是不一样的。 宋毅瞳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像是对这个称呼不满。 “你终于肯来了?上次为什么不告而别?” 质问如预料之中到来。 米栎像对着面试官一样,把提前准备的答案向宋毅瞳倾吐。 米栎面无表情地说:“是你不让我走。我没办法。” 宋毅瞳“呵”了一声,面露嘲讽,但没有反驳。 就像他想的一样,她会和之前一样,把一切责任都撇干净。 让他误以为是自己会错意。 宋毅瞳忽然感到有些搓火。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有些压迫感地挡在米栎面前。 “所以,又只是一夜情?”他逼问着她。 米栎抬头看了看宋毅瞳,轻咬着嘴唇一句话不说。 宋毅瞳一手撑在画室的门框上,较劲地等着答案。 他的手背爆出了青筋。 米栎叹了口气:“该说的我都说清楚了。我今天就是来签字的。” 宋毅瞳盯着米栎一动不动,思索了半天,他恍然发现米栎已经对自己竖起一道防御墙,还是钢筋混凝土那种。 他换了个方向:“你急着和我撇清关系,是不是已经和邢宥好上了?” 米栎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吐出了一句“嗯”。 宋毅瞳冷笑一声。 “不对!” 他的神情有些狰狞。 他像是个疯子似的对自己自言自语:“才不是!你才不是那种处处留情的人。” 米栎偏过头,转身,她哽着嗓子有些难受,可话语里毫不留情。 “你不是来找我签字的。” 米栎背对着宋毅瞳说:“如果你只是想满足自己的审判欲,那不必了。你想告就告好了。” 宋毅瞳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你就这么喜欢他?”他上前一步拽住她的胳膊,他气急败坏道,“他到底哪里比我强?!” 米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转头看了眼宋毅瞳,眼中渐渐蓄起水光,并非挫败,而是退让。 “一筒,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对你真的不是喜欢,就是那种……” “那种什么?” 米栎蠕动了一下嘴唇,吐出两个字。 “感、动。” 宋毅瞳感到了深深的无力,他撑着额头,拽住米栎的手一松。 抬起头,他恢复了冷静,说:“签字吧。协议我都准备好了,在我办公室。” …… 米栎怀着既沉重又轻松的心情走出画廊的时候,一辆邢宥同款保时捷从远处开过来。 米栎有些愣怔,下意识想装作没看见,她继续往前走。 她不想在画廊门口就上邢宥的车。 车子慢慢跟在后面滑行了一段,拐过路口才停住,像是默契的配合米栎的动作。 可车窗落下来,里面的人并不是邢宥。 “米小姐,我们见过的。” 方瑞朗扶了扶眼镜,他说话不紧不慢,把斯文刻进了骨子里。 米栎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回忆。 方瑞朗已经下了车,走到米栎面前。 “你好,我是方瑞朗,邢宥的朋友。”方瑞朗伸手,与米栎轻握了一下,依旧淡然,“就是开画室的那个。” “哦。”米栎倏然一笑,像迎风绽放的一朵玉兰花。 饶是方瑞朗也觉得如果他是邢宥也一样会心动。 坐上车子,米栎翻出手机看了看,原来刚才邢宥就发过消息给她。 米栎快速回了一句:“我现在去看画室,谢谢。” 邢宥回了个笑脸。 又过了一会儿,他的消息又进来。 “一起吃晚饭?” 米栎想了想,给母亲发了个消息:“妈,我今天在画室,不用等我吃晚饭。” 母亲回了几个字:“早点回家。” “好。” 米雪看着屏幕上女儿的回复,莫名有种奇怪的预感。 今天上午出门买菜的时候,保安远远看到她出来就打招呼。 “买菜去啊?” 米雪笑了笑。 买完菜回来,瘦猴保安盯着她手上的塑料袋多看了两眼,拧开保温杯,抬手甩了甩杯盖上的水,对着茶杯吹着茶叶说:“米姐,和女儿两个人吃这么多菜啊?家里晚上是不是来客人?” “不是来客人。是要做卤牛腱。”米雪本来话就不多。 她虽然觉得保安话多,但还是温和地回了一句。 在这个工薪阶层为主的小区里,米雪和米栎是两道靓丽的风景线。 一个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一个是正当花季娇艳欲滴。 更何况米栎还是个画家,在普通人看来,几乎等同于自带光环的女神。 因此,谁会俘获女神的心也成了大家都关心的事。 原来进出小区的可都是一辆大g,现在大g换卡宴。 “米姐……国庆放假几天也没见你出去旅游啊?是不是米画家工作很忙啊?” 听到这里,米雪已经觉得这个保安不只是话多了。 米雪淡淡地“嗯”了一声,余光中看到的是保安欲言又止的表情。 回到家,米雪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门口的保安像是要暗示她什么。 可是,是什么呢? 现在收到米栎的消息,她心中疑窦更深,米栎好像是去了湘西采风以后才反常起来的。 先是说摔伤了手,然后是没完成画作就回了上海,再是和宋毅瞳自驾游丢了手机,两个人还因此闹翻了,现在又突然变得很忙。 米栎昨天也是很晚回来的,她到底在忙什么呢? 米雪走进米栎的房间,她翻翻枕头,又翻翻床铺,最后她打开米栎的床头柜抽屉。 里面有一本写了字的笔记本。 米雪翻了两页。 前几页是记账的,她又往后翻,翻到中间几页,拿开书签带压着的一页,页角上面标了日期,正是昨天。 米雪看着上面的字: 读书很杂,喜欢国学、历史、军事和人物传记…… 会做好吃的牛排。 废纸篓。红海?原油? …… 米雪看着毫无逻辑的涂鸦,陷入了沉思,她摩挲着笔记本,忽然摸到封底凸起的一块。 她啪一下翻到最后,封底里竟然夹着一个未拆封的安全套。 第68章 整合资源的高手 晚上的饭局仍然在江南春。 邢宥和苏航先到,两人聊起了节后的投资策略。 苏航在节前一直在做股指交易,他盘感好,做的是量化,模型的跟踪之下,由于市场整体趋势是往下的,所以大部分交易单都是以空单盈利了结,整个过程短则三到五天,长则十天半个月。 不过也有例外,因为下行趋势中的反弹更猛烈,所以,他也有为数不多的几单靠反弹获利,几小时就到了模型止盈位,钱来的又快又容易。 此刻谈到节中的外盘行情,苏航颇有些成竹在胸的味道。 “最近外盘美股跌这么厉害,第一个开盘日估计又是恐慌跟跌。” 邢宥说:“你最近做空赚了不少了,要小心风险。跌多越多越临近变盘点。” 苏航点点头:“我知道。所以节前还是留了不少现金头寸的。” 邢宥点点头,有些欲言又止。 看着多年好友志得意满,这场饭局的主角又是苏航,有些话,他只能憋了回去。 苏航问邢宥:“你回来公司也快一个月了。一直没见你出手,过完节应该差不多有动作了吧。” 邢宥说:“做对冲会侵蚀掉大部分利润,我还是想等机会明确些再动手,做单边。” 苏航眼珠子一转:“上行单边?” 邢宥低头喝了口茶算是默认。 苏航瞬间明白了,难怪叫自己空单及时止盈,原来邢宥就是在等这个市场变盘点。 苏航脑门一紧,如果底部突然反转,模型会产生粘滞效应,通俗的说就是左右都被打脸,这边止损单挂完,那边转做多头,多头又急速往下,来不及止盈又会变成止损单,这样一来,亏钱的速度会很快。 苏航若有所思,也低头饮茶。 思忖片刻,他抬头,看了看邢宥:“你最近在关注什么商品?” 邢宥说:“几个月前,我做过一单原油,是急跌后的反弹,但当时对美股开了空单做对冲,所以盈利并不大。” 苏航将最近看过的这些国内外新闻在脑子里盘了一遍后,得出了个结论,说:“红海冲突?你要看多原油?” “原油还没有摆脱下行趋势,做起来确定性不够强……”邢宥话说到一半,正巧服务员敲门,他便不说了。 苏航隔着门缝看到门外的一个身影,欠身拉开座位,起身走向门口。 “晶晶,你来啦?” 不知苏航对晶晶是怎么说的,当服务员领着晶晶进来的时候,晶晶脸上流露出些意外和羞怯。 服务员关上了门,晶晶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留。 “进来坐啊。”苏航握着晶晶的手腕,领她到边上,晶晶被苏航按着,半推半就地坐下。 坐下后,她第一眼看了看邢宥。 邢宥咂摸出其中带着些不可言说的东西,便对晶晶笑了笑,然后找了个去打电话的借口,先离开了包厢。 邢宥出门后,苏航手臂一展撑着晶晶的座椅靠背说:“你一会儿留下来吃饭,顺便给你介绍几个朋友。” 晶晶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他会怎么介绍自己? 我的住家保姆——晶晶? 晶晶想到这个,就想挖个地洞钻。 她眉头紧蹙,看着苏航说:“苏总,你不是让我来带孩子吗?怎么又要留我吃饭?这不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的。”苏航说,“这里没有外人,都是好几年的朋友。” 晶晶不说话,可是表情越发凝重。 苏航笑了一下,像是要让气氛变得轻松,他解释道:“那个……也是要叫你帮忙看孩子的。豆豆要晚些时候再来。” 晶晶愁眉更加不展,在脑子里搜肠刮肚地找借口。 她转身拽住椅背上的手袋,要往身上挂:“那苏总,等豆豆来了,您再打我电话吧。我就在附近转转。你们聚餐,我在这儿不合适。” 苏航急了,口不择言道:“晶晶,你这点面子都不给我?” “我说了,我要带个朋友来的。结果,你没来,别人会怎么看我?”苏航只得把脸一板,装作生气的样子,端起茶杯喝茶。 结果,茶杯都喝见底了,喝了一口茶渣,又苦又涩。 刚才只是装生气,此刻,苏航是真有点生气,他抬手扯开领口的一粒扣子,透着气。 晶晶默默把包带挂回座椅上,低声对苏航说:“那好吧。苏总。” 苏航转头看看晶晶,心里好过多了,但表情仍摆出那种“上司”的姿态。 非他恃强凌弱,而是这个法子在此刻最有效。 邢宥推门再进屋的时候,特意扫了一眼两人的表情。 苏航绷着脸,晶晶宛如小媳妇。 他对苏航扬了扬手机说:“打过电话了。方瑞朗和米栎马上就到了。” 苏航“哦?”了一声,放低音量说:“不会被方夫人看到吧。” 邢宥无所谓道:“米栎的画室租在方瑞朗的艺术学校里,以后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苏航说:“你是整合资源的高手。” 邢宥无声地笑了笑,意有所指:“那不如你。” 面对两人的调侃,晶晶的头都要点到桌子下面了。 如果说此时晶晶还不知道苏航是什么意思,那她就是真的迟钝了。 苏航快一个月没带女朋友回家了。 而且,最近还给自己涨了工资,又破天荒带她来参加朋友的饭局。 门又一次推开,米栎和方瑞朗有说有笑地被服务员请进包厢。 她身材婀娜,脸上洋溢着青春的笑容,她今天穿着一条修身的牛仔裤,上衣搭配着泡泡袖的露肩短衫,把身材的优点展露无疑。 “邢宥!”她进了包厢像一阵风似的刮到邢宥身旁。 邢宥起身帮她拉开座位,米栎坐下后,不似晶晶腼腆害羞,大大方方和在坐的人晃了晃手掌打招呼。 “嗨~” “米栎。”苏航看到米栎,表情便不大一样,刚才还是端着的,现在是彻底放下架子。 “你今天更漂亮了。”苏航看着邢宥说。 米栎咯咯笑了两声,说:“谢谢苏总的车。” 她已经知道苏航和邢宥是车子随便用的朋友,自然也亲切了不少。 然后米栎又转头对方瑞朗说:“也谢谢方总。” 邢宥问:“画室看起来还行吧?” “好啊,太好了。太满意了。”米栎又问,“还没问方总租金呢。” 方瑞朗推了推眼镜,把菜单一合递给一旁的服务员,然后慢条斯理地把餐巾垫在盘子下。 他问邢宥:“听邢总安排。” 邢宥说:“我对米栎说的可是白菜价。” 米栎配合得严丝合缝:“真的吗?方总。” 方瑞朗点了点头,将话语推进一步:“就当提前投资新锐画家。” 晶晶旁观一处,越发尴尬,场面的对话,她一句都插不进去。 第69章 事业的重心 米栎则相反,她在这种场合是游刃有余的。 米父有意识培养米栎的社交能力,她刚上高中那会儿,就带她出入各种场合,饭局上的叔叔、伯伯们都很喜欢她,说是众星捧月也好,还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总之,家境优越的孩子,有种天然的自信。 仿佛世界就该对她们大开绿灯。 苏航说:“米栎你学画画多少年了?哪个学校的?” “我刚学会走路,我们家就把我送去学前班了,后来是少年宫,再后来是请美院的老师来家里教,高中那会可累了,又要忙学业又要忙艺考。” 这样的问题米栎不知道回答过多少遍,回答起来如数家珍。 苏航的本意不在于此,他只为听到米栎最后一句“我是上大美院毕业的”,他这就能将话题引到晶晶。 “晶晶你是江苏师范大学的吧?”苏航给话题开了个口子。 “嗯。”晶晶温婉地笑了笑。 她一贯如此,笑起来人畜无害,但也没什么存在感,就像屋子里的一道背景板。 苏航有些着急,他今天是要借机了解晶晶的,她要是仍旧“守口如瓶”,那他岂不是白瞎? 米栎说:“你是江苏人?” “嗯。” “江苏省好大呀,我只听过一个南师大。” 晶晶不好意思地笑笑:“南师大是双一流,报志愿的时候我就只敢看看,哪敢往上填啊?” 米栎说:“哎呀,我也是,其实上海最好的美术学院是上海戏剧学院。我当时还去面试来着。结果也没考上。” 晶晶倏然一笑,两人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了。 米栎没有看上去这么高冷,晶晶心想。 “是吗?我还以为上戏都是学表演的呢?” “嗐。”米栎说,“我当时去面试的时候,就是和考表演系的学生一起。平时我还觉得自己长得挺美的,往那考学的人里头一站,我的天,那可一点存在感都没有了。” 在座的几位男士都友善地笑了笑。 气氛就变得轻松起来。 酒过三巡,苏航借着敬酒和米栎换了个座位,这下,三个男人坐在一起聊着男人的话题,两个女人挨着坐聊着女人的话题。 一切都看上去挺和谐。 苏航心想,要是米栎和晶晶能做成闺蜜,他要想攻下晶晶,那可就容易多了。 这时候,邢宥接到俞鹭电话,他站起身:“失陪一下。” 片刻后,他抱着豆豆走进包厢,豆豆进来后,直接往两个美女怀里扑。 “晶晶姐姐。艾莎姐姐。” 苏航调侃:“你这小子,像是贾宝玉一样。这姐姐,那姐姐的。” 晶晶抱起他坐进怀里,豆豆立即搂着晶晶的脖子吻了一口。 苏航简直没眼看了。 邢宥笑了笑。 方瑞朗说:“苏航你还吃一个小娃儿的醋不成?” 此言之下,正在逗孩子的米栎和抱着孩子的晶晶都转头看了苏航那边。 方瑞朗这才意识到说错了,又弥补道:“豆豆的粉丝可比你多。” 苏航自己找了台阶下:“我粉丝也不少,不过豆豆是靠脸吃饭。我是靠金钱的力量。” “那你更牛。”邢宥恭维道。 米栎低头问了晶晶一句:“他们在说什么呀?什么金钱的力量?” 晶晶说:“你不知道吗?邢宥和苏航是合伙开基金公司的呀。” 米栎一愣,他不是“炒房客”吗? “基金公司是做什么的?” “就是代客理财。” “哦。” 米栎觉得有些事好像说的通了。 她心不在焉地逗了会儿孩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晶晶聊了一会儿,饭局就散了。 …… 送米栎回去的一路上,豆豆在安全座椅里睡觉,米栎坐在副驾驶座。 邢宥淡淡开口:“今天去画廊签协议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米栎低下头剥着指甲。 邢宥低头看了米栎一眼:“没有闹不愉快吧?” 米栎有些敏感地回看邢宥一眼,看到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这才说了一句:“还好。宋毅瞳没有为难我。违约金也没让我交,说是几幅存画销售的佣金抵扣了。” 邢宥无声地笑了笑,心想,那宋少心中还是有气,就算是五五分成,他花了一百万买画,米栎应该到手五十万,违约金哪里花的掉五十万? 不过,要是花点钱能换宋毅瞳心气平,倒也值。 邢宥点点头:“你现在跟杭州这边的画廊签的是经纪人合约,还是分成合约?” 米栎一时语塞,逸雅居不是画廊,如果实在要打比方,很像是那种买手店,满世界搜罗各种稀世珍宝,然后请业内专家出具鉴定,炒高藏品价格,专门给圈子里的老饕们供货,不对外的。 而且,她和陶伯伯之间也没有签任何协议。 她想了想说:“说是先试销一下。” 邢宥说:“没有签独家代理吧?” “没有。”米栎说。 听到这里,米栎反应过来,问:“你是想让我的画由方瑞朗代理销售?” “我只是提个建议。”邢宥没有否认。 “毕竟你的资源、人脉都在上海,上海也算是你事业的起点。如果打杭州的市场,你是从零开始,成事的可能性小。不过万一做成了的话,杭州就是你的事业中心。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就要以浙江为中心拓展事业版图了?这里头不是运输和物流的问题,也不是上海杭州两头跑的问题。这些都是小事,容易克服。” 邢宥说正事的时候,语速缓慢,但有股子静气,让人沉得下心来听。 此刻,米栎正认真听着。 邢宥顿了顿又说: “可我觉得,整个长三角的艺术中心还是在上海,最终占据话语权的还是上海艺术圈的那些人,倒不如一步到位,到时候让方瑞朗多引荐引荐,多认识些行家。以后作品出海也是有可能的。” 当车子在红灯前停下的时候,邢宥也把话说完了。 米栎对邢宥的深谋远虑有些佩服,表情怔然,想回答什么,却一时嘴拙了。 她哪里想过那么远,她也觉得邢宥对自己过于看好了。 画画的人这么多,能出名的又有几何。 但他有一点没说错,真正出名还是得出海,佛罗伦萨、巴黎、巴塞罗那…… 邢宥抬手摸了摸米栎的脑袋说:“不用急,这个事,你先考虑一下。” 米栎“嗯”了一声,脸又红了。 邢宥下意识摸了摸米栎的脸颊。 米栎小声说:“豆豆在后面呢。” “没事。”邢宥说,“他迟早会知道。不过,我确实没想好怎么和孩子说。” 米栎不傻,两次约会,邢宥都故意把豆豆支开,她就知道了,这婚是离了,但对孩子的愧疚,却是抹不开的。 就连一直掌控全局的邢宥,也概莫能外。 第70章 两清 米栎又探头看了一眼豆豆,他睡得很熟。 软乎乎的身子系在安全座椅上,小脑袋歪在一侧,夜间的光影打在豆豆脸上,从这个角度看,他的鼻子、嘴巴和邢宥长得挺像。 “俞鹭这几天在上海。她下午接豆豆去欢乐谷玩了一趟。”邢宥小声说。 “哦。”米栎未多做反应。 也许她应该要觉得膈应,但并没有。 “生气了?” “没有。”这是实话。 米栎把头转向窗外。 邢宥把她的手牵过来,握在手里。 米栎缩回手。 “绿灯了。”米栎提醒道。 邢宥松开手,专心开车。 这里离米栎家已经很近,米栎低头给母亲回了条消息。 一个小时前,母亲就发过消息给她,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车子照旧停在小区门口,邢宥没有马上把车开走,又跟米栎叮嘱了两句。 “明天要不要我来接你?” “嗯?”米栎没反应过来,明天不是工作日第一天? 邢宥说:“我送完豆豆来接你。” “不用了。这里好远的。太麻烦了。”米栎说。 “我坐地铁过去吧,你来回一趟要一个小时。” “地铁太挤了,我不想你受这罪。”邢宥疼惜地说,“或者,等工作稳定下来,我帮你在艺术园区附近找间房子。” 米栎抿了抿唇,心里觉得这样很好,她本来也不喜欢现在住的这个小区,只是那时候她还在念书,这个小区离学校近,用母亲的话说,也不能太给宋毅瞳添麻烦。 ——人家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 母亲总是这么说。 米栎只要一想到这个,心里就觉得很重。 也许是因为,愧疚是种负能量极高的情绪。 “我先回去和母亲商量一下吧。”米栎说。 “好。那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接你。”邢宥帮她做了决定。 走进小区的路上,米栎想着心事,想到第一天遇见邢宥的时候,他是如何对自己冷漠以待,到现在他凡事以她为先。 米栎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难道就是成熟男人的爱吗? 确实有点像父亲,那是一种向下兼容的爱,带着些管束,可又让人无法拒绝。 回到家,米栎打开门。 客厅灯还亮着。 “妈?你还没睡啊?” 米雪淡淡地笑了笑:“你这傻孩子。我睡了,刚才还怎么给你回消息?” 米栎讨好地笑笑。 “今天又是干嘛去了?不是说看个画室嘛,看得这么晚?”母亲的语气里带着些埋怨。 “嗯。有个朋友是开艺术学校的,我准备租他的画室。看完画室,又和朋友吃了晚饭,才回来的。” 这个谎撒得脸不红心不跳,母亲没看出有假。 撒谎就得是这样,一半真一半假,好像事情本来就是这样。 米栎看母亲仿佛心情不错,便大着胆子提了一句:“妈,我想在画室附近租个房子住。这样我画画画得晚了回来也方便。而且一个小单间也不贵。” 米雪说:“你这钱还没挣到呢,口气这么大?” 米栎撇了撇嘴:“我还兼职艺术学校的课呢。” 她又抱着母亲的胳膊撒娇:“妈,你别担心。我都是大人了,不会让自己饿死的。” 米雪有些动容:“倒不是怕你挨饿,是怕你长大了,主意也大了,没人管着要闯祸。” “闯祸?闯什么祸?我又不是男生。”米栎和母亲嘻嘻哈哈的。 “就因为是女孩子才更担心。”米雪没憋住,把心里话往外掏。 她本就是没什么心机,也藏不住话的人。 米栎以前很像她母亲,为人单纯,就是个傻白甜。 可现在,她已经变了,是生活让她改变。 米雪从口袋里摸出个安全套,问她:“你身边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米栎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她和宋毅瞳第一次的时候,留作纪念的。 “哎哟,妈~你翻我东西干嘛。”米栎一把抢过母亲手里的东西。 “走在路上有人发的。”她低下头吞吞吐吐地说,“人家塞我手里,我总不能扔掉,就夹笔记本里了。” “你也老大不小了,我是得给你说说。” 在这个开场白之后,母亲就开始给米栎上生理卫生课。 米栎一边装作虚心地听着,一边在心里吐槽:妈,你还当是你们那时候呢。 她已经二十三了,该懂的都懂了。 “……你搬出去住可以,每天给我打个电话。”母亲说。 米栎听到这里,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真的?” 母亲白了她一眼:“女大不中留。” …… 第二天一早,邢宥准时来接米栎。 米栎一上车,还没开口,邢宥先说了句:“这么高兴?是有什么大喜事儿?” “嘿嘿,我妈同意我搬出去住啦。” 邢宥淡笑一下。 “你笑什么啊。” “笑你像个小孩儿。”邢宥说,“那下了班带你去看房子吧。” 米栎抱着邢宥的脖子激动地亲了一下。 “谢谢你,邢老板。你人真好。” 邢宥有些哭笑不得,抬手捏了捏米栎的脸蛋,警告了一句:“别随便给我发好人卡。” 他回头看了一下后方车辆,后面有车子要出来,他发动车子打了半圈方向让开后方车辆。 “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好人。”邢宥回头看着米栎说。 米栎脸一红。 “以后你就知道了。” 米栎:“……” …… 因为惦记着要和米栎下了班去看房,邢宥今天工作效率奇高,一上午看了几份数据表,做了一个投资决策。 他的部门下面有两名分析员,还有一名交易员,交易员是苏航从他部门调过来的,他那边做量化,也不需要这么多人。 邢宥早在一个月前就让分析员分别研究原油库存数据,还有几家美国油品公司的业绩年报。 经过一上午的梳理,他把交易员叫进来,让他去买多美债。 交易员有些不解:“邢总,不是买多美油?而是做多美债?” 邢宥说:“你按我说的办。” 在工作场合,邢宥是那种“首脑型”上司,他要的是一个能坚决执行的下属,至于他是如何分析得出的,他向来讳莫如深。 “分批买,每份一千万美元,按我给你的价格,挂单买,就这三天,能买多少买多少。”邢宥吩咐完,外面前台敲了敲门。 交易员退出去,前台ada说:“邢总,有一批货需要你签收。” 邢宥喝了口水,整了一下领带走出办公室。 两个蓝衣服的搬运工站在公司前台,小雨正弯腰对他们说着什么。 邢宥认出了画廊的小雨,和小雨打了个招呼。 “邢总。”小雨礼貌地说,“宋总让我们把画送过来的。” “好,你先跟我来。”邢宥说。 邢宥回到办公室,先给宋毅瞳去了个电话:“宋少,一共是几幅画?” “九幅,哦,八幅。”宋毅瞳差点说漏嘴,他自己还留了一幅。 邢宥看着手中的账单,在空气中挥了两下,问:“八十八万,所以是十一万一幅咯?那您的佣金抽成多少?” 宋毅瞳有些敏感:“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是说。”邢宥将座椅转了转,“您的违约金好像要的有点高啊。” 宋毅瞳:“……” 他刚想到反驳的话要开口,邢宥说:“款项我现在打过来。你和米栎之间两清了。” 第71章 放长线钓大鱼 电话还没打完,ada又进来了。 “邢总,有位女士找您。” 女士?邢宥心念一动。 “好,知道了,请她稍等一下。” 他效率极高地处理着办公室里的事,写支票,盖章,小雨写收据,签字。 邢宥写支票是为了快,网银转账大额还得分批,更何况还要等宋毅瞳那边确认回单。 两分钟后,小雨手里捧着支票,表情有些忐忑,她还没经手过这么大的金额。 她把支票小心翼翼装进票夹,放进随身包里,然后邢宥送她到门口,门口两位工人还等着小雨吩咐。 小雨愣了一下,才回过神,微笑着问邢宥:“邢总,这些画搬到哪里?” 邢宥看着地上巨大的木箱,想了想,往旁边工位喊来个职员,说:“帮忙带一下路,东西先存到会议室。” “好的,邢总。” 邢宥到了前台,ada说:“喏,就是那位女士找您。” 邢宥的目光转过去,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俞鹭。”邢宥单手插着裤兜,表情冷淡。 俞鹭穿着驼色的套装,脖子里挂着心形吊坠,她今天很漂亮。 她身材高挑,留着一头栗色的波浪卷,这造型衬得她格外妩媚。 “邢宥。”俞鹭迎上去。 “我在楼下等你好久你都没来。打你电话,你又占线,我就上来了。”俞鹭抱歉地笑了笑。 邢宥这才想起来,下午约了俞鹭去公证处办房屋更名。 他又回办公室拿了车钥匙和材料袋,和手下的人交代了一句,便带俞鹭去了附近的房产公证处。 去了公证处才知道是得提前预约才能办理的,邢宥便当场预约,这就又得拖到下一个工作日了。 “俞鹭,你这几天住哪儿?” 走出公证处,邢宥问俞鹭。 之前他们的那栋房子还有租客租着,俞鹭自然不可能住在那里。 “虹桥宾馆。”俞鹭简短地说。 “那我送你过去。”邢宥说,“顺路的。” 俞鹭没有推辞。 “这车是你刚买的?”俞鹭低头扣安全带,她刚才就发现了,这车子很新,车上前档还放着水晶摆饰,她难免猜测,这小天使是邢宥的小女朋友送的。 昨天,她带着豆豆玩了一天,悄悄向豆豆打听了不少。 不过,这故事里,她把一个重要的信息搞错了。 她把保姆晶晶当作了米栎,她见过米栎,却不知道米栎叫什么,还以为米栎就是儿子口中的“晶晶姐姐”。 那个会带着他玩,给他买玩具,又请他吃披萨,和他打游戏的姐姐。 如此种种都让俞鹭无比介怀。 此刻触景伤情,心中恨意无形中又加深几分。 她试探地问了一句:“这摆件是不是晶晶买的?” 邢宥正在分心看路,虽奇怪俞鹭怎么就知道有个晶晶,可偏巧这摆件真是苏航托晶晶买的,他放在车上逗女朋友开心的。 于是,虽鸡同鸭讲,却歪打正着。 “是啊。”邢宥打了半圈,走上高架路,“苏航告诉你的?” 俞鹭不痛快到极点,沉默了一瞬。 邢宥专注开车,没察觉,又说:“这车也是苏航的。我现在哪有钱买车?” 俞鹭觉得这话听着越发刺耳,像是针对她。 离婚时她的确分走了邢宥不少钱。 可那是她青春岁月的补偿。 她还为他生了儿子。 “你怎么会缺钱?现在人人都知道你是新航线基金新上任的副总。” 一个人越在意一个人,就越会在不知不觉间收集关于他的消息,俞鹭也是如此。 邢宥淡淡地勾了勾唇,做了个讥诮的表情,没有接话。 他了解俞鹭,这样说话代表她心里有气。 也许是因为房产过户没办成,又多耽搁了一天,邢宥心想。 “有些人是放长线钓大鱼。你别把人想成傻白甜。” 俞鹭并没有消停。 只要一想到自己辛苦栽的树,好不容易结了果,却被后来人收走,俞鹭就恨得牙痒。 邢宥轻斜了她一眼,不经意摇了摇头。 可就是这个小动作,让俞鹭彻底破防。 “你还看不出来,这女的是有备而来,凭什么在客栈住了几天,就赖上你了?她是冲什么来的,你不知道吗?” 即使这个话有三分道理,可从俞鹭嘴里说出来,也是错的。 “俞鹭!”邢宥踩了一脚刹车,回头的时候脸色异常难看。 俞鹭终于闭了嘴。 一肚子的刻薄话也像是踩了急刹车似的哽在了胸口。 她嘴唇抖了抖,手指也无意识轻颤了一下。 车子里的空气瞬间像结了冰。 然而这个时候,电话铃声却响起来。 因为手机设置的缘故,上车之后,邢宥电话自动连上车载蓝牙,电话是米栎打来的,铃声透过车内音箱响个不停。 邢宥不得不接了起来。 “邢老板,你什么时候下班呀?” 电话那头传来米栎娇滴滴的声音。 “我在外面办点事,这就回来了。”邢宥像往常一样冷静。 “那我到你们公司楼下等你哦?” 因为情绪原因,他的反应也不如往常敏锐。 他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你已经在公司了?” “嗯。”米栎说,“今天就把画室打扫了一下,方总带我在几个艺术班里转了转,我也没什么事,就想早点过来。” 米栎沉了沉声音说:“因为我想你嘛。” “嗯。”邢宥的声音不自觉温柔,“那你上我办公室里等吧。我还有一会儿。” “那我等你回来哦。” 米栎娇憨的说话声就像一只只马蜂蛰着俞鹭的耳朵。 邢宥挂了电话。 俞鹭咬紧嘴唇,她有点想哭,可是她要是这时候哭了,就更显得自己一败涂地。 邢宥随后关掉了车载蓝牙,播放调频,瞬间车厢里流淌起熟悉的旋律。 那是一首小提琴协奏曲《梁祝》。 一切都像是和俞鹭在作对。 她突然爆出了一句:“停车!” 邢宥吓了一跳,关上了音乐,他转头对俞鹭说:“你别闹情绪,现在是高架,就算要下车,也得拐下高架。” 第72章 良配 车子拐下高架,离俞鹭的宾馆也不远了。 邢宥打了个双跳灯,把车拐出车道,停在了马路边。 车还没停稳,俞鹭就拽开车门下了车。 邢宥只好随她去了,他大概只逗留了两秒,就将车子重新驶回车道。 卡宴掀起的气流在俞鹭身边一晃而过。 邢宥走后,俞鹭不争气地哭了。 她是哭着走了一路,走回宾馆的。 在看到几十层楼高的大厦旁镶着的几个金色大字时,她才止住了哭泣,站在路边对着化妆镜擦干了泪痕,还擤了擤鼻涕。 她穿过马路,转入宾馆的旋转门。 刚转出旋转门踏进大堂,就有人叫住了她。 “俞小姐。” 一个身材伟岸的中年男人远远朝她走来,身后跟着拿着公文包的男助理。 中年男人的鬓角染了些风霜,发际线和茂密程度却令人羡慕。 一头灰白头发刻意保留着原本的色调,但两边和前额的头发都向后梳着,一丝不苟。 王棠,王总。 见到王棠的那一刻,俞鹭怔然。 他是她工作过的民企想要在酒桌上拿下的上游供应商。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久到她刻意忘记那段插曲的程度。 他却还是老样子,不,似乎因为瘦了的缘故,身材更加挺拔。 她惊讶会在这里遇上他,更惊讶隔了这么多年,他还叫得出她的名字。 “小俞。”男人走近了她,换了有些亲昵的称呼。 身后的助理没有跟上来。 “王总?”俞鹭拢了拢头发,微微向上扯了一下嘴角。 可是她脸上哭过了,皮肤被风吹得紧绷,使这个笑看上去有些苦。 “小俞,我听说你后来从公司辞职了?” 王总的话一下子就将回忆拉回了过去。 俞鹭点了点头,说:“我回湘西了。” 王总颇有些遗憾地说:“后来那笔生意谈成了。你要是一直和我们公司对接工作,也许现在已经升职了。” 俞鹭的情绪还在谷底,听了这样的话,她鼻子又酸了。 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眼中不可避免地染上一层水雾。 王棠微微皱了皱眉,话语里并没有往她难过的原因里深究。 “小俞,那你现在又回上海发展了?” 俞鹭更加惭愧,这次连笑也笑不出来了,她把头偏向一边。 “王总,我还有些事,我们有机会再聊。” 俞鹭找了个借口,逃离了王棠身边。 像俞鹭这样的人,是不会允许自己在相同的地方跌倒两次的。 她现在离了婚,是空窗期,她太清楚王棠想要什么。 可她也知道,他不会是她的良配。 王棠是有夫人的。 …… 邢宥到公司的时候,时间刚过五点,大厦里还是一片静谧,楼下大堂咖啡厅的生意此刻正青黄不接。 下午谈生意的人已经散了,晚上需要靠咖啡续命的上班族还没下班。 穿着一身海蓝色法式连衣裙的米栎在空旷的大厅里很是显眼。 她斜倚着大堂的沙发上,认真地翻着一本时尚画报。 邢宥略带欣赏地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 “怎么不上去?” 米栎把画报移下来一点儿,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抬眸看头顶的邢宥。 “你们公司的气氛好紧张,我上去坐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像是混日子的坏员工。”米栎对着邢宥眨了眨眼睛,“所以我就下来了。” 邢宥忍不住笑了,拍拍她的肩膀:“那走吧。” “还没下班吧?你不用上去了吗?”米栎放下画报,眼睛里明明是期待,嘴上却言不由衷,“我可以再等会儿。” “不用。” 邢宥绅士地站到米栎身边,微弯手肘,米栎爽快地挽上邢宥的胳膊。 邢宥心里好笑,身体语言比嘴上说的更诚实。 刚才翻着杂志的时候,她明明就有些不耐。 “你刚才去哪儿了?” “房屋公证处。” “哦……”米栎不问了。 “和俞鹭。她这次来上海主要就是办这桩事。” 邢宥转过身揉了揉米栎的脸颊,手一上去,感觉她今天像是矮了点儿。 低头往下一看,此刻她脚下是一双平底芭蕾舞鞋,大概是为了走路方便。 鞋身窄长、脚掌纤细、小腿白皙。 “今天事没办成,明天还要再去。” 他在向她报备,米栎心里一磕。 邢宥比她想象得还要周到。 邢宥带着米栎走出大厦,抬手打了辆车。 “不开车吗?” “不开了。”邢宥说,“看房子开车不方便。” 邢宥提前打电话联系了中介,讲了大致需求:房型要50至70平的小户型,房龄新一点,小区的物业好一点,交通方便一点,最好是精装房。 他们到约定地点的时候,中介已经等在了路边。 中介热情招呼:“邢老板,您好,你好。” 中介得着谁开口都是“老板”。 “按照您的要求,我锁定了一些房源,您看我们要不要先在电脑上粗选一下,有满意的我们再去实地看?” “有实景照片吗?”米栎问。 “有、有。” “钥匙都在你这儿?当场都能看?”邢宥说。 “对、对。” 中介很殷勤地领着他们走进店里。 对着电脑大概看了有半小时左右,邢宥和米栎选中了三套。 两套是酒店式公寓,一套是普通小区,但小区设施看着很齐全。 在看完了三套公寓后,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小时,天也已经全黑了。 这下米栎终于知道邢宥说“不开车”的原因了。 因为中介口中说的“这三个小区都离得很近”、“到地铁站只要十分钟”全都是有水分的。 他们耗在路上的就差不多快一个小时。 而这一小时得靠双脚直观地去丈量。 “我们再商量一下,晚些时候再联系你。” 邢宥和中介握了握手,表示感谢。 中介走后,邢宥问米栎:“饿了吧?要不我们先吃饭,边吃边聊?” 邢宥找了附近的一栋商场,进了商场便直奔餐饮区。 “想吃什么?” 米栎低头在点评上搜索了一下店铺,最后选定了一家泰国餐厅。 餐厅环境还是不错的,进门是喷泉和绿植搭建的热带雨林造景,里面是金边桌椅,月白雕塑,墙上镂刻着佛像,背景音乐播放着有些粘耳朵的泰语抒情歌。 服务员把他们领到靠里的位置,比较安静。 “这边可以吗?” 邢宥点了点头,和米栎坐下。 点完菜,等菜的时候,邢宥拉着米栎的手,问:“怎么样?刚才看的那套房有满意的吗?” 米栎认真起来,打开话匣子似的开始点评起来。 “我觉得那套青年公寓可以第一个排除,小区又大,房子建得又密,物业管理也不怎么好,路边的垃圾箱堆得都快满出来了。” 邢宥听着,觉得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第73章 不够坚决 他鼓励她:“那第二套呢?” “你是说普通居民区那套房子啊?”她表情小小失落,“感觉还行吧。房型格局和我们家差不多。公共区域小孩不少,应该治安什么的都挺好的吧。” 米栎低头喝了口水,想了想说:“要不就这套。” “最后看的那套呢?不喜欢?” 邢宥看好的是最后一套。 米栎抿了抿唇:“是没什么缺点,可有个最大的缺点,就是性价比太低了。” 最后一套是酒店式公寓是某个知名品牌旗下的,楼下大堂设计得很漂亮,有二十四小时管家服务,设施齐全、治安良好。 无论是房型设计还是物业管理都是没话说,而且还是一梯三户,每栋楼有两部电梯。 他们走出楼栋是晚上,林荫道被路灯投射出漂亮的树影。 小区绿化应该花了不少钱,都移栽了成品树木,不像是有些新的小区,用那些矮小树木凑数,看着小气而局促。 米栎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冰块,她刚才就在搅,可是现在速度加快,搅得哗啦哗啦。 邢宥觉得她像是有些烦躁,便安慰米栎:“那就再看看吧。” 服务员上菜之后,米栎很快就从刚才那个话题里走了出来,一边喝着泰式奶茶,一边和邢宥分享着艺术学校的趣事。 邢宥听完也跟着笑了几声。 倒不是米栎说的有多好笑,而是年轻女孩子无论分享什么,她们的表情比内容更生动。 “方瑞朗还挺狡猾。”邢宥接了句嘴。 “哎呀,那也不能这么说。”米栎摆摆手,“他开着艺术学校也是要赚钱的,再说我租他的画室本来就没花什么钱。就当礼尚往来了。” 邢宥笑了笑,他想到些什么,问米栎:“你现在帮他新开的油画班教画,自己有没有时间画画?” “还好吧。创作也是有间隔的,我就是二十四小时钉在画室,也不会才思泉涌。”米栎说,“现在安排了一三五上午,二四六他找别人教,看样子应该还要再招个新人。” “不耽误自己的事就好。”邢宥说,“他要是剥削你,你就告诉我。” 米栎小嘴一撅:“我又不是小孩儿。还要你替我出头。” 邢宥笑,她刚才说话的样子很像是在隐西客栈的时候,透着鬼机灵。 米栎起身去洗手间,邢宥招呼服务员过来,服务员说是要去前台结账。 走到前台正要结账的时候,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邢嘉一转头,两人异口同声道: “你怎么在这儿?” 一方面时间不早了,一方面邢嘉的学校可不在附近。 “我过来找个朋友。” 邢宥随手把邢嘉还没结完的账单接过来一并付掉了。 从米饭数量上看是两个人。 “现在回去还赶得上地铁吗?” 结完账,邢宥拿出哥哥的样子了。 邢嘉觉得好笑:“哥,你多少年没坐地铁了?现在都延时到11点半了。” 说话间,米栎走过来,走到邢宥身旁停住,自然而然地挽起邢宥的胳膊:“嗨,邢嘉。你也在这儿?” 邢嘉笑不出来了,立即改口说:“我先去赶地铁了,不打扰你们了。” 邢嘉风一样掠过门口的造景,一晃就不见了。 邢宥和米栎相互看看,虽然两人都知道是什么原因,却都没打算将这个话题进行下去。 邢宥送米栎到小区门口。 今天他没开车,继续送进小区里面。 米栎心里紧张,没话找话地说:“邢嘉刚才怎么也在那里?” “大概约了朋友吃饭。他学校不在这儿,离这边挺远的。” “哦。那他是哪个学校的?” “华政大学。” “毕业出来要做大检察官啊。” “母亲是希望他能进司法系统,不过他还有些闹别扭。” 米栎停住脚步,抬头看邢宥:“那邢嘉之前去湘西也是为了这个事?和家里闹别扭?” 邢宥摸了摸米栎的脑袋:“前面往哪儿拐?” 米栎微往左拐。 小区里面到了夜里明显比白天更显得陈旧,每栋楼下面都停着不少电瓶车,挤挤挨挨,还有断了台阶的花坛,缺了角的瓷砖,路灯还坏了好几盏,这大概是米栎口中的第一类小区了。 两人的谈话在兼顾脚下状况中断断续续地进行着。 “他之前想转系,被母亲劝住了。” “转系?” “嗯。”邢宥点头,“考研想转金融专业,母亲不同意。” “那他现在呢?” “应该没转。” 米栎沉默了一瞬。想到那时候他在她这儿碰了钉子。 “不知道是不是我们害他改变决定?”米栎自言自语。 如果真是那样,她会过意不去。 邢宥一手插进裤兜里,停住了步子。 “跟你没关系。其实那时候我也有些矛盾。一方面觉得他的性格不适合激烈的市场竞争,一方面也想让他试试。不过后来我的看法变了。” 米栎抬头看邢宥:“怎么变了?” 邢宥低下头,微微拧了拧眉说:“确实不适合。因为他的态度不够坚决。” 邢宥过于严肃的语气,让米栎忍不住想笑:“有反复也很正常啊。人不都是那样,矛盾、纠结、犹豫,要是决定考学和选择餐厅这么容易,谁还会烦恼?” 邢宥笑了笑。 也是。也不是。 两人转眼到了楼底下。 夜色美好,凉风徐徐。 邢宥转过米栎的肩膀,看着她问:“那你呢?现在还纠结吗?” 刚才还很伶俐的米栎望着邢宥的眼神,失了语。 邢宥的眼神像是能洞穿一切。 米栎的目光忍不住想闪躲,她垂着的睫毛迎风抖动了一下。 可下一秒,她抬起头吻住了邢宥。 邢宥愣了一下,手上加重了点力道托住米栎的腰,将她又往上送了一点儿,米栎踮起了脚尖。 唇更紧密地贴合,像某种必须粘合在一起才能变得更强大的东西。 邢宥的吻比之前更热烈,米栎轻启双唇的那一刻,他的舌头就灵活地滑进来,占据了,吮吸着,搅动着。 那可是让人神魂颠倒的吻法。 是成熟向青涩示威的吻法。 也是,让米栎沦陷的吻法。 米栎的大脑一片空白,觉得全部的意志都沦陷在邢宥的攻势里。 她慢慢地迎合着,从被动到配合,从平淡到激越。 此刻,她是自己,又不是自己。 但是不是似乎都已经不重要。 第74章 骄傲 人一旦想明白了,就不会活得拧巴。 米栎就是如此。 她高高兴兴地和邢宥谈恋爱,认认真真地生活。 只是对当事人来说是一帆风顺的生活,对另一些人却是伤害。 邢嘉走出餐厅慌慌张张地给宋毅瞳打电话:“瞳哥,你在哪里?我刚才遇到我哥和米栎了。” 宋毅瞳扔掉手中的烟头,说:“商场边门停车场,我在车上。” 五分钟后,邢嘉兴冲冲跑过来,宋毅瞳摁了一下喇叭,邢嘉循声跑到副驾驶座,拽开车门坐上了车子。 “好险。”邢嘉拍着胸脯。 “刚才那家泰国菜,味道还行吧?”宋毅瞳一脸淡定。 刚才那顿饭没花多少钱,但邢嘉约的宋毅瞳,邢嘉抢着要买单,宋毅瞳就随他去了。 他先一步下楼去停车场开车,他估摸着邢嘉没这么快,就先点了根烟抽上,哪知道烟还没抽完,邢嘉风风火火地过来了。 邢嘉被宋毅瞳满不在乎的态度给气到了。 这都火烧眉毛了,宋毅瞳怎么还不咸不淡地问餐厅味道好不好? “瞳哥……”邢嘉张了张嘴。 宋毅瞳同时开口,把邢嘉到嘴边的话给压了回去。 “那家餐厅,我和米栎经常去吃,有很多连锁店。”宋毅瞳望着窗外,深情款款地说,“她最喜欢喝里面的奶茶了。” 邢嘉顿了两秒,说:“你不是说你们两个是一对,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我哥和她在一起啊。” 宋毅瞳手指拂过方向盘,他当然不甘心了,他忽然攥了一下,方向盘的黑色皮革在手心里紧缩。 他缓缓说:“我和米栎有些误会。不过她不知道,其实我比她想象得更了解她。” 宋毅瞳这一通解释等于没解释,邢嘉更沉不住气:“误会?如果是误会,那你更应该早一点跟米栎讲清楚。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再不行动,他们俩可就真好上了。” 在邢嘉有限的生命里,他对哥哥有种“长兄如父”的敬意,他难以想象米栎会以他“大嫂”的身份出现在他们家。 也许每个人的生命中,总有些事情是只要想想,就会觉得不堪的。 邢宥爱上米栎,就属于这一类。 宋毅瞳从烟盒里抽出第二支烟。 “抽吗?” 邢嘉摆摆手,宋毅瞳落下点车窗,用车上的点烟器点燃香烟。 霎时间,吐出的烟圈朦胧在宋毅瞳的脸庞,他又不疾不徐地说: “认识二十年的人和认识两个月的人是不一样的。” 这是一句肯定句,本不需要回答。 宋毅瞳想说的是,他和米栎之间的感情是任何人都取代不了的。 可邢嘉误会了,他和邢宥刚好也是二十年。 “瞳哥,你觉得我刚才的话是假的?我不是那种两面三刀的人。” 宋毅瞳抽着烟,没说话,烟灰在窗外落下一截。 “也不是胳膊肘往外拐的人?” 宋毅瞳忽回头笑了笑,笑容戏谑,他空掸了掸烟灰,烟灰刚才已经落尽。 邢嘉脸红了,这份揭露真相的发言叫他下不来台。 幸好,宋毅瞳立即改口道:“我开玩笑的。” 他刚才的表情确实像在开玩笑。 宋毅瞳在点烟器旁的烟缸里戳灭了烟头,合上烟灰缸盖子。 “谢谢你。”宋毅瞳抬起头,看了看邢嘉。 “纽大。我是认识些人。我先帮你问问,有消息我告诉你。” “谢谢瞳哥。” 宋毅瞳发动了车子,拐出了停车场。 “我送你去学校?” “不用麻烦,前面地铁口放我下来就行。” “不麻烦,顺路的。” 从停车场拐到大路上的时候宋毅瞳看到了邢宥和米栎。 他们正在路边等车,隔着很远,他还是看到了米栎脸上灿烂的笑容,他们不知在说什么,邢宥也是笑的,笑容宠溺而温柔。 和爱而不得比起来,视而不见确实来得比较痛快。 …… 俞鹭等在宾馆门口的时候,又一次遇见了王棠,他也是等车。 不过他是等自己的司机开车到前厅门口。 而俞鹭等的是网约车。 昨天预约了公证时间,她掐好时间过去,免得提早面对邢宥,再惹自己一肚子无名火。 她才站了一会,就觉得脚不太舒服,低头看了看足下的高跟鞋,鞋浅口处露出的脚面绷出了青筋,鞋子小了。 生完孩子,她的脚好像大了半码,穿高跟鞋更明显。 她跺了跺脚跟把鞋子往后推了一下,好让鞋子没那么挤脚。 这一幕正巧被王棠看到,他走到俞鹭身后,说了句:“鞋子不合脚啊?” 俞鹭愣了一下,转头看到王棠,他手里夹着个公文包,公文包几乎贴到自己的身上。 俞鹭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拉开些距离,她微微昂起头。 “没有。” 她不想在熟人面前流露颓势。 王棠笑了笑说:“等车?” 俞鹭浅浅的“嗯”了一声。 “要不要坐我的车?”他发出邀请。 俞鹭将右腿画了半圈,拧着麻花站住:“不用。” 缘分怪妙的。 五年前俞鹭内外交困,站在黄浦江边上吹风的时候,听到的也是这一句。 现在,王棠又发出同样的邀请。 “车子都来了,坐吧。” 王棠的黑色轿车已经停在两人前面。 以前的王棠坐的是宝马,现在的王棠坐的是宾利。 俞鹭偏过头,指了指远方。 “我叫的车也来了。” 司机打开车门,王棠看了俞鹭一眼,坐上了车,司机抬手关上车门。 司机的白手套在俞鹭眼前一晃而过,让她有些出神。 那双白手套五年前为她开过一次车门。 那天,她脚下打着颤坐进了车子里,随后白手套在她头顶一晃而过,发出嘭的一记闷响。 她只记得高档车的关门声不大一样。 俞鹭第一次坐那样的车。 …… 王棠的车子没有走,车窗玻璃降下来,王棠突然伸出手一把握住了俞鹭的手腕,正当俞鹭惊讶的时候,一张名片塞到她的手里。 时间不会改变一个人的底色。 有些看上去彬彬有礼的人,强势起来才最可怕,因为对方根本没有防备。 “说好再聊,却连我的电话都不留,没有诚意。”王棠留下一句,“拿着!” 车子在“拿着”的声音里开走了。 俞鹭拿起王棠的名片,看了眼抬头,他的公司已经变成了“股份有限公司”,她绕开拧成麻花的双腿,长长地舒了口气。 第75章 一位故人 今天的公证办得很顺利,审核材料、签字盖章、纳税缴费,一气呵成。 邢宥从公证人员手中接过房本交给俞鹭,说了句:“恭喜。” 恭喜她成为房主? 呵呵。 她也曾住过那间房子,也在那里留下过许多缠绵回忆。 俞鹭没什么笑意地勾了勾嘴角。 “谢谢。” 大约劳燕分飞就是如此,形同陌路也不过如此。 俞鹭把房本和户口簿努力塞进皮包里,一会儿,她还要找中介去挂牌。 这房子地段不错,入手的时机对,趁着一波趋势飞涨,如果能顺利出手,便是妥妥的三倍利润到手。 俞鹭也曾经是经济系的高材生,外面什么形势她清楚得很,最高点只有一个,就算卖完了再涨也和自己没关系。 她的家在湘西,离了婚她和上海再无瓜葛。 这座城对谁也不会网开一面,尤其是不会说沪语的外乡人,可沪语太难学了,她上了四年大学三年研究生,也只会说两句“侬好”、“再会”。 还是湘西方言好啊,听得就热气腾腾的。 她今天背的包有些小,房本和户口本的边缘硬挺挺卡着拉链扣,俞鹭拉了两下都没拉上,只得把粉饼口红拿出来重新整理。 王棠的名片就这样被扯出来,迅速地掉落到地上,大厅里人声嘈杂,俞鹭浑然未觉,她的注意力一直在包上。 名片平铺在灰色的大理石地板上,是刺眼的白。 邢宥微弯腰将地上的名片拾起。 正要还给俞鹭,俞鹭慌张地夺过去:“我的。” 他本来就是要给她的,可俞鹭的表情太反常,邢宥目光迅速地扫过去,名片上笔画简单的“王棠”两字一晃而过。 “谢谢!” 背包拉链突然顺畅,俞鹭背上包,高跟鞋踩得着急,几乎是落荒而逃。 邢宥望着俞鹭的背影,他轻叹口气,又低头轻嗤了一声。 他转过身,往办事大厅的另一扇门走去。 到了停车场,邢宥坐上车,发动车子,又想起了那个名字,他念出了声“王棠”。 随后,心中的怒意像是随着发动机的振动,被翻涌出来。 原来,他们还有联系。 邢宥将车子熄了火,抱着胳膊在车上闭眼冥想,静了一会儿,他抓起置物格里的手机,打开天眼查,搜索起了王棠的名字。 片刻后,信息一列列有序地跃入眼帘。 锂电池制造企业? 几乎是出于职业本能,邢宥立即联想到期货品种碳酸锂。 碳酸锂是去年刚上市的新品种,开市价太高,上市后一路下跌,上游厂家要采购碳酸锂,未防碳酸锂突然触底反弹,套期保值应该是做多的。 不过原料成本低了,厂家自然利润丰厚,这个王总看起来应该正是顺风顺水的时候。 想到这里,若说心中没有点意难平是不可能的,他邢宥让俞鹭给耍了,俞鹭装的自己舍不得离婚,其实早就和王棠暗渡陈仓。 那套房子不该给她的,她是婚内出轨者,过错方,邢宥心想。 邢宥深深叹了口气。随后他踩了一下油门,将车子驶离公共事业中心。 秋天太燥,地上掀起滚滚尘土。 风,扬起了画室的窗帘,像张开帆的船桅,米栎走到窗边关小了窗户。 白色纱帘依旧不依不饶地钻隙觅缝,很快就扫了进来,扫开了窗台上一层薄灰。 米栎迎风打了个喷嚏,手中调色盘跌落到地上。 “哎呀。” 掉下去的一刻,中了墨菲定律,据说手上拿着切片面包在涂果酱,掉下去的一瞬总是果酱的那一面倒扣在地上。 地板染上五彩斑斓的色调。 “完了完了。” 米栎手忙脚乱拿了抹布冲去洗手间,方瑞朗正顺着台阶走到两楼,看见米栎捋着袖子冲进画室。 方瑞朗走去米栎画室看个究竟,他明白了,挽起自己的亚麻衬衣袖子,重新走去洗手间打了一桶清水。 “我来吧。”方瑞朗含笑按住抹布。 米栎尴尬,她是不怎么会做家务,但这些事她还是能应付的。 可架不住方瑞朗的坚持。 抹布从米栎指缝间滑到方瑞朗手中,邢宥拜托的事,他总要尽力一点。 “方总。对不起啊。” “二十年前,我也是画画的。因为没有条件学画,考上美院后,抓住一切勤工俭学的机会。” 方瑞朗在水桶里搅了一下抹布,抬肘推了推顺鼻梁滑下来的眼镜。 “打扫画室对我来说是小意思。米栎,你快去洗洗手,手上颜料久了洗不掉了。” 米栎心里暗骂自己手笨,可眼下也确实没有她能出力的地方,只好傻乎乎站在原地。 愣了片刻,她低头看看五指上的颜色,往屋外走。 “米栎。”方瑞朗又叫住她,“喏,这个拿去,倒手心里搓一搓再洗。” 方瑞朗站起身从置物架上拿起一罐松节油。 颜料要用松节油调,以油溶油的道理,洗去颜料也是一样的。 孔茜安背着挎包一脚踏进艺术中心,前天是三天体验班的结业式,她手里拿着一摞学龄儿童的报名表往楼上去。 本想交给前台的小妹,可又想看看自己的老公在忙什么,如果忙得差不多了,就一起下班。 正经过二楼,看到画室大门洞开,这间画室在上一个租客出国后就空了出来,一直是关着的。 到底是谁在里面? 孔茜安好奇心顿起,放轻了脚步走到画室门口,门里面穿亚麻衬衣蹲在地上擦地的竟是自己的老公?! “不好意思,借过。” 洗手间的擦手纸用完了,米栎举着半干的手,侧身站到孔茜安的身旁。 孔茜安转头一看,吓了一跳。 实在是太像一位故人…… 可突然间,那个名字就像一团糯米年糕糊在了喉咙口。 她叫…… 米栎奇怪这个女的怎么堵着门,低头扫见她手中的报名表时,她明白了。 米栎微笑了一下:“女士,你是来报名的吧?给自己报?还是给孩子报?” 孔茜安噎了一下,横眉竖目:“你是谁?!” “哦,我是新来的画画老师。我教成人班的。” 米栎往牛仔裤后袋上蹭了蹭半干的手。 “我姓米,叫米栎。”米栎爽朗地笑着,一双明亮的眼睛似一剪秋水。 孔茜安重复了一遍:“米栎?” 一阵电光火石之后,啊!她想起来了,她想起那个名字了。 第76章 凭什么 方瑞朗听到动静,走到门口,看到孔茜安微微有些惊讶,随即展露一个标志性的微笑:“茜安,我给你介绍。这是新来的老师,米栎。” 孔茜安脸上肌肉抽了抽,沉下脸:“我们已经见过了。” “原来这位是师母啊。”米栎露出爽朗的笑容,“误会了呢,我刚才还以为是来报名的家长。” 在学校里,大家都管方瑞朗叫方老师。 “不敢当。”孔茜安一句话就把米栎的客气话给顶了回去。 孔茜安就是这种脾气,从小被捧出来的大小姐脾气。 当然,方瑞朗的处处谦让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米栎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师母。怪我有眼无珠。” 孔茜安直接把米栎当空气,将一摞报名表砸进方瑞朗的怀里。 “忙完了吗?忙完了就下班。” 方瑞朗说:“过来交报名表的?我们回办公室说。” 他又看看米栎:“米栎,你也先回吧。” 米栎点点头,眼睛不敢看孔茜安,也不知自己说错了哪句话得罪了这位“凶巴巴”的师母。 …… 回到办公室,方瑞朗把办公室门一关,又把衬衣袖子展平扣上。 手还没来的及洗干净,掌心里散发着一股丙烯颜料的气味。 他坐回老板椅,拿起报名表翻了翻,手动分类整理起来。 这若无其事的样子真叫人生气。 一旁的孔茜安猛拍了一下桌子,方瑞朗抬起头看看面前的女人。 两人的目光交汇。 从孔茜安的角度看过去,方瑞朗的抬头纹清晰可见。 从方瑞朗的角度看过去,孔茜安的表情则有些狰狞。 如果说男人的皱纹只集中于几处,那女人的皱纹就像是一张揉皱的纸,尽管孔茜安打扮得体、脸上还化着妆,可只要生气起来,一切修饰的手段都失了效。 该几岁就是几岁,能欺骗的也就是自己。 “方瑞朗,没想到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你心里还想着那个女人。” 孔茜安的怒气开门见山的朝方瑞朗袭来。 方瑞朗无声地叹了口气,说:“茜安,你坐着说。” 说着,他放下手中的报名表,从旁边拿了把椅子,微微按住孔茜安的肩膀,请她坐下。 “你别碰我!”孔茜安回头看到方瑞朗不太干净的手,嫌弃地晃了一下肩膀。 方瑞朗下意识搓了搓手,低声说了句:“茜安,我手刚才洗过的。” 孔茜安重重地叹了口气,抱着胳膊坐进座椅里。 自己的老公够低声下气了,在外面他也是身价几个亿的男人,虽然他的起步资金都来自她父亲的赞助,还有仰仗他父亲在圈内的名气。 总之,方瑞朗的一切一切都是他们家给的,想到这里,孔茜安像一只受伤的天鹅,高高地扬起脖子,流露出哀伤的神情。 “结婚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相信我吗?” 孔茜安被这话触动了一下,她回头,看到方瑞朗正深情地看着自己。 方瑞朗解释道:“这女孩是邢宥拜托的。” 孔茜安的怒气消失了一半。 她低下头,从包里拿出一包卸妆湿巾,递给方瑞朗:“别搓了。拿这个擦吧。” 方瑞朗接过湿巾慢慢地擦着手,说:“她是邢宥在隐西客栈时认识的姑娘。好像是为了她才回的上海。” “什么?”孔茜安的疑问更深,“邢宥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半佛,居然为了一个小丫头片子,还了俗?” “是啊。”方瑞朗擦完了手,又用纸巾再擦拭了一遍,才去拉孔茜安的手。 “你现在还怀疑我吗?” 孔茜安心软了一下,嘴上却有些不问出个究竟不罢休的意思。 “这么巧?要说上海的艺术圈小,毕业生往我们艺术学校应聘,这我都能理解,可他又不是这个圈子里的。” 方瑞朗坐回老板椅,继续刚才的事。 他分心说道:“这我哪知道。总而言之,我和邢宥朋友一场,他托我找一处地方给他的女朋友做画室。我哪能拒绝?你说是不是?” 孔茜安垂了一下肩膀,也实在说不出个“把她开了”的话,虽然,米栎实在跟那个女人长得太像了,看着就来气。 “那你现在安排她教什么班?”孔茜安问。 方瑞朗往下指指地板:“这栋楼里的,老年大学。一来离画室近,二来要求也没那么高。” 孔茜安又问:“那她画画水平怎么样?” 方瑞朗意味深长地笑笑:“就那样。” 孔茜安忍不住笑了。 “比起我爸的水平呢?” 方瑞朗心想,国画和西洋画怎么比,可嘴上却说:“差得远了。” 孔茜安气顺了,从座椅里站起来,挪步到自己老公身边,捏着方瑞朗的肩膀说:“校长还要做这些杂事?你放着让行政做嘛。” 方瑞朗抬了抬眉毛:“晚上不去学跳舞了?” “不去了。”孔茜安放下方瑞朗手中的东西,半个身体贴到他身上,说,“晚上我们出去吃饭,庆祝庆祝。” “庆祝什么呀?” 方瑞朗在脑子里迅速反思了一遍:结婚纪念日?孔茜安生日?老爷子生日?情人节?三八妇女节……想的远了,那些都是上半年的节日,离现在最近的就是一个七夕节。 中国传统情人节的时候,方瑞朗刚送过孔茜安一套翡翠首饰,水色一流。 庆祝什么?方瑞朗一头雾水。 “庆祝你之前买的画在佳士得拍出了两百万啊。”孔茜安说,“你怎么都不告诉我,我还是听我爸说的呢。” 方瑞朗长舒一口气,他笑了笑说:“还行吧。当初收的时候才两万,十年升值了一百倍。回报率不错。这一次是试试水,先放一幅出去,后期的画应该能拍得更高。” 孔茜安抱着方瑞朗的脖子高兴地亲了一口,说:“瑞朗,当初没让你画画是对的。要是学画画就太埋没你了,你简直是商业天才。” 方瑞朗笑了笑。 如果当初他还在斗室里没日没夜地搞创作,也许直到今天也没有人发现他的才华。 他这样一个贫困的艺术生,就算是天才,在资本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因为穷,就变得没有尊严。 因为穷,就别无选择。 凭什么? 曾经,他也是个愤世嫉俗的人。 可现在,二十年前那个愤怒的青年早就消逝在历史的长河里。 因为他现在已经不穷了。 何止是不穷? 就连“凭什么”三个字也一起消失在了他的生活里。 第77章 不逾越的关心 方瑞朗和孔茜安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隔壁画室也空了,米栎应该是回去了。 方瑞朗走进画室,眼睛扫过地面,地上的颜料已经清理干净了,抹布和水桶也不见了。 他走到墙边,摁上电灯开关。 孔茜安在一旁催促:“快一点,再晚要堵车了。” “哦。”方瑞朗没什么脾气地回应着孔茜安,“晚上位子订了吗?要不要我来订?” “不用。我爸的学生订好了。”孔茜安说。 方瑞朗问:“晚上老爷子也在?” “是啊。” “那要不要去买些礼物带过去?”方瑞朗说,“我们好久没去看他了。” 老爷子名义上管着老年大学,但很少来艺术园区,他毕竟岁数大了,随时得有护士照顾。 再说家里应酬也多,那些求老爷子鉴画的、引荐的,踏破了孔家的门槛。 而孔茜安则是贪玩,她做任何事情都没有长性,现在上了岁数越发凭心情做事,一会儿跟着闺蜜投资个饭店,一会儿跟着朋友出国旅游,最近又迷上了拉丁舞。 至于当年那些学画画积攒下的童子功,也早就还给了老师。 她现在的水平,大概也就只够教教学龄班。 然而,学龄班她也怎么管,三天前收到的报名表她,今天才拿去给方瑞朗。 目前,整个艺术学校,就只有一个方校长是真正参与管理的。 “那行吧。吃饭的地方好像是在国金楼上,一会儿我们经过养生专柜,买些虫草带过去。我爸说,冬虫夏草吃了感觉挺好,精神比以前旺盛了。” 两人定下了一会儿要做的事,就一起下楼走去了停车场。 正要上车的时候,孔茜安就看见了苏航的卡宴也在停车场上。 “诶,那不是苏航的车吗?” 方瑞朗说:“那车啊,邢宥在开。他俩好得都穿一条裤衩,你又不是不知道。” 关上车门,孔茜安还在八卦地探头张望。 “咦,你说他们在停车场怎么也不走啊?” “要不,你下去看看他们在车里干嘛?”方瑞朗轻嘲了一句。 “哎呀,你猥不猥琐?”孔茜安瞪了方瑞朗一眼。 方瑞朗不说话了,发动车子开出了艺术园区,经过卡宴车旁的时候,他们两个都看到邢宥在车里和米栎接吻。 孔茜安的八卦胃口被吊足了,一路上喃喃道:“你说这邢宥,还真是看不出来哦。平时挺正经的一人。” 方瑞朗专心开车。 “不过,这男人都是这样。到老还是喜欢年轻漂亮的。他那个前妻俞鹭就长得挺漂亮的。”没人接话,孔茜安照样自言自语,“说起来,和这个米栎的面相也算是同一卦的。诶?你说男人是不是审美都挺固定的。比如喜欢清纯的就喜欢清纯的,喜欢艳丽的就喜欢艳丽的,喜欢身材好的就喜欢身材好的?” 方瑞朗看她一眼。 “喂,你说话呀?” 孔茜安轻推了推他。 “你干什么呀,我开车呢。”方瑞朗有些无语。 这个话题太危险,让他怎么接? “因人而异吧。” 方瑞朗和孔茜安多年,情商早被训练出来了。 “那你呢?”孔茜安不依不饶。 “我喜欢话多的。”方瑞朗开她玩笑。 孔茜安说了句“讨厌”,心里却一点儿也不生气。 那时候,方瑞朗高冷,是孔茜安追的他。 孔茜安也不容易,在遇上方瑞朗之前,她也是目中无人的女王。 可谁让她对方瑞朗一见钟情呢? 在辅导员办公室,看到方瑞朗的第一眼,她就喜欢上了他。 孔茜安年轻的时候就吃斯文白净的长相。 …… “哇,这个薄荷糖怎么这么辣呀。” 米栎手贱拿了储物格里的薄荷糖,扔了一块到嘴里。 邢宥都来不及劝阻,她已经被辣到了。 她吐着舌头,浅蓝色的糖块在舌尖,她的手在车上乱摸,想找纸巾准备吐掉。 可在车门上摸了半天也没找到纸巾,邢宥正转过头问她在车上找什么,两人的嘴和嘴就这样碰上了,糖块在一个吻的传递下给送到了邢宥的嘴巴里。 刚才孔茜安和方瑞朗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美女主动索吻哪有不占便宜的道理,邢宥便不客气地加深了这个吻。 又凉又辣的一个吻。 一开始米栎还退缩,可吻着吻着,薄荷糖带来的辛辣刺激令两人都有些忘情了,越吻越深,邢宥甚至起了反应。 要不是邢宥现在是三十七岁而不是二十七岁,他真想开车到僻静的地方,趁着渐浓的夜色和米栎发生点什么。 他捧着米栎的脸颊,松开了她,米栎有些气喘吁吁的。 米栎现在觉得,她和宋毅瞳的那段初恋,很快就会被和邢宥的这一段覆盖掉。 那时候,她青涩,他也青涩,他们两个,更像是闹着玩儿。 哪怕是初吻,在米栎脑海中也只留下些类似于慌张和迷茫的感觉,而不是像现在,一个吻就让自己的心狂跳不止,气血上涌。 “怎么了?”邢宥温柔的气息吹在米栎颈间,他温柔地捏了捏米栎的鼻子。 她的表情怪可爱的,眼中含着水,嘴唇有些微微的红肿,白皙的脸颊飞起了红晕。 “魂丢了?”邢宥笑话她。 米栎低垂着眼睛,脑子都转不过来,想说些反驳的话,却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邢宥正准备发动车子,突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他放下点火键上的手指,又转过身,越过中控台,捧住米栎的脸微微抬起她的下巴,米栎瞪大眼睛,又来?她匆忙又闭上眼睛,配合得微微启开嘴唇。 邢宥忍不住在心里笑了笑,蜻蜓点水地碰了碰就放开了她。 他已经摸透她的脾气了。 他已经对她很有把握了。 米栎心跳如擂,只觉得自己喘不上气,可又不敢大口呼吸。 她转头看窗外,天黑了。 十月中了,天黑得早了。 她的手机在黑暗中亮了亮。 有一笔扣完税十几万的收入汇入了她的账户。 这一条突然到来的消息,让她从云端又重新回到了地面。 她合上手机,问:“今天还要去看房子吗?” “嗯。” “哪个小区?” “我们去过的那个,离园区二十分钟的路程。开车的话,也就五分钟吧。”邢宥说。 “你是说宏凯公寓?” 米栎口中的宏凯公寓就是她起先看中的那套配套齐全、物业一流的公寓。 “那边你不是挺喜欢吗?离园区和地铁站都很近。” “可是要比周边其他小区月租贵两千呢。” “一分价钱一分货嘛。”邢宥说,“我已经帮你交了一年房租了。” “啊?”米栎拧着眉,“我不要你的钱。” “那就好好画画,努力挣钱,挣到钱再还我。”邢宥说。 米栎一口气在嘴巴里鼓来鼓去的,心里虽然有些介意邢宥的自作主张,可有一点她却说服不了自己,那就是她真的想要租那个小区,那个小区环境也好,也很安静,正是她喜欢的。 第78章 新家 邢宥租下的公寓比米栎想象中的还要好,不是上次他们去看的这间,而是小区里的楼王,对着中央花园,很开阔,视野也好。 至于楼层,是七楼,在高层中有黄金楼层的说法,主要是楼层再往上走,就到了灰尘最易悬浮的高度,至于七楼以下,采光又不是太好。 “还行吧?”邢宥走到窗边,哗的一下拉开窗帘,里面暗,外面亮,窗外万家灯火的景象看得米栎眼睛一热。 房子,人为什么需要房子? 这样的问题,第一次浮现在米栎的脑海里。 曾经,他们一家住着可以眺望黄浦江的临江豪宅时,她未觉得幸福,可当豪宅被法院收走,又被拍卖抵债,父亲心脏病发,她和母亲无奈搬到中环边的普通住宅时,她才知道,原来从云端跌落到地面是那么痛。 她有一段时间躲在学校里不肯回家,因为回家要面对她不熟悉的环境和悲伤的母亲,原来的保姆曾被米栎一家善待,她在这之后过来陪了母亲一阵子,教会了米栎母亲许多事。 如何操持家务,如何买菜,如何煮饭,如何使用各种家用电器…… 米栎以为从此这个家就散了,可米雪硬生生挺了过来。 大概是为母则刚,米雪好像比米栎更快地走出了困境。 半年后,她学会了像个普通的家庭妇女那样生活。 米栎则相反。 她一开始看上去很冷漠,像是失去了感情,把自己关在学校画室里没日没夜地画画来逃避痛苦。 她接任何可以赚到钱的单子,她的灵气就是那个时候给磨没的。 商业单是这样的,只要顾客给个设想,就要拿出初步的方案。先是在电脑上生成模拟图,给顾客过目,对方满意了,就开始画。 在那些日子里,她临摹许多叫得出名字的世界名画,蒙娜丽莎、戴珍珠耳环的少女、向日葵、星空……因为那些画作深受顾客的喜爱。 为了钱,她放弃了艺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工匠。 这一切,宋毅瞳都看在眼里。 可只有宋毅瞳知道她心里憋着苦,他们就是那个时候,短暂地在一起过。 米栎怔怔地望着窗外,在心里悠长地出了口气。 邢宥从身后拥住了米栎。 成熟男人的气息像一张网笼罩着米栎,他们是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子映出身后男人高大的身影。 她的身体毫无预兆地变得抗拒,她的心里再度被两种情绪拉扯。 “米栎。”邢宥轻声叹息。 米栎一动不动,她越来越紧张,也越来越害怕,害怕到窗户里倒映出的沙发也变得醒目。 米栎提高了音量打岔道:“开灯吧?房间里好黑啊。” 她借口从邢宥的怀里挣脱开,跑去门口开灯。 一瞬间,一室明亮。 刚才那一点点暧昧也随之消失。 邢宥握拳低头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说:“你看看屋里还缺点什么?我们一会上街去买。顺便吃晚饭。” 米栎目光巡视一周,说:“我看这里该有的都有了。最多就是缺点洗漱用品。我明天搬些衣服过来。今天不用特意去买。” “也行。”邢宥表情淡然,“那晚饭总要吃。” “不吃了吧。”米栎的语速有点急,“我没有跟我妈说好,我怕她给我留了饭。” “不吃了?”邢宥微皱了皱眉。 “嗯。”米栎背起包。 邢宥把钥匙放进米栎手里:“明天搬家要不要我帮忙?” “你工作也很忙的,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 “那好。我送你回去。” 到了家门口,米栎再一次对邢宥说:“房租,我会尽快还你的。” …… 邢宥没有把车开走,坐在车里想了一会儿。 当他以为他读懂了米栎的时候,米栎的表现又让他看不明白了。 米栎身上总像是蒙着一层纱,每当他走近她,想要看清楚,米栎又把自己给裹起来。 邢宥想,到底是自己太久没谈恋爱了,还是十几岁的年龄差让他和她有了代沟? 米栎闷闷不乐地打开家门。 米雪正要去洗澡,看到米栎回家有些意外。 “这么早就回来了?” 米栎一愣。 “妈,你不欢迎我回来?” “不是。”米雪笑笑,“你这阵子都挺忙的。不是说要找房子搬出去吗?我以为你今天又去看房子了。” 米栎干脆顺着米雪的意思说:“妈,房子我找到了。明天我就搬过去。” “这么快?”米雪又有些失落。 “妈。”米栎把新家的钥匙放在桌上,握住了米雪的手,“我会常回来看你的。要不然,我让红姨回来陪你?” “不用。”米雪伸出食指戳了戳米栎的脑门,“你唬我吧?红姨早就回老家去了。过年的时候她还给我发消息说抱上孙子了。她儿媳妇刚生完孩子,哪有空回来做事?” 米栎噗嗤一笑:“妈,你真聪明。什么也瞒不住你。” 红姨是她们家用了十几年的保姆,从月嫂做到住家保姆,都有感情了,所以在她们家出事后还不离不弃地照顾米雪。 “哎。”米雪叹了口气,“可是你现在却有事瞒着我。” 米栎心里一顿。 母亲终究还是发现了什么。 “交男朋友了吧?”米雪说。 “没有。”米栎否认道,可又一想,这个事根本瞒不住,转而改口道,“是有人在追我。我们……还算不上男女朋友。” 米雪看看米栎:“比宋毅瞳还优秀?” “妈~”米栎有些无奈。 “宋毅瞳这孩子不错。你们要是真有误会,还是说清楚的好。拖着拖着,关系就真……黄了。”米雪不知怎么就说出来了。 这是她的心里话,这几天她一直在想宋毅瞳这孩子,觉得自己上次应该是自己错怪了他,反倒是米栎对宋毅瞳的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变,没准问题是出现在自己女儿身上。 刚才一来二去,米栎又被她套出了不少话。 现在她更确信,是米栎有了心仪的对象了,可米栎的“男朋友”到底是谁呢?为何问起她,她又不肯承认? 米栎有些不耐烦地说:“妈,我跟你说多少次了。我跟宋毅瞳不可能,不可能的。你就别再拉郎配了。” 米雪拧着眉头,一肚子疑问终究是咽了回去。 她的目光聚集在桌上的钥匙上面,拾起钥匙说了句:“新家在宏凯公寓?” 门禁卡上印着字呢。 “嗯。”米栎快速地把钥匙收回包里。 第79章 学生 方瑞朗和孔茜安提着礼品推开了顶楼餐厅的包厢。 孔意儒坐在主位上,旁边有个年轻人正在恭敬地弯腰给孔意儒斟茶。 孔意儒桃李满天下,两人进屋的时候并不感觉奇怪。 不过,当那年轻人放下茶壶,站直面对方瑞朗的时候,方瑞朗还是略略吃了一惊。 宋毅瞳礼貌地弯了弯腰:“方总、方太太。” 孔茜安看着眼前相貌俊朗的年轻人,忍不住夸了句:“爸,您这位学生,以前好像从来没见过啊?他还真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 孔意儒中气十足地笑了两声,道:“今天不就是要介绍你们认识的嘛。” 孔意儒对女儿招了招手,孔茜安坐到父亲身旁,挽住了父亲的胳膊。 宋毅瞳很有眼力见地给孔茜安斟了茶。 孔意儒满意地看看宋毅瞳,又看看方瑞朗说:“瑞朗啊。你和宋少不是第一次见了吧?” 方瑞朗立即神思清明地笑着回了句:“爸爸,我和宋少是老朋友了,合作过很多回了。” “你这回得谢谢宋少。”孔意儒提醒方瑞朗,“今天落槌的那幅画。” 方瑞朗忙说:“是是。” 孔意儒对宋毅瞳的态度有些不同寻常,这回,连孔茜安都感觉到了。 她对自己的丈夫递了个眼色。 方瑞朗走到宋毅瞳身旁,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颇有些称兄道弟的意思,随后便自然地挨着宋毅瞳坐下。 他对宋毅瞳笑笑说:“宋少,原来您是我岳父大人的得意门生。此前去了你画廊好多回,真是失敬失敬。我以茶代酒,给你赔罪。” 宋毅瞳立即说:“我是晚辈,应当我先敬您。” 两人端起茶杯,场面显得过于客套,这时候孔茜安说:“真受不了你们这些文人。差不多得了。” 这下,大家都笑了起来。 “瑞朗,你别把漫画少年给带歪了。”孔茜安又说。 “淘气。”孔意儒摸摸女儿的手,女儿都这个岁数了,可在孔老爷子眼里,还是个小孩儿。 他对孔茜安说话的语气,真是宠溺到极点。 “爸,你给我们说说吧,这宋少是您什么时候教过的学生?” 孔意儒说:“他小时候跟我学过书法,我还记得是他父亲亲自送他过来的。当时我就觉得这个小孩儿挺端正的,以后肯定能成个书法大家,谁知道学了半年,他爸爸突然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小子现在吵着要学油画,去少年宫学油画去了。” 宋毅瞳有些抱歉地笑笑,自嘲道:“我小时候太没定性,是猴子屁股坐不住。您看,这不油画也学了个半吊子,最后还是做了商人。” “诶~话不能这么说,你看你现在油画也是搞得很有名堂,还自己开了画廊。”孔意儒话里话外地抬他。 这一下便将话尾递到了方瑞朗这里。 方瑞朗接过话,看着孔茜安说:“茜安,要说那幅画拍出两百万还真是宋少的功劳,那是他画廊签下的画家。我当时觉得合眼缘,就收了几幅画,仗着运气好侥幸赚了钱。” 宋毅瞳说:“方总言过了,我哪有什么功劳,我才是运气好,从别人手里盘下的画廊,之前那些画家,不管是有名没名的都一股脑儿收了过来。您那时候买下画的时候,是您眼光准。我得跟你多学习。” 孔意儒笑眯眯说:“是得相互学习、取经。这上海的艺术圈子都是熟人圈,今天这顿饭一吃,大家常走动,互通有无,那我这个半年的书法老师也就没有白当。” “孔老师,您这话说的,我都无地自容了。”宋毅瞳说,“不如我一会多喝几杯同您赔罪。” 孔意儒笑呵呵,很满意这位晚辈的态度。 不过喝酒嘛,他也只能浅尝辄止。 护士将保温杯里泡好的人参茶倒进孔意儒的茶杯里。 孔意儒接过眼色:“我有数。” 护士抿了抿唇退到一旁,孔意儒却叫住她:“小玲,你坐茜安旁边那个位子。” 方瑞朗绅士地走到孔茜安旁边,帮护士小玲拉开座椅,又唤了服务员拿菜单点菜。 孔意儒早前经历过上山下乡,很晚才结婚生女,他的原配夫人是一起在农场下放的知青,彼此同甘共苦,感情深笃。 自从丧偶之后,孔意儒身心重创,身体大不如前,幸好有位老朋友介绍了护士小玲照顾孔老,这一晃也都七八年过去了。 尤其是近几年,孔意儒对小玲的依赖更深,小玲任劳任怨、如影随形,也着实不容易。 私底下,孔茜安和方瑞朗也是对此心照不宣,对一些传说“老画家睡小护士”的闲言碎语抱着无所谓的态度,毕竟父亲都这个岁数了,只要他开心就行了。 这一顿饭吃下来,方瑞朗才算对宋毅瞳有了真正的了解。 原来能够年纪轻轻就经营一家画廊的宋少,除了家底丰厚之外,主要还是因为他的父母在政商两界都有着广泛的人脉和资源。 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孔意儒才特意组了个局,借着庆祝的由头,撮合方瑞朗和宋毅瞳的进一步合作。 晚上,孔茜安喝了点酒犯困,先上楼休息了。 方瑞朗这才得了片刻属于自己的时光,一个人坐在地下室的书房里,喝着酒,抽着雪茄,放空自己。 隔壁,是他存画的库房,请专人做了防火防潮的处理,门禁的防盗也做得很周全。 这里面的画作虽然不是每一幅都值钱,但只要其中有几位画家能在国际艺术节上拿到个奖项,随着画家的知名度的提升,他早年收进来的画作价值,也就跟着水涨船高。 这听起来像是vc风投做的事,投资一百个项目,只要有一两个能上市圈钱,当初投资拿下的股权也就会获得成千上万倍的回报。 刹那间,他脑海中灵光乍现,想到了米栎的名字。 那个先是和宋毅瞳签约,又闹翻了和邢宥在一起的女孩,现在可是在他的艺术学校工作啊。 他琢磨着这其中微妙的关系,想着想着,嘴角噙住了一抹笑。 虽然,宋毅瞳在饭局上只字未提米栎,可是有一点特别可疑,那就是他辗转找到孔老爷子,说是孔意儒的学生,学生请老师吃饭,其实是要抬出孔意儒来压他? 这单纯的买卖关系,瞬间就成了人情生意。 方瑞朗活到这个岁数,也许在别的事情上不敢说自己都明白,可人情是什么玩意儿,他就太懂了。 第80章 守城和攻城 随后的一周,时间在忙碌中过得飞快。 苏航跟踪模型操作的股指期货在底部止损两次后,他选择结束了阶段性的做空策略。 从年头开始,一直紧盯指数和模型的投资团队的神经也像是射出了箭回弹过来的弓弦,大家顾不上老大还在工位旁激情昂扬地总结战事,纷纷软塌塌、懒洋洋倚靠在格子间,连鼓掌声都透着些呆板。 苏航见状,索性大手一挥给手下的交易员放了两周的假。 于是,才下午四点,离下班还有两个小时,苏航已经无所事事地推开了邢宥的办公室。 邢宥正在听交易员做汇报,他们做的是美股,布置的是晚上盯盘的事宜。 苏航默默坐在沙发上旁听着。 两个人的基金,核心诉求除了能合伙赚钱,还得毫无保留。 邢宥只看了看苏航,就让交易员继续说下去。 交易员汇报:“已按邢总指定价格对美债完成了建仓,目前是六成仓,走势稳健向上。” 苏航捧着茶壶在邢宥办公室里听完交易员的汇报后,他等交易员走后,忍不住对邢宥唠叨了一句:“你以前根本就不看债市。” 国债的收益率一般都比较低。 哪国都一样。 在投资这一行,高回报常常伴随着高风险,低回报却未必承担着低风险。 只能说,既然选择了基金这一行,就不得不考虑高收益,不然客户凭什么把钱交给你来管理,大额存单都有三个点,不如存银行好了。 邢宥听出苏航的意思,走去他身旁拍拍他的肩膀说:“坦克大战玩过吗?双人的。” 苏航舔了舔牙齿,看着邢宥,等他把话说下去。 “是不是得一辆坦克冲出去攻占,另一辆坦克守着自己家的堡垒啊?” 邢宥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苏航:“现在我是守城的,你是攻城的。” 苏航半张着嘴正回味着邢宥的话,邢宥把他手里的茶壶接了过去,往茶壶里续了点水,又给自己接了杯热水,慢吞吞喝起来。 他放下杯子,又说:“你最近不是让团队放假吗?我盯着美股和美债,既然走势稳健,你也可以好好休息。” 苏航这么一听,又觉得确实有几分道理,看着邢宥,想了想,放下茶壶,说:“那我就把公司交给你了。这两礼拜我好好追求一下我的小保姆。” 邢宥一听,乐了:“你别吓着人晶晶。她要是被你吓跑了,你就说,我这儿子谁给我带?” 苏航听到这个,微皱了皱眉,前倾着身子,像是要说什么悄悄话。 邢宥也跟着凑近了点,这时候,苏航说了句:“你是不是一直瞒着米栎,没把自己已经有孩子的事告诉她?” 邢宥听后愣了愣,随即后仰身子,笑着摇了摇头。 苏航抱着胳膊,一脸的不信。 邢宥无奈,只得说:“米栎都知道,她住隐西客栈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你怎么……”苏航想说,怎么周末还把孩子往我家送。 可是他又怕邢宥多想,以为他不欢迎豆豆过来,只好把话题强行刹车。 邢宥有些认真地说:“我担心的是豆豆不能接受,他这么小,我怕他接受不了我和俞鹭分开的现实。” 苏航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些唏嘘。 空气有一瞬安静。 邢宥望着墙上的画,这些天他让ada把画拆出来,选了两幅合适办公室风格的挂在墙上。 剩下的都送到了公寓。 他幽幽的说:“我也怕米栎和豆豆处不好,等感情稳定一点再说吧。” 苏航望了望邢宥的表情,他往常的表情极少,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八风不动的样子。 但刚才,他多少流露出些许无奈。 苏航想到了自己,他也有过很多的无奈。 当年基金穿仓的时候,苏航瞒着未婚妻拿了家里出钱买的婚房去抵押,还找了之前在投行的关系去融资,后来……他被取消了婚约。 “白月光”在一夜之间搬离了他们的爱巢。 人,都是现实的。 在当今社会,尤其如此。 苏航发达后,曾想,或许有一天,他的“白月光”会后悔当年这样对他。 这不久之后,苏航就得知了“白月光”结婚的消息。 在同学传给他的婚礼现场照片上,他看到了称得上是他情敌的那个人,一个相貌平平身材臃肿的富二代,他并未得到复仇的快感,更觉得郁闷、烦躁、生气。 当晚他就和别的女人滚了床单,更像是一种发泄。 结束后,他一个人躺在宾馆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烟雾报警器,突然很想抽烟。 他退了房,把车开到大学门口,停在不让停车的绿化带旁边,一个人蹲在地上抽完了半包烟,他站起来的时候,觉得脑袋有些发晕,但感觉也一并迟钝了,这是他想达到的效果。 酒,喝多了会醉。 烟,抽多了也一样会烟醉。 可是用麻木取代痛苦,总归要好一点。 …… 苏航站起身,一手端着茶壶,一手轻轻拍在邢宥的肩上,吩咐了一句:“那我先下班了,这里就交给你了。” 苏航没有回家,先开车到附近的花店选购了一束鲜花,走出花店的时候,他遇到了俞鹭。 俞鹭并没有注意到他。 花店是在幼儿园门口,苏航的目光越过高大的车顶,锁定了街对面的人。 俞鹭含笑跟老师说了两句话,从老师手里接走了孩子。 她转过身,一旁有个身材结实的男人,又从她手里接过孩子。 苏航立即给邢宥打了电话,但是占线,苏航把花放进车里,快步走到马路对面拦下了俞鹭。 他把俞鹭扯到一边:“你要干嘛?” 俞鹭奇怪地看了苏航一眼:“我带孩子去玩啊。” “那他是谁?” 那个正低头逗弄孩子的“他”,回头看了苏航一眼,豆豆扯了扯男人的袖子,叫了声“舅舅”。 苏航傻了。 他再定睛看了一眼,确实有点眼熟,这位小舅子,当年喝喜酒的时候见过一面。 只是时间隔太久,他忘了。 “哦,呵呵。”苏航摸了摸脑袋,装傻充愣,“我就是提醒你一下,孩子是寄宿的,白天玩得太兴奋,晚上容易睡不好。” 俞鹭抱着胳膊奇怪地看着苏航,像是找一句合适的话,憋了半天憋出了句:“苏航,你管的可真够宽的。” 苏航吃了个瘪,悻悻然回到车上。 第81章 时机 苏航觉得自己一定是神经过敏了,他侧头看了眼副驾驶座上的花,自嘲地摇了摇头,发动车子。 到了小区门口,门卫对他敬礼,他把一捧花从窗口递出去,说:“小张,这花给你了。” 小张呆呆地看着苏航,那句滚瓜烂熟的“欢迎业主回家”都忘了说。 “你不是有女朋友吗?送女朋友去。”苏航点了点横杆。 小张像是反应了过来,一边抬着杆子,一边连连道谢。 回到家,苏航瘫倒在沙发上,瘫了足有五分钟,他的视线转向了边桌上一瓶开过的洋酒,他手一伸一抬拿过瓶子。 他对着瓶嘴喝了两口,浑身热意涌上来,再多喝几口,他有些醺醺然,就这样,他一口干到底,直接跳过了醉的这一步,醉死过去。 晶晶买完菜回来,打开家门,看到的是瘫在沙发上,一脸酡红的苏航,苏航从来没有在大白天就醉成这样过。 就算是偶尔喝多了,他脑子还是清醒的,还能安全到家。 晶晶手足无措地摇了摇苏航的胳膊,他没有醒,地上的酒瓶却转了两圈。 晶晶害怕了,又低下头唤了一声“苏总”,苏航发出了含糊的嗯。 “苏总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晶晶试探着说。 苏航抬了抬胳膊握住了晶晶的手腕,晶晶直觉地往后缩了一下,想缩回手,苏航却说起了胡话。 “你们一个个都说自己是不婚族,结果一个个都结了婚,就他妈的剩老子了……” 苏航皱了皱眉,闭着眼睛像是痛苦到极点,他松了松手掌,晶晶趁机缩回了手,正要出门去买解酒药,苏航忽然哭了。 他压着眼睛,低声抽泣了两下。 晶晶站在沙发边,不知该走该留,最后她想了想,到厨房倒了杯蜂蜜水过来,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一手托着苏航的脑袋,一手搂着苏航的脖子把他靠在沙发上靠直了。 她要想去拿桌上的杯子,又怕苏航又倒回去,只好一手搂着苏航,一手去勾桌上的杯子。 苏航忽然长臂一揽横搂住了晶晶的腰,晶晶摔进了沙发里,叠在了苏航的身上。 她立即弹了起来,推开苏航。 “苏总,喝水。”她不敢再靠近苏航,只想把杯子递给苏航,苏航一把握住了晶晶的手,就着晶晶的手,喝完了一整杯蜂蜜水。 苏航睁开有些发红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晶晶说:“晶晶,我很难受。你能不能别走,陪陪我。” 晶晶被看得心跳漏了一拍,苏航周身皆是浓烈的酒味和热气。 他的手心滚烫,说话间喷出的气息也是滚烫的。 他的目光像是黑洞,把晶晶的思绪全部吸走。 晶晶脑袋一片空白。 苏航又拉着晶晶的手腕摩挲了一道,她手腕上戴着的是邢宥送给她的手串,苏航的掌心就压在这手串上,勒得晶晶有些痛了。 “晶晶。”苏航唤了她一声。 晶晶脸上像是发烧似的,她闪躲着看了苏航一眼。 苏航平时一贯玩世不恭,此刻却是相当真诚。 “你多久没回家了?” 晶晶的脑回路接不上,苏航扶了扶额头,有些痛苦地皱了皱眉,他像是强撑着在对晶晶说话。 晶晶有些担心:“苏总,你缓一缓再说,我下楼去帮你买药。” “不用。”苏航沉声说道。 他又继续说:“这两周,我打算回趟家,你跟我一起吧。费用照算。” 晶晶不说话。 “我一个人开长途,想身边有个人说说话。”苏航看着晶晶,他眸子里的红血丝淡下去了些,眸色深沉。 他的气场太强了,就算晶晶想说拒绝的话,此刻也说不出口。 “你也好久没回家了。到时候顺路先去你家,再回我家。”苏航说完了话,揉了揉晶晶的头发说,“你扶我回卧室吧。晚上别做饭了,你好好考虑一下。” 苏航很重,山东汉子魁梧的体格压在晶晶脆弱的肩头。 她费尽力气把苏航弄进卧室,苏航倒在床上,床铺压得凹下去一块儿,晶晶看了眼压痕,那是她每天整理好的床铺,这套床品的触感细腻,比她用过的一切床品都要好。 晶晶回到自己的房间,后背贴着卧室的门,想着苏航最后对她说的话。 她脑子是乱的,想不明白苏航为什么突然对自己示好。 晶晶俯下身摸了摸自己睡的床单。平淡无奇的棉质床单。她的表情突然变得戏谑又惨淡。 她自怨自艾地想:自己为什么要留在上海? 当那些只招上海本地应届生的幼儿园拒绝她的时候,她为什么不回徐州? 她这样一个师范专科毕业的大学生,为什么要做驻家保姆? 晶晶咬了咬牙,褪下了手腕上的红石榴串,放进廉价的首饰盒,锁进了抽屉。 不久前,她上网搜索过,石榴石的含义是:热情、自信,还有爱情…… 可她都已经选了这条路了,她还有爱情吗? 天已经黑了,邢宥还在办公室里。 夜晚的行情九点才开始,他现在还有一段空闲时间。 韩闯来了上海,据说是要找工作。 俞鹭接孩子和自己的弟弟去过周末了。 他给米栎发了消息,她说晚上要画画。 今天是礼拜五,她一三五有课,上完课,顺便留在画室里搞创作。 也许,这是米栎对邢宥的另一种默契,在得知邢宥周末会陪伴豆豆时,米栎就自觉在周末把自己的时间填满。 邢宥捧着咖啡,站在落地窗前,旁边挂着米栎画的一幅抽象画,邢宥不懂画,但他觉得ada选这幅画是对的,灰色的色块里,堆叠着一个红色的乒乓球一样的图案。 邢宥从办公桌前,抬头看过去的时候,就觉得很提神。 他当年要是当交易员的时候有这样的画放在眼前,可能不需要一天五杯咖啡了。 他挪开目光,又转向自己办公椅的后面,那幅画的尺寸更大。 灰色和绿色的半圆竖状排列,初看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看得久了,就觉得那图案像是活动了起来,像水草顺着洋流在漂摇。 现在的消息传播得很快,红海危机又升级了。 美债从来没有像现在短时间涨得那么快。 就算是稳定收益的资产,在特殊行情下,也会走出波澜壮阔的走势。 重要的是,看清局势,把握入场时机。 第82章 男朋友 米栎从画作中抬起头看向外面的时候,墙上的时钟已经敲过了十一点。 她放下调色盘,从墙边挂着的背包里拿出手机。 她创作的时候习惯开免打扰模式。 此刻恢复正常模式,滚进来几则消息。 她皱眉看了一眼,顾不上洗手,掂起手指快速地回复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进背包里。 然后,米栎脱下工作服,去洗手间洗了洗手,再回到画室。 她背上包,关窗关门关灯,走人。 她没有开楼道电灯,而是借着微弱的应急指示灯的绿色灯光,扶着楼梯下了楼。 她不怕黑,她连鬼屋都敢闯,但此刻她行色匆匆,低下头看着台阶,脚步迈得飞快。 在拐角处,她突然撞进了一个怀抱。 她下意识地往后一跳,看到阴影里的人的时候,她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 “米栎。”邢宥握住她的手腕。 “别怕,是我,邢宥。” 邢宥手上稍稍用力,将米栎拽进了怀里。 刚才的惊吓让她心跳如擂,片刻后,她才镇定下来,抬头看了看邢宥。 他棱角分明的面容在夜色中更加深沉,他微抿着双唇看着米栎。 米栎喃喃道:“邢宥,你怎么来了?你不是……” 话还没说完,邢宥就吻了下来。 两人就这样相拥在幽绿色地灯的楼道里,放肆地接吻,夜色是激情最好的遮羞布。 当这个吻停下来的时候,米栎觉得自己脑海里最后一点理智也被吸空了。 米栎紧紧地搂着邢宥的腰,喘着粗气,成熟男人的骨骼宽大,米栎的一起一伏都嵌在邢宥的胸膛里,叫他不能自持。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刚刚开车进艺术园区的时候,遇见宋毅瞳的车子正从里面出来。 宋毅瞳没认出邢宥,可邢宥认得这部大g,他从邢嘉口中得知。 米栎嗅到了邢宥身上沉郁的男人味,夹杂着烟味还有黑咖啡的味道。 很沉,也很苦。 但是特别魅惑,也特别催情。 他的胸膛很暖,当邢宥微微挺直胸膛的时候,米栎感受到阵阵凉风,从两人的胸前穿过。 风无声无息钻进了走廊,迅速稀释掉彼此的热量,带来的是仲秋的寒意。 邢宥握着米栎的手,低头看着她。 米栎眼中常常含着水光,此刻水光像是一汪池塘,清澈、透明。 她也注视着邢宥。 邢宥的眼眸很黑,在客栈的厨房里,米栎曾认真地打量过这双眼睛。 此刻,邢宥的黑沉沉的眸色被黑夜衬得更黑,也更亮。 四周光线微弱,他的表情不太明朗。 他们在一起后,邢宥极少流露这样的眼神,具有威慑力的,锐利的眼神。 米栎就像是一瞬间回到了他们初识的第一天。 那天,她的火车误了点,走出车站的时候雨下得很大,雨水模糊了视线,邢宥驾着车子在雨夜中撕开了一道口子,他按下的喇叭声又凶又刺耳。 米栎奔跑着冲进雨幕,浑身湿漉漉拉开了车门:“请问是到隐西客栈吗?” 他毫不怜香惜玉,甚至对她不太客气地瞪了一眼。 “上车啊。” 这是邢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米栎想到这里,在心里笑了笑。 他也许该说“上船啊”,邢宥的客栈是一艘贼船,米栎生气的时候和邢嘉抱怨过。 现在想想,或许,确实如此,可谁也没强迫她,是她心甘情愿“上了贼船”。 现在,邢宥又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看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米栎觉得有点冷,她拢了拢米色开衫。 “米栎。”他说话了。 米栎抬头看向邢宥,风吹拂过她脸颊的头发。 邢宥心情有些复杂,他抬手缓缓略过她的耳畔,将那一缕不服管束的头发顺到耳后。 他顺势托起米栎的下巴,沉声说:“你是我的女朋友。” 每一个字都格外有力,仿佛掷地有声。 米栎想,他说的是肯定句,既不是“能不能做我女朋友”,也不是“做我女朋友吧”。 是不容质疑的语气,像在说一句警告。 米栎的心跳更快,她仰着头看向邢宥,双手不由自主放在胸口,徒劳地让自己冷静。 邢宥看到了她胸口的起伏,他停顿了片刻才说: “我希望你明白。我离了婚,回到上海,重新开始操盘基金,找画室、找房子,接你回家,等你慢慢适应我们之间的关系。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是我的女朋友。” 邢宥的语速缓慢而低沉,每一个短句的停顿都要比往常长一些。 米栎想到了法庭上,法官宣读判决。 邢宥要把这份申明,一字不漏地敲进米栎的脑海里。 米栎张了张嘴,怔愣着。 “如果你还没有准备好,还有顾虑,不够坚定。或者……不看好我。”邢宥像是冷笑了一下,偏头看向远处,“那么……我们就算了。” 邢宥转回目光,他将双手放在米栎的肩头,像是能轻易地将她提起来。 可是他没有那么做,他用力的方向是往下的,和说话的语气一样深沉。 “我已经不再年轻,我想要的是确定的、稳定的关系。” 邢宥看着米栎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米栎觉得他似乎还没有说完,可说话声就这样戛然而止。 邢宥是个偏于理性的人,但这并不表示,恋爱中的情绪波动,不会影响自己的操作。 因为,人终归是人。 不是机器,不是程序,每一个决策都需要大脑在心无旁骛的情况下作出。 刚才,他坐在办公室里,满脑子想的都是米栎。 他觉得这样不对。 等待了片刻,米栎慢慢抽离他环住她腰身的手。 邢宥什么表情也没有,可是米栎明显觉得他的眼窝凹下去了一点。 她在美术课所熟悉的人体骨骼结构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他在皱眉,眉间的肌肉鼓起,抬高了眉骨,使眼眶的阴影更深。 米栎踮起脚,抱着邢宥的脑袋,说了句:“你太高了,下来一点。” 邢宥略略弓了弓身子。 米栎贴着他的耳朵说:“我知道了,男朋友。” 随后,她抱着邢宥的胳膊,微笑着说:“现在,可以送我回家了吗?男朋友。” 邢宥愣了两秒,往下抻直了胳膊,与米栎十指交握。 第83章 美的事物应该要有灵魂 上了车,系上安全带,米栎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拿出手机,快速地回了一则消息。 屏幕的亮光在夜里很明显,邢宥用余光瞄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画室本来就离公寓很近,车子开回小区,停好,再下车,到了楼上,也才过去了十分钟。 米栎搬到这里来有了一个礼拜了,房间已经简单收拾过。 邢宥还是第一次来,眼前的景象是熟悉的,但也有变化。 沙发上增添了五彩的抱枕,墙角多了一盆绿植,墙上的画作则明显出自米栎的手笔。 邢宥用眼睛参观完了整个客厅,才将视线转向米栎,她在开放式厨房里烧水、泡茶。 她低着头,专心摆弄着一些英式茶具,白色的骨瓷杯,上面描着彩色的珐琅图案,像是宫殿、马车之类的。 她抬起头,用托盘装着茶具端到了邢宥面前。 “喝茶吧。” 邢宥看着托盘里的这些小巧精致的茶杯,还有糖罐和腌柠檬,有些想笑。 如果不看外面的天色,他大概会误以为自己在精品店里喝茶。 可正是这点联想,让他恍然察觉,米栎的成长环境应该很好。 邢宥喝了口茶,随口问道:“米栎,你家里人是做什么的?” 米栎有些意外地抬眸看邢宥一眼,说:“我妈妈是家庭主妇,我爸爸已经过世了。” 邢宥沉默一瞬。 “不好意思。” 米栎轻轻摇了摇头。 这句话让谈话有些冷场,隔了一会儿,邢宥才问下去。 “什么时候的事?” 米栎说:“在我大二那年。是突发心脏病。” 邢宥伸出手,握住了米栎的手背。 米栎的语气平淡:“我爸爸娶我妈妈的时候,岁数已经很大了,他之前有过一段婚姻。” “嗯。” 邢宥去安吉找过米栎,他知道她有个吴姓的姐姐。 邢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父亲也过世了。” “什么时候?” “去年走的。”邢宥说,“在床上躺了快三年,全身插满管子,很痛苦。” 米栎抬眸看了看邢宥,心中有些奇怪的感觉。 就像是,他们的命运被一股奇诡的力量联系在了一起。 米栎站起身,走到邢宥面前,邢宥抬起头看着米栎,眼神有些空茫。 他不是那种体察入微的男人,也很少去细究女生的某些表情和动作传递出的含义。 这让他在两性关系中,很少占据主动。 世人大概会觉得像邢宥这种相貌、性格、能力的男人是猎艳高手。 可凡事皆有反常。 米栎抱着邢宥的脑袋,缓缓抚摸着他浓密的后脑勺。当米栎的指尖拂过他发际的时候,邢宥感到一种久违的战栗。 不是肢体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他伸手抱紧了米栎,随后,米栎被一股向下的力量拉拽到邢宥的腿上。 沙发凹陷,在这个角度上,米栎还是要高一些。 邢宥微微后仰看着米栎,米栎微垂着头,额前的秀发垂落了几缕,邢宥张开手掌穿过米栎秀发,吻了上去。 唇齿交缠间,米栎嗓子里发出若有似无的嗯,邢宥托着她的后脑勺,翻身压在了米栎上方。 邢宥微微抬起上身,撑在沙发上,深深看着米栎。 米栎觉得邢宥像是喝醉了,他的眼神竟有些迷离。 他微哑着嗓子问:“沉不沉?” 米栎张开手臂抱紧了邢宥。 “不沉。” 邢宥的手掌慢慢地往下移,一点一点经过米栎的细长白嫩的脖子,锁骨,最后停在了某一处高起,米栎胸口又开始起伏了,她的皮肤很白,现在变得粉红,就像一滴红色的颜料落入洗笔池,慢慢晕开。 米栎微微偏过头,她有些不受控地轻轻打了颤。 邢宥没有解开扣子,而是低头吻上了她的锁骨,她的脸更红了。 她觉得自己浑身都像是要烧起来。 邢宥拦腰抱起米栎,把她抱进了卧室。 卧室里漆黑一片,只有客厅里传递进来的微弱亮光。 在这幽暗中,双方都加快的动作,脱衣服、脱裤子,拥抱在一起。 前戏很长,邢宥做得很温柔,也很细致,像小提琴的悠长的前奏,也像是米栎在画布上安静地铺陈底色。 米栎抱着邢宥肩膀,上素描课的时候,她画过很多人体,认识男人、女人的每一块肌肉,此刻都成了鲜活。 邢宥的脖筋绷出了清晰的两道,他的喉结更突出了,她挺身抚摸了一下邢宥的喉结,邢宥目光沉沉地看了米栎一眼,米栎觉得那眼神像是黑洞,也像是深渊,她的脑袋一片空白,露出惊讶的表情。 又在突然间,慢慢堆叠的木块被抽走了一条,楼阁轰然倒塌。 也许人的一生,总有那么几个瞬间,是这样的。 以一种全新的、颠覆的,兜头浇下的一盆凉水的方式,让人战栗的、渴望的、矛盾的迎接未知的世界。 邢宥躺在米栎的身旁,米栎安静地枕在他的臂弯里。 双方都有些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生理上的,是大脑的放空。 就像漫长的奔跑过程后,冲过终点线躺倒在地上的那一刻。 一瞬间,三维世界崩塌了。 灵魂像是短暂地离开了躯体,大脑也像是宕机了、休眠了。 歇了一会儿,邢宥捏了捏米栎的脸蛋,问:“口渴吗?想喝水吗?” “嗯。”米栎点了点头。 邢宥笑了笑,在床上撑了一下,坐起来,弯腰拾起地上的裤子,穿上。 米栎转过身,看到他的背影。 他的肌肉不是很大块,但是线条清晰,就像他面部的骨骼,每一处拐弯都是明确的走向,他弯腰的时候,背肌撑开,更加明显。 米栎抬手抚摸了一下邢宥的脊骨。 邢宥转过头,微微抬起眼。 眼神像是在问“怎么了”。 米栎轻声说:“你比模特好看。” “什么?” “人体模特。” 邢宥微微笑了笑,调侃道:“美术生?所以看过不少?” “不算多。”米栎大大方方,“有些人体模特是健身教练兼职的。” “哦。”邢宥笑了笑,没说话。 米栎微抿了抿唇,说下去:“可是我不觉得很美。” “不美?”邢宥饶有兴致地同她接嘴道,“我听说古希腊都崇尚人体美。” “那不一样。天然雕饰的和人为加工的怎么能一样?” 说到这个话题,米栎便认真了。 “美的事物应该要有灵魂。” “嗯。”邢宥笑了笑,站起身。 就这一点上,他很赞同。 第84章 我很会赚钱 邢宥端回热水,米栎捧着杯子喝了一会儿,邢宥靠在床头,眼睛看向窗外,外面的月光有些亮,明天应该是大晴天。 邢宥摸了摸米栎的头发,说:“想想明天去哪儿?” 米栎咬了咬杯沿,放下杯子,看着邢宥说:“明天?明天你不陪豆豆了?” 他们好像还是第一次开诚布公谈这个问题。 邢宥说:“明天、后天,都不用。豆豆在俞鹭那儿。” “哦。” 她本来想说,带着豆豆一起也没关系。 米栎哦了一声之后,两人的对话又静默了下来。 邢宥接过米栎手里的杯子喝了一口,放在一旁,旁边连个放东西的地方也没有,于是杯子只能暂时安放到地上。 邢宥看了看地上,想到了什么,说:“要不然我们明天去逛家具店?” 米栎说:“你要买家具吗?” “给你买。” 邢宥用杯子轻敲了敲地板,说:“给你的杯子找个可以安放的柜子。” 米栎掩嘴笑了。 “你是不是在说我这里简陋啊?” “那倒没有。” 邢宥回到床上,眼睛朝四周转了转,这个房间和他的房间不相上下。 米栎不知在想什么,身体裹在棉被里,脑袋露出来,有点像一只蚕蛹。 邢宥翻过身,隔着被子抱住米栎,他用修挺的鼻子蹭了蹭米栎的脸颊,低声说:“我只是觉得,你对艺术这么有心得,要物尽其用。房子虽然是租的,生活可不能将就。” 米栎心里柔柔的,翻了个身回抱住邢宥。 她诚恳地说:“我没有将就。我只是觉得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不想欠你太多。” 邢宥用额头轻敲了敲米栎的脑袋:“你这小脑袋里都装着什么奇奇怪怪的想法啊。” 米栎讪笑着捂着额头。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嘛。你现在这样,让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在被包养。” 邢宥哼笑了一下,声音低低的,很好听。 邢宥抚摸着米栎的脸颊说:“米小姐,你的话听上去有些奇怪。男人为自己喜欢的女人花钱是天经地义的。” 这颇有些大男子主义的发言,叫米栎哭笑不得。 她捧着邢宥的脸颊摇晃了一下说:“你好像有些瞧不起人呢。” 邢宥认真地回答:“没有。我只是希望你能接受我的好意。” 他顿了顿,又说:“因为我希望你快乐。” “我……”米栎拧了拧眉头,“看上去不快乐吗?” “说不准。”邢宥微微撑起上身,抚摸了一下米栎的秀发,“感觉你和在湘西的时候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邢宥捏了捏米栎的耳垂,轻笑了一下说:“那时候,不是挺厉害的。” 米栎轻捶了捶邢宥:“我哪里厉害了?” 邢宥不说话了,只是笑着。 米栎从被窝里伸出手,探出手指挠他的痒痒。 邢宥好像不怕痒,故意闪躲两下,就拉过米栎的手,送到嘴边轻轻吮了吮。 米栎一下子便感觉到浑身像过电一样。 他的另一只手又摸去米栎的脖颈,脖子上薄薄的绒毛立即就竖立起来,真像一只猫。 米栎又痒又难受,一直往后躲,可她哪是邢宥的对手啊。 邢宥一把将米栎拽进自己的怀里,吻住了她的脖子。 米栎痒的不行,小脸转来转去躲着邢宥的吻,邢宥轻轻一个翻身又把米栎压在了身下。 这次的鱼水之欢比刚才的时间还要长,一直厮磨到下半夜。 早晨醒来的时候,米栎已经腰酸腿软得一点也不想动了。 她迷迷糊糊地听到门外的动静,还有面包和鸡蛋的香气。 过了一会儿,邢宥走进卧室,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阳光洒进来刺着米栎的眼睛。 米栎翻了个身趴着把脸转向另一边。 “唔~” 邢宥俯下身捏了捏米栎的小翘鼻。 “起床了。十一点了。” “嗯?”米栎听到这句话后,顿时清醒。 她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邢宥问,“中午约了人吗?” 米栎讪笑了一下,说:“我就是肚子饿了。” 邢宥忍不住笑起来。 米栎抬头看了一眼邢宥,说:“你能出去一下吗?我马上就出来了。” 邢宥了然,默默走到窗户边重新拉上窗帘,退出房间关上门。 米栎光着脚走下床,从墙角插座的充电器上拔掉手机。 她划开手机屏幕,打了个电话。 “喂。你好。那个……你能让陶伯伯听一下电话吗?” 陶思平接过来:“米栎,什么事?” “陶伯伯,我今天来不了杭州了,我实在脱不开身。”米栎压低声音说。 陶思平顿了顿,问了句:“你和邢宥在一起?” 米栎“嗯”了一声之后,陶思平说:“那就再联系。” 电话那头,黑衣寸头的男助理问:“那约好的大客户怎么办?” 陶思平在明代花梨木圈椅中掸了掸衣裳,站起身,说:“我去和他见一面。” …… 两人面对面坐着用早午餐。 看着一桌子丰盛的美食,米栎突然感觉饿了。 幸好邢宥做的早餐是西式的,又有面包,又有火腿,又有鸡蛋,非常管饱。 米栎一边咬着面包的时候,分心想了一下,他们家什么时候有火腿和鸡蛋了。 估计是邢宥一早上出门买的。 米栎叉起一块火腿,说:“邢老板,你的手艺,不开个饭店是不是亏了?” 邢宥笑笑,喝了口牛奶。 “你不觉得我的手艺,只开饭店,有点浪费?” “那你说说,还有什么手艺?” 邢宥笑笑,眼睛直愣愣看着米栎。 米栎差点没被噎到。 邢宥把杯子往前推了推:“慢点吃,别呛着。” 米栎脸涨得通红,喝了口牛奶,低头撇了撇嘴。 邢宥这才反应过来:“米栎,你刚才是不是想歪了。” “啊?”米栎抬起头。 邢宥抿着嘴,笑得有些得意。 他说:“我还有别的技能。” 别的?技能? 这话本来就很奇怪啊。 米栎轻咳了一下,没好意思往下接。 她看着邢宥,邢宥说:“我很会赚钱。” 米栎被震撼到。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我很会赚钱”。 这大概是全世界,最大言不惭的发言了。 可是偏偏从邢宥嘴里说出来,又没有什么违和。 因为他的表情,认真、严肃。 他拍拍米栎的手背,安慰道:“所以,钱的事,你不用担心了。专心画画就好。” “哦,谢谢。” 米栎想不出自己除了说“谢谢”之外,还能回答什么了。 但说完“谢谢”,她又觉得好像在自证自己说过的事。 她,该不会是真的被包养了? 她从牛奶杯中,探头窥视了邢宥一眼,邢宥若无其事。 第85章 邻居 坐上车子,米栎对邢宥说:“去宜家吧。” 邢宥笑了笑说:“好。都听你的。” 但心里想的是,他刚才在餐桌上说的,叫米栎不用担心钱的话都白说了。 这小姑娘身上有股执拗劲,他刚认识她的时候就有所察觉。 邢宥的车子在车库里转来转去。 这个小区的车库建在地下,因为租房的人多,地库里车辆稀少,没有寻常小区这么拥挤。 车子从地库往上走的时候,正巧一部熟悉的大g正从上往下走,两车于是在出口附近交汇。 邢宥条件反射一般微微踩住了刹车。 迎面而来的大g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刹得更猛,地面爆出咔的一声。 米栎的心随着这一声“咔”漏跳了半拍,才砰砰跳动起来。 他们的车窗是开着的,对面的车子窗户是闭着的。 邢宥回头看了眼米栎,没说话。 米栎紧皱着眉头:“宋毅瞳怎么会在这里?” “昨天我进园区的时候也看到宋毅瞳的车子。” 邢宥本来不想说的,可此时此刻,他觉得应该让米栎知道这件事。 假如,宋毅瞳执着过头的话,对米栎是种危险。 米栎皱紧眉头:宋毅瞳到底想干嘛? 对面车子就那样停着,没有动静。 两方势力似在胶着。 考虑到一会儿他们还要去逛家具城,邢宥不想因为这个插曲破坏米栎的心情,他打算另找时间再去和宋毅瞳对话。 于是,他松开刹车,准备重新启动车子。 米栎忽然说了一句:“邢宥,我去跟他说。” 米栎看上去有些激动,话还没说完,手已经扶上了门把手,准备拽开车门。 邢宥说:“别急,你等我把车停好。” 邢宥就近找了个空位停下,宋毅瞳有样学样,隔了一个车位停好车子。 片刻后,两人从车上下来。 米栎走去宋毅瞳车旁,宋毅瞳落下窗户,两人才看清他副驾驶座载着人。 这个人,说起来,他们两个都认识,是画廊员工小文。 小文头伸了伸,不好意思地对两人打了个招呼。 宋毅瞳回头说了句:“你在车上等会儿。” 随后,他拽开车门,下车。 他走远几步,似乎故意拉开距离,以便让小文听不清楚他们的谈话。 宋毅瞳抱着胳膊,略低头看着米栎。 他有意忽略邢宥。 他瞪着眼睛说:“米栎,你房子租在这儿?” 米栎忽然感到生气,他知道她要质问他,所以先倒打一耙? “宋毅瞳。你该解释一下你怎么会在这里吧?” 米栎没有被带歪,她有些生气地回瞪过去。 邢宥有些无语地看着两个小孩在他面前拌嘴,他也没插话,似乎打算做壁上观。 “我……”宋毅瞳梗了梗脖子,“我过来看看房子。” “帮谁看?”米栎口气很冲。 她觉得宋毅瞳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宋毅瞳舔了舔牙齿,低声道:“我帮小文看。” “你帮小文看?”米栎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真有人吹牛不打草稿。 “这里离你画廊有十站路!”米栎不留情面地揭穿他。 “那又怎么样。”宋毅瞳耍无赖到底了,“我给员工换个宿舍,这你都要管?” “好好好。那我……”米栎突然被噎住。 她本来想说她“搬走!”可是一想,邢宥已经付了一年房租了,无论如何,这话是说不出口了。 于是,米栎将话头拐了个弯,说:“地铁站周围房子多的是。你找别的小区。” 宋毅瞳挺了挺胸口,道:“这个小区物业最好,我就租这个小区,你能拿我怎么样?” 米栎一口气哽在胸口,她握了握拳头,想反驳,又实在没立场,在哪儿租房是他的自由,她有什么权利干涉。 她嘴硬道:“总之,你不能在这儿租房。” “我偏要在租在这儿。”宋毅瞳不退让半分。 两人的对话越来越幼稚,邢宥仍然一句都没插嘴,冷眼旁观着结局。 结局是,米栎跺了跺脚说:“宋毅瞳,你真是莫名其妙!” 她说完这句话,气呼呼地上了邢宥的车。 邢宥看着宋毅瞳问:“宋少,你现在是在追求小文吗?” 宋少被噎得没话说,也气鼓鼓返回车上。 车子重新启动,米栎气鼓鼓地噘着嘴,她没奈何,又感觉有些愧疚。 她手指搓着车门,心里纠结不已。 纠结了一会儿,她回头对邢宥说:“要不,我们别去买家具了。” 邢宥回了个头,没接嘴。 米栎说:“万一,宋毅瞳真的在宏凯公寓住下,我得烦死。” 邢宥笑了笑。 “烦什么?” 米栎囧着一张脸:“你不觉得烦吗?” 邢宥淡淡说:“小区这么大,就算做了邻居也不一定能遇见,他要租就让他租呗。” 米栎叹了口气。 道理她也懂,可就是觉得心里憋屈。 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和宋毅瞳一刀两断,现在已经和邢宥在一起了,突然间又要为这过去的烦心事耗费精神,她如何能够不介意。 邢宥安慰米栎:“周日、周二、周四,你跟我过去。住我家。会不会好一点?” 米栎立即就“嗯”了一声。 一回头,见邢宥嘴角噙着一抹笑,又觉得自己像是中了他的计,后知后觉道:“难怪你刚才一句话都不说,其实早就打算好了?” “算是吧。”邢宥也没否认。 他往米栎这边瞥了一眼,回头看向前方说:“你不愿意吗?” 米栎转头看着邢宥的侧影,嗫嚅道:“也……没有。” 邢宥又补充道:“如果你要画画,那再送你去画室。” 米栎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除非,她刚才表现出介意宋毅瞳的纠缠都是假的。 何况,如果能多一点时间和邢宥在一起,也会更了解他吧。 “现在,还去买家具吗?” “随便吧。”米栎把头转向窗外,脑子里浮现出的是刚才对小文的一瞥。 小文,好像变了。 之前,都是长头发的,好像现在换了短发的造型,感觉更时尚了一点。 怎么说呢? 好像有点像《小时代》里,顾里的造型。 米栎的心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她越发觉得烦闷。 至于烦闷是从何而来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第86章 大客户 陶思平到逸雅居的时候,那位“大客户”已经坐在庭院的茶室里喝茶了。 店里着唐装的姑娘给“大客户”斟茶。 陶思平在两位助理的簇拥下,迎面走向戴着复古眼镜的客户。 这位客户是个生面孔。 听说,昨天他就来了,连续两天都来逸雅居。 他在逸雅居逗留两日,看完了所有的古董、艺术品,最后坚持买下米栎的画,还连连称赞,说要“认识认识”这位青年画家。 当逸雅居的店员给陶思平助理打电话的时候,陶思平并没有起疑,毕竟上一幅画作,已经是炒作过出手了,现在有客户慕名而来,不用猜多半也是圈子里的人。 至于,他想认识米栎,陶思平觉得,让米栎在杭州文艺圈露个脸,也方便后期的炒作。 毕竟,谁能拒绝“美女画家”、“天才画家”的头衔呢?只要占据了“美女+天才+青年”的生态位,后期作品还可以炒作得更高。 陶思平几十年的生意经,告诉他,这是个机会。 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您就是那位想买米栎画作的客商?” 陶思平握住了对方的手,他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杭州口音,虽然竭力掩饰,可还是在细节处露了马脚。 方瑞朗推了推眼镜,字正腔圆地说:“是的。我慕名而来。不知,米画家方不方便同我见上一面。” 刚才,店员已经介绍过米画家的信息,上大美院毕业,画作得过大学生奖,在上海双年展上展出过。 现在网络这么发达,资讯透明公开。 不过,陶思平一开始也没打算隐瞒。 他想捧红米栎,对于老朋友的女儿,陶思平一直没少花心思。 “不好意思。请问您贵姓?” “免贵姓方,方瑞朗。” “您不是本地人?” 陶思平记性甚好,他在脑中搜遍朋友圈,也搜索不出这么一个名字来。 “哦。这是我的名片。”方瑞朗从亚麻西装里掏出自己的名片,双手递过去。 陶思平接过来,看到上面赫然印着“艺术品投资家”的名头,再翻过来,地址印的是上海某艺术园区xx艺术学校。 陶思平当即有些不屑,皮笑肉不笑地弯了弯唇角。 “我们这里经营的是古董、珍品。而且只做熟人生意。” 方瑞朗有些不快,他平素谦逊惯了,过于礼貌周到,在外省市有些地方反倒是行不通的。 他索性怼了回去,道:“我从上海过来,大概运气不错,上海半个艺术圈的人我都认得。我既然找得到逸雅居,陶总总不见得真的以为我是个没名气的二杆子吧?” 陶思平被噎了一下,他握着拳头咳嗽了一下,换了一副笑脸。 “来的都是客,我这逸雅居也是开门生意,方总您定是误会我的意思了。” 一旁的唐装姑娘,立即在茶杯里斟上茶奉到陶思平面前。 “不过。我有一事不明白,想请教方总。” 方瑞朗笑笑:“您说。” “您就这么看好米画家的画?想把这逸雅居的画都买走?” 逸雅居电话打到陶思平这里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 陶思平还当是某种谈生意的技巧,本来也没放在心上,现在和方瑞朗一番切磋下来,他感觉是真的了。 方瑞朗说:“我只想确认一点。这些画确实出自米栎之手?” “千真万确。” 陶思平肯定地说。 “那就行了。” 方瑞朗四两拨千斤地抬了抬眉。 “这四幅画,总价是一百二十万。”陶思平不得不把价码重复一遍。 “我知道。”方瑞朗轻飘飘喝着茶,不像是在谈七位数的生意,倒像是在旅游纪念品商店随便买个什么东西。 陶思平沉默了。 这间逸雅居本就是他玩票开的一间会所,用时下的时髦话来说,就是玩票儿,说的庸俗点,就是附庸风雅。 他是做实业的,他的兴趣全部也仅在于做实业投资上面,这种会所,说穿了,给老板们助助兴,谈谈天,偶有合适的,买回去装点书房,或者凭着一纸古董行家的证书,忽悠一下客户、甲方、政府官员。 一举两得的。 现在,方瑞朗的一番话,让他迷糊了。 让他在知识储备之外,没了方向。 难不成,一个小丫头的画,还真的值七位数。 以陶思平的眼光看来,这些竹林要逼真没有逼真,要漂亮没有漂亮,竹子不像竹子,天空不像天空,颜色黯淡,色块堆叠。 站的近了就是一堆像素,站的远了,勉强能看出点竹子的影子来。 要不是答应朋友要照顾他的妻女,他真怕自己卖得贵了,被行业里的人笑话。 所以,只把这些作品每一幅标价三十万。 至于蒙骗米栎说十八万成交的第一幅纯属是左手倒右手,等于是送钱给这个小妮子。 陶思平思忖片刻,问:“方总买这些画是……收藏?” 总不见得是装饰。 陶思平伸出右手食指在桌上自己的名片上敲了敲。 “当然是,投资了。” 陶思平一点都笑不动了。 他虽然不懂艺术,但他懂生意。 出手这么爽快,一口价买下,为的是“投资”,那便意味着,这些画的价值远远不止现价。 可是,他又转念一想,假如真的有投资前景,那米栎不就是个“小富婆”了? 他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做主售出了四幅画作。 他伸手和方瑞朗握了握说:“方总,逸雅居有不少珍藏,您不再看看?” 方瑞朗拿着放大镜仔细地看过米栎的签名,确认无误后,抬起头说:“改天。今天四幅画已经花了我不少钱。以后若有合作机会,我们再联系。” 陶思平微微一笑,不再勉强。 他一路送方瑞朗到商务车上,吩咐手下将订好的木框安放妥当。 看着车子一骑绝尘,他若有所思。 但很快,他想明白了。 上海,画商,米栎…… 有些答案并不难猜,只是在利益面前,人总是被蒙蔽了双眼。 陶思平双手负在身后,低头跨过门槛,回到逸雅居。 夕阳落下,一天又将过去。 很多往事在黑夜里静静地发酵。 陶思平独自坐在庭院里,举头望着一轮明月,想起了一位故人。 第87章 老甘头 “陶总,您的电话。”寸头助理拿着手机,俯身弯腰唤了一声陶思平。 陶思平合眼沉思,他不敢说得大声,怕吵醒陶总。 此刻,一轮月光将整个庭院照得一室惨白。 他本穿着一席玉白色对襟的中装,材质是飘逸的,此刻绸缎料子垮垮地堆叠在身侧,勾勒出瘦削又硬朗的骨架。 助理极少见到陶思平这一面,脸色被月光映得憔悴而苍白,手微微垂落于圈椅扶手侧。 唤了两声无果后,寸头助理莫名慌张起来,他想了想,并拢两指,悄没声地往陶思平人中上探去。 突然之间,陶思平双眸一睁瞪眼像龙睛,他不客气地撩起一腿直直踹在助理的小腿上。 身型高大的男助理登时面露怯容,他佝偻身子,哈着腰,无端像矮了陶思平一大截,他连连道歉:“陶、陶总,对不起,我知错了。” 陶思平忿忿然从座椅里站起来,掸了掸衣衫,转头往边上啐了一口。 他转回头大声说:“你别干了。滚吧。” 寸头助理只得抱着陶思平的大腿求饶。 “陶、陶、陶总,我手贱,我该死。”他拉着哭腔抽自己嘴巴。 正在这时候,店里的唐装姑娘嫣然而至,她绕过助理,俯身在陶思平耳畔悄悄说:“陶总,有人找。” 陶思平一脚踹开手下,那寸头赶紧连滚带爬撤到一边。 助理跟着陶思平多年,老头的脾气他是知道的,气头一过,再说两句好话,就好了。 陶思平之所以发这么大的火是因为刚才助理的举动是犯了他的大忌。 陶思平老了,近些年小毛小病不断,各种中医调理。 不适先是从肠胃开始的,胃口调理好了,头又痛了,头痛好了,脚又麻了,有时候半夜醒来,出一身虚汗…… 总之,他这两年,浑身小毛小病就像是打地鼠似的,摁下这头,翘起来那头,中医养生、艾灸滋补,偏方秘方,成了陶思平秘而不宣的事。 他不是个轻易示弱的人,他养生的这些事,只有他家庭医生知道。 所以,刚才手下那一下试探,陶思平真是膈应得慌,他其实并未睡着,只是在闭目冥想。 陶思平一脸阴沉问着唐装姑娘。 “谁来了?” 姑娘见陶思平也是怕的,绷着脸说:“一个老人家。找您。” “那怎么不请人进来?” 陶思平的眼神隐有批评之意,姑娘闪躲着眼神。 她尴尬地说:“那人看着像要饭的,衣服都是破的……” 陶思平伸出手掌示意她不用再说了。 随后,他肃然问了句:“现在人在哪儿?” “后门。”姑娘说。 “把人带进来,到后院等我。” 陶思平从前院迈进老宅,沿着长廊拐进洗手间。 他对着水池洗了把脸,这才觉得整个人清爽了些。 陶思平两手撑在青花瓷水盆两旁,对着镜子照了照,不知是不是光线的原因。 他气色很差。 他忍不住想,是不是这老徐用的药不对症啊…… 可又一想,多少年的家庭医生了,也不能是存着祸心的。 这样一想,陶思平凝神对着镜子做了一回呼吸吐纳,又用掌心拍了拍脸,脸上拍打之下,似乎有了些红光。 他有些满意了,提了口气,这才往后院走去。 陶思平绕过中间的鱼池到了后院的天井里,这一片是员工宿舍,还有简单的厨房和保姆房,逸雅居是有私厨和客房的,都是二楼,不对外,只招待自己人。 他看到面前的丧家犬,心里想的是,刚才店员小妹真是一点没夸张。 还真是个“要饭的”。 若是街边的流浪汉洗干净些,怕不是也要比甘老头看着体面些的。 甘老头笑出一脸狰狞,脏兮兮的脸上那股子谄媚劲,让他整张脸就像是地沟里的老鼠。 “陶总。您来了。”他搓了搓手。 陶思平冷冷道:“不懂规矩!” 甘老头一惊,随后脸上的媚笑又像是面具一般脱戴自如,此时,他又戴一张可怜兮兮的面具上去,道:“我这不是没办法嘛。” 他一手伸在面前,食指和拇指对着一搓,做出要钱的架势。 “家里都揭不开锅了。”甘老头可怜巴巴地看着陶思平,“陶总,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吧。” 陶思平双手背在身后,昂着头,像是没听见。 “就算你不看我的面子,你也看着……” “胡说!”陶思平喝住他后面未完的话,“轮不着你来谈条件。” 甘老头像是被他高声喝住,浑身筛糠似的抖了抖。 片刻后,陶思平喝出一声“滚!” 随着这一声“滚”一起到来的,还有厚厚一沓钱,砸在了老甘头的脸上。 甘老头眉开眼笑,像条饿狗似的,扑向那堆钱。 他吐了口唾沫,数了数这沓钱,满意极了。 随后,就像是将死之人吃了补药,焕发出诡异的神采,他利索地将票子揣进裤兜。 陶思平转过身,用余光瞥见,心里冷笑一下。 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钱给了他,晚上就都会输在牌桌上。 甘老头捡完钱,一边弯腰往后退,一边说:“陶总,谢谢啊。恭喜发财啊,恭喜发财啊。” “慢着!”陶思平说。 甘老头顿在原地,像只呆头鹅。 “以后别再来这里!记着!” 甘老头点头如捣蒜。 “嘴巴严一点!”陶思平一手指着他。 “是是是!”甘老头咧嘴露出一口快掉没了的残牙,说,“情况我都和您助理说了。我嘴严着呢。” 甘老头走后,陶思平把刚才的助理叫过来。 助理一脸如获大赦的表情。 陶思平说:“老甘头跟你说什么了?” 助理俯身在陶思平耳畔一阵嘀咕,随后,陶思平拧了拧眉,思忖片刻,他掌心往上一翻:“给我手机,我打个电话。” 助理将手机放在陶思平手上,陶思平气得胡子眉毛都翘起来。 “另一部。” “哦哦哦。”助理赶忙从包里摸出另一部手机,开机后,放在陶思平手里。 陶思平叹了口气,走远几步。 等待电话拨通的时间里,他感觉自己是找到身体走下坡路的原因了。 ——烦心事太多,手下一个个又不中用。他都六十九了,还是样样事情都得操心。 操不完的心。 陶思平捏了捏眉心的功夫,电话接起来了。 第88章 记事本 “车子快到了,你和家里人联系上了吗?” 苏航一边开着车子,一边转头和晶晶说话。 车灯在鬼魅的高速路上,唰的一下打亮大光灯。 晶晶有些心不在焉,惊了一惊。 苏航笑了笑说:“胆子这么小?” “没有。”晶晶讪笑着。 “那就是,近乡情怯?”苏航说。 他难得文绉绉,还不是因为知道晶晶是师范大学的,他感觉自己要是还和之前那样说话,于情于理,都显得掉价。 晶晶低头,说:“也没有。就是怕你一道过去,我爸妈看着不大适应。” 苏航伸手摸了摸晶晶的手背,说:“今天晚上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见你父母。” 晶晶迟疑了一下,说:“那如果他们不在家呢?我电话一直打不通,他们大概是出去旅游了吧,要不,就是走亲戚去了。” “那也没事。”苏航笑了笑,打消晶晶的疑虑,“我们也是旅游,顺便回家一趟,时间凑不上,就算了。” 晶晶抿了抿唇,她的发丝柔软,在夜里折射出些淡淡的金黄。 苏航看得心口一滞,又觉得像是有什么羽毛轻轻划过自己的胸口,心痒极了。 从里面透出来的痒。 正当苏航准备驶出高速公路,就近找个镇子住上一宿,晶晶的电话响了。 晶晶的声音不那么有底气。 “喂~爸爸。” 电话那头迟疑一秒说:“什么事啊?” “我们在宁宿徐高速了,很快就到徐州了。” 那边又是沉默了一阵,像是没反应过来。 “晚上到徐州?” “嗯。” “哎呀呀,我和你母亲在你姑姑看你姑丈,晚上不回家呀。” “我姑丈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摔了一跤,没什么大事。不过你姑姑留我们吃饭了,我喝了酒,晚上要在姑姑家待一宿了。” “那……” 晶晶捏住电话,看向苏航。 话筒音量很大,苏航刚才都听到了。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准备下高速了。 “我们先找个地方歇一晚,明天再去。”苏航说。 晶晶点点头。 “爸,那我明天上午再来。我陪我老板来江苏旅游的,顺便回来看看。” “那行。明天等你吃午饭。” 电话挂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晶晶小媳妇似的抬头看了眼苏航,道歉:“苏总,不好意思啊。没想到我爸妈不在家。” 苏航听了这话便乐了。 “傻丫头,你现在还把我当你老板啊。” 苏航不会为了这么点事情生气,他们昨天出发的,昨天晚上两人住了间标房。 虽然,什么也没干,但对苏航来说,也差不多等于晶晶点头了。 他虽然没什么恋爱经验。 但他至少明白一点:晶晶答应跟他回家,又默许两人住一个房间,剩下的事情就八九不离十了。 今天晚上,他们又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苏航想到这个,刚才撩拨胸口的那点痒像是越发难耐了。 …… 米栎和邢宥买完了家具回到公寓,邢宥正在对着图纸安装床头柜,米栎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着邢宥。 “麻不麻烦?”她有些担忧地看着邢宥。 她从来没买过宜家的家具,她只是以前住寝室时听大学室友说“宜家的东西便宜又好用”,她这才拉着邢宥去逛宜家的。 哪知道,那些陈列的样品都只是给人看看的。 付完账还得扛着一箱板材、零件自己回家来安装。 她觉得这个事情应该让专业安装的师傅去干。现在看着邢宥在客厅里辛苦捣鼓这些东西,她忍不住有些担心。 邢宥这么大男子主义,该不会硬着头皮在自己面前逞英雄吧。 她弯腰从地上拾起那页说明书,翻转了一下,找到一个电话号码。 米栎激动地蹦下沙发。 “我们打电话找人来装吧?” 邢宥抬头看了看米栎,笑了:“不麻烦的。很快就能装好。” “真的?”米栎拿着说明书,半张着嘴。 “真的不麻烦?”她的怀疑已经掩饰不住了。 邢宥抬手摸了摸米栎的脑袋。 “你自己去玩会儿。看会儿片子,或者洗个澡?” 邢宥觉得她要是不在旁边叽叽喳喳,他可能会更快一点。 “哦。”米栎抿了抿唇,感觉自己的劝说失效了。 但是,她转念一想,邢宥在外地开过一年民宿,大概修修补补这种事,也难不倒他。她便愉快地蹦跶到沙发上,翻开了笔记本。 “你这里面有什么电影?” 米栎的好奇心立时被邢宥吊起来。 这笔记本是邢宥昨天下了班直接从办公室带回来的。 “里面没存什么电影。”邢宥抬头说了一句,“你直接点桌面的app,用我的视频账号看。” “哦。”米栎滑动鼠标。 邢宥用的是苹果笔记本,ios系统,和手机界面是一样的。 米栎瞄了一遍桌面上的软件,鼠标在“记事本”上面停顿了一下,转到了视频软件。 她一面滑动鼠标,一面用余光看邢宥。 邢宥正低着头专心地看着说明书。 米栎将视频软件先切出来,然后又点开“记事本”,左手的手指则点在键盘的关闭窗口快捷键上。 当“记事本”的内页展开的时候,米栎的心开始狂跳起来。 首当其冲的是一个叫“米栎”的目录,她点开。 ——张家米酒,安吉,地址:xxxx ——联系方瑞朗,安排画室。 ——画作交付,给宋毅瞳汇款。 ——明天把豆豆送苏航家,接米栎过来,买菜、做饭。 ——预约中介,带米栎去看房子。 ——交宏凯公寓的押金和房租。 ——晚上去画室接米栎,周末陪米栎。 ——周日、周二、周四接米栎回家。 日程记到这里,就没有了。 寥寥数言,工整得不带任何感情,可是米栎看着看着却难受起来。 这里的每一个待办事项都和自己有关,每一个事项在落笔之后,都用“打勾”作为标记,表示已经完成。 这看似一点儿也不浪漫的追求过程,却在米栎心中激起了涟漪。 这里的每一个字都是邢宥用行动去兑现的,尽管,他嘴上什么也不说。 曾经,米栎在午夜电台听到主播的评价好男人,她至今印象深刻。 靠得住的男人,从来不会夸夸其谈,他们总是用行动来做表率,或者只要看看他们付出了什么,就可以知道你在他心中分量。 第89章 你是什么时候看上我的 “怎么了?有选择困难?” 察觉到米栎瞪大眼睛看着屏幕,捏着鼠标的右手顿住了,邢宥调戏地开着米栎的玩笑。 米栎拧了拧眉头,快速地点了两下鼠标退出了app。 她放下笔记本,冲动地从沙发上跳下来,扑进邢宥怀里。 “小心!” 邢宥手里拿着螺丝刀,被扑倒在地上,他张开手臂怕手上的东西碰着米栎。 他将手里的螺丝刀抛远,螺丝刀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在墙根边停住。 米栎俯身搂住了邢宥的脖子,邢宥摸了摸米栎的脚心,说:“脚底没磕到吧。” 怎么会磕到?他做事很有条理,不像那种把所有零件铺满一地,看上去热火朝天,实际并没有把活干的有多好的人,而是严格地按照说明书的顺序在组合柜子。 米栎的脚心被摸得好痒,她没有穿袜子,拖鞋也来不及穿,她只是被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投进邢宥的怀里。 一阵战栗透过脚底直抵米栎的内心。 米栎抱着邢宥的脖子,微微直起身看着邢宥。 看着看着,她抚摸起了他的眉骨、鼻梁,还有唇峰。 邢宥一动不动,任凭米栎看着、摸着。 只是他觉得米栎今天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除了爱恋,还有些莫名的忧伤。 米栎把头贴下了下来,把脸埋进了邢宥的颈间。 他的手臂环住米栎的腰身,五指张开轻轻地摩挲着她的后背。 “怎么了?” “没事。”米栎的脸颊蹭了蹭他的脖颈。 “不想看电影了。” 邢宥声音低低地笑了笑,胸口起伏了一道。 “那想做什么?”他抬手抚去米栎脸上垂落的发丝。 米栎没有回答,用行动来作答。 她低下头吻他。 女人冰凉的唇畔轻拂过男人滚烫的肌肤。 下一秒,邢宥捧住了米栎的脸颊,更深地接住了米栎的吻。 “回房间吧。”邢宥的喘息声逐渐粗重。 他自问还算是个有自制力的人,可在米栎面前他总是失了方寸。 米栎坐在邢宥身上,察觉到异样。 可是她没有离开他的身体,而是搂着邢宥的脖子,往一侧滚去,邢宥抱着米栎翻身过去,他在上面了,他摸了摸米栎有些羞赧的脸庞,笑了。 “不凉吗?”他摸了摸地板。 “不凉。” 米栎屈膝勾住他的腰。 邢宥往上抻直胳膊,将身上的t恤拽过头顶,露出坚实的上身。 他把米栎白嫩的身体挪到t恤上,t恤的味道沾染了邢宥独特的体味,和情欲交织在一起,米栎忍不住抖了抖。 这次没有过多的前戏。 米栎的后背被坚硬的地板硌得有些疼,可是她觉得这种程度的疼痛刚刚好。 刚好可以让她忘记一切烦恼。 此刻,她是属于他的。 她在他身下,表情哀伤又破碎。 奇怪的是,在这种情绪之下,米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 …… 邢宥轻轻把衣服叠过来抱住米栎。 她紧紧抱住邢宥,邢宥也抱住她,彼此都在等激情褪却。 洗完澡出来,他看着一地的零件,他笑了笑,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蹲下来,把没拼完的零件装进袋子里。 没做完的事,他决定明天再做了。 邢宥又走到沙发边,打开电脑。 他将笔记本放在腿上,按了几个快捷键。 最后打开的软件刷地跳出来。 他本想看一下原油周五的收盘价,它是国际市场商品,收盘时间周六凌晨五点。 但同时跳出来的还有记事本和视频软件。 他将记事本切到前台,忽然明白了刚才米栎的反常。 邢宥指腹磨着下巴,淡淡笑了笑。 他鼠标动了动切换到另一则目录,输入一串密码后,内容弹出来。 全部都是他本月以来的交易策略。 随后,他的目光专注地看着原油走势图,用食指敲了敲下巴。 他把一条新的内容录入进去。 止盈美债,等原油回调。 原油价格快接近前期压力位,他的经验告诉他,这次不会很快上去。 新能源行业的冲击,还有光伏产业的兴起都让原油的强势程度今非昔比。 如果换了过去,有重大冲突,原油都会跳涨,可这一次,它的走势明显疲软。 不过,国际形势常常变动,策略不是固定不变的。 大概对于成熟的交易员来说,难点倒不在于看图决策,而在于将所知信息汇集至一处,然后用直觉来判断,与之相关的最优品种,最强走势和最佳节点。 这是个混沌系统。 三言两语说不尽,可到头来,真正的决策原则也就一句话。 ——低买,高卖。 可怎样算低,何时算高,却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了。 邢宥再抬眼的时候,看到米栎站在客厅门口,她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头,眼神有些迷蒙地望向邢宥。 邢宥对她招招手:“过来。” 米栎光着脚走到邢宥跟前,邢宥一把将她拽到自己面前,拿起桌上的毛巾,重新帮她擦头发。 “家里没有吹风机吗?” 米栎坐在邢宥身前的空位,略转身说:“忘了从家里拿过来。” “天要冷了,头发不擦干睡觉容易感冒。”他低声告诉米栎。 米栎“嗯”了一声,说:“我过两天回去拿。” 邢宥开玩笑道:“早知道从隐西客栈带一把过来。上次就想帮你吹头发。错过了。” “上次?”米栎转头说,“上次,是什么时候?” “你忘了?”邢宥手上一顿,“嫌弃我们家吹风机不给力的那次。” 米栎有些尴尬。 邢宥笑了笑说:“你那时候真的很爱找茬。” “那一回,我不是故意找茬,是真的以为吹风机坏了。” 米栎脸一红,低下头,扯了扯毛巾的边角擦着一缕头发。 “我很长时间都没想明白是什么原因。”邢宥继续说。 米栎更加心虚,不自觉挪了挪屁股,隔着薄薄的布料,邢宥坚实的大腿就在旁边圈着,米栎觉得很热。 “你就是冲着我来的,是不是?”邢宥悄声说。 米栎扯下两根头发来,有些惊恐地回看邢宥。 邢宥反握住米栎的手,米栎的姿势像是被羁押的犯人,邢宥扔掉毛巾靠近米栎,小臂一横拦在米栎腰间。 他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略微冰凉的脸侧。 邢宥抱紧米栎,慢慢低下头,凑近米栎的耳畔,悄声问:“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看上我的?” 第90章 隐瞒 “是不是一见钟情?”邢宥的声音就在米栎耳后。 刹那间,米栎的心跳像是停滞了。 是啊。除了一见钟情,实在不可能有别的理由。 “嗯!” 米栎用力地点点头。 邢宥笑了笑,揉着她的脑袋说:“是吗?看上我什么了?” “帅。”米栎说。 邢宥大笑起来,抱起米栎走进房间。 虽然这个理由听上去很肤浅。 但是男女的一见钟情,实在没有什么特别高深的理由。 你恰好是我的菜,你的一举一动看着很舒服,这种称之为感觉的东西,真是造物主的恩赐。 他让每个人都能对号入座,找到属于自己的爱人。 …… 苏航深情地看着晶晶。 他不知道为什么晶晶回自己的家,会显得有些局促。 他猜测个中缘由大概是因为“带了男朋友回家”的缘故。 苏航捧着一杯碧螺春在未来岳父的目光下,淡定地喝茶。 相比晶晶的局促,苏航很是大方。 这份自信来源于,他的经济实力,他甚至有些期待对方问出“他是干什么的”,“和晶晶有什么打算”…… 晶晶父亲打量够了才开口:“您是晶晶的老板?那您是做什么的?” “我和人合伙开了基金公司。管理资产的。”苏航说。 话音落下,对方没有回应,于是苏航又补充道:“公司去年盈利五千多万。” 晶晶父亲明显有些惊愕,杯子靠在唇边顿住了。 “那你们公司有几个合伙人?” “两个。” “两个人平分五千多万?” “还要刨去日常管理的支出。” “哦……”晶晶父亲似乎大受震撼。 他顿了顿又说:“那晶晶也在你公司上班?” 晶晶在桌子底下扯了扯苏航的衣角,苏航握住晶晶的手,对晶晶父亲说:“对。” “是吗?”晶晶父亲问女儿。 他就算再不懂,也知道女儿的专业和基金、理财没什么关系。 至于她是怎么到苏航公司里任职的。 好像也不是这场对话的重点。 晶晶转移话题:“爸,我去厨房看看。” “行。那你去看看你妈,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我陪小苏坐坐。” 这才片刻功夫,称呼已经变得亲昵起来。 晶晶转过身扮了个鬼脸,走进了厨房。 “小苏。”晶晶父亲压低声音,“现在晶晶也不在,你给我撂句痛快话,是不是在追求我女儿。” 苏航连连点头:“是啊。不瞒您说,伯父。我觉得晶晶特别好,我特别喜欢。” 准岳父笑了。 苏航看到对面的表情,心里的石头落下了。 他又说:“我还要带晶晶回自己的家,见见我的父母。” 这时候晶晶父亲皱了皱眉,说:“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啊?”苏航有些意外,“您不同意我和晶晶在一起。” “不是。”晶晶父亲放下茶杯,“我觉得你人不错。挺真诚,也有事业心,是值得托付的男人。可晶晶是我的女儿,我知道她的脾气,她挺慢热的。你如果太心急,容易把事情搞砸。” 苏航拧眉“啧”了一声。 和他想的一样,晶晶上次在饭局上就闹别扭。 一次两次都是他强势地把晶晶留下来,保不齐哪一次晶晶受不了,就辞职了。 “你看,既然你们是同事,近水楼台先得月,有足够的时间去了解,去相处,要注意方式方法。依我看小火慢炖比较好。大火急攻,容易烧糊了。” 厨房里端出几盘家常菜来。 “先吃饭,先吃饭。”晶晶母亲招呼大家。 晶晶则低头分着碗和筷子。 晶晶父亲拍了拍苏航的肩膀,透过掌心传递出的力量,让苏航顺从地点了点头。 两人放下杯子,上了桌。 一顿午饭吃完,晶晶说“爸爸有午睡的习惯”就把苏航给撵着告辞了。 苏航倒是没在意,他这一趟来,主要是见见晶晶的父母,她母亲看着就是普通的贤妻良母,话不多。晶晶父亲表达了态度,算是对他们表示支持。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车行到一半,苏航想起该问问晶晶。 晶晶正在愣神,迟疑了两秒,说:“老师。” “哦……中学?大学?” “高中。”晶晶说。 “难怪说话这么有文化。培养的女儿也是老师。”苏航笑嘻嘻地说。 话音落下,车厢里有片刻的沉默。 老师? 苏航差一点想咬舌自尽了。 晶晶做保姆的事都没告诉家里人! 他刚才还在饭桌上帮着晶晶隐瞒父母。他这会儿怎么忘记了呢? 苏航轻咳了一声,尴尬地转移话题。 “我们下午去哪儿?” “嗯?” “哦。我想了想,我们先在附近转转,不急着回去。听说江苏有不少好玩的地方。”苏航说。 “你想在附近转转?”晶晶重复了一遍。 “嗯。”苏航说,“徐州有什么好玩的吗?” “龟山汉墓。还有云龙山,云龙湖和云龙山是在一块儿的。”晶晶说。 “行,那就去你说的那个什么山的。”苏航点了点车上的电子屏,“你帮我设一下导航。” …… 上了保姆车,车门拉上。 贴膜贴得可黑,车子主人那是相当注意隐私的。 陶思平一把扯掉自己头上的假发,又摘掉鼻梁上的眼镜,捏了捏眉心。 助理将保温杯递上去。 “陶总辛苦了。”助理昨天挨了陶思平的痛批,此刻格外殷勤。 陶思平喝了口参茶,幽幽地开口道:“这老甘头自己活成了一块烂泥,养出来的女儿倒挺伶俐的。这基因还真是神奇。” “长得也不像。”助理说。 陶思平哼笑一声。 “那像谁?” 助理说:“那还用说,当然是像您。” “滚开!”陶思平敛眸痛斥。 助理一脸惊恐:昨天他被骂是他活该,现在又被骂,是怎么回事啊…… “嘴巴。不是用来说话的。” 陶思平训斥道:“跟我多久了。还不懂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助理脸上肌肉抽了抽。 “对不起,陶总。” 陶思平别过头,抬手挥了挥。 “开车。”助理对司机吩咐道。 吩咐完,又看陶思平的脸色,发现他没什么异议,这才放心下来。 这老头子,天天骂人,脾气越来越差了。 助理心想。 第91章 陶思平的家事 回程的路上,陶思平阖眼补眠。 他都一把年纪了,昨天还在杭州接待方瑞朗,今天已经在徐州扮演甘晶晶的父亲了。 不是他凡事要亲力亲为,实在是手下人办事,他不放心。 他好歹也是浙商的会长,大小是个“大哥”,很多时候就算自己不想干了,但被架在这个位置,便身不由己了。 偏巧不巧,陶思平的手机又响了。 有了前两次前车之鉴,助理这次不敢叫醒陶思平了。 索性,手机响了几声也就停了。 陶思平一觉睡醒,用掌心抹了一把脸,疲惫地问助理。 “刚才有没有人找过我?” 助理顿时感觉嗓子发紧。 他讪笑着说:“是有一通电话。” “谁打来的?” 助理把手机奉上,是一个陌生电话,座机。 陶思平顿感不悦,他清了清嗓子,回拨过去。 电话立即接起来。 “喂,刚才谁打我电话?” “哎呀,您是甘鹏鹏家长吧?他下午旷课了。” 电话那头是个女老师的声音。 “他旷课了?”陶思平重复了一遍。 “是啊。同学说,他去找他姐姐了。”女老师的声音有些着急,“您是孩子的父亲?” “我是他姑丈。”陶思平说。 女老师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反应,但片刻后,她还是选择尊重孩子的隐私。 现在离异家庭的孩子太多了。 这个甘鹏鹏平时就比较内向,从来没提起过自己的父母,住校的时候也是独来独往。 听说,他不是杭州人,他上课回答问题,普通话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 “这个事,我会处理,老师你放心。我一定让孩子回来上晚自习。” 陶思平的话尽管说得无因无果,连孩子为什么要去找姐姐也没交代,但因为他说话的语气很强势,女老师有些被镇住了。 她说:“那好吧。” 陶思平要挂电话,女老师又说了一句:“那个……你们好好给孩子说说。现在是高三了,很关键。假如孩子有情绪,作为家长还是要好好疏导一下。” “我知道。谢谢您。” 挂了电话,陶思平眉头紧蹙。 一抬眼,看到助理贱兮兮地凑在眼前,气不打一处来,只抓起什么东西就往助理身上砸。 “为什么不叫醒我?”陶思平质问,“净给我耽误事儿。” 助理接过砸过来的抱枕,脸上的表情比抱枕上的哈士奇图案还难看。 “老甘头,你他妈的,嘴怎么这么欠啊!” 陶思平拨通甘老头的电话,劈头盖脸骂了过去。 老甘头理亏起来,嗫嚅道:“我昨天就是有点激动,我想着好久没看我儿子了,就买了点东西,等着晚自习散学的时候,从围墙栅栏里递了进去。是我这小子太聪明了,他问我,是不是姐姐回来了。我就说漏了嘴。” “你丫是不是喝大了?” “是是。”老甘头发出那种癞皮狗似的笑声,“昨天赢了点钱。没忍住。” 赌瘾又酒瘾,这个老家伙,十足是烂到家了。 哪个女人能受得了跟这样的人过一辈子。 甘鹏鹏三岁的时候,老甘头的老婆和跑运输的汉子跑了,从此再也没回来。 老甘头领着两个孩子来投奔陶思平老婆的时候,他特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乍一看模样长得也算英俊。 老甘头年轻的时候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帅哥,要不然他老婆怎么会瞎了眼嫁给他。 那时候,老甘头牵着两个孩子站在别墅的玄关处,不敢进来,他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也不知道自己的姐姐嫁了这么有钱的男人。 “进来吧。”富婆打扮的女人对着老甘头招了招手。 那就是他的姐姐,甘美华。 “谁啊。” 陶思平穿着一身休闲装,从楼上下来,看到老甘头的第一眼,竟然印象还不错。 “这是我弟弟,甘新华。” 陶思平点点头。 老甘头舔着脸笑着叫了声:“姐姐、姐夫。” 又让两个孩子叫:“姑姑、姑丈。” 陶思平是重感情的,虽然摊上了这样的穷亲戚,但看在两个孩子长得还算干净的份上,收了甘晶晶和甘鹏鹏当养子。 他甚至一度请老甘头跟着他学做生意。 但老甘头哪里是这块料,上了两天班就借故请假了,他揣着甘美华给他的钱,把杭州城玩了个遍,才想起来,家里两个孩子还饿着肚子。 回到出租屋,甘晶晶已经煮了粥,买了两包榨菜,喂弟弟吃饭了。 甘晶晶那年十二岁,马上要上初中了。 随后的故事,就是陶思平不是亲爹胜似亲爹,他揽下了甘新华应尽的责任,这还不算,真要说起来,陶思平等于给自己找了个“爹”。 老甘头不是省油的灯,每天睁开眼就想着怎么混吃混喝。 陶思平和老甘头约法三章,找他可以,不准来家里、不准来公司、不准来他的会所。 所以,老甘头昨天才杵在后门,不敢进逸雅居的。 …… “你现在闯祸了知不知道!”陶思平提高音量,“你儿子逃课了!” “逃课?!”甘老头怔住了,“恁个熊样,逃课了?” 陶思平想,你这个熊样,养出这两个孩子,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气咻咻继续骂过去:“要不是你这张烂嘴,能把事情搞砸?” “你儿子班主任打电话来说他要去找晶晶。” “啊?!”老甘头原地打了个转,这下知道自己是真的闯祸了。 “啊个屁啊。”陶思平火气越来越大,“想想你儿子会去哪儿?” 甘老头一拍脑瓜:“长途汽车站。他知道怎么坐车。” “行了,你去汽车站堵人。”陶思平说,“我去火车站看看。” “诶!诶!” …… 陶思平车子刚到徐州东站的时候,老甘头电话打来了。 “我找着我儿子了。”他气喘吁吁,“现在在汽车站旁边的招待所里。” 陶思平长吁一口气,挠了挠眉心,说:“你等在那儿,我坐动车回来。” 电话那头,一个少年的哭嚎声透过话筒传过来。 “你们都是骗子!没有一个好人!” 老甘头回头喝了一声:“小畜生,给老子闭嘴。把你养大,供你吃供你喝,你还想咋?!” “把电话给他。”陶思平沉声说。 老甘头讪笑:“小孩子说话,你别放在心上。” 陶思平提高音量:“把电话给他。” 片刻后,少年的抽泣声透过话筒传来。 陶思平说:“鹏鹏,我是姑丈。你逃课是不对的。不过姑丈也有错。一直把你当孩子,有些话才没告诉你。你好好睡一觉,晚上等我过来,我们好好谈一谈。” 第92章 甘鹏鹏 陶思平赶到招待所的时候,天都黑了。 楼下的前台问了句:“你找谁?” 陶思平说:“来找个逃课的孩子,穿杭二高中校服的。” 前台马上想起来了:“有的有的。下午来的,好像是跟他父亲一起。” “您是老师?” 陶思平没否认。 要说起来,陶思平早年还真的当过几年老师,他是纯正师范生,杭州师范大学毕业的。 杭师大出了不少高人啊,马云也是杭师大的。 陶思平精气神挺足,一举手一投足,有着说一不二的气度。 气场这玩意儿,不好说。 但,有气场的人在跟前,凡人都自觉礼让三分。 “208房间。”前台说。 陶思平到了208房间门口,就听到摔杯子的声音。 他一脚踹开门,看到老甘头在和儿子干架。 甘鹏鹏脸上、脖子上、手臂上都起了红杠杠,老甘头手里还攥着皮带。 他气喘吁吁扶着胸口道:“你个畜生,敢打老子了。” 甘鹏鹏看到姑丈站在门口,一个大男孩,憋眼泪憋得满脸通红,看样子像是要开口说话,可一说话,眼泪便止不住要掉下来,又硬生生憋着。 他浑身绷着整个人都在颤抖。 “消停点儿!”陶思平对着老甘头吼了一句,关上了门。 老甘头霎时偃旗息鼓,将皮带往地上一扔,蹲在地上,不说话了。 下一句,陶思平的语气温柔了点,他对着老甘头说:“都多大了,还打孩子。” 老甘头回头用鼻子出了声粗气。 陶思平掏出两百块钱,塞到老甘头手里,说:“出去吃个饭。吃完再打包两份回来。” 陶思平也不问鹏鹏有没有吃过,他只是凭经验。 下一秒,老甘头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陶思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走到甘鹏鹏跟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孩子,受委屈了?” 就这一句,甘鹏鹏憋了半天的眼泪,一下子决了堤。 他粗重地哭泣着,眼泪很多很多,像是怎么也流不完。 陶思平把孩子揽过来,拍着他的后背说:“对不起,姑丈让你受委屈了。” 男孩的哭声哽了一下,接着,“哇”了一声。 仿佛十几年的委屈都在这一声“哇”的里面了。 哭了一会儿,男孩捏着袖子抬起胳膊,抹了抹眼泪,哽咽着说:“姑丈,对不起。” 陶思平让甘鹏鹏坐到床边,他起身想去给孩子倒杯水。 走到窗台边,他一提起热水瓶晃了晃,发现是空的。 再一看地板上,一只白瓷杯的碎片,还静静躺在地上。 他叹了口气,只觉得眼前眩晕不已。 陶思平强撑着桌子,拎起电话:“喂,前台吗?我是208号房,送两瓶矿泉水,还有找人来打扫一下。” 不一会儿,保洁拿着两瓶水,还有扫帚簸箕进来了。 她把两瓶水放在桌上,说:“十块。” 陶思平正要掏钱,保洁一低头看到地上碎了的杯子,嘀嘀咕咕道:“这谁砸的杯子啊,碎片要是嵌进犄角旮旯里,影响到下一位住客,老板又要罚我们钱了。” 陶思平掏出一百元给保洁:“辛苦你了。” 保洁刚才还是一张晚娘脸,接过钱立即闭了嘴,手脚麻利地把活干完。 保洁走后,陶思平把一瓶水递给甘鹏鹏,自己从包里拿出麝香保心丸就着水服一把。 甘鹏鹏看着陶思平做这些事,自责地低下了头。 他想起从小到大陶思平对他和姐姐的照顾,心里暗骂自己太不懂事了。 陶思平服了药感觉有了些力气。 他缓缓抬起手对甘鹏鹏说:“你坐过来。姑丈有点没力气。” 男孩走到陶思平面前,忧心地问:“姑丈,你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等我爸回来,我让他送你去医院吧。” 陶思平说:“先送你回学校。” 甘鹏鹏脸一红。 陶思平说:“我老了。老了身体就会出问题。以后姑丈就没能力管你们了。凡事都要靠你们自己了。” 甘鹏鹏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够难过了,陶思平不忍说下去,抬手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椅子。 甘鹏鹏顺着他的目光把窗边的板凳拖过来,坐到陶思平跟前。 陶思平握着甘鹏鹏的手,说:“你有多久没见你姐姐了?” “快……一年了。”甘鹏鹏嗫嚅道。 具体来说,自从甘晶晶去了苏航家做保姆后,她就没有回过杭州。 “那你有没有想过,姐姐为什么不回来?也不带你去上海?” 这正是甘鹏鹏心里想的。 晶晶在电话里总是告诫他要好好念书。 可甘鹏鹏问姐姐在上海做什么,她却语焉不详。 “上海是大都市,人很多,机会很多,一个外地人在上海打拼会吃很多苦。”陶思平严肃起来,“你姐姐要是想着要回来,她就坚持不下去了,你明不明白?” 甘鹏鹏心里在说,姐姐念的是师大,在哪里教书不是一样,为什么非得留在上海? 可他不敢对陶思平说,他咬着嘴唇,攥了攥瓶子。 陶思平拍拍甘鹏鹏的肩膀:“你呢?还有一年高考了。想好考什么学校了吗?如果你真想姐姐,那你该想想有没有能力考去上海。” 甘鹏鹏眉头蹙得更紧。 说实在的,以他现在的成绩,考个211还勉强,985够呛。 如果要填上海的学校,面临的竞争会很大,他没有把握。 “当老师能有多大出息。你看姑丈也是师范生,可现在,不是生意做得很大。”陶思平鼓励甘鹏鹏,“你姐姐有她自己的打算。而你,要向姐姐看齐。” 甘鹏鹏低下头,一番谈话之下,他甚至忘记了,今天闹出走是因为吵着要去看姐姐。 他很敏感,从小寄人篱下,就算养父对他再好,他心里始终隔着一层。 在他心目中,唯一视作亲人的唯有甘晶晶。 他虽然懵懂,还在象牙塔,但直觉告诉他,甘晶晶不会不管他,不看他。 除非,是陶思平让她这样做。 可现在,他迷糊了。 听姑丈的意思,姐姐在上海不是当老师的。好像是做着比老师更了不起的事。 他看着面前苍老而威严的姑丈,努力消化着刚才的话,消化到最后,只剩一个念头,他要拼命考去上海,光明正大地去找他的姐姐。 而现在,他只能忍着。 第93章 老徐 把甘鹏鹏送去学校的路上是老徐开的车。 陶思平两天三个城市,助理和司机都还在徐州。 这一路,车厢里静默,陶思平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有些耳鸣了。 这还是第一次。 他撑着精神把孩子交给班主任后,陶思平对老徐说:“开车。” 老甘头还缩在马路牙子旁抽烟。 老徐笑了笑,努嘴道:“老甘头呢?” “不管他。你开我去你诊所里头。”陶思平有气无力地说。 老徐就是跟了陶思平二十年的家庭医生。 他祖上是开医馆的,中医世家,年轻时陶思平玩得多了,身体亏空了,是靠老徐的独门秘方给补回来的。 从此以后,他就很信任老徐,甚至比自己的婆娘还要信。 说起来他和甘美华认识的时间还不如和老徐时间长。甘美华比陶思平小了两轮,是小三上位,早前和陶思平是在欢场上认识的,甘美华在床上很有一套,一来二去就把陶思平给迷住了,被包养了起来。 后来,陶思平原配去世了以后,他把这小三给扶正了,也不算是无情无义的男人。 那一年,陶思平五十三岁,甘美华二十九岁,甘新华过来参加他们婚礼的时候,甘鹏鹏还没出生,老甘头的赌赢也还没那么大,甘晶晶还是个大眼睛小酒窝的黄毛丫头。 他现在总是回忆往事。 当陶思平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惊了一下,下意识捏了捏胸口。 老徐有些担忧地问了一句:“没事吧。” “没事。”陶思平微微坐正了些,中医上说,气沉丹田,坐的正,背打得直,气才提得上来。 他试了一下,耳鸣声果然轻了一些。 老徐说:“诊疗箱在我车上,要不直接去你别墅?诊所那边……会不会不方便?” 现在是晚上十点,诊所附近有条小吃街,这时候正是热闹的时候,老徐知道陶思平对隐私看得很重,才这样提醒他。 陶思平沉重地点点头,说:“回别墅。” 车子开到陶思平别墅车库里停好,老徐拎着医药箱和陶思平直接走进别墅地下室。 那地下室是陶思平的健身房和理疗室,还有一个桑拿房。 老徐和陶思平到地下室的时候,正遇上甘美华裹着浴巾出来。 两方人马相遇的时候,甘美华吓了一跳,胸口的白团也跟着跳了跳,她连忙揪住浴巾。 老徐别过脸对着墙壁,眼睛对着脚尖。 “你回来啦。”甘美华对自己的老公说,她这个年纪了,说话仍旧是娇滴滴的。 至于身材和长相也不显老,皮肤白嫩、珠圆玉润。 陶思平掐了一把甘美华的腰身,说:“这么晚还在蒸桑拿?” “等你等了两天你都没回来。我这不是找点事做打发时间嘛。”甘美华撅了撅嘴,往陶思平身上靠了靠。 陶思平笑了一下,又暗暗瞥了一眼老徐,随后拍了拍甘美华的屁股说:“早点休息。我让老徐调理一下。” “哦。”甘美华脸上滑过一丝不经意的失落。 她经过老徐身旁的时候,不高兴地瞥了一眼。 这一眼落在陶思平眼里,他便知道甘美华不高兴了。 三十如狼,四十如虎。 陶思平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轻叹了口气,苦笑着躺到理疗床上。 他望着天花板心想:他整日奔波,到底是为谁辛苦为谁忙? 老徐弯腰从诊疗箱里拿出针灸包,又点了酒精灯,烫着针。 陶思平说:“心悸、耳鸣。” 他们的对话,简洁而熟稔,透着某种不可言说的默契。 老徐点点头,说:“其他呢?” “胃不痛,也不犯恶心。” 陶思平想起来,这两天他饮食也不太规律,刚才老甘头买的盒饭他也没吃几口。 但似乎不饿。 老徐“诶”了一声,继续扎针。 他掰过陶思平的身体,侧着在他不耳鸣的半边落针。 中医讲究的是阴阳调和,疼痛点和施针点是反向的。 “陶总,最近辽参还在服用吗?”老徐下针的地方皮肤脆又薄,他和陶思平对话是要转移他的注意力。 “吃着……嘶~”话还没说完,陶思平还是哼哼出声。 “你这针扎得怎么这么痛!”陶思平忍不住吐槽道。 老徐稳如泰山,慢条斯理地说:“这男人啊,没有女人吃痛。女人都是生过孩子,闯过鬼门关的。” 陶思平遂忍痛,不敢出声了。 人越老,越不服老,女人要扮嫩,男人要逞强。 都是这样的。 老徐又说:“肾开窍于耳,耳鸣是肾虚。” 陶思平说:“这辽参吃了还不管用?” 老徐说:“现在的辽参和过去的比不了,现在的药材和过去的也比不了。都是人工的,野生的药力才猛。” “野生的?”陶思平喃喃道,“现在能搞到吗?” “有是有,得有门路。鹿茸、巴戟天、肉苁蓉、女贞子,这些都可以。海参是滋补,药性差一点。”老徐如数家珍。 “那你看着调理。”陶思平缓缓道,“钱,不是问题。不瞒你说啊……” 这后半句,还没说出来,老徐的针落在百会穴上。 陶思平觉得浑身倦意袭来,三天两觉,他若不是天生底子好,真挨不住。 这两天舟车劳顿的疲惫,在此刻,化作南柯一梦,陶思平陷入了黑甜。 老徐又从包里拿出香炉,点了一柱安眠的香,将地下室的空调往上调了两度。 随后,他合上地下室的门,慢慢顺着楼梯走到一楼客厅,客厅里的电视机还放着午夜的节目,光影在黑夜里切换,电视里的人在说话。 好像是一部言情剧。 老徐又往上到了两楼,他敲了三下门,停顿一下,又是三下。 他在门口等着,心里正疑惑,这时候卧室门打开了。 一条玉臂将老徐的脖子一搂,迅速地关上了门。 “妖精。” 甘美华脱着老徐的裤子。 裤子才褪到一半,老徐伸手一推,甘美华娇笑着倒在床上。 丝绸睡衣隐约透出性感的肉体。 老徐将甘美华身体一转,拍了两下屁股,说:“骚货,你就是欠收拾。” 房间里,一室旖旎,男女媾和。 两人行苟且之事,不是第一回了…… 第94章 恋爱是美好的 老徐完事后,搂着甘美华,在床上抽烟。 甘美华嗔道:“你就不能忍忍,到外面去抽。被我们家老头子知道,又要啰嗦了。” 老徐下手捏了一把,说:“叫我忍忍,那你呢?” 甘美华嚷道:“讨厌~” 两人打情骂俏着抽完一支烟,甘美华要赶他:“你去看看老陶。” “急什么?”老徐嗤笑了笑,“我的技术你还不信?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话虽这样说,但老徐还是将指尖的烟往烟灰缸里辗了辗,下床去穿裤子。 甘美华这时候又舍不得了,拢着衣服坐起来。 “真要走啊?” 老徐系上皮带,回头说:“你再忍忍。” 这到底是忍什么,是两个人的秘密。 有些秘密是不是能大白于天下的。 就是密谋的两个人,也不能说。 老徐其实还没有甘美华岁数大,他才三十九,甘美华如今已是四十四了。 要说老徐图甘美华保养得当的身体,那只说对了一半。 他曾亲眼看过陶思平的理财账户,三个逗号。 这三个逗号,就像是在老徐心里敲了三下——咚、咚、咚。 后来,有一次他陪老婆去烧香,进了庙里,正听到这三下钟。 他问旁边的香客,什么意思。 人家告诉他,那叫——福、禄、寿。 …… 第二天一早,邢宥先于米栎醒来。 他照例准备早餐。 一开卧室的门,见一个儒雅的夫人坐在客厅里。 他心道不妙。 但随即稳住情绪,客气道:“伯母。” 米雪半张着嘴,一口气悬着。 “你……”她可是大家闺秀啊,父母都是知识分子。 此时,她实在无法做出大大方方的反应。 却也做不出泼妇的反应。 邢宥对米雪鞠了一躬,说:“对不起,伯母,应该先来拜访您的。” 米雪将头转到一边,扶着胸口,摆手道:“你别说了。我找米栎。” 邢宥看她样子,怕她激动,便抬手敲了敲门。 米栎哪里听得到这敲门声,邢宥起床都没惊动她。 米雪遂打电话给米栎。 米栎迷迷糊糊接起来,就说:“邢老板,我要吃豆浆、油条。” 她说话娇声娇气,她只记得邢宥起床时问她的是“早饭想吃什么”。 米雪情绪上来了,爆了一声:“米栎!我是你妈!” 米栎惊醒。 脑子炸了。 她匆忙翻身下床,一看身上还穿着小吊带,赶忙弯腰在地上找衣服穿。 邢宥打开门的时候,三双眼睛同时愣住。 米栎一条裤管还在外面,巴掌大的内裤怼在两人眼前。 她“啊”了一声,邢宥匆忙关上门。 米栎再出来的时候,米雪已经坐在沙发上抹眼泪了。 邢宥手足无措地站在未来岳母面前。 这岳母看上去很年轻,看样貌顶多四十。 此刻,情形突然变得奇怪,又有些滑稽。 米雪抽噎着说:“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很听话的,很乖的。从小就品学兼优。” 米栎一头黑线,从卧室门边蠕动到母亲面前,她像小时候做错事那样,低着头不敢看母亲。 而米雪的话说得既无逻辑,又悲伤极了。 她抹了一把眼泪,看着女儿说:“你看看你,怎么现在还学会撒谎了。” 米栎拉着母亲的手:“对不起,妈。” 米雪又说:“说好每天打电话的,你答应我的事呢……” “对不起,妈。”米栎抱着米雪的腰,痛哭起来,“我再也不会忘记打电话了。” 明明始作俑者是邢宥,但此刻两个人女人却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一般,哭得又动情又离谱。 似乎忘记了,这件事最该指责的是邢宥。 邢宥叹了口气,叫了三份麦当劳早餐。 放下手机,他准备到厨房里烧水,给大家泡茶喝,都留了这么多眼泪,也该口渴了。 邢宥刚要转身,米雪叫住了他:“喂!” 邢宥转身,一脸抱歉,走回米栎身旁,牵着她的手,索性简明扼要地对未来岳母保证:“我会对米栎负责的。” 米雪似乎酝酿好了一肚子批评邢宥的话,但被邢宥的一句保证给噎了回去。 她愣了愣,看向米栎。 “妈,他是我男朋友邢宥。”米栎认真地说,“我们交往很久了。” 米栎一紧张就乱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说这句话。 邢宥接过话头,说:“对。我们交往快半年了。” “半年?”米雪惊讶不已。 她不知怎么想到了宋毅瞳,想到宋毅瞳当时在办公室里被小文抱着哭,想到自己女儿有男朋友的情况下还和宋毅瞳出去旅游,想到…… 她其实,最终想到的是自己,但是她不敢想下去了。 米雪拧着眉头,叹了口气。 刚才还理直气壮,现在仿佛因为女儿的“出轨”,一切都不同了。 她沉默了。 米栎蹲下来,拉着母亲的手,说:“妈妈,他是我在湘西的时候认识的邢老板,开客栈的。现在,他为了我,到了上海。” 米雪的目光又看向邢宥。 邢宥说:“我家里本来就是上海的。” “那你……”米雪脑子乱乱的。 这种情况下,她该问他什么话题,多大?做什么工作?家里是做什么的? 米雪被吴栎庭呵护了二十几年,她哪里能适应此刻身份的转变。 她语塞着。 米栎有些着急,她误会米雪不同意她和邢宥,她站起身走到邢宥身旁,求助地看着自己的男朋友。 邢宥缓缓说:“我父母是大学老师,父亲过世了,还有个弟弟,还在上大学。我现在和人合伙做私募基金,收入……还可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说:“伯母,我比米栎大一些,但是我真的很喜欢她,我会疼惜她,照顾她,保护她,让她开心。” 米栎感动地握住邢宥的手,邢宥反握住米栎,紧了紧手心,看着米栎说:“我很爱米栎。” 米雪看着两人的并肩的画面,在某一刻,她看到了自己。 她好像明白了米栎的选择。 她问米栎:“那你呢?” “妈~”米栎蠕动了一下嘴唇,看着母亲,眼泪再度蓄上眼眶。 米雪看着微微颤抖的女儿,站起身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傻孩子。恋爱是美好的,不要辜负人家,也不要辜负自己。” 第95章 米雪 邢宥在厨房里煮茶的时候,米雪悄悄问米栎:“交往半年了,怎么不带回家?” 米栎苦着脸:“我怕您不同意嘛!” 米雪现在情绪稳定了些,脑子也清醒了,忍不住教训女儿道:“怕我不同意,你就跟人同居了?你根本就没把我这个妈放在眼里。” 米栎被噎得没话说,默了一会儿,她破罐子破摔道:“他还有个儿子。” 她想,索性把话都讲清楚,免得到时候米雪看到豆豆,又得一惊一乍。 可话一出口,米雪当下就接受不了。 “什么啊!”米雪激动地说。 邢宥手上动作一停,转过身看了眼她们这边。 米雪于是压低音量:“你要给人家当后妈?凭什么呀?” 米栎咽了咽口水,低下头看着脚尖,小声地辩了一句:“反正我也不想生孩子,顺产痛,剖宫产有疤。他有儿子挺好,省了这一步了。” 米雪有些出戏,说了句:“你倒什么都知道。” “妈~”米栎皱了皱眉,抬眼看了看母亲,“我当然知道啊。我不是三岁,也不是十三岁,而是二十三岁。” 米雪抬手拍了一下米栎的手背:“你现在是热恋,我跟你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 米栎故意摸着手背龇牙咧嘴。 “那我爸那时候不也……” 米雪急了,生气地看着米栎。 “能一样吗?!” 米栎吐了吐舌头,不敢造次了,心里却想的是,也没什么两样。 不一会儿,早餐到了,三人吃了早餐,其实米雪也没胃口,观察了一下邢宥,觉得邢宥模样确实长得好,为人也彬彬有礼,关键是话少。 米雪欣赏做的比说的多的,也许是受自己家庭影响,她觉得夸夸其谈的男人是靠不住的。 她的目光又扫过客厅四周,发现墙角拼装到一半的柜子,显然也是邢宥动手做的,她那娇生惯养的女儿,她还不知道是什么样? 想到这里,她默默咬了口麦香猪柳蛋,觉得基因这个东西真是强大。 强大到女儿和自己喜欢的男人是同一款。 想当年,米雪刚认识吴栎庭的时候,他已经是个民营企业家,青年才俊、事业有成。可相比她的那些追求者们,吴栎庭的条件也不算是最好的。 不过吴栎庭真的很有上进心,为人踏实肯干。 他并不满足于服装代加工,要开发自主品牌,自主设计研发潮流女装。 就是在这样的机缘巧合下,米雪和吴栎庭认识了,她是他从设计院挖过来的高材生,在米父的支持下,认为大学生要投身基层干实事的论调下,米雪走进了吴栎庭开办的服装公司。 那是一段热火朝天的日子,从注册商标到确定品牌调性到设计品类到研发生产,整个过程中,米雪都参与了,在公司里加班的日日夜夜里,在朝夕相处的奋斗中,吴栎庭爱上了这个娇俏又能干的女孩,对她展开了猛烈的求爱攻势。 当吴栎庭在庆功宴后,单独约米雪出来,捧着鲜花向她表白的那刻,米雪吓坏了。 她是个传统的女孩,不想接受一个大自己快二十岁的男人的追求,更不想被周围的人看作是个拜金的女人。 她左思右想、内外交困,终于还是递交了辞职信。可就在不久后,她收到母校打来的电话,告诉她有个以她命名的慈善基金要揭幕,邀请她回来,给首批帮扶对象颁奖。 米雪拿着电话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她兴冲冲找去吴栎庭的工厂,在吴栎庭的办公室里,吴栎庭说:“你是我爱的女人,你那么善良,那么有爱心,我除了钱,什么也没有。你不要拒绝我的好意,以你的名字命名的慈善基金,我会一直资助下去。你也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因为那是我自己的决定。” 当吴栎庭说完这些的时候,米雪钉在了原地,片刻后,她忽闪着眼睛说:“你怎么这么傻?” 吴栎庭从座椅里站起来,走到米雪面前,紧紧抱住她:“你说的对,我是很傻,但我想人这一辈子总要傻一次的。为自己爱的女人傻一次,是值得的。” 这朴实又饱含深情的言语,一下子就击中了米雪的心。 她就这么和吴栎庭开始了恋爱。吴栎庭是个很有责任心的男人,无数次,她想起往事,只觉得,当年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如果她狠心地拒绝了吴栎庭的追求,也许她的生活就是另一副样子了。 那时候,追求米雪的人很多,有院长的儿子,有美院的同学,还有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家属院的学霸哥哥,后来出国留学了…… 可是米雪一个也没选,她选择了吴栎庭,一个出身平凡,名不见经传的民营企业家。 她一点都没有后悔。 回家的路上,她沉浸在对过去的回忆中。 回到家的时候,她在楼下遇到了一个人。 “米雪,好久不见了。” 方瑞朗站在树荫下,他闲散着插着裤兜,望着米栎。 看他的表情像是没有等候多久,可从他额头上沁出的薄汗和脸上泛起的红晕来看,他又像是等候了很久。 米雪看着方瑞朗,有些愣怔。 师弟的模样没有很大的变化,还是那个斯文儒雅的样子,只是如今,这斯文儒雅之中,仿佛又增添了一丝低调的矜贵。 “瑞朗。”米雪反应过来。 方瑞朗低下头笑笑,推了推眼镜说:“米雪,你好像没怎么变。” 米雪刹那间感到自己被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击中了。 她看着手上提着这一袋子青菜,看着袖子上起了绒球的开衫,看着脚下穿着的便鞋,看着在鞋面上裸露的干皱的皮肤,她心酸极了。 她哪里没有变? 没有变的是方瑞朗,而她,哪儿哪儿都变了。 她的脸唰的就红了。 而这一切,在方瑞朗的眼里看来,却是完全不同的意思。 第96章 方瑞朗 “我过来和你谈谈米栎的事。” 方瑞朗开门见山地说。 他低头喝着米雪给他泡的茶,茶叶是普通的茶叶,一泡滚水下去甚至没泡开,方瑞朗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心情有些复杂。 在米雪进厨房烧水的时候,他已经用眼睛丈量过这个客厅。 客厅狭小而逼仄,房间朝南,客厅朝东,上午十点,也阴沉沉的。 老式公房,采光都是这么差。 这些天,他虽然从各方已经打听到米雪的近况,但亲眼所见,还是让他难以接受。 此刻,方瑞朗的心里和这杯茶一样,又苦又涩。 米雪坐下来,坐在方瑞朗的对面,她眼睛看着桌面,桌面上垫着一层玻璃,玻璃倒映出方瑞朗的脸和手。 方瑞朗看到的米雪是眼眸微垂的模样,她未施粉黛,整张脸还是素净的,不做表情的时候,几乎没有皱纹。 她的表情让他想到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穷学生方瑞朗没有钱租画室,总是等晚课结束后,留在画室里继续画画。 他很勤奋,半夜还在画基础的石膏像。 就像是知名的大厨都会找一把趁手的好刀,方瑞朗觉得任何时候,基本功都不能丢,画石膏像就是他的磨刀石。 当他疲惫地走出画室,在美院的教学楼里逐层关掉走廊电灯的时候,他发现底楼的雕塑系还亮着灯。 那黑夜中的灯光牵引着他走过去,看到一个马尾辫的少女穿着蓝色的工作服在刮一堆雕塑泥。方瑞朗好奇地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少女专注地雕塑一双手的纹理。 米雪的毕业作品是《少女的祈祷》。 雕塑的主体就是一双双手合十的手,要从这双手上看出是少女,每一处细微的纹理都要反复打磨,指尖翘起的弧度,优美的甲床,螺旋的指纹,这一切令米雪费尽心思,她专注地忘了时间,也不曾知道,方瑞朗在不远处静静观察她许久。 就好像,方瑞朗就是注定要等她的那个人。 而这一点,就连方瑞朗自己也没有察觉。 方瑞朗喝了口茶,额角、耳旁都微微沁出了汗。 在眼镜片上的水雾褪去后,他看到面前递过来一张纸巾。 “你看上去好像很热。”米雪说,“你别着急,慢慢说。” “我不急。”方瑞朗淡笑着。 他不是急,是被热茶烫的。 但是方瑞朗还是顺从地摘下眼镜,放在一边,又将纸巾折了折压在额角和鬓边擦着汗水。 这动作让米雪看得有些出神。 回忆刹那间又回到那个夏天。 说起来挺丢脸的,米雪因为去服装公司实习的缘故,她忘记了辅修的雕塑课程还需要交一个毕业作品,她修的是双学位,主修视觉艺术,辅修雕塑。 她一个毕业生,能在雕塑教室留到半夜,是因为美院教授的通融,说起来她的父母就是设计院的在编职工,美院为设计院输送人才,也算是兄弟单位。 更因为有这一层关系在,辅修课程,她也得重视。白天她要在服装公司上班,晚上便要回到美院完成作品。 父亲说:“设计院和美院联合举办了一场艺术展,你们的作品都要被展出。” 父亲的话就是圣旨,米雪不敢怠慢。 那段日夜都紧凑得插不进缝隙的忙碌中,有一个小师弟意外闯入了她的生活,米雪刚认识方瑞朗的时候觉得,他看上去很文雅,皮肤白净、身材修长,就像是琼瑶剧里走出来的男主角。 方瑞朗是油画系的,他竟也对雕塑感兴趣? 但米雪挺大方的,和师弟分享了许多她知道的专业知识。 转眼,米雪就要离开母校,那天晚上,她对方瑞朗说起自己已经在服装公司找到工作的事,还说自己已经过了实习期,马上就要成为了一个办公室女郎。 方瑞朗表情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震惊,他迟疑了两秒说:“你等等。” 到底等什么?那个男生并没有说,抛下这句话就闯进了夏夜。 夏天的蝉鸣、滚烫的风、烧灼的地面,还有路灯下树木森森的倒影,在那一夜的记忆中格外清晰,方瑞朗在大学寝室熄灯后,望着窗外的摆动的树影,他就会想起那个晚上,然后,他默默地想着那个美丽的脸庞,自渎。 有些想法是在某一刻突然出现的。 某些念头也是在某个人出现后才会有的。 方瑞朗的自渎带着生涩,可很快,他就变得熟练,他遏制不住地想那张脸、那双手。 那时候,喜欢上年长的女生还是一件不好意思的事。 可在美院,不是稀奇的事。 当寝室里的男生在开学三个月以后就顺利交上了女朋友,他的念头就如荒野上的疯草般滋长,可第二天醒来,他又立即会把这个念头掐灭。 他自卑地想,他没有资格。 他是个贫困生,在金钱面前,他是贫贱的。 在爱情面前呢? ——可是临别的那晚,他像是发了疯似的,他奔跑在回去的路上,将t恤脱下来包住两根雪糕。 到了教学楼底下,他才把雪糕放在窗台上,重新将t恤穿回身上。 衣服的前摆冰冰凉凉,贴着皮肤,皮肤马上紧缩成一张鼓面。 方瑞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雪糕还是冰的。 他放缓脚步走回教室,米雪还在低头收拾工具,一排的刮刀、锥子整整齐齐排在皮封套上,方瑞朗看着米雪将工具装进工具箱,她弯腰的时候,脊柱弓起,一排脊骨像一颗颗排列整齐的牙齿。 想到这里,方瑞朗一手拽着t恤边沿往下扯了扯,然后将手上的雪糕伸得远远的,递给米雪。 “吃雪糕吧。”他红着脸说。 米雪回过头,看到方瑞朗侧身对着自己,面前是一支和路雪的千层雪。 那种雪糕在二十年前卖得很贵,是学校小卖部里卖得最贵的雪糕。 米雪大大方方地接过来,说:“谢谢。” 她剥了两下包装纸,抬头看到方瑞朗低头偷看自己,他的额角沁出汗珠,他抬起胳膊蹭了蹭额头。 米雪笑着说:“你专门请我吃的?你自己不吃吗?” 方瑞朗尴尬地笑了笑:“在来的路上被一个同学给截胡了。” “哎呀。你人怎么这么好?”米雪咯咯地笑着。 她将雪糕含在嘴里,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小包纸巾,递给方瑞朗。 米雪的唇上沾了雪糕,她说话的时候喷着奶香味。 “擦擦汗吧。” 方瑞朗打开手帕纸的塑料盖,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巾。 纸巾拂过他鼻尖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浓浓的香味。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纸巾也可以是香的,那剩下的纸巾,他当宝贝一样藏进了枕头底下。 第97章 你是好心 方瑞朗放下手帕,没有戴上眼镜,米雪觉得他的眼睛像是放大了一点。 “我想做米栎的经纪人。”方瑞朗目光有些咄咄,“我会想办法让米栎的身价倍增。只要她按我规划的道路走。” 米雪微微讶异,她半张着嘴,喝了口茶,抿直嘴唇。 方瑞朗又说:“你不相信我?我之前捧红了不少画家。” “是吗?”米雪淡淡地说。 方瑞朗急于证明自己,他划开手机,打开佳士得拍卖网站,在已成交名录中,调出自己运作的两幅画,告诉米雪:“瞧。上个礼拜刚成交的。” 米雪看了一眼成交价,她将手机还给方瑞朗,往后靠向椅背。 她表情疏离地抱起了胳膊,看着方瑞朗说:“为什么?” 方瑞朗一愣,他拧起眉头。 米雪接着问:“为什么帮米栎?” 方瑞朗敏锐地察觉到语气中细微的变化,米雪突然对他冷淡。 “你不希望我帮米栎?”方瑞朗反问。 “不是不希望。而是不需要。”米雪认真地纠正道,“如果你经营着画廊,我不反对你代理米栎的画作。可如果只是打算通过一些手段炒高她的画作,这不是我想看到的,也不是对一个画家有益的培养方式。” 米雪叹了口气,抬起一边胳膊揉了揉眉心,她换了种语气,几乎有些苦口婆心。 “米栎是我的女儿。她还小。她应该吃些苦,我不希望她这么早就走上容易的道路。捷径就像是毒品,走的多了,就摆脱不掉了。” 方瑞朗喉咙梗塞,他的脸部肌肉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低下头,戴上眼镜。 他抱歉地对米雪笑笑:“对不起,米雪,是我唐突了。” 米雪轻轻地摇摇头:“你是好心。” …… 走出米雪的家,方瑞朗坐上车,静静地抽了支烟,随后把车子开出了这个小区。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另一个小区,那是他自己名下的一栋住宅。 全装修的公寓里,洁净得一丝灰尘也没有,安静得就像一幅静止的画作。 方瑞朗的皮鞋直接踩在地板上,走进公寓,经过客厅,走进卧室,象牙白的床单一尘不染,像是随时等候主人的临幸。 他直直地躺在大床上,像一个大字,尽情地放松、伸展着四肢。 他连鞋也没有脱,就躺了两分钟,看着天花板上整齐的顶角线,睡着了。 睡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夏夜,那个美丽的女孩,她对他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说话的声音也比别人好听。 他无数次想象与她的牵手、拥抱、接吻,然后,他下腹涌起熟悉的灼热,他在明媚的中午有了欲望,他侧转身体,解开裤子,在洁白的床单上纾解自己。 在神魂颠倒之后,他的午睡终告结束。 …… 他很晚才回到家,孔茜安已经用完了晚餐,披着睡袍在客厅里看电视,她漫无目的地遥控着画面,一帧帧地切换过去,像是不知道要看哪个频道。 她看到方瑞朗回家,负气地把遥控器扔到茶几上,抱着胳膊冷言道:“怎么这么晚回来?打你电话为什么不接?” 方瑞朗温和地笑笑,没什么脾气地凑到沙发前,问:“最近有什么好看的电视?” 切到的画面里,正播放着一部年代剧,男人都穿着绿军装,女人都梳着麻花辫,背景是漫天大雪的北方。 “这是什么戏?”方瑞朗问。 孔茜安把电视机一关,说:“《三体》。没什么好看的。不知在演些什么。” “哦。”方瑞朗的手臂搭在孔茜安肩上,“今天过得好吗?” 孔茜安一转身抱住方瑞朗的脖子,娇嗔道:“你还在意我过得好不好吗?” 方瑞朗脱掉亚麻西装搭在椅背上:“我怎么不在意了?” 他的亚麻衬衫外面搭着件亚麻面料的马夹,收出有些纤细的腰线。 他的身材保持得很好,从后背看,身形挺拔,头发茂密,一点不像四十岁的中年人。 他弯腰拿起喷壶,对着沙发旁的边几上一盆文竹喷着水。 这套别墅的装修是新中式风格,是孔茜安老爷子喜欢的风格,因为房子的钱,装修的钱都是孔家出的,孔老爷子便掌握了充分的话语权。 刚结婚的时候,老爷子的原配夫人还健在,老两口住楼下,方瑞朗和孔茜安住楼上,生活习惯也是按照孔意儒喜好的方式,初一、十五还要吃素斋。 后来,老夫人生病去世,老爷子也大病一场,护士小玲照顾了一年。 有一天,孔意儒突然召开家庭会议,说自己要去郊外别墅静养,那里离体检中心近,他觉得有安全感。 孔茜安和方瑞朗对视一眼,虽然有些突然,但也轮不到他们提意见。 孔意儒搬出去后,又过了两年,方瑞朗把地下室重新装修,开始专心做起了艺术品投资。原来一直开着的艺术学校成了门面工夫,他真正赚钱的早已不是明面上的生意。 为了跻身这个圈子,这些年,方瑞朗一直在通过孔意儒结识艺术圈的名家、大师、教授、画商、经纪人,到如今,方瑞朗也算是功成名就。 而且,最令孔茜安放心的是,方瑞朗一直洁身自好,不像是有些做成了事业的男人,总是在外面沾花惹草。 趁方瑞朗弯腰放下喷水壶的时候,孔茜安一把搂住了方瑞朗。 方瑞朗拍拍孔茜安的手背,回头看了眼,孔茜安一把摘掉方瑞朗的眼镜吻了上去。 方瑞朗僵着身子配合着孔茜安,直到这个吻结束后,他才开口道。 “我还没洗澡。” 孔茜安“哼”了一声,方瑞朗说:“我一天都在外面收画,衣服很脏。” 方瑞朗话音刚落,孔茜安抬起胳膊嗅了嗅衣服上的味道,还真是有些颜料味。 “你不早说?”孔茜安埋怨道。 “我再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她从沙发上蹦下来。 孔茜安有轻微的洁癖,所以家里不养猫,也不养狗,两人连个孩子都没有,平日里整个家是很空旷的。 只有白天阿姨过来打扫的时候,这个家才像是有了些人气。 方瑞朗洗完澡出来,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想着待会儿怎么拒绝孔茜安。 而孔茜安则对着梳妆台在修着指甲,刚才冲澡的时候,她发现指甲肉里嵌了颗倒刺。 这时候,孔茜安的电话铃声响了,她一惊,手一滑,拔倒刺拔出了血。 “安安姐,你快来呀,孔先生他……”护士小玲尖利的嗓音刺破宁静的夜,带着哭腔的声调突然让孔茜安的心脏漏跳了两个节拍。 第98章 夹竹桃 啪~! 孔茜安神经质地扔掉手机。 “你怎么了?”方瑞朗看到孔茜安的表情,直觉大事不妙。 孔茜安的表情像是撞了鬼。 她半张着嘴,双掌捂住耳朵。 方瑞朗一手拍着孔茜安的肩膀,一手拎起电话,小玲凄厉的哭声传过来。 “说话!”方瑞朗破天荒吼了一声。 小玲用奇怪的声调说:“老爷子、老爷子像是不行了。” “救护车叫了吗?!” “叫了。” “做人工呼吸!” “我……我不会啊!”小玲急了。 “保心丸服了吗?” “服了。” “快去拿个枕头,把人垫高。解开领口,房间通风。家里有氧气瓶吗?给老爷子吸氧。” 方瑞朗吩咐完小玲,又找了中心医院的院长,院长又联系了急救中心。 一刻钟后,院长打来电话说:“人送进急救室了,方总你直接到中心医院。” 方瑞朗挂了车载电话,看了眼副驾驶座上的妻子。孔茜安受了不小的刺激,两眼发直,出门前,方瑞朗给他服了百忧解,现在她整个人的表情是木的,估计脑子也是木的。 方瑞朗希望她睡着,不然他得照顾两个人。 这样一想,方瑞朗给孔茜安的闺蜜林茹打了个电话。 孔茜安之所以和方瑞朗没有孩子是因为之前她有过一次流产经历,流产的时候胎儿的月份有些大了,做了引产手术后又引起了输卵管发炎,住院治疗了一阵,出了院以后,她就抑郁了。 抑郁的那段时间,正是同学朋友扎堆结婚生子的日子,孔茜安是听不了一点儿,也看不了一点儿。 这之后,方瑞朗不知是听谁说的,唱歌、跳舞可以疏解心情,就给孔茜安报了不少班,烹饪、烘焙、插花……这一番学下来,孔茜安的生活被忙碌占满,倒也不去想孩子不孩子的事了。 林茹就是孔茜安在学拉丁舞的时候认识的朋友,是外企的女高管,她从小父母离异,心早就冷了,她比孔茜安年长两岁,刚认识那会儿,林茹就告诉孔茜安,她是个坚定的不婚主义者。 一个不婚,一个无孩。双方相似的境遇是友谊最好的催化剂。就这样,林茹做什么,也总是拉着孔茜安一道。 入股江南春就是两人共同的手笔。 林茹接到方瑞朗的电话,一脚将床上的小鲜肉踹下床。 “我朋友家出事了。你先回去。我改天再找你。”林茹一边低头扣着文胸,一边斜眼看着床上骄横的肉体。 小鲜肉捂着裆,有些幽怨地嘀咕了一句什么。林茹眼睛瞟过来,小鲜肉在他目光中光着屁股走进了洗手间。 两分钟后,林茹拍门:“别磨蹭,我赶时间。” 小鲜肉一边给手上打着洗手液,一边高声“嗯”了一声,低声却低咕了句:“女魔头。” 平心而论,这句评价用在林茹身上一点没错,行房事到一半就匆忙赶去为朋友两肋插刀,也不算什么,如果公司董事会下个指令让她立刻加班,她也照样可以提裤子走人。 林茹比男人还要男人,比男人还要不在乎,反正性爱这种事,在林茹这里就和吃饭、喝水一样的,只为了解决需要而存在。 方瑞朗没想到林茹会这么快赶到。 她甩着一头精干的短发,裹着黑色风衣,踩着红底高跟鞋闯进了方瑞朗的视野。 林茹迎面走向方瑞朗的时候,像一阵龙卷风一样,大厅里等着交费、拿药的病人男家属都忍不住回头看了几眼。 “现在情况怎么样?”她的说话风格和行事风格一样犀利。 “老爷子在抢救。”方瑞朗沉着脸,“孔茜安受了点刺激。” “孔茜安人呢?” “在输液室休息。” “我去看着孔茜安。你管好这边。有事电话联系。” 林茹吩咐方瑞朗的口气就像职场上安排工作。 方瑞朗点点头,林茹随即像是一阵风似的刮走了。 方瑞朗回到抢救室门口,里面大门紧闭,医生推开门焦灼地进进出出,护士推着手术用具进去。 刚才下了病危了,要做开胸手术。 方瑞朗签了字,心里沉重得像是吊了个铅块。 他瞥了眼蓝色塑料座椅里的小玲。 她吓坏了,抱着膝盖蜷缩在座椅里,她的眼睛睁大,视线投向地面斑驳的马赛克地板。 方瑞朗知道她什么也没看进去。 方瑞朗进医院之后就交代医生孔茜安的情况,将两人隔开了。 孔茜安看到小玲也许会发疯,人受了刺激就不是人了,有些人会变成野兽,有些人会变成魔鬼。 有些人喝了酒也是一样的。 方瑞朗抱着胳膊,站在那扇冰冷的手术室门前。 看得久了,他眼睛起了些模糊,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眶,发现不戴眼镜和戴眼镜差不多。 他恍然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了眼花的趋势,近视和远视在相互抵消。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他没有问小玲老爷子是怎么发的病,小玲走进医院的第一时间,他就发现她的头发蓬乱,衬衣皱皱巴巴,一颗扣子脱了线,摇摇晃晃连在一端。 他撞见过一次,是老爷子还没搬出去的时候。 一楼的房门没关严实,留了一道缝,他经过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些嬉闹。护士小玲白色的护士裙被掀到腿根,一只老态龙钟的手摸在大腿和臀部的连接处,裙子的边沿。 “小玲啊。” 老爷子的声音。 “你帮帮我,以后什么都是你的,这间屋子里的字画都给你。” “讨厌~” 小玲的声音。 过了会儿,她压低音量:“是这里吗?” 一声浑浊的叹息穿过门缝,让方瑞朗浑身不适起来。 他弯腰脱掉拖鞋,匆匆地绕过老爷子的卧室,走到后花园门口,他穿上户外拖鞋,坐在铁艺的花园椅中抽了两根烟,他胃里泛起的恶心才下去了些。 他站起身,推开花园的铁门,又关上,再从别墅的后面沿着小区步道散了一圈步才回到家。 老爷子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护士小玲端了一盘切好的橙子放在茶几上,她正蹲着给老爷子剥开橙皮。 “你刚回来?”孔意儒叫住方瑞朗。 “嗯。刚从医院回来。”方瑞朗扯了个谎。 “安安怎么样?” “医生说,还行,情况还算稳定。” “我下午去看看女儿。”孔意儒说。 “那我让司机安排。”方瑞朗态度恭敬。 那段日子,正是孔茜安在医院保胎的日子。 保胎到三个月,医生说情况稳定了,可以出院。 可出院没几天,她在花园喝下午茶的时候,打了个喷嚏,想回屋拿纸巾,没走两步就见红了。 后来他们才知道,花园里有两棵夹竹桃,在春天的盛放季,花粉是有毒的,孕妇闻多了就会刺激子宫兴奋。 第99章 气绝身亡 手术进行到半夜,主治医生从急诊手术室里出来,他拉下口罩对方瑞朗说:“病人太虚弱,栓塞心脏的血块拿出来了,不过有明显的心衰和气胸迹象,还在抢救,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随即,又一份病危通知交到了方瑞朗手上,他很快签完字,对医生说:“您再想想办法。钱,不是问题。老先生是当今国画界泰斗,文化部长也接见过。” 医生微皱眉,态度还算客气:“我知道了。我们会尽力抢救。” 方瑞朗也知道刚才的话任谁听了都不乐意,可他也不知道还能怎样了。 在旁人看来,要么是同情,要么是羡慕。 在他自己看来,他这个“上门女婿”也是当得够够的了,可是又有谁是容易的? 这么多年的忍气吞声,换来孔意儒的提携,他还算是幸运的,只要一想到县城那些如今混得籍籍无名的高考状元,他便觉得自己这一步棋下得又险又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啊…… 尤其是孔意儒在遭遇了人生变故之后,原配妻子身故,紧接着又碰上孔茜安滑胎……近些年,孔意儒几乎把方瑞朗当作半个亲儿子。 其实,那是因为有一件事始终压在孔意儒的心头。 当初选中这套别墅,是孔意儒的意思。 这个闹中取静的别墅区,听说是来自徽派建筑大师的手笔,当初当了地产开发商的学生听说孔老有意看房,就辗转介绍到他这里,售楼小姐领着孔意儒和方瑞朗看遍三十几栋设计各异,风格不同的别墅之后,孔意儒问方瑞朗:“你说哪栋好?” 方瑞朗说:“都好。” 孔意儒说:“桃花好。” 方瑞朗说:“老师说的是。” 销售小姐说:“我们这里栽着桂树、枇杷树、柿子树,可没听说有桃树的。” “桂花香味太甜招虫子,枇杷树归有光种了以后就伤感了,柿子树结了果鸟多,我睡觉不好。”孔意儒一一否决了。 他想了想说:“有桃花树。开得粉红粉红,颜色好看,桃木还辟邪。” “有个院子种了两棵夹竹桃。”售楼小姐想起来了,“确实是风水上的学问。院子在北边,宜种夹竹桃,旺财的。” 孔意儒笑着摸了摸胡子,拍拍方瑞朗的肩:“这个事交给你了。” 于是,他们一家就搬进了这栋别墅,还别说,从此以后孔意儒的画作价码水涨船高,再加上方瑞朗的运作,无论是艺校还是艺术经纪的生意都做得风生水起。 孔意儒常常对着两株旺盛的夹竹桃说:“瞧瞧,老祖宗的东西不能丢。” 就算是孔茜安遭遇流产,孔意儒也不肯把这夹竹桃给铲了,可他自己倒是做出了搬家的决定。 …… 护士小玲听到了方瑞朗和医生的对话,她脸色惨白地看向方瑞朗,方瑞朗深吸了口气走过去,小玲往四下里看看,忽然膝下一软,若不是方瑞朗眼疾手快,她真要给他跪了。 “方总,我真的不知道孔老师为什么突然会心脏病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小玲面目狰狞地拉着方瑞朗,眼睛里满是绝望的哀伤。 “你别这样。现在没人怪你。”方瑞朗依旧是温和地说着。 他把小玲扶到一旁,拍拍她的肩膀。 小玲又想憋着哭,又像是要嘴角垮下去,一张脸别扭极了。 方瑞朗刚想甩开小玲,她又扑上去牢牢拽住他的胳膊,就像溺水的人拽住一根浮木。 “你不这么想,可是孔小姐她不会这么想的啊……” 这收尾的一声“啊”,就像是戏台上反复叹咏的调子,让方瑞朗听了脑门发疼。 他推开她,冷声道:“你如果再这么哭哭啼啼,被孔茜安看到了才会怀疑你。你跟老爷子是怎么回事,别当我们都是眼瞎。你想撇清,你就先稳住自己。” 这一句话让小玲不敢再哭了。 方瑞朗说的对,现在谁也没怀疑到她头上,她这么哭哭啼啼,不是不打自招吗? 小玲背上包走进了洗手间。 她对着冷水浣洗脸颊,凉水冲散了眼眶和脸颊的热,红肿也退了点,她对着镜子抹干脸上的水。 从洗手间出去的时候,她看到林茹陪着孔茜安匆匆赶过去,手术室的大门打开了,方瑞朗先一步进去,随后是林茹拽着整个人快要软下去的孔茜安。 小玲顿了顿步子,她躲在柱子后面,身体想跟进去,心里却劝住自己。 从旁人的眼光看,这个女的就是扶着柱子晃了晃,随后整个背靠着柱子坐了下去,她咬着手指才没让自己又哭出来。 …… 手术室里,医生和护士都退到隔壁那间,只留出打扫干净的手术床,让三个家属探望病人最后一眼。 氧气面罩摘掉了。家属连基本的防护服都没穿。 因为孔意儒不行了,一针杜冷丁下去,最多再有十分钟。 临死的人眼中焕发出诡异的神采。 不知道那样的人眼中看到的是怎样的世界。 但是从他诡异的笑容来看,他更像是产生了幻觉。 他拉着孔茜安的手说:“小玲啊。我那些画都存在地下室了哦。” 他的目光又转向林茹,说:“安安啊。你怎么剪了短发了,短发多好看啊。刚才我跟小玲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那三幅画,富春山水图,我答应小玲的,你要给她,不要欺负她。” 孔茜安听到父亲临终的胡言乱语,眼皮和嘴角神经质地抽搐起来,她扑上去:“爸!我才是安安!” 孔意儒又笑了。 “哦。安安。你说这个礼拜带男朋友回来吃饭?” 孔茜安绝望地闭上眼睛。 方瑞朗跪在床畔,拉着孔意儒的手,问:“爸,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我是瑞朗。” “瑞朗?”孔意儒费力地像是要抬起手。 方瑞朗的头凑上去,让他可以摸的到。 孔意儒的手心刚碰到方瑞朗的头,他突然怒目圆睁,用尽力气像是要拍下去,但是他毕竟没了力气,杜冷丁的药效快要褪尽了。 他手一颤,拽掉了方瑞朗的眼镜,用尽全身力气斥道:“畜生!你马上滚出我的家。你个穷光蛋,癞蛤蟆想吃天鹅……” 话还没说完,孔意儒就气绝了。 第100章 葬礼 孔意儒的葬礼办得很隆重,在殡仪馆最大的礼堂,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孔茜安穿着黑衣戴着白花坐在一旁,大约是眼睛已经哭肿了,戴着黑沉沉的墨镜。 林茹端了红糖水给孔茜安,抚摸着她的肩膀安慰她。 护士小玲没有出席葬礼。 也没有人关心她出不出席,她本来就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整个葬礼是方瑞朗一个人主持的,整篇缅怀岳父的演讲稿写得声情并茂,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邢宥和米栎也在礼堂里,站在人群的队伍里,跟着哀乐默哀,米栎的眼睛很快地涌上眼泪,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邢宥扶着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的怀里靠了靠。 米栎从口袋里摸出纸巾,盖在眼角,瘪着嘴吸掉了眼泪。 苏航往邢宥这边望了望。 他是一个人来的。 礼毕后,亲戚、朋友、文艺界的同行一一经过方瑞朗和孔茜安的身旁,说着“节哀顺便”之类的安慰的话,或者说着“有需要帮忙的请开口”之类的鼓励的话,或者和方瑞朗握手、拍肩。 每个人的态度都很诚恳,言辞更加恳切。 仪式,也像一种格式,在规定的情境下说规定的话,做规定的事。 如此,人人皆可得心安。 方瑞朗往边上的妻子望去,她的状态不太好,安静得可怕。他对林茹说了句话,林茹便扶着孔茜安先去了车上。 随后,方瑞朗继续招呼宾客去饭店吃豆腐饭。 苏航等人都差不多走光了,才缓缓走到方瑞朗身旁。 他拿出一个硕大的白色信封,里面一沓一沓排列着的,是厚厚的礼金,他将信封压在方瑞朗的手心,说:“都是兄弟一场,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说话。” 方瑞朗揉了揉太阳穴,郑重地点点头,他弯腰将信封装在放云片糕的纸袋里。 他说:“一会儿吃饭的地方,都知道了吗?” 苏航说:“知道。不用管我们。你今天一天最辛苦,要打足精神。等晚些时候,我们再找时间吃顿饭。” 说完这句话,他和邢宥还有米栎走出了礼堂。 方瑞朗目送所有人走出了礼堂,他还不能走,他还有件事没办。 他一个人走去接骨灰的窗口。 中午了,大厅里的工作人员都去用午餐了。 电子显示牌上,仍旧显示着火化中。 等候区的长凳上,只有方瑞朗一个人坐着。 人群散去,喧嚣止息,他觉得耳畔清净了许多。 他怔怔望着地板在发呆。 望着望着,地板上浮现出孔意儒临终时狰狞的表情。 方瑞朗摘掉眼镜,朝天闭上眼睛。 …… 那天的场面让一贯见多识广的林茹都愣住了。方瑞朗摔倒在病床边,孔茜安发疯似地扑在孔意儒的身上,喊着“爸”!随后,玻璃窗后面的医生鱼贯而入,重新对孔意儒进行抢救。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病床上那一具躯体之上时,只有林茹看到方瑞朗从地上默默捡起眼镜,抿紧嘴唇用力对付着歪折的镜腿,他用力的时候眼神凶狠、眉头紧皱,额角的青筋微微暴突,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手指的关节上。 很快,镜腿在力的作用下捋直了,他低头戴上眼镜,又微微调整眼镜的高低。 抬起头的时候,方瑞朗对上林茹惊讶的表情,只一刹那,他的眼神便卸掉了狠戾,换作悲悯。 林茹咽了口唾沫,看着病床上瞪着眼睛的孔意儒,觉得胸口发闷,呼吸困难。 她偏过头,抚着胸口,将那恶心的感觉顺下去。再回过头的时候,心电图上已是持续的嗡鸣了,呼吸机里也没有了咕噜声,虽然氧气面罩还戴在孔意儒的脸上。 医生拔掉连接在孔意儒身上的管子,还有指夹和贴片。 当蓝布蒙上孔意儒的一瞬间,林茹发现孔意儒的死状非常难看。 她立刻移开目光,否则,那恶心的感觉又要来了。 刚才的葬礼上,孔意儒的面容和那天看到的大相径庭。入殓师用鬼斧神工的化妆技术,将孔意儒的脸庞抹得白里透红,焕发出诡异的健康之态,他的眼睛也合上了,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办到的。 合上眼躺在棺材里的孔意儒,安详得就像是睡着了。 …… 时间在等待中缓缓流逝,电子屏上“火化中”三个字唰地一下消失了,换上了“孔意儒家属领取骨灰盒”的字样。 方瑞朗坐着的时候,一直保持前倾的姿势,此刻,膝盖都有些僵住了。 他正准备扶着膝盖抬起来的时候,他的余光中看到了小玲的身影。 小玲的眼睛和鼻子又红又肿。 她看着方瑞朗,怯怯地说:“方总。我有事找您。” 方瑞朗抬了抬手,制止小玲:“你等我一会儿。别在这儿,你出去等,广场上,我的车子旁,你认得吧?” 小玲点点头,她脸涨得通红,扎着根麻花辫,像第一天到他们家来应聘护士时候的样子。 方瑞朗第一眼看到小玲,觉得孔老朋友的推荐并不靠谱,小玲看上去像个村姑,孔意儒对事对人要求这么高,怎么能容许这样的人在身边服侍他? 很快事实就证明,是方瑞朗看走了眼。 孔意儒不仅留下了小玲,而且满意得不得了。 就像这世间诸多令人匪夷所思的事一样,方瑞朗活到这个年纪,已经司空见惯。 所以,刚才小玲贸然来找,他不慌不忙,不着急问是什么事,只让她等着。 他得先把老爷子的骨灰盒装好,用红布盖好,存到殡仪馆的骨灰盒寄存处,再来了解小玲来访的意图。 …… 走出殡仪馆,方瑞朗将腰上的白色束麻摘下来扔进车里,他在车旁点了根烟,问小玲:“说吧。什么事?” 小玲扶着车门后退了一步。 她隔着烟雾看着方瑞朗,定定地看了几秒,像是在等烟雾散开。 随后她低下头翻开皮包,从里面拿出一张半张a4纸大小的检验单,毫不犹豫地递了过去。 “方总,我怀孕了。”小玲说,“孩子是孔意儒的。” 第101章 小玲 方瑞朗的反应并不像小玲想的那样,他拿着化验单,看了许久,缓缓抬头,对着小玲,反问:“你有什么打算?” 小玲蠕动了一下嘴唇。 她来的时候,咨询过公益律师,像这种情况,孩子生下来,还是有遗产继承权的。 她看着方瑞朗,他的眼神温和、平淡。 方瑞朗又问了一遍:“你怎么想?想生下来吗?” 小玲低下头,拧着眉,绞着手指,片刻后,她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看着方瑞朗,说:“方总你要是肯给我一笔钱的话,我也不是非要生下来。” 生下这个孩子,她要误工一年,她的日常开销、误工费、还有以后对自己婚姻的影响,她也会犹豫,在进退之间,到底哪种选择对自己最为有利。 “你想要多少钱?”方瑞朗平静地问。 小玲又沉默了一阵,说:“我多的不要,只要属于我的,当时孔老先生答应我的,他说给我三幅画。” “三幅画?”方瑞朗的嘴角忽然浮现笑意。 小玲心虚起来,她看着方瑞朗,眼睛红红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那你说,多少钱?”小玲磕磕巴巴地回答。 她心里努力盘算着三幅画的价值,如果开口600万,他会不会嫌贵?她应该开得更高些,留足对方讨价还价的空间。 可她说不出口。不是600块,是600万,这个数字光是想想就让人脸红心跳。 方瑞朗忽然上前一步,微笑着看着小玲。 小玲不明所以,方瑞朗脸上的笑意却是越来越浓,他笑着抬起手,按在她的肩上,凑近她的耳畔,轻声问着:“你想听听我怎么想?” 小玲愣怔地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她也不知道她是认真听他说“他的想法”,还是整个人傻掉了。 因为方瑞朗说的是“如果我是你,就生下来试试”。 小玲还愣在原地,方瑞朗已经驾驶着车子扬长而去。 米雪赶到殡仪馆的时候,整个仪式都已经结束了,她走上主厅的台阶,看到里面的花圈都被工作人员抬走了,上面的挽联写着的是,国画大师孔意儒先生千古。 她叫住一个工作人员问:“孔意儒的葬礼什么时候开始?” “已经结束了。”工作人员说。 “结束了?” 工作人员点点头。 米雪有些烦恼地走下台阶,身后的工作人员叫住她:“你问问那边那个,好像是家属,从葬礼开始就在那边。” 米雪走到小玲身旁,她稍微留意了小玲的年纪,开口道:“您是孔意儒的学生?” 小玲看看米雪,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她也算是孔意儒的学生,搬出去后,除了每天帮孔意儒煮两顿补药,剩下的时间就是服侍孔意儒读书写字。 孔意儒心情好的时候就教她画画。 “那你见到过孔意儒的女婿方瑞朗吗?他走了没有?” 小玲站着的地方正是方瑞朗让她站着的地方,旁边就是方瑞朗的车子。 小玲说:“还没走。我也找方总有事。” 米雪了然,她以为小玲和她一样,听说了孔家的丧事,专程过来送白包。 米雪本想站在小玲身旁等着,可小玲又说了句“我找方总有事”,这逐客的意思过于明显,米雪只好退回到礼堂门口,她居高临下,从这个角度,能够看见停车场的情况。 她刚才目睹了方瑞朗和小玲之间发生的事,小玲递给方瑞朗一张白色的纸,方瑞朗好像看了看没接。 方瑞朗的车子开的那么快,她在台阶上对方瑞朗挥手,他也没看见。 她匆匆地从台阶上跑下来,想追方瑞朗的车子,可是眼看着车子已开出了视野,她只好又回到小玲身旁,她看上去心事重重。 她问小玲:“是不是方总不肯收?” 因为是学生,所以不肯收礼金? 小玲两眼无神地看着面前的女人,说:“收了。他说让我生下来!” 米雪震撼地后退一步,然后压低音量问:“什么生下来?” 小玲扶了扶额头,低下头说:“我怀孕了。” “方瑞朗让你生下来?”米雪看着小玲,又问,“你到底和方瑞朗什么关系?” “我在他们家干过活。”小玲突然反应过来,惊讶地看着米雪,“你是什么人?” “我是方瑞朗的朋友。”米雪说。 小玲是被午后的艳阳晒晕了,也被方瑞朗惊世骇俗的话给震晕了,现在她在和一个陌生人在说什么? 小玲匆匆和米雪告辞:“对不起。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你等等。”米雪叫住她。 小玲回头,只见米雪满脸关切。 小玲的步子迈不动了。 “你,别走。”米雪说。 小玲疑惑地看着她,米雪的表情有些复杂。 她也许不该管这闲事,可是她和方瑞朗同学一场,知道他娶了孔茜安之后没有孩子,也知道方瑞朗这一路走来有太多的苦楚。 她决定帮一回方瑞朗,就当是还他免费租画室给米栎,还他让米栎在他艺校教书的情。 “你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我会帮你的。”米雪拉着小玲上了门口等候着的出租车。 “可是……”小玲苦恼又纠结,连她自己都没想好要不要生下来。 她甚至不确定方瑞朗是开玩笑的,还是认真的。 他刚才的表情太过怪异,实在让人猜不透。 “你现在有住的地方吗?”米雪亲切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个问题把小玲给问倒了。 她想了想,最后低下头,轻轻的摇了摇头。 孔意儒去世后,那个家她肯定是回不去了。 她从农村到城市来,干过不少活,每一次她都尽量找包吃包住的活,这样可以省下很多钱。 她做过月嫂,做过居家护理,在孔意儒之前,她照顾过一个孤寡老太。 老太去世后,老太的儿子,好像是美协的副会长,把她介绍给孔意儒。 孔意儒待她很好,她起先没有别的想法,可架不住孔意儒一日日摸着她的手说:“小玲,我们孔家无后了。我女儿生不出孩子,我姓孔的,无后了。” 就这样,小玲半推半就和孔意儒睡了,孔意儒七老八十,小玲也不知道他竟然真的能行。 后来知道,他是用药。 第102章 逸雅居 孔意儒去世的消息,宋毅瞳很晚才得知。 按理说,他应该去参加孔意儒的葬礼,他不久前才搭上孔意儒这条线。 但是,他被一些事耽搁了。 整个周末,他都在杭州,找一家名叫逸雅居的会所。 逸雅居是个寻常的名字,杭州记录在案的逸雅居,有面馆、茶室、书店、文房四宝店,最离谱的是还有几家按摩洗脚的,也叫逸雅居。 宋毅瞳几乎走遍了整个杭州城,连陪同的小文也累得浑身快散架了,才终于在一个古巷子里找到真正的逸雅居。 他还见到了陶思平。 这一天,陶思平恰巧在逸雅居会见商会的朋友,一盘围棋棋盘上,黑白两子激战正酣,这时候听到门口宋毅瞳的声音。 “请问你们这里是不是逸雅居画廊?” 宋毅瞳的嗓音清亮,发音吐字字正腔圆。 “我们不是画廊。”负责接待的唐装美女回复道。 “那你们这里是?” “私人会所。” “我可不可以进去参观一下。”宋毅瞳已经找了两天了,这个逸雅居看上去古色古香,尤其是门楣上的题字甚是考究。 这得归功于他早前学过书法的经历,在他这里,字的好坏,是商业字体,还是大师手笔,一望便知。 唐装美女为难:“我们这是私人地方,不接待外客。” 宋毅瞳皱了皱眉,有些说不出的奇怪感觉。 他杵在门口,眼睛略过美女的头顶向里面看去,正看见院子里两个人在下棋。 “那他们怎么进来的?”宋毅瞳发问。 美女小声辩了句:“那是我们老板和朋友。” “那我找你们老板!”宋毅瞳提高嗓门。 这一句,直接让下棋的两位停了下来。 “外面吵吵什么呢?”陶思平自言自语道。 平头助理恰好穿过走廊,走到陶思平身旁,俯身耳语一句:“陶总,您刚才吩咐下午不接待外客,现在门口有个家伙硬要闯进来,说什么也不肯走。” “他是什么来头?”陶思平问。 “说是上海来的,是经营画廊的老板。” 陶思平愣了两秒。 上个礼拜刚来了个方瑞朗,这个礼拜又来了个上海画商。 这杭州和上海也隔着三百多公里,按理说,两边的艺术圈也没什么大的交集。 “你让他等着,我马上就来。” 陶思平坐不住了。 他起身和朋友道了句抱歉,转身往大门口去。 绕过长廊,看到廊檐下个子高高的人,陶思平有些惊为天人的感觉。 这哪里来的气质卓然的公子哥? 宋毅瞳今天一身白色运动套装,手里捏着一柄仿古折扇,略长的额发垂在脸侧,他一抬手勾到耳后,露出白皙清瘦的脸庞,他冲陶思平笑了笑: “您就是老板?” 陶思平一时有些震惊,已经很少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了。 宋毅瞳的问话听上去有几分不敬和傲慢,不过陶思平倒觉得不错。 这样潇洒不羁的风度才配得上这样玉树临风的长相。 陶思平想,他是开画廊的?从上海来?不管是什么目的来到逸雅居,他不可能放过结识这个年轻人的机会。 陶思平开口道:“我是。” 说完,他笑着审视宋毅瞳的表情,宋毅瞳不卑不亢,反问道:“我是慕名而来,听说杭州有个逸雅居,收藏了不少名家画作,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老板开的这家店。” 陶思平笑着说:“我这儿确实藏了不少古董字画。不过,你都没搞清楚地方,就贸然前来?” 宋毅瞳有些被噎住。 陶思平又说:“我们这会所都是熟人生意。请问是谁介绍你过来的?” 宋毅瞳算是反应快的,立即笑了笑,说:“如果没有引荐人,老板您就不接待吗?万一是个大单,放过了岂不可惜?” 陶思平闻言哈哈大笑,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真是有意思极了。 …… 其实宋毅瞳之所以找来逸雅居,这故事还得从祝师兄的毁约说起。 那天,宋毅瞳和祝师兄签完合同终止协议,祝师兄还是气不过,临了抛下一句话,说,他的画现在由杭州的丛曲画院代理销售,分成合同比在宋毅瞳这里要合理。 宋毅瞳嘲了一句:“这个叫丛曲画院的听都没听说过,你别给人骗了。” 祝师兄当即脸色一沉,说:“我早晚有一天把画卖到逸雅居去。” “等等,你说什么?” “逸雅居。”祝师兄察觉到宋毅瞳的气势弱下去,他这边的气焰升起来,说,“逸雅居刚卖出去米栎的一幅画,卖了十八万八。米栎在你这里的时候,可从来没有卖出过这么高的价格。你现在要笑我去丛曲画院,我看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逸雅居。 这三个字就是在那次不欢而散的解约中,种进了宋毅瞳的心里。 …… 陶思平做了个“请”的手势,说:“既然您有胆量夸下海口,那我亲自陪您参观一趟。” 宋毅瞳高兴道:“谢谢老板,敢问您贵姓?” “我姓陶。您呢?” “晚辈姓宋。” “宋总。” “陶总。” 陶思平领着宋毅瞳参观过整个书画展示厅,防盗的红外线展示柜,明清时期的名人真迹,动辄几十几百万的新派大师作品。 这个价位的画作确实不是宋毅瞳这种体量的画廊消化得了的。 宋毅瞳心里直打鼓,米栎也就是个青年画家,也不过就只拿过一个没什么含金量的全国大学生奖,竟然能和这种地方合作? 宋毅瞳逛完一圈,跨出展示厅,在门廊下,陶思平笑眯眯看着他:“宋总有看得上眼的吗?” 这话问得宋毅瞳嗓子发干。 他迟疑一下,问:“不知道陶总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米栎的画家?” 陶思平挑了挑眉:“你要买米栎的画?” 宋毅瞳从名片夹里掏出名片递给陶思平:“如果有米栎的画作出售,请告知我。实不相瞒,我很看好印象派画风未来的前景,希望收一些她的画作。” 陶思平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名片上印着的名字是,宋毅瞳。 原来是,宋毅瞳。 陶思平清咳了一声,说:“米栎的画作都已经被另外一位画商给收走了。” 宋毅瞳拧着眉:“你说什么?” 陶思平点点头:“不久前。他一口气把剩下的几幅画都买走了。” 宋毅瞳的表情惊讶极了:“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陶思平耸耸肩摊了摊手:“这就不方便透露了。我只知道,他也是上海人。” 第103章 证明自己 小文等在逸雅居门口,看见宋毅瞳出来,忙迎上去。 “老板,怎么样?是这家吗?”小文关切地问。 宋毅瞳又点头又摇头。 小文一头雾水地看着宋毅瞳:“老板,不是这家?” “是这家。”宋毅瞳纠正道。 他有些魂不守舍地想着刚才陶思平对他说的话。 一个上海的画商买走了? 还能有谁?除了方瑞朗,他想不出第二个人。 “小文。”宋毅瞳拧着眉,抱着胳膊看着面前的小文。 小文被宋毅瞳这一声喊得浑身汗毛竖起来。 “老板,什么事啊?” “你这些天有没有留意到什么?” 小文想了想说:“一三五晚上米栎都很晚回家,应该是一个人住。周二和周四有时候邢总会来接米栎,然后他们就一起出门了。星期六,她的母亲会过来。星期天的话,没什么规律,米栎有时候很早出门,有时候很晚出门。” “行吧。继续监视,有情况告诉我。” 宋毅瞳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坐在车上,他合着眼,看上去很累的样子。 小文这两天陪宋毅瞳奔波在杭州市里,也很累,可是她更心疼宋毅瞳。 小文觉得宋毅瞳在和米栎分手之后就魔怔了,每天揪着这点事情不放,甚至安排小文在米栎的对门住下,用猫眼上安装的摄像头监视米栎的一举一动。 小文想,这有什么意义呢?米栎已经和邢宥好上了呀。 就算宋毅瞳再舍不得米栎,米栎也没有一点要回头的心思。 现在又突然说要收米栎的画。 小文看着宋毅瞳的睡颜,深深地叹了口气。她觉得自己的老板真是天底下最痴情的人了。 宋毅瞳眯了一会儿,睁开眼的时候,看到小文的脸怼在自己眼前。 “你,你干嘛?”宋毅瞳下意识的护住自己。 小文有些尴尬,因为自己对老板的一腔真情被撞破。 她刚刚还沉浸在对老板冷白皮,高挺的鼻梁,修长的睫毛的意淫之中,尤其是他斜倚在座椅上的时候,侧着脖子,颈侧的肌肉和锁骨的肌肉延伸着,引人无限遐想。 小文局促的低下头,红了红脸,说:“我想问你要不要喝水,天很热。” 宋毅瞳咂摸了一下嘴,确实。他下意识摸了摸嘴唇,有些干裂了。 还是小文观察得细致。 他招呼司机:“师傅,前面奶茶铺停一下。” 宋毅瞳把手机给小文:“拿我的码扫,你去买两杯奶茶。” “哦。”小文接过宋毅瞳的付款码。 一会儿,小文捧着两杯奶茶上了车,打开车门,发现后座上空空如也,她直起身,看见宋毅瞳在一旁埋头抽烟。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眼前的景象很陌生。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宋毅瞳抽烟,宋毅瞳的表情坚毅又脆弱,像一只随时会碎掉的瓷像。 她等在车旁,等着宋毅瞳走过来。 宋毅瞳转头看到小文在等自己,忽然笑了笑,说:“怎么不上去等,外面挺热的。” 小文说不出话来,她默默把奶茶递给宋毅瞳。 宋毅瞳接过奶茶,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上去。 他摇下车窗对小文说:“你坐后面吧。别熏着你。” 小文什么话也没说,打开后座车门,坐上车子。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前座的宋毅瞳。 司机转头看看宋毅瞳:“那小姑娘是你秘书?” 宋毅瞳接过手机,划开,他刚才发出去的消息没有人回。 宋毅瞳抬头,看了看司机,没接话。 他的视线又往上挪了点,看到后视镜里的小文,她正捧着奶茶,对着车窗发呆。 窗外车水马龙,梧桐树挤挤挨挨,自行车和助动车相互穿梭,还有送外卖的小哥会突然的闯过一个路口,引来车流的急刹车。 寻常的城市之景,在中国的一二三线城市交相辉映,相似得就像是孪生兄弟。 他不是不知道小文对他的心思,可是他说服不了自己接受另外一个人。 可是他又会想,如果这个人不是米栎,好像换作是任何人都无不同。 …… 宋毅瞳匆匆赶到殡仪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礼堂里早就换成了另一场哀悼仪式。 宋毅瞳只好拨通方瑞朗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来。 宋毅瞳抱歉地说:“方总,抱歉,刚刚得知孔老先生不幸的消息。抱歉没能赶过来吊唁,希望老师在天之灵得到安息。” “谢谢。” “方总,节哀顺变。” “谢谢。” 方瑞朗的声音透着疲惫。 宋毅瞳猜测逸雅居的画是方瑞朗买走的,但此时此刻,他不忍问画作的事,只好挂了电话,他撤回了询问画作的消息。 间隔了片刻,方瑞朗的消息回过来。 “宋少今天晚上有空吗?” “今天?”宋毅瞳有些意外。 不是才刚举行过葬礼? “宋总有熟悉的酒吧或者会所吗?”方瑞朗说。 宋毅瞳回复:“有。” “那你找个地方,时间你定。我就是想找个人喝喝酒。”方瑞朗说。 “好。” 宋毅瞳关上手机屏幕,感觉情况转变得很是突然。 但好像又万分合理。 于是乎,他又打电话去酒吧订了个包厢。 晚上十一点,方瑞朗到达两人相约的地点。 宋毅瞳站起来,迎上去。 方瑞朗扶了扶眼镜,扫了一眼包厢,客套道:“地方不错,挺私密的。” 宋毅瞳笑笑,要了一瓶黑方、一桶冰块、一个果盘,关上了包厢门。 “方总有话想对我说?” 宋毅瞳虽然和方瑞朗相识,但大部分情况都是谈公事,两人的关系却也没到相熟的份上。 所以,他才推测方瑞朗找他来,多半也是因为公事。 方瑞朗摘下眼镜,有些放松地陷进沙发里,开口说:“和你交朋友,是孔意儒的遗愿。不过孔意儒已经去世了,我约你过来,和孔意儒没关系。是我想和你合作。” 宋毅瞳不太明白:“方总请讲。” 方瑞朗坐直了,看着宋毅瞳:“我收米栎的画,是想炒作。” “你就这么看好米栎?”这下连宋毅瞳都不明白了。 “倒也不是。”方瑞朗说,“我就是想试试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也想试试,平日里别人是冲着老爷子的面子,还是冲着我的眼光。” 宋毅瞳好像有些明白了。 “那我就不和你抢了。”宋毅瞳说,“我相信方总的运作能力。” 第104章 合作 说完这几句,方瑞朗给宋毅瞳倒了杯酒,说:“那你呢?你为什么跑去了逸雅居?” “逸雅居不对外的。”方瑞朗放下酒瓶,从冰桶里夹了两块冰放进酒杯。 宋毅瞳讪笑道:“我就是好奇。” 方瑞朗推了推眼镜,端起酒杯和宋毅瞳碰了碰杯,问:“好奇什么?” 宋毅瞳看着方瑞朗,没作答。 方瑞朗的表情温淡,浅浅的笑意里面有些让人琢磨不透的东西。 方瑞朗换了个问题:“你了解米栎吗?” 宋毅瞳轻蹙了蹙眉,喝了一大口酒,有些不悦地说:“方总你到底什么意思?” 不怪宋毅瞳反应激烈,因为刚才的问题确实冒犯了。 宋毅瞳突然想到:方瑞朗也是邢宥的朋友,会不会借着说炒作米栎画作的由头,其实是要帮邢宥当说客?! 如果是那样,他可不答应。 宋毅瞳的身体立即变得紧张起来,方瑞朗拍拍宋毅瞳的肩膀,宋毅瞳下意识抖了抖肩膀。 方瑞朗说:“宋少,你别激动。我无意干涉你的私生活。” “我是一个商人,在商场上我只有利益,没有立场。” 他强调。 话音落下,宋毅瞳的表情像是缓和下来。 灯光下,宋毅瞳的皮肤很白,喝了点酒,脸上像施了薄薄的脂粉,头发留的是中分的中长发,打着发蜡的额发在包厢的灯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他下午睡了一觉,出门的时候只吃了两块苏打饼干垫饥,空腹喝烈酒让他有些头晕的感觉。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方瑞朗,想用尽量平和的语调和方瑞朗对话,可话一出口,多少有些针锋相对的意思—— “方总,你说你没有立场,那为什么帮米栎呢? 全上海有这么多青年画家,有些人出身贫寒但技艺高超,有些人有远大的理想,渴望把绘画当做终身事业。那些人,只希望自己的画作被更多人看见,他们辛苦劳作,每天关在画室里创作时间长达十几小时。说是艺术家,其实口袋里掏不出一千块。还有那些北漂和沪漂,误以为在大城市就能有更多的工作机会。在四处碰壁之后,只能委身于艺校教那些连青莲和群青也分不清楚的小屁孩。 那些人,不是更需要帮助吗?为什么是米栎呢?” 方瑞朗没想到宋毅瞳会说这样的话,这些话听上去就像是个文青说的。 方瑞朗不动声色地听完,开玩笑道:“这么说,你觉得米栎的才华不及你口中的那些人?” “所谓的才华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你难道不清楚?”宋毅瞳立即反问,“是用钱砸出来的名气,还是幸运天使忽然的光临,还是那万中无一的天才?” 宋毅瞳笑了,自问自答道:“不,我们都不是。米栎也不是。就算有天才,大众平庸的欣赏水平也会将其埋没。” 对话的走向变得越来越奇怪,也越来越悲观。 从小养尊处优的宋毅瞳,骨子里是消极的,悲观的。 他很早就看穿了这个世界的本质,觉得一切都没意思。 米栎是他灰暗生活中唯一的亮点。 如果米栎不能重新回到他的身边,他觉得什么都没意思,没意思透了。 也许,在旁人眼里看来,宋毅瞳神经质、偏执、窥探狂,但在宋毅瞳这里,是收集米栎的生活碎片,构成了他生活的全部。 方瑞朗一言不发,仰头喝光了杯中的酒,说:“宋少。不如我们合作吧。” 宋毅瞳愣住了。 方瑞朗说:“实话告诉你吧。我当然不是随随便便帮助米栎的。不过理由却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我帮米栎不是冲着米栎,是冲着米栎的母亲。” “雪姨?!” 宋毅瞳更惊讶了。 “我喜欢过她。到现在为止,我对她的感情依然没变。”方瑞朗说。 “可是,你不是?”宋毅瞳想了想才想出这个名字,“你不是娶了孔茜安?” “孔茜安是我的夫人。”方瑞朗坦诚地反问,“那对我喜欢米雪有妨碍吗?那对于我帮助米栎有妨碍吗?” 宋毅瞳被问住了。 他想到了更卑劣的自己:他不也在每天祈祷米栎和邢宥分手吗? “假如我把米栎的画仍旧放在你的画廊里出售?假如我把你的画廊变成上海滩知名的艺术沙龙?假如我让一筒画廊成为所有画家都想挤破头合作的平台?你看这个主意怎么样?” 宋毅瞳立即反问:“那我要付出什么?” “让我入股画廊。”方瑞朗说,“作为交换,我把艺校的部分股权和你互换。也就是说,以后我们是一筒画廊和意儒艺校的合伙人。” 宋毅瞳想了想,觉得自己没有损失只有好处。 “艺校我一个人管不过来,我想你能抽空管理,请人也行。”方瑞朗说,“意儒艺校是老爷子创办的,当然不能让它倒了。可是我的兴趣点并不在这里。我一直想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艺术品投资上面。杭州有个逸雅居,以上海的一线地位,绝对可以做出比逸雅居更牛的高端会所。你觉得怎么样?” 方瑞朗说的没错。如果能把沙龙做到逸雅居的级别,那就是客人找画,而不是画找人了。 方瑞朗又说:“你刚才说的,想要帮助有才华的画家,通过这种方式就可以办到。我们可以定期展出新锐画家作品,只要买家的实力足够,他们随意买下的画,就能把画家的身价推高好几倍。” “贫穷又有才华的人,缺乏的平台和资源。酒香不怕巷子深那一套,在当今社会已经玩不转了。” 方瑞朗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宋毅瞳无法反驳。 这场对话突然就从宋毅瞳占上风切换到方瑞朗占主导。 其实,最让宋毅瞳拒绝不了的是米栎也在艺校教书,她的画室也在艺校。 宋毅瞳突然就有了一个冠冕堂皇能够接近米栎的理由。 第105章 素质 陶思平给米栎去了电话,米栎接到电话的时候是在饭桌上。 那一日豆腐饭吃得不太平,她是和孔茜安还有林茹坐一桌。 因为方瑞朗迟迟没现身,孔茜安看上去很不安。 一开始,林茹还小声地安慰孔茜安:“安安,你别多想,方瑞朗不会生孔先生的气的。死者为大,人临死前说的糊涂话怎么能信。” “可是……”孔茜安似乎还要说什么,但转头看见林茹的身边是米栎,于是就话说半句刹住了。 米栎装作不在意,刚提起筷子准备吃饭,手机就响了。 饭店里很吵,男人们都在喝酒。 米栎往旁边那桌看了一眼,苏航也拉着邢宥在喝酒。她起身,绕过餐桌,走出大厅,一直走到饭店外面,才接起来。 “不好意思啊,陶伯伯。我在吃豆腐饭。” 陶思平打了个岔:“谁没了?” “孔意儒。就是方老师的岳父。”米栎说。 “哪个方老师?” “我租的画室,艺校校长方瑞朗。” “方瑞朗的岳父?” “是啊。”米栎顿了顿,奇怪道,“陶伯伯,你认识方瑞朗啊?” 陶思平迟疑了两秒才说:“他来过逸雅居。” “啊?他来干嘛?” 再说他又是怎么知道逸雅居的? 陶思平说:“他一口气把你的画都买走了。” 米栎忽然接嘴道:“我知道了。一定是邢宥让他这样做的。邢宥说不希望我担心钱的事。” “邢宥和方瑞朗怎么会认识的?” “他们是朋友,方瑞朗还是基金公司的客户。”米栎脑子在加速转动,话也说得越来越快,“如果是邢宥让他去买我的画,他一定会去的。” 陶思平打断了一下,说:“想一想邢宥这样做是为什么?” 米栎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了,陶伯伯。”米栎的声音沉了下去。 陶思平点到为止,把话题转到宋毅瞳身上。 “米栎,你要小心宋毅瞳。他没有放弃你。” 米栎有些激动地说:“陶伯伯,我最近真的没有和宋毅瞳联系过。” 陶思平安抚了一句:“我相信你,米栎。” 米栎想了想,问:“陶伯伯,那我现在该怎么办?他好像在我的新家附近租了房子。” 陶思平说:“敌不动我不动。你随机应变吧。” 陶思平是只老狐狸,他说话永远留三分,这三分算是他的保护色。 陶思平挂了电话继续回到棋盘前面,朋友催他下棋。 陶思平看了一眼,将黑子落在棋盘上,对面的人懊丧不已。他刚才盯着棋盘半天,也没看出陶思平设的是这个局。 …… 米栎心事重重握着电话回到大厅的时候,发现里面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她顺着大伙的目光看过去。 孔茜安半边胳膊被一盆汤羹淋了。 她穿着黑衣服,汤羹里面的蛋花和豆腐丝顺着衣服面料一直往下挂。一旁的服务员吓得脸色惨白,嗫嚅地道着歉:“女士,对不起,我这就帮您擦一擦。” “叫你们经理来!”孔茜安气得浑身发抖。 林茹在旁边劝:“茜安,算了。我带你回家换。” 她低头往皮包里找着车钥匙。 经理很快就到了,是个年轻的男士,他笑着对孔茜安点头哈腰,说:“抱歉,抱歉啊。是我们的人不小心,让客人您受了委屈,我代她向您赔罪。” “赔罪?怎么赔?拿什么赔?”孔茜安大声地说。 林茹找钥匙的手顿住了,她抬头看向孔茜安。 其他的客人也都唰地抬起头看着孔茜安。 泼妇骂街大家不是没见过,可孔家毕竟是书香门第。 到场的客人也都是体面人。公开场合撕破脸的事,没人好意思做,也没什么机会亲眼所见。 还是苏航反应快,他举起酒杯,对着另外几桌的人,说:“小事儿,小事儿。大家该吃吃,该喝喝。” 说罢,他拎着酒瓶子走去旁边两桌,又拍了拍邢宥的肩,邢宥意会,哥俩儿给大家敬酒,邻座的客人这才把目光挪回桌上。 苏航喝了几杯,余光中看到经理拉着苦瓜脸,孔茜安拽着经理的胳膊不让他走。 他心里觉得不妙,忙阔步走到那一桌,问林茹。 “怎么回事儿啊?” 林茹小声说:“孔茜安让经理赔一万。” “这衣服值一万呢?”苏航瞄了眼。 “值是值。”林茹说,“孔茜安哪件衣服不是万儿八千。可这一桌席也才一千多。经理做不了这个主。” 苏航拧了拧眉,说:“孔茜安怎么了?” 林茹没好意思说是“受了点刺激”,说了句:“方瑞朗没来,孔茜安刚才想回殡仪馆找方瑞朗来着,被我劝住了。” 苏航明白了,孔茜安哪是真在乎这衣服的钱,她是气不顺,想找人撒气来着。 “现在怎么办?”林茹虽然见多识广,可这会子孔茜安犟着呢,十头牛都拉不回。 苏航说:“你先到外面去等着,跟我打个配合。” 林茹揣起包,手里拿着钥匙,往大厅外面走。 经过门口的时候,她遇见米栎,还对她点了点头。 米栎走进大厅,她往邢宥那边走去。 邢宥旁边的座儿空下来了,苏航正在隔壁那桌拉架。 邢宥拍拍米栎的手背,说:“别怕。” “你是不是让方瑞朗去买我的画了?”米栎低声问邢宥。 邢宥重新拿了双筷子给米栎,说:“先吃饭,回去再说吧。” 米栎压下满腹疑惑,耳边响起苏航的怒斥声:“你们知不知道这位是谁?你们这什么认错态度!好好认个错!” 经理的脸快拉成苦瓜了。 但顾客就是上帝,如果认个错就能算了,他们巴不得。 经理和服务员又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 孔茜安说:“不能就这么算了。” 苏航说:“是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一会儿让他们写保证书!” 孔茜安说:“保证书也不行。我这件衣服值一万。” “是是是。我一会儿让他们把钱打到方总卡里。回家让方总给你买十件。”苏航推着孔茜安。 他回头对那两个人说:“还不快滚!杵在面前看着来气。” 他转头朝后面两人挤眉弄眼。 苏航一边推着孔茜安,一边大声嚷嚷:“诶唷,方瑞朗怎么才来!” “方瑞朗呢?方瑞朗在哪儿?”孔茜安伸长脖子。 苏航撵着孔茜安脚步加快:“外面呢。” 林茹在门口,架起孔茜安的另一条胳膊,说:“方瑞朗刚才来过电话了。马上到。” 苏航拎起电话:“方瑞朗,你人呢?” “快到了。” “我在停车场等你,快一点儿。” 方瑞朗的车子刚停下,两人就合力把孔茜安弄上了车子。 苏航喷着酒气对方瑞朗说:“饭店的事你别管了。我和邢宥张罗着。” 方瑞朗无奈地看了苏航一眼。 孔茜安抱着方瑞朗的胳膊给他展示肩上被洒到的汤。 “那些服务员素质真差。” 方瑞朗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摇上车窗,倒着车子说:“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孔茜安笑了,她笑起来有点像孩子,她崇拜地看着方瑞朗说:“你是我见过最有素质的人。” 方瑞朗笑了笑。 第106章 光环 “你怎么现在才来?”孔茜安问方瑞朗。 “等老爷子的骨灰盒,寄存,都要时间。”方瑞朗温和地说。 他转头看了眼孔茜安的半边污渍,说:“要不要带你去买件新的?” “不用了。”孔茜安努了努嘴,“谁没事穿黑衣服啊。我最讨厌黑色了。” 方瑞朗点点头:“也是。” “你要不要睡会儿?累不累?”方瑞朗看到孔茜安打了个哈欠,“这两天辛苦你了。守灵三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我还好。”孔茜安叹了口气。 然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问方瑞朗:“你爸妈怎么没来?” “岁数大了,来一趟也怪麻烦的。”方瑞朗看了看孔茜安,轻笑了一下说,“再说,生活习惯也不一样,过不到一块儿去。” 孔茜安撑着胳膊,架在窗户上,看着外面,车子刚刚经过一片水稻田。 结了穗的水稻沉甸甸弯了腰。 她转过头说:“乡下是不是到农忙的时候了?” 方瑞朗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嗯。” 孔茜安笑了,娇嗔道:“农忙就农忙。扯什么来一趟不容易了?我哪里不欢迎他们了。” 方瑞朗还是笑:“你没有不欢迎他们。是我怕他们给你们家添麻烦。” 他在一个红灯的时候,摸了摸孔茜安的手背。 孔茜安回过头,看到方瑞朗的眼神,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方瑞朗又摸了摸孔茜安的手背。 “都是一家人,别说这些。”他轻声说。 孔茜安说:“我爸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没放在心上。”方瑞朗收回手,重新踩下油门。 “他糊涂了。” “我知道。” “他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 “我知道他不会说。” “他心里也没想过。” “我知道他心里也没想过。” 方瑞朗不止一次和孔茜安有过这样重复而又没营养的对话。 孔茜安也不止一次在他面前表达自己家里人从没有看不起他。 “你累了吧。睡会儿吧。”方瑞朗终止了对话。 …… 他们来的时候是坐苏航的车,现在回去的时候,邢宥给苏航找了代驾。 苏航开的是辆商务车,车上三排座位,苏航一个人占了一排。 他已彻底醉酒,倒头就睡。 邢宥和米栎坐在苏航后面一排。 邢宥也喝了不少酒,米栎挨着他的胳膊,闻到阵阵酒气。 “你喝得多吗?” “半斤。” “半斤白酒?” “是不少。”邢宥对米栎笑了笑,拉开了商务车的窗户。 米栎撅了撅嘴巴,邢宥掐着她的脸蛋:“不让我喝酒啊?” 米栎斜了邢宥一眼。 “那我下回少喝点。”邢宥乖乖地表态。 米栎不说话,看着窗外。 邢宥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在生我的气。” “不是。”米栎回过头,看到邢宥喝了酒的眼神,觉得有所不同,看上去含情脉脉的。 他抬手抚了抚米栎的头发。 “你说,人为什么红白事都要庆祝?”米栎问邢宥。 邢宥笑了笑,说:“大概是人生太苦了。往生也是种解脱,所以才要庆祝吧?” “那人生这么苦,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邢宥拍了一下米栎的头,说:“你小小年纪想这些做什么。” 米栎朝邢宥瞪了瞪眼,说:“想明白了才能好好活啊。” 邢宥手臂一张垫在脑后,说:“这种问题不是让人想明白的。活着,就是活着呗。” 米栎皱了皱鼻子,歪着脑袋看邢宥:“我原来觉得你是个很高深的人。” 邢宥忍不住笑了:“是嘛?” “现在我让你觉得肤浅了?”邢宥开玩笑地说。 米栎认真地点头:“相处久了,感觉没有光环了。” 邢宥笑容更大了:“那原来的光环是什么?” 米栎想了想,感觉说不上来。 好像是稳重,还有那种掌控感。 邢宥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酒气上涌,有些昏昏欲睡了。 米栎突然叫了他一声。 “邢老板?” “嗯?” “你以后别再给我发钱了。” “什么钱?” “你别再买我的画了。”米栎重复了一遍。 “嗯!”邢宥抱着胳膊,闭上了眼睛。 …… 车子停在苏航家的地库,苏航下车的时候,晶晶已经等在车位附近了。 邢宥拍了拍苏航说:“到了。” 苏航抹了把脸,坐起来,看了看邢宥说:“要不去我家坐坐吧。” 邢宥的酒醒了一半,转头问米栎:“想去苏航家里吗?” “行啊。”米栎说,“艺校停课一周,反正我也没事。” 邢宥又问苏航:“不麻烦吧。” 苏航捶了一下邢宥的肩膀,眯眼看了看他:“跟我还这么见外。” 邢宥笑了笑,牵起米栎的手:“那走吧。苏航家里有个影音室。像录像厅这么大。” 苏航挠了挠肚子说:“邢宥,你现在是不是在骂我烧包。” 米栎挽着邢宥,苏航是搂着晶晶的肩膀。 邢宥看不过去,进电梯的时候,站到苏航的另一边,帮晶晶卸掉了一半力气。 晶晶感激地看了邢宥一眼。 “几楼啊?”米栎转头问邢宥。 邢宥一抬手摁下了楼层键。 米栎透过电梯镜面的反光看到晶晶抿了抿嘴唇。米栎再往下看,看到苏航的手已经慢慢挪了下去,从肩膀到了晶晶的腰上。 晶晶的眉头微微蹙了蹙。 米栎收回目光,抬头看邢宥。 邢宥用眼神问了句“什么事”,米栎轻轻摇了摇头。 第107章 任性的资格 回去的路上,邢宥酒已经完全醒了。两人是走回家的。 一路上风有些大,米栎挽着邢宥的胳膊,往他身边靠了靠。 邢宥搂紧米栎的肩膀,问:“要不叫辆车吧?好像起风了。” “没事,我不冷。”米栎挺了挺胸膛,她抬头看看邢宥,“你冷吗?” 邢宥温热的掌心摸着米栎冰凉的小手,反问:“你说呢?” “男的就是比女的热。”米栎翘翘嘴巴。 “这也太绝对了吧。”邢宥呵呵笑了一下,“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也有男的怕冷的,女的怕热的。” “那你说,情侣之间也是各种各样的吗?”米栎抬起头,她每次抬起头都只能看到邢宥方正的下颌。 邢宥低下头,摸了摸米栎的耳垂:“应该也是各种各样的吧。” “那我们是什么样?”米栎好奇道。 邢宥抿了抿唇:“自己通常看不准,得旁人来评价。” “那你希望是什么样的?” “细水长流吧。”邢宥摸了摸米栎的头。 米栎被摸得缩了缩脖子。 “怎么了?” “没什么。”米栎转开话题,“那你觉得方老师和他妻子呢?” 邢宥皱了皱眉。 米栎小声说:“方老师好像挺让着她的。” “哦?” “她刚才发这么大脾气。”米栎说,“上一回见她,她对我也不太友好。” “是吗?”邢宥有些关切地问,“她为难你了?” “那到没有。”米栎把上次孔茜安有些颐指气使的样子学了一遍。 “就像这样。”米栎说,“然后方老师忙过来打圆场。” 邢宥笑了笑,说:“那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米栎撇撇嘴:“你要是这样对我,我肯定受不了。” 邢宥说:“你小时候家里条件怎么样?” “还行吧。我爸是做生意的。”米栎说,“从我记事起,我爸就挺忙的。但他对我妈和我很好。衣食无忧吧。” “那你看孔茜安家里条件怎么样?” “孔老先生这么有名。应该条件不错吧。” 邢宥笑了笑:“生活无忧,又是家中独女。跟你情况差不多。” 米栎想了想回过味来:“邢宥你该不是在骂我吧?” 邢宥搂住米栎:“我不敢。” 米栎撅着嘴不乐意地追问:“你说,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很任性?” “一开始是有点儿。”邢宥说。 米栎张大嘴巴。 邢宥说:“任性也不是坏词儿。任性也得有任性的资本不是?” 米栎把嘴巴合上了,陷入了思考。 想了半天,她问了句:“那你呢?” “我没资格任性。在我们家,有资格任性的是邢嘉。” 邢宥又补充道:“长子承担的责任一般都比较大。” 米栎往邢宥的怀里蹭了蹭,说:“那我以后不任性了。” 邢宥背着风抱住米栎:“傻瓜。你就做自己好了。我喜欢你本来的样子。” 米栎在邢宥的怀里仰头看着他:“邢宥,你真好。” 邢宥摸了摸她的头,开玩笑道:“这么快就给我发好人卡了?” “哎呀,我不是……”米栎扭了扭身子。 邢宥大声笑着:“好啦好啦。你怎样都好,只要别骗我就好了。” 米栎停下了扭动。 邢宥松开米栎,有些认真地说:“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和我好了,那就对我说实话。” 米栎垂着眼睛,扇了扇睫毛,她上前一步,紧紧环住了邢宥的腰。 …… “王总,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王棠站在江边抽着烟,一旁的俞鹭隔开两步抱着胳膊站着。 王棠仍然看着江面,像是在想心事。 俞鹭等着。 他缓缓吐出烟圈,转头看俞鹭:“一次遇见是偶然,那两次遇见是什么?” 俞鹭不回答。 王棠有些陶醉地自问自答:“我觉得是缘分。” 俞鹭咽了口唾沫,她已经习惯了王棠的霸道,他突然变得煽情,俞鹭倒有些应付不了。 她尴尬地说:“王总,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王棠转身掐掉烟头,看着俞鹭,说:“俞鹭,我知道之前有些过分,但是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俞鹭低下头,看着脚尖。 王棠激动地抱着俞鹭的肩。 俞鹭后退一步推开王棠。 “王总,你别这样。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俞鹭重新抱紧自己胳膊,姿态有些抗拒。 王棠叹了口气,换了冷静的语调。 “我找人查过了,你和邢宥离婚了。” 俞鹭猛地抬头,表情有些惊讶。 “你调查我。” 王棠低头从烟盒里抽出第二根烟,咬在嘴上。 风有点大,火机打了几次都没打着。 王棠把烟拿下来,看着俞鹭,面色有些阴沉:“离婚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俞鹭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王棠突然把烟砸在地上,俞鹭吓了一跳。 王棠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俞鹭,俞鹭挣了挣没挣开。 “我会给你一个家的。”王棠把俞鹭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他重复道,“我会的。” 俞鹭觉得鼻酸,低声嚷道:“我不会和你在一起的。” “说什么傻话。”王棠摸着俞鹭的头发,“你在上海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靠谁?” “那我回老家。”俞鹭渐渐有了泪意,声调也变了。 “你甘心吗?”王棠手上加了点力气,揉捏着俞鹭的后背,“你要是想回去,早回去了。” 俞鹭真生气了。用力挣了一下,气恼的说:“我本来是要回去的,我弟弟过来了。” 王棠语气有些重了,轻斥了一句:“你还不如你弟弟。还不如你那没文化的弟弟。” 俞鹭哭了,眼泪突然决堤。 “我们家人是没文化,我就是从那没文化又落后的村里出来的。你找我做什么?你让我走啊……” 俞鹭拉着哭腔,越说越委屈。她捶着王棠的胸口,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王棠忽然低下头吻住了俞鹭,俞鹭被吻的突然,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王棠的舌已经缠住了她的。 王棠的吻像他的为人一样霸道。 他吻了一会儿退了出来,咬着她的耳朵说:“可我就是喜欢没文化的。” 俞鹭脸上表情一僵,他用力拥着俞鹭走进了一旁的宾利。 “开车。”他对司机吩咐。 在车上,他更肆无忌惮地吻着俞鹭,一边骂道:“你说你犟什么。你犟得过老天吗?早晚是我的人。” 俞鹭的眼泪越来越多,她一边哭泣着,一边回应着王棠的吻。 哭泣让她浑身战栗,而王棠的吻又让她浑身滚烫。 第108章 活色生香 王棠光着身子躺在酒店床上,搂着俞鹭斜倚在床头抽烟,俞鹭依偎在他怀里,他揉了揉俞鹭的肩膀,问:“要不叫你弟弟过来吧。” 俞鹭抬头:“去哪里?” “来我公司上班。”王棠吐出一口烟圈,“帮我开车。” 俞鹭趴回王棠的胸口,抬头看着王棠,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王棠摇了摇俞鹭的肩膀:“他会开车吗?” 俞鹭低下头,小声说:“不会。” 她隔了一会儿又说:“他现在在干装修。” 王棠脑子转了转:“他会干装修?” “嗯。在老家就是干这个的。”俞鹭说,“他想在上海找份装修的活。” “那找着了吗?”随着抽烟的动作,王棠的胸口起起伏伏。 “还没。” 俞鹭的声音低落下去。 说起来,这事儿得怪她自己。她和邢宥那套房子没卖出去,如果她肯降一些,现在说不定早就出手了。上次来看房子的卖家还价二十万,俞鹭没答应,那人转头买了同小区的另一套房子。 如果那套房子卖出去了,她就能给弟弟一笔钱让他回老家做生意。在父母面前也说得过去。 可是,俞鹭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二手房挂牌量新增了不少。 既然房子卖不掉,只好先出租着。她目前花着租金,自己也没想好下一步怎么走。至于韩闯,在工地里打着零工,住在工棚里。 韩闯对俞鹭说:“我哪里都能过。就是不想再回老家了。” 俞鹭说:“你不管管客栈的生意?” 韩闯说:“你让我看店,我坐不住。” “那客栈怎么办?让爸妈管吗?他们都老了。” 韩闯用脚尖蹭着地面,蹭了一会儿,抬起头说:“姐,你在电话里不是说卖了房子就回湘西吗?” 俞鹭不说话。 韩闯愣头愣脑地说:“姐,咱们两个,总要有一个出去闯。” “你闯?你闯得还少吗?” 俞鹭瞪了韩闯一眼,韩闯蓦然想起自己闯过的那些祸,蹲下身子,不说话了。 …… 王棠继续着刚才的话题:“不会就去学,我出钱。” 俞鹭又抬头看了看王棠,眼神有些复杂:“你出钱?” 王棠摸了摸俞鹭的脸,说:“你还是不信我。我说到做到。” 俞鹭迟疑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 陶思平这几天服了老徐给开的补药,觉得精神大振。脚步也轻快不少。 中午他主动去老甘头的出租屋找了老甘头,老甘头很高兴,出门买了羊肚和猪头肉,陪他喝了顿酒,老甘头喝得酩酊大醉,趴倒在桌上,临走时,陶思平押了一千块钱在桌上。 陶思平对老甘头不错,不是因为甘美华是他的老婆,甘新华是他的小舅子,而是因为他的亲侄女甘晶晶。 让甘晶晶卧底在苏航身边,是陶思平布局已久的事。 晶晶在苏航家里的这一年多,已陆陆续续给他提供了不少消息。 苏航其实是个大大咧咧的山东汉子,他在家里打电话不避着甘晶晶,电脑也不设待机密码,甘晶晶打扫卫生的时候就顺手看到了些有的没的。 不管什么消息都会汇报给陶思平。 陶思平是个疑心重的人,得来的消息都是交给自己公司的投研团队,交叉验证过,才敢放心买。 之前新能源板块暴涨前,他就跟着买进过一支锂电池的股票,赚了三倍多。 现在苏航得寸进尺想要睡了晶晶,晶晶害怕了,她在电话里对陶思平说:“姑父,我真的不想干了。苏航总占我便宜。” 陶思平想,到底是小丫头啊。 喜欢值几个钱。 晶晶还是闹情绪:“可我不想搭上一辈子。” 陶思平试图理解晶晶。 平心而论,苏航确实长得五大三粗,要不论钱,晶晶跟了他确实委屈了,况且他都四十出头了。 再说晶晶在感情方面挺纯情,大学里没交过男朋友,随后又听陶思平的话留在上海做了保姆。 陶思平很会做思想工作,连哄带骗稳住了晶晶。 “最多一年。就让你功成身退。到时候你弟弟也考上大学了。你就回杭州,姑丈给你一套房,写你的名字。” 回到家,陶思平的老婆甘美华找了几个牌搭子在偏厅里搓麻将。 洗牌声哗啦哗啦从偏厅里传出来。陶思平走进偏厅,站在甘美华身后看了会儿,帮她出了张牌,转头,甘美华就一圈自摸胡了牌。 一桌上几个少奶奶都起哄:“不带找外援的。” 甘美华挨个收着钱,晶灿灿的美甲修得又细又长,跟六指琴魔似的,她甩着手指,说:“自家老公怎么算外援。” 那些少奶奶又起哄:“不行不行,得让你们家老陶请客,这一下午我们都输多少了?” 其中一个说:“我一只金戒指也输掉了。” 另外一个也不甘示弱:“一只戒指算什么。你看看我这翡翠玉镯也要输给美华了。” 一个个都对着陶思平撒着娇,陶思平呵呵笑着,说:“晚上都别走,我请客。” 他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订了个包间。 甘美华得意地抱着陶思平的脸蛋啄了一口。 “哟~”起哄声把甘美华哄得越发脸色红润,体态婀娜了。 中场休息的时候,甘美华蹭到沙发边,讨好陶思平:“老公,你说我们晚饭上哪儿吃?” “我订了常去的那家,海鲜坊。” 甘美华努了努嘴。 陶思平看看甘美华:“怎么,你有主意?” 甘美华摸着自己脸说:“老公,你看,我刚打了水光针,吃不了海鲜。” “那你说吃什么?”陶思平今天心情好,由着甘美华的性子。 “吃素斋。灵隐寺下面有个素菜馆。”甘美华说。 陶思平说:“一顿素斋能摆平你那些小姐妹?不嫌抠搜?” “那我就再请她们做理疗。打了一下午麻将了,肩膀都酸了。”甘美华大着胆子说,“要不你别去了,我们一伙女的,就你一个男的,也不方便。” 陶思平啧啧啧了几声,捏着甘美华的脸:“技师男的女的?” 甘美华在陶思平身上蹭了蹭,故意道:“男的,男的手艺好。” 陶思平呵呵笑了:“我觉得女的好,手细。” 两人插科打诨了会儿,陶思平上楼睡觉去了。 “早点回来。”陶思平临了说。 甘美华挑着眉、抖着脚,两圈牌打得心不在焉。 一到五点就叫了商务车,把人都轰上车子,直往灵隐山上驶去。 第109章 诸邪退散 王棠到点该回家了,他俯身拾起衣服,穿在身上。 衣服穿到一半,俞鹭分开两腿跪坐在他身上,帮他系扣子。 王棠低头摸了摸俞鹭的头发,俞鹭抬起头,给了王棠一个幽怨的眼神。 王棠有些不舒服,顾左右而言他:“你就住宾馆了?不正经找个住处?” 俞鹭努了努嘴:“找什么?找个笼子给自己关起来?” 王棠抬手捏了捏俞鹭的鼻子,他哄她:“哪个庙能容得下你这尊大佛。” “你的大佛在家里。”俞鹭侧身推开王棠。 王棠拽住俞鹭的手腕,俞鹭又跌回他身上,他不正经地掐着俞鹭白嫩的屁股,低声说了句:“你给我点时间。” 俞鹭又推开王棠:“你赶紧回家吧。” 王棠无奈地站起来,穿上裤子,系上皮带,拿起包,他想了想,又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床头柜上。 “买点喜欢的。密码是六个零。” 俞鹭不说话,看着王棠离开房间。 王棠走后,俞鹭拿起床头的卡片,看了看,金葵花卡。 王棠把她当什么了?想到这里,俞鹭轻哼了一声,负气地把卡扔回床头柜。 她干坐了一会儿,眼睛又止不住看向卡片,她重新拾起来,翻转着卡片,看得仔仔细细,摸得仔仔细细。 最后,她神经质地跳下床,把卡片收进了随身包里。 …… 甘美华刚走进树林,一只手掌就捂住了她的嘴。 “你疯了你。”甘美华跺着脚。 老徐将甘美华压在石头上吻得瑟情,一边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裤腰上。 甘美华说:“你干什么呀。” “这里又没人。”老徐腆着脸,“你吃饱了吗?再吃点。” 甘美华骂了句:“不害臊。也不看看这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老徐抓住甘美华的手,“你找的地方,你让我来的。” 甘美华俯下身子尝试了一下,又站起来说:“不行不行,我们去车里。” “怕什么?我觉得这里才好呢。”老徐摁住甘美华的脖颈,“集天地之灵气,多好。” “骚包。”甘美华扭了一下他的大腿。 老徐把甘美华提起来,压在石头上,甘美华穿了条包臀的紧身裤,勾勒得臀部滚圆,老徐就着昏暗的月光,低头看了两眼,骂了一句:“没你骚。” 月黑风高,两人速战速决。 办完事,甘美华匆忙提着裤子跑回理疗馆的方向,老徐往反方向找自己的车子。 走了一段,他找到车子,刚要开车门,一双幽碧眼睛,朝他脚边嗖的一下窜了过去。 是只黑猫。 老徐吓得不轻,飞快地钻进车子,踩着油门,驶离停车场。 甘美华糊弄地洗了个脚出来,跟别人做了个身体的时间正好。 一伙少奶奶伸着懒腰打着哈欠说:“美华,你找的这地方真不错诶。按得真舒服。” 甘美华干笑两声,她买完单,说:“今天尽兴吧?还去哪儿玩?” 几个人相互看看,都推脱说:“这么晚了,改天再约。” 其实个个都是要去陪自己家的老头子。 甘美华是这群太太里最年轻的一个。可偏偏她的老公岁数却是最大的。 甘美华疲惫地回到家里,刚想回房间洗个澡,陶思平叫住了她。 陶思平本来在书房,听到动静从书房里出来,看到甘美华无精打采,一副妆容颓败的样子,他忽然来了兴趣。 陶思平是想到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在那种地方,小姐过了午夜,都是这副样子,偏偏这副样子叫男人忍不住要耍耍威风。 人就是这样,大部分人都是遇弱则强,陶思平也不例外。 他喜欢女人那种样子,被欺负过的样子让他激动。 甘美华被陶思平推到沙发上,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心想,这下完蛋了。 她撒娇:“你干嘛。我都累死了。” “做spa累什么?” “做完了才累,浑身经络都放松了。” “做的时候没睡着?” “没睡。我现在困死了。” 甘美华抱着自己的手包就想逃。 陶思平更来劲了,一把抓起甘美华的包往边上一扔,撕开她的上衣。 甘美华闭上眼睛,今天横竖是逃不过了。 陶思平今天兴致盎然,还做起了前戏,他一边说:“你帮我一下。” 甘美华咽了咽口水,无奈地配合。 陶思平退下自己的裤子,说:“快点。你自己脱。” 甘美华脱下裤子,陶思平说:“这什么味儿啊?” “精油的味儿。” “这么冲鼻?” “你这怎么青了?” 他摸了一下甘美华的胯骨。 “刚才技师下手重了点。” 陶思平摸了摸那淤青的地方,用力掐了一把,甘美华“诶哟”一声。 陶思平眼睛瞪得赤红,他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就像是回到了血气方刚的时候,特别是看着甘美华咬紧牙关的模样,他觉得气血直冲脑门。 甘美华嚷嚷着说:“你悠着点儿。” 陶思平说:“瞧不起谁呢!” 他受了言语上的刺激,行动上加倍奉还。甘美华头一回觉得这事儿是种遭罪,她一想到刚才在那地方做了那样的事,心里赶紧默念“诸邪退散,百事无忌”,念着念着,听到陶思平“嗷”的一声。 整个人倒在了她身上。 陶思平口吐白沫倒在了甘美华身上。 “老陶!老陶!” 甘美华吓得尖叫起来。 陶思平翻起了白眼。 甘美华慌了。 她想打电话给老徐,又一想,老徐的电话她不该有。 她只好拨打120。电话里接线员问什么情况,甘美华说:“做ài,做到一半突然不行了。” “这种事也打120?浪费医疗资源。”对面人当笑话听。 “不是!是人不行了!”甘美华语无伦次,“人,人不行了!” 那头的接线员严肃起来:“什么症状?” “口吐白沫,翻白眼。” “岁数多大?” “六十八。” “地址?” 甘美华报了地址,十分钟后救护车来了,两名医生把人抬上车子。 第110章 住院 陶思平送医及时,而且他并非心梗,而是脑卒中,要是像孔意儒那样心脏病发作,那是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甘美华坐在病房外间的沙发上,心里很烦躁。 她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就慌了神,如果她索性再等一等…… 正这样想着,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看到病房门口的玻璃窗子上面映出老徐的脸。 她走去给老徐开门,老徐装模作样地说:“我来看看老陶。” 甘美华点了点头,把门打开,让他进来。 甘美华见他手里捧着一束鲜花,便走去老陶病床旁边,把花瓶拿了过来。 两人在茶几上整理鲜花,把旧的换下来,把新的换上去。 甘美华几天没睡好了,脸色奇差,眼袋都挂了出来,老徐看了看甘美华一脸颓相,顿时有些倒胃口。 本来想偷偷地摸一摸甘美华的手,这下调戏她一下的心思也没了,他正经道:“老陶今天情况好点了吗?” 甘美华撇了撇嘴,一脸丧气地说:“还是老样子。” 老徐安慰她:“刚动完手术昏迷几天是正常的。医院都用了最好的药,应该很快就醒了。” 甘美华斜了他一眼。 老徐又说:“不过这脑中风,一般都有后遗症,运动神经失调的情况最多,后半辈子怕是离不开轮椅了。” 甘美华叹了口气,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忧愁。 老徐对着甘美华挤了挤眼睛,用调皮的口吻说:“总之以后我常来给老陶扎针,针灸对中风患者有一定疗效。” 这回,甘美华才算是有了一点点笑意。 …… 苏航和甘晶晶的旅行是因为孔意儒的噩耗而中止的。 甘晶晶如获大赦,而苏航却是闷闷不乐。 他坐在邢宥的办公室里,见缝插针地找邢宥诉苦。 “你说,她就是个保姆,我到底哪里配不上她了?”苏航的二郎腿抖了两下,从动作上就能看出他此时内心有多烦躁。 邢宥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提醒苏航:“苏总,你一定要在上班时间说自己的感情问题吗?” 苏航努了努嘴,抱着胳膊看邢宥,随后便吐槽道:“我倒是想下班跟你聊。可你这有时间匀给我吗?” 邢宥被苏航怨妇似的口吻给逗笑了。 他索性起身泡了两杯咖啡,一杯递给苏航,一杯自己拿着,坐到会客区的沙发上。 “行。我现在给你十五分钟,你好好倾诉。” 苏航直起身子,刚才还在沙发里缩成一团的人,现在打开身体,猛然有一种魁梧的气势。 邢宥细细观察着苏航,心里在想,没准晶晶是外貌协会的,而苏航并不是她的菜。 苏航喝了口咖啡,放下杯子,他提了一下裤腰又往沙发里倒去。 他扶着自己的皮带扣,有些忿忿地看着天花板说:“你说,她会不会有喜欢的人了。所以才怠慢我的。” 邢宥想了想说:“不会。要是她真的有喜欢的人,那你追她追的这样紧,她怕不是要逃了。” 苏航眼睛看过来,大概是觉得邢宥说的有几分道理,他想了想又说:“她也许只是不想丢了工作。” 邢宥问:“你是怎么追求她的?” “我都找她一起旅游了。她也答应了。这还不明显吗?” “人家只是当工作的一部分。你得表现的直白点。” “直白的也有啊。”苏航叹了口气,想到那天他装醉,趁机抱了抱晶晶,晶晶吓得差点没逃出宾馆。 “你表白了?” “说了。我说了我喜欢她。” “她怎么说?” “她说我醉了,把她当成我的那些前女友。” “那你醉了没有。” “当然没有了。我是装醉。” 邢宥笑了一下,心说,那晶晶就是在装傻。 一个装醉要接近,一个装傻要拒绝。 邢宥委婉地说:“你就这么喜欢晶晶?还是觉得她家务做的好?” 苏航舔了舔牙齿:“娶老婆嘛,当然两方面都要考虑。” “非她不行?”邢宥问。 苏航这下说不出了。 他沉默半响,轻声说:“男人喜欢一个女人哪里会考虑那么多啊。那你对米栎是非她不行?” 邢宥笑了笑说:“那倒也不是。不过她要是没出现,我现在大概就是单着。谈恋爱很累啊,不如找个真正喜欢的,一步到位。” “那我知道了。”苏航晃了晃食指,“你这个叫宁缺毋滥。” “要这么说,也成。” 邢宥喝了口咖啡,看了看时间,说:“苏总,还有五分钟给到你哦。” 苏航幽怨地看了一眼邢宥,撇撇嘴道:“那我可能没那么喜欢晶晶。你说我要不要试试她?” “怎么试?” “看看我带女人回家她会不会生气。”苏航说。 邢宥一头黑线:“你这是昏招。” “那我想不出办法了。”苏航耍赖道,“除非……” 邢宥舔着牙齿:“你想叫我去问问晶晶的意思?” 苏航高兴地从沙发里站起来,重重的在邢宥肩头拍了两下道:“要不怎么说你是我兄弟呢?你简直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一猜一个准。” 邢宥无奈的答应:“那行吧。” …… 晶晶这几天都躲着苏航,今天快五点了苏航还没回家,她一边准备着晚餐,一边哼着歌。 没有苏航时刻围在自己身旁的压力,晶晶觉得愉快不少。 这两周苏航休假,他特别闲,也不见他出去鬼混,至于工作,他也没有上心过,他连书房也没进去过。 在陶思平那里,她自然也没什么可汇报的。 但她此刻分心一想,却想到陶思平竟也两周都没联系她了。 晶晶在围兜上擦了擦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给陶思平发了条消息。大致说了一下,苏航最近没有新的投资动作。 过了会儿,电话回拨过来,是助理的声音。 助理说:“陶总这两周都在住院。” “陶总怎么了?” “脑出血。” “严重吗?” “已经度过危险期了。” “那能让我跟陶总说两句话吗?” 助理有些为难,旁边传来陶思平的声音。 “晶晶吗?我来跟她讲。” 陶思平对着电话说:“晶晶,你不是想回来吗?回来吧。” 陶思平努力地发清楚每一个字,但晶晶还是听出他说话不利索了。 第111章 最后的晚餐 晶晶放下电话,思忖片刻,陶思平让她回去? 他病了,他希望她能留在他身边照顾他,一定是这样。 不过,这正合晶晶的心意。 说起来苏航虽然长得五大三粗,还是尊重她的,要不然他真要霸王硬上弓,她又能怎么样呢? 正想到这里,晶晶听到门外苏航的声音,他嗓门洪亮,隔着一道门都异常清晰。 “晶晶,你在家吗?” “诶。在呢。” 晶晶把手机放回抽屉,打开门走出去。 “苏总,您回来啦。我这就去准备晚饭。”晶晶低着头迈着小碎步往厨房里去,压根儿没注意到苏航身后藏了一束花。 苏航有些郁闷,看着晶晶正眼都没瞧自己,他清了清嗓子,喊住晶晶。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晶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苏航,表情有些迷茫。 苏航把一大束玫瑰从背后挪到胸前,走到晶晶面前。 “呐,送给你的。” 晶晶看着一束红玫瑰,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苏总……” 她拒绝的话还没说出来,苏航的脸已经灰了下来。 晶晶站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本来想吃完饭再提辞职的事的,现在饿着肚子说这个话题,是不是有些太不人道了。 苏航一把将玫瑰塞到晶晶手里,有些委屈地说:“我知道你喜欢红色才买来送你的。总之,你这点面子总得给我吧。而且,就是顺手买的,你别多想。” 晶晶尴尬地张了张嘴,说:“那好吧。谢谢苏总。” 晶晶转身将玫瑰插进客厅的花瓶里,白瓷花瓶红玫瑰,整个客厅的气氛因为这一束玫瑰倏然变得热烈起来。 苏航心念一动,走进厨房。 他看了看厨台,说:“还没准备呢?” 晶晶脸红了一下,刚才打了电话就晚了。 “对不起啊,苏总,我准备得很快的。半小时。”晶晶紧张地为自己辩解。 苏航乐了,夺过她手里的土豆,说:“别做了,出去吃吧。” “出去吃?”晶晶觉得苏航今天有点反常,“是有什么高兴事儿吗?” 苏航扯了个谎:“对啊。我生日。” “啊~您生日啊。”晶晶蹙了蹙眉,家里没有面条了,蛋糕更是没有准备。 “诶?不对。”晶晶想了想说,“苏总,您上个月不是刚生日过吗?还是和mary小姐一起过的。” 苏航舔了舔牙齿,龇牙一笑:“啊,是啊。上一回是阳历,今天过农历生日。” “哦……”晶晶努了努嘴。 “你们家是过农历还是阳历的?” “农历啊。” “那你农历是多少?” “六月初九。” 晶晶被苏航推到客厅,把手提包挂在她肩上。 “走吧。” 晶晶低头看了看围裙,简直哭笑不得了。 “那你等等我,我去换身衣服去。” …… 晶晶被苏航带到了一个西餐厅,这个餐厅他不知是和mary还是cathy去过的,他记不清了,反正小女生都喜欢这种小资情调。 晶晶踏进餐厅的时候,看到装修得非常有格调的大厅,惊讶的有些不知所措。 她觉得宫廷贵族用餐的地方也不过如此吧?全欧式的装修,精致的烛台和镜子装饰,餐厅的灯光不知怎么布置的,把每个人的气色都照得特别漂亮。 她和苏航走到位置的一路上,她看到靠窗的景观位有两个穿着华丽的美女,凹出优雅的曲线端着高脚杯在拍照。 她们的身材好好哦。晶晶看了看自己的牛仔裤和球鞋,感到和餐厅气氛有些格格不入。 服务生体贴地把座椅靠背拉出来,晶晶坐进去。 苏航坐在晶晶对面。 晶晶看着苏航翻动英文菜单的样子,忍不住心想,苏航的气质就像个土大款,可是他为什么能和餐厅氛围协调一致呢? 真是奇怪啊。 而且,他的仪态放松地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你看我点的行吗?”他问晶晶。 晶晶点点头。 服务生问牛排要几分熟。 苏航说:“medium。” 原来五分熟不是叫五分。 服务生又问:“酒水要什么?” 苏航点了mojito。 服务生问晶晶,晶晶还在菜单上找他发音的那个单词,一紧张,就说了一句:“那要一样的吧。” 服务生走后,晶晶小声问苏航:“你刚才说的是哪个饮料?” “莫吉托。鸡尾酒。”苏航笑了笑。 晶晶皱了皱鼻子,她想起来了,那款推荐的鸡尾酒写在酒单的第一个,她才知道,原来这里的j不发音。 鸡尾酒和餐前面包一起上了。 晶晶拿起玻璃杯喝了口柠檬水。 苏航说:“你自己点的饮料,不喝吗?” 晶晶看了看漂着薄荷叶、冒着气泡的透明饮料,收回目光。 “我不会喝酒。” “试试看。鸡尾酒只含一点点酒精。”苏航劝说。 晶晶想了想,觉得自己点的,不喝也不好,便小口啜饮了一下。 味道确实不错。 甜甜的。 随后的前菜和小吃味道都很不错,尤其是搭配饮料很解腻,不知不觉,她喝了不少。 接下来是主菜。 苏航点的是牛排套餐,附赠两杯红酒。 晶晶摆了摆手:“苏总,我真的不能喝了。” 苏航端起自己的红酒杯:“可是今天是我的生日。给个祝福总可以吧。” 晶晶为难地端起了自己面前的红酒杯:“祝苏总生日快乐。” 碰了杯之后,苏航根本不管西餐礼仪,一口干了。 晶晶只得抿了一小口,索性后面苏航也没再劝酒。 两人慢悠悠吃牛排,身边很安静,小提琴悠扬舒缓,窗外夜景怡人。 晶晶看着窗外的景色,小口吃着牛排,思考怎么开口说那个话题。 苏航的脸有些红,他吃得比较快,先吃完了,托腮看了看窗外,再把目光移到晶晶脸上。 他先开口:“晶晶,你真的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晶晶的咀嚼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苏航,放下刀叉。 “苏总,你对我很好,我很感激。”晶晶低下头说,“但这种事,似乎勉强不来。” 苏航叹了口气。 “那就是说你心里有人了?” “没有。” 沉默了一阵,晶晶感觉自己吃饱了。 吃饭的时候果然不能谈尴尬的话题,真的会影响食欲。 她放下刀叉,抱歉地说:“苏总,我吃不完。” 苏航说:“没关系。你们女生胃口小。就剩着吧。不过时间还早,再陪我坐会儿。” 晶晶喝了柠檬水。 苏航要了两份甜品。 苏航问:“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晶晶脑子里浮现出邢宥的样子。 晶晶含糊地说:“我也不知道,可能遇到了就知道了。” “像方瑞朗这种脾气好的?” 晶晶笑着摇摇头:“我不喜欢戴眼镜的男生。” 苏航说:“我不戴眼镜。” “我喜欢瘦一点的。”晶晶尴尬地说。 “瘦的。不戴眼镜。性格呢?” “我喜欢深沉一点,有责任感的男人。”晶晶打开了话匣子。 苏航似在思考:“那……不就是邢宥这种类型的?” 晶晶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接。 “哎~!”苏航叹了口气。 第112章 对手盘 苏航忽然觉得意兴阑珊,原来晶晶喜欢的类型是邢宥。 他刨根问底地说:“你是不是对邢宥有意思?” 晶晶连忙摆手辩解道:“不是不是。苏总,是你问了我,我才说了喜欢的类型。可我没说是邢总。” 苏航明显不信,他端起杯子灌了一口凉水,不说了。 正冷场的时候,服务生端上来两盘提拉米苏。 晶晶正好用甜品转移苏航的注意力。 “这个甜品味道挺好的。” “是吗?” 苏航不悦地拿起银匙蒯了一口。 他放下银匙,叫来服务生。 “你们这提拉米苏怎么搞的?” 他嗓门有点大,服务生忙扮着笑脸,俯身问:“先生,不好意思。是有什么问题吗?” “你自己尝尝。”苏航脸一板,将蛋糕推到服务生面前,“有这么苦的吗?” 晶晶有些同情地看着服务生,服务生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说:“先生,是口味太苦了吗?那我让甜品主厨再重新做一盘。” “不必了。甜品不要了。再帮我来杯红酒。” 服务员端着盘子走了。侍酒师走过来给苏航杯子里续上酒。 晶晶对着自己这盘甜品不知该不该动勺子了。 “苏总。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晶晶皱着眉头。 苏航摇晃着红酒杯,玻璃杯里反光着晶晶的表情,她看上去似乎有些不耐。 苏航冷声道:“说吧。” “我想辞职了。我家里有点事,得回去一趟。” 苏航动作停住:“你真要走?” “嗯。”晶晶点了点头,“对不起,苏总。我真的没法再为您工作了。” 苏航不悦:“是因为刚才的话题?” “不是。我本来就打算辞职了。” 苏航一口气把酒喝完,说:“你想好了?” “嗯。” 片刻后,苏航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你就这么讨厌我?” 晶晶抿直嘴唇,摇了摇头。 “苏总,你别误会。我真是家里有事。” 苏航忽然站起身,招呼服务生来买单。 买完单,他说:“我还有点事。你自己打车回去吧。” 苏航就这么走了,把晶晶一个人扔在餐厅里。 但是晶晶却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没有追问,没有纠缠,也没有施压。 她想,苏航还是有绅士风度的。 晶晶站起来,看着四周的纸醉金迷,她心想,她终究是不属于这个地方的。 她缓步走去洗手间,她喝的不多,只是觉得脸上有点发烫。她对着洗手池洗了洗脸,抽了两张面纸擦脸。 一旁有个漂亮的女人正对着镜子补妆,晶晶看了两眼,她身着绸缎衬衣和铅笔裙,一双小腿笔直纤细,高跟鞋将她的身段衬托得曲线玲珑。 女人回过头看到晶晶,晶晶忙低下头走出洗手间。 片刻后,女人从洗手间出来,迎面走向一个中年男人。 女人高兴地看着男人,说:“我好看吗?” “好看。”男人目光细细地打量着女人的全身。 “哪儿好看?” “哪儿都好看。” “我是说鞋子。”女人微微侧转身子展示着高跟鞋,“我的眼光好不好?” 男人笑了:“那还用说?” “还有这个包。”女人又把带着奢侈品logo的包包给男人看。 “俞鹭。”王棠说,“那些钱你都打算买包买鞋了?不打算买点别的?” 俞鹭以为王棠怪她乱花钱,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那剩下的钱我存起来?” 王棠说:“剩下的钱买辆车子吧。够买辆中高档轿车了。” 俞鹭说:“我为什么要车子啊?你不是有车吗?” “上海很大啊。没事做的时候可以开车去逛逛。”王棠笑着跟俞鹭走向直达电梯。 两人一前一后从电梯出来,走向停车位。 上了车,王棠才放肆地摸着俞鹭的腰和她抱在了一起。 两人滚在后座上缠绵了一会儿,王棠松开俞鹭,说:“我一会儿还要去应酬个客户,晚上不能陪你了。这周我看找时间再约你。” 俞鹭嘟起嘴。 王棠拍了拍俞鹭的手背说:“好啦。别不高兴了。要不再去逛逛街?” “穿了高跟鞋怎么走路啊。” 王棠从包里拿出一张美容卡,拍到俞鹭手里:“做美容总有力气吧。这附近应该就有分店。你叫辆车。” 俞鹭这才多云转晴,看着手里的卡片,问:“你怎么有美容院的卡?” “客户送的。”王棠轻飘飘地说,“拿去用吧。” “是不是别人孝敬你老婆的?” 王棠笑眯眯地摸了摸她的秀发:“你就是我老婆,我拿来孝敬你了。” “嘁!”俞鹭撅着嘴想装作不屑,可嘴角止不住勾起来,“我又不是你老婆。” “你是老婆。”王棠油嘴滑舌,“家里那个是黄脸婆。” 俞鹭高兴了。 她背上包下了车,扭着腰走远了。 王棠看她的背影,有些轻佻地勾了勾唇。 王棠到古北会所的时候,包厢里只来了一个朋友。 那个朋友是上海知名镍业集团的副总,他迎上去握了握王棠的手。 “王总,您好。久仰大名。” 这位副总看上去比王棠年轻些,为人周到热情。 王棠问:“您找的这个朋友靠谱吗?嘴严不严?” 副总说:“当然了。他是做量化的。现在量化最火了,稳赚不赔。” “那你的钱也在他那里?” 副总笑笑:“一部分。狡兔三窟嘛。” 王棠会意。 一会儿,他们口中的那个朋友也到了。 苏航被服务生引荐着到了包厢,他熟门熟路地走进来,副总介绍两位。 一开始三人的话题围绕着投资理财,苏航也稍微讲了些私募基金的运营情况,酒过三巡后,引荐人先有事告辞了。 包厢里就只剩王棠和苏航。 这时候,王棠才说起正题。 “苏总。不知道你们私募能不能做套保业务?” 苏航有些意外:“您是说对公业务?” “也不能算是。”王棠摸了摸下巴,“这么说吧。现在碳酸锂的期货价格在底部,公司套保肯定是做多。” 苏航在专业上,反应相当迅速,他立即读懂了王棠话里的意思。 “你想做短线投机?”苏航说。 王棠笑笑。 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喜欢苏航身上的气质,他身上有一种……匪气。 王棠在心中琢磨了半天,才找到这个词。 苏航如他所料般爽快地拍了拍王棠的肩膀,说:“王总。短线可不是做多,是做空。” 王棠不动声色地微笑。 苏航也跟着笑了笑,直接捅破了窗户纸:“不过,这一旦做空可就是在做你们公司的对手盘了。” 第113章 叫我航哥 “苏总,有对手盘是坏事吗?”王棠耸了耸肩,“没有对手盘,怎么出货呢?” 苏航意味深长地笑了。 王棠想让苏航做的事其实是挖自己公司的墙角,苏航这回没有点破,只是问了一句:“刚才镍业集团的副总是怎么介绍的我?” “说你,靠谱。” 苏航说:“我做基金是靠谱。但是代客理财和私募不是一回事儿。我要是定制个产品定向发给王总你,那也不合规啊。” 王棠的手搭上苏航的臂膀,低下头窃窃私语:“我能承受赔一半的风险。亏了算我的。如果赚了,你可以分走20个点。你觉得怎么样?” 苏航嗓子发紧,他觉得可行,但他一个人做不了主。 苏航和王棠碰了碰杯:“我考虑一下。” …… 苏航回到家已是深夜。 客厅里寂静无声,他打开灯用目光巡视了一遍客厅,发现玄关处晶晶常用的鞋子和雨伞都已经收好了。 他想,晶晶应该是把它们都装进了行李箱,苏航很重地叹息了一声,走进客厅。 他撑着额头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想到了他那个悔婚了的未婚妻。 在追求那个女人的时候,他以为女人需要的是关心、爱护、体贴、忠诚,后来,他的钱一夜之间输光了,那女人离开了他,他以为女人需要的是钱,只要有了钱,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呢? 成了有钱人的苏航一度也是春风得意过。 可现在他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他迷茫了,他的眼前又浮现出晶晶的身影,也许比喻不太合适,苏航有时候会觉得她就像是他豢养的一只猫。 是晶晶给了这个房子一点家的感觉。 苏航又想,就算他在晶晶面前毫无保留地展现自己的经济实力,晶晶还是要走,那是不是代表,晶晶才是特别的纯情呢? 这个年头,不图钱的女人太少了…… 苏航想了想,想不出结果,他摸着膝盖站起来,走进了书房。 他回家已经很晚,现在熬夜熬过了头,人反而变得精神。 他打开电脑,登陆期货软件,查看碳酸锂的期货走势图。 期货有这么多品种,他也不可能每个都关注,再说他之前一直操作的是股指期货。 碳酸锂的下行趋势十分明显,王棠的公司是锂电池加工企业,对锂矿资源有需求,碳酸锂下跌对公司运营是有好处的,因为成本摊薄了,可是资源价格是有波动的,下跌多了就会猛烈反弹,企业要在期货上做多来平抑价格,谨防突然价格暴涨导致的利润下降。 王棠让苏航反向做差价,苏航并不是做不到,甚至可以说是苏航的拿手好戏。 苏航本来就是做短线出身,盘感好,出手敏捷。 更主要的是他最近没什么投资标的,至于感情……追求晶晶眼看着无望了。 王棠这个时候找上苏航,可谓正逢其时。 苏航在电脑上查阅了相关资料,看着看着,睡意逐渐袭来,他竟趴在电脑前睡着了。 由于睡姿不好,早上醒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肩膀十分僵硬,像是糊上了厚重的浆糊,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肩膀,肩上便有什么东西滑落了下来,苏航揉了揉眼睛,看到地上滚落了一块薄毯。 他弯腰拾起薄毯,仔细看了看,想不起来家里究竟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格纹毛毯,他将毛毯凑近到鼻尖嗅了嗅,一股护手霜的花香迅即沁入鼻腔。 那是晶晶身上的味道。 苏航又深吸一下,才拿着毯子站起来,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书房,到了客厅,想找水喝。 路过厨房的时候看到里面亮着一盏壁灯,晶晶似乎正在做早餐。 苏航停住了,看着厨房里的景象。 面包在吐司机里烤着,平底锅上正溶化着黄油,晶晶背对着苏航在灶台上忙碌着,苏航的眼眶突然发酸。 “晶晶。”他喊了一声。 晶晶回过头,怔怔地看着苏航。 “苏总,您睡醒了?” “嗯。”苏航走进厨房。 平底锅的黄油滋滋地冒着热气,晶晶被声音提醒,转身将鸡蛋磕进锅中,她又转头对苏航说:“苏总,您肚子饿吗?我很快就做好了。” 苏航阔步走向晶晶,将灶台上的煤气开关一扭,抱住了晶晶。 鸡蛋还在锅中,晶晶手里还拿着菜铲,苏航的手臂紧紧地钳住了晶晶纤细的腰肢,一点点往胸前收紧。 晶晶本来打算做完三明治放在餐桌上,留下字条就走的,现在,一切顺序都被打乱。 晶晶不知该如何是好。 苏航沉重的呼吸喷在晶晶的脖子里,晶晶忽然觉得浑身都像烧着了似的,滚烫起来。 “晶晶,你不要走好不好?” 大块头的苏航像个孩子似的哀求。 “我保证不会对你有别的心思。我保证不会强迫你和我谈恋爱的,好不好?” 晶晶沉默着。 沉默是另一种拒绝。 锅里的热气凉下来。 “苏总。”晶晶慢慢垂落手臂,挣脱了苏航的怀抱。 她看着苏航,低声说:“对不起,我再重新再做一份。” 苏航深吸了一口气,微微仰头笑了笑,说:“不用了。” 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问:“东西都整理好了吗?” 晶晶低着头轻声说:“整理好了。” 苏航笑着拍了拍晶晶的肩膀,说:“那我送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坐地铁吧?”晶晶柔声拒绝。 苏航自顾自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 “连这点机会都不给我?”苏航从晶晶手里接过行李箱,“我不想做个不负责任的雇主。” 晶晶有些愣怔,感到把行李箱抢过来显得不自然。 苏航摸摸晶晶的头,爽朗地笑着:“叫我航哥。我的电话记下了吧。以后遇到麻烦事,找我!” 晶晶微微翘了翘嘴唇,露出了两颗浅浅的酒窝。 “谢谢苏总。” “叫航哥。” “航哥。” 苏航义气地把晶晶送到火车站,看着她走进去,苏航拐了头将车子开走了。 回程的路上,秋风瑟瑟地吹着树叶,苏航在高架上把车窗开得很大,跟着音乐的节奏毫无章法地哼唱。 直到旁边有辆车子驶过,扔下一句“神经病吧”,苏航也没有把车窗关上。 他大笑起来,恶作剧似的把脖子伸出窗户:“神经病犯法啊?” 第114章 不适合放假 邢宥赶到交警大队的时候是中午,双方正在笔录上签字,签完字,交了罚款,苏航一抬头看到邢宥,不由得苦笑一声:“你来啦?” 邢宥板着脸点了点头。 他一路上都在想,万一交警同志说要将案件移交派出所,苏航被刑拘半个月,消息传出去,这私募基金怕是要关门歇业了。 私募合伙人都留了案底了,谁还敢把钱交给他们公司管理? 所幸,刚才找警察了解一下,不幸中的万幸,测出来的酒精浓度尚在轻微酒驾的范围内。 苏航见邢宥一脸严肃,嘴欠地说了一句:“慌什么,我没事。” 这话本来没问题,可说话的地点不合适,显得他对自己的酒驾肇事行为很无所谓。 警察同志朝苏航看了一眼,训了一句:“态度端正点。酒驾肇事,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还给城市交通造成了恶劣影响。驾照、行驶证暂扣。半年内不得驾驶机动车!” 说完,警察收走两证,又点了点笔录和酒驾检讨书说:“三个工作日后来交管处领取事故认定书。” 苏航规规矩矩对警察同志鞠了躬。 “警察同志,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走吧。” 临走前,苏航还和碰擦车辆的车主握了握手,那车主表情有些恍惚还有点不好意思,尴尬地挠了挠腮。 苏航和邢宥并肩走出了交警大队。 在走到停车场的一路上,邢宥铁青着脸一言不发,主要是怕苏航嘴没把门乱说话。 苏航见邢宥一脸严肃,话到嘴边也咽了下去。 直到上了车,关上车门,邢宥才开口。 “苏航你可真行。明知道自己酒驾,还主动打报警电话?” 邢宥本想开玩笑似的说,但是说出口,话语中却流露着不经意的讥讽。 苏航撇了撇嘴,像是在给家长认错:“打电话的时候我忘了自己喝酒了。” 邢宥瞥了苏航一眼,落下窗户吹着冷风给自己降火。 苏航又补了一句:“我一时糊涂。下次不会了。再说现在驾照给扣了。你可以放心了。” 邢宥拧了拧眉头。 这道歉的态度还真不一般,他一点没听出来他是在认错。 于是,本来放在点火键上的手指又收回来,邢宥觉得应该给苏航讲讲酒驾的后果。 “苏航,你想没想过万一鉴定结果是醉酒,那会怎么样?这事要是传出去,我们的公司还开得下去吗?” 苏航有些不耐烦了,他打断邢宥:“你觉得我不在乎我自己白手起家创办起来的基金?” “我不是这个意思。”邢宥说,“我是提醒你事情的严重性。” 苏航有些激动地说:“你刚才没在现场。其实强行变道的是他。变不过来还硬变。尼玛,真倒了霉了。” “可喝酒的是你。”邢宥针锋相对道。 苏航的脸色更难看了。 邢宥却觉得已经在努力克制情绪:“强行变道责任很难认定,可是你酒驾,你就是全责。” “邢宥,你现在别跟我在这里说什么大道理。我不是文盲,也不是法盲,要不是……”苏航停顿了一下,拍了拍车前档。 他本来想说,要是开这部车,有行车记录仪就说得清楚,可这车他让给邢宥开了。 苏航把话语拐了个弯抱怨道:“要不是那台车上没装行车记录仪,我也不至于这么吃亏。” “现在事实是,你就是没有证据。” 邢宥觉得自己被苏航绕了一下,话题往歧路上偏了偏,但他意识到了,就立即纠正过来。 “就算有行车记录仪也没意义,你喝了酒了。”他盖棺定论。 苏航突然用力弹了一下门把手,金属的敲击声很响。 邢宥和苏航对视了一眼,双方都闭了嘴。 苏航的脸色真的非常难看。他忍怒的样子像要去找人干架。 邢宥感到无奈。 刚才的某个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不了解苏航。 当年他们一起离开投行,投资创业的时候,他就知道苏航风格激进。 两人合伙成立了私募不久后,苏航又在底部超量配置,导致在变盘点到来前,资金链断裂…… 虽然,邢宥不能否认,他们的基金能走到今天,能做大到这个规模,苏航有很大的功劳。 然而,现在,苏航又一次冒险置公司的生死于不顾,这一点叫邢宥不能接受。 他真的是个合格的合伙人吗? 邢宥扪心自问。 …… “我先送你回家吧。” 邢宥妥协了。 一路上,两人没话可说。 苏航精神很差,靠在椅背上打着瞌睡。 邢宥努力集中注意力,他得专心开车。 到了苏航楼下,他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我陪你上去,让晶晶做个醒酒汤……” 话还没说完,苏航开了车门,自顾自下了车。 邢宥望着苏航气鼓鼓的背影,有些无语。 回到家,苏航一屁股坐进沙发里,看着空荡荡的客厅,气不打一处来。 他突然觉得背后硌得慌,一把抽出背后的靠枕,一下扔得老远,抱枕击中了餐桌上的白瓷花瓶,花瓶倒了下来。 水、玫瑰、花瓶碎片。一地狼藉。 他重新拿起衣服,走出家门。 门砰的一声重重的落在身后,苏航内心的火气正在四处乱窜,找不到地方发泄。 到了楼下,邢宥的车子没有开走。 邢宥大声喊住了苏航:“苏航,你去哪儿?” 苏航步子一停,回头道:“你别管。” 邢宥三步并作两步,拦住了苏航。 苏航摸了摸口袋,想掏烟出来抽,手在口袋里掏了半天。 邢宥说:“我车里有。” 两人又坐回车上,苏航很快地抽完了一根烟,气平了点,还想再抽第二根时,邢宥看着苏航问:“苏航,到底出什么事了?” 苏航的手顿了顿,才慢慢从烟盒里抽出第二根烟,夹在手上,没有点。 他看着香烟,说:“没事。能有什么事。” “我们不是第一天认识。”邢宥说。 苏航转头看了邢宥一眼,打火机的火苗嚓的一下点燃了,他吸了口烟。 吐出烟圈后,苏航笑了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了。 “晶晶走了。她见我怕,逃走了。” 苏航的话语融化在烟雾里。 “走了也好。”苏航呼出一口烟圈,像是在呼出了心中的闷气,“妈的结婚有什么好,老子还没玩够呢。” 邢宥什么安慰的话也没说,重重的拍了一下他的肩:“去吃点吧。人是铁饭是钢。” “没胃口,气饱了。”苏航弹掉烟头。 邢宥突然打开车门,下了车,弯腰捡起苏航乱丢的烟头,扔进垃圾桶。 他回到车上,看了看苏航有些惊讶的眼神,苦笑道:“我他妈才倒霉。一天到晚跟在你后面擦屁股。” 邢宥系上安全带,发动引擎:“你不吃就在旁边看着,下午跟我回公司老实呆着去。我看你这人就不适合放假。” 苏航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心想:他们确实不是第一天认识了。还是邢宥了解他啊…… 第115章 按摩 “叮~” 铜制的小铃铛在林茹耳畔轻轻敲响。 “美女,我现在帮您翻个身哦。” 做泰式按摩的女技师动作轻柔地拨动林茹的身体。 林茹迷迷糊糊地将眼睛睁开一道缝。 今天是她的休息日,被孔茜安叫出来吃饭,吃完午饭,林茹觉得犯困,就和孔茜安进了一家spa美容会所。 她放松地呼吸着,心想,这家泰式spa确实很舒服,技师的手法专业得很,力度不轻不重,每一寸肌肉都被照顾地妥妥帖帖。 “林茹,你醒了吗?” 耳畔传来孔茜安的声音。 林茹轻微地“嗯”了一声。 “你怎么能睡着?”孔茜安抱怨道,“有人按来按去,我就睡不着。” “太忙了。”林茹说。 “赚多少钱才算够呀。”孔茜安的语气有些戏谑,“你的睡后收入都十几个w了。” 林茹笑笑:“十几个算什么。一年也才一百多个,黄浦江边只够买十个平米。” 孔茜安轻声骂了句:“财迷。” 女技师给林茹的正面抹着精油,精油是茉莉檀香的配方,闻久了像是到了山里。 林茹说话的语气依旧懒洋洋:“你错了。” “哪里错了?”孔茜安转头看向林茹。 技师正在按摩林茹的胸部,她的胸部很丰满,在按摩的手势下傲然挺立。 孔茜安觉得有些自卑了,她把目光转回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吊着一个藤编的灯罩,像鸟巢。 “女人没钱就要看男人脸色。我赚钱就是想花着痛快。” 孔茜安刚想接话,胸部被掐了一下,“诶唷”了一声。 “你怎么搞的。”孔茜安斥了一声女技师。 女技师抬起孔茜安的手放在她自己的胸前,顺着刚才的地方捋了一下:“是这里吗?” 孔茜安脸色沉了下来。 女技师说:“姐,您是不是有小叶增生,平时洗澡的时候有压痛感吗?” “你下去吧,不要你按了。”孔茜安突然生气了。 帮林茹按摩的技师也停顿了一下,林茹给她使了个眼色,她也一起跟着下去了。 林茹坐起来,用浴巾拢了拢,看着孔茜安,孔茜安正粗鲁地用毛巾擦掉身上的精油。 林茹穿上拖鞋,拉了一下孔茜安的胳膊:“安安,别生气了。干活的不知道轻重,你别往心里去。” 孔茜安叹了口气,拢上浴袍,走到休息区,她喝了口茶,看着桌上燃着的线香,板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 林茹走过去,坐到孔茜安身旁。 她小心翼翼地说:“要不试试中药调理?” 孔茜安没做声,过了会儿,她问:“带烟了吗?” 林茹走去衣架旁,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女士香烟,扔到茶几上。 林茹又低头在包里翻着打火机,她找到打火机的时候,孔茜安正咬着香烟,跟火柴叫劲。 孔茜安的手有些抖,擦了两次都没点着,生气地将火柴一扔,把香烟拿下来,夹在指间,嘴唇仍在发抖。 林茹打着火,俯身帮她点烟。 孔茜安把烟放回唇边,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悠长的烟气。 林茹自己也点了一根,坐到孔茜安身旁。 孔茜安手指夹着烟,用拇指压着眼眶说:“林茹,我喝不惯中药,会吐。” 林茹不说话。 两人默默抽烟。 孔茜安叹了口气说:“我那毛病,你知道的,时好时坏。我最近又在吃药了。” 林茹看看孔茜安:“是不是老爷子走了……” “不是。”孔茜安烦躁地将还剩三分之一的烟头钦灭在线香盘里,“和我爸去世没关系。” 孔茜安抖了抖腿,摸着林茹的手背说:“是我自己不好。” 话还没说完,孔茜安就哭了起来,林茹揽过她的肩膀,把她抱进怀里,她摸着她头发说:“你别胡思乱想。” 孔茜安的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她哽咽着说:“……我觉得方瑞朗外面有人了。” 林茹捧着孔茜安的脸有些生气地说:“不可能。” “孔茜安,我告诉你,方瑞朗不可能有外遇。”林茹一字一顿地说。 孔茜安瘪了瘪嘴,难看地笑了一下。 林茹递过纸巾给她擦眼泪。 孔茜安胡乱地擦了擦脸,傲娇抬了抬下巴说:“你说得对。他不可能离开我的。他要是和我离婚,就得净身出户。” 家里的艺术学校、房子写的都是孔茜安的名字,孔意儒早在几年前就委托律师立了遗嘱,他的所有的现金、银行存款、画作都留给孔茜安,让孔茜安自行处置。 除非孔茜安主动提出离婚,财产才有可能分割。 如果是方瑞朗出轨,他便是过错方,一分遗产也得不到。 如果是方瑞朗提出离婚,他也一分遗产也得不到。 要不怎么说孔意儒厉害呢,当年孔茜安和方瑞朗结婚的时候,他就未雨绸缪,让他们签了婚前协议了。 林茹从孔茜安口中得知这些的时候,她也有些惊讶,原来方瑞朗当初为了和孔茜安结婚,是签了这“卖身契”的。 但是联想到孔意儒临死前对方瑞朗的叱骂,好像很多事情也就想通了。 “那三幅画后来怎么样了?”林茹问。 “没找到。”孔茜安停止了哭泣,她点燃第二根烟,“老爷子说的那三幅画,我自己都没见过。大概是被那狐狸精给偷走了吧。” “她现在人呢?” “不知道。”孔茜安摇了摇头,“老爷子的遗作能卖不少钱的。要是真偷了,她也不敢在本市出手。” 说着,孔茜安有些烦躁地说:“总之别管她了。想到就闹心。” 林茹夺过孔茜安手里快烧到尽头的烟蒂,扔进线香盘。 “小心点,快烫到手指了。” 虽然没被烫到,但孔茜安的手指神经质地抖了抖。 林茹喝了口茶,问:“待会儿去哪儿?要不陪你去看看新衣服?” 孔茜安表情有些呆滞,喝了口茶,站起来,从包里翻出抗抑郁的药片,服了两颗。 林茹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上次见她服药,已经劝她去看心理医生了,今天又提了中药调理,但孔茜安似乎很抗拒。 林茹不是那种爱干涉别人的人,据她所知,现代人对抗抑郁药的需求量已经上升至百亿级别,有些机构研究表明,现在平均14个人中就有一个抑郁症,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总之,在林茹看来,如果靠吃药能活下去,就比拒绝吃药自我了结的好。 活着,努力地活下去。 如果可以,再开心一点,就是生而为人最大的奥义了。 商量完毕,两人纷纷开始换衣服。 孔茜安先换好,在一旁等着林茹。 她看到林茹将灰色的低领针织衫,穿过头顶,拉过胸前的时候,她胸前的两团明显颤了颤,随后,面料紧紧贴着胸部曲线,勾勒出性感的形状。 孔茜安问林茹:“你说男人是不是都喜欢大的?” 孔茜安做了个托胸的动作。 林茹认真地说:“也不是吧,这个,大概是青菜萝卜各有所爱吧。” “那……性感内衣有没有用?”孔茜安有些尴尬地眯了眯眼睛。 林茹明白过来了。 “去看看吧。有合适的就买呗。”林茹说,“女人嘛,只要花了钱就开心了。不为取悦男人,取悦自己也行啊。” 孔茜安表情虔诚地点了点头。 第116章 孩子是孔意儒的 米雪和护士小玲从妇产科走出来。 化验单上写着刘玲的名字,刘玲是小玲的真名。 事到如今,她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米雪接过化验单看了一下,b超单上有个模糊的造影图,婴儿的胚胎就像一颗腰果出现在画面里。 小玲的心情很复杂,倒不是因为怀孕本身,而是因为上面写着怀孕时间9+,刚才躺在b超室里,医生不知用什么仪器,从里面传出奇怪的声音。 像鼓声,也像水在牛胃里消化的声音。 比那声音要响,小玲吓了一跳,撑着手肘差点要坐起来。 医生嫌弃地喊了句:“激动什么。给你听听胎儿的心跳声。” 小玲又躺回去。 医生擦了擦她的肚子,说:“发育得挺好。注意饮食和作息,过两周来复查。” 小玲怯怯地问医生:“那如果我想打掉呢?” 医生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那得尽快决定,超过12周不建议做人流了。” 但是此刻,小玲看到米雪的眼神像是放光似的,露出慈祥的笑容,她又迷茫了。 “米雪姐……”她面容惆怅地喊了一声米雪。 “嗯?” 米雪抬起头,那一刻的神态,依稀还有少女的影子,她偶尔会流露出那种天真的表情。 小玲刚到米雪家里的时候,在闲聊中得知米雪已经四十五岁的时候,她简直惊呆了。 小玲的母亲十八岁就生了她,她母亲也是四十五。 可如果让两个人坐在一起,根本就不像是同龄人。 城里人实在是太年轻了,小玲心想。 小玲有些纤瘦的脸扬起来看着米雪,迟疑了两秒后,她摇了摇头。 她是从农村来的,除了多存一点儿心眼,对待上海这座城市,她简直束手无策。 “因为我没有伞,才要努力奔跑。” 有一次她在孔意儒的客厅里看到电视剧里有人说了这句话,她觉得就是在说她。 不过她觉得自己还算是幸运的。 她十六岁出来打工。这些年,她遇到的瘫痪在床的老太太也好,还有大画家孔意儒也好,都对她挺好的。 大城市,也并不像她最初想像得这么乱。 偶尔打电话回家,她母亲挂上电话的最后一句,总是以这样的句子结尾“小玲,你在外面当心一点,别被人骗”。 这句话,是她那个没什么本事的母亲,唯一的叮嘱。 小玲的父亲说话口齿不清楚,所以他从不给小玲打电话。他也不能来城里打工,母亲不让他去,怕他被人骗,说他太老实。 其实刘玲的父亲刘旺人很勤快,还能做些木工活,人也算是长得清秀的,可他因为口齿不清的毛病,快三十了才娶上老婆。 这个老婆还是住在他家隔壁,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子。 一开始,小玲的外爷不同意这门亲事,但是小玲的母亲李桃看上了刘旺,家里没办法,只好同意了。 长大了一点,小玲问母亲:“你看上我爸什么了?” “人好。”过了一会儿,母亲又说,“就是穷了点。” “不过人好,就行了。”母亲自我安慰道。 刘旺在一旁做着木工,根本听不清她们母女在说什么,但是还是傻笑着。 小玲有一个妹妹,刚考上大学,就在本省。她还有一个弟弟,弟弟最小,才十岁,在村里念小学。 小玲当初心软答应孔意儒给他生个孩子,是因为孔意儒许诺孩子生下以后,就把他的弟弟接过来住,让弟弟在上海念中学,念高中,考上海的大学,以后再出国…… 孔意儒是这么说的。 小玲信了。 可现在,孔意儒死了。 他在床上睡着睡着就缓不过来了,他抓着小玲的手,眼睛瞪得像牛眼:“小玲,快送我去医院。” 刚说完这句话,他就喘不上气了。 昨天还是好好的。昨天还和自己的儿子女儿吃饭来着。 当天,吃晚饭的时候,孔意儒胃口也不错。虫草鸡汤他也喝了不少。 谁知道到了晚上,人就没了…… 小玲想到这些,下楼的时候踩了个空,幸好米雪拉住她。 米雪有些后怕地说:“怀孕了,走路一定要小心。” 她低下头看了看说:“小玲,这鞋底太滑了,你穿几码的,我一会儿上街给你买一双新的。” 小玲的嗓子眼里像哽着什么,米雪对她太好,她也知道米雪对她好,是因为她认为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方瑞朗的。 小玲一直没机会解释。 刚到米雪家里,米雪就给她看相册,她和方瑞朗有一张合影,像是在舞台上,方瑞朗手里拿着个红本。 米雪指着照片说:“看,我没骗你吧?” 照片里的方瑞朗很年轻,米雪也很年轻,米雪微笑着,方瑞朗却没有笑,他有些拘束地摸着自己的裤腿,那裤子都洗得发白了,是那种农村常见的料子裤。 “这是什么照片?” 米雪抿了抿唇,没有正面回答:“大学里的照片。我毕业一年,回来看老师。那时候方瑞朗大一。” “哦……”小玲歪了歪脑袋,不知道该不该问。 但米雪替她问出来了:“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要帮方瑞朗?” 小玲点点头。 “因为……”米雪自己也不知道了。因为他是米雪助学基金的第一个帮扶对象? 人真是一种具有惯性的动物。 总之,米雪从来没有怀疑过方瑞朗的人品,就算小玲就在她的面前,怀着方瑞朗的孩子,她依然觉得方瑞朗是有苦衷的。 “投桃报李吧。”米雪笑着合上影集,“他也帮过我。” …… 小玲拉着米雪拐到一边的通道里,那边是通往住院部的,没什么人经过。 小玲低声对米雪说:“米姐,其实这个孩子不是方总的。” 米雪眼睛睁大了。 那天,她给方瑞朗打电话的时候,方瑞朗也没有解释,只是在电话里说:“谢谢你帮忙,我会尽快找到住处,让小玲搬过去。” “孩子是孔意儒的。”小玲红着脸说。 米雪的嘴巴张大,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反应过来后,紧张地拉着小玲的手问:“这件事,你还对谁说过?” “就只有你,还有方总知道。”小玲嗫嚅道。 米雪认真地看着小玲,说:“这件事,你先保密。总之,就算是孔意儒的,也会有办法解决。” 第117章 这样做的理由 方瑞朗入股后,准备将画廊重新装修。 此刻,他正在宋毅瞳的办公室里和设计师聊着装修方案。 “你看,像这样,一楼做成卡座的样式,提供咖啡和三明治,布置些现代派的画家、新锐画家的作品,做时下最流行的艺术沙龙和咖啡馆相结合的模式。装修风格简洁、明快一些。”方瑞朗在图纸用铅笔圈画着,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看宋毅瞳,他抬头的时候三才纹十分明显,但不显老气,反而有一种睿智的感觉。 宋毅瞳抱着胳膊,微微弓着背,若不经意地点了点头。 “二楼呢?” “二楼做成vip区域,画品的格调以传统题材为主,画品风格也偏复古些。标价自然和一楼的展品做出明显的区隔。”方瑞朗又想到什么,停顿一下,说,“二楼用宽沙发,设计师座椅,局部做敞开的会客区。至于原本的库房和办公室可以做成精品陈列室,中间用罗马立柱展示一些雕塑作品,客人在参观的时候也可以增加动线。” 方瑞朗说的差不多了,问宋毅瞳的意见:“宋少有什么看法。” 宋毅瞳略一沉吟:“我觉得还可以在一楼展示一些画品的文玩周边,结合些实用性,带动一些人气。现在年轻客户的实力也不可低估。另外,画廊的橱窗全部改成全落地玻璃,增加通透性。” 宋毅瞳的眼界、思路和自己很对路。方瑞朗心想,当初选宋毅瞳做合作伙伴,是对的。 设计师在笔记本上快速地做着记录。 “这个楼梯我们可以维持原状,白色的弧线非常漂亮。”设计师插了一句。 方瑞朗笑眯眯走到宋毅瞳身旁,搭上宋少的背,设计师一抬眼看到此景,觉得这两位是达成了共识,他这边就不需要协调两位客户的想法了。 “您看,是不是这些要求,还有没遗漏的?”设计师将记录下的要点给两位过目。 宋毅瞳说:“楼梯是不是可以做些局部改动?扶手区域做成玻璃立面,双层的,中间铺上白色鹅卵石,种些多肉和耐旱植物。” 设计师眼前一亮:“这个创意很不错,很有设计感,做出来的效果应该会很灵动。” 宋毅瞳又说:“二楼现在是loft的格局,考虑用瀑布型吊灯与一楼做出隔断。总之在楼上看下面很容易,楼下的人看到上面,视线会受限,整体留出神秘感比较好。” 方瑞朗点点头:“这些细节还是宋少考虑得周全。” 设计师笑着夸了一句:“做了多年室内设计,这次遇到了行家了。” 三人相视而笑,合作的气氛很是融洽。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方瑞朗的手机振动了一下,他将设计师送走后,看了一下手机消息,是米雪发过来的。 “方瑞朗,你现在方便吗?我想找你聊聊。” 方瑞朗回了一个“好”字,随后发了个附近商场的定位过去。 …… 方瑞朗等了有二十分钟,米雪到了。 这是间开在商场外沿的茶室,私密性非常好,每个隔间都有纱帘,竹榻、仿古绸缎靠枕、竹灯笼、熏香。 合上纱帘可以舒服地坐一下午。 方瑞朗选中这里,是因为私密性好,说话方便。 米雪被服务员带进来的时候,方瑞朗看到她脸都有些红了,眼睛泛着些水光。方瑞朗觉得浑身肌肉一紧。 “米雪。”他一口气悬着,声音不像是自己的。 “瑞朗。”米雪一边喊着他的名字,一边脱着外套。 他起身,接过她的外套,挂在墙上。 米雪的呼吸有些沉。 靠近米雪身旁的时候,方瑞朗嗅到她脱下外套,从衣服里面透出来的香气。 “你是跑过来的?” 方瑞朗笑了笑。 “外面挺热的。”米雪说,“我从你学校那边过来的。” 方瑞朗微蹙了蹙眉头:“你着急找我,有事?”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将普洱碾碎了用木勺舀进茶壶里。 他分心做着泡茶的事,没有看米雪,说话才从容起来。 米雪从包里拿出发抓,将披散的头发扭了扭,扭成法式发髻用亚力克发抓夹住了。 额前垂落了两捋,大概是太短,她抬手往耳畔勾了勾,还是落下来。 她像是习惯性地揪住两缕发丝,拧了拧,使其不至于散乱。 她染着一头深栗色的披肩发,而不是黑色,发色在隐隐的灯光里泛着金色。 方瑞朗看着她把这些小动作做完,他的耐心一直很好。 热水在茶壶里温着,茶叶在热水中化开。 方瑞朗的心跟着平静下来,已经猜到了米雪找他过来的原因,但是他不着急开这个口,等着米雪来问。 “好热啊。”米雪用手掌扇着风,她今天穿了件半高领的打底衫,脖子细长而白皙在领口处露出一小截。 “秋老虎嘛。”方瑞朗闲聊上去。 他体贴地将纸巾折了折递过去。 米雪把纸巾攥在手里没有擦。 她低下头,把玩着一颗开心果,像是在酝酿怎么开口聊这个话题。 她低下头的样子,让方瑞朗无端联想到《新龙门客栈》里的张曼玉,她做这个动作是一种别样的风情。 同是家境优越的女人,她的性格却和孔茜安迥然不同。 该怎么形容呢? 方瑞朗心想,大概是单纯。 “瑞朗。”米雪终于开口,她有些无奈地抬起眼眸。 这个表情好像叫做幽怨,更确切?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呢?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 她说话的方式,又让表情里更添了一丝哀愁。 “我今天才知道孩子不是你的。”米雪叹息着说。 “嗯。”方瑞朗摘下眼镜,放在一旁。 他的食指和中指抵着自己的眉心,来回移动着。 他有心事的时候就会摘掉眼镜,米雪心想。 他果然是有苦衷的。 米雪心中生出怜悯来。 “我和孔茜安没有孩子,既然这个孩子是孔意儒的意思……”方瑞朗苦笑了一下。 米雪有些激动地抓住方瑞朗的手:“那你也不能说是自己的呀。万一被孔茜安知道了,她该怎么想?” 方瑞朗眼睛睁了睁,米雪立即松开了方瑞朗。 “对不起。”她拿了颗开心果剥了起来。 方瑞朗看着孔茜安:“那你呢?明知道我出轨,还是站在我这边?” 米雪轻皱了皱眉。 开心果噗的一下弹到方瑞朗面前。 方瑞朗拾起开心果,动作迟疑了一下,放回盘子里。 他本来想放进自己嘴里的。 “所以我在等你的解释。”米雪说,“我是想,你这么做总是有你这样的道理。” 米雪助学金在五年后,被方瑞朗注资,更名为孔意儒助学基金。 这则新闻,当年上了电视。 第118章 偷听 二十年了,米雪对自己的看法却一直没变。 方瑞朗分心地想,这样也好。 方瑞朗眯了眯眼睛,看上去愁云满面。 “孩子是孔意儒的,如果这件事传出去。孔茜安更接受不了。” 方瑞朗端起茶杯,眯着眼看了看杯子上的花纹,说:“我只是两权相害取其轻。” 米雪顿时说不出话来。 米雪想到当年吴栎庭也是求婚后,才告诉他,其实他在老家还有个女儿。 可她,不也是接受了吗? 想到这里,她突然问了句:“你和孔茜安之间,没什么吧?” “什么……没什么?”方瑞朗微挑了挑眉。 米雪低下头,凑近了,有些尴尬地说:“是孔茜安不想要孩子?” 方瑞朗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事也不能怪孔茜安,我们有过一个,怀孕快四个月的时候出了点意外。后来就一直不怎么顺利。”方瑞朗叹了口气,“现在这个岁数,恐怕就更难了。” 米雪看着方瑞朗愁眉深蹙的样子,觉得有些愧疚。 这个话题是她挑起来的。 “不过……”米雪不知当讲不当讲了。 “你是想说,现在医学很发达,可以有很多办法……” 米雪在嘴巴里咬了咬嘴唇。 表情中的含义不言自明。 “可我不想为了孩子冒这个险。”方瑞朗说,“我们去咨询过妇产科医生。医生说,孔茜安的身体现在不适合怀孕。” “哦……”米雪同情地看着方瑞朗,没话可说了。 方瑞朗给米雪茶杯里斟着茶,说:“谢谢你帮忙照顾小玲。今天你要是不找我,我也要找你的。” 放下茶壶,方瑞朗看着米雪说:“房子已经收拾好了,锁和钥匙重新换过,阿姨也重新找了一个。小玲可以放心住过去。” “那是我名下的房子。”方瑞朗强调说。 米雪打断了话题的进程,想了想说:“这么说,你们已经打定主意留下这个孩子了?” “可是,孔老爷子不是已经过世了吗?小玲这边……”米雪看了看方瑞朗,“也没有问题?” “是小玲来找我的,说要把孩子生下来。”方瑞朗说,“那天的情形你也看到了。” 米雪沉默了一瞬,叹息着说:“小玲这姑娘倒也是重情重义的。” 这时候,方瑞朗突然问了一句:“如果你是她呢?喜欢的人已经不自在了,会坚持把孩子生下来吗?” 米雪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笑着摆了摆手,说:“瑞朗,你说什么呢?我都这个岁数了,你叫我假设这种事。” 方瑞朗开玩笑似的半弯着腰说:“让我看看,哪里老了?唔~连根白头发也没有。” 米雪一抬头,正对上方瑞朗的眼神,愣了一秒,方瑞朗抬手将她的刘海勾到耳后,轻声说:“你在我心里,永远是大学校园里的样子。” 米雪有些慌神,忙低下头。 方瑞朗抚了抚米雪的头顶,温和地说:“你在想什么?是想到了雕塑教室里的事,还是那天我送你回家?” 米雪的脸色变了,有些严肃地喊了一声:“方瑞朗。” 米雪当时只当他是普通朋友,才对他说那些话的。 可没想到,他记了这么久。 “我要走了。”米雪站起来,抬手去拿挂在墙上的大衣。 服务员正掀开纱帘进来送水,方瑞朗着急地握着她的手腕。 服务员见状,手脚麻利的换上水壶,抱着空瓶走出了包厢。 也许是动作有些大,纱帘在她的身后来回抖动,方瑞朗站起身,一手捏住纱帘。 几米之外的林茹忙侧过身。 这家茶室从商场三楼的边门也可以走到。 陪孔茜安逛街到一半,林茹烟瘾犯了,便到户外平台抽烟。 此刻,她被廊下的植物掩护着,心狂跳不已。 刚才,确实是方瑞朗。 林茹确信自己看清楚了。 方瑞朗甚至拉了那个女人的手。 林茹突然有种寒毛直竖的感觉,下午才刚安慰过孔茜安的话,此刻竟一语成谶。 有时候,真的不得不信女人的直觉啊…… 林茹裹上风衣,匆匆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 方瑞朗拉好帘子,将一室暧昧重新锁在了这两平米的隔间里。 米雪抿了抿唇,仍旧站着,可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该留。 方瑞朗自作主张地将米雪的大衣挂回去,重新落座。 “我还有些话要说。”方瑞朗严肃地说。 米雪只好又坐回去。 方瑞朗擦了擦镜片,戴上眼镜,给两人重新斟上茶。 “米雪。你大概猜到我要说些什么,可是我没有别的意思,那些话在我心里憋得太久了,我不想他们在我心里发霉、腐烂,最后带进棺材里去。” 米雪叹了口气:“那你说吧。” 她脸上瞬间掩去了天真的笑容,变得沉稳起来。 她不说话,不笑的时候,也是个冷美人。 “米雪,我当年很喜欢你。是真的很喜欢。但是我觉得我的喜欢有些卑鄙。” 米雪没想到方瑞朗会这么说。 “因为你和吴栎庭在一起,所以我把你想得很坏。” 方瑞朗说到这里,摸着杯沿,冷笑了一声:“后来我知道,我只有恨你,才能克制自己不去想你。那时候,我什么也做不了,没有勇气说出喜欢,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嫁人。” “瑞……” 米雪的话还没说出口,方瑞朗就抬手制止了她。 “先别说话,让我说完。” 米雪闭上嘴巴,把脸转到一边。 方瑞朗笑了笑,说:“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很没意思。也许在你眼里还很傻。但我说了,我只是说给自己听。就像是还愿。” “庙里的菩萨你知不知道。你在我心里就是菩萨。把这些话说出来,让你知道,在我这里等于还愿。”方瑞朗真的是在自言自语,他一直低头摸着杯口,始终没有看米雪,“喜欢一个人喜欢久了,有时候都不知道是喜欢这个人本身,还是执着于喜欢这件事。” 米雪的心里一沉。 当时,她接受吴栎庭的追求的时候,她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和他在一起。 所以,她才问方瑞朗:“师弟,假如,你身边有个人一直对你很好,对你父母也很好,人也很善良。你会不会接受他的追求?” 方瑞朗看着米雪的眼睛。 刹那间,他糊涂了。 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米雪已经跑远了,朝他挥手:“谢谢你送我回家。” 方瑞朗想追上去,双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不久后,孔茜安对他展开了猛烈的追求,在他经过的地方围追堵截,送他礼物。 转眼到了第二年,米雪助学基金是吴栎庭来颁奖的。 方瑞朗无意中听到辅导员们的对话—— “真快啊。这米雪也才毕业两年嘛。”年轻的女辅导员有些醋意地说,“人生大事都搞定了?喜糖才刚吃到,就要吃喜蛋啦?” “商人嘛,都讲究效率。”男老师意有所指的话语,引得办公室一片笑声。 那以后,方瑞朗就和孔茜安走到了一起。 第119章 在家陪你 林茹回到维多利亚的秘密内衣店的时候,孔茜安已经选了一堆了。 黑的、红的为主,款式有分体的、连体的。 看着这一堆,林茹略皱了皱眉。 孔茜安走过来,拍拍她的胳膊,指着画册上的一款说:“你觉得这款怎么样?” “白色蕾丝的?”林茹低声咕哝了一句。 孔茜安说:“不是问你这件,我是说这件。” 她对服务员招了招手,服务员把脑袋凑过来,恭敬地说:“不好意思,这款没有您的号。” 孔茜安嘴一瘪,服务员马上纠正道:“我是说您比较瘦,穿小码才合适,店里都只剩大码的了。” 欧美的品牌都比国内的大一到两个号。 可是孔茜安又想,是否是因为自己胸部太小,才被安排穿xs的,这种高级蕾丝明明都是有弹力的嘛。 她推了推林茹:“要不你去试试,我送给你。” 林茹的眼睛瞄在人台上,她看着假人身上的那套说:“这套好看。” 孔茜安顺着林茹的目光看过去,不就是画册上的那件?白色蕾丝,三件套,还搭了一件半透明的浴袍。 服务员马上接嘴说:“这款有的。号很全,金秋新品,还是明星代言的。” …… 两人走出商店的时候,各提了一个购物袋,孔茜安的袋子里塞得满满当当。 林茹的购物袋里只有两套,她虽然赚的多,但骨子里是理性消费的拥趸。 一套运动款的,她说上班穿舒服,还有一套是孔茜安选中,执意送给她的。 买单的时候,林茹不好意思,便让服务员把那套白色蕾丝算在自己的头上,等于闺蜜双方,一人送对方一套。 这也算是闺蜜间表达友情的方式。 两人在店里消费了万把块,直接升级到金卡会员,店长还送了一千元的购物券。 “卡片放你这里吧。”孔茜安看都不看。 林茹笑笑:“也行。看看哪一套好使,下次再来进货。” 孔茜安斜了她一眼:“又不是快消品。” “看你当什么用途咯。”林茹搡了搡她的胳肢窝。 孔茜安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轻嘲道:“你是不是老有经验了?” “是啊。”林茹挑了挑眉,“满汉全席不吃过一遍,怎么知道哪道菜好吃。” “真的假的?”孔茜安瞪大眼睛,随后泄气似的肩膀一沉,全身力气几乎都挂到林茹身上,林茹个子也高,被挂着的感觉从背影来看,真像是男生带着女朋友。 孔茜安想到自己,她平时虽然张扬跋扈,可在感情上却相当专一。 她在方瑞朗之前被三个男生追求过,但她都不客气地回绝了。要说那方面的经验,也只有方瑞朗这一个。 林茹认真地说:“你晚上试试那件白色的吧。你穿肯定好看。” 孔茜安听话地点点头,这方面也许林茹比较有话语权。 林茹特地带着孔茜安走商场的另一侧通道,茶室在她们的身后,随着她们的脚步,也在方瑞朗的视野中渐行渐远。 方瑞朗走出茶室的时候就看到了林茹的背影,林茹旁边挂着的是孔茜安。 他推了推眼镜,心想,这么巧。 不过他早有准备,就算是碰上,也没关系。 他从茶室的另一道门先送走米雪,再折返往商场里面走的。 他接着直奔停车场,回到家的时候,孔茜安还没到家。他嗅了嗅身上的味道,便先上楼洗了澡,换了居家服。 …… 孔茜安挽着林茹走上自动扶梯的时候,低头摸了一下扶手,恰巧林茹也往她侧面看去。 林茹的心思在和方瑞朗幽会的那个女人身上。 她在想会不会在商场里碰上她。 林茹凭经验知道,如果两个人是偷情,一定不会同时出来,没准是那个女的先离开。 她记得那女的穿着米色的高领打底衫,手腕上戴着一枚翡翠绿的手镯。 就算是惊鸿一瞥,林茹也觉得她很漂亮,有种婉约的美。 目光搜寻了一圈,一无所获。 林茹的视线又回到孔茜安身上。 大概是俯视的视角关系,孔茜安的皮肤松弛了,最直观的感受就是下颌线模糊。 过了三十五,脸上和身上的皮肤都会受到地心引力的影响,逐年地往下挂。 美容术语里叫做“皮肉分离”,虽然现在有各种,诸如水光、玻尿酸、热玛吉、超声刀等神奇的科技手段,可以让女人就算是四五十也做到一根皱纹也不长,可即便如此,细节还是会在不经意中泄露年龄。 她想想自己,又看看孔茜安,莫名的沉重了起来。 …… 孔茜安回到家,保姆正在炖虫草鸡汤,她闻着味儿就知道。 因为老爷子喜欢吃,家里隔三差五就做这道菜,保姆的手艺练得比五星级大厨还要厉害,小玲饭做的一般,有些大菜还是孔茜安这边做好了,叫方瑞朗送过去的。 孔茜安循着香气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果然是这道菜。 她盖回锅盖,说了句:“以后别做这道菜了。” “哦。”保姆又问,“那今天……” “今天我也不想看见。”孔茜安撅着嘴说道。 “哦。”保姆又附和了一句。 孔茜安走后,保姆不高兴地瘪了瘪嘴,把锅子端起来放在一旁,炖了一下午的汤说不要就不要了,这家的夫人真是脾气大。 保姆看了眼鸡汤,从橱柜里拿出小碗来,这么好的汤怎么能浪费了呢? 刚喝两口,身后就传来一道声音。 “鸡汤炖好了吗?” 吓得保姆慌张地抹了抹嘴巴,放下汤碗。 “方先生。”她转头。 光线下,嘴角还泛着些油光。 保姆偷吃主人家的东西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如果被主人发现的话…… 方瑞朗不客气地指了指晾在一旁的汤锅和汤碗,质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保姆尴尬地抽了抽嘴角,开始了甩锅:“是夫人走进来看到这锅汤,让我倒掉的。我也不知道这个菜是哪里做得不好,惹夫人生气了,就舀一碗……尝尝味道。” 后面的话越说越轻,大概是心虚。 方瑞朗愣了两秒,才继续说:“夫人是让你倒掉,没有叫你偷喝。” 保姆当场被揭穿,面子上更挂不住了,低下了头,用手指绞着围裙。 方瑞朗稍微放软语调,劝了一句:“这次还好是被我看到,如果被夫人看到,你就惨了,知不知道?” 保姆不说话,难堪地点点头。 训完保姆,方瑞朗走出厨房,与孔茜安打了个照面。 他立即恢复笑脸:“安安,刚回来吗?和林茹玩得开心吗?” 孔茜安懒洋洋地说:“还行吧。” 下午的时候,孔茜安和方瑞朗发过消息,说自己在和林茹做按摩。 她歪着脑袋看了看方瑞朗的一身休闲服,忍不住勾起唇角:“今天晚上,你不出去了?” 这几个礼拜,方瑞朗忙得连在家吃顿正经饭的时间都没有。 “在家陪你。”方瑞朗说。 第120章 陈睿 林茹拎着袋子走进客厅的时候,看到陈睿坐在客厅里。 林茹没有很意外,但也不怎么高兴。 陈睿正拿着一罐啤酒在喝,看到林茹进屋,热情地迎上去接过林茹手里的东西。 “你总算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陈睿高兴地说。 林茹没什么表情。 “你怎么进来的?”林茹把脚上的高跟鞋踢掉。 “你密码没换。”陈睿自然地说。 她手上两个袋子,一边是新买的内衣,另一边是生鲜蔬菜,她习惯了自己做饭。 她把生鲜蔬菜的那个白色塑料袋交给陈睿,低头穿上拖鞋。 陈睿熟门熟路地提着袋子走进厨房,把袋子里的东西分类整理,需要存冰箱的先取出来放进冰箱里。 林茹拎着内衣袋子走进卧室,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 两人又回到客厅的时候,陈睿手里拿着一罐冰啤酒,问林茹:“今天外面挺热的吧?要不要喝点啤酒?” 林茹抬眸看了看他。 家里没有存啤酒,林茹心想。 陈睿被林茹的目光审视得不好意思,用一排手指敲着啤酒罐,显得有些无措。 他试探着问:“你……今天是不是不方便喝冰的?也有不冰的。” 林茹有些心软了,她笑了笑:“没事”。 手一抬,接过啤酒,林茹在餐桌旁坐了下来。 陈睿没有落座,转身又回厨房拿了个玻璃杯出来。 林茹压下啤酒罐上易拉环的时候,陈睿正好把玻璃杯递过去,林茹把啤酒倒进杯子里。 林茹倒完啤酒才意识到,这好像是一种默契。 陈睿是林茹三年前在酒吧喝酒的时候认识的。 那是个美式清吧,陈睿当时在酒吧里等在附近上班的朋友,后来,朋友发消息说加班了来不了,陈睿从吧台转过身的时候,注意到独自坐在角落里喝酒的林茹。 酒吧里灯光昏暗,林茹身材又好,陈睿以为林茹至多三十。 他坐到林茹对面,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陈睿是学工程机械的,正在一家国际知名车企就职,林茹则在新能源企业里做着高管,负责市场营销这块。 双方从事的是相关行业,自然有很多共同话题,聊得也相当愉快,后面的事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第二天早上,陈睿在酒店床上醒来的时候,林茹已经离开了,陈睿问酒店查了开房记录才得知林茹的电话号码。 陈睿很喜欢林茹,之后两人又陆陆续续约了几次,林茹却没有认真交往的意思。 有一次,林茹被缠得烦了才告诉他,自己已经三十七岁了。 陈睿听完,嘴巴半天没合拢,反应了两秒说:“你骗我的吧?” “没有女人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林茹说。 …… 陈睿专注地看着林茹喝酒,她端起玻璃杯的时候,陈睿才下意识地凑近易拉罐喝上一小口。 他看着林茹的时候,其实喝不出啤酒的滋味,眼神一直胶着在她修长的脖颈和纤细的锁骨上。 陈睿低下头用食指一下下地拨着易拉罐,在心里找着话题。 他上一次出现在林茹的生活里,是半年前。 还是林茹先找到话题,她放下玻璃杯,问:“陈睿,你是不是跟女朋友分手了?” 说完,林茹有些戏谑对陈睿挑了挑眉。 陈睿苦笑了一下。 “如果我说,这半年里我都没有交女朋友,你信吗?” 林茹沉默了一瞬。 随后,她轻声说:“把酒喝完,你就走吧。我今天没心情。” 陈睿明显地皱了皱眉,语气有些低落:“林茹~” “你这么年轻。外面有大把的女孩子等你挑……” 林茹的话说到一半,陈睿生气地把易拉罐捏扁了。 他俯身抱住林茹,强吻上去,林茹推了他一下,最终还是投降:“行吧,做吧。” 她一边回应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 这句话像是某种暗号,陈睿把手伸进林茹的针织衫从下至上摸进去。 他抱着林茹站起来,两人黏黏糊糊地滚进了卧室里,陈睿用脚勾上了卧室的门。 陈睿刚脱掉裤子,跪在林茹上方的时候,林茹的手机响了。 林茹看了一下陈睿,接起来:“我今天晚上没空。” “我在你家门口。”电话里传来声音。 陈睿生气地咬了一下林茹的脖子。 客厅里传来门铃声。 “我不在家。”林茹用手掌推开陈睿的脸。 “我带了东西过来。”电话里说。 林茹一个激灵坐起来:“什么东西?你等等……” 陈睿掐着林茹的腰,林茹发飙了,愤怒地推开陈睿,走出卧室,钥匙一拧将门反锁。 随后,她走进浴室披了件浴袍,走到门口。 “你在洗澡?”门口的人问。 “嗯。”林茹没心情解释,摊开手,“东西呢?” 那人从包里摸出一个文件袋拍进林茹的手心,他伸手要搂住林茹的腰,林茹不客气的把那人推出门外,说:“我再联系你。” 林茹砰的把门关上了。 林茹在客厅里找了个抽屉,把文件袋放好,才回到卧室。 陈睿就等在门后,他生气地压着林茹,将她的双手往上一举,带着怒气吻着林茹。 林茹没有挣扎,陈睿吻着吻着就抱住了林茹。 “和我交往吧。我是说认真的。”陈睿低头把脸埋在林茹的颈间。 林茹心里难过起来。 她抚摸着陈睿的脸颊,看着他的眼睛里又委屈又愤怒的眼神,她闭上眼睛吻了吻陈睿。 林茹的技巧很好,她的亲吻像是会代替她说话,又温柔又深情。 陈睿有点想哭。 陈睿抱着林茹倒在床上,继续刚才未完成的事。 陈睿很努力地让林茹满意,因为刚才的插曲,他更加确信了他接下去要做的事情。 林茹抚摸着陈睿年轻又白皙的身体,想着心事。 陈睿也摸着林茹的后背,想着心事。 “刚才那个人是谁?”陈睿的手指沿着林茹的脊骨缓慢地游走。 “你以为是谁?”林茹轻笑了一下。 陈睿的手指停住了,他的目光在林茹脸上审视了一下,捏了捏她的下巴。 林茹说:“送快递的。” 陈睿俯身吻住了林茹的嘴唇。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会不会是心理变态?他问自己。 他在这半年里,想了许多办法:去看心理医生,找兄弟喝酒,都找不出答案…… 最后,他想通了,就算喜欢一个比自己大好几岁的女人又怎么样呢?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喜欢,是能够被谴责的。 他爱林茹。 他相信林茹也爱他。 只是林茹不承认罢了。 “我去做饭了。”林茹坐起来。 陈睿也下床。 “我来帮忙。” “算了吧。你不进厨房我可能还快点。”林茹开他玩笑。 陈睿说:“我也能学做饭。只要你想让我学。” 林茹的衣服穿到一半,举着双手,缓慢地将针织衫拉下来,妥帖地抚了一下,说:“我不想对你提什么要求,陈睿。” 陈睿嘴唇蠕动了一下,扼制住心中想要倾吐的念头。 总有一天,你会是我的,陈睿心想。 第121章 商量点事 晚餐时喝了点酒,方瑞朗酒量一般,不过这么点酒倒不至于喝醉,但是想到待会儿要和孔茜安商量点事情,他放下手机,背靠着床头,闭上了眼睛。 浴室门打开了,孔茜安洗完了澡。 平时她开门的动静总是很大,要不然就是吹风机的轰隆声,要不就是拧开各种瓶瓶罐罐,敲在大理石台面上的声音,随后又会响起爽肤水拍打在脸上的啪啪声……今天,她做完了一切护肤工序,换上了新买的蕾丝内衣再出来的。 因为她轻手轻脚,方瑞朗甚至没有被惊动到。 孔茜安很快地关掉顶灯,悄无声息地溜到方瑞朗的身旁。 这时,方瑞朗睁开眼睛,刚想伸手去开旁边的灯,孔茜安拉着他的手摸在自己的胸前。 方瑞朗动作顿了一下,孔茜安抬手摘掉他的眼镜放到一旁,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房间里虽然关着灯,但旁边的浴室传来些微弱的亮光,倒不至于一片漆黑。 方瑞朗不管是看到的还是摸到的,带给他的信息都很明确。他想,他今晚是逃不掉了。 他抬手摸了摸孔茜安的头发,亲吻了一下她的脸颊,孔茜安抱住方瑞朗,她有些卑微地仰着脖子问:“你喜不喜欢我这样?” 幽暗灯光下,白色蕾丝隐隐约约。她抬起腿蹭了蹭方瑞朗的大腿内侧。 方瑞朗心一横,解开了孔茜安浴袍的带子,然后快速地把孔茜安身一转,从身后搂住她,有些粗鲁地抚摸着她的胸部。 孔茜安觉得有些疼,但她咬着嘴唇忍住了。 摸到三角区的时候,他发现孔茜安的下面做了脱毛,光溜溜的,他沿着四周抚摸了一下,突然来了兴致。 他打开抽屉,迅速地戴上套子。 孔茜安转头看到他的动作,有话想说,但她实在不想破坏今天的气氛,便顺从地按照方瑞朗喜欢的方式做完了全过程,期间她并没有高潮。 因为方瑞朗的动作有些粗重,他在床上的样子和平时的儒雅形象全然不同。孔茜安许久没有进行房事,刚才她的上面和下面都很疼,因为疼痛挤占了神经,她根本感觉不到感官的愉悦。 方瑞朗走进洗手间的时候,孔茜安有些沮丧地抹了抹眼角。 她不知道自己的婚姻出了什么问题,她就像是在黑夜中行走的人,摸不到出口,却明确地感觉光明正在离自己而去,把她推进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她心情低落极了。 她拉开抽屉,找出药瓶。 她倒了两颗到手心的时候,方瑞朗贴心地拧开矿泉水盖子递过去。 方瑞朗临睡前有喝水的习惯,床头一直放着矿泉水。 孔茜安服了两片药,才想起来,下午刚服过两片,她现在是超量服药,但是偶尔一次没关系。 她这样安慰自己。 孔茜安躺在床上,方瑞朗摸了摸她放在杯子上的手,目光转向她。 孔茜安也正看着方瑞朗。 “安安。“方瑞朗唤了一声。 “我们要个孩子吧。”孔茜安突然说。 方瑞朗的表情一滞,随后便像往常一样微笑着说:“你想要孩子?” “嗯。”孔茜安点点头,有些怯懦地缩进方瑞朗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孩子很可爱啊。”方瑞朗认真地看着孔茜安,轻声说,“不过在我心里,你更重要。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只在乎你,安安。我要的是你快乐。” 孔茜安的眼泪流出来,她的泪水打湿了方瑞朗的白色汗衫,方瑞朗捧着她的脸温柔地吻了吻她的嘴唇,贴着她的耳畔说:“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就要。” 孔茜安箍着方瑞朗的腰哭得更凶了。 这一切都怪她。 如果不是当年硬要出院,她好好在病床上保胎,就不会流产。 如果没有流产,她就不会得抑郁症。 如果她没有抑郁,一切都会不同。 “安安,你就是我的孩子。”方瑞朗哄着孔茜安,“就算没有孩子,也丝毫不会影响我对你的感情。” …… 第二天一早,方瑞朗已经穿戴整齐,隔夜过量服药,脑子晕晕的,有些转不过来。 “你要出门啊。”她把手背压着眼睛遮着窗外的亮光。 “安安。你醒了吗?我有事想对你说。”方瑞朗坐到床畔拉着孔茜安的手,他转身看着孔茜安,表情有些严肃。 孔茜安不知怎么一下子就坐了起来。 她有些惊恐地看着方瑞朗。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方瑞朗捏了捏她的脸颊,“吓得我不敢说了。” 孔茜安抱起膝盖摇摇头:“你说吧。” “昨天你和我说的话,我认真想过了,既然要生孩子,得把身体调养好。艺术学校,我想外聘一个副总。这样你就不用常常跑艺校了。也可以轻松一点,你说是不是?” 孔茜安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原来他是要说这个,方瑞朗处处都为自己着想,她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可以啊。你做决定。”孔茜安点点头。 “不过既然是找别人来参与管理,按我的想法,是要给些股份才能把人留住的,你说是不是?” 孔茜安说:“没问题啊。你按市场行情来。” “你看50%怎么样?”方瑞朗说,“我把我那一半股份出让。” 孔茜安说:“你疯了吗?你这是要干嘛!” 哪有请个职业经理人,直接占股50%的,又不是找合伙人。 “那人你也认识。”方瑞朗拍拍孔茜安的肩膀,“就是一起吃过饭的那个。” “谁啊?” “宋毅瞳。老爷子特意组的局,让我们认识的。” “哦……他呀。他不是开画廊的嘛。” “嗯。我持有画廊一半的股权。”方瑞朗说,“我们就算是互换一下。他那个画廊地段这么好,他的背景,再搭上我们的资源,稳赚不赔啊。” “话是这么说……”孔茜安扶着太阳穴,“但找一个外人进来,合作得开心倒也罢了,如果不愉快,以后甩都甩不掉。” “你看,我说让你好好休息,你又操心起公司的事来了。”方瑞朗帮孔茜安揉了揉太阳穴,“都是体面人,怕什么甩不掉。宋毅瞳的爸爸是谁,你又不是不知道,听说他们在纽约曼哈顿投资了不少房产。都是捡资产低价的时候买进的。” “国企领导,这么有钱?” “傻瓜,工资当然没多少钱。灰色收入可就不知道了。人家一个消息就能赚多少?” “也是。”孔茜安说,“那股份剥离以后,把公司法人也变更了吧。财务管理上方便,盖章签字,写你名字就行了。” “你放心我啊?” 孔茜安笑笑:“我占着一半的股权,你就是个空壳子。” “是是。我给你打工。”方瑞朗揉了揉孔茜安的头发,“再睡会儿。我让保姆炖了燕窝,睡醒了记得吃。” 第122章 期货 “邢老板,苏总最近怎么都和我们一起吃饭啊?” 苏航去上洗手间的时候,米栎拿起菜单遮着半边脸问邢宥。 邢宥觉得米栎动作鬼鬼祟祟有些好笑,按了一下她的脑袋说:“你这个鬼机灵,是猜到了什么了?” “他是不是和晶晶吵架了。晶晶一气之下就不给他做饭了。”米栎歪着脑袋冲邢宥眨眨眼睛。 邢宥抿着唇有些老成地对米栎缓缓摇了摇头:“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 “那是什么?”米栎刚要问下去。 邢宥冲米栎使了个眼色,轻声说:“送你回家的路上再聊。” 苏航大摇大摆地过来,以整个人陷进座椅里的方式占据了米栎对面的沙发。 他冲米栎露牙笑了笑:“米栎,点你喜欢吃的。今天航哥招呼你们吃饭,航哥请客。” 米栎扮着笑脸乐呵呵地回了句:“苏总真大方,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招呼服务员过来,将菜单上最贵的菜点了三道,再点了一道蔬菜,一道甜品。 虽然是挑最贵的菜,不过他们是在一个中档价位的粤菜馆里,没有鲍参翅肚,合计下来,总价也不超过一千。 苏航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似乎也没品出米栎恶作剧的意思。 倒是邢宥听完米栎点菜,对她略略递了个眼色,米栎对邢宥吐了吐舌头。 饭吃的差不多的时候,邢宥趁去洗手间的空档,提前把单给买了。 回去路上,米栎忍不住说:“苏总都说他买单了,我才挑贵的点的。” 邢宥轻笑了一下,转头道:“你也不喜欢吃鱼啊,点了清蒸石斑自己也没吃几口。下回别搞恶作剧了。” 米栎努了努嘴,歪了歪脑袋又说:“我看苏航吃的挺多的。我点的是他爱吃的。” 邢宥笑得更开了,说:“苏总那是食不知味。他这几天郁闷得吃什么都是一个味。他吃得多那叫填补空虚。” 这话提醒了米栎了,红灯的时候,她戳了戳邢宥八卦了起来:“苏航和晶晶到底怎么了?” 邢宥深叹了口气道:“没追到。” “原来他真的假借同一屋檐下之便对晶晶下手了啊。”米栎抬了抬眉毛,一脸正义感爆棚的样子。 邢宥说:“这话也不能这么说。苏航还没怎么晶晶呢。他们又没开始过,如果食髓知味倒也罢了,现在是鸡飞蛋打,煮熟的鸭子还没到嘴上,就扑腾翅膀飞了。” 米栎将胳膊在胸前一绕,拧着眉说道:“你们男人就这么看待女人啊?” “怎么了?”邢宥想了想,觉得自己像是也没说错什么啊。 “把女人当成是个物件。没得到就叫做鸡飞蛋打。”米栎秀眉一蹙,“要我说哪,这晶晶做得对,要不是跑了,苏航哪天精虫上脑,不知做出什么来,晶晶那就羊入虎口了。” 邢宥今天心情不错,便和小女朋友调戏了两句。 “要按你这说法,那也不对。怎么就成了女人是羊,男人是老虎了。现在女人比男人厉害的多的是,不定谁吃谁呢。” 米栎不知想到什么,噎塞了一下,跺了一下车底出气。 邢宥觉得她淘气的表情实在好笑极了,更近一步道:“比如你……” “我什么了……”米栎被激了一下,梗了梗脖子,“我又没怎么。” “没说你怎么。”邢宥转头对她抛了个媚眼,“我说我自己被你吃得死死的。” 米栎的心,被他的眼神,就这么荡了一下。 …… 米栎先洗澡上床,邢宥照例要结束了夜盘才会洗澡休息。 一般都是晚上十一点以后。 米栎跟邢宥在一起以后,才知道,原来能不能熬夜真的和年龄没多大关系。 她睡得早起的晚。 邢宥大她十几岁,可是明显睡得晚起得早。平均每天睡眠时间大概六小时吧。 邢宥上床后抱了抱米栎,他感觉她快睡着了,书拿在手里都歪在半边。 邢宥把她手里的画册合到床头柜上,是画展的宣传册,印得挺厚实,像一本书。 邢宥刚想拿起来仔细研究一下,米栎醒了。 米栎环着他的腰往他怀里蹭了蹭。 “你怎么每天都这么晚啊……”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男人不好好工作怎么养家糊口呢?”邢宥随口说了一句。 但话出口,一想到可能惹小女友不快,迅即又补了一句:“不好意思啊。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有。” 米栎突然翻了个身,面朝邢宥嘿嘿笑了一下。 这个表情…… 邢宥捧着米栎的脸吻了下去,刚想深情地进入到一下步,米栎突然晃了晃脑袋,拨开嘴角的发丝,用掌心抵住了邢宥的胸膛。 邢宥有些莫名:会错意了? “邢老板。”米栎认真地看着邢宥。 邢宥被她的眼神看得严肃起来了。 “有事啊?” “我想学投资。”米栎说。 “你要学这个做什么?”邢宥有些好笑,捏了捏她的脸蛋,“专业不对口的事就不要搞了。” 米栎突然从床上蹦跶下去:“你等等。” 邢宥不知道她要搞什么鬼,撑着脑袋看着米栎一阵风似的跑出了卧室,从书架上拿了本书过来。 她把那本厚厚的书,郑重地砸在床铺上,叉着小腰说:“金融是70%右脑思维,学艺术的更有优势。另外30%,小学数学就够了。” 邢宥拿起那本书,这本书,他当然早就看过了。 书名叫做《金融怪杰》,里面记录的是十几个出身不同、背景不同、专业不同的期货炒家的发家史和操作理念。 他笑了。 米栎推了推他:“哎哟,你笑什么啦。你是不是笑我学炒期货,脑子不够用啊。” 邢宥抱住她:“那倒也不是,就是觉得没必要吧。” 米栎拧了拧眉毛:“可是我真的很想学。” “那画画呢?” “画画我也不会放弃的。”米栎说,“可如果有一份投资收益,画画的心态就会不同。为了艺术而画,而不是为了赚钱。你觉得呢?” “我本来就让你别走商业道路啊。”邢宥说,“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可我也不想手心朝上,向你要钱。”米栎说,“我会觉得不舒服。” 邢宥沉默了一瞬,说:“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米栎高兴起来,搂着邢宥的脖子:“你说吧。” “本金一百万,如果亏完了,就不许再玩了。” 第123章 桃花眼 “宋老板,就这个人,他上周六在米栎房里待了有一个小时吧。” 几户之隔,就是宋毅瞳给小文租的公寓,门上的摄像头时时监控着楼道里往来的陌生人,因为拍到了些特别情况,小文给宋毅瞳打了电话。 宋毅瞳很晚才来,还是走楼梯上来的,为的是掩人耳目。 最令宋毅瞳气愤的是,他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和小文闲聊了一些关于画廊装修的事,告诉她最近不用管画廊的业务,住在这套公寓或者原来的宿舍都可以。 就这样,半个小时过去了。 笔记本上的监控画面播放着实时情况,邢宥竟然还没有出来。 都十一点了,他还不走吗? 此刻,两人在房间里做着什么事,宋毅瞳没法不去想。 小文此刻对他说的话,他完全没听到。 “你说什么?” 宋毅瞳阴沉着脸,转头看向小文。 小文被宋毅瞳的眼神吓到,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我说周六有个人男的去过米栎家。” 小文将录像又倒回去,重新放了一遍。 “瞧,就是这个人。”小文按了暂停键,用手指点了点屏幕。 宋毅瞳的思绪被画面中的人又给吸了回来。 确实是个男的,约莫有三十岁左右,人很高。 “待了多久?” “一个小时。” “什么?!”宋毅瞳的五官扭作一团。 “清楚点的有没有?” 小文拖动鼠标,将进度条拉到一小时之后,这时,画面中出现了一个男人的正面。 宋毅瞳定睛看着男人的脸,突然拍了一下桌子。 水杯里的茶水也被震得洒了出来。 小文忙抽了桌上的纸巾来擦,她怕笔记本浸到水,这笔记本还是宋毅瞳给她的,她很爱惜。 宋毅瞳激动地抓住小文的手,说:“这个男人我见过。” 小文尴尬地看看自己的手背,宋毅瞳轻咳了一下,缩回手去。 “逸雅居。”宋毅瞳说,“应该是逸雅居下了新的订单给米栎。” “可……那又怎么样呢?”小文不解地看着宋毅瞳。 她就是没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米栎已经和一筒画廊解约了,她的画爱卖给谁,就卖给谁呗。 “这就表明,米栎的画很有市场。那样炒高米栎的身价就很有希望啦。”宋毅瞳说。 小文无语地看看自己的老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说的好听点呢,他就像是一个饱受相思之苦的人,为爱痴狂,为爱付出,无怨无悔。 说的不好听呢,整个一恋爱脑舔狗,连备胎都算不上,还咸吃萝卜淡操心的。 小文蹙了蹙眉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宋毅瞳的手掌拍了拍小文的肩膀,说:“小文,多亏了有你当我的情报员。” 小文忍了忍,劝自己转移注意力:“老板,我去给你倒茶。” “等等。你先切到实时画面。”宋毅瞳的目光寸步不移。 小文动了动鼠标,画面一下子放大。 画面上是公寓走廊的情况,都这个点了,自然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 宋毅瞳问:“这对吗?不会是静止画面?” 小文刚想去帮宋毅瞳倒茶,因为他的话停住脚步。 小文的胸口起伏了一道,将茶杯放回桌上。 宋毅瞳在移动鼠标检查画面情况。 小文气恼地敲了敲画面一角,一角的时钟在跳动。 “哦。谢谢哦。你去吧。”宋毅瞳眼皮都没抬。 “老板!”小文叫了他一声。 宋毅瞳回头看到小文不悦的表情,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现在是不是太晚了?我好像打扰到你了?” 小文的嘴唇抖动了一下,莫名地鼻酸,她把脸扭到一旁。 “不是。你留到多晚都可以,这本来就是你租的房子。我去给你倒茶。” 小文的声音冷淡,听不出情绪。 可宋毅瞳过意不去了,他站起来说:“那就先这样吧。” 宋毅瞳走后,小文撑着流理台怔怔地望着茶杯上冒着的热气,憋屈地哭了。 她觉得宋毅瞳傻,她何尝不是同样的傻瓜? …… 宋毅瞳走回停车场,邢宥的卡宴还在那里。 他今晚不会走了。 宋毅瞳心情低落,仰面靠在驾驶座上,放空自己。 这时候, 他的手机响了。 谁会半夜打他电话呢? 他看了一下,是邢嘉。 “喂?瞳哥,你睡了吗?”邢嘉像是躲在什么地方说话,声音故意压得很低。 “有事吗?”宋毅瞳的声音有些虚弱。 “哎呀。我是不是吵醒你了?”邢嘉的语调中有按捺不住的喜悦,“我实在是太激动了。我被纽约大学金融系录取了。” “是吗?”宋毅瞳笑了笑,“恭喜你啊。可以读到梦寐以求的专业。” “那得多谢你啊。” 寝室里传来舍友的一声咳嗽,邢嘉往被子里又缩了一点,说:“你明天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考上研究生,不是应该先家里庆祝吗?我这边不着急啊。随时都可以。”宋毅瞳懒洋洋地将手肘一折垫在了脑后。 “嗐,你不知道,我家里人没有一个支持我学金融的。尤其是我哥。”邢嘉抱怨道,“他们想让我从政,做公务员。” “公务员确实挺没意思的。”宋毅瞳附和了一句。 “其实,我想从商。我真羡慕你,瞳哥。这么年轻就有自己的画廊。”邢嘉恭维道。 宋毅瞳笑了笑:“我只是运气好。” 他自然知道,他能拥有画廊,本金全是家里给的,他有自知之明。 从小到大,这样的马屁他不知听了多少,已经有了免疫力。 “邢宥……最近和米栎怎么样?”宋毅瞳话锋一转。 “我哥啊……”邢嘉之前一直在忙考研,根本没空关心邢宥和米栎的事。 他上次找宋毅瞳是央求他找找纽大的校友,看看能不能出具推荐信,让自己的面试简历做得漂亮点。 但宋毅瞳帮了他大忙,此刻他如果说不知道,显得自己也太不把宋毅瞳的事放在心上了。 他胡诌道:“估计不怎么样。要是正式确定关系的话,肯定带回家见家长了。而且,就算见了家长,我妈也不一定能同意。” “哦?是吗?”宋毅瞳来了精神。 “我哥之前那个,我妈就不同意,说那个女的嫌贫爱富,从面相上来看,还长了个桃花眼。容易水性杨花。”邢嘉哀叹道,“结果还真是被我妈言中了。” “言中什么?” 邢嘉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咽了咽口水,说:“……没几年就分居了。那时候我在忙高考,很多细节我都不知道。” 第124章 原谅过去 中午上完大课是十二点十分,下课铃声一响,人流就像开闸泄洪似的涌出教学楼。 邢嘉正夹着书低头和舍友发消息,宋毅瞳忽然叫住了他。 “邢嘉。” 话音响起,邢嘉身旁的女同学纷纷迎着喊声向宋毅瞳看去,竟看到漫画中的翩翩公子。 一个个都掩嘴小声议论着路过邢嘉和宋毅瞳的身旁,边走边回头偷瞄二人。 邢嘉何曾有过这种待遇,他虽然也长得不错,但大体是大学校园里常见的那种阳光男孩。 到哪里都是物以稀为贵,在大学校园里,学生味未必招人稀罕,但宋毅瞳这种介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身材高挑的,穿着卡其色风衣和灰色圆领针织衫,灰黑色牛仔裤和同色系切尔西短靴的潮流美男子,就能让那些年轻女孩的心跟着小鹿乱撞起来。 邢嘉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膛,故作深沉地说:“咳~你找我。” 宋毅瞳笑笑:“走吧。” “去哪儿?” “不是说请我吃饭吗?” 邢嘉愣了一下,随即掏出手机:“那我和朋友说一声。我知道校外有个不错的餐厅。” “不用麻烦。就吃食堂吧。”宋毅瞳指了指他的手机屏幕,上面的聊天记录显示的是“一食堂二楼,占了座了”。 “不介意多加个人吧。”宋毅瞳淡定看着邢嘉。 邢嘉顿时不好意思,尴尬地笑笑:“怎么会啊。哥,我是担心我们学校的菜你吃不惯。” “不会。华政食堂挺有名的。我读大学那会儿,有一份校园美食榜单。我记得华政的牛肉面榜上有名。” 宋毅瞳个子比邢嘉高一点,手一抬勾住他的脖子,两人勾肩搭背的样子绝对形成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一路上照例迎来了不少注目礼。 相比之下,宋毅瞳泰然自若。邢嘉则略微不自在地低着头走了一路。 到食堂门口的时候,邢嘉脸都有些红了,到了二楼,舍友对邢嘉挥了挥手,邢嘉和宋毅瞳走过去。 一伙男生看到宋毅瞳,迅速地打量了几眼,他的穿着打扮明显不像是学生。 随后一个男生推了推另一个男生,挤到了隔壁那桌,给邢嘉他们让出个两个空座来。 落座后,邢嘉介绍:“这是我朋友。开画廊的。” “是嘛?”有个满脸青春痘的家伙有些夸张地做了个惊讶的表情。 “嗯。”邢嘉明显有些骄傲,“画廊就开在圆明园路。” 随后,旁边一个低声说:“外滩哦。画卖得很贵吧。” “现在在装修,装修后准备做成艺术咖啡馆。欢迎大家来玩。”宋毅瞳彬彬有礼地说。 这话一落地,大家顿时觉得遥远的画廊老板和自己的生活有了些联系,咖啡嘛,再贵也是消耗品,纷纷松了口气。 邢嘉在买饭的时候,其他人还和宋毅瞳闲聊了几句。 邢嘉买了牛肉面和烤串,烤串是请舍友一起吃的。 宋毅瞳也挺接地气,吸着面条,吃着烤串,和大家没什么两样。 邢嘉有些放松下来,他对宋毅瞳的印象还停留在隐西客栈的时候,那时候宋毅瞳为了米栎,没少给客栈添麻烦,甚至还和他大打出手。 可如今,两人竟成了朋友,坐在同样的塑料餐桌前,吃着同样的牛肉面。 邢嘉在心里笑了笑,觉得生活实在是有太多意外。 吃完饭,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里,秋风飒飒吹动行道木。 宋毅瞳说:“邢嘉,你觉得追一个女生怎样算是合理手段,怎样算是趁人之危?这里头说得清楚吗?” 邢嘉没想到宋毅瞳会以这种开场白开始这个话题。 他怎么知道? 他连正经的恋爱都没谈过。 不过,宋毅瞳也并非认真询问邢嘉的意见,而是在自问自答—— “我从小学的时候就认识米栎了。我们是青梅竹马。” 这话,邢嘉已经听过一遍了,在隐西的时候。 他假装第一次听到,认真地点了点头:“凡事都有先来后到。” 宋毅瞳笑了笑,踢了脚路上的石子,说了下去:“我们也有过一段。大二暑假的时候。我和她交往过,米栎其实算是我的前女友。” “啊?!” 邢嘉瞳孔地震:以为自己要听的是个旧故事,结果宋毅瞳来了个“故事新说”?! “是的。”宋毅瞳停下脚步,背着双手,颇有些老成持重地看了看邢嘉,“所以,你说我怎么可能甘心?甘心看着米栎移情别恋?更何况,她回上海后,还和我在一起过?” “等等?你说什么在一起过?”邢嘉糊涂了。 “就是你想的那样。”宋毅瞳苦笑道,“她说她希望我记住她。” 邢嘉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如果说以前他站在宋毅瞳这边是存着“不想米栎成为他嫂子”的私心。 但是现在,就算是站在道德的层面,他也觉得米栎投身邢宥的怀抱,应该被谴责! “你是说,米栎劈腿了?” 邢嘉觉得他应该再确认清楚。 宋毅瞳突然伸手拍了一棵银杏树,扇形的金色树叶纷纷扬扬坠落在彼此的头顶和肩上。 宋毅瞳在这一刻就像是化身偶像剧的悲情男主,流露出那种受伤的眼神,对邢嘉哀嚎了一句:“是啊!这公平吗?!” 邢嘉顿时做不出任何反应,如果宋毅瞳是个女生,他现在是不是应该冲上去抱住他? 可是,他是男的。 邢嘉完全没有安慰一个失恋的男人的经验。 他也伸手拍了拍树干,树叶又唰得掉落了一地,他在纷纷扬扬的银杏雨中,愤愤不平地说:“不公平!换作我,我都觉得憋屈,更何况是你。” 邢嘉的潜台词是:更何况是像你如此优秀之人。 宋毅瞳皱了皱眉,他不太懂“何况是你”的意思。邢嘉难道是在看扁他? 但此刻不是纠结这些细节的时候,他看看邢嘉的表情,像是确认了邢嘉是站在他这边的。 于是,他收回手,拍了拍掌心,抬手抖落身上掉落的银杏叶,又抬手为邢嘉摘掉头发上的树叶,说:“米栎只是一时糊涂,我相信她还会回到我身边的。” “哥~”邢嘉抽了抽嘴角,“你真的不介意米栎背叛过你?” 邢嘉想,这难道不是叫做给男友戴绿帽子? 他看着宋毅瞳的眼神突然变得同情又意味深长。 这个眼神,宋毅瞳可是品出来了,他背过身,仰头看着天空,说:“邢嘉,你不懂。当你深爱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会包容一切。” 邢嘉被宋毅瞳的深情震住了。 那一刻,他忽然理解了爱情。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不介意戴过的绿帽子,一切世俗的评判在此刻都变得无足轻重。 原谅过去! 说到底,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第125章 难忘的眼神 早上醒来的时候,邢宥抱了抱米栎说:“今天晚上不能陪你了。晚上有点公事要谈。” “哦。” 邢宥站起身的时候,又问:“晚上你要画画吗?” “嗯。要的。” 方瑞朗的艺校因为孔意儒去世,停课了有一个月,这一个月米栎都没有进画室。 今天是返工的第一天。 歇了一个月,她也该创作一下了,她心想。 邢宥临走时叮嘱:“不要在画室留得太晚。如果晚的话,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你不是有公事吗?”米栎坐起来,表情有些萌。 “可是你比较重要啊。”邢宥俯身捏了捏米栎的脸颊。 米栎笑了一下。邢宥低头吻了吻她的唇。 …… 一大早,米栎就来到艺校。 可是她不是到得最早的,方瑞朗更早,他已经在招呼保洁人员打扫卫生了。同时他也捋起袖子,手里捏着抹布,看来人手不够,还要亲自上阵。 米栎阳光灿烂地走过去,像个小学生那样自告奋勇地说:“方老师,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方瑞朗看着她的表情笑了一下。 他本想说不用了,但他不想让米栎失望,他用胳膊肘推了一下镜框,环顾了一下四周说:“要不你去检查一下画板、画具、颜料工具什么的,看看有什么缺的?” “哦,好。”米栎高兴地点头,“那我先去把包包放一下。” 米栎和其他专职老师不同,因为是兼职老师,她没有专属办公室,她的根据地就是画室。 她背着包跑得飞快,干劲满满地冲去二楼,走进画室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背影忽然转过身来。 “宋、毅瞳?”米栎舌头打了个磕绊,她实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上次在小区里遇上宋毅瞳已是两个月前的事。 宋毅瞳握拳轻咳了一下,像是特意整理了一下表情,随后绽开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 “怎么?不欢迎我吗?” 米栎拧着眉头站在原地:他怎么会在这里?总不见得是来进修画画的吧。 不等米栎问出口,宋毅瞳说了句:“我是来工作的。方瑞朗这里缺人,请我来的。” 米栎吸了吸脸颊,转身把随身包挂到墙上。 转过身,她看着宋毅瞳重复了一句:“方瑞朗请你来的?” 宋毅瞳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和孔老先生生前有些故交,说起来,我也算是他的学生。他走了,我很遗憾,我想能在孔老先生生前创办的学校里工作,略尽一些绵薄之力,我觉得很荣幸。” 米栎对宋毅瞳的说辞感到万分奇怪,可她实在没立场反驳,只好努了努嘴,问:“你也来这里教画画?” “不是。”宋毅瞳踱步到米栎面前,停住,看着米栎的眼睛说,“我做管理。” 他故作老成地背起双手,勾唇微笑了一下:“管理老师和管理学生。” 米栎的眼珠自下而上地转了半圈,随后斜到一边,这明显是个充满鄙夷的神情。 宋毅瞳的拳头在身后握了握,感到不快,可脸上仍努力保持着微笑,示威地说:“米老师。你跟我来一下。” 他直起身迈动步伐,擦着米栎的肩膀过去,扔下一句:“我的办公室就在画室隔壁。” 米栎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是以前遭遇这种事,她还能请教一下陶伯伯,可如今陶伯伯卧病在床,她什么都要靠自己了。 她根据宋毅瞳的说法来到画室隔壁,这里原本是方瑞朗的办公室。 但此刻,办公桌前面的人换成了宋毅瞳。 米栎忽然有些激动地问: “难道说方瑞朗把艺校转让给你啦?” 他现在是校长? “我投了一半的股份,现在是艺校的合伙人。你不必大惊小怪。” 打印机哒哒作响,宋毅瞳很快从打印机里抽出打印好的a4纸交给米栎。 “呐,这是调整过的课表。成人班和老年班合并了。本来许多老年学员就表示不参加考级的话,实在难以检验自己的绘画水平。所以,目前我们打算让老年大学也参加绘画等级考试。” 米栎拿起课表看着看着,不自觉皱起眉头。 “我原来是教上午的班级,为什么现在是晚上?而且除了周六,每天晚上都有?” 宋毅瞳手臂在桌上一搭,上半身往前一送,挑着眉说:“米栎,我刚才说了。业务合并了,以你的资历,你该去教那些准备报考美院的学生,而不是在老年大学浪费时间。” 米栎垂着眼睛,不说话。 她连“我是兼职老师”都说不出来。 “你当时是如何准备艺考的,你应该还记得吧?每天晚上放了学,跟晚自习的老师请假,去上校外的绘画补习班。那种为了考学作出的牺牲,回到家还要写作业到深夜的痛苦应该终身难忘吧?” 米栎突然抬头看向宋毅瞳,目光中有些奇怪的东西。 宋毅瞳将前倾的身体挪回座椅。 “总之,我是不会忘记的。” 他偏转身体将座椅转了四十五度。 “什么时候执行新的课表?”米栎冷声问道。 宋毅瞳的声音也同样冰冷: “通知已经下发了。就从今天开始。” “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 宋毅瞳看着米栎走出办公室,对着办公桌轻叹了口气。 他心中又浮现出米栎刚才那个意味无穷的眼神。 她都记得,他想。 第126章 是危,也是机 一早,林茹踏进办公室,刚整理好手包,挂好外套,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 她接起来。 “董事长让您去一下。” 电话是董秘打来的。 林茹挂下电话,把刚刚脱下的高跟鞋重新穿上,整了整西装裙和衬衫,又对着桌上的化妆镜照了照,确认妆面看上去整洁干净后,迈步去了楼上的董事长室。 董事长是个刚迈入六十大关的中年人,这个年纪坐在这个位置上,年纪自然不算大。 他微微谢顶,身材胖乎乎的,四肢摊开陷在老板椅里面,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 “小茹。”董事长亲切地喊了一声林茹。 “严董。”林茹翘了翘嘴唇。 严立仁似乎没有开门见山的打算,屈尊纡贵地在站起身,走到了一旁会客区的沙发上,他对林茹点头示意了一下,林茹拢了下裙子,坐在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摊开笔记本。 “小茹,你也算是公司的元老了。说起来,我是看着你成长起来的。” 林茹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此时她的笔悬在空中,抬起头看了看严立仁。 严立仁笑着说:“不用记。今天正好有空,我们说点心里话。” 林茹把本子合上,脸上的微笑有些僵硬。 以林茹对严立仁的了解,她猜想他大概是知道了什么。 林茹大专毕业进的公司,到如今已经有二十年了。 她学历并不高,当初招聘进了化工企业的时候,看到巨大的厂房、落后的产能,以及宛如八十年代的办公大楼,她的心都凉了半截。但她能吃苦,又会做人,很快在销售岗位上做出了些成绩,不久后,公司副总严立仁要跳槽单干,问林茹肯不肯到新公司吃苦,林茹没有犹豫便答应了下来。 就是当初偶然的一个选择,她现在才能坐上这个位置——市场部经理。因为公司规模并不大,公司没有设副总职位,市场部又是公司重要部门,实际权限很大。在她的部门里,手下的员工没有一个比她学历低的,她就算心里发虚,也只会在一个人的时候想对策,在部下面前,她永远是说一不二的女强人形象。 严立仁的眼里并没有笑意,他的微笑算是某种常规表情。 他笑着看了林茹有一会儿,开口道: “小茹,公司给你待遇,你还满意吧?如果有什么想法,你直接跟我说。” 林茹有些不悦:“严董?您为什么这么问?” 严立仁的表情明显不是想给她涨工资,而是话外有话。 难道说,严立仁知道她和天合锂业有接触? “严董,我很知足。”林茹真诚地看着严立仁,“当初是您赏识我、栽培我,我很感激。我也很努力去回报公司。” 严立仁点了点头。 “我是相信你的,小茹。”严立仁说,“这次我想从部门经理里面提拔一个人当副总,根据年底考核的成绩和平时表现来定。” 林茹心里想,她从人事主管老张嘴里得到的消息不虚。 她这半年都在为这件事做准备。 严立仁说:“小茹,你是很有机会的。” 听到严立仁这样说,林茹起身坐到严立仁身旁,对着严董耳语了两句。 “我最近刚收到的情报,天合锂业要扩产能。” 严立仁眉头一拧,看向林茹:“对方公司主动过来的人?可靠吗?” 林茹说:“一开始我也不确定,所以我找了私家侦探跟踪后,发现王棠最近去了好几趟欧洲。” “去欧洲?哪里?”严立仁的五官微肃,像是对听到的消息为之一振。 “乌克兰。”林茹贴着严立仁的耳朵低语。 “啊~”严立仁浑身汗毛直竖起来,“亏他们想得出来。这全球化布局都做到这个份上了。” 林茹大着胆子说:“严董。要是天合锂业真的买下乌克兰的锂矿,他们在成本上肯定有优势,扩能以后,就会成为我们公司更大的竞争对手。” 严立仁努了努唇,啧啧了两下,自言自语道:“这几年天合的市场占有率扩张得很快,我原来以为那公司没有上市,并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现在看来,这王棠有自己的一套打法。” 王棠是天合锂业的总经理,公司的董事长因为身体原因,不久前退位了,年轻的接班人刚留学回来,还在熟悉国内业务,这青黄不接的时候,王棠成了整个集团幕后的话事人,大小决策都由他做主。 “乌克兰的锂矿资源丰富,但是现在局势不稳定啊。”严立仁说,“那种地方,没有人带路,根本接触不到矿主。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真能在这时候把矿山吃下来,收购价格肯定有优势。” 面对严立仁毫无保留的态度,林茹也暂时忘却了彼此上下级的身份,她将自己猜测的东西也不知不觉分享了出来。 “严董。我判断天合这次收购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哦?蛇吞象?” 严立仁抱着胳膊盯着桌面,桌上董秘端进来的两杯咖啡都放凉了,两人还一动没动。 “我调查过,天合的新董事长在荷兰留过学,念的是材料科学,他在欧洲有不少人脉。其次,王棠的老婆是上海银行行长的外甥女,有这层关系,天合锂业找银行融资贷款肯定要比别人容易。” 严立仁沉吟了片刻。 他们公司做的也是锂电池加工,和天合锂业基本上算是同行业竞争对手。 他们的原材料都是从大型化工企业进货,也就是严立仁曾经服务过的那家国企,后来进行了侧供给改革,合并了许多小企业,成了上海周边化工企业的巨头。从供货源头上来说,他们公司的供应商很稳定。当初之所以能在创业板上市,主要也是利用这个优势。 “那你觉得,我们去竞争,有没有胜算?”严立仁认真地问林茹。 林茹挺了挺胸膛,说:“严董,这涉及到公司重大决策,我不敢说。” “我让你说的。说错了不用负责。”严立仁看看林茹,她脸上明明写着“心中有谱”几个字。 “可以竞争。自己有了矿产资源,以后就不必看供应商的脸色。虽然我们现在和上游供应商关系处得不错,也能拿到市场最优的价格。但是,这从长远来看,我们也被上游企业捏住了喉咙,只有有了自己的矿,我们才能有备无患。更何况,矿产资源全世界就这么多。现在局势动荡,是危,也是机。” 严立仁拍了拍林茹的肩膀:“小茹,你长大了,我老了,快跟不上时代了。” 第127章 新进职员 林茹从董事长室出来,刚走到办公区域,人事部门的职员冯倩叫住了林茹。 “林总。有个新人要安排到您的部门,是董事局的意思。” 林茹点了点头。 说是董事局的意思,其实就是严立仁一个人的意思,因为现在的董事局班组成员都是当初创业初期投资占股的老人,基本上已经不管公司的具体事务。 公司旗下还有两家子公司,一家做终端销售,一家做金融投资,几位董事基本上都被安排在子公司担任诸如监理这样的闲职。 因为严立仁有个特点,他喜欢集中权利,也热爱权利,不肯放权。目前,他身体状况良好,感觉还能再奋斗二十年,便没有放权的意思。更何况,他只有一个女儿,女儿对父亲的生意也不感兴趣。 至于,他刚才和林茹说的“提拔一个总经理”的事,其实是要提拔一个为他鞍前马后的心腹,协助他管理。 正因为林茹了解严立仁的性格,才对自己升职抱有很大的信心。 她就是那种能说一不二去贯彻执行公司决策的下属。 刚才,走出董事长室的时候,严立仁和她提起过,公司招聘了个有资历的新人,要安排到她的部门。 林茹觉得这似乎是严立仁在为后期做准备。 毕竟要提升林茹做副总,她市场部经理的职位就空缺出来了。 那个“有资历的新人”是否就是来填补职位空缺的呢? 林茹说:“他现在人呢?让他现在过来一趟,哦,还有,把他的简历传送到我的邮箱。” 林茹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口干舌燥起来。 刚才,一心在说锂矿的事,一早到现在,连口水都没有喝。 她拿起桌上的茶杯,往茶杯里放了两朵金盏菊,弯腰俯身去一旁的饮水机里接水泡茶。 水冲进茶杯里的时候,她舔了舔嘴唇,上唇起了个泡,是两天前被陈睿那家伙给咬破的。 她心里在想,现在上了年纪连伤口愈合都变得缓慢起来,不知道喝点降火的金盏菊管不管用…… 笃笃,门上被敲了两下。 林茹转回身,看到陈睿站在门口的时候,她有一刹那六神出离,她是凭条件反射对冯倩抬了抬手,然后假装镇定地坐回办公桌前。 “林总,你好。我叫陈睿,英文名是edison。” 林茹朝陈睿瞪了一眼,龇着牙说:“把门给我关上。” 陈睿抬手关掉办公室的门,笑嘻嘻看着林茹。 他的笑容,让林茹在心里疯狂输出。 她喝了一口菊花茶,盖上杯盖,将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陈睿站得笔直,一脸“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无赖相。 是啊,董事长直聘的,她能拿他怎么样?! “你想干什么?陈睿?” 林茹压了压心头的火气,压着音量,骂了一句。 她的表情有些狰狞,可陈睿却觉得有些得意。就像是一直以来都被压制的情绪,一下子得到了释放,他想了想,说: “你嘴唇还疼吗?” 林茹:“……” “生气容易上火。” “你给我滚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林茹终究被惹怒了。 “董事长说,让我跟着你好好学习。尤其是我从下游企业跳槽过来的,想必对市场前景比较了解。”陈睿无赖地说,“这是董事长的原话。” 林茹朝天翻了翻白眼,深呼吸了两下,说:“严董真是这么说的?” “是。严格来说,我是猎头公司挖过来的,不是投简历进来的无名之辈。” 林茹抱着胳膊转了转椅子,在脑海里对刚才猜想,进行了确认。 “那好。陈睿。你也不是新人了。职场规矩,不用我再说了吧?” 陈睿挑眉略耸了耸肩。 林茹刚要说到下一句,陈睿接嘴道:“同居的事,我不会说的。如果被同事知道了,我也没什么好处。对你来说,更不好。” 林茹有些被气笑了。 更不好的意思是,她潜规则下属? 这一点她倒是无所谓,以她现在的资历,是没有人敢在背后说她是非的。 她所要提醒陈睿的是,希望他别把情绪带到工作上来。 “我有时候会当众批评下属。在公司里,你很快就会听到我的外号,叫女魔头。” 林茹冷笑着说。 陈睿反击:“这点小事……是不相信我的工作能力了?” 林茹不想再跟他闲扯淡了,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陈睿面前。 她抱着手臂,沉吟两秒,目光就那样直视着陈睿。 她穿着高跟鞋,看陈睿的目光是平视的。 陈睿被她看得紧张起来,这时候林茹笑了。 陈睿咽了口唾沫,下意识挺了挺胸膛。 “你,跟,我,来。”林茹一字一顿地说。 随后,林茹打开办公室门,昂着头走出去,对着工作区击了两下掌。 “大家手上停一停,介绍一个新同事。” …… 下了班,苏航叫住邢宥。 “晚上有饭局,别忘了。” “我知道。”邢宥一边穿着外套,一边和苏航对话。 “跟小女朋友请过假了?”苏航撑着门框,揶揄道。 邢宥回过头笑了笑,拍拍苏航的后背,转移话题:“今天约了谁?什么公事还得到外面谈?苏航,你透个底,别神神秘秘的。” 苏航哈哈一笑:“倒不是神秘。人家咖位大,来我们这里太显眼了,才要找个隐蔽的地方。” 邢宥勾了勾嘴角,有些戏谑地笑了笑:“有多大?上市公司总裁?” “差不多吧。不过公司没有上市哦。但公司规模应该不输上市企业。” “做什么行业的?”邢宥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打车吧。开车怎么喝酒?”苏航理所当然地夺过邢宥手里的车钥匙。 邢宥说:“你心可真大,我们两个都喝醉了,这生意还怎么谈。” “放心吧。那是我朋友。”说到这里,苏航低头小声说了句,“我用晶晶的账号操作过几笔,帮他赚过点小钱,他对我很信任。” 邢宥拧了拧眉头,用手肘搡了一下苏航:“你这是胡来。” “晶晶的身份证开的户,晶晶的账号。” 邢宥认真地说:“现在别搞了,赶紧销户,晶晶都回老家了。说不好听,你要是给她的账户弄到穿仓,她可以去告你。” “当然啦。我有分寸的。”苏航说,“你别说我,要是米栎呢?米栎叫你指点一下。你能不能不看不问?” 邢宥瞪了苏航一眼。 第128章 老鼠仓 走进餐厅,看到王棠本尊的时候,邢宥有一丝冲动想要拂袖而去,然而他的理智让他坐了下来,并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对方一番。 原来,就是这个家伙。 花白的头发全部往后梳,彰显着属于总经理的气势。 他站起身,与两位一一握手。 “这是我朋友,也是公司合伙人,邢宥。”苏航介绍。 王棠笑了笑,嘴角现出两道括号弧,这在中年男人脸上很少见。 也许年轻时候也是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哪怕是这个岁数,气场还是甩了普通人好几条街。 听说,他现在几乎是天合的一把手。 王棠也禁不住多看了邢宥两眼。 听苏航说,他比苏航小三岁,也就是三十多岁,正值盛年。 不过,对于一个基金经理来说,是否过于年轻和帅气了点。 当初,他找到苏航的时候,设想中的合伙人应该是个戴眼镜的类似程序员的人,从厚厚的眼镜片中反射出理性的光芒。 如果是个那样的人,他倒放心了。 现在,想到要把公司的钱交给这样一个人,他便犹豫起来。 “邢总?”王棠笑着寒暄,“这个姓氏很少见啊。” 苏航说:“确实,我身边找不出第二个姓这个姓的。” “那邢总做基金这行几年了?” 邢宥说:“我和苏航是同事,从同一家投行跳槽出来的。而且,那个时候也都是交易员。” “哦~”王棠笑了笑,“摩根士丹利啊。那我放心了。” 邢宥略勾唇笑笑。 前公司的背书一直这么好用。也有别的客户过来咨询,只要听到是摩根的交易员开创的私募,便在心里自动敲上“靠谱”的印章。 王棠说:“我们公司自有资金想投资理财的事,苏总跟您说了吧。” “说了,应该没什么问题。”苏航看看邢宥。 没道理送到嘴边的肉不吃。 苏航这样想着。 “锂电池加工企业,要做碳酸锂的套期保值业务?”邢宥理所当然地问。 王棠下意识拿出烟盒,准备抽烟的时候,想起来,便问了一句:“不介意吧?” “请便。” 苏航也陪了一根。 王棠呼了两口,表情像是在思考如何进行下面的话题。 当他在烟缸里按掉烟头的时候,他抬起头笑了笑,说:“也不算是套保。套保业务我们有长期合作的期货公司。” 邢宥朝苏航看了一眼,转头对王棠说:“大资金做不了短线,手续费太高了,风险会很大。更何况现在碳酸锂价格在箱体底部,眼下会怎么发展真的很难说。” 苏航劝说:“是的,王总。之前示范了几笔短线做空,那是刀口舔血。您家大业大,也不差这些零花钱吧。” 王棠笑笑:“当然。情况我都清楚。苏总说的对,与其赚风险的钱,不如赚稳定的钱。” 苏航和邢宥相互看看,有些没明白王棠到底想干什么。 “公司有一笔理财资金到期了。我有办法把这笔钱转到贵公司来做理财项目。”王棠刻意放慢语速,“按照公司章程规定,理财收益只要做到三个点就可以了。不过,我现在有条内幕消息,可以至少赚三十个点。” 苏航双眉向中间聚拢。 王棠站起身,走到苏航和邢宥中间,一手搭着一位的座椅,压下身子低语:“我们公司将收购一座锂矿。” 苏航咽了咽口水,没有说话,邢宥的表情很严肃。 此事非同小可。 “碳酸锂是国内的期货品种。受国际市场的影响很小。如果一下子多了这么一座锂矿,对国内的锂矿企业肯定是不小的冲击,这价格……” 王棠点到为止,在这种情况下,在外人看来的讳莫如深,在行家眼里就差挑明了的。 王棠说完,缓步挪回自己的座椅,又点上了第二支烟看着苏航和邢宥。 这时候他抽烟的表情显然有别于刚才,有几分散漫和潇洒了。 沉默片刻后,邢宥问:“是在乌克兰?” 苏航事前也了解过,补了一句:“乌克兰矿主为了逃命应该会贱卖吧?” 王棠含蓄地笑了笑,点点头。 “运输呢?政局动荡,运输是个问题。” 王棠说:“这不重要,只要购买合约生效,消息传到国内来,就会有一波上涨的。做个波段,一两个月,顶多不超过三个月。就算订购没有生效,目前碳酸锂价格疲软,也不会在短时间内有强反弹。” “凡事都有例外,还是白纸黑字的合同写清楚的好。”邢宥冷静地说,“如果要按王总的交易思路,我们只能签委托合同,至于交易结果,不管盈亏,我们都只收手续费。” 苏航着急了:“邢宥!” 邢宥冷淡地回看了一眼。 苏航轻咳一下:“去上个厕所?” 王棠笑:“请便。” 走出包厢,苏航把邢宥拉到一处隐蔽的角落,低声说:“这明摆着是有消息。就收手续费?好处都给他赚了!” 邢宥拍了拍苏航的肩膀:“他转过来的钱不会少,收手续费够多了。你想的那件事,搞不好是要进经侦大队的。” 苏航重重的出了口气,像是经过了激烈的斗争,才低声说了句:“外面签阴阳合同的又不是我们一家。” 邢宥闻言,认真道:“苏航,你要是这么说,我一会儿进屋就回了这单生意。” 苏航求饶了:“好好好。你这家伙就是一本正经,油盐不进。” 邢宥说:“苏航,这件事你别管了。当初喊我回公司,说好的套保是我做的,你瞎掺乎什么。模型做的好好的,年前看看市场有没有新的动作,过完年继续你的指数基金量化交易吧。” 苏航撇撇嘴:“行吧。” 邢宥刚要迈步回去,苏航又拉住他:“我可提醒你,如果是百分百的把握,他肯定投了一笔自有资金进去。你签合同的时候,就当反向验证吧。” 邢宥点点头:“我知道。” 第129章 放错的棋子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刘玲的肚子已渐渐显怀。米雪受了方瑞朗的委托,三不五时就往方瑞朗给刘玲安置的住所跑。因为注意力在别处,米雪这天下午静坐在客厅里,才察觉米栎像是很久没回家了。 她到底在忙什么?米雪不知道。 米雪拨了通电话过去,响了好久也无人接听。 米雪又打给邢宥,邢宥接起来说:“米栎的上课时间换到下午了。应该在艺校吧?” 米雪本想再打电话过去,但又怕米栎是在上课,便直接前往意儒艺校。 米雪前脚刚踏进艺校大厅,后脚便听到关车门的声音。她下意识转头望去,看到车上下来的正是宋毅瞳。 米雪有些惊讶地看着宋毅瞳:“毅瞳?” “雪姨。” 宋毅瞳手上端着一箱工具,有些吃力地回应了一声。 工程队已经进驻了,宋毅瞳将画廊里的一些东西搬来了艺校,像是油画耗材、画板画架,是教室里用得到的。 宋毅瞳抬起膝盖垫了一下工具箱,他肩上还挂了个包,肩膀又往上耸了耸,说:“雪姨,我们进去说吧。” …… 跟着宋毅瞳进了办公室,宋毅瞳弯腰将箱子往地上一放,直起腰松了松筋骨,往饮水机上接了两杯热水,一杯递给米雪,开口道:“不好意思,雪姨。最近艺校给米栎排的课有些多。您不怪我吧?” 米雪一脸茫然,愣了两秒才说:“毅瞳,你是说,你现在在管理艺校?那方瑞朗呢?” 宋毅瞳像是料到米雪会这么问,淡然地笑了笑说:“是方总请我过来的。我们各自入股了对方的公司。看起来,他的兴趣是在卖画上面,我的兴趣……”他顿了顿说:“我也没想到,我其实还挺喜欢做艺术培训这一行的。” 停顿的那一刻,宋毅瞳蓦然想到了小雨和方瑞朗的对话。 ——方总,您是要把一筒画廊打造成上海的“花神咖啡馆”啊。 花神咖啡馆是巴黎有名的艺术沙龙。 宋毅瞳那一刻才恍悟,他其实对开画廊没有那么尽心,更没有将画廊做大做强的雄心。 也许交给方瑞朗去经营才是最合适的。 他和方瑞朗,正如放错棋盘的两枚棋子,如今相将各自归位,各得其所罢了。 米雪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看着宋毅瞳,迟疑着问:“毅瞳,你的确只是因为喜欢教书?没有别的原因?” 宋毅瞳笑了笑:“雪姨,你是在怀疑我出现在这里是因为米栎?”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小文敲了敲门,推开门,探进来一个脑袋。 小文的脸上洋溢着笑容。 宋毅瞳微笑看向小文。 小文说:“宋总,老年大学刚刚散课,您……”她的目光这才转到一旁,发现了沙发上的米雪。“雪姨?啊……你们有事?那我过会再来。” 她急急转身。 “不用。” 小文闻声停住脚步。 宋毅瞳抱起地上的工具箱,转头对米雪说:“雪姨,您先坐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宋毅瞳走到门边,小文自然伸手要去接宋毅瞳手里的东西,宋毅瞳忽然温柔地说:“我来吧。很重的。” 米雪看着宋毅瞳轻擦过小文的肩膀,亲昵地消失在走廊里的背影,目光有些怔忡。 片刻后,她又像是释然的一笑。 大概一刻钟后,宋毅瞳回到了办公室。 米雪站起身告辞:“一筒,那我不打扰你工作了。米栎有时候比较任性,你多多包涵。” “你放心。工作中,我会关照米栎的。生活中,她已经有了男朋友的关怀,大概也不需要我了。”宋毅瞳的话语中仍不免透着些许苦涩。 米雪有些尴尬地笑笑,心中涌起丝丝缕缕复杂的惭愧。 米雪走后,宋毅瞳站在窗户的一角目送米雪离开的背影,有些沉重的叹了口气。 …… 九点半了,考级班该散课了。有一位男生还没有结束素描,米栎俯身在一旁指点着他,大概是靠得近,男生的耳朵有些红了。 宋毅瞳站在教室门口,看了有一会儿。 “像这样,你这里的阴影太重了。”米栎从男生手里接过碳素笔,做了个示范。 “哦~好。”男生的声音略微发颤。 宋毅瞳敲了一下门。 两人同时回过头,宋毅瞳以学长的口吻说:“时间不早了。回去晚了,家长该着急了。” 男生有些仓促地“嗯”了一声,然后慌乱地背起书包。 “那米老师,我先走了。”他依依不舍地回头。 正在收拾工具的米栎抬头微笑着点点头。 宋毅瞳走过去,一边帮米栎整理,一边说:“那个学生好像挺喜欢你的。” 米栎看宋毅瞳一眼,没说话。 她已避免与宋毅瞳正面接触,或者谈论任何工作以外的话题。 “看来你很适合当老师。当初的安排没错,辅导艺考生才适合你。”宋毅瞳再次企图撬开话题的一角。 但米栎依旧不声不响,拍了拍手掌,转头看了看他,走去一旁的衣架上取下大衣穿上。 “我送送你吧。”宋毅瞳迎上去,“很晚了。” “不用。邢宥在楼下等我。”米栎说。 自从邢宥知道米栎的课程被排到了晚上,只要晚上没有应酬,他都会来接米栎下班。 米栎上车的时候,邢宥照例在看期货报价。 他抬起头,看看米栎,笑着回应:“下课了?” 米栎苦涩地笑笑系上安全带。 “宋毅瞳没有纠缠你吧?”邢宥随口问道。 “不是。是一个学生耽搁了一会儿。” 邢宥没有追究,转移话题:“回你家,还是回我家?” “去你那儿吧。”米栎无奈地说。 邢宥摸了摸她的手背,她的手很凉,米栎反手握紧了邢宥,低声说:“对不起啊,邢宥。” 邢宥低头靠近米栎,嘴唇在米栎的脸颊上轻轻地贴了贴。 “对不起什么?”他问。 米栎想说邢宥给她租下的公寓,她却不敢住过去。 “没什么。” 米栎迅速地转头吻住了邢宥。 她在余光中瞥见宋毅瞳的身影,他正往停车场走来。 这是个绵长又深情的吻,米栎搂着邢宥的脖子吻了许久,离开唇畔的时候,宋毅瞳已经走过去了。 邢宥的气息有些重:“回家吧。” 第130章 买多不卖空 一室昏黄,温香软玉,美人在怀。 若不是米栎在小区里偶遇小文,并得知她就住在自己的对门,她也不会膈应到不敢回家。 她说不好是为了什么,总之是过于巧合了。宋毅瞳怎么会将员工宿舍安排在和自己同一个楼层? 可她没有证据,宋毅瞳对她很尊重,工作之外并无逾越之举。 米栎感到有些憋闷,邃加倍地投入于和邢宥的鱼水之欢,好让一种感觉覆盖掉另一种。 邢宥这几周几乎都带米栎回自己家,个中缘由他不多问,他也不在意。 两人过着半同居的生活,于他而言,是好事。 米栎香汗淋漓地依偎着邢宥,她低声喃喃道:“邢老板,你说我要不要再找找别的兼职?……还有别的画室。” 兼职,她是不肯不做的,画画,她也不会扔下。 在论证了几次后,邢宥不再劝说米栎“不用担心钱的事”了。 邢宥捧起米栎的脸,在她额头印下一吻,一边揉了揉她的肩膀说:“你不要管我的想法,关键是你怎么想?和宋毅瞳共事会不会让你为难?” 米栎想了想,拧着眉头说:“还好吧。他没有对我怎么样。而且,他也不是每天在学校。” 邢宥点点头:“如果他有对你做出些过分的举动,你跟我说,不要因为怕我介意,就藏在心里不说。” 米栎看着邢宥的眼睛,他的眼眸很深,透露出成熟男人的稳重和深沉。 米栎低下头把玩着他修长的手指。 “你的手指好长啊。嗯,适合画画。”米栎笑了笑,有些陶醉地说。 “头一回听说。”邢宥低头看看,“不是都说手指长适合弹钢琴?” “也是。”米栎傻笑道,“不过你却做了交易员。” 邢宥在她手心里用食指和无名指快速地弹动了几下。 米栎惊叹道:“哇,手速好快,你像是那种职业电竞选手哦。” “当年炒单的时候练出来的。” “什么叫炒单?” “就是超短线,俗称剥头皮交易,下单到平仓的时间大概就几分钟。”邢宥说到这里,突然下意识地拧了拧眉头,“会很累,一直要盯着走势图,就赚二三十点的价差。” “那你也会教我这种方法吗?” “傻瓜。”邢宥揉了揉米栎的头发,“现在很少有交易员做超短线了。我这个年纪再做超短,搞不好会猝死。” 米栎惊讶地张了张嘴巴。 “那么夸张啊。” “神经一直都这么亢奋,晚上会失眠。心脏长期超负荷运转,结果就是早早耗尽了心力。”邢宥挑了挑眉吓唬她道,“你没听说很多基金经理都英年早逝?” 米栎拧紧眉头。 “怎么了?怕自己年纪轻轻就要守寡了?” “哎呀,你别说了。”米栎捂住邢宥的嘴巴。 米栎竟当真了。 平时她听到这种玩笑,准会撒娇着说“谁要嫁给你了”。 邢宥觉得她一定是被吓坏了,便不再油嘴滑舌,认真道:“我不会死的。就算是为了你和豆豆,我也会爱惜自己的身体啊。” 米栎看着邢宥:“那如果亏完了呢?交易有风险啊。” “我也会控制住风险。”邢宥吻了吻米栎的额头,“我也不想让你嫁给一个穷光蛋。” 邢宥紧紧地抱住米栎说:“而且,我现在早就不做短线了。手速再快哪里快得过电脑程序。人工智能发展到今天,已经消灭了一大批短线炒家。就像任何行业一样,变化是不会停止的。淘汰了旧办法,就会有新办法来适应新的市场。说起来,投资这一行,更像是在玩适者生存的游戏。期货,连零和博弈都不是,而是负和博弈。” 米栎抬起头:“负和博弈是什么?” “赢家和输家在市场上的钱数相加,总和是负的。因为不管是赢家还是输家都要付给期货公司手续费,交易一次的手续费又很高。期货公司要赚钱,自然希望参与市场的人多多交易。不过,现在的市场是,搞不好交易次数越多,死得越快。” “啊~原来是这样。”米栎说,“都这么想了,谁还去高频交易?” “苏航。” 邢宥说出了苏航的名字,米栎张口结舌,表情有些滑稽:“啊?不是……你说什么……苏总?你们不是合伙人?” 邢宥不是逗她,只是此高频非彼高频,人脑的反应速度哪有电脑快? “苏航现在做量化,就是用电脑程序去交易,因为胜率很高,即便手续费高,也能cover掉手续费,还有大把入账。” “原来是这样。” 米栎想,早说嘛,害她担心起苏航来。 米栎又感叹道:“现在那么先进了吗?都不用靠人去操作了?那像我这样的散户怎么办?” “所以,谁让你做散户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邢宥懒散地笑笑。 “技多不压身嘛。”米栎说,“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啊。”邢宥觉得她像是开始要胡诌。 米栎傲娇地一抬下巴:“金融强国。强不强,就看我们了。” 米栎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把我都撇除了?敢情我和你不是一代了?”邢宥抱着胳膊转过脸。 米栎无赖道:“我强不强,得看你呀~” 邢宥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笑了会儿,他认真道:“我是怕你没时间。又要兼职,又要画画,又要学交易。不睡觉了?” 话音未落,米栎打了个哈欠。 她确实好久都没有将日程排得那么密集了。 每周六,米栎学校没课的那天,邢宥都会教她一些技术层面的东西,看k线图,认识各种图形,还有日本蜡烛图什么的。 邢宥说:“这些很容易,就是操作的基础,就像要学汉字,先要学习拼音和部首。可学会了汉字,不代表就会运用汉语。” 米栎有些着急:“那我什么时候才能会用呢?” “先选一个期货品种,重点研究。知道它的历年走势和极限高低点。”邢宥说,“中国期货市场从90年代成立,历史比较长的期货品种有大豆、白糖、棉花、铜、铝、等等。当然,工业品和农产品还不太一样。工业品看需求端,农产品看供应端。先别管这些,你先把接近底部的品种梳理出来,刚开始学,买多不卖空。” 米栎听了一头雾水,只听到最后一句,买多不卖空。 第131章 商业间谍 临近下班的时候,苏航又晃到了邢宥办公室。 “美债etf走势还不错啊。”苏航说。 邢宥笑笑:“红海冲突了那么久,避险资金还是要买美债。” “打得起来吗?” “悬。”邢宥椅子转了半圈,“不过石油看起来还是要涨。” “我看要不平了美债做多石油吧。”苏航说,“石油也该涨涨了。” “石油还要看opec,而且扰动因素这么多,我觉得确定性不够强。” “你是说新能源产业兴起,对石油需求量的下降?” “嗯。这只是一方面。还有因为美元在加息周期,短期内对原油价格也会有打压。” 邢宥随即晃动了一下手肘,切了个视窗出来,对苏航抬抬下巴。 苏航会意,走到邢宥身后,邢宥用原子笔点了点屏幕说:“你看这个走势怎么样?” “欧洲集运指数?”苏航眯了眯眼,“刚上市的品种,老实说,之前都没怎么关注过。” 邢宥转了转手中的原子笔,点着头说:“即将爆发。” 苏航直起身托腮思忖片刻。 “新品种上市先炒一波?”他自言自语道,“那也不必然吧。碳酸锂可是上市以来一路下跌。空头子弹打不光似的。” 邢宥笑笑:“最近又有新空头加入。” “真为那些套保企业捏一把汗。”苏航说,“生产端盈利的那些,做套保买多又亏出去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套期保值本来就是为了平抑价格。加工企业要进口锂矿,怕价格上涨,只能做多。” “不过……”苏航耸了耸肩,“看这走势,像是有些小企业也加入了空头行列。” 邢宥依旧云淡风轻:“那也没辙。套保做着做着就成了投机。你我也不是第一天入这行了,看得还少嘛。” 苏航像是叹了口气,回忆正不受控制地在脑海深处翻腾。 他想到了当年的棉花大战。 “那时候要不是浙江那些加工企业联合做空。我也不至于穿仓。”苏航嘀咕了一句。 邢宥站起身拍拍苏航的肩膀:“总之,就当是个教训。想起来就提醒自己,谨慎,再谨慎一些。” 说起这个,邢宥问:“你上次酒驾事故处理得怎样?” “没怎么样。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呗。钱倒是小事,但驾照上的分全扣完了。半年后,还得去重考驾照。” “老司机还怕这个?” “怕背书嘛~”苏航痛苦地皱了皱眉。 “年后再烦恼吧。临近年底,我看你也没什么机会开车。顿顿都要喝酒。”邢宥揶揄道。 “说起这个,我今天还有酒局。”苏航说,“王棠明天去欧洲,要我给他送行。于情于理,我推辞不掉。” 邢宥撮起嘴唇,思忖:这个王棠,明知道碳酸锂的单子是他在交易,虽然有意绕开了他,却和苏航走得很近。怕是要让苏航传话给自己的。 邢宥肃然只说了一句:“那你少喝点。” “我有数。”苏航一边说着一边走出了邢宥的办公室。 …… “你说,你到底要去哪里嘛。” 陈睿一把夺过林茹手里的衣服。 陈睿看了看,手里是一件羊绒衫,质地轻薄却十分保暖。 “你要去欧洲?” 陈睿一不做二不休,又抢过林茹手里的护照,看着护照上的申根签证,他的猜测得以证实。 林茹无奈地低吼了一声:“还给我。” 陈睿一把抱住林茹的腰:“去多久?” 林茹抓了抓头发,胡诌了一句:“一个礼拜。” “出差?”陈睿的脸又凑上来。 林茹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在四十岁的时候,会被男人和感情赖上。 但是这个陈睿真是林茹的天敌,吵不走也骂不走,陈睿就像是个癞皮狗似的。 于公,他是严立仁招进来的人,下游产业高精尖人才,指定市场战略的重要参与者,更不用说,严董是准备培养陈睿接班做市场部经理的。 于私,林茹已经在慢慢习惯家里有陈睿的生活,她的生理变化让她无法再如年轻时那般洒脱。怎么说呢,她的生理期再逐渐提前,这便意味着,上天赋予女人的权利正在流逝中,终有一天她将失去生育后代的权利。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是有一天夜里,陈睿抱着她说“为我生个孩子吧,如果你不要这个孩子,我要”,那一句话就像是刻进了林茹的心里,她心软了。 她开始设想,等完成了今年的工作,等明年董事会公布副总人选的时候,无论是否是她被提拔,她都想认真地考虑一下陈睿的提议了。 “陈睿。”林茹叹了口气,坐在床畔,看着一地还没有整理完的箱子,“是公事,你别多想。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涉及到公司的机密。” 她现在和陈睿是上下级关系,她如何能够告诉陈睿,自己前往欧洲是要做“商业间谍”? 陈睿深吸一口气,拉着林茹的手,将她转过来对着自己。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林茹,那眼神是那么迫人,林茹不得不抬起头与陈睿对视。 “我不知道你要去欧洲哪里。欧洲那么大,国际局势又动荡。总之,你要小心。” 林茹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如果她告诉陈睿,自己要去的是乌克兰,陈睿恐怕更加担心。 “现在可以把护照还给我了吧?”林茹轻声说。 陈睿将护照还给林茹,转身去衣橱里拿出林茹登山穿的冲锋衣,回头对林茹说:“现在那边很冷,穿大衣不抗冻。冲锋衣方便些。” 林茹想,欧洲那么大,他是怎么知道自己要去的不是南欧,而是东欧? “还有,护照一定要放好,冲锋衣的口袋多,你别放包里,随身带着。到机场再买一台手机,开通欧洲漫游的。你的手机号到了那里,也许不好使。” 林茹躬身坐着,她差一点就想对陈睿说实话了。 正在此刻,林茹的手机响了。 电话接起来,林茹就知道孔茜安不对劲了,她一直在对林茹胡言乱语。 ——林茹,认识你真好,你看我脾气也不好,身边一个朋友也没有。从小到大,女生都偷偷在背后说我坏话,大概是我这个人不讨人喜欢吧……你对我最好了,所以,我要谢谢你…… 孔茜安在电话里又是笑又是哭。 林茹稳住她:“安安,你在喝酒吗?喝酒怎么能不叫我呢?” “唔~我忘记了……”孔茜安傻笑了一下。 “你先把电话给旁边的人。”林茹觉得以孔茜安现在的神志,怕是说不清自己在哪里。 “喂~喂!我朋友要跟你说话。”孔茜安的声音混杂在嘈杂的背景声中。 还没等林茹开口,一个男的对着电话说了句:“你朋友喝醉了。我们这里是……” 第132章 白马会所 林茹到电话里的人说的地方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门口迎宾的和接待的都是男的,那是家白马会所。 她只和孔茜安闲聊的时候说过有那么一个地方,可她自己也是第一次来。这个孔茜安真是昏头了,她这么一个富婆去这种地方,不被灌酒才怪。 她下意识按了按大衣口袋里的钱包,不晓得孔茜安的账单会不会是个天文数字。 林茹对着门口的小白脸吼了一句:“我找朋友,女的,一个人来的。” “刚被她老公接走了。刚下电梯。” “什么?” 林茹急着又按电梯下去。到了楼下大厅,只见孔茜安对着方瑞朗在发酒疯。 方瑞朗脸色已是相当难看,林茹从没见过方瑞朗如此压抑的愤怒,他双手掐着孔茜安的肩膀正努力地将孔茜安带出大厅。 “你别管我,我要喝酒。”孔茜安撒泼似的挣扎着。 林茹长腿迈得飞快走到孔茜安身旁,哄了句:“安安,我这就带你去喝酒。” 孔茜安对着林茹看了几秒,像是在辨认眼前的人,片刻后,她哇的一声哭出来。 “林茹~” 林茹拍着她的肩膀,搂着脚步凌乱的孔茜安走出了大厅。 方瑞朗快走两步,说:“我先去开车。” 林茹点点头,两人刚走到外面,孔茜安就吐了,林茹避之不及,被吐了一身。 味道刺鼻极了,她屏住呼吸,将孔茜安扶到绿化带旁,孔茜安又开始了第二拨。 她又是心疼又是难受地拍着孔茜安的后背,孔茜安弓着背吐成了喷射状。 那发酵的酒精味令林茹胃里也一阵烧灼,她将孔茜安的手挪到树干上,看了眼新买的大衣,利索地脱了下来。 方瑞朗顾不上违章拍照,直接把车子停在了路边,他见状,赶紧从车里拿了水和纸巾下了车。 林茹将大衣一卷塞进了旁边的垃圾桶,接过水,连忙扶着孔茜安的脖子,喂她喝水、漱口、擦嘴。 孔茜安吐完,整个人都软了,几乎瘫倒在林茹的怀里,方瑞朗忙接过孔茜安的另一边胳膊,林茹和方瑞朗一边一个架着孔茜安上了车子。 一上车,孔茜安就软倒在林茹的膝上,林茹便走不掉了。更何况孔茜安出了这么大的状况,她就算是明早要赶飞机,此刻也得舍命陪君子了。 大约这世上的友情和爱情,都得经历过人性最低处的检验。 方瑞朗回头看看后座的林茹:“不好意思啊,林茹,让你见笑了。” 林茹摆了摆手:“没事。” 方瑞朗又略微打量一眼,说:“你那衣服钱,我一会赔给你。” 林茹有些尴尬:“也没多少钱,算了。先送安安回家吧。” 林茹的心里有些迷茫,也有些压抑。 那大衣三万多,巴宝莉的秋冬新款,可这个时候,当以孔茜安为先。她倒是意外方瑞朗会先注意到她的衣服,先提起钱的事。 结合之前在医院里看到的那一幕,再加上孔茜安今天反常的表现。 她从心底里对方瑞朗的人品有了些戒备。 一路上,她都在想,孔茜安怎么会去白马会所这种地方?她虽然任性、娇气,可她是爱方瑞朗的,就算她一个外人,也看得出孔茜安有多在乎方瑞朗。 她除非是糊涂了,才会去那种地方买醉。 林茹又往下想了一层:她该不会是不想和方瑞朗过了…… 林茹进了孔茜安家里,又是一番忙碌,换衣服、擦脸、擦身,将孔茜安安顿好。 林茹看着孔茜安的脸色有些发白,忍不住问了方瑞朗一句:“瑞朗,要不要送安安去医院?万一是酒精中毒呢?” 方瑞朗从洗手间洗了手,一边擦着脸走出来,平静地看了眼床上的孔茜安,说:“安安她不喜欢医院。刚才她喝的那点酒都吐了,应该不至于中毒。” 林茹又不放心的摸了摸孔茜安的脉搏,听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才算是放心了些。 她应该是睡着了。 “林茹,今天谢谢你。你看,安安有什么事,总要麻烦你。太过意不去了。” 方瑞朗勉强地笑了笑,随即叹了口气。 林茹看了眼床头的电子时钟,已经十二点了。 她确实应该走了。 可是想到她这次去乌克兰不知道要去多久,她看着方瑞朗,觉得有些话还是不得不说。 “我这几天要出差,安安看上去情绪不太好。瑞朗,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孔茜安挺单纯的。” 这话的弦外之音,方瑞朗显然是听懂了。他脸上滑过一丝不经意的尴尬,随即翘起唇角,漾出一个标志性的笑容,轻微地哼了一声。 “是吧?连你也这么看我?” 方瑞朗的笑容无懈可击,可是话里的意思,令人不寒而栗。 林茹忽然有些毛骨悚然。 “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林茹迈开步子,“我还有点事,先走了。等安安醒了,给我电话吧。” 林茹有些仓皇地逃出二楼的卧室。 别墅那么大,走廊幽深,转角处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是孔意儒坐在座椅里,孔茜安站在椅子的后面,手搭在孔意儒的肩上微笑。 林茹一抬眼看到油画上的孔意儒,吓得哆嗦了一下。 她加快步伐,沿着楼梯下去,到了一楼玄关,身旁忽然响起方瑞朗的声音。 “我送送你?” 幽暗的光线中,方瑞朗的镜片折射出一缕寒光。 “你……”林茹觉得嗓子像是卡住了。 他笑了笑:“你走的太急,我只好坐电梯下来追你。” 方瑞朗的手里递出一件女士大衣:“穿上吧,夜里起风了。” 林茹胡乱的穿上鞋子:“不用了,瑞朗。你去照顾她吧。我出门打个车,很快的。” “哦。那好吧。”方瑞朗收回手臂,定神目送林茹。 林茹走出孔茜安的家,听到沉重的大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的时候,她整个人像是死里逃生。 她一摸脖子,全是汗。 走着走着,她又觉得,每一栋房子都像一个个阴森的鬼屋。 她忍不住跑了起来,一阵夜风吹过,她身上的汗又立即化成了刺骨的凉意。 她搓了搓自己的胳膊,想给陈睿打电话。这么晚了,还有车吗? 可她摸了一下裤子口袋,才发现,坏了。 她的手机在大衣口袋里,比这个更可怕的是,还有她的钱包也全在大衣口袋里。 “师傅,能借我打个电话吗?”林茹终于来到了亮灯的门卫室。 守夜的门卫正在看一档午夜节目,他有些不耐烦的看了眼林茹,双眼像是探照灯一样审视了片刻:“你不是这里的住客?” “我是孔茜安的朋友。她喝醉了,我送她回家的。我手机不知道掉在哪里了。” 林茹像是回答审讯一般,回答了一遍。 门卫这才把自己正在播放电视剧的手机按了暂停递给她。 “陈睿,我在xx小区。你快来接我。”林茹几乎喊叫着对陈睿说。 “你别急,林茹。我在开车,很快就能过来。” 林茹放心了下来,浑身有一种脱力的感觉。 “外面很冷,你找个室内的地方。这个手机号码,我待会儿还能打过来吗?” “嗯。那是小区门卫的。” 陈睿挂了电话,风驰电掣般朝林茹说的地址驶去。 他的心也怦怦直跳,当他发现林茹手机无人接听的时候,他简直快疯掉了。 第133章 弃子 二十分钟后,陈睿的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林茹踉踉跄跄的上了车。 陈睿摸了一下林茹的手,她手心凉透了,再看看她的表情,陈睿忽然攥紧了林茹的手心。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陈睿冲动地说。 “不是。”林茹立即否认。 “没有人欺负我。”林茹努力地放松表情,好让陈睿放心。 陈睿这才发现林茹只穿了一件高领衫,外面套了件敞领的白衬衫,她们女高管在冬天常有的装束。 不对,他记得林茹出门前拿了外套了。 “你的……外衣呢?”陈睿眉头紧锁。 刚才平息下去的怒气仿佛又要翻滚上来。 “我朋友喝醉了,那衣服落在外面了。”林茹忽然觉得自己的表达变得语无伦次起来,“陈睿,我们先去找衣服,我护照和钱包都在大衣里面,还有手机。” 陈睿显然一头雾水,但还是顺着林茹的意思问了一句:“衣服落在哪儿了?” “垃圾桶里。”林茹补充道,“她吐我衣服上了。我看那衣服也洗不出来了,就扔了。” 陈睿看了看林茹,他实在不忍心责怪林茹,女孩子也许眼睛里揉不下沙子,可问题是衣服进了垃圾箱,还找的回吗? “哪里的垃圾桶?”陈睿无奈地踩了一下油门。 林茹报了个地址。 陈睿把车停在路边的时候,抬头看见霓虹灯闪烁的两层小楼,眉头轻皱了一下。 林茹赶紧下车去翻垃圾桶,这会儿她倒不嫌脏了。陈睿摇了摇头,拨开林茹:“我来吧。” 他用力一拽将垃圾箱的从底下整个拖出来,没想到,在饮料瓶和纸巾之下,林茹的大衣竟然完好无损。 林茹高兴极了,她也顾不上脏,将衣服摊在地上摸衣服内袋。 钱包、手机,都还在,银行卡、身份证,都在。 手机关机了,大约是被陈睿打得没电了。 可是林茹摸遍了全身的口袋,唯独不见了护照。 “我护照不见了。”林茹面色凝重地看着陈睿。 陈睿将垃圾桶整个倒扣在地上,当晚的所有污秽整个呈现在两人面前。 ——饮料瓶、纸巾、果皮、口罩、烟蒂,要多恶心有多恶心了。 陈睿从里面拎出一只一次性筷子,对着垃圾堆拨了拨。又拨了拨,除了污秽还是污秽。 林茹一屁股坐在地上,灰心地说:“完了。明天去不了了。” “会不会是没有带出来?”陈睿说。 怀着一丁点儿希望,两人到了家里又是一通翻箱倒柜,折腾到三点,彻底绝望了。 没有护照肯定是走不了了。 可是经历了惊魂一夜的林茹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她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跷。可是比这件事的蹊跷性更令人恼火的是,她明天不得不和严立仁说这件事。 他要是知道她连本护照都管不住,势必要怀疑她的能力。怀疑她的能力,势必要动摇提拔她的决心了。 在混乱思绪间,林茹迷迷糊糊的,几乎一夜未眠,早晨起床顶着两个黑眼圈。 陈睿心疼地说:“今天坐我车吧。别挤地铁了。” 老实说,她的公寓就在地铁站旁,坐地铁更快,而且为了不和陈睿同时进公司,他们都是分开走。 今天,连女强人林茹都遭不住,轻微地点了点头。 陈睿高兴地亲了亲她,说:“到了停车场,你先下车。我在车里坐一会儿再上来。” 林茹又点了点头,一路上,陈睿大约是怕她闷,又怕她担心工作失误,一直故作轻松地开导她。 “小茹,补办护照很快的。加急的话两个礼拜。” 林茹想:两个礼拜,黄花菜都凉了。 可是她不想打击陈睿,勉强地笑了笑。 陈睿说:“或者要不要我去和严董说,提议跟你一起去?一般公司出差不都是两个人吗?你还是经理,多加一个人,严董不会反对吧?” 林茹不知道这个话怎么接,一时间沉默了。 陈睿看看林茹的表情,这才想起昨晚林茹对他说的话。随即不好意思地笑笑,自我开解道:“如果是公司机密,应该是董事长直接任命的。肯定轮不上我这种小卡拉米吧。” 林茹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给董秘去了电话。 上午十点左右,严立仁的电话过来了:“林茹,你上来一趟。” 林茹隔着电话都有些哆嗦,因为严董平时都叫她“小茹”。 严立仁见到林茹,有些激动地从老板椅里站起来。 “林茹啊林茹,你闯祸了!” 严立仁将一份认罪书扔在林茹面前。 林茹看了几行字,就全明白了。 那家伙将林茹全供出来了。就是她在天合找的线人。 “天合要告你窃取商业机密。”严立仁失望地看了林茹一眼,转过身,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这件事被我拦下来了。腆着一张老脸跟对方老总求情了!” 林茹哆哆嗦嗦地站在董事长室,只觉得天昏地暗,她脚上的高跟鞋,鞋跟晃了晃。 严立仁打开抽屉又从里面拿出一本护照,他交到林茹手里,林茹咬着嘴唇才勉强撑住。 她心中的重重疑团拨开云雾似的,她从来没有这么通透过,然而人在最聪明的时候,往往意味着她连完蛋也不远了。 “拿着。”严立仁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情。“该怎么做,你知道的吧?” 林茹咽了咽口水,攥紧手中的护照,沉重地走出了董事长室。 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锁上门,默默地流了会儿眼泪,魂才像是重新回到了身躯。 她用力地抽了些纸巾,抹干眼泪,又补好妆,在电脑上开始敲击辞职信。 这就是职场,你想要的,你也曾经以为勤勉和努力就能争取到,可后来发现不如那些用了卑鄙手段的。 她曾经也是个天真的人。爱上过有妇之夫,可结果,人家只肯给她一个职位,而现在,她连最后的利用价值也耗尽了。 她,成了弃子。 第134章 背叛者 世界是能量守恒的,有人倒霉就有人高兴。 王棠在去往机场的路上听到手下汇报的工作,笑得鱼尾纹都呈辐射状炸开了。 林茹能给他的公司安排线人,他就不能给林茹的身边安插关键人物? 此刻,林茹正在出租屋前围堵出卖她的家伙。 这家伙摇晃着一袋熟食扶着楼梯上来,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摸着钥匙开门。 私家侦探从杂物间一跃而出,擒住那家伙的胳膊将他往屋里一送,林茹也迅疾跟上来,两人撵着他进了出租屋。 进屋后,私家侦探立刻将门一锁,摸出那家伙的手机往自己口袋里一揣,一手仍牢牢地擒着他。 他的屋里肯定还有更多证据,不过这不着急,等问完这家伙,再慢慢找。 “鱼死网破是吧?来啊!” 林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那家伙吓得一哆嗦,结巴起来:“茹、茹姐。” 林茹气鼓鼓地往餐桌旁一坐,架起二郎腿看着眼前的人。 “我亏待过你吗?怎么?为了点钱,脸都不要了?” “不是啊。”那人的脸扭曲得跟苦瓜似的,“茹姐,有一句说一句,要不是为了钱,谁出来打工?但你要是这么看我,那也不公平。我也是有原则的,吃里扒外的事我真是干不出来。” 林茹冷笑一声。 那家伙往前挣了挣,脖子也有些红,像是受了冤枉,要努力辩白似的。 林茹对侦探使了个眼色。侦探从风衣口袋里抖出一根编织绳,手法熟练地将背叛者捆了个五花大绑,和椅子成为了一体。 林茹冷静地看着这一切,心里想的是,她这一回唯一做对的地方就是找了这么彪悍的私家侦探。要知道在中国这一行是不合法的,她也是在论坛上辗转找到这个人的。 可她有一点做错了,她该让侦探盯紧王棠,而不是去调查王棠的司机。 她对买通司机并不放心,于是又让私家侦探跟踪了一段司机,发现他好赌又好色,她还一度很放心,越缺钱的人,才会做这种事不是吗? 找到司机作为线人也是出于无奈,说实在的,他们那种效益不错,行业又专精的公司,要策反一个员工哪有这么容易,一旦败露,谁还能在这一行混下去? 可也许正是因为这家伙太没底线,才在被王棠发现后,逼着他供出了林茹。 王棠这一招真狠啊,林茹二十年的职业生涯白干,而且他还借机铲除了潜在的竞争对手。王棠乌克兰此行,看来是志在必得了。 林茹想到这个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双目赤红瞪着那家伙,踹了一下凳脚,却不是质问这家伙,而是直接对侦探发号施令。 “就是把这个屋子拆了,我也要翻到你的证据。你就等着坐牢吧!” “妈的。我坐牢,你也别想好过!”那家伙往地上啐了一口,“要死一起死。” 林茹冷笑:“我请得起最贵的律师,你呢?你想拉我陪葬,不好意思。你丫没这个资格。” 司机脸上的肉抖了抖,余光瞥见侦探正在他的卧室里翻箱倒柜。 这么找下去,王棠给他的卡,还有他藏起来的能挟制王棠的把柄,迟早会被发现。 “茹姐!”他大喝一声。 林茹抬手对侦探打了个手势,翻找的动作停了一瞬。 司机求饶道:“茹姐,我是有苦衷的。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能不能放过我?” “说。” 他咬了咬牙,拧眉说道:“王棠已经知道你要出国了,他拿了你的护照来套我话。所以,应该是你身边有人也被盯上了。” 林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谁?!” “这我不知道。王棠昨天晚上来问我的,问我认不认识护照上的这个人。” “我护照……”林茹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 她护照丢了,谁捡到她的护照,谁就是王棠安插在她身边的人。 司机说:“王棠问我的时候,明显已经知道我们俩私底下的合作了。是王棠威胁我,如果不把你交代出来,就要抓我去坐牢。” 林茹自嘲地苦笑一下。 坐牢倒像是一个万用的借口,能拿捏一切人。 “你确定是我身边的人?”林茹又问。 司机像是回忆了一下,说:“没错。王棠说,他的人盯了你很久了。茹姐,你好好想想,你身边谁最了解你的行踪吧。你找我麻烦,也没有用啊。我现在也已经被天合开除了。我挣得那都是下半辈子养老的钱。我在这个城市,无权无势,我能怎么样……” 说着说着,那家伙竟然哭了起来。 林茹翻了个白眼,手一挥,侦探继续搜了起来。 最后从床铺底下的鞋盒里发现了一张银行卡,还有一些司机用手机偷拍的王棠幽会的照片。 侦探拿到林茹面前,将一张银行卡扔回给司机,把剩下的资料塞进自己随身皮包。 走前,两人又检查了一下屋子的角角落落,确定没有摄像头后,带走了司机的手机。 “我给你的钱,还有王棠给你的钱都不少了。赶快从这个城市消失!” 林茹威胁道。 走出司机的出租屋,林茹带着截获的资料和私家侦探结清了工资。 私家侦探犹豫一下说:“林小姐,那家伙说是你身边的人出卖了你。需不需要我继续为您效力?” 林茹面色凝重,想了想说:“有需要我会再找你。最近我还要处理些私事,就先不麻烦你了。” 回到家,林茹修改了房门密码,又将陈睿留在她这里的衣物简单整理了个包裹放到家门口。 林茹辞职的手续办的很快,一上午就处理完毕,她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工作区的同事悉数投来惊奇的目光,但只是一分钟后,大家便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 很快,林茹便收到陈睿的消息。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辞职了吗?” “好好上班,回家再聊。”林茹回复。 陈睿便不再骚扰。 林茹在客厅里等了一会儿,外面响起门铃声。 林茹置之不理,随后便传来陈睿疯狂地叫喊:“林茹,你开门啊!你到底怎么了?” 再接着,林茹的电话响起来。 林茹深吸一口气接了起来:“陈睿,我们分手了。行李在门口,你看到了吧。” “为什么!”陈睿凄厉的喊声震耳欲聋。 “不为什么。腻了。”林茹说。 “这不是真的,你让我进来,我要亲口听你说。” “白痴!我说玩腻你了,你听不懂吗?!你给我滚!滚出我的世界。”林茹对着电话喊道。 随后,林茹将陈睿拉入了黑名单,走廊里又叫嚣了一阵子,很快,物业将陈睿请出了小区。 物业给林茹打电话:“林小姐……” 林茹说:“我不认识这个人,他骚扰我很久了。” “好的,明白了。” 第135章 旅行 失业又失恋后,林茹在家里躺了两天,才算是恢复了元气。 所幸她遭遇这一切的时候已经四十岁,经历过这样多狗血的人和事,她多少有了些免疫力,更何况,她身体向来不错。 不然,她大概也会抑郁得想要轻生了。 她手里捏着王棠的不少把柄,可如今王棠还在欧洲,一切都要等他回来后再说。 他让她丢了工作,她说什么也要从王棠那里要一笔封口费。 是的,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可在这个世道,做个好人从来没有得到过应有的回报。 这时候,她想到了孔茜安。 可她实在不愿意去孔茜安那个别墅去找她,于是把她约在了咖啡馆。 公园旁边的咖啡馆,在工作日下午还算是幽静。林茹走进咖啡馆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独自坐在角落里的孔茜安。 她背对着她,微微弓着背,低着头。 不知道是不是林茹的错觉,林茹觉得孔茜安像是缩小了一圈,不是她的身材给她的感觉,而是她的坐姿,她的坐姿就像个受惊的鸽子,把脑袋缩进了羽毛里,独自舔舐着伤口。 孔茜安身上的骄傲荡然无存了。 林茹心里有些难受。 林茹绕过孔茜安的背影坐进对面沙发的时候,孔茜安被惊动了一下,她有些惶恐地看向林茹。 孔茜安面容憔悴,在背后看束成马尾的头发在额前乱蓬蓬地炸开来,露出没有光泽的发质和微微后退的发际线。 林茹努力扮出一个微笑,若无其事地说: “安安,你先到了?咖啡点了吗?” 孔茜安的表情有些木讷,她很缓慢地摇了摇头。 “没有。”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道:“你看着点吧。挑贵的。我现在好像也只剩下钱了。” 虽说,在咖啡馆里说这样的话,听上去有些搞笑,可是林茹却笑不出来。 她很快地按照两人平时的喜好下了单,还特意点了孔茜安喜欢吃的榛子奶油蛋糕。 听说,吃点甜食会有助于放松心情。 咖啡上来以后,林茹才慢慢开启话题。 “我最近比较有空,不如我们出去旅行吧?” 孔茜安还是像个木偶似的,木讷地回应道:“哦。你想去旅行?” “嗯!”林茹有些用力地握住孔茜安冰凉的手心,“天冷泡温泉最好。我知道上海周边有几处不错的温泉度假酒店。” 林茹的嗓音有些刻意的明快,就像是要努力让彼此谈话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孔茜安有了些表情,她微微眨了眨眼睛,产生了幻觉。 “瑞朗,你说带我去泡温泉?好啊。”孔茜安脸上忽然浮现出神经质的微笑,“可是你周末不是要赶毕业论文?” “……哦。”孔茜安低下头害羞地说,“我可以带个笔记本去,你把没写完的论文拷在u盘里,带过去好不好?我不会影响你工作的。” 林茹惊恐地张大了眼睛,她觉得胸口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恶心。 她用纸巾捂着嘴,冲进洗手间,干呕了一会,抬起头的时候,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正大口地喘着气,表情痛苦而惊惧。 林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激了一下手心,才觉得整个人的呼吸平稳了些。 她看着从水龙头里流泻出的涓涓水流,恍惚地想到孔茜安还一个人坐在外面,她几乎是跳起来关上水龙头,又冲出洗手间。 谢天谢地。 服务员正端上饮料和蛋糕,孔茜安像是小女生那样微笑着对服务员点了点头:“谢谢。” 林茹现在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了。 她握紧拳头有些僵硬地走回沙发,坐下,看着孔茜安。 “安安,我不是方瑞朗。”林茹说。 “那方瑞朗呢?”孔茜安目光无处安放,像是在桌上寻找一枚掉落的牙签似的,到处乱飘,然后一把抓住林茹的衣袖,“你把方瑞朗藏去哪里了?” 林茹镇定地笑了笑说:“方瑞朗有些事,是他让我过来的。他怕你一个人孤单,让我陪陪你。” “哦~”孔茜安歪着脑袋天真地看着林茹,“那你叫什么名字?你是方瑞朗的同学吗?你也是油画系的?” “嗯。”林茹苦笑了一下,别过头,她努力地深呼吸把眼泪憋回去。 “你吃点蛋糕吧。方瑞朗说,这是你喜欢吃的。”她把叉子递到孔茜安的手里。 …… 林茹把孔茜安带回家后,给方瑞朗打了个电话。 “方瑞朗,我打算带安安出去散散心。” “哦。”方瑞朗迟疑了一秒,“林茹,你怎么有时间。我是说,我当然希望你能陪陪安安,可我上次好像听你说,要去出差?是出差已经回来了吗?” “哦。出差临时取消了。反正到年底了嘛。有些项目临时变卦得也很多。反正项目也黄了,我就趁这个机会度假放松一下。再说,我之前答应安安的。” 林茹的撒谎撒得很有技巧,很多话都说得含糊其辞。 她直觉不想告诉方瑞朗自己失业的事,而方瑞朗关注的重点则是在别处。 “你们打算出去多久?” “没想好。大概一两周吧。”林茹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你也知道,孔茜安挺随性的。我也没什么计划。” “行吧。有什么情况要及时和我联系,你们两个女的,说实在的,我是不大放心的。” 林茹应付着方瑞朗说:“嗯。我会注意安全。” 方瑞朗又说:“安安最近情绪一直不好,出门散散心也好。旅行总是能让人开心的。你说是吧?” “嗯。你说的是。安安最近确实心情不好。我从没见过她喝得这么醉,上次可把我吓坏了。”林茹努力把话题绕到上次醉酒上面。 “我也吓坏了。特别是还去了那种地方。”方瑞朗在电话里有些自嘲的笑了笑,“作为一个丈夫,我真的觉得很没面子。希望她以后不会这样了。” “所以,上次她酒醒了,你说她了?”林茹若不经意地套着方瑞朗的话。 “怎么会,她已经后悔了,跟我认错了,我又怎么会怪她呢。” “嗯。说的也是。” 林茹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好了。林茹,等安安醒来,你叫她听电话吧。我想听听她的声音。”方瑞朗在挂下电话前说。 林茹回头看了眼服了安眠药睡着了的孔茜安,暗暗握紧了拳头。 第136章 调查出轨 “走吧,去提车吧。” 苏航拿着维修发票走出4s店,说起来,上次酒驾,他把方瑞朗的库里南都给蹭掉了漆了,因为要等进口漆补漆,车子在4s店停了快有一个月。 苏航很抱歉地打着哈哈:“瑞朗,一会儿我请你吃饭,你说去哪儿?” 方瑞朗无奈地笑笑,这么贵的车蹭坏了,说不介意那是假的,可干坏事的人是苏航啊,他又能怎样,看在多年的合作情分兼友谊,他只好说:“那请顿omakase吧。” 方瑞朗把车子停好,两人走进了本市顶级的日料店,一位3888。两人对座,听漂亮的和服美女介绍完当日的菜单后,苏航给方瑞朗杯中斟酒。 “你最近好难约啊。”苏航说,“在忙什么呢?” “装修画廊。”方瑞朗用湿巾擦了擦手。 “我听说你和宋毅瞳合股了?”苏航试探着问,“你怎么会想到同他合作?” 方瑞朗嘴角勾起一抹笑。 “看中他背后的人脉和资源,还有老爷子生前的嘱托。”方瑞朗同苏航碰一碰杯,提起筷子夹了一口山药泥拌纳豆,他灵活地晃动纳豆液上的细丝,筷子上面干干净净,无任何拖泥带水。 苏航也夹了一口前菜,鹅肝芝麻豆腐。他的筷子功夫使得不好,豆腐在筷子上颤了颤,快掉下去,他忙端起小碟接着。 “操,这小日本的筷子设计得像要当暗器使。”他吐槽了一句,日式筷子筷头尖尖,不同于中式筷子。 方瑞朗笑笑不语,他倒觉得两种设计暗含两国文化的差异。 同一颗文化种子,因为水土的不同,便会结出不同的果子。 人,大约也是如此。 他看看苏航,又想想自己,不禁抿唇笑笑。 “孔茜安出去旅游了?那这个礼拜,你可自由了。”苏航一边大嚼着黑松露牛肉,一边心想,什么肉加上黑松露就可以翻倍卖。他退休以后也要开家私房菜,规模不用大,一晚上就订十桌,订完就不接新单了,一桌卖,每桌送一瓶茅台。 脑子里打了个岔,方瑞朗说什么他便只听到了半句。 “什么强拆?” “我说,只有把婚姻当作围城的人才拼命想要把墙拆了。”方瑞朗又重复了一遍。 苏航不禁自哀,他倒是想有墙可拆,可无奈他做这一行实在交不到正经女朋友。 他端起酒杯灌了口闷酒,悠悠的说:“还是你好啊。啥都有了。” “事事哪有尽如意,凡事但求半称心嘛。”方瑞朗安慰道。 说起这个,苏航像是梦回了两天前,拍了一下大腿道:“诶~俞鹭你还记得吧?” 方瑞朗挑了挑眉:“邢宥前妻?” “你晓得她现在和谁在一起?” 方瑞朗眯起眼睛:“谁?” 苏航忽然哈哈大笑。 “我就说戴眼镜的男人都是一肚子坏水,看着正经,其实闷骚。” “这不是你聊起来的嘛。”方瑞朗战术性后仰。 这回苏航不再拿方瑞朗开涮,认真道:“诶,说真的。我前两天看到俞鹭傍了个大款。” “这女的……”方瑞朗话说半句不说了。 那没说的一半意思,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 “那老板是做锂电池发家的。” “岁数大吗?” “五十多。” 方瑞朗笑着摇摇头。 苏航说:“在我们公司有点业务,我那天正好跟他一起喝酒,散席的时候看到一个女的来接,还开了辆大红色的奔驰轿跑。我定睛一看,乖乖,俞鹭啊。” “她看到你了吗?” “看是看到了,但肯定是装没看到嘛。” 苏航绘声绘色地一通描述,但没赢来满堂彩。 方瑞朗扫兴地问:“别说俞鹭了,说说你们公司和俞鹭的相好合作什么业务了。” 苏航是有点喝多了,但脑袋还清醒着,他道:“也没什么,资源进口型企业,就是做套期保值呗。” 方瑞朗脑筋一转:“谁在做?你还是邢宥?” “邢宥啊。我好久没做大宗商品了。”苏航说,“大宗商品是邢宥的老本行。” “那邢宥知道俞鹭傍的大款是你们公司的客户吗?”方瑞朗皱眉推了推眼镜。 苏航的筷子一顿,表情有几分呆滞,随后他有些结巴道:“应该……不知道吧。” 方瑞朗认真看着苏航,提醒了一句:“你嘴巴严一点,千万不能让邢宥知道。这里面的厉害,你是知道的吧。” 苏航忍不住“嘶”了一声,浑身一个激灵。 …… “多谢你。”林茹在医院走廊里和侦探握了握手。 林茹带孔茜安去了近郊的一间民营医院,那里的精神科很有名,林茹又怕自己说服不了孔茜安,便打了电话让侦探一起过去协助。 幸好孔茜安应该是发病初期,她时而糊涂时而清醒,孔茜安趁她清醒的时候把她弄去了医院,哄她做了个全面检查。 医院方面表示,需要住院观察两天再得出诊断结果。 此时,林茹缴完诊费,在走廊里遇见侦探,她道完谢,对侦探说:“我有件案子想委托你。” “查什么?” “查孔茜安的老公方瑞朗。” 林茹将艺校的网页打开,对着上面的照片和简介说:“就是这个人。你查查他有没有外遇。” 侦探接过手机,将网页转发到自己手机上,又对着照片看了两眼,突然道:“我见过这个人。” “你见过?什么时候?”林茹迅即皱起了眉头。 她的表情甚至可以叫惊悚。 “我跟踪王棠司机的时候见过这个人。司机到他的别墅去取过一幅画。”侦探说,“那时候王棠从车上下来,两人好像还聊了几句,我推测他们应该是认识的。” “这个世界这么小?”林茹忍不住感叹道。 不过这样也好,既然侦探已经无意中知道了方瑞朗的住所,那样一来,跟踪他的行踪似乎也更容易些。 而且,孔茜安这几周都不在家,搞不好方瑞朗会把情人带回家里来。 只要掌握了方瑞朗的出轨证据,孔茜安要是离婚的话也不会吃亏。 林茹之所以对孔茜安如此上心,当然一部分是出于两人的友情,可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自己。 她和孔茜安共同投资了不少产业,如今她丢了工作,现金流吃紧,只能仰仗孔茜安了。 第137章 精神分裂 林茹刚对侦探吩咐完,主治医生走出诊室。 “我们找个地方谈谈病人的情况。”医生打开对面办公室,将林茹迎进去。 侦探看了一下林茹,林茹对他点一点头:“你也进来听一下吧。” 侦探要追查的是患者的丈夫,林茹觉得侦探有必要了解他的追踪对象是个什么样的人。 医生坐下后,伸手请了一下两位。 林茹和侦探在一旁的座椅上坐下。 “你们是患者的什么人?” 林茹和侦探对视一眼:“朋友。” “我认识孔茜安很久了,对她的情况很了解。”林茹强调。 医生拿起一张脑核磁共振影像图夹在医学影像观察灯箱上,然后用圆珠笔在某些阴影处点了点,这个动作对普通人来说无疑是对牛弹琴。 医生似乎也不在意家属能不能看懂他的意思,又拿出一张脑电波监测图夹在核磁影像图的旁边,他转头看看林茹,说:“脑电波异常放电是有的,核磁共振显示有多个脑区蛋白质异常和灰质减少。” “什么意思?”林茹语气焦急。 医生定定看着林茹:“病人以前有精神疾病方面的病史吗?” “她得过抑郁症。” “多久了?” “大概十来年吧。她有过一个孩子,后来意外流产了。那之后就确诊了抑郁症。”林茹的语速有些快。 “她吃什么药?” “这……”林茹回忆了一下当时在按摩室看到的那个药盒,但实在是想不起来了,“也不是经常吃,断断续续的,她感觉情绪低落的时候就会吃药。” “是医院开的处方药?” “应该……是吧。”林茹迟疑着说。 当医生这样问她的时候,她竟然首先想到了方瑞朗,会不会是方瑞朗让她吃的? 她下意识地晃了晃脑袋,着急地问医生:“她到底是什么病?是抑郁症严重了吗?” 医生也缓缓地摇了摇头:“应该不是。现在判断下来可能是精神分裂,从脑部结构变化和幻听、幻视的症状来看,可能是1级。” “严重吗?” “从严重程度来划分,一共有6级。”医生说,“你不是说她流产过吗?那她结过婚吗?有丈夫吗?” 林茹想了想说:“他们感情不好,在分居。” “但这种情况,还是应该通知一下家属吧。”医生低声说。 他将医学影像收回,又联网查了一下孔茜安的就诊史,随后抬起头看看林茹说:“总之,最终的确诊报告要等明天。今天没给病人吃过什么药物的话,应该到晚上或者明天早间会有发病时的表现,再结合今明两次的人格测试,这样比较准确。” “精神分裂症的可能性有多少?” “八成概率。” 林茹倒吸了一口凉气。 走出医生办公室,林茹送侦探到停车场。 侦探看看林茹,想了想,还是开口提醒了一句:“林小姐,我以前接过查一方出轨的案子,所以对离婚诉讼还是有些了解。如果孔茜安确实有精神疾病的话,可能会在离婚时带来麻烦。” 林茹听到侦探的话,只觉得森森寒意略过肩头,她忍不住抱着肩膀瑟缩了一下。 这真是个雪上加霜的消息。 侦探是个北方汉子,有些粗野的五官和缀满胡茬的脸在林茹的上方悬停了几秒,他虚揽住林茹的肩膀将她带到身侧:“上车再说。” 侦探将林茹扶上了国产越野车。 关上车门,侦探从车子中间的置物格中取出自己的手包,将拉链拉开,拿出自己的证件给林茹看。 “其实,我是个退伍军人。”他说,“抱歉,之前告诉你的是假名,这上面的才是真名。” 林茹翻开那本小红册子,里面用钢笔墨水写着他的出生年月和姓名,原来他的真名叫张世杰,79年生人。 林茹瘪了瘪嘴,有点想哭。 一个退伍军人为什么要做这样不光彩的事,在灰色地带游走,一定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你别多想。”张世杰拍拍林茹的肩膀,他的手掌厚实,上面密布着坚硬的茧子。 “我就是想和你说几句交心的话。”张世杰说,“做这行这几年,各种离奇的事情见的也不少,不是丈夫委托来查妻子,就是妻子委托来查丈夫,还有婆婆调查未过门的媳妇的。”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烟盒,但又缩回了手。 林茹说:“给我一支,我也想抽烟。” 张世杰拿出烟盒对林茹方向抖了抖烟盒,林茹从里面取出一支,利群烟,林茹忽然觉得有种安心。她现在整个人像是飘着,实在需要一些接地气的人和事把她拽回正常的人生轨迹。 他又擦开一次性打火机,给林茹点上烟,再给自己点上,随后塑料打火机重重敲在置物格里,咵的一声。 张世杰摇下窗户,一肘架在车框上,缓缓的吐着烟圈说:“时间久了,对人对事就会有种直觉。” 他转头对林茹笑笑,仿佛努力想让气氛轻松点。 虽然,他笑起来有些紧绷,大概是不经常笑的那种人。 林茹的视线只看到他眉头深深陷落的峡谷。 “你现在的预感是好的,还是坏的?” “不好。”脸上的一丝笑意也收了回去。 张世杰呼了一口烟,又说了一遍:“非常不好。” 林茹的烟气从鼻孔里透出来了,她平时是抽着玩,很少过肺。 可刚才,她做了一个叹气的动作。 她在车上的烟缸里辗掉烟头,下定决心似的。 “查吧。什么结果我都能承受。” 张世杰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烟灰直直的掉落下去。 他转头,也把烟蒂辗到林茹的烟蒂上,她抽过的烟的过滤嘴上,有一圈红色。 张世杰看了一眼,关上烟灰缸。 “那就查。”张世杰看看林茹。 “不过孔茜安看病的事得保密。”张世杰提醒林茹,“让她在你身边,在你眼皮底下。” “我知道。”林茹将虎口撑着额头。 沉默了片刻,她转头对张世杰说:“世杰,谢谢你。” 张世杰轻微点了一下头:“我会尽快。” 林茹准备下车了,她按在门把上,又回头对张世杰叮嘱了一句:“你自己当心点。” “你也是。” 第138章 退休 趴卧在理疗床上的甘美华露出丰满白皙的背部,手臂交叠托着下巴看着老徐弯腰弓背翘起的屁股和老徐对话。 “老徐,你现在是专心开诊所了?别的事就真的一点儿不在乎了?” 老徐手握火罐转过身来,他的前面挡在了甘美华的面前,甘美华仰着脖子看向老徐,老徐猥琐地笑了笑。 “那你真是来拔火罐的?”他不疾不徐,他有信心自己才是掌握节奏的人。 他心想,今天甘美华先来找他,他就是赢了一局了。 “真拔。”甘美华也想做点姿态,假装生气地把脸转到一边。 前几天,甘美华和老徐吵了一架。 原因是陶思平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把老徐给开了,不但开了,家里的中药也统统扔进了垃圾桶。 老徐闻讯赶去陶思平家里赔罪,陶思平毫不留情的大着舌头骂老徐“调理、调理个屁,看看我现在……”,他用力敲了敲自己在轮椅上的腿,老徐还想辩解,陶思平气得将他买的海参礼盒朝他身上扔了过去,“你滚,你滚……我不想再看到你……”,陶思平轮椅一滚,甘晶晶推着他掉头离开了。 老徐碰了一鼻子灰,便也一赌气不来陶思平这里了,当然这只是做给甘美华看的,他其实是要给甘美华施压。 她是要他?还是要个中风的糟老头子?在她! 老徐快速地用火棍划过玻璃罐,噗的一声吸到甘美华背上。 “你别多想。”老徐劝道,“你看看这火罐一上去就紫了,多思则堵,堵则淤,你这都是瘀血,干脆啊,我今天好好给你调理调理。” “调理什么啊?怎么调理啊?”甘美华禁不住笑了。 “还用问?怎么调理的你没调理过?” “你说什么呢?这是你的诊所。”甘美华娇嗔了一句。 “诊所怎么了?”老徐手上使着寸劲,放低音量贴着甘美华耳畔说了句,“室外不也玩儿过?” 甘美华却有些笑不出来,她最近总梦见那一晚的场景,前脚她还和老徐在树林里媾合,下一秒陶思平就面目狰狞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和陶思平有各自的卧室,她半夜里被噩梦惊醒,就睡不着了,摸黑开着灯,瞪着两眼到天亮。 早上起来想进厨房倒杯牛奶,竟看到甘晶晶在厨房里做早点。 她心里膈应不已。 陶思平如今只相信甘晶晶了,不但把老徐开了,还把保姆也辞了。 反正家里总共就三口人,甘晶晶照着陶思平的口味来,她甘美华要调节口味就到外面打牙祭。 甘美华有时候看到自己的亲侄女在家里走动的模样,她甚至有种感觉,她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晶晶住着保姆房,隔着陶思平的卧室就几步远,他们倒像是两口子。 生病后,为了走动方便,陶思平的卧室就从二楼转移到了一楼的一间客房,而甘美华的卧室还是在二楼。 老徐本来常和甘美华偷偷在地下室幽会,或者是甘美华走地下停车库出门和老徐幽会。 现在家里无端多了个人,怎么都不方便。 她白天发呆时想,会不会是那晚在佛门禁地做了那般事,是犯了忌讳了,才有接二连三的倒霉事发生。 她虽然想和老徐痛快地在一起,但老徐也是贼精贼精,自己拖着迟迟不离,说是只要甘美华先离开陶思平,他就和她结婚。 所以这次陶思平闹了个中风,老徐没少数落甘美华,“你就不知道用陶思平手机打电话给我?”,说到最后老徐恨铁不成钢地说一句,“娘们儿做事就是心软”,甘美华气不过又骂老徐“你不心软?不心软到现在离不了婚?” 吵了几次之后,彼此的另一半算是两人私会时的禁忌话题了。 但这一次,潘多拉的盒子又被打开了。 甘美华拔火罐的时候睡了个午觉,她今天没睡过囫囵觉,老徐帮她取下背上的火罐之后,她觉得浑身无力,像是几日的疲劳突然间爬满了全身。 甘美华穿好衣服,有气无力地说:“我怎么觉得这么虚啊?” 老徐轻微地嗤了一声,心里在说,都快更年期的妇女了,还当自己是小姑娘吗? 可他断然不敢在甘美华面前说的。 甘美华却也不是省油的灯,揪着老徐的那一下鼻音做文章。 “我刚才睡着的时候,你该不会给我下药了吧?” “我给你下药做什么?再说了,你睡着了,怎么弄?”老徐说,“我这里可没有蒙汗药。” 甘美华一听,揪住了老徐的袖子。 “那你有没有给老陶做手脚? “做什么?”老徐一用力,抽回了手腕。 甘美华从理疗床上跳下来,执着地问:“到底有没有?” 老徐脖子一梗:“我给老陶开的都是补药。再说了,老陶是什么人,他这身边,里里外外,有一个他真正信得过的吗?” 甘美华脸色难看极了。 老陶也不相信她吗?所以才让甘晶晶回到家里来。 老徐脸上肌肉一抽,发狠地说了句:“哼~心里有鬼的人才最怕走夜路。老陶这一辈子干的那些勾当,怕是剩下的那点时间还不够报应的了。” 甘美华像是不认识似的看着老徐,他说的话,她怎么听不懂了。 两人并肩走着,老徐送她到后门。 老宅子有门槛,甘美华脚抬的不够高,磕到了木条,她忽然膝盖一软倒在了老徐身上,老徐下意识抱住她,又立即推开她:“你没事吧?” …… 助理俯在老陶的耳边耳语了几句后,老陶嘴角歪了歪,流下了屈辱的口水。甘晶晶眼疾手快地给陶思平擦了擦嘴角,她是那样会照顾人。 陶思平转头看向甘晶晶,满眼的哀戚。 事到如今,只有晶晶当他这个姑丈还是一如往昔,可陶思平却觉得心中有愧。 助理走后,陶思平慢慢开口问晶晶:“你在上海的时候,苏航有没有欺负过你?” 陶思平努力咬字,好让口齿清楚些,晶晶正慢慢地调着搅拌棒给陶思平冲脑清颗粒,她回过头回答:“没有,姑丈,幸好你及时叫我回来了。他没有对我怎么样。” 晶晶的话让陶思平放心了一点。 他默默接过晶晶调好的颗粒,眼泪汪汪地看着晶晶,一言不发。 甘晶晶从未被陶思平用这般眼神注视过,那一瞬间,晶晶像是读懂得了陶思平的孤独。 陶思平一点点喝完冲剂,甘晶晶又帮他轻擦了擦嘴角,陶思平生平第一次对晶晶说了一句:“谢谢。” 晶晶的眼睛也有些湿,陶思平就像一棵大树,曾经枝繁叶茂过,也风华正茂过,可如今大树也走到了逐渐凋零的时候。 就像外面正刮着的北风,风来的时候,不讲情面,横扫一切树木。 “碳酸锂的消息,多亏了你。”陶思平看着窗外说,“姑丈在泰国有块地,度假屋已经盖好了,那里天气暖和,没有冬天。做完这一单,就金盆洗手。” 刚吃完药的陶思平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说完,他大口地喘了喘气,他期待地看着晶晶。 晶晶却茫然的皱紧眉头:“姑丈你要什么?你一个字一个字说,我再努力听一下。” 陶思平摆了摆手,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第139章 别认我这个妈 邢嘉的母亲一脸晦气地看着邢嘉。 “你说什么?”她重重地把碗筷搁在桌上,“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邢嘉拧着眉头讨饶道:“妈,我不也是没办法才先斩后奏的吗?” “总之,我下个礼拜就要去新学校报到了。”邢嘉说,“我就是通知一下您。” “我不准!”母亲说,“你大四下学期重新备战研究生考试。除非考法学系研究生,不然你就毕业了出来找工作。就这两条路,你选一条。” “妈~”邢嘉怒火中烧,“你对从政有什么执念我不管,总之,前途是我自己的。我死都不要去体制内。当初哥哥读经济系的时候你没阻拦,现在我已经考上了纽大的经济系研究生,你却叫我放弃?凭什么!” 母亲长长地叹了口气,放软语气:“同意你哥学金融,我已经后悔了,如今我不会再让自己犯同样的错误。” “为什么?”邢嘉苦恼地揪着一脑袋的头发,低头看着桌上的饭菜,每一样都是母亲精心搭配的,荤素、红绿、咸甜,还有营养成分,母亲就是这样一个严谨的人,她不许人生有半点失误。 就像诸多中国家长,将消灭人生的不确定性,让子女进体制内为己任,孜孜不倦地指导着孩子的择偶和择业,乃至人生在不同节点该做的事。 “邢嘉。”母亲用一贯的教师腔对邢嘉说话,那种语重心长、循循善诱的腔调,让邢嘉愈发烦躁。 “妈妈一直不同意你们兄弟俩学经济是有原因的。离钱越近的工作越容易激发人性中的恶。妈妈不是对你们的人品有所怀疑,可是你控制不了别人。就像你哥现在做的事,听上去是基金经理,也不过是名声好听点而已,其实手里掌管着几个亿的款项,每一分钱都是客户的,简直就是压力山大,步步惊心。”说到这里,母亲重重地叹气,“普通人算计手里的几百块都免不了勾心斗角,何况是那么多钱。妈妈从来没告诉过你,其实你哥在几年前差点搞到破产。要不是你爸到处找关系,帮他融资、借钱,拿你爷爷留下来的那套别墅给银行抵押贷款,要不是做到这种程度,他和苏航的那个私募基金早就被迫清盘了。他也早就失业了,你明不明白?” 邢嘉一愣:“妈~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傻瓜,你那时候还小啊,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还容易影响你学习。”母亲的表情甚是无奈,“可是经历了过那一次,我实在不想再有第二次了,太折磨人了。有时候想到你爸,我就会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那件事的打击才让他身体变差的。要不然,他也不会在下了晚课骑自行车回家的时候走神,误入机动车道……” 母亲哽咽了,她忙抽了桌上的纸巾盖在眼角,掩饰着自己的失态。 邢嘉抱着母亲的胳膊,想要开口安慰,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原本做了和母亲吵上一架的心理准备,才开口说这件事,可没想到这番话却引出了母亲一直藏在心底的秘密。 邢嘉左右为难,可心里实在是不甘。 母亲抹了抹眼泪,反握住邢嘉的手:“嘉嘉,你是个好儿子。从来没有自作主张过的。现在悬崖勒马还来得及。我们家是书香门第,从来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家,你说是不是?” 邢嘉蠕动着嘴唇,他整颗心像是被一根鱼线吊在胸腔里,晃着。 “可是……”他艰难地开口,心也跟着颤了颤,“那是我的梦想。妈,我不是为了钱,我只是喜欢挑战这个游戏,金融游戏是这个世界难度最高的游戏,我真的很想挑战自己。再说,代客理财不也是为社会做贡献嘛。最多……最多,我以后进投行,进公募机构,甚至进银行系统,就是有人监管的那种。妈,你能不能同意我这一次……” 说到最后,邢嘉几乎是在哀求。 母亲收起哀戚之色,严厉道:“你别说了!总之,你要是你真要读什么经济系,就别认我这个妈!” …… 邢宥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和米栎、苏航吃饭。 苏航性格大大咧咧,浑然不顾自己作为电灯泡影响一对恋人的约会,他有冠冕堂皇的理由,那就是将买单进行到底。 米栎也不是那种粘人的脾气,邢宥话少,苏航却能插科打诨逗得她呵呵直乐,对于苏航的加入,她并不介意。 邢宥接完电话,抱歉地对米栎说:“米栎,我得回家一趟。” “家里出什么事了?”米栎咬着筷尖看着邢宥。 “核战爆发了。”邢宥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弟和你妈掐起来了?”苏航到底是邢宥的铁哥们,一猜一个准。 邢宥耸了耸肩膀:“不幸被你言中。” 邢宥走到苏航身旁拍拍他的肩膀:“帮我照顾好米栎。” “你快去吧。”米栎朝邢宥摆摆手,“我一会儿回家等你。” 他们的语境里,“家”等同于邢宥住处,“公寓”则是米栎的出租屋。 “好。”邢宥匆匆告辞。 邢宥走后,米栎和苏航闲聊起来。 “航哥。你们选期货品种的时候要看历史高低点,那上市时间短的品种怎么办?还有万一跌破或涨破最低点和最高点的情况怎么办?” 米栎最近一直在研究期货品种走势图,这两个问题是她近期思索的结果,本来今天想问问邢宥的,但无奈一直没找到机会。 转眼明天就周一,他们又各忙各的事,米栎只好请教苏航了。 苏航抖动胸腔笑了笑。 “你在学炒期啊?是不是想着以后当了老板娘给家里管钱啊?”苏航揶揄道。 米栎脸一红,明知道苏航在开玩笑,自己也止不住想到了未来,不过当务之急可不是那么远的事,而是别的。 苏航见米栎沉默,更确信自己的猜想。 “期货风险太大,以后有了钱,还不如买股票。”苏航劝道,“买些质地优良的公司,就当长期投资。你没有听说过可口可乐公司看门老大爷的故事?” “他买了可口可乐的股票,到老了赚的盆满钵满吗?”米栎问。 苏航嘿嘿了两声:“你可以买中国的可口可乐。” “中国的可口可乐是什么?” “茅台。”苏航调出股票软件给米栎看茅台的股价。 米栎咋舌道:“那么贵啊。1600一股!我的天。都能买好几手原油了。” 苏航眼睛一亮:“邢宥是不是打算炒多原油?” 米栎皱皱鼻子:“他才不会对我说工作上的事。” 第140章 不能回答的问题 苏航沉下脸说:“邢宥这个人,深不可测。” “真的吗?”米栎有些惊讶地睁了睁眼睛。 苏航忽然一笑:“骗你的啦。” 从冷脸到展颜,苏航只不过开个玩笑,倒让米栎整颗心起起伏伏了一阵。 “这是规矩,做这一行,嘴巴得严,不然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苏航像是认真的解释了一句。 “那我刚才的问题也不能回答吗?” 听了苏航这样说,米栎像是有些失望。 见米栎眼中闪动的光,还有微微下垂的嘴角,苏航“呃”了一下,竟以一种自己也意想不到的温柔语气说:“这道也不是。再说你也没有问什么刁钻的问题。” “邢宥说让我查上市二十年的品种,像棉花、大豆、铜、铝那些,我都看过了,可是其他那些我一无所知。”米栎再度瘪了瘪嘴,随后有些伤心地叹了口气,“我觉得邢老板像是在逗小孩儿。” “米栎,别这么想。”苏航忙说,“邢宥对你是很认真的。他多在乎你啊。我想,他只是……” 苏航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词语了,便留了个话尾,沉默中,尴尬的气氛逐渐发酵。 苏航看着米栎的脸色灰暗下去,直埋怨自己不会说话,惹到米栎对邢宥的误会更深。 “这样吧。有关于商品期货上的问题,你可以来问我。我的部门最近在休养生息。也不会涉及些不能说的话题。” 米栎脸上慢慢阴转晴,她对苏航笑了:“谢谢你,航哥。” 吃完饭,米栎随口问苏航:“航哥,我想去你家里玩switch,好不好?” 苏航有一瞬感到为难,可看着米栎天真的眼神,他又感到不能拒绝。 “邢宥刚才给我消息说,可能很晚才能回来,我一个人在家好无聊呀。”米栎央求着苏航。 苏航立即答应了:“你要来,当然行了。” “真的吗?” “真的。” …… 两人回到苏航的住处,一打开门,苏航就发现客厅的灯亮着。 苏航有些警惕地将米栎往身后揽了揽。 他大声冲客厅里面喊了一句“谁啊”,一边抄起边上的长柄雨伞。 米栎紧张地拽住苏航的皮带扣,显然是意识到苏航此举的目的了。 但话音刚落,晶晶就从厨房里走出来了。 “苏总。”晶晶娇滴滴地迎向苏航,“我要是现在回来,你还欢不欢迎我?” 苏航又惊又喜,怔愣了一秒,冲过去,紧紧抱住了晶晶:“我当然欢迎啊。” 苏航的抱法就像是那种久别重逢的恋人的抱法,晶晶被抱得手脚僵硬,脸上立即飞起了红晕。 “米栎还在这儿呢。”被抱了一会儿,晶晶才小心翼翼地说。 米栎只好尴尬地对苏航笑笑:“苏总,我没关系,你们自便。” 苏航像是对自己在米栎面前展露出真实的情感,感到不好意思,马上放开了晶晶,然后说:“晶晶这样细致的保姆,实在是可遇不求,咳……那个晶晶,你饭吃了吗?” 晶晶笑眯眯说:“我在火车站吃过了。苏总。” 苏航“哦”了一声,目光又胶着在晶晶脸上挪不开了。 米栎对自己的处境感到尴尬,于是匆匆与苏航告辞:“航哥,我突然想起还要去一趟超市。那我先走了。” 苏航说:“那我和晶晶送送你。” “哦,不用,很近啊,而且现在时间还早。” 米栎的理由很充分,苏航便不再坚持。 …… 米栎从苏航家出来,慢慢地沿着林荫道走,想着刚才的事。 她只是想借机问问苏航最近公司正在交易的品种,怎么这么难呢? 当她趁邢宥不注意的时候再次打开笔记本上的记事本程序时,发现记事本的密码改了,她记得上一次刚刚浏览到“密切关注欧洲集运指数,准备做多”这一条交易策略,可再想登录就登录不上了。她又不敢多试几次,万一密码输错保护,彻底登录不上了,岂不是更容易引起怀疑? 最近她又和陶思平联系上了,陶思平只劝她不用着急,凡事都讲天时地利人和,不存在一蹴而就的事情,只要邢宥在交易商品期货,就有机会。 可是米栎心里还是蛮着急的。 具体着急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放学时,看到宋毅瞳出现在教室门口,又或许是感受到他在窗口,注视着她离开艺校,还有之前她发现小文住在她的对门。 宋毅瞳已经对她起疑了,而她,万万不能让宋毅瞳发现她正在做的事。 米栎经过门口提了个手提篮,踱步进超市闲逛起来。 她不知道要买什么,只是不想这么早回家,刚才邢宥确实给她发了消息,说自己可能会比较晚,因为邢嘉和母亲闹得很僵,可以说,双方寸步不让。 她努力回忆了一下邢嘉,却实在想不起他长什么样子了。 就这样,她心不在焉地逛到冷藏区,她突然想买瓶酸奶或者果汁,邢宥不喜欢吃甜的,家里很少有那样的东西。 正弯腰挑选着果汁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奶声奶气的一声“妈妈”,声音听着有些熟悉,但“妈妈”这个词眼跟米栎完全不存在任何联系。 于是,她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冷藏柜里。 然而,她的膝盖忽然被拽住,一双白嫩胖的小手出现在眼前。 “爱莎姐姐,真的是你啊。”豆豆歪着脑袋抬头看向米栎。 米栎蹲下身子,小声又惊讶地问:“今天是礼拜天,你不用去幼儿园吗?” 大概是羞于回答这个问题,他羞涩地把头转向了一旁的人。 米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下子明白了刚才的“妈妈”出自于何处。 俞鹭踩着高跟鞋亭亭玉立地挽着一只名牌包,站在一旁。 这么冷的天,她只穿了一双肉色丝袜,米白色羊绒大衣内,酒红色的半高领连身裙若隐若现。 米栎忍不住想,她真漂亮啊,衣品真的很好。 米栎再看看自己身上的棒球外套和牛仔裤、板鞋,感到了某种相形见绌。 她迅速的低下头,慢慢拨开豆豆的胖手,牵着他,把他交还给俞鹭。 她打算开口没话找话地说一句“你也在这儿啊”,但是她看到俞鹭颇有敌意的眼神,放弃了。 俞鹭视若无睹,对豆豆说:“我们该回幼儿园了。” 豆豆有些哀怨地转头看看米栎,米栎耸耸肩膀,表示爱莫能助,于是豆豆乖巧地把小手抓在俞鹭的背包带子上。 俞鹭今天带豆豆玩了一整天,送去幼儿园的时间晚了,临时又想到老师群里发的消息说要带一瓶儿童润肤露去学校,于是,她才又转道来买。 不过豆豆看到冰激凌,又缠着俞鹭想买冰激凌,只是俞鹭没有同意,于是便偶遇了米栎。 走出超市,俞鹭才想起来问:“刚才那个阿姨叫晶晶?” 豆豆睁大眼睛:“不是哦,晶晶阿姨是晶晶阿姨。她是她。” “那她是谁?” “艾莎姐姐。” 俞鹭讨了个没趣,努了努嘴说:“爸爸没告诉过你她的真名叫什么?” 豆豆低头玩手里的儿童面霜了。 俞鹭却在思忖,邢宥把她保护得这么好,是不是在防着她? 第141章 危险之行 俞鹭送完豆豆,回到常住宾馆,双脚对着踢掉了高跟鞋,仰面躺在宾馆的大床上。 她穿了一天的高跟鞋,走了很多路,觉得有些累。 即便这样,她也不会放弃高跟鞋,选那种妈妈才会穿的平底豆豆鞋或者软底乐福鞋之类的。 在她的观念里,女人只要放弃了打扮,便等同于放弃了女人的身份。 她发呆了有两三分钟,手机响了,是facetime,王棠打来的。 俞鹭坐了起来,按了接听键。 王棠第一句便说:“没有出去啊?在等我电话?” 俞鹭妩媚地笑笑:“对啊。” “那头发怎么乱了?”王棠开她玩笑。 俞鹭下意识地抓了抓一头波浪卷,王棠便笑得更开心了。 “你讨厌。”俞鹭对着镜头拧了拧眉。 “累了吧?陪儿子一整天?”王棠便不开她玩笑了,认真地聊了起来。 “还好。”俞鹭抿了抿唇。 对于王棠这样直白地谈起她的孩子,提醒她已经有过的婚史,俞鹭一开始感到不太自在,但逐渐,她便明白,王棠其实不在乎常人所介意的那些。 俞鹭好歹要比王棠小了足有二十岁。 王棠还是珍惜她的,不止一次告诉她,他最多做到五十五岁退休,公司是姓马的,马天合退位了,但还有马小天等着继位,像这种家族企业,他作为一个外姓,能做到总经理这个职位也就是到头了,他只是想在最后有实权的这段时间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多捞一些,随后再功成身退,和俞鹭出国、移民。 至于他那个结发妻子,自然不会知道他在外面的小金库,所以到时候要摆脱她,用王棠的话说“我会找最好的离婚律师”。 俞鹭听了王棠这样说,就明白了他不干涉她见亲生儿子的原因,聪明如俞鹭也该知道,儿子是姓邢,邢宥结了婚,以后有了后妈,儿子迟早会不跟她亲,所谓现在的付出,也可以看作往后俞鹭淡出孩子生活的补偿。 而王棠也不避讳在俞鹭面前谈论自己的老婆,因为老婆看得紧,他有时会因为老婆的一个电话,就只能推掉和俞鹭的约会。 王棠有时候会泄露心里话:“有些女人就是太傻,拿着放大镜看生活,还要指望生活没有瑕疵,这不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吗?” 俞鹭听到这样的话,控制不住地汗毛凛凛,她提醒自己,才不要做这样的傻女人。 王棠家里的那个,大约就是因为如此,才叫年过半百的王棠起了离婚的念头。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王棠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初出茅庐,费尽心机讨好岳父的上门女婿了。 他的患有糖尿病的岳母两年前走了,随后一直健康的岳父也生病走了,男的和女的离世时间只隔了半年。 王棠当时就悟了,看似女人需要男人,但只要男人老了,就是男人更需要女人了。 “小鹭,你早点休息。晚上睡觉的时候挂上锁链。”王棠叮嘱她。 俞鹭听出王棠要挂电话,忙问:“出差还顺利吗?” 王棠下意识看向厚厚的窗帘,外面时不时有火花闪现。 当地时间是下午,但纬度高的地方,天黑得早。 王棠是故意把窗帘拉上的。他担心俞鹭看到和听到外面的景象会害怕。这里的人都在想方设法逃出自己的祖国。 可王棠为了给公司争取利益,却得反其道行之。他找了不少关系,从罗马尼亚进入乌克兰,还找了个罗马尼亚人当向导,那人有亲戚还在乌克兰。 晚上,王棠就要和罗马尼亚人的亲戚会合,趁着夜色和乌克兰锂矿主碰面。 王棠带了一部分美金,还有一部分金条。美金和金条有一部分都是靠希腊阿尔法银行在罗马尼亚的分行转移支付的,王棠一个人可没本事带那么多现金上飞机。 当然,因为这个原因,也让王棠付出了20%的溢价,其中除了一部分转移支付的手续费,当然还包括给罗马尼亚人的小费了。 王棠带的两个助手就在客厅里等着,一个是中国助理,一个是欧洲当地找的保镖,有持枪执照。 “你不用担心。”王棠故作轻松地对着镜头笑笑,“你在周三就能见到我了。再等我两天。” 俞鹭勉强地笑了笑。 她一开始并不知道王棠去欧洲做什么,只当是寻常出差,可她送王棠去机场的时候,亲眼看到了他公司年轻的董事长亲自到机场给他送行。 俞鹭便知道了,此行是很重要的。 回来的路上,她问王棠的司机:“王总是去哪里?” 司机转头看看俞鹭:“王总不让说。” 俞鹭不经意地说:“你是新来的吧,之前那个司机因为得罪了我,让王棠给开了。” 司机咽了咽口水说:“罗马尼亚。别说是我说的。” “为什么是罗马尼亚?”俞鹭自言自语道。 司机看看俞鹭的神情,又加了一句:“我之前给董事长开车的时候,听到他说要去的是乌克兰,所以,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罗马尼亚了。” 俞鹭觉得胸口发闷。罗马尼亚毗邻乌克兰。而乌克兰战事升级的新闻,近期频现新闻网头条。 如果王棠真的是从罗马尼亚转道去乌克兰的话,那就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为了锂矿。 难道她那天像是看到了苏航?苏航这几年发福了不少,她不太敢认,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人似乎确实是苏航。 苏航和王棠一起喝酒?难道说王棠把公司业务给新航线基金做? “你刚给我买了辆车,我不要了。” 第二个月,王棠又塞了张卡给俞鹭。 “没事。让你拿着你就拿着。难道你要我收回去,给我们家老太婆用啊?”王棠又以同样的理由让俞鹭接受。 俞鹭虽然高兴,可心里又觉得有些担心,便问了句:“是不是下游经销商给的回扣?” 王棠一边解着衬衣扣子,一边说:“你就当是吧。” 俞鹭趁王棠不注意拧了拧眉头,王棠又捏了捏俞鹭的脸,说:“别担心了,是理财收益。我都在职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了,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我总是知道的。” 俞鹭现在知道了,原来是投了私募。 偏偏这个世界这么小,投的是自己前夫的私募。 如此看透后,俞鹭提醒自己,得找机会旁敲侧击地点一点苏航。 第142章 白色的地毯 邢宥用了缓兵之计才将邢嘉从母亲的咆哮中解救出来。 “妈,你别生气了,我好好劝劝弟弟。” 邢嘉用力地踢了一下车胎:“哥,你刚才为什么这么说?” 邢宥一把拎起邢嘉的胳膊将他怼上车子,威胁道:“你也不看看这都几点了?你想晚上睡通宵教室还是怎么的?” 邢嘉听到这个,才不情不愿地系上安全带。 邢宥发动车子,良久没说话,老实说,他也有点生气。 刚才邢嘉情急之下说了是请朋友写的推荐信。 他这会儿才问:“邢嘉,你说考进纽大是因为有朋友给你写推荐信,那朋友到底是谁?” “……这,你就别管了。我反正,反正我朋友多嘛。”邢嘉含糊其辞地把头往车窗外一别。 外面更深露重,行人裹紧大衣行走在街道上。 春季班是一月下旬报到。邢嘉在这个时候向母亲摊牌是因为他考上了纽大经济系的消息在学院里不胫而走,母亲虽然不是法学院的教授,可她早晚也得知道。 更何况,他已经打定主意了,就算母亲不同意,他也会去报到的。 他还想好了学费问邢宥借,等以后毕了业再慢慢还给他,他是他亲哥哥,总不见得连这点忙都不肯帮吧。 邢宥说:“你是让宋毅瞳给你写的推荐信。” 邢宥甚至都没有用问句,他笃定的语气,叫邢嘉心乱如麻。 他梗着脖子反驳道:“那又怎么样?我和他是朋友。” 邢宥冷笑两声,随后不客气地说:“我听说敌人的朋友也是敌人。那你当我也是敌人了?” 邢嘉抢白道:“哥!你有完没完!” 邢宥横了邢嘉一眼,邢宥年长他一大截,往常都是让着邢嘉,今天也不例外,尽管邢嘉语气很冲,邢宥也咬牙克制着。 片刻后,邢嘉自己意识到闯祸了,更怕邢宥不肯帮他,只好又低声下气来求饶。 “哥,你别多想,我那都是权宜之计。现在能成功考上经济系,以后跟你就是半个同行,你开不开心?” 邢宥没什么表情。 邢嘉便又说更肉麻的话来哄他:“哎呀,哥,其实我想学金融,还不是受你的影响,每天动动手指就几百万进账,那多酷啊。” 邢宥的表情有些松动,口气也松了松,淡淡道:“经济系研究生这么难考,你能考得上,也算是费了不少苦心,看在这一点的份上,我就帮你一次。可是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邢嘉像只萨摩犬似的对邢宥吐着舌头。 邢宥说:“离宋毅瞳远一点。” 邢嘉本想为宋毅瞳辩解一句,可是看看邢宥的脸色,也只好卑鄙地口是心非道:“嗯。我知道了,哥。” 说完后,两人又是沉默了一阵。 快到学校的时候,邢嘉问了一句:“哥,你现在还和米栎在一起吗?” 邢宥在路边停好车子,路灯的亮光照出邢嘉左右为难的脸色。 “如果我说是,你站我这边吗?” 邢嘉尴尬地抽了抽脸皮,说:“那当然啊。” “你不是下周报道吗?”邢宥说,“周六还是周天?” “周天。”邢嘉说。 邢宥思考了一下,像是在考虑那一天有没有时间。 邢嘉忙乖巧道:“哥,我都是大人了,你不用送我去,我自己一个人能搞定。” 邢宥有些戏谑地笑了笑:“我本来就没打算送你去。不过,那天我会带米栎回家吃饭,拖住老妈,那时候你已注册完毕,成了纽大的学生了,老妈就算想反对也没辙。” 邢嘉马屁又上来了,夸张地翘起大拇指,对邢宥夸道:“哥,你这一招,绝啊。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邢宥嫌弃地说:“去你的。快下车。还有十五分钟宿管锁门了。” 邢嘉闻言立即火烧屁股似的蹦下车子,冲进了华政校门。 邢宥望着邢嘉的背影,拿起电话打给米栎。 “米栎,我现在回来了。你困的话,就先睡。” 米栎正盘腿翻着一本期货技术图,一边回道:“我不困啊。精神得很。” “哦?在干嘛?”邢宥调侃了一句,“现在别太精神,养精蓄锐等我回来。” “嘁。”米栎隔着电话撒了个娇。 邢宥无声地笑了笑。 挂了电话,邢宥将车子打上车道,顺便点开调频。 古典音乐电台正在播放无聊的《天鹅湖组曲》,这首曲子他听得都腻味了,倒不如柴可夫斯基的《如歌的行板》,他转了个电台,就听到里面播放起“整点新闻报道”,他的手指停住了。 里面的女播音员的话语声在宁静的夜里像是夜莺的歌声,她正在用哀伤的语调播报战事升级,一方对另一方展开空袭的消息。 女播音员还在用播音腔沉重地播报前线传来的消息。 然而,邢宥已经面无表情地关上了电台。 …… 邢宥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米栎正盘腿坐在地毯上看书。 这地毯是她选中的,她说冬天光脚下床,床边铺一块长绒地毯才不会冷。 邢宥倚在门边,看着她时而拧紧的眉头,时而浅浅地咬住手指,心里有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姑娘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她真的准备好和自己走进婚姻了吗? 米栎的生日在三月,他决定在她生日那天求婚。 原因是最近他刚从米栎嘴里听说,宋毅瞳大学毕业后曾去纽约大学进修过两年视觉艺术。 偏巧不巧,邢嘉也考上了纽大的上海分校。 他不是个小心眼的人,可也没这么大方,就像苏航评价的,他有轻微的感情洁癖。 …… 宋毅瞳洗完澡走出浴室,他的房间里装了地暖,室内温度一旦低于20度,地暖就自动打开了。 他喜欢赤脚踩在地板上,一路走到床畔的白色长绒地毯上,他习惯性地抬头看看米栎的那幅侧面肖像画,里面的女生很美。 虽然以印象派画风构筑的朦胧之美,可奇怪的是,宋毅瞳依旧能透过色块构筑的光影看出米栎的样子来。 他走远几步,又欣赏了片刻,才又踩回白色的长绒地毯上,掀开棉被上床睡觉。 保姆一直以为主人喜欢用白色的地毯是因为想检查保姆有没有对地板仔细擦拭,毕竟上海的冬天灰也不小,如果没擦干净,光着脚丫踩到地毯上,就会留下两个黑脚印作为证据。所以,她格外认真地擦拭卧室的地板。 其实,事实并非如此,答案总是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 ——邢宥洗完澡,看到米栎仍在看书,正要弯腰抱起米栎,米栎却忙提醒道:“不要穿着拖鞋踩到地毯上哦。” 邢宥无奈地笑笑:“你对这块地毯可比对男朋友还要仔细。” 米栎撅了撅嘴道:“因为是白色的嘛。” 邢宥揶揄道:“真是奇怪,头一次看到有人喜欢用白色的地毯。” 邢宥心想,该是多么奢侈的家庭能养出这样的小孩。他下次得问问米栎的父亲生前是做什么的。 第143章 昏君 周一上午,邢宥盯着主屏幕上碳酸锂的走势,眼睛一眨不眨。 前两周陆续建仓的碳酸锂空单目前已有了不少浮盈,此刻邢宥敏锐地感觉到有一股新的力量加入了空头的行列。 否则,价格下跌不会如此爽利。 有人加入空头行列当然是好事,不过这个价位空头转多头的可能性也很大,他有些担心。 然而王棠那边却联系不上了。 邢宥点开新闻网站,最新报道是当地的几处通讯设施和一处重要军事基地遭到空袭破坏。 虽然在个人感情上,他讨厌王棠,可工作就是工作。 于此同时,邢宥发现苏航上午没来公司,也没提前告知。 苏航一贯散漫作风,何况他此时空仓,但邢宥此时火大,看苏航办公室空空,下意识皱了皱眉,打了个电话给苏航。 苏航正在和晶晶愉快地共进午餐,接到邢宥电话,他稍微回避了一下,走去书房里接听。 晶晶等了一会儿,起身去洗手间。洗手间就在书房隔壁。 一墙之隔,她听到苏航说:“你说的情况我看到了。过年前套期保值的单子都截掉了,价格下跌很正常啊。你别多想了,消息不可能走漏。再说,碳酸锂下跌不是好事吗?它跌得越多,我们赚的越多啊。” 说到这里苏航顿了顿:“这都怪你,当初签的是保底合约,不是抽成合约。” 苏航走出书房的时候,听到隔壁洗手间传来抽水马桶的水声,他停住脚步,等着晶晶从里面出来。 晶晶一开门撞见苏航,吓了一跳,红着脸拍了拍胸脯。 苏航看到晶晶这样,忍不住笑着调侃了句:“吓着你了吧。” 晶晶低下头,绕过苏航身旁往客厅里走:“苏总,我去把汤热一下。” “哦,不用了。”苏航拍了拍自己的啤酒肚说,“我最近在节食。” 晶晶回头做了个惊讶的表情,像是在说“真的,假的”? 苏航顿时有些尴尬,自嘲道:“瘦一点不知道能不能弥补一些颜值上的不足。” 晶晶忙打着哈哈说:“苏总您说笑了吧。我一直觉得您很帅啊。” 虽然苏航明知这夸奖里头有很多水分,但依然很受用,他哼着小调,拎起在玄关处的公文包去了公司。 …… 出了电梯,ada正坐在前台翻着时尚杂志,见苏航到来,忙站起身,将杂志往柜台底下一藏。 “苏总,您来啦。”ada满脸堆笑,小脸红红的,心里还有点忐忑。 苏航对着ada多看了两眼,信步走进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椅中转了半圈,心想,难道说我确实长得挺帅的? 这样一想,他不禁笑了起来。 邢宥走进苏航办公室的时候,便看到如此花痴般微笑的苏航。 邢宥骂了一句:“昏君。” 苏航抬了抬眉毛:“此话怎讲?” “沉湎酒色,不理朝政。” 苏航叉腰哈哈大笑起来,指着邢宥说:“你一个,方瑞朗一个,天天活得跟个苦行僧似的,有什么乐趣了。倒说我……” 邢宥转头轻嗤一下,不打算和苏航耍嘴皮了。 他正经道:“王棠联系上了吗?” 苏航撮起嘴唇,他过来的时候是坐出租车来的,路上打了王棠和他助理的电话,都是无法接通,包括和王棠最后一次联络时,打给他的那个欧洲号码。 “没有。”苏航也正色道,“邢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过你得知道全世界锂矿资源又不是只有乌克兰这一处,就算王棠收购失败,顶多也就是维持现状,难道说,这个时间,碳酸锂还能上涨不成。” 邢宥不说话,苏航走到邢宥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快过年了,工厂都要陆续停工了。还有期货市场也要歇市一周,等过完农历年上来,这份合约也走过了一半,按照王棠的要求,最迟我们到4月交割日前也会清仓。小赔或小赚,对我们基金的影响都不大。” 邢宥迟疑了一下,想接苏航的话头继续往下说的时候,苏航抬手制止了一下他。 原来,ada站在门口。 “苏总,有人找。” “谁啊?” “一个女的。”ada富有深意地看了苏航一眼。 苏航笑着对邢宥使了个眼色。 邢宥耸耸肩走出苏航办公室,扔下一句:“还说不是。” 苏航一边跟着ada走出办公室,一边回味着邢宥的那句话,他到了公司门口,才想明白,邢宥说的是“还说自己不是昏君”。 “操。”苏航低声嘀咕了一句。 ada快速地回看了苏航一眼,又忙避开苏航的目光。 苏航对ada笑笑:“我不是骂你。” ada尴尬地抽了抽脸皮。 苏航用目光对着门口会客区巡视了一圈,说:“人呢?” ada这才发现,刚才来找苏航的美女怎么不见了。 “苏,苏总。刚才人还在这儿呢。”ada慌张起来,她见苏航脸色不好看,又强调说,“真的,有个女的,又瘦又高又美,像女明星似的。” 苏航眯着眼努力搜肠刮肚:难道是哪个会所里的公主?他好像也没在那种地方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啊?难道说自己喝醉酒的时候说漏嘴? 就在这时候,苏航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俞鹭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 “苏航,我在楼下大厅。我有话跟你说。” 苏航按下下行键,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关闭键,才接嘴往下说:“你找我有什么事?我们现在好像没什么关系了吧。” 俞鹭听出苏航话语中的不满,大概是为邢宥打抱不平? 她有些轻蔑地笑了笑:“不是私事。是公事。” 苏航看着一层层往下跳到的数字键,说:“公事?最近是钱包鼓鼓,想找我理财了?” 俞鹭隔着电话听到“叮”的一声电梯响,随后含糊地答了一句:“也可以这样讲哦。” 电梯门一打开,苏航就看到了俞鹭的脸,光彩夺目到逼迫得他微微侧目。 俞鹭比他上次见到的时候更美了,一双笔直的小腿修长地裸露在针织裙摆下方,高跟鞋的鞋跟很细,像一把可以杀人于无形的利器。 苏航视线回避地看向俞鹭的下颌,哪怕是这样,他的余光仍旧扫射到她修长白皙的脖颈和微微勾起的大红色性感的嘴唇。 苏航突然有种气焰嚣张不起来的软弱感。 第144章 公报私仇 苏航和俞鹭坐在大堂咖啡吧。 说实在的,苏航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俞鹭,用男人审视女人的那种目光。 俞鹭的妆容华丽,长发卷曲,她翘起兰花指提起咖啡杯的时候,精致修饰的美甲让苏航浮想联翩。 回过神的时候,她的名牌手链微微晃动了一下,摇曳生姿地桌面上投下一道阴影。 苏航觉得俞鹭就像是那种挂在橱窗里的名贵珠宝,随时在向周围人宣告:此物仅供观赏,寻常人不配拥有。 苏航略感不适。 “找我什么事?”他故意提高音量,用有些凶巴巴地语气对俞鹭说话。 俞鹭微微偏头,抿着嘴唇笑了笑。 苏航觉得自己被蔑视,移动座位想要站起来。 俞鹭一抬手,按住了苏航的手腕。 “苏航,你好像对我有成见哦。” 此话一出,苏航停住了,他的手腕被俞鹭轻扯了一下,复又坐下,看着俞鹭说:“我和你也没什么交情,你有什么想说的,快说。还有,你要是想让我带什么话给邢宥,我不保证能把话带到。” 俞鹭收回手,此刻露出了个开怀的微笑,摆摆手道:“行了行了。你们两个都不经逗。” “谁们?”苏航下意识地问。 话出口,才觉得自己的提问有些傻。 他摸了摸头发,低头喝咖啡掩饰。 俞鹭的声音在苏航的上方:“不知道王棠把钱交给你们基金管理,我要是提前知道,一定会阻止他。” 苏航放下杯子,抬头看俞鹭,眼神明显不悦:“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我们是正规基金,会给客户一个满意的交代。” 俞鹭定神看了苏航两秒,偏了偏头,说:“是吗?” 苏航深吸了口气,怒气从胸腔深处升起。 苏航嗤笑道:“在你眼里,我和邢宥就是这种人?公报私仇?拿自己的产品开玩笑?” 俞鹭幽幽地说:“会不会公报私仇我是不知道。不过男人都挺小心眼的,这一点我知道。邢宥那时候为了我,到湘西一年,打理客栈的生意,就是为了求复合。你还记得吧?” 俞鹭观察着苏航的表情。 “不过,我拒绝了他。” 苏航的眼睛里滑过一丝惊诧。 “感情是勉强不来的。”俞鹭叹了口气,随即露出一个戏谑的表情,拿起搅拌棒缓缓在拿铁的泡沫上画着圈,“他现在竟然为了气我,又找了个小女朋友。我以前也不知道他会这么恨我。” 苏航顿时火气上涌:“你自己出轨在前,还有脸说邢宥了。” 俞鹭向苏航挺直了胸膛:“是啊,我是出轨了。可你也不问问这里头有什么原因。” 说完这句,俞鹭拿出纸巾捂住了鼻子,抽噎了两下,说:“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意思了。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邢宥已经知道我和王棠在一起了。” 苏航的表情由愤怒转而惊诧,他的嘴唇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下意识想去摸裤兜里的烟盒。 俞鹭的眼神变得有些冷,用严肃的口吻说:“苏航。我不是怀疑你,但是我真的担心邢宥公报私仇。王棠这次去乌克兰收购锂矿,是要打压锂电池的成本的,是不是?” 俞鹭也是财大毕业的,这一点苏航知道。 之前她在国企期货科做科员,邢宥也告诉过苏航。 苏航脑子忽然想到了以前的许多画面,邢宥像个傻小子似的和苏航说他和俞鹭约会的细节,他是真的深爱过俞鹭。 苏航拧紧眉头盯着俞鹭那张漂亮的脸庞,一下子陷入了迷茫。 俞鹭观察着苏航的表情,心里长舒了一口气,她此行的目的算是达到了吧。 “俞鹭,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的基金不会让客户蒙受不必要的损失。” “这就好。”俞鹭叹了口气,忽然流露出那种楚楚可怜的眼神。 她的眼睛漂亮极了,此刻里面像是积蓄了一池堰塞湖,随时都可能决堤。 苏航回避着俞鹭的目光,他心里在为俞鹭感到不值。 她这样的女人,为什么要出轨一个半老头子呢。 苏航脑子里浮现出王棠的脸,还有他的言谈举止,他有些灰心地得出了一个结论。 女人到底还是喜欢那种男人的,就是那种野心勃勃的男人。 苏航在告别了俞鹭之后,走到写字楼下的花园里抽了一支烟。 晶晶也好,米栎也好,虽然她们都是年轻漂亮的姑娘,性格嘛,一个温柔,一个开朗,但就是像是某一种特定的口味,就好比,进了这个馆子就能确信能吃到这种食物。 但也有一种女人,她像是那种高级食肆供应的高级料理,你提前做了各种预设,走进去,坐下来,吃到嘴里的永远出乎意料。 苏航用鞋底辗掉烟头,悠长地叹了口气,拨打了王棠的电话。 王棠的电话终于有人接听了。 那边传来了俄式英语,苏航的舌头差点绕不过来:“is this mr.wang‘s phone?” “your call.”那人把电话交给王棠。 王棠说:“锂矿已经买到了。一个中型矿山。最迟明天我会让人把消息散出去。放心。” 苏航刚想再说两句,他那里已经匆匆挂断。 苏航对着电话里传来的嘟嘟声,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但幸好王棠已经确定这个消息,这下无论是邢宥也好,还是他自己都可以放心一点了。 至于俞鹭的叮嘱,以他对邢宥的了解,他觉得就算邢宥心中有气,倒也不至于会这么没分寸吧。 想到这里,苏航匆匆上楼,无论如何,再确认一下邢宥的操作为妙。 苏航走进办公室,登录了公司账号,邢宥的一千手仓单都显示的是卖空。 现在浮盈两千多万。 第145章 贪婪 就在王棠准备把手中沉甸甸的皮箱递给对方以完成这笔至关重要的交易时,一道冰冷而坚硬的触感毫无征兆地抵在了他的后颈处——那是一把手枪!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王棠心中猛地一沉。 给王棠带路的那个罗马尼亚人突然发出了一阵狰狞可怖的笑声,他那张原本就有些局促的脸此刻更显扭曲和怪异。他用一种充满嘲讽与鄙夷的眼神看着王棠,冷冷地说道:“你们这些愚蠢的中国人啊!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锂矿。你们被贪欲蒙蔽了双眼,却不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陷阱之中。” 他顿了一顿,接着说:“俄罗斯人可不像你们想象得那么简单,他们的凶残程度远超你们的想象。在他们面前,你们的贪婪将无处遁形,毫无立足之地!你们以为可以轻易地从这片土地上获取财富,但实际上等待着你们的只有灾难和毁灭。” 伴随着“砰”的一声沉闷响声,那个被他花大价钱请来的保镖如遭重击般瘫倒在地。只见保镖的脖颈处,赫然插着一支刚刚用于注射麻醉剂的针管!而此时此刻,那位罗马尼亚人动作敏捷地俯下身去,迅速拾起保镖刚才因猝不及防而掉落于地的手枪,并熟练地将其别在自己的腰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这一切都早有预谋一般…… 紧接着,王棠感觉眼前一片漆黑,原来自己的双眼已经被一块厚实的黑布蒙上了。不仅如此,他的双手也被紧紧地反绑在后背上,与身旁的助理紧密相连。这种束缚让他感到十分不自在,但却又无法挣脱。 在陌生人的押送下,他们艰难地前行着,不知道要被带到哪里去。终于,他们来到了一个地方,这里传来阵阵阴凉的气息,仿佛置身于地下深处。王棠意识到,这可能是一座矿井。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地踹向了他们的后背。毫无防备的两人顿时失去平衡,身体向前倾倒,重重地摔进了漆黑的矿井之中。那一瞬间,王棠只觉得天旋地转,脑袋嗡嗡作响,仿佛整个世界都颠倒了过来。 伴随着身体与坚硬地面的撞击声,疼痛瞬间传遍全身。王棠努力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四肢好像失去了知觉,完全不听使唤。而一旁的助理情况似乎也不容乐观,同样躺在地上呻吟着。此刻,黑暗笼罩着他们,周围安静得令人害怕,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回荡在空气中。 …… 林茹轻盈地走到酒店阳台边,她迅速拿起孔茜安放在一旁的手机,调整好角度后连续按下快门,记录下眼前山峦起伏的画面,并将这些照片发送给了方瑞朗。 此刻,林茹正专注地低头编辑着要发给方瑞朗的信息:“老公,这里的风景真的很不错呢......”一阵清脆悦耳的门铃声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茹转身朝着门口走去,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地打开了门。 张世杰对着林茹轻点颔首后,身形一闪便迅速进入屋内。他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在房间内飞速扫视一圈后开口问道:“孔茜安现在情况如何?”言语间透露出关切之意。 林茹闻言,轻轻走到一旁打开套房的另一扇卧室房门。只见孔茜安静静地躺在床上酣睡正香。 原来,医生针对孔茜安制定的治疗方案主要采用药物与心理咨询相结合的方式。而这种药物的副作用之一便是让人产生强烈的困倦感。 每当方瑞朗打来电话时,林茹都不得不绞尽脑汁寻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来推脱——要么声称孔茜安正在享受 spa 护理,要么说她正在游泳健身,又或者直接选择不接听电话,等待孔茜安醒来之后再主动回拨过去。 这几天,林茹的心情愈发焦躁不安起来,想要哄住孔茜安倒不是什么难事,但让人头疼不已的却是精明的方瑞朗!她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着自己的意图会被方瑞朗识破。终有一日,孔茜安的病情再也无法隐瞒下去,但她真心期望那一天不要来得这么快啊! 此时此刻,张世杰的出现对林茹而言犹如天降救星一般。她激动万分地一把抓住张世杰的胳膊,甚至有些失态地急切问道:“情况如何?查清楚了吗?”张世杰低头看了一眼被扯得变形的衣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容。林茹瞬间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连忙松手并略显尴尬地笑了笑。紧接着,张世杰低下头从公文包中翻找出一个文件袋。 林茹小心翼翼地从文件袋里抽出资料,那一沓纸张似乎承载着某个重要秘密。她仔细端详着手中的物件,发现里面不仅有几张照片,还有几页详细的人物简介。 这些照片仿佛是一部无声电影,记录下方瑞朗日常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每一张都像是一个谜题,等待着林茹去解开。而那几份人物简介,则更像是线索,引导着她深入了解方瑞朗的隐秘世界。 张世杰不动声色地坐到了林茹身边,手指熟练地指向照片,开始解读其中的奥秘:“方瑞朗最近和这两个人走得非常近。你看,在他经常光顾的画廊以及艺校里,都能看到这个年轻男人的身影。我猜他们可能是商业合作伙伴。但有趣的是,方瑞朗还常常出入这个中年女人的家。” 随着张世杰的话音,林茹紧紧地盯着照片上的那个女人,眼神仿佛要穿透纸张一般。她的脑海里迅速闪过那天在茶馆外面偷偷看到的情景,心中不由得一震。 没错,就是她!林茹可以肯定自己没有认错人。虽然当时只是惊鸿一瞥,但这个女人独特的气质和容貌却深深地印在了她的心里。 此刻再次看到这张照片,所有的记忆都清晰地浮现出来。 “……至于他们之间是否存在私情,目前还难以判断。不过,我通过一些渠道,设法查找到了与方瑞朗频繁往来的这两个人的背景信息,结果有些出乎意料。” 话刚说到一半,林茹突然转过头来看着张世杰。此时此刻,张世杰正准备低下头去翻动下面的人物关系图。就在这一刹那间,两人的额头毫无预警地撞在了一起,发出轻微的“砰”声。突如其来的碰撞让他们都愣住了,一时间不知所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尴尬而又微妙的氛围,时间仿佛凝固了片刻。 第146章 蠢女人 “对不起哦。”林茹抱歉地笑笑。 就在这一瞬间,张世杰的目光凝视着俞鹭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眼前这个女人的表情似乎时光倒流,带着一种令人心动的天真烂漫。这种神情让他不禁回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那个时候,当他举手回答问题时,手臂不经意间擦过身旁女孩的脸颊。女孩瞬间转过头来,脸上流露出的正是与此刻林茹如出一辙的纯真表情。 张世杰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做出反应,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林茹的额角,关切地问道:“痛不痛?好像有点红了呢。” 林茹显然没有预料到张世杰的举动,她有些惊愕,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她伸出手指,摸索着自己的额角, 这时,张世杰敏捷地抓住了她的手,林茹还在惊讶之中,然而,张世杰却表现得异常镇定自若,仿佛这种举动对他来说再平常不过一般。他无比自然地握住林茹的手放在两人的大腿和沙发的空隙处,就像是他们很早便是恋人关系那样。 林茹看看张世杰,张世杰有些痞里痞气地上扬唇角,继续说着他搜查到的情况。 林茹默契地把目光转向他手写的人物关系图。 他的笔迹和他的为人一样,粗粝中透着硬朗,虽然称不上好看,但每一笔都是清晰透彻,连笔都不会有更妄说是潦草。 他的左手握住林茹,右手拿铅笔在纸上画着箭头,像个军事侦查员那样解说道:“方瑞朗有个艺术学校,教师名录上面有个叫米栎的女生,方瑞朗经常去拜访的那个女人叫米雪。” 说到这里,林茹插了一句:“都姓米啊?这个姓很少见啊。” “嗯。”张世杰满意的点点头,对林茹热切地看了一眼,好像在用眼神夸奖林茹的机敏。 “女儿跟妈妈姓,她们是母女。”箭头连接了两个名字,此外,从这两个发射而出箭头又指向了方瑞朗。 林茹看着现在的人物关系图,似乎宋毅瞳这个名字被单列出来。 “这个叫宋毅瞳的和方瑞朗是合作伙伴,同时,他也是米栎的学长,他们是一个学校毕业的,我还查到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彼此很熟悉。”箭头又从宋毅瞳的名字划向了米栎的方向。 “所以……”张世杰说,“如果真的想知道方瑞朗和米雪有没有一腿,也许问这个人就知道了。 “为什么不是她?”林茹在米栎的名字上敲了敲。 张世杰搓了搓下巴,说:“女人面对一个陌生男人会有所防备吧。我的长相又不是有亲和力的那种。” 听到这里,林茹忍不住扑哧笑出来。 张世杰努了努嘴,似乎对林茹的嘲笑有些不满。 “那你准备怎么从宋毅瞳口中打探出真实情况?” “总之,我有办法。”张世杰收起人物关系图,他的手要忙别的事,自然从林茹手上松开了。 孔茜安的房间里发出了点声音,大约是醒了。 张世杰便匆匆告辞,林茹拎起他的公文包送他到房间门口,忽轻声问了句:“时间不早了,你还要赶回上海?” 张世杰看看林茹,没有说话。 “林茹……”身后传来孔茜安的声音。 林茹迅速地丢下一句“我再联系你”,匆匆关上了门。 张世杰拎着公文包愣愣地站在房间门口,愣怔了片刻,他才抬脚离开。 …… 方瑞朗坐在诺大的别墅地下室的书房里抽着雪茄,一墙之隔是他的画作储藏室,他在回想最近经常看到的一辆国产吉普车,是冀b牌照的。 方瑞朗有一种过目不忘的能力,这让他能辨识出不同画家的风格、笔触、喜好等,他的这份聪明劲正是他得以出人头地的秘诀。 自从他和孔茜安走到一起之后,便以惊人的速度洞悉了她的性情喜好。不仅如此,对于孔茜安的父亲孔意儒,尚未成为其乘龙快婿之时,他就已经深知如何投其所好,并成功地赢得了师母的欢心。 起初,孔意儒对方瑞朗并不怎么看重,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态度也渐渐发生了转变,最终对他表示了认可。 而整个事件的关键转折点,则要追溯到购买别墅一事。面对这样一笔巨额交易,方瑞朗并没有凭借着与孔意儒的私交来谋取私利。试想一下,如果当时他被金钱蒙蔽双眼,贪心地问开发商讨要一个更低的折扣然后赚取差价,那么转眼间就能轻易赚取一两百万元!这些钱足以让他在老家县城买下整整三套商品房,无论是他的父母、弟弟还是妹妹都会倍感风光体面。 然而,方瑞朗却没有这么做。在和孔茜安结婚后,他为孔意儒鞍前马后,担任孔意儒的经纪人,无论多少钱成交,他与孔意儒的账目永远清楚,而孔意儒后期的全部存折都是写孔茜安的名字。 孔茜安现在的身价,应该有十几亿,而属于方瑞朗的资产,除了他投资的一套房产以及用于公司周转的一些现金外,他的财富大概不及孔茜安的百分之一。 方瑞朗隔着防火玻璃看看里面的陈列室兼仓库。 除此以外,他还有这些画,是纯粹属于他的了。 方瑞朗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发过来的消息,是几张图片,上面清晰地呈现着孔茜安的核磁共振检查,以及近期的配药记录。 这并没有什么难办的,本市的医药系统都是联网的,给孔意儒看病的医生原本就是本市三甲医院的副院长,孔茜安的精神疾病也一直在那间医院就诊。 方瑞朗早就知道孔茜安是精神分裂症,这件事孔意儒一直对外隐瞒,他的老婆晚年就是因为精神分裂症引起的后遗症病故的。 这种病一般都遗传,平时好好的,受了刺激才会被触发。 如今这秘密已不再仅为他一人所知晓,林茹也察觉到了其中端倪。此时此刻,方瑞朗那原本隐藏于镜片后的眼眸猛然迸发出一缕冰冷刺骨的寒光。 林茹,愚笨至极的女人!她总是不厌其烦地编造着那些破绽百出的借口和手段,仿佛对自己的笨拙毫无自知之明。面对如此拙劣且可笑的表演,方瑞朗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深深的鄙夷与不屑,也许还有一丝同情。 第147章 老徐之死 月光如水洒落在窗前,林茹一丝不挂地依偎在张世杰宽阔温暖的臂弯之中。下午她发出的邀请,刹那点燃了两人的干柴烈火。 待孔茜安稳入睡之后,林茹轻轻起身,小心翼翼地为张世杰打开房门。 门扉轻启,两人瞬间被激情所吞噬。一番云雨过后,张世杰悠然地点燃一根香烟,烟雾缭绕间,他的眼神充满了满足和放松。 林茹则调皮地笑着,从他的嘴唇上取下香烟,送到自己唇边,轻轻吸了一口。 张世杰看向眼前这个看似世故其实简单的女人,忍不住伸出手抚摸着她柔顺的短发,然后深情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对于这两个孤独的灵魂来说,在这漫长的深夜相互寻找慰藉,或许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林茹紧紧搂住张世杰的腰部,将头深埋进他的怀抱,贪婪地嗅着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独特而深沉的男人气息。这种感觉让她感到安心,仿佛找到了久违的依靠。 “你准备怎么从宋毅瞳口中套出真话?”林茹朝着张世杰吐出一个烟雾缭绕的烟圈,满脸疑惑地问道,“男人之间真的会谈论这种事情吗?” 张世杰露出一副胸有成竹的笑容,回答道:“人们实际上并不喜欢隐瞒秘密,心中积压太久总会想要找个人一吐为快,而相互熟悉的朋友往往是最佳的倾诉对象。” 说完,他深深地凝视着林茹,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深情,然后缓缓接着说道:“我会将宋毅瞳约出来,坦诚地告诉他我正在追求米女士,并暗示宋毅瞳去提醒方瑞朗离米雪远一点。毕竟,方瑞朗可是个有家室的人。如果方瑞朗不肯听从劝告,继续与米女士纠缠不清,那么我将会毫不犹豫地把这桩丑事告知他的妻子。你觉得按照这样的说法,宋毅瞳是否会破防呢?” 林茹微微眯了眯眼睛:“如果我是宋毅瞳,我应该感到莫名其妙或者生气吧,这关我什么事?” “对了,这就是正常反应。可如果是宋毅瞳知道了这件事,作为方瑞朗的朋友,他会出于道德感劝说我不要告诉方瑞朗的老婆。”张世杰像抚摸一只宠物猫似的揉了揉林茹的后脖。 林茹有些崇拜地看着张世杰:“没想到你还会lie to me里的小技巧。” “难道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介武夫?” 林茹亲吻了一下张世杰的胸膛,他身板厚实,肌肤黝黑,透着粗粝的质感,她只亲了两下便觉得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抱紧了,张世杰用力地吮吸着她的舌,林茹有些敏感地颤了颤。 武夫也没什么不好的吧,林茹心想。 …… 大雄宝殿内庄严肃穆,佛光熠熠生辉。甘美华双膝跪地,虔诚地跪在蒲团之上,口中低声念叨着:“阿弥陀佛……” 梵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她紧闭双眼,心中默默祈祷:“佛祖啊,请您宽恕我吧!我并不是有意要冲撞这片禁忌之地,也绝对没有丝毫冒犯诸神诸佛的意思。今天,我特意在功德箱里随喜两千元,只求诸位佛祖能够庇佑我平安顺遂。” 话音落下,甘美华缓缓睁开眼睛,然后站起身来,走到香案前,恭敬地点燃三炷香,并插入香炉之中。烟雾袅袅升起,弥漫在空气中,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做完这些之后,甘美华转身回到原来的位置,从身旁的皮包中取出一个信封。她轻轻打开信封,将里面粉红色的钞票小心翼翼地投入到功德箱中。 看着那些钞票慢慢消失在功德箱的黑暗角落里,甘美华心里感到一阵踏实和满足。她拍了拍因为长时间跪着而变得有些僵硬的膝盖,正准备挺直身子站立起来的时候,突然间感觉到自己的膝盖一软。 甘美华心中一惊,连忙伸手扶住门框,努力支撑着身体,以免摔倒在地。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恢复平衡,但那种无力感却依然存在。 出了灵隐寺后,甘美华马不停蹄地赶往老徐的诊所。由于诊所位于老城区,道路狭窄,车辆无法驶入,所以到达诊所还需要步行一段路程。当甘美华走到老街中段时,突然看到一群身着孝服、腰缠白带的人。她心生警惕,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群。 继续向前走,哭声愈发响亮,空气中的香火味也越发浓烈。甘美华的心情异常紧张,仿佛每一步都行走在薄冰之上,只能顺着声音摸索前行。终于,她看到了老徐诊所的招牌,但此刻招牌已经被白色的花圈和挽联所掩盖。甘美华惊愕地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座老宅分为前后两院,前院前厅用于看病问诊,而后院以及厢房则供老徐一家四口居住:老徐夫妇、正在读中学的儿子,还有年逾八旬的老母亲。 正当甘美华犹豫不决之际,一个满脸泪水、双眼红肿的中年妇女将远道而来的亲戚送出大门。甘美华恰好听到那句话:“老徐遭遇这样的事情实在太遗憾了,人已逝去,无法复生,您还是要保重身体啊......” 这一句话就像天打五雷轰似的,让甘美华脸色惨白。 上个礼拜还拔过火罐见过面的人,说没就没了! 她战战兢兢,用余光打量着进出老徐家的客人,生怕自己会因为情绪失控而露出破绽,引起别人的怀疑。 下一秒,她强装镇定自若,假扮成一个路过凑热闹的旁观者,哆哆嗦嗦地从手提包中摸出一副墨镜,迅速戴到脸上,然后低着头,快步朝老街深处走去。 此时此刻,老街两旁的街坊邻里们全都挤在自家店铺门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老徐遭遇意外事故的缘由。 甘美华竖起耳朵,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一些只言片语—— “我听说啊,老徐是晚上走夜路时不小心被车子给撞倒啦!” “唉,谁说不是呢?这也太倒霉了吧!好像是大半夜接到医院急诊电话后着急出门,骑着自行车往左拐弯的时候,冷不丁就被一辆迎面驶来的汽车给撞飞出去了。” “造孽哟!更糟糕的是,据说老徐当时赶时间抄近路,走的那段路并没有安装摄像头,那个可恶的肇事者居然趁机逃之夭夭了。这下可好,老徐的妻子以后可有的苦头吃咯。他们一家老小全指望着老徐赚钱养家糊口呐……” 甘美华实在无法忍受继续听下去,她的步伐变得越发仓促紊乱,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小巷。 来到宽阔的马路上,望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辆和熙熙攘攘的人群,她感觉自己的内心仿佛被一块沉甸甸的湿棉花死死堵住,难受至极。终于,情感的堤坝彻底决堤,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放声痛哭起来。 第148章 想开点 甘美华泪流满面地站在十字路口中央,手中紧握着已经用完的整整一包纸巾,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缓解内心的痛苦与哀伤。 许久之后,她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但眼神依旧空洞无神。 她缓缓抬起手,拦住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上车后,那位胖胖的司机友善地询问她要去哪里。然而,甘美华只是呆呆地望着车窗外的虚无空间,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道:“随便开吧。”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够去往何处,只知道无论如何都不愿面对家里那个叫她胆寒的男人。 陶思平,他也要弄死她吗? 司机像是有些手足无措,一边开着车子,一边时不时抬头观察甘美华那肿胀如核桃般的双眼,战战兢兢地劝慰道:“妹子啊,咱俩是萍水相逢,相逢就是缘,你听大哥一句劝,遇到难事千万别走极端。人活一世,谁没有经历过点风浪呢?风浪总会过去的,那歌怎么唱来着,阳光总在风雨后……” 面对司机滔滔不绝的劝说,甘美华始终一言不发。于是乎,司机便自顾自地按照自己的想法继续安慰下去。 “而且像你这么漂亮的女人,即使......遭遇了丈夫背叛这种事情,离婚后也完全可以重新找到更好的归宿......” 他转头看看双眸低垂、楚楚可怜的漂亮妇人,又继续契而不舍地劝说:“你说我说得对不对?这世上好男人多的是,看开一点嘛。该吃就吃,该喝就喝......” 这位司机师傅绝对称得上是个热心肠,他发自内心地想要开导她,而且像是被激起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斗志。 尽管甘美华并非因他所说的那些原因而变得如此消沉,但其中某些话语还是深深触动了她。 “我并没有想不开。就在这里,请停下吧。”甘美华轻轻拍了拍司机的座椅背部说道。 “哪里?”司机有些疑惑地问。 “就是这里,那家海鲜酒楼。”甘美华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听到这话,司机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脸上满是那种因做善事得到回报的满足神情,不住地点头表示赞同:“这就对了嘛,大妹子,有啥不开心的,吃一顿喝一顿就过去了,如果一顿不行,那就多几顿。人生还长,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甘美华推开车门,缓缓走下车去。 原本司机还打算叫住她,提醒她尚未支付车费。然而此刻他改变了主意,摇下车窗对着甘美华大喊:“妹子啊,这一单哥哥请你啦!” 甘美华回头看了一眼,那惊鸿一瞥,既凄美又令人心动不已。 胖司机凝视着甘美华的背影良久,喃喃道:“这世上好男人多得是,就是好女人不会挑。” 他默默叹了口气,回味着熟女的背影,发动车子离开了…… 甘美华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跨入那座装潢气派的海鲜酒楼。门口站着一位身穿旗袍、身姿婀娜多姿且高挑迷人的美女迎宾员,微笑着问道:“您好,请问您有预定吗?” 甘美华眼神空洞无物,面无表情地回答道:“要个包间。” 迎宾员不禁心生疑惑,但就在这时,一旁身着笔挺西装、风度翩翩的大堂经理快步上前,满脸笑容地迎接过甘美华。 “没问题,我们这里有十人包间,最低消费一千五百元,不包括酒水哦。”大堂经理仿佛在背诵早已熟透于心的台词,语气既礼貌又娴熟。 “好。你带我去。”甘美华还是用那种毫无感情色彩、干巴巴的语调说道。 经理带着甘美华来到包厢,安排好服务员协助点菜之后,便悄然退出房间。 回到大堂,迎宾美女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地对经理说:“经理,她只是一个人而已,您怎么就直接给她安排包厢呢?而且这一千五的低消,她能承担得起吗?要是被老板知道了......” 那经理颇为世故地一笑:“我说你们这些小姑娘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你也不看看那女的是一般人吗?上上下下的行头加起来,至少得这个数。” 经理伸出一个手掌。 “五万?”迎宾员睁大眼睛。 经理抱着胳膊嗤笑一声:“是五十万!” “啊?”迎宾彻底傻眼了。 经理如数家珍:“那外套是爱马仕22年春季款,手表是卡地亚带钻的蓝气球,还有香奈儿的耳环和项链,高跟鞋是华伦天奴的,包包虽然是迪奥的,但是是稀有皮,一只就得十几万。这种女人会消费不起吗?” “经理你好厉害哦。”迎宾美女佩服地拍手夸赞经理,“你什么都知道诶。” “所以说,功夫在书外,别一天到晚只知道背那些员工守则。光练习微笑要露几颗牙,弯腰要弯九十度是没用的。我们这一行啊,眼力见最重要,小小年纪多看看时尚杂志吧你,别总是去地铁商城那种地方,逛多了品味都变low了。”经理有些娘里娘气地教训着小姑娘,这时候服务员端了一瓶人头马xo经过。 经理突然喊住了正准备离开的她:“哪个包厢这么有品位啊?” 服务员听闻后停下脚步回答道:“就是刚刚您亲自领进去的那位客人所在的包厢呀,经理。”说完,服务员还特意向经理所站的方向多看了两眼。 只见经理立刻将身体凑近服务员,并在其耳边低语了几句。听完后的服务员不断点头,表示明白了经理的意思。 这一幕恰好被一旁的迎宾美女目睹,她看得目瞪口呆。此时,经理意味深长地朝着迎宾美女瞄了一眼,然后挥挥手示意服务员先去忙自己手上的工作。 接着,经理优雅地将双臂交叉叠放在胸前,微微抬起下巴对着迎宾员说道:“看到没有?这不就解决问题了吗!之前我跟你们怎么说来着?” 迎宾员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她急切地请求经理传授经验:“经理,您快教教我吧!” 面对迎宾员的恳求,经理欣然答应。他俯下身去,贴近美女的耳畔,压低声音轻轻说道:“我刚才是让服务员给那富婆推荐我们店今天新到的帝王蟹,还有招牌菜佛跳墙以及美容养颜的木瓜炖雪蛤。” “哇塞,这些可都是咱们店里价格不菲的菜品呢!”迎宾员惊讶地感叹道。 “那当然啦,不这样做的话,怎么能够消费达到最低消费额度呢?毕竟人家只是一个人来用餐,如果点了满满一桌子菜却没有食欲享用,以后谁还会愿意再来光顾呢?”经理一脸自信地解释道。 第149章 你别想好过 “经理,都快11点了,客人还要点酒,该怎么办啊?”服务员满脸苦涩地向经理求救。 “这是第几瓶了?” “第三瓶了啊。” “酒量这么好?”经理不由得惊诧。 “那要不要下单啊?” “客人说要的,当然得下,再说喝不完可以打包,总之,我们不能干涉客人的自由。” “可是还有半小时酒店就打烊了,现在上上下下就这一桌。厨师刚才还在问,还要不要追加,要加单赶紧。可我不知道该怎么问。”服务员看上去有些焦头烂额。 经理突然间意识到这个情况变得非常棘手,原本脸上的得意与自信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严肃。他迅速说道:“快快快!赶紧去拿酒过来,我要进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服务员听到这句话后仿佛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脸上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并连连点头表示同意:“好的好的,经理,真是太感谢您了!” 经理轻轻地敲了敲门,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进入包房后,他看到一桌子的菜肴几乎没怎么动过,两个空酒瓶横七竖八地倒在桌子上。再往旁边一看,那个女人整个人都趴在桌子上,似乎已经沉醉不醒。 经理稍微提高了一些声音喊道:“客人,您点的酒送来啦。”按照常理来说,他原以为这个醉酒的女人应该毫无反应才对,但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甘美华却突然之间伸出双臂,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撑起自己的上身。她眯着朦胧的醉眼,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人,然后大声嚷嚷道:“给我!我还要喝酒!” 经理将酒瓶送到甘美华面前,她摇摇晃晃地接过,但就像是手上无力似的,对着瓶盖怼了半天都拧不开。 经理看她这模样,不免担心起来,万一真喝到不省人事,对他们酒楼也是个麻烦,关键是账单谁来结。 于是,经理躬身对甘美华劝道:“客人您这一晚上喝得也不少了,多喝伤身,要不我让服务员把菜和酒给您打包了可好。” 甘美华突然发出一阵张狂的笑声,她竖起一根手指,狠狠地戳了一下经理的胳膊,语气严厉地训斥道:“怎么?你这是什么态度?难道是觉得我穷得连酒都喝不起,还是根本没钱付账?” 经理那张原本俊美白皙、细腻光滑的脸庞瞬间变得通红,他连忙解释道:“您误会了,我绝对没有这样的想法。实在不好意思,我们酒楼 11 点半就要打烊了,所以……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者,请您不要为难我。” “哦?是吗?”甘美华微微眯起那双因醉酒而略显迷离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小白脸,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接着,她轻挑眉毛,嗲声嗲气地说道,“既然如此,那你陪我喝一杯,我就立刻买单,然后乖乖回家!” “快点,给我倒酒!”甘美华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面对这般情景,经理一时间手足无措。无奈之下,他只能按照甘美华的要求倒满酒杯。然而,就在这时,甘美华却突然伸手勾住经理的脖颈,猛地将自己整个身体紧贴上去。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稳稳地端起酒杯,紧紧贴近经理的嘴唇。她那娇艳欲滴的红唇几乎快要触碰到经理的脸颊,轻声呢喃道:“喝呀!” 正在此时,只听得“砰”地一声巨响,包厢之门竟被人狠狠踹开。定睛一看,原来立于门前之人竟是陶思平的助理与司机,只见这二人分站两侧,而陶思平则坐在轮椅之上,缓缓自二人身后转出。他面色阴沉至极,满脸怒容地瞪着甘美华,口中怒斥道:“你要胡闹到什么时候!快跟我回家去!” 那经理眼见此景,慌忙用力推开甘美华,并急于撇清自己道:“您千万别会啊!这位女士只是喝醉了而已,我和她可绝无半点关系呀。” 话音未落,他便如惊弓之鸟般飞速逃离了包间。待得助理顺手关上房门后,陶思平便以一种阴冷凶狠的目光死死盯着甘美华。甘美华见状,突然间仿若疯癫一般,猛地将满桌菜肴尽数掀翻在地。 “我是你的犯人还是你的老婆,我连喝酒吃饭的权利都没有吗?”甘美华此时已然酒醉上头,情绪愈发激动失控起来,甚至开始有些歇斯底里地朝陶思平挺着胸膛,“来呀,你是不是早看我不顺眼了,休了我呀!” 陶思平冷哼一声后,向助理投去一个眼神示意他动手。收到指示的助理立刻迈步向前准备去架起甘美华。 “有本事你就连我一起杀了!”甘美华突然间猛地用力跺了一下脚,并准确无误地踩在了助理的脚上。 被踩到的助理疼得忍不住跳了起来,嘴里不停倒抽着凉气。看到这一幕,陶思平无奈地捶打了一下轮椅扶手,然后转过身说道:“你如此急切地想要逃离我?告诉你,你想也别想,除非我死了,不然你也别想好过。”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司机和助理便强行将甘美华拖出了酒楼。当他们来到酒楼大门外时,甘美华的弟弟甘新华早已守候在一旁的汽车旁边。陶思平看着甘新华,语气冷淡地说:“你姐姐刚才对我发疯,她好赖不分,你要好好看住她。” “是是,姐夫!”甘新华谄媚地点头哈腰回应着陶思平。 紧接着,甘新华迅速抓住甘美华的胳膊,压低声音劝说道:“姐姐,你别再胡闹了好不好。你以为就你的命捏在他手里吗?你想想我,想想晶晶。你要想好过,你得服软啊。” 甘美华呆呆地看了甘新华一眼,突然放声大哭起来,直接扑进了弟弟的怀里。 第150章 老狐狸 晶晶是等苏航睡着了以后偷偷打开电脑登陆账号的,苏航曾用她的账户开过户,最近还操作过几笔,都是碳酸锂的短线空单。 可她看着账户里的买卖记录,却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苏航最近一直空仓,明明碳酸锂下跌了有近五个点了,这五个点的利润,苏航可是一点都没参与? 尽管内心充满疑虑,但晶晶仍然轻轻移动鼠标关闭了电脑。正当她准备踏出书房时,突然间,一阵轻微的开门声从客厅里传来——那是来自苏航房间的声音! 奇怪的是,苏航的房间明明配备了独立的洗手间,可此刻为何还要选择出门呢?疑惑笼罩心头之际,晶晶紧张地紧贴着黑暗中的墙壁,身体僵硬得不敢动弹分毫,不敢走出书房了。 她瞪大眼睛,透过门缝,她眼睁睁看着苏航在漆黑中摸索前行,径直走向自己所住的保姆房。当他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晶晶惊恐万分,心跳急速加快,甚至忍不住吞咽起口水来。 此时此刻,晶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苏航究竟想干什么? 她早已无暇顾及之前苏航对自己的无礼举动而生出的责备之情,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和担忧。因为她害怕一旦苏航转动门锁,便会立刻察觉到她并不在床上。 于是,晶晶透过书房门缝,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苏航在客厅内的一举一动。然而,幸运的是,经过一番犹豫后,苏航的手终究还是缓缓离开了门把手。 晶晶扶着胸口看到苏航在她门前转了一圈又走回自己的房间,听到他关门时发出嗒的一声之后,晶晶偷偷松了口气,将拖鞋拎在手上,快速又无声地穿过客厅走回自己的房间。 重新回到床上,晶晶的心仍旧狂跳不已,她在黑暗中望着略微泛白的天花板,后怕起来,刚才苏航是放过了自己,可下一次呢? …… 第二天一早,晶晶顶着两个黑眼圈给苏航做早餐,正盯着吐司炉发呆的时候,苏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晶晶身后。 “晶晶!” 晶晶结结实实地被吓了一跳,回头看到苏航,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苏、苏总,早啊。”晶晶怯生生地说。 “早啊。”苏航微微皱眉,心想:怎么见着我像撞了鬼似的。 过了一小会儿,晶晶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并把精力全都投入到了制作那份苏航喜欢的总统三明治之中。 她手法娴熟地将鸡蛋煎至金黄色,然后把火腿切成薄片,接着又仔细地铺上了新鲜的番茄片和翠绿欲滴的生菜叶,最后再把这些食材一层一层地堆叠在刚刚烤制好的香脆吐司上面。 没过多久,一份色彩斑斓、香气扑鼻且令人垂涎欲滴的三层三明治便完美地呈现在眼前。 晶晶小心翼翼地拿起刀子,将三明治均匀地切成两半,随后从微波炉中取出已经加热好的温热牛奶,与三明治一同摆放在餐桌之上。 这时,一直埋头看手机的苏航终于抬起头来,目光投向了晶晶,嘴角微微上扬,轻声说道:“多谢。” “苏总,您今天好像起得比较早哦?”晶晶没有转身离开,手臂撑着椅背用有些崇拜的眼神看着苏航。 “最近有一笔重要的交易,要赶在九点之前到公司。” “为什么是九点之前?”晶晶试探着问,“a股是不是九点半开始交易的?” 苏航咬了一口三明治,含混地说:“期货是九点的。” “哦。”晶晶表现出求知若渴的样子,“苏总你还炒期货啊?是不是用我的账户操作的那个?” 苏航面露尴尬,一口三明治差点哽在喉咙口。 他喝了口牛奶平复嗓子里的瘙痒,放下三明治,有些认真地对晶晶说:“之前用你账户操作那件事,晶晶你可要保密哦。那个顶多算试盘,跟公司业务不是一回事哦。” “什么叫……试盘啊?”晶晶今天好奇心似乎特别重。 苏航一时语塞,想了想,解释道:“就是有个客户想让我们公司建仓相关品种,我呢就用自己的账户看看这个品种的走势,但是呢,按照私募规定,金融从业者不能有自己的账户,所以就暂时借你的账户一用。就是这样而已。” “哦。这样啊。”晶晶说,“那你说的今天要早点去公司也是为了这个交易吗?” 苏航觉得今天晶晶像是话有点多,可他又觉得她也是难得问他这么多问题,不想扫晶晶的兴,便点点头说:“委托我们操作的公司老总一时间联系不上了,我们现在手里的单子,是平仓也不是,不平仓也不是,总之,有点麻烦。” “那现在赚钱吗?” “现在这个单子还是有盈利的。” “苏总,要不要再来杯咖啡,我刚学了手冲咖啡。”晶晶眼明地看到苏航的杯盘都见底了。 “哦,好吧。”苏航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答应下来。 晶晶一边磨着咖啡,一边抬头看着苏航。 “苏总,你们公司能给客户赚很多钱吗?” “那当然了。”苏航自信满满地摸了一下衬衣领口。 “那你不必担心啊。就算那个委托人联系不上,我相信你们也一定会让他的单子大赚特赚的。” 苏航被晶晶信任的语气说得有些心虚起来,他尴尬地牵了牵嘴角:“也许吧。” 晶晶看了眼苏航,又问:“那老总为什么会联系不上?他是在出差吗?在偏僻的地方?所以信号不好?” “哪里啊,他是去了乌克兰。”苏航摆了摆手。 他这样说着,倒是被晶晶“信号不好”的说法提了个醒,心里一惊:那里在打仗,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不过像王棠这种老狐狸嘛,又怎么可能?想到这里,苏航在心里否定了这个怀疑。 晶莹剔透的水珠从水壶嘴倾泻而下,如瀑布般冲入咖啡滤纸之中,瞬间被吸收殆尽。随着水流的渗透,一股浓郁醇厚的咖啡香弥漫开来,充斥着整个房间。 晶晶小心翼翼地端起泡好的咖啡,轻放在苏航面前,然后微微俯下身来,轻声问道:“苏总,听说乌克兰那边似乎正在打仗呢。你说的那个老总为什么要前往那样危险的地方做生意呀?” “正因为打仗,才能低价收购当地的锂矿资源。”苏航几乎是脱口而出。 听到这个答案,晶晶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与精明。她追问道:“苏总,那位老总事先透露给您这个信息,这算不算是内幕消息呢?万一是个虚假情报,那可如何是好?” 面对晶晶的质疑,苏航显得镇定自若。他淡定地解释说:“放心吧,他自己已经买入了大量的空单。倘若这条消息有假,他同样会遭受巨大损失。所以,他没必要拿自己的利益开玩笑。” 第151章 多空交战 因为堵车的缘故,当指针快指向十点的时候,苏航才姗姗来迟地赶到公司。 只见他风风火火、大步流星地经过前台,手里还紧紧攥着一部手机,他一路上又多次尝试联系王棠,然而联系无果,不仅如此,当初王棠说好的,几日之内就会把消息散出去的承诺也没有做到。 心急如焚的苏航坐在出租车上翻阅了各大网站,均没有任何中国公司收购锂矿的消息,他还登录了天合锂业的官网,也无任何动静。 由于太过匆忙与焦急,苏航完全顾不得自己的行为举止是否得体,也没有敲门,就直接闯入了邢宥的办公室,因此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原本正专注盯着商品走势的邢宥在巨大的动静之后,猛地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丝不悦之色。他瞪了苏航一眼,苏航从邢宥的眼神中立刻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妙,赶紧快步走到三面屏幕后面。 果不其然,正如他所料想的那样,正中央的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碳酸锂的实时报价,旁边的两面屏幕则分别展示着五分钟图和趋势线。看了一会儿,苏航也不禁皱起眉来…… “王棠联系上了吗?”邢宥板着脸问。 苏航沉重地摇了摇头。 “会不会是收购失败了?”邢宥的眼睛并没有离开屏幕,“这走势明显不正常。” 连苏航也不得不承认,早上开市后的短短一小时内,多方主力一路买买买,和空方的卖单拼出了刺刀见血的气势,有些摇摆的空头恐怕也会很快加入多头行列。 苏航扯开西装扣子,将两面前襟用力往后一甩,双手插进裤兜,急躁的用脚掌跺着地板。 “别急,再看看情况,也许只是个多头反扑而已。”苏航仍觉得热,又松了一粒衬衣扣子。 邢宥看苏航这模样,只好再等等。 随后的一刻钟里,多空基本打了个平手,接着是十五分钟休市,邢宥转身去一旁的咖啡机上倒了两杯咖啡,一杯递给苏航。 邢宥喝了一口咖啡,将白瓷杯放在托盘上,定神看着苏航,说:“不行。” 苏航神经正绷得紧,听到这句“不行”,一口热咖啡顺着嗓子眼滑了下去,他被烫得不轻,一时没功夫接邢宥的话。 邢宥展开了分析:“底部开空单本来风险就很大,这几天已经赚了不少了,止盈的话对双方都好。虽然我们只收管理费,没有加入自有资金炒作,但是如果真的发生大规模亏损,我们基金的名誉也会跟着受损。” 苏航沉重地叹了口气,说:“可是没联系上王棠,我们就这样把仓单给平了,不合适吧?” “哪里不合适了?”邢宥认真地反问,“客户把钱交给我们让我们打理,总不能让客户亏钱吧?” “现在只是上浮了一个点,你是不是太急了点。”苏航有些冲动地打断了邢宥的发言,“万一他只是因为一些特殊情况被耽搁了,等我们平仓后消息再传过来,那时候怎么办?” 邢宥沉默了一瞬。 苏航进一步道:“你也知道底部传利空,很可能因为持仓量少,直接就干到跌停,那时候你还想追空单进去,恐怕就没机会了。” 邢宥目光锐利地看着苏航,反击道:“你也知道底部持仓量少,多空都是见风使舵,万一收购没有成功,各大厂商节前又陆续停工,多逼空同样也很容易!我们开的是空单,涨停一样出不来。” 苏航气得把西装脱下来,摔在椅背上,叉腰看着邢宥,他厚重的胸膛一鼓一鼓,活像只愤怒的田鸡。 邢宥铁青着脸,用目光与苏航对峙。 苏航深吸了两口气,努力平息下心情,对邢宥说:“邢宥,你是不是知道俞鹭现在跟王棠在一起?” 邢宥的瞳孔蓦然睁大,随后他掩饰似的眯起了眼睛:“苏航,你想说什么?” 苏航已把邢宥刚才的表情尽收眼底,他想:他果然知道。 “俞鹭前几天来找过我。”苏航有些轻嘲地笑了笑,拍了拍邢宥的肩膀,说,“她暗示我别把她和王棠的关系告诉你,我说了,你不是那种感情用事的人。” 邢宥浑身一僵,随后用力地抬起胳膊甩开苏航的手:“苏航,你这什么意思?你觉得我是因为想要报复俞鹭,所以故意看多碳酸锂?” 苏航嘴上说着:“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想多了,邢宥。”可转瞬,他又安慰似的在邢宥肩上拍了两下道:“你不是故意看多,你是看图说话,可是,邢宥,你别忘了,我们手里捏着明牌,而图形是可以骗人的。” 邢宥气急,重重地甩开苏航,苏航猝不及防,杯中的咖啡泼了自己一身。 白色的衬衣迅疾像流下了一道浅咖色的瀑布,苏航皱了皱眉,但努力想表示大度,他笑了笑说:“没事。” 可邢宥僵却着身子,连句“对不起”都说不出来。 苏航有些不悦,他扯了两张纸巾用力擦了擦衬衣,咖啡渍早就渗透进去,擦不掉了,他抬眼看看邢宥,心不在焉地说:“总之,你先别决定,公司是我们两个人的,凡事得商量。” 说完,苏航低头要去开办公室的门。这时,邢宥一个箭步拦在苏航面前。 苏航讶异地看着面色阴沉的邢宥,像是想让气氛不那么尴尬,开玩笑道:“你不让我回自己办公室换衬衫,难道想在这里非礼我?” 邢宥却没有半点玩笑的心思,走近一步挨着苏航,压低声音道:“你的钱有没有在这里面?” “当然没有。”苏航不可思议地看着邢宥,“你还不信我吗?你都说了只收管理费,我当然照做。” “那王棠呢?他说那笔钱是公司到期兑付的理财收益。是真话,还是假话?”邢宥咄咄逼人地问。 苏航眸色深了一度,他紧张地嗓子发干,回道:“这种事,我怎么会知道?” 邢宥像是松了一口气,道:“不知道最好。” 苏航有些忐忑地走出了办公室,回到自己办公室的短短十几米,他竟走得浑身是汗。 他虽然没有明确问过王棠,可王棠却早已暗示过,只要他赚了钱,会和之前几笔短线操作一样,给他提成的。 这话里的意思岂不是明摆着的? 苏航之所以没有对邢宥说真话,是因为觉得邢宥这个人太较真,真要这么说,他准得在十点半重新开市后就把单子给平掉。 苏航走进办公室里面那间休息室,换下身上被咖啡染脏的衬衣,换上干净衬衣,刚把衣服穿上,扣子还没系全,桌上的电话铃响了。 第152章 钻石王老五 苏航做梦也想不到,短短一周时间内,他竟然会再次见到俞鹭。 此时此刻,俞鹭正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静静地坐在大堂咖啡吧里。她面前摆放着一杯咖啡,但似乎已经放置了一段时间,杯口连一丝热气都没有冒出。只见她低着头,专注地抚摸着自己精心修剪过的法式指甲,眉头微蹙,仿佛心中藏有无尽的烦恼。 苏航站起身来,走到俞鹭对面坐下,礼貌性地问候道:“你来这里有一会了吗?” “嗯……也没多久。”俞鹭轻轻应了一声,然后缓缓抬起头,却又迅速低下头去,带着些许歉意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其实一开始,我并不想打扰你的。” 听到这句话,苏航不禁暗自琢磨其中深意。正当他思考之际,俞鹭接着补充道:“毕竟这里是你和邢宥共同经营的公司,如果我经常来这里找你,可能会给你们带来不便。” 苏航看着眼前这个柔弱无助的女子,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怜悯之情。他压低声音,温柔地回应道:“别这么说,没关系的。” 俞鹭听后,再次抬起头,透过墨镜凝视了苏航几秒钟。紧接着,她毅然摘下墨镜,露出那双清澈动人的眼睛,满含真诚地对苏航道谢:“谢谢你,苏航。” 苏航有些尴尬地翘了翘嘴唇,想到刚才正在和邢宥讨论的事,开口邀请道:“也差不多该到饭点了。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 “我请你。”俞鹭忙说,话出口,又似乎觉得不妥,补上了一句,“苏航,我是说,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也没机会请你吃饭。算是,一个老朋友的一点心意。” 苏航笑笑:“那就听你安排。” 俞鹭开着王棠送她的红色奔驰轿跑带苏航来到外滩的一间顶层有露台的西餐厅。 苏航曾经带着女友光顾过这家店,深知其价格昂贵。当他与俞鹭一同搭乘电梯上楼时,目光始终落在俞鹭美丽而精致的侧身轮廓上。好几次,他都差点脱口而出:“这次由我请客吧,下次换你请我哦!”然而,他害怕这样的话语会让俞鹭不悦,于是只能不断地咽下口水,感觉喉咙愈发干燥。 在服务员的引导下,他们来到了靠窗边的情侣座位,可以透过窗户欣赏到窗外波澜壮阔的黄浦江景色。 服务员走过来递上菜单,并为他们的玻璃杯倒入柠檬水。苏航看着服务员,对方是一个年轻帅气的小伙子,白皙的手掌握着细长的瓶颈玻璃瓶,动作优雅地弯下身......当苏航看到俞鹭和这位服务员同时出现在画面中的瞬间,心中不禁感叹道:原来偶像剧里演得都是真的啊! 待服务员离去后,苏航变得更加焦虑不安起来,立即端起玻璃杯,一口气喝掉了半杯水。 俞鹭从菜单里抬起头,有些苦涩地笑笑:“苏航,你很渴吗?” “……有一点。”回答着俞鹭的时候,苏航看到灯光在俞鹭脸上折射出珍珠般的光泽,她轻轻抬手撩了一下额前滑落下来的发丝,纤细而白皙的手指,让苏航在心里忍不住拿她和晶晶比较。 晶晶那双手,苏航可谓是再熟悉不过了,甚至还有好几次有意或无意间触碰到过。尽管如此,仅仅只是用眼睛看,苏航就能够断言:俞鹭的手指头肯定要比晶晶的来得更加柔嫩、细腻。 就在这个时候,俞鹭将原本停留在菜单上的视线挪开,眼神落在了苏航的面庞之上。苏航突然间对自己刚刚冒出来的那个有些卑鄙的想法感到羞愧难当,于是他急忙稍稍侧转过头去,成功避开了与俞鹭之间的对视。 “你有没有特别想吃的呀?”俞鹭注意到苏航从一开始就完全没有翻动过菜单,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开口询问对方道。 听到这话以后,苏航便开始佯装认真地翻阅起手中的菜单来,但其实此刻他满脑子想得根本就不是要点些什么,而是刚才那个促狭的念头疯狂的占据了他的身心。 “苏航,要不还是由你来点菜吧,毕竟我这人对吃的真没啥要求,也没太多主见啦……”俞鹭一边说着,一边垂下眼帘,还轻轻撅起小嘴来。 苏航正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昂贵的双人品鉴套餐,此刻苏航已经打定主意由他来买单,所以毫不犹豫地提议:“套餐好吗?我看他们家的套餐看上去很精致。” “好啊。”俞鹭想都没想就同意了,苏航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等待菜肴上桌的时间里,俞鹭与苏航漫无目的地闲聊着,但他们谈论的既非王棠,亦非期货相关之事。 俞鹭将手指轻轻放在杯沿处,缓缓摩挲,然后低下头微微一笑,轻声问道:“苏航啊,这么些年来,你依然独自一人么?记得初次见面时,我就感觉你风度翩翩、洒脱不羁,将来肯定会成为备受瞩目的钻石王老五呢。如今看来......”说到这里,俞鹭像是被自己当初的预言逗乐一般,轻声笑了出来。而这一笑,反倒让苏航有些难为情,他连忙接口说:“其实也不完全是这样啦。” “哦?难道说你现在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或许是我消息闭塞了。”俞鹭迅速自我调侃起来,试图化解尴尬,“不过也是,以你如此出众的条件,自然会有大把女孩子暗恋你的吧。” 苏航微微迟疑了一下,心中迅速闪过晶晶的模样,但最后他还是回答道:“没多少人喜欢我吧。我的确还是单身呢,算不上什么钻石王老五,更别提受欢迎、抢手之类的了。” 俞鹭凝视着苏航好几秒,直把苏航看得有些不自在起来。她忽然举起手中的玻璃杯,朝着苏航敬酒道:“会有的,一定会有的。因为我坚信你的缘分肯定会比我更好。” 听到这话,苏航脸上灿烂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原本还沉浸在欣赏俞鹭美丽容貌的愉悦之中,然而此时却因俞鹭最后的那句话而回过神来。 他一脸严肃地对俞鹭说道:“俞鹭,你别这样讲,你也会得到幸福的。” 俞鹭神情落寞地垂下头,嘴里低声呢喃着:“真的吗?可连我自己都不信呢。” 第153章 狂飙 苏航这才品出俞鹭话中的深意来。 “俞鹭,你究竟遇到什么麻烦事儿了?”此时此刻,苏航对俞鹭的关怀绝对是发自内心的。 俞鹭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道:“王棠失联了。” 听到这个消息,苏航心头猛地一紧。他自己无法与王棠取得联系也就罢了,为何连俞鹭都找不到他呢?苏航身体前倾,略显迟疑地开口问道:“你跟了王棠多长时间啦?这次他应该不是独自行动吧,还有其他人陪着吗?” “有他的男秘书一起。我之前见过那个人。”俞鹭不由自主地向前探了探头,两人的神情仿佛正在密谋什么大事一般。 苏航不禁皱起眉头,面露尴尬之色:“连他的秘书也失去联络了?” “是啊。”俞鹭满脸愁容,忧心忡忡地说,“我最后一次和王棠视频通话是在上周日的晚上。” “哦……”苏航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原来,自己竟是最后一个能与王棠取得联系的人。他此刻越发觉得有义务安慰俞鹭:“俞鹭,你别担心,说不定今天就联系上了。” 俞鹭听到这话,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她急忙低下头,迅速伸手从包里摸索出纸巾,慌乱地擦拭掉泪珠。直到这时,苏航才注意到,俞鹭的眼皮有些肿胀。怪不得她要戴着墨镜遮掩。 即使没有化妆,俞鹭依然美丽动人,苏航不禁暗自感叹道。起初,他还误以为她精心打扮过,但此刻细细观察,似乎只有嘴唇上涂抹了淡淡的口红而已。 紧接着,苏航陷入了沉思之中:她竟然愿意在自己面前毫无掩饰地展现真实情感,难道说自己以前真的误解了她吗?一直以来,总是不由自主地将她视为一个心机深沉、品行不端的坏女人。然而现在回想起来,一个女子孤身一人来到繁华喧嚣的上海滩闯荡奋斗,其中的艰辛与困苦恐怕远胜于男子吧! 无论是她表现出的世故圆滑还是功利心重,或许都不过是为了能够在这个残酷竞争激烈的社会中谋得一线生机罢了。 苏航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拉住俞鹭的手说:“俞鹭,你我都是朋友一场。总之,有我航哥在,不会让你吃亏的。” 俞鹭瘪了瘪嘴,轻轻嘟囔道:“如果你是我亲哥哥就好了。” 听到这话,苏航心中不禁一动,但随即又想到,自己怎么可以有这样的念头呢?难道真如心底那个声音所说,他已经移情别恋了吗?那么曾经对晶晶的喜爱呢?还是说他本就是一个见异思迁的人,轻易地改变了心意? 不不不,或许这仅仅是因为他对邢宥的嫉妒吧。难道他在不知不觉间开始模仿邢宥的品位了?这个念头让他心生警觉,连忙松开了俞鹭的手,略带歉意地说:“抱歉啊,俞鹭,刚刚我有些失态了。咱们俩之间哪有什么亲缘关系,你生得这般美丽动人。” 俞鹭抬起头,目光与苏航交汇,嘴唇轻轻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苏航见状,急忙转移话题道:“不过关于王棠的事情,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去打探消息的,毕竟他也是我们公司的重要客户。于情于理都该找到他的下落。” 随后两人吃着昂贵的西餐,菜品每一道都做得无比精致,可无论是苏航也好,还是俞鹭也好,都有些味同嚼蜡。 谁也没想到这短短的一周时间,生活竟发生了这样大的变故。而且命运要拨转轮盘的时候,从来不会提前告知,总是打得人猝不及防。 苏航和俞鹭的饭局是被一则短信提醒打断的,此时进餐已经进行到了最后一道甜品,漫长的西餐程序一道道走完至少是两个小时。而这个时候,下午的期货交易已经开始了。 邢宥只发来三个字。 “看行情。” 苏航有些慌乱地点开交易软件,此时他已经有了倒霉的预感,果然,碳酸锂的报价正在节节攀升。 这是明摆着的多头偷袭,碳酸锂没有夜盘交易,多头打得是一手短平快,今天是周五,下午这样涨,看来是为下周的大涨打提前量。 原本紧握在手心里的那张明显有利于自己局势的牌此刻却突然变成了毫无用处的废纸一般。 苏航只觉得思绪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邢宥的电话如催命符般急促地响起来,电话那头传来的依旧只有简单而又带着逼迫意味的三个字:“平不平?” 面对这样的质问,苏航不禁开始迟疑不决起来,他吞吞吐吐地回答道:“你给我点时间,容我考虑一下......” 然而仅仅等待了短短一分钟之后,碳酸锂的价格竟然猛地向上跳动了整整一个百分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令苏航措手不及,而邢宥则再次追问道:“赶快做出决定啊!” “现在我们的浮盈还有多少?”苏航紧张地追问。 “只剩下区区两个百分点……八百多万。”邢宥快速扫了一眼后台的数据后回答道。 这时候苏航和俞鹭的手机同时叮了一声,他们都下载了财经新闻,此刻头版头条推送消息进来。 “俄军无人机对乌进行导弹空袭,多处矿山被炸毁,据称此次损失最大的是乌克兰锂矿资源,乌矿业巨头发布声明……” 苏航顿感天旋地转,脑海里一片空白,而与此同时,俞鹭也惊惧地睁大眼睛向他投来惊恐的目光。她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一丝声音,紧接着,手中紧握的甜品匙毫无征兆地坠落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赶紧平仓啊!!”回过神来的苏航对着手机听筒嘶声怒吼道。 此时此刻,邢宥犹如重回当年那个分秒必争、惊心动魄的交易战场。只见他双手在键盘上飞速舞动,一边全力以赴地开启多单进行对冲操作,一边马不停蹄地平掉手中的空单。 然而令人惋惜的是,市场形势风云突变,海量的仓单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多空双方的实力对比瞬间发生逆转,局势变得愈发失控。期货价格更是如同脱缰野马一般狂飙突进,多头们趁机大肆收割,而空头则损失惨重。最终,碳酸锂的价格一路飙升至 7%的涨停价位,局面已然无法挽回。 第154章 难以挽回 此刻期货已然休市,即便尚未收市,局面怕也是难以挽回。空头势力已消耗殆尽,多头则取得决定性胜利。凭借多年闯荡期货市场积累下的经验,邢宥深知他们的持仓规模与建仓价位已是暴露无遗。显然,底部多头此番乃是有备而来。 而且,下周开盘后碳酸锂价格必定连续涨停,直至触发交易所规定的停牌机制,届时空头方才得喘息的机会,有机会平仓。 然而到那时,空头们恐怕早已亏损累累。期货上的三十个百分点,再叠加上杠杆效应,实际上等于投资人本金亏光不算,还倒欠券商两倍资金。 当苏航和俞鹭并肩踏入办公室时,邢宥脸上并未流露出过多惊讶之色。 他在办公椅里左右晃了晃,双肘支在桌上,看着面前的两人,等着他们先开口说话。 他对于俞鹭的到来,并无心理预期,但也不至于完全没有准备,只是有一点让他稍微有些膈应,苏航的位置似乎有些偏了。 俞鹭面色惨白如纸,双腿发软,颤巍巍地立在邢宥跟前,嘴唇哆嗦着问道:“咱们对冲多单开进去多少?”邢宥深吸一口气,眼神冷漠,语气低沉回应道:“对冲头寸仅仅建立了两成而已。”话音未落,俞鹭发出一声惊叫,浑身瘫软,无力地跌倒在地。 苏航小心翼翼地将俞鹭搀扶到沙发上坐下,看着她那双眼眸毫无神采、空洞呆滞,只用虎口艰难地支撑着前额,心中不禁一阵慌乱。面对这种情况,苏航感到茫然失措,不知该如何安慰眼前这位痛苦不堪的女子。 沉默片刻后,苏航深吸一口气,试图劝解道:“俞鹭,你要知道,邢宥已经竭尽全力了。他采取了各种措施来应对这次危机,比如平仓一部分空单,同时利用多单进行对冲操作。尽管如此,最终还是遭受了巨大的损失......” 说到这里,苏航转头看向一旁的邢宥,示意他接过话题并提供更详细的数据信息。邢宥领会其意,接着说道:“根据目前的统计数据来看,我们总共亏损了三千万,但预计亏损额可能高达两个亿。而王棠之前拨给我们基金用于运作的全部款项只有不到一个亿。所以当下之急,必须尽快找到王棠本人,否则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向天合那边追讨这笔钱款项了。” 听到这个消息,俞鹭气得胸口剧痛难忍,她一边手扶胸口,一边颤抖着手指指向邢宥,愤怒地质问道:“邢宥,你怎么能这样做?如果让他承担责任,他将会失去自己的工作啊!” 然而,邢宥却毫不示弱地站起身来,双手随意插进裤兜里,冷漠回应道:“我只是按照我们基金的规定办事罢了。当初可是王棠亲口承诺开设空单,如果出现亏损则由他全权负责。如今他突然销声匿迹,我们根本无法联系到他,那么自然而然就应该追溯到资金的源头去解决问题。” “那里面还有一部分可是王棠自己的血汗钱啊!”俞鹭泪流满面,声音尖锐得有些失真,似乎正遭受着无法承受的痛苦折磨,“王棠都已经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了,难道你们还不肯放过他吗?非要把人往绝路上逼吗?” 邢宥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被苏航抬手止住。苏航道:“关于钱款的事情,咱们可以从长计议,毕竟还有周末整整两天的时间嘛。”接着他转头看向俞鹭,安慰道:“俞鹭啊,你先别着急上火。这事跟你没关系,纯粹就是王棠和天合锂业之间的纠纷。你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不值得的。” 苏航一边说着,一边朝邢宥使眼色,并压低声音道:“我去送送俞鹭,她现在这个状态实在让人放心不下。一个女孩子家哭得如此伤心欲绝,要是就这么独自回去,万一出点啥事可咋办呢。”邢宥扭过头去望向窗外,沉默不语。苏航见状,权当他是默许了,于是赶忙上前搀扶起俞鹭。 就在两人即将踏出房门之际,邢宥忽然开口提醒道:“苏航,你千万不能开车,别忘了!” 苏航听了邢宥的话,索性带着俞鹭去附近酒店开了间房,将俞鹭安置进去,俞鹭哭得整个人虚脱了似的瘫软在苏航怀里。 苏航将俞鹭放平在床上,俞鹭一个翻身对着床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苏航仅仅是看着俞鹭的背影就感受到了某种感同身受的痛苦,他再度劝说俞鹭:“俞鹭,王棠行走商场多年,你这一点还是要相信他的。以他的身价,就是这一笔亏了几千万,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俞鹭听闻此言,如遭雷击般全身一颤,突然一个敏捷的翻身紧紧抱住苏航的胳膊,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质问道:“可是他人呢?要是他真的遭遇了什么不测,永远都回不来了呢?又或者说他远在海外已经得知了国内的状况,干脆就一走了之不再回来了呢?再不然就是他因为将公司的理财资金统统拿去做高风险的投资操作,结果东窗事发被董事长发现后,以玩忽职守的罪名将他告发,并送上法庭让他吃官司呢?” 话到此处,好不容易才勉强止住的泪水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再度汹涌而出。“......要是换作我是王棠,恐怕也是根本不敢回来了啊。”俞鹭的眼泪仿佛断了线的珍珠一般,噼里啪啦地不断砸落在床单之上。 苏航见此情形实在有些于心不忍,一时间情难自禁,冲动之下便伸出手臂用力抱紧了怀中正伤心欲绝、痛哭流涕的俞鹭。 而此时此刻的俞鹭则被苏航紧紧拥抱在他那宽厚的肩膀中,像一只受伤的天鹅仰起白皙的脖子,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哀伤与绝望,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同时还伴随着一阵阵低声的抽泣:“我怎么会这么倒霉呀。倘若王棠真的不打算回来了,那接下来我可该如何是好?我独自一人待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上海,举目无亲、无依无靠的......我不如死了算了。” 苏航心里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冲动捧着俞鹭的脸深深的亲吻上去,俞鹭无力地挣了挣,很快瘫软在苏航的怀中…… 第155章 护花使者 当苏航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他那逾越关系的想法已经成为了现实,现在叫停止似乎已不大可能。 也许他内心深处也希望发生点什么,但如果在这个过程中,俞鹭强烈地反抗或是要求停止,或许结局就不会这样...... 苏航凝视着怀中沉睡的俞鹭的侧脸,心中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酸甜苦辣咸应有尽有。 命运仿佛是一个喜欢戏弄众人的高高在上之人,总是擅长创造出惊喜,亦或是意外。 他不知道俞鹭醒来后是否会懊悔不已,更不清楚她将会用怎样的态度来看待自己。一想到俞鹭可能仅仅将自己视为伤心难过时的慰藉,甚至只是王棠的替代品,苏航的心情就变得异常沉重和烦闷。 他默默地在黑暗中翻身下床,穿戴整齐后,静静地坐在窗台前望向窗外深沉浓郁的夜色,脑海中的思绪如潮水般汹涌澎湃。 正当他准备打开阳台门出去抽根烟时,俞鹭苏醒过来,她低声呢喃道:“苏航,对不起。” 苏航喉结滚动一下,心中愈发难受,他回过头静静看着俞鹭片刻,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又转过头掩饰真实的情绪,故作轻松地自嘲道:“别这么说,是我趁人之危,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在苏航的身后,俞鹭一丝不挂地下了床,像一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走向苏航。她的脚步轻得仿佛生怕惊醒了这个世界,但每一步都带着坚定和决然。终于,她站定在苏航身后,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苏航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随后便是那柔软的身躯紧贴着自己的后背。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节奏,仿佛要跳出胸腔一般。他试图去理解俞鹭这一举动背后的深意,但脑海中却是一片混乱。 他拼命思索着,想要找到一个答案,一个能解释眼前这一切的理由。然而,俞鹭并没有给他足够的时间去琢磨。她轻声说道:“苏航,我走了。钱的事我会想办法。”声音平静而坚定,听不出丝毫波澜。 苏航听到这话,本能地想要转身看看俞鹭的表情,想要从她的眼神中读懂她内心真实的想法。可是,就在他刚要转动身体的时候,俞鹭迅速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阻止了他的动作。“你别转过来。”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其中蕴含的力量却让苏航无法抗拒。 苏航心中暗自揣测,或许此时的俞鹭心中感到羞涩,亦或是尴尬。他尊重她的意愿,停下了原本的动作。两人就这样静静地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一时间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彼此的呼吸声。 苏航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份沉寂。脑海中的思绪如潮水般涌现,无数的话语在嘴边盘旋。但不知为何,他突然间变得犹豫不决起来,似乎所有的语言都在此刻失去了力量。面对眼前的情景,他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 拥抱终于画上了休止符,俞鹭像是触电般突然松开苏航,然后以最快的速度从地上拾起那些凌乱不堪的衣服,紧紧地抱在怀中,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一般闪身躲进了洗手间。 在苏航沉闷而又复杂的心绪之中,俞鹭默默地穿戴整齐,缓缓走出洗手间,挎上肩包,眼神淡淡地朝着苏航看了一眼,轻声说道:“苏航,后会有期吧,或许下周一我还会再来你们公司。但要是我没出现,那就说明我没能筹集到这笔钱......” “诶,俞鹭!”就在俞鹭转身准备离去的一刹那间,苏航突然出声喊住了她。“俞鹭啊,整整一个亿啊,你打算怎么去弄到这么大一笔钱呢?千万不要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傻事来啊!” 话音未落,只见苏航三步并作两步快速冲向俞鹭,然后用力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由于苏航手上的力道太大,俞鹭整个人都被他强大的牵引力猛地侧身转过来。四目相对之时,苏航清楚地看到俞鹭那双原本清澈动人的眼眸此刻已经变得红肿不堪,他的心仿佛在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苏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认真地对俞鹭说:“我陪你一起去吧。” 听到这话,俞鹭惊愕地睁大双眼,怔怔地望着苏航,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颤声问道:“你...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哪儿?” “我知道。”苏航微微颔首,表示肯定,略微迟疑片刻之后接着说道,“你是不是要去找他的夫人帮忙?” 俞鹭的脸上划过一丝惊讶,随之而来的是尴尬,她不好意思地微微低下头去:“我明知王棠有夫人还……其实你打心眼儿里瞧不起我吧……” 俞鹭的声音犹如天籁般清脆悦耳,但其中却透着丝丝寒意,仿佛在黑暗中的一池清泉,每一滴水珠都悄无声息地流淌进了苏航的心底深处。 苏航轻轻摇了摇头,缓缓抬起手,轻柔地抚摸着俞鹭的额头和脸颊,压低声音说道:“如果可以选择,又有谁会心甘情愿地遭受社会的残酷折磨呢?你我都已经历过风风雨雨,随着岁月的流逝,越来越深刻地领悟到‘身不由己’这四个字所蕴含的无奈与悲哀。” 此时此刻,俞鹭的眼眸底部再次泛起一层晶莹的泪光,然而这一次并非源于恐惧或悲伤,而是无尽的委屈与深深的感动交织在一起。 “放心吧,我一定会全力帮助你度过难关。”苏航郑重其事地许下承诺,“对于邢宥这个人,我们再熟悉不过了,他所说的一个亿其实只是夸大其词。实际上,他手中还握有一千多万的多单。只要在当天开盘时平稳卖出空单,并抓住机会迅速抢单买入,说不定就能最大程度地抹平损失。即便你对我有所疑虑,也应该清楚邢宥的人品和实力,难道不是吗?” 不等俞鹭回答,苏航已坚定地牵起了俞鹭的手,说:“现在心情好点了吗?我做护花使者,护送你回家好不好?” 第156章 审问 同样遭遇碳酸锂滑铁卢的还有老陶,陶思平坐在轮椅上阴沉着脸,突然手机响起,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号码,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果不其然,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噩耗——公司投资出现巨额亏空! 听到这个消息,陶思平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抓起书桌上的笔筒,狠狠地砸向门边。说时迟那时快,站在一旁的平头助理敏捷地一个闪身,躲开了迎面飞来的玉石笔筒。然而,还没等他喘口气,只见一只鼠标又如炮弹般朝他疾驰而来。由于事发突然,助理来不及躲闪,被结结实实地砸中了要害。 只听“哎呦”一声惨叫,助理双手紧紧捂住裆部,满脸痛苦地扭曲着身体。他强忍着剧痛,艰难地站直身子,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尘,一边劝慰道:“陶总,您消消气……”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又一个东西飞了过来。这次幸好助理反应够快,及时侧身躲过,但还是被吓出一身冷汗。他定睛一看,原来刚才砸过来的竟是陶思平的手机! “消气!你让我怎么消气!”陶思平怒不可遏,破口大骂,“公司这笔投资亏了这么多,你说该怎么办?” 面对老板的斥责,助理战战兢兢地说道:“会不会是晶晶那边提供的消息有误?也许我们应该做多而不是做空呢?”话音刚落,原本怒气冲冲的陶思平突然冷静下来,他若有所思地推着轮椅往前挪了挪,然后用那锐利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助理。 “你说得有道理。”陶思平面无表情地说,“这样吧,你现在立刻动身前往上海,找晶晶核实一下情况。记住,如果真是她的问题,一定要让她给我一个交代!” “啊?陶总……”助理面露难色,“真的要我去吗?”显然,他对这个任务有些顾虑和担忧。毕竟谁也不知道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结果。 …… 刚刚挂断苏航告知自己“今晚或许不会回家”的电话,晶晶便收到了助理发来的消息:“还有半个小时抵达上海,可以出来见一面吗?”看到这条信息后,晶晶爽快地回复表示同意,并下意识地瞥了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钟——此刻已经快要晚上十点了。陶思平的助理大半夜特意乘坐高铁赶来究竟所为何事呢?这让晶晶感到十分焦急,于是她按捺不住内心的疑惑拨通了对方的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声音的同时,背景里正在播放着广播:“上海虹桥站到了,请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听到这里,晶晶急忙开口问道:“坤哥,您怎么这么晚还要跑来上海啊?是陶总让您来找我的么?” 这位名叫张坤的助理留着小平头,今年才刚满 30 岁。曾经的他不过是个整日游手好闲、惹事生非的小混混而已。有一回,张坤企图通过故意撞车来讹诈钱财,结果却不巧撞上了陶思平开的车。当时陶思平的车速相当快,当张坤摔倒在车头前时,身上受了很重的伤,鲜血直流不止。陶思平自然看得出这家伙就是个想要讹钱的无赖,但考虑到他也是个不要命的狠角色,不仅没有计较,反而给了他一笔钱和一张自己的名片。自那以后,张坤便开始追随陶思平,成为其手下的一员,替他办事跑腿。 张坤小心翼翼地把手机夹在脑袋边上,生怕一不小心掉落下来摔坏屏幕。然后,他抬起手去够架子上那沉重的电脑包。与此同时,他对着电话那头大声呼喊道:“晶晶啊,这次你可真是捅娄子啦!陶总的空单竟然吃到了涨停板!” 电话那头传来晶晶惊愕的声音,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你说什么?怎么可能会这样?”紧接着又是一连串质疑声,“是不是你搞错了?或者看花眼了?” 张坤此时已经一只手提着手提包,另一只手则将电话紧紧贴在耳朵边,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车厢。他的语气十分焦急,但还是尽量保持冷静说道:“总之,你先赶紧出来吧,咱们见面再详谈。” 挂断电话后,晶晶心情忐忑不安,她决定再次打开苏航的电脑查看情况。这一回,她登录的是公司的账号,因为之前有一次她在打扫卫生时,无意间瞥见了苏航在小键盘上输入的密码。 当屏幕上显示出的亏损数据如实地展现在眼前时,晶晶被吓得目瞪口呆,整个人完全呆住了,好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过了许久,她才如梦初醒般轻点了一下后台的成交记录,惊讶地发现原来那两成的多单直到下午一点五十五分才匆忙抢入。而就在不到两点钟的时候,碳酸锂 4 月主力合约和 5 月合约竟然相继涨停了! 晶晶倒吸一口凉气关上了电脑,随后便拿起手机和外套,匆匆赶往和助理约定的地点。 陶思平在上海有一套公寓,平时助理到上海都会住到那里。 …… 下班后,邢宥始终待在办公室内未曾离开半步,因为他所购入的那批国债仍未出手。如今,这些国债已经产生了足足百分之二十的浮动盈利。夜幕降临之际,当美国股市开盘之时,他毅然决然地抛出了手中所有的国债头寸,以便为公司增加更多的现金储备。毕竟,王棠是否能够寻得下落依旧扑朔迷离,而作为此次交易的核心负责人,邢宥自然需要做好充分的应对准备。 正如苏航所预料的那般,邢宥计划在下周涨停板开启之后,再额外追加两成对敲筹码。他内心强烈的责任感使得他难以容忍自己所投资的品种承受如此巨大的损失。因此,出售美债 etf 的目的正是为了获取充足的流动资金来执行相应的操作。 就在成功完成美债清空操作的瞬间,他紧接着再次登录期货账户,仔细查阅碳酸锂的亏损状况。然后,他拿起计算器,精确算出经过三天横盘后的亏损数值以及所需填补的保证金数额。正当他准备关闭交易软件时,突然间留意到后台显示的上次登录时间,竟然仅仅距离现在只有短短五分钟之久? 他脑子里想到了苏航,大概苏航也在家里登录过公司账户吧。这样想着,他关上电脑准备下班,这时有人敲了敲门,随后门后探出了米栎的小脑袋。 “你怎么来了?”邢宥有些意外。 “今天的课结束得早,我看你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就上来啦。”米栎有些得意地说。 “你也不怕我已经回家了?”邢宥一边穿着外套,一边因为米栎制造的惊喜感到有些欣慰,可欣慰是一回事,他也不想她下次白跑一趟。 “我就知道你还在公司,我的工作狂男友。”米栎一把搂住邢宥的脖子,吻了一下。 “被你看穿了。”邢宥无奈地笑笑,回吻了一下米栎。 米栎松开邢宥说:“你们今天集体加班哦?我在楼下碰到苏航了。” “是吗?”邢宥有些意外,“他在做什么?” “他说他在等车。”米栎神秘兮兮地凑近邢宥的耳畔说,“其实我看到一辆红色跑车停在苏航面前。我猜是个女的。” 邢宥心里一惊,却装作若无其事地捏了捏米栎的鼻子:“你对苏总的八卦那么感兴趣?” “没有啦。正好看见吗?就比较好奇咯。”米栎说。 “那你没有把车牌号码背出来?下次审问一下苏航?” “审问他,他也不肯说的吧。”米栎拿出邢宥桌上的便签,在纸上刷刷写下一串号码,“不过我还真背出来了。”米栎将写好的便签啪一下贴在邢宥的电脑屏幕上:“喏,下次你问他好了。” 第157章 马筱天 邢宥一把扯下便签,随手扔进垃圾桶里笑言:“胡闹。小心被苏总知道,他再也不肯把switch借给你玩。” “嘁,我也不是豆豆,这么稀罕的吗?”米栎撅起小嘴,摇了摇邢宥的胳膊,小声道,“诶,你今天不用带豆豆吧?晚上能不能住你家?” 经米栎一提醒,邢宥心一沉:今天是周五啊,应该要去接豆豆啊,虽然有时候俞鹭会去接孩子,可她今天这个状态,而且又没有告知自己……完了,豆豆该不会还在幼儿园吧? 他忙甩开米栎的手,急忙给老师打电话,现在已经很晚了,可他也顾不上打扰老师休息了,只好莽撞了一回。 他侧转身体,面向窗户,电话接起来,老师说:“邢澍珩家长,有事吗?” “豆豆,哦不,澍珩他今天有人来接走了吗?”邢宥问。 “孩子的舅舅接走了。”老师在电话里说。邢宥长舒了一口气,说:“谢谢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邢宥摁掉电话,还是不放心,又打给俞鹭,俞鹭正在开车,一旁副驾驶位正坐着苏航,俞鹭转头看看苏航,苏航把头扭向窗外,俞鹭接起来。 当邢宥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时,苏航不禁浑身一颤,一种难以言喻的局促感涌上心头。仿佛此刻他和俞鹭正在床上鬼混被邢宥当场捉奸一般。 俞鹭定了定神,问道:“邢宥,找我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传来邢宥清冷的嗓音:“哦,豆豆是你让韩闯去接的?” 俞鹭略微犹豫了一下,轻声回答道:“哦……嗯。是的,是我让他去接的。怎么了?” “也没什么事。”说完,邢宥便挂断了电话。 听到对方挂断电话后的忙音,俞鹭默默地打开车灯,转动方向盘将车子驶向路边停下。这一系列突如其来的举动令苏航倍感诧异,他疑惑地望向俞鹭,提醒道:“俞鹭,这里不可以停车啊!你看那边,有摄像头呢。” 顺着苏航手指的方向,俞鹭看到树叶下方隐藏着一个圆形的摄像头。然而此时的她似乎显得颇为焦急,拿起手机说道:“我就停一会儿,给我弟弟打个电话马上就走。” 俞鹭拨完韩闯电话,在听到等待音的时候,心里突然像被什么堵着似的,一种不好的预感弥漫上心头,她看看苏航,苏航像是感应到似的,紧握住俞鹭的手:“别急。孩子不会跟陌生人走的。” 所幸下一秒电话就被接通了。 背景音有些嘈杂,韩闯像是对着话筒在喊:“姐……豆豆都玩累了,你什么时候过来接豆豆啊?” “韩闯,我什么时候让你去接过孩子啊?”俞鹭带着些责备的语气说道。 “不是你让王总通知我的吗?”背景里的杂音低了点,韩闯像是躲去了清净些的地方。 俞鹭蓦然提高音量:“你说什么?什么王总?哪个王总?” “王棠啊。”韩闯理所当然地说。 “你现在在哪里?”俞鹭的语气越发急促。 “我在王总家里啊......”韩闯话还没说完,便被一旁突然响起的男人声音打断:“让我跟她说吧。” 紧接着,一道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传入俞鹭耳中:“俞鹭,我是马筱天。”这个声音竟然很动听,只是其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与疏离。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云淡风轻、彬彬有礼的声音,却让俞鹭如遭雷击般浑身一颤,心跳瞬间漏掉半拍。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紧盯着手机屏幕,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马筱天,你到底要把我儿子怎么样?”此刻,她的内心充满了恐惧与不安,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摇摇欲坠。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片刻,随后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张狂笑声:“瞧你说的,我只是想请你弟弟和你儿子到家里来坐一坐而已。当然,你才是今晚真正的贵宾。我在等你,俞鹭。”最后那一句“我等你”,简直像是情人间的轻声呢喃。 听到这里,俞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梁骨上升起,她的脸色变得煞白如纸,毫无血色。嘴唇哆哆嗦嗦好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别动我儿子,把地址告诉我,我现在马上过去。” 似乎是早已料到俞鹭会有如此反应,马筱天的语气依旧平静如水:“这就对了嘛。看把你吓得,别那么紧张,我不过是想好好款待一下对我来说至关重要的人物罢了,你也不必太过拘谨,我会把你的弟弟当作亲弟弟。” 最后这句话,明显是说给韩闯听的。话音刚落,马筱天便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留下一脸惊愕的俞鹭呆呆地看着前方,只会反复地说一句:“他们把我儿子抓了,他冒充王棠,还把我弟弟和我儿子给抓了。” 苏航一把握住俞鹭的胳膊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苏航用力的晃了晃俞鹭的肩膀,说:“俞鹭你别这样,没事的,有我在,你看看我,有我在。” 苏航不由分说,拉着俞鹭下了车,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将俞鹭半推半抱地弄进车厢。 “地址是哪里?”他问俞鹭。 俞鹭整个人都傻了,面无表情地将刚才听到的那个地址重复了一遍。 “快开车。”苏航对司机说。 司机透过后视镜观察着后方,满脸疑惑地问道:“你们那辆车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嗯,出故障了,无法启动,只能先抛锚在那里了。”苏航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司机眉头微皱,担忧地说:“那得赶紧拨打修车行的电话让他们把车拖走呀。不然停放在这里,如果被交警发现并拖走,会当作违章处理的哦。” 这番话犹如醍醐灌顶般点醒了苏航,他立刻拨通了与自己熟识的车行老板的电话。老板询问了具体地址后,毫不犹豫地回应道:“好的好的,请苏总放心,我们将在半个小时内为您解决问题。” 挂断电话后,苏航再次安抚起一旁失魂落魄的俞鹭。没过多久,车子便抵达了一栋极其奢华的酒店式公寓。 此时此刻,苏航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这里根本不是王棠的住所,而是马筱天随口捏造出来的谎言。都怪韩闯没有见过世面,轻易相信了他的话。 然而,此时马筱天却以孩子作为威胁,显然是企图从俞鹭口中逼问出某些重要信息。这位天合锂业的继承人果真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其手段非同寻常。 第158章 不是一般的疯子 马筱天站在门口迎接俞鹭,他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俞鹭在机场见过马筱天一面,他给她的初次印象非常符合王棠所说的“富二代接班人”的形象,无论是说话还是行事都颇有些不顾及别人的感受,我行我素的意思。 那天他看到俞鹭送王棠走进候机厅的时候,甚至开玩笑地指了指俞鹭,对着王棠用唇语说:“你女朋友啊?” 王棠当时有些尴尬地撇了撇嘴,没应声。随后,马筱天话锋一转:“王总,您此行辛苦了,公司的事就拜托您了。” 于是,王棠也跟着非常恭敬地提高音量道:“为公司效力是我应该做的。不过,董事长亲自来送,我实在有些受宠若惊啊。” “小事。”马筱天没大没小地拍拍王棠的肩膀,“我爸叫我跟着你好好学习,我自然得照做了。下次你看到老爷子的时候,别忘了多夸我两句。” 马筱天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这让他看起来有些轻浮,以至于旁观的俞鹭觉得马筱天来送王棠是做给自己父亲看的,这实在是个富二代会做出来的事,因此她心里暗暗浮现出一丝不屑。 正当俞鹭这样想的时候,马筱天对俞鹭有些轻佻地眨了眨眼:“美女,借你男朋友用一用,我有些话跟他说。” 王棠只好对俞鹭点点头:“你先回去吧。到那边我再联系你。” 随后,俞鹭脚步匆忙地走出候机厅,到门口的时候回眸一瞥,望见马筱天正与王棠低声交谈的身影。然而,她很快便将没什么特点的面容淡忘于脑海之中。 然而此刻,第二次见到马筱天,俞鹭却觉得他像是换了个人。他的眼神中有某种狠戾而疯狂的东西,这近距离面对马筱天的俞鹭心中立即生出一丝不寒而栗的感觉。 “哟,新男朋友啊。” 不知是有意还是故意的,当马筱天看到俞鹭身后站着苏航时,他不留情面地拿俞鹭开涮。 苏航看看俞鹭,确定俞鹭不会晕倒之后,他松开握住俞鹭的手,将手伸向马筱天,并自我介绍道:“我是俞鹭的朋友,苏航。” 马筱天与苏航握手:“新航线基金的苏航?久仰大名。” 这句话,登时让苏航变了脸色。 “正好。我也要找你。你们一起来,倒省事了。”马筱天瘦长的脸上浮现出那种略带阴鸷的眼神,他敛眸仔细地打量着两位,眼神像是要将他们射穿。 苏航不自在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努力维持笑容:“马董事长,您的邀请方式恐怕有些与众不同。” 马筱天摆摆手,兀自往前走,示意他们跟上来。 穿过大厅,马筱天将两人带至一处游戏室,开了一道门缝将里面的情况展示给俞鹭看——豆豆已经趴在玩具堆里睡着了,韩闯正对着电视屏幕在玩格斗游戏,他转头看到俞鹭,笑了笑:“姐,你来了?” 马筱天对着韩闯笑笑道:“嗯,弟——我和你姐有些事要谈,你再玩会儿。”“诶!”韩闯根本没察觉出任何异样,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马筱天毫不留情地将门一关,转过身正面迎上俞鹭惊诧又仇恨的眼神。 马筱天笑嘻嘻道:“说了款待,你想什么呢?我可是守法公民。”但讽刺的是,就在刚才,两名黑衣保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对着俞鹭和苏航团团围住。 一名身材魁梧、神情凶狠的保镖猛地抬起手臂,语气生硬地说道:“两位,请吧!”在保镖的胁迫下,两人忐忑地走进书房。进入房间后,两名保镖分别站在门口的两侧,如门神般守卫着,并反手将房门关上。马筱天则悠然自得地翘起二郎腿,端坐在宽敞豪华的皮质沙发上。 苏航和俞鹭相互看了一眼,从对方的眼神中都读到了一丝恐惧。马筱天将双臂展开,横跨在沙发靠背上,然后抬头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说:“来,别站着说话呀,不累吗?快坐下吧!” 俞鹭的脸色异常难看,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仿佛风中的落叶一般。突然,她情绪崩溃,几乎是不顾一切地向前俯冲,哭喊着:“马筱天,你究竟想要干什么?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他可是有老婆的人,你应该去找他的正牌夫人,为什么要抓我?还要抓走我的儿子?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苏航急忙紧紧抱住情绪失控的俞鹭,轻声安慰道:“好了,好了,别哭了,我来说。”说完,他用力拉着俞鹭一起坐在沙发上,并且一直紧紧握着俞鹭的手。此刻,俞鹭的手冰冷至极,仿佛没有任何温度,这让苏航非常担心,生怕她下一秒就会晕厥过去。 苏航定了定神,用他自己也难以置信的服软的语气对马筱天说话:“马董事长,你是冲着王棠来的,不是冲我们是不是?祸是王棠闯的,现在应该是一起坐下来解决问题。您把孩子绑来这里,俞鹭情感上接受不了。现在,您有什么想问的,我们尽量配合,不过你得答应我,别伤害无辜的人。” 马筱天脚尖朝上抖了抖二郎腿,又微微扭了扭脖子,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不合时宜的笑声真让人毛骨悚然,正因如此,苏航才判断“马筱天可不是一般的疯子”,他在心底对自己说:对付这样的人,得耐心些。 “王棠挪用了公司的资金,投资了你们的基金。”马筱天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用手指戳向苏航,“你信不信我可以叫你们的基金清盘!同时,还要吃官司。” 苏航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有些气虚地打着磕巴说:“投资合同……是有正规手续的。至于王棠是不是挪用公司资金,这是不是应该是你们集团内部查处啊?” “可是现在王棠失踪了。那笔钱追不回来了。”马筱天双手一摊倒回沙发里,说,“哎~说到底我们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不过,再怎么说,一个亿,对我们公司也不至于伤筋动骨,可你们基金的话,可就完了。” “还有你。”马筱天用手指戳戳俞鹭,“你也完了,女朋友。”马筱天有意加重了“女朋友”这三个字。 俞鹭浑身抖了抖,绝望地把头埋在膝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苏航低头拍拍俞鹭的后背,他不知此刻还能做什么去安慰她。 抬起头,他的眼神正对上马筱天,他突然在脑中复盘双方的对话,像是明白了什么:“马董事长,你是怀疑,王棠卷款潜逃了?” 第159章 不能报警 “遇上这种事,当然先联系王棠的家人啊。”马筱天哼笑一声说,“不过,他老婆也不见了。好像还有一个女儿,但女儿早就定居在国外了。如果只是这笔账,我就不来找你们了。现在公司财务彻查了王棠经手的资金,大大小小还有十几笔非法收入流入了王棠的私人账户,现在这笔钱不知去向,加上投资失败的这笔,公司的损失累计有四、五个亿。” 苏航听完,直觉得头晕目眩、汗流浃背。 “妈的,王棠,我操你奶奶的。”苏航怒气冲冲地一掀衣裳,站了起来,“丫的,自己跑路了,叫我们给他擦屁股。” 马筱天缓缓站起身来,迈步走向苏航身旁,并轻轻拍打他的肩膀安慰道:“好啦好啦,别生气了嘛!气坏身体可不好哦。”苏航转头看向马筱天,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怪异之感。就在片刻之前,他们还针锋相对、互不相让,但此刻却仿佛变成了同仇敌忾的受害者同盟。 马筱天将手臂搭在苏航肩上,目光投向蜷缩在沙发上低声啜泣的俞鹭,微微抬起下巴问道:“那这个女人该如何处置呢?她必定收受了王棠大量钱财,要不要让她先把赃款交出来?苍蝇也是肉,弥补一点是一点。” 苏航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堪,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赶忙回答道:“呃......不用这么做吧,马董事长。看她这个样子不会有钱的。” 话音未落,只听俞鹭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声:“我真的没有钱啊!” 马筱天用手摸了摸嘴角,然后蹲下身子,直勾勾地盯着俞鹭,语气平静地说:“即便你现在没钱,总归还是要还钱的呀。除非你能发誓从未接受过王棠一分一毫,不过据我所知似乎并非如此吧?王棠名下的银行卡一直都是由你在使用并肆意挥霍吧?” 听到这话,俞鹭的面容因极度痛苦而扭曲变形,她结结巴巴地试图解释:“我...我...” 俞鹭瞬间感觉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悲的女人,她只跟了王棠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除了那部车,她也不过花了王棠一百多万,为什么要连带着承担这样的后果。 俞鹭把心一横,说:“你去告吧。反正我拿不出这些钱来。” 马筱天笑笑,站起来,抱着胳膊说:“我觉得可行。没准王棠心疼你,还会主动联系上你。如果报警的话,警察也会顺藤摸瓜找到你这里,还有你们这里。” 听到马筱天说出“你们”二字,苏航立即劝住马筱天:“马董事长,千万不能报警。” 如果警方彻查,一定会查到苏航之前和王棠的暗中交易,这样他们基金公司就惨了,他是合伙人,合伙人执照吊销,假如是他自己也就算了,还会连累到邢宥。 以邢宥和俞鹭的关系,搞不好,警方还会怀疑他们帮王棠洗钱。之前马筱天说了,他偷偷转移了公司不少钱,说不定他就是想用这一亿赚回他拿走公司的钱,再把亏空给填上。 总之,牵出葫芦带出藤。要是马筱天报警,他们可都得玩。 “马...马董事长!”苏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他几乎无法喘息。他从未如此无助和无奈过,面对眼前这个局面,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他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马董事长,请您高抬贵手,千万不能让俞鹭去坐牢啊!她只是个无辜的人......” 马筱天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似乎对苏航此刻的狼狈模样颇感兴趣。他似笑非笑地说:“苏总,还真是怜香惜玉呢。不过,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咱们还是得按规矩办事儿哦。” 苏航心里明白,现在除了低头认错,别无他法。他硬着头皮尴尬地笑了笑,说道:“马董事长,这次确实是我们公司的失误。关于这笔资金,我们一定会按照约定如数归还贵公司的。您看这样行不行?能否请您网开一面,放我们一马?” 然而,马筱天并没有轻易松口。他撅起嘴唇,皱着眉头,故意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哎呀,苏总,你这话说得轻松。可仅仅归还一个亿,我怎么跟董事会交代呢?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呀!” 听到这话,苏航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他心中懊悔不已,痛恨自己当初为何要结识王棠,又为何会因为无聊而帮助王棠操作那些碳酸锂短线交易。如今事情发展到这般地步,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再怎么后悔也于事无补。 苏航声音颤抖地问道:“马董事长,您说怎么办吧?毕竟那四五个亿是王棠欠下天合的债务,这笔无头债总不能也算到我们头上来吧?” “诶~”马筱天重重地拍在苏航肩头,“瞧这话说的。我们是朋友。我也不是不是那种不讲情面的人。更何况,丁是丁卯是卯,一码归一码,我马筱天是讲道理的人。” 苏航心惊胆战地看着马筱天,到这里这短短半小时,马筱天展示出的疯子性格,已经深深震撼到了苏航,他此刻当然不可能再相信马筱天说的话。 他忧愁地看着马筱天问:“您有什么条件?” “聪明!”马筱天拍着苏航,满意地放声大笑,“从今往后我们就是朋友。有事情,我找你,你可不能拒绝哦。” “什么、事?”苏航满头大汗,“我除了炒股什么也不会啊。” “难道叫你去卖身?”马筱天肆无忌惮地开着苏航的玩笑,随后低头俯在苏航耳边耳语了几句。 “这不行。我会被吊销执照的。”苏航颤声说道,“马董事长,这真的不行。” 苏航想,吊销执照还是小事,搞不好还是要吃官司的。 马筱天狰狞地笑笑,一把拽起俞鹭的胳膊将她拎起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还钱不行,那就肉偿。” 俞鹭求助地看着苏航,苏航瞬间心软了:“别。” “别什么?”马筱天恶狠狠地瞪着苏航。 “我答应你。”苏航细若蚊蝇地说。 俞鹭刹那间抱着苏航哭了起来。 第160章 张坤 晶晶匆忙赶到助理下榻的公寓,彼时已是深夜,助理开门让晶晶进来,随后开口第一句就是:“你晚上出来没关系吗?” 晶晶摇摇头:“苏航出去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助理点头,像苏航这样的生意人,恐怕应酬到彻夜不归也是家常便饭的事吧。 他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戳着上面两周前的一根阴线说:“瞧,这是陶总第一次建仓点位。”随后他移动手指到几天后的一根短阳线,说:“你打电话过来后,在这个点位又再次加仓。”最后,他的手指停留在今天的一根长阳,敲了两下不说话了。 这一根长阳灌顶直接把连续两周的跌幅给吞没了。现在陶思平肯定是亏损的。 助理看看晶晶,问她:“你看过苏航账户了吗?他现在什么情况。” 晶晶嗫嚅道:“他们公司账户也是亏损的。我没有骗姑丈,他们建仓的就是空单。” 张坤不说话,将笔记本方向一转,对着晶晶说:“你登录上去看看。” 晶晶手指灵活地在屏幕上按动着,输入了账户号和密码后,整个持仓情况清晰地展现在张坤面前。 正如晶晶所说,情况不容乐观,账户上亏损的金额相当可观,张坤紧紧皱起眉头,仔细审视着屏幕上的数据,然后连续拍下了好几张照片。这样一来,等他回去之后就能向陶总交代了。 晶晶满心忧虑地望向张坤,声音略微带着一丝哭腔问道:\"坤哥,陶总到底亏了多少啊?你能不能帮帮我,去跟陶总求求情。他之前答应过我,如果这次做得好,就让我回家。明年我弟弟就要参加高考了,我答应过他,等他考上大学,我就会回去陪他......\" 话说到一半,晶晶忍不住想起临出门前陶思平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绝望,原本渺茫的归家之期似乎变得更加遥不可及。紧接着,她又回想起那天深夜里苏航偷偷打开她房门的情景,恐惧与委屈交织在一起,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张坤见状有些手足无措,他干巴巴地劝说:“哎呀晶晶,情况也没那么遭,你是陶总的外甥女,陶总不看僧面也看佛面,你说是不是。” 晶晶想到他那不争气的爹,心里难受,她现在能指望的也只有她姑姑。想到这里,她问张坤:“我姑姑身体还行吧?之前姑丈突然心脏病,姑姑肯定也挺担心的吧。” 张坤有些尴尬地抽了抽嘴角:“应该还行。” 晶晶立即从张坤的表情中捕捉到了什么,追问道:“什么叫应该?是不是她身体不舒服?” 张坤躲了一下晶晶的眼神,低下头一边关着笔记本一边低声说:“我这几次都没在家里见过她。” 晶晶慌张地拽着张坤的胳膊,着急地说:“你说什么?我姑姑到底出什么事了?” 张坤有些烦躁了,他本来就是个武夫,脑子向来不怎么好使,更别说要撒谎哄一个女孩子了,他有些不耐烦道:“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总之是没在家里见过她。” 晶晶听到这样的话,更不会轻易放过张坤的了,她死死拽住张坤的胳膊,质问道:“你天天跟着陶总,怎么会不知道。求求你了,告诉我吧,坤哥。无论我听到什么,我都不会怎么样的,可如果你不肯说真话,那我就趁哪天苏航不在偷偷跑回杭州。” 张坤揪着眉头看向晶晶,他竟不知道女孩子会这么缠人,也许是晶晶的模样让他也于心不忍,他只好说了真话。 “好了好了,告诉你行了吧。不过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还有也不能和陶总去闹。你要是让我难做了,以后我就什么都不告诉你了。”张坤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好。”晶晶点头如捣蒜,眼巴巴看着张坤,像是看着个救世主。 张坤心绪翻涌:这人活在世上,个个都要看人脸色,除非像陶思平这么强大的人,那就只有别人看他的脸色。 “你姑姑在外面闹出了点花边新闻。”大概是为了照顾晶晶的面子,张坤自己也没想到,竟然还能把话说得这么文艺,“被你姑丈逮了个正着。” 说到这里,张坤也是有点激动,心里骂了句:臭娘们搞破鞋,活该。 他有些气愤地说:“你说说,陶总供她吃供她喝,日子过得比王母娘娘还舒服,他妈的,竟然还在外面跟其他男人不三不四。这种事,是个男人都接受不了,更何况是陶总这样的男人。我是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不过用脚指头猜也知道,肯定没好果子吃。” 晶晶听完,半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她整个表情就像是蒙克的《呐喊》里的人物表情,既惊悚又绝望。 张坤从没见过晶晶这样,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心里一时间也有些慌,他弥补似的劝道:“晶晶,你别这样,你姑姑是你姑姑,你是你,要我说,陶总还能让你帮他办事,这就说明他还是相信你的,你也别把那臭娘们的事怪罪到自己头上。” 晶晶咕哝道:“完了完了。” “那我爸呢!”晶晶又立刻想到了甘新华,“我爸他有没有怎么样?” 张坤摇摇头说:“最近也没见到。” 晶晶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拉着张坤的手,说:“坤哥,我现在没有人能指的上了,能帮我的只有你了。如果我爸和我姑姑有什么消息,你一定要告诉我。要不然我一个人在上海也不能心安。” 张坤从前一直是地痞,从来只有人用那种不屑的眼光看自己,却没有一个人会拜托他什么事,现在,晶晶跪在地上求自己,他忽然生出了一种男人气概,一把拉起晶晶说:“放心吧,晶晶。有什么情况我当然会通知你。我也就是个打工的,既然你能这么看重我,我也不会让你失望的。” 晶晶抹了抹眼泪,有些感激地看着张坤。 张坤将晶晶拽进自己的怀里,对晶晶坏坏地笑了笑:“既然你那么相信我,不如就表示一下好了。反正今天晚上苏航不回来,你就陪陪老子吧……” 晶晶愣了一下,发现双脚腾空被张坤抱在怀里,才想到要挣扎,可哪是张坤的对手,而且她突然感到双目眩晕,浑身无力起来。 第161章 昨晚你在哪里 晶晶的思绪渐渐变得朦胧,身体也开始不听使唤。她感到全身发热,仿佛被一股无名的火焰灼烧着;喉咙干涩,如同被沙漠中的烈日炙烤一般。心中更是奇痒难耐,似有千万只小虫在啃噬,让她浑身发软无力。 此刻的她,宛如一块置于炽热铁板上的冰块,正慢慢消融成一滩水渍。而在这痛苦与煎熬之中,一个低沉温柔的男声在她耳畔响起:“乖~要是觉得闷热,就把衣服脱了吧,还是你要我帮你。嘿嘿~” 男人将晶晶的双手往上一举,晶晶顺从地将脑袋从领口滑下来,然后她感到什么东西正重重地压着自己的身子,男人又再度轻哄:“乖~闭上眼睛。” 话音未落,晶晶的眼帘便沉重地合上,沉沉睡去。紧接着,她陷入了一场梦境之中。在梦中,那个令她心动不已的男子的容颜愈发清晰——竟是邢宥!只见他面带微笑,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柔声说道:“晶晶,你知道吗?自初见你那刻起,我便已钟情于你。你那般惹人怜爱,性子柔顺,又略带羞涩。只可惜,我看得出来,苏航也喜欢你。哎~我只能选择放手,我和米栎在一起,只是为了找一个替代品,我爱的是你。假如上天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还没等邢宥把话说完,晶晶便轻轻地挪动着身躯,慢慢靠近他,并主动献上香吻。她的嘴唇轻触到他的唇边,轻声呢喃道:“我也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就在心里默默地暗恋着你。” 男人的身体突然僵住了一下,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然而,下一秒,他的双手迅速动了起来,在晶晶的身体上游走摸索。他嘴里骂骂咧咧:“原来你早就喜欢老子了啊!他妈的陶思平简直不是人,竟然连自己的外甥女都不放过。这丧心病狂的老家伙,让你独自一人待在上海,还要陪着那个重达两百斤的死胖子上床睡觉。今天,我就要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男人是什么样的!” 此时此刻,晶晶只觉得耳边传来一阵嗡嗡声,震得她头晕目眩,根本无法听清任何声音。紧接着,一股强烈的刺痛感袭来,令她不由自主地将身体紧紧蜷缩成一团。男人被迫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惊呼出声:“我去!” 张坤满脸惊愕,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晶晶旁边倾斜,一屁股坐在地上,慌乱无措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嘴里不停念叨:“完蛋了!完蛋了!你竟然还是个处女?那该死的胖子难道是个性无能......”他瞄了一眼紧闭双眼、眉头紧锁但仍处于熟睡状态的晶晶,心中顿时慌乱如麻,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大错。 原本只是想尝试一下道上朋友提供的迷药是否有效,怎料会如此成功,轻易就将晶晶迷倒。他最近好久没有过女人,刚才从晶晶口中得知苏航一晚上都在外面,他才起了邪念,趁晶晶不注意的时候在她杯子里下了迷药。可如果晶晶苏醒后察觉自己遭受强暴,跑去跟陶思平告发此事,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他一想到陶思平的种种手段,便浑身一个激灵,身下也立即萎靡不振再也没有和晶晶做ài的兴致了。他犹如一只无头苍蝇般在床边团团转了几圈,突然间横下一条心:反正自己也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在结识陶思平之前一直过着混混生涯,况且陶思平还有不少黑料被自己牢牢攥在手中...... 这样一想,张坤哆哆嗦嗦地抖着腿穿上裤子系上皮带,连夜逃出了公寓。他先是去atm机上把这么多年攒的钱分几次取了出来,随后去火车站还买了一张绿皮车票,搭上去新疆的火车,他有个当年一起混的兄弟听说在喀什做些小买卖,他打算去投靠他。 …… 晶晶第二天中午才醒来,她浑身酸痛,脑袋晕晕的,只觉得口干舌燥,想要找水喝,可当她直起身子,才发现自己一丝不挂,她晃了晃脑袋,定神看房间的格局,才发现她仍然在陶思平的公寓。 她努力回忆昨晚发生的事,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太阳穴像是针刺似的突突地跳痛,她瞄了眼地上凌乱的衣服,忽然脑中像是闪电一般划过某些零散的片段。 梦里,她正在和邢宥发生关系,邢宥帮她脱掉了衣服……她觉得脸上一烫,又忙劝说自己,胡思乱想什么?可当她掀开被子想要下床的时候,才发现,梦里的事情竟然是真的,床单上赫然有一摊血渍,晶晶冲进浴室,照着镜子,她的腿上也有。 她突然觉得像是天塌了似的,抱头跌坐在浴室地板上。 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回到苏航的公寓大楼,晶晶正失魂落魄地走出电梯,想要抬手开门时,忽然有个身影从角落里窜了出来,喊了一声:“晶晶。” 晶晶对上邢宥的脸,只感觉一阵恍惚,简直要晕倒。 邢宥一把拽住晶晶,他说:“晶晶,你脸色好差。昨晚出了什么事了?” 晶晶一言不发,上上下下地打量邢宥,昨晚上发生的一切越发清晰,她既感到惊恐,又感到难以置信。 “……没,没什么事。”晶晶呼吸急促地低下头,按门锁上的密码。 邢宥等在一旁,问:“苏航在不在家里?我一上午打他电话也不接,刚才按了门铃也没人来开门。” 晶晶把门打开让邢宥进来,晶晶查看了一下拖鞋的位置,说:“苏总昨天说有事,晚上没回来。” 邢宥站在玄关处,抱着胳膊,表情格外严肃:“苏航一晚上没回来?” “嗯……”晶晶有些心虚地看看邢宥,她点开手机上的消息给邢宥看。 邢宥瞄了一眼,低声说:“坏了。” 他连鞋也没脱,又走出房间,说:“如果苏航回来,你告诉我一声。” 晶晶看着邢宥的背影,想叫住他,可一声“喂”就这样哽在嗓子里。 她好想问:邢总,那你昨天晚上又在哪里呢? 邢宥走后,晶晶拨打张坤的电话,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张坤指着电脑屏幕告诉她陶思平亏损了,只能从张坤嘴里找答案了。虽然晶晶也怀疑过张坤,可他到底是陶思平的手下,自从晶晶见到张坤第一面起,他就是个不苟言笑的大哥哥,她从来都不知道张坤原来是混混。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张坤的电话无人接听。 其实,张坤在踏上火车之后,就把手机从车窗里扔了出去。 第162章 那我就不走了 经过数日对方瑞朗与米雪行踪轨迹的紧密追踪,张世杰终于理清了方瑞朗的私生活,他也明白了,问题不是在米雪身上,方瑞朗出轨的另有其人。 他按捺着心中的激动,立即踏上前往林茹和孔茜安居所——那个位于外省的度假胜地之路。 尽管此地属于外省还是在僻静的山里,但实际上距离繁华的上海仅有短短两个半小时车程。 抵达目的地后,张世杰径直走向林茹所在房间门前,并向她发送一则简讯示意自己已经到了。收到消息后的林茹迅速而轻盈地移步至门边,打开门,林茹向上扬起手臂搂住了张世杰。 通常情况下,张世杰会选择在晚上十点钟之后到林茹的住处,此时孔茜安已经入睡,他们更方便交流,他们的话题一半围绕着方瑞朗,另一半则是你侬我侬、互诉衷肠。 事实上,自从父母离异之后,林茹内心深处便对男性产生了深深的抵触情绪,难以再相信任何男人。 她父母离婚的原因是因为她父亲出轨,也因此她潜意识中笃信方瑞朗是有了新欢,才会害孔茜安病情加重。 然而,张世杰却成为了一个例外。无论是他的背景和他从事的工作,亦或是他平平无奇又充满男人味的长相,都给了林茹一种类似“硬汉”的可靠印象。 她伏在他的怀里,轻柔地抚摸着他有些黝黑又质感粗粝的肌肤,她抬起头看看张世杰,问:“你的消息可靠吗?” 张世杰正抽着事后烟,他悠悠吐了口烟圈,点头:“可靠。我拍了照片。” 他从床头的军用背包里,拿出一沓照片,镜头是从窗户里向外瞄准的,照片画面带着些暗色而陈旧的质感,画面中有三个人,米雪扶着一个孕妇,方瑞朗拎着一袋子生活用品走下车子,和她们并肩走进公寓大楼。 照片中甚至将公寓名称和楼栋号都拍摄出来了。 张世杰戳了戳照片上的地址,说:“我向邻居打听了,说这个女的是在十月份的时候搬过来的,没多久就大肚子了。” 林茹皱了皱眉:“啊…那时候好像是孔意儒刚刚过世的时候。” “这个女的你认识吗?”张世杰抽出一张有特写镜头的,拍的是侧面,林茹接过来看了半天,说:“不认识。” 林茹其实是见过刘玲的,有那么一两次她去找孔茜安的时候,见过刘玲,但她只当她是家中的保姆,又有谁会对一个保姆上心呢?见过又忘了也很正常。 林茹感叹了一句:“方瑞朗胆子还真大呀,从怀孕的时候往前推算的话,他这段婚外情少说也有一两年了吧。” 张世杰歪了歪头,从男人的角度给出分析:“如果孔老爷子没去世,这个孩子说不定不会留下来,按你的说法,方瑞朗是入赘,多少对孔意儒有点忌惮,可正巧赶在这个时候,方瑞朗说不定也是想要个孩子的,就让这女的把孩子生下来了。” 林茹觉得这个说法很有说服力,叹了口气,说:“哎~都可怜。” 她既同情孔茜安的遭遇,也有几分同情方瑞朗,说到底他也是想要个健康的孩子,又受制于婚前协议,一旦离婚,几乎就是净身出户了。 张世杰用手肘搡了搡林茹,说:“心软了?” “我没有。”林茹迅疾收起脸上的哀戚之色,说,“孔茜安更可怜。” 张世杰这才往下说,拜他之前受理的几起查丈夫或者妻子出轨的案子所赐,他对民法典的婚姻法几乎了如指掌。 “找到了方瑞朗出轨的证据,下一步就是和法院提起离婚诉讼了,趁孔茜安病情还没有加重。如果任其病情发展,也许法院判定孔茜安无独立行事能力,就不受理了。” 林茹这时候又为难起来:“可我还不知道孔茜安的意思。” 张世杰笑笑,心想,女人终究是女人,为别人的事操碎了心,却不知道当事人想不想离婚。 他反问:“林茹,你觉得孔茜安和方瑞朗在一起,病能好吗?” 林茹立即回答:“不可能好,方瑞朗心都不在这里了,孔茜安再受刺激,保不齐哪天方瑞朗这个狼心狗肺的,就把她送去精神病院了。” “狼心狗肺?”张世杰摸了摸下巴。 “不是吗?”林茹有些气愤,“要不是他出轨,孔茜安也不会病情恶化,她接二连三地遭受打击,就算是个健康的人也遭不住吧,更别说是孔茜安这样的了。说到底,都是男人太自私了。方瑞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初要不是看中孔家的财产和声望会和孔茜安在一起吗?现在他什么都有了,便又想要更多。孔茜安那是没有给他生孩子吗?她怀孕过,是意外流产后才一直没有怀上的。” 林茹越说越激动,她几乎将自己代入了孔茜安的处境,末了,她总结陈词道:“结婚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意思的事!” 张世杰看看林茹,不说话了。 此时此刻,他觉得还是不要火上浇油的好。 根据他的经验,女人都是不理智的生物,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听得进道理。 他直起身披上衣服,说:“我该走了。” 林茹想要挽留他,却也没有立场说这样的话,两人的关系本来就是基于寂寞和饥渴,她刚才大放厥词将男人都描成了黑乌鸦,现在再说感性的话,倒像是在打自己的脸。 林茹叹了口气,下床送张世杰到门口,张世杰抱住她的头,吻了吻她的前额说:“保险起见,那些资料我先带走了,如果孔茜安决定和方瑞朗离婚,我这边认识几个靠谱的打离婚官司的律师,我们电话联系。等你说服孔茜安回到上海,我们便约律师见一下。” 林茹迟疑了一下,开口道:“要不你别走了,明天天亮我们一起回上海。” 张世杰笑笑,这笑容里有些包容和宠溺,他和林茹相处越久,越觉得其实这个女人心很软,强硬的外壳不过是她给自己穿上的一层安全铠甲。 她也是个需要保护的女人。 张世杰将后脚往前收回了一步,定定看着林茹脸上浮现出的不安与忐忑,说:“那我就不走了。” 第163章 远离刺激源 第二天一早,孔茜安便发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她有些怔愣地望着林茹,林茹也不清楚孔茜安现在是脑袋清醒还是糊涂的,保险起见她告诉孔茜安:“安安,这是我的男朋友,我们出来很久了,他不放心我,说要开车送我们回家。” 孔茜安顺从地点点头,回过头用唇语说:“林茹,你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 林茹笑笑,看到孔茜安这个样子,她放心了点。不知道是不是药物的关系,孔茜安现在正常的时候,态度比较天真与和蔼,反应也微微有些迟钝。发病的时候,眼神就会很奇怪,然后开始烦躁,抱怨方瑞朗为什么不陪她出来旅游,开始质疑方瑞朗是不是喜欢别人了…… 医生说,她这种都算是轻症,再严重一点就会歇斯底里,无分别地骂身边的人。 林茹问:“那怎样才能让她的病情不恶化?” 医生叹了口气:“远离刺激源。” 林茹又问:“什么是刺激源?” 医生说:“如果是感情问题引起的,就远离让她情绪重大起伏的人。” 这时候,孔茜安又念叨起来“方瑞朗是不是不爱我了”,医生看看林茹,用眼神指了指孔茜安,好像在说,就像是这样。 林茹酝酿着该怎么跟孔茜安说这个事。张世杰已经拿出了他拍到的一张照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曲起食指和中指敲了敲照片上的人,看着孔茜安的眼睛问:“你认识照片上的男人吗?” 孔茜安眼神呆滞地看着照片,喃喃道:“这是方瑞朗。” “方瑞朗是你的老公?”张世杰又问。 孔茜安点点头。 林茹似乎知道张世杰想做什么,紧张地盯着他,张世杰躲开林茹的目光,又问孔茜安:“这个女人是谁?”孔茜安突然拿起照片凑近了,放在眼皮底下,双目直直地盯着半晌,啊的一声尖叫起来,下一秒就把照片吞进了嘴里。 林茹和张世杰吓了一跳,七手八脚地去抠孔茜安嘴里的东西,抠出来以后,孔茜安两眼发直看着林茹破口大骂:“你是不是要害我老公,林茹,你这个骚货,你也喜欢方瑞朗是不是,你们没一个好东西。” 林茹整张脸都抽搐起来,她的眼中刻满悲痛与绝望,张世杰本来正控制着孔茜安,这时候,他也被孔茜安的话和林茹的反应惊得松开了手。 只见孔茜安像颗导弹似的冲向林茹,也不知道她哪来的力气,将林茹撞翻在地上,骑在她身上,虎口相扣掐住了她的脖子,她发了疯似的冲林茹喊:“方瑞朗是爱我的,方瑞朗只爱我一个人!” 林茹被孔茜安掐得双目泛白,眼看就要奄奄一息了,忽然,孔茜安身后一阵拳风划过,张世杰一个手刀砸晕了孔茜安,她摇摇晃晃地歪倒在林茹身上。 林茹双手握住脖子,涨红的脸才慢慢褪下了红晕,她像个溺水的人大口地仰着脖子往胸腔里灌着空气。 张世杰扶起林茹,拍拍她的后背问:“怎么样?” 林茹的眼中立即浮上了一层泪雾,她委屈地扑进张世杰的怀里,张世杰什么也没说,抚摸着林茹的后背,待她平静下来。 林茹使劲地吸了吸鼻子,理智提醒她孔茜安还晕倒在一旁,林茹抹了抹眼角,问张世杰:“你对她做了什么?” 张世杰说:“稍微使了点功夫,她会晕一阵子,不会有事的。” 林茹无助地看着张世杰:“现在怎么办?” 张世杰无奈地说:“先回去吧,回去再想办法。如果孔茜安非要跟方瑞朗在一起,那也是她的命。” 话音未落,林茹的眼泪又晕染上来,她抽噎了两下,说:“不,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安安被方瑞朗扔进精神病院。” 张世杰蠕动了一下嘴唇,还想再劝,话到嘴边,却说了一句:“我把孔茜安抱上车子,你去退房。你不想让方瑞朗找到你们,就住我这里。” 林茹倔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她轻声说了声“谢谢”,又立即恢复了女强人的干练,将行李皮包悉数收拾好,一只包背在肩上,一只小行李箱拉在手里。 张世杰也将资料和相机全部整理进军用背包,往双肩上一背,随后俯身抱起孔茜安,他对林茹点点头:“车上见。” 林茹办好退房手续,走进停车场,张世杰远远看见林茹就跳下车子,帮林茹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林茹本想去拉后排车门,可是看到孔茜安躺在后排座位上,腰上和腿上都被系上了安全带,身上还盖着条绿色的军用毛毯,林茹不知怎地又感到一阵心酸。 可心酸过后,她又突然笑了一下。 张世杰看到林茹又哭又笑的表情,一时间有些莫名其妙,他对林茹挥挥手:“上车吧。” 林茹点点头,拉开车门,跳上了车子。 张世杰摸了一下林茹的手背,林茹转头看看他,她很想对他说,她刚才笑是因为从张世杰安顿孔茜安的方式上她感到了某种可靠,她笑是因为张世杰不会是方瑞朗,他们是不一样的人…… 林茹反手握住张世杰,五指深深的扣住张世杰的,那是一种情人节握手的方式,她想,到了上海,她要好好感谢他。 张世杰更加不解,他试探着问:“想不想抽根烟再走?” 林茹松开张世杰,淡淡说:“不了。我好累,好想回家。” …… 车子开出度假山庄,沿着盘山公路一路下行,山路弯弯绕绕,林茹晃了几下,眼皮开始发酸,她很想陪张世杰在路上说话,她打定主意,回去的路上要和张世杰商量下一步的行动,到底是先找方瑞朗摊牌,还是咨询律师妻子是精神疾病患者,要离婚的话需要走什么样的程序,她查询过相关信息,隐约知道还有另一种方式,就是自己先申请成为孔茜安的监护人…… 但,车子拐过第五个弯的时候,她再也没力气了,困倦像浓雾裹住了林茹。 张世杰似有感应看了一眼旁边睡着的林茹,他的唇角勾起了浅浅的笑意,和前妻离婚后,他还是第一次对女人产生心动的感觉。 他也是个可怜的人,他因为长年在部队,两人聚少离多,等他复员回家之后,才从邻居口中得知了老婆出轨的消息。他本来有机会让那个女人低头认错,从此和外面的男人一刀两断,他是军人,他若不提离婚,这婚便离不了。 他选择了放手,可他从此开始对感情感到失望…… 正这样想着,张世杰的电话铃响了,现在是下山,车速就算不加油门,也比较快,他想划开屏幕,就得先踩住刹车,可当他踩下刹车的瞬间,车底突然蹦出一声脆响,经验告诉他刹车轴断裂了。 刹车失灵,只能拉手刹硬制动,可就在他拉下手刹的刹那,对面过来一辆旅游大巴,他应该向右打方向避让,同时拉手刹制动,可是他的速度太快了,如果向右打方向,他们的车子会摔下悬崖,而他的身旁正坐着林茹! 千钧一发之际,他摁响了喇叭,微向左打方向,同时拉下手刹。 然而,提醒的声音来得太迟了,他们吉普车的左前方还是结结实实撞向了旅游大巴,霎时间,张世杰感到了天崩地裂,几乎是同一时刻,他的内脏像被一块巨石击中了,五脏六腑碎成了一堆,血腥味像瓦斯泄漏一般溢满了整个车厢。 第164章 容易识破的谎言 苏航周六傍晚才回家,送俞鹭回宾馆之后,他一个人沿着黄浦江走了很久,直走到天亮,力气全走完了,才在江边的长椅上睡了一会儿,直到上午的太阳和游客的嘈杂喧闹将他吵醒。 他怔怔地盯着黄浦江,复盘昨夜在他脑海中翻滚的念头。 他做了一个坚定又堪称伟大的决定,就是在碳酸锂清盘之后,他决定和邢宥分家,他决定一个人扛下新航线基金的未来。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万一出了事,他不想要连累邢宥。 那天,马筱天贴在他耳畔说的话太疯狂了,苏航想明白以后不知道该说这个富二代胆大包天,还是把规则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要玩的是股份转让炒高股价获利清盘的那招,他们上市公司股东当然不能直接下场操作,所以他才需要苏航的基金做他的白手套,因为利润可达100%-300%,签订的管理费也大大高于市场定价,此外合同中还有对超额完成部分的返点,单从钱的角度来看,马筱天不是个小气的人。 但钱只是一方面,还有因此承担的风险呢?马筱天也有自己的理解。 那晚,马筱天眼中闪烁着狡黠的目光对苏航说:“只是利用规则的漏洞,漏洞迟早会被填补,可那时候我们都已经赚的盆满钵满,而且……还是真正的无风险套利。” 苏航用掌心抹了一把脸,对着黄浦江叹了一口气,直起身,走向身后的咖啡厅,他那两百斤的身体终于感到了饥饿,他叫了一个超大杯的拿铁和两份三明治,狼吞虎咽地吃完以后,他才觉得方才像一座空房子的胃变得不那么空虚了,但离充实还差得很远。 不过此刻,他也不怎么着急照顾自己尚且虚弱的肠胃了,他发现自己的手机待机一晚上已经耗尽了电量,他缓步走去收银台,问绿色制服的咖啡小妹借了一条充电线。 他重新坐回沙发里,一边给手机充着电,一边慢吞吞喝着巨型拿铁,咖啡店里人来人往,他在人群中逐渐对焦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当他神志不甚清晰的大脑反应出怒气冲冲迎面向他走来的人是谁的时候,他打了一个响嗝。 “呃~邢宥,你怎么来了?”苏航有些底气不足地站了起来,神情有些像是上课被老师点名发言时的窘迫。 “你好意思问我,苏航,你都几岁了,还玩失踪?”邢宥一反常态地暴露了他的态度,平时他都是波澜不惊、八风不动的。 苏航哼笑了一声,假装不在意地又坐回了沙发上。 邢宥更生气,抱着胳膊俯视着苏航:“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他说的是气话,一桌子三明治的包装纸,还有超大杯拿铁,很难让他怀疑苏航不是偷跑出来享受生活,在他为了这笔烂投资焦头烂额的情况下。 苏航俯身往前拉了一下邢宥的胳膊,力气不小,邢宥被他拉拽得晃了晃。 “你吃了吗?我去买杯咖啡慢慢聊。”苏航服软地看看邢宥,但似乎邢宥并没有因此原谅苏航的失踪,于是他又解释了一句,“我就是手机没电了,能跑去哪里,不过是烦了出来散散心。投资亏钱了,我心里也不好受。” 苏航的话终于叫邢宥表情松动了一下,他坐下来,说:“你喝你的,我坐一会儿缓一缓。” 苏航默默啜了一口咖啡,还是站起来,走去收银台给邢宥要了一杯美式,还有一个牛肉卷。 苏航把加热过的牛肉卷剥开包装纸递给邢宥:“饿了吧,吃点吧。” 邢宥叹了口气,说:“你吃吧,我吃过了,都一点了。就算找人,也得吃饱了再找吧。” 苏航“哦”了一声,便不客气地收回手,把牛肉卷送进了嘴里。 邢宥见状,心里反而好受了些,他能吃能喝应该是没遇到什么糟糕的事吧。 “天合的人有没有找过你?” 一口牛肉卷的酥皮面包含在嘴里,苏航半张着嘴看了看邢宥,他本来想说“没有”,可又觉得这个谎言太容易戳穿,故而含糊地应了一声。 “嗯。” “他们真的找到我们公司了?”邢宥皱了皱眉,“公司那边怎么说的?” 苏航三两口将手里的牛肉卷吞完,又喝了几大口咖啡压了压喉咙里的堵塞,拍拍手掌的面包屑,开口道:“找了。说王棠联系不上,家里人也润了。” 邢宥倒没有吃惊的表情,他沉默片刻说:“王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既然要润,就直接润好了,还给公司砸了一个大窟窿,对他自己也没什么好处。” 苏航撇了撇嘴,道:“也许本来想赚完这一票再走的,但恐怕没想到锂矿没能成交,他在那里,自然离消息的源头更近,他知道自己闯了祸,让公司的理财资金打了水漂,索性就拿着交货的订金直接逃了。” 邢宥觉得有些奇怪,可从逻辑上看,似乎也说得通,他慢慢喝着黑咖啡,消化着苏航的话。 片刻后,他说:“天合锂业那边怎么说?” “说是会起诉我们。”苏航咽了口唾沫,查看邢宥的脸色,邢宥的脸色果然不大好看,合同是和王棠签的,现在当事人走了,上面的印章也会被视作“萝卜章”,签字的有效性和可信度自然也大大降低了,到时候天合真要和他们基金扯皮起来,也会很麻烦。 这种商业官司,一打就是七八年,势必会影响他们基金的声誉,短短时间里,邢宥的思绪已走了这么远,他向来是那种谨慎小心,走一步看十步的人。 邢宥说:“有没有其他解决途径?” “也不是没有。”苏航微微努了努嘴唇说,“我看马筱天挺好说话的,他的意思是只要我们将这笔资金的损失做到最小,让他能给董事会一个交代,他就可以当这个事就这么算了。” 不过还有附加条件的,可苏航没有对邢宥说。 苏航低下头,用脚底蹭了蹭地板,刚才在江边踩到了一点脏,他现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把鞋底的脏东西给蹭干净,似乎这样做能消解此时的尴尬与愧疚。 他对邢宥撒谎了,是出于好意。他不想邢宥为了这件事感到烦恼,既然他已经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了…… 邢宥看着苏航此刻略显幼稚的小动作,立刻意识到事情没这么简单。 爽直如苏航,他撒谎时表现出的心虚,会让他性情大变。 刹那间,邢宥对人性有了新的感悟,原来识破谎言只需要结合一个人的反常举动即可,如果不是万分棘手的事,苏航何必需要失踪一个晚上来消化? 第165章 报名 第二天是周日,一早米栎拿着梵高作品巡展会的门票找到邢宥,因为周五的时候米栎听到邢宥在电话里问俞鹭“孩子是不是她接走”的事,她便明白这个周末豆豆是和俞鹭一起过的。 而且,她笃信她的工作狂男友周末不会安排别的事。 这两张门票是米栎的一个学生给的,那男生本来约了朋友一起去看,结果双双被母亲安排了文化课补习,春考近在眼前,老母亲们都使出了浑身解数,这也可以理解。 米栎惋惜地拍拍男生的肩膀说:“好啦,我会多拍点照片回来,如果允许拍照的话。” 男生感动地说:“还好是给老师去看,不然两张票子都浪费了。” 米栎从样貌上看,简直就像是男生的同龄人,不过她故作老成地回了一句:“为师很欣慰,你能第一个想到我。”这话引得教室里哄堂大笑,米栎不明所以,可是男生的脸却像是喝醉了似的红了一整节课。 邢宥因为有心事,一开始就有些心不在焉,不过他不想扫米栎的兴,米栎正挽着邢宥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谈论着梵高的一些奇闻轶事,邢宥转头看着米栎附和地微笑着。 他刚和米栎在一起的时候,不觉得年龄差是个问题,但是此刻,他有了些许动摇:米栎是如此快乐,根本就没有看出他内心所承受的焦灼和痛苦。当然也压根儿察觉不到他的笑容里渗出了些许苦涩。 邢宥深吸了口气,调整心情,走向检票口的时候,他们遇到了宋毅瞳。 宋毅瞳有些警惕的看了邢宥一眼,随即勉强地绽开了一个笑容:“你们…也来看画展?”邢宥怕米栎窘迫,替她回答了:“是的,一个学生给了米栎两张票子。” “哦…”宋毅瞳一反常态,并无纠缠之意,将票子递给检票员,检票员用扫码仪“哔”的一声,他推开不锈钢活动杆进去了,他回头说,“一会儿见。” 邢宥微抿唇礼貌地点了点头,他是不忌惮宋毅瞳的,但有时也会觉得这种刻意安排的巧合令人心烦。 就在米栎准备将手中的门票递给检票员时,邢宥放在裤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一阵铃声。他抬起手向米栎示意了一下,表示自己需要接听这个电话。 而此时,检票员已经迅速地用验票机扫描过米栎手中的门票,并发出一声清脆的“哔”声,表示这张票已通过验证,可以入场了。邢宥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转头对米栎说道:“要不你先进去吧,我等会儿再进去找你。” 米栎理解地点点头,顺手将另外一张门票塞进了邢宥夹克的衣兜内。随后,邢宥便拿着手机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开始通话。 实际上,当他瞥见来电显示的那一刻,心里就已经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不出所料,原来他完全忘记了邢嘉要去纽约大学注册报到这件重要的事情。此刻,邢嘉正打电话过来向他求助,因为妈妈亲自来到宿舍找他,而且情绪非常激动。 邢宥立刻伸手拦住一辆路过的出租车,毫不犹豫地上车并让司机朝着邢嘉所在的学校疾驰而去。大约半个小时之后,邢宥终于抵达了目的地——邢嘉的寝室楼前。 推开门走进房间,只见整个寝室原本应该有四个床位,但现在另外三个人不见踪影,或许是被邢母强大的气场吓得躲出去了吧!此刻,邢母正坐在邢嘉的位置上,一只手肘撑在桌面上,满脸怒气冲冲地低垂着头。 此刻,母亲满脸阴沉,一言不发,想必已是和儿子经历了一番唇枪舌战,此刻是中场休息,她拿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像是结束了休息,用严厉的目光射向邢嘉窘迫的面容:“嘉嘉,你从小到大都很听妈妈话,凡事都是有商有量,为什么这一次要先斩后奏,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邢嘉脸色奇差,他无法面对母亲的质疑,他双臂垂下,双拳紧紧握住,手指在掌心中用力到关节发白,可就是说不出一个“不”字。 全天底下的母亲都疼爱孩子,可为什么在我们这里,这份爱会变得如此沉重,沉重到无力招架。 邢宥上前一步,拉着邢嘉到一边,让他坐下,随后挡在邢嘉面前劝阻母亲道:“妈,邢嘉考也考上了,你就让他去读吧。这纽大经济系说出来也不丢脸,也不比华政的名气低。” 邢母深吸了一口气,疑惑又失望地看向邢宥:“我是不同意他择校吗?我自己虽然是华政的老师,可从来没要求过邢嘉一定要考我所在的学校,我不能接受的是他念经济系,他想干什么,你做哥哥的不知道吗?” 母亲越说越激动,整个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她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失态,但却控制不了下唇的抖动,她喝了一口水平复心情,忽然站起来,对邢宥说:“邢嘉要学金融,是不是你撺掇的。你们哥俩从来没想过我的感受,这份工作好吗?你知道妈妈每天都在提心吊胆怕你出事吗?上一次,如果不是你们亏了这么多钱,你爸会急得撞上车子吗?!” 说完最后一句,母亲重重地推了一把邢宥说:“你今天要是让邢嘉去报名,就从此别认我这个妈!” 母亲像个小女孩似的负气地跌坐在座椅上,身后的邢嘉已经难堪地抬肘擦拭眼泪了,而他明明已经是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了。 邢宥觉得悲哀,觉得胸口憋闷,他转身挡住母亲的视线,用力推了一把邢嘉说:“快走!” 邢嘉愣了一秒,旋即从床上拿起他那早已经准备好的背包,那里面有全部的报名证件,还有邢宥给他的银行卡,他的速度快得像导弹,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寝室。 “邢嘉,你给我站住!”母亲从座椅里弹起来,不住地跺脚,“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可是邢嘉的背影早已消失在了走廊尽头,母亲的尖叫声被空旷的走廊反弹了回来。 邢宥握住母亲的胳膊,母亲挣不过儿子的力气,只能狠狠地瞪着邢宥。 “你们以后都别管我,生了两个儿子,没有一个省心的。我早点去陪你们爸爸算了。”母亲哭了出来。 木已成舟,儿子终究忤逆了她的心意。 她这样一个知识分子,也终于说出了全天下泼妇都会说的话:“让我死了算了。” 邢宥等母亲哭完了,拉着她走出了寝室,母亲从包里拿出墨镜戴上,说:“让同事看见了笑话。” 她已经认输了,她想回到她当年和丈夫在乡下购置的别墅,本来他们打算双双退休后养老用的,可现在,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第166章 是因为期货吗 宋毅瞳缓缓走来,在长凳的另一端悄无声息地坐下。 时光悄然流逝,进入展馆已近半个小时,像这样的梵高画展,宋毅瞳在纽约留学的时候就已经看过。这次展品真迹的数量有限,大多是用文字和影像形式记录梵高的一生,至多算是一场油画普及专场。 他一路逛过来,意兴阑珊,却一直在暗处默默观察着米栎。 他发现米栎是一个人,邢宥并没有入场,他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 长凳的另一头坐着米栎,她正紧握着手机,目光呆滞地盯着屏幕上面的消息,甚至没有注意到另一端的宋毅瞳。 米栎微微撅起嘴,满脸不悦地将手机塞回大衣口袋。 今日,她特意精心打扮,身着一袭鲜艳夺目的大红色 a 字大衣,脚蹬洁白如雪的及膝长靴,头戴一顶俏皮可爱的白色贝雷帽,宛如从童话故事中走出的小公主。她还用心给自己画了个韩式淡妆,涂抹了腮红,还精心描绘了唇彩,只为能吸引邢宥的关注。可惜事与愿违,邢宥似乎对此视若无睹。 邢宥今天有些反常,他笑容牵强,似乎心事重重,不,仔细追究起来,应该是周五晚上开始他就有些心不在焉。米栎竭尽全力地取悦于他,试图寻找各种话题来活跃气氛,但努力的结果却不尽如人意。最终,他还是毅然决然地丢下她离去。 米栎收到的短信上面清晰地显示着:“我有点急事,对不起,米栎。” 没错,邢宥从未用昵称称呼叫过自己,米栎暗自神伤地思忖着。 米栎默默站起身,准备继续往前参观,可刚刚转过身,就对上了玉树临风的宋毅瞳。 他身着黑色修身的长款风衣,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贴身高领毛衣和卡其色牛仔裤,裤型修身,勾勒出笔直的双腿。 他的头发剪短了点,发质细软,在展厅的灯光中散发着栗色的光泽。 米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定格在了原地?她好像很久都没有如此仔细地留意过宋毅瞳了。 虽然,他们在同一所学校共事,可米栎总是有意避开他的身影。也许是因为邢宥的缘故,她相信宋毅瞳也能感受到她的冷漠。 米栎低下头,正准备调转方向,宋毅瞳已经迈着长腿迎面走向米栎。 “米栎。”宋毅瞳叫住了她。 “有什么事吗?宋毅瞳。”米栎这样回答。 宋毅瞳的表情僵了一下,淡淡说:“米栎,你好像很久没叫我一筒了。” 米栎舔了舔嘴唇,看上去有些不自在。 “没什么事的话,我继续参观了。” 宋毅瞳眼神蓦然变冷,轻哼了一声,说:“是不是现在只有说邢宥的事情,才能把你留住?” 米栎眉头微蹙:“邢宥到底有什么事?” 宋毅瞳有些自嘲地露出一丝苦笑:“至少我们之间还有话题可聊。” 他走到米栎身旁,转头看看她说:“想知道关于邢宥的事,就跟我走吧。” 米栎条件反射地说了一句“可是……”,宋毅瞳忽然用那种有些攻击性地口吻说:“可是什么?邢宥不是不来了吗?” 米栎盯着宋毅瞳的眼睛质问道:“你怎么知道?” 宋毅瞳握着米栎的胳膊,将她轻拽到自己身旁,压低声音对米栎威胁道:“我知道的还有很多!” 米栎的眼神中划过一丝惊恐,宋毅瞳往前一步向前走去,米栎迟疑了一下也只好跟了上来。 他们沿着展厅的楼梯走到了一楼的茶歇区,宋毅瞳买了两杯咖啡,指了指角落的位子说:“就这里吧。” 米栎坐下,表情充满了焦灼,她着急地催促道:“你说吧。” “不急,先吃点东西。” 话音刚落,服务员就站在了米栎的身后,她手里的托盘上,摆放着两杯咖啡和一块蛋糕。米栎认出了这款草莓慕斯蛋糕,那是她以前最喜欢吃的,但是此刻米栎却毫无兴致,她有些无礼地将蛋糕推到一旁。 “快说吧。我现在不饿。” 宋毅瞳感觉自己的心又一次被米栎伤害了,可他又残酷地想如果心已经被伤得千疮百孔了,还在乎多这一次吗? 他将蛋糕重新推到米栎面前,两指相握将叉子送到她手中,轻柔道:“就算你不喜欢我,蛋糕却是无辜的,它何必要代我受过。” 米栎觉得宋毅瞳变了,以前的他有多骄傲,现在的他就有多么卑微。 米栎心软了,她用叉子蒯了一口送进嘴里,却根本尝不出蛋糕的滋味。 “很甜。”米栎装作很喜欢的样子,“谢谢。现在可以说了吗?” 宋毅瞳却也觉得米栎变了,以前的她骄纵、任性,却真实,从来不会为了达成某种目的而屈从于别人的想法。 宋毅瞳不再卖关子了,他直言道:“米栎,你不能和邢宥在一起。” “为什么?”米栎以为他真的掌握了邢宥的秘密,没想到他只是拿以前的说辞来缠住她。 “如果你只是要说这件事,那我走了。”米栎有些失望地背起单肩包。 宋毅瞳就这样看着米栎,他的眼神中似有千言万语,很阴沉,又很复杂。 米栎忽略他眼神中的意味,她狠心地转过身。 “你不爱邢宥,你和他在一起是有目的的。” 下一秒,宋毅瞳的话却让米栎留在了原地。 宋毅瞳站起来,迈步拦在米栎面前。 “米栎,你看着我的眼睛。”宋毅瞳语气急促地说,“你说实话,你那天为什么愿意跟我上床?” 米栎咬着嘴唇,低声怒斥道:“你放手。我们已经过去了。” “不!没有。”宋毅瞳坚定地看着米栎,“我没有过去,也不可能过去。我问你,假如你一回到上海就确信自己喜欢邢宥了,坚定地要等他回来,为什么还要和我上床?还有…你后来为什么没有直接去找邢宥,而是躲在安吉?发生了这样的事,你也犹豫过、彷徨过,想要回到我身边是不是?所以,那时候你还对我有感情对吗?” 米栎低着头,闪躲着宋毅瞳的目光。 “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知道吗?女人本来就很善变!”米栎突然用力地挣开宋毅瞳。 宋毅瞳再度握住米栎的手腕,他不服输的追问:“就算是这样,善变也要有理由不是吗?你别告诉我,你因为去湘西采风了一趟就莫名爱上了民宿的老板?你才不是那种随便的人!” “我…只是正好。”米栎有些慌乱地冲宋毅瞳吼道,“就是这么巧,不行吗?一见钟情了不行吗?!” “宋毅瞳你疯了。” 她用力甩开宋毅瞳握住她的手,抛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你到底想从邢宥这里得到什么?”宋毅瞳的声音冷冷地传过来。 米栎离去的背影停顿了一瞬。 “是因为期货吧?”宋毅瞳笑着说,“因为知道他是做期货的,所以才和他在一起的吧?” 米栎回头看了宋毅瞳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我恨你”。 宋毅瞳的心瞬间被刺痛了。 第167章 世界的两面 她恨他? ——宋毅瞳悲哀地想,因为他戳穿了她爱上邢宥的真相? 是什么让米栎变了?她从前也是个渴望追逐艺术的女孩,她有梦,有崇高的灵魂。 可是现在,她考虑一切、衡量一切,最首要的就是“能不能赚钱”! 宋毅瞳缓缓地走出了展厅,脚步有些沉重。他来到花坛旁边停下脚步,突然间仿佛无法承受内心的痛苦一般,蹲下身子紧紧抱住头部。 此时一阵微风吹过,吹动着花坛里那稀稀疏疏的矮小灌木,发出阵阵沙沙声。而这风声似乎也吹动了宋毅瞳身上穿着的风衣衣角,它随风飘扬起来,宛如一面黑色的旗帜,在空中摇曳。 这场景就如同这个世界的两面:一面是充满阳光、蓝天和白云的美好景象,纯净得令人感动到热泪盈眶;然而与此同时,在某些隐蔽的角落里却潜藏着那些卑劣不堪的想法以及庸俗的价值观,使人不禁心生寒意、瑟瑟发抖。 米栎也不过是一个平凡无奇的普通人罢了,难道不是吗? 她如此急切地渴望赚取财富,无非就是希望能够给予自己和母亲理想中的生活,这样的追求又有何过错可言呢?自从结识了邢宥之后,或许她便找到了通往富裕之路的捷径。毕竟那些懂得投资大宗商品之人往往都是赚钱高手,事实难道不正是如此吗? 就拿他父亲所就职的那家石油服务国有企业来说吧,每年光是花费在套期保值方面的资金就高达数亿元之巨......倘若有朝一日,他也能轻轻松松动动手指便有上百万甚至上千万的收入入账,那么,米栎是否会因此对他刮目相看呢? 宋毅瞳在寒风中,深吸了一口冷口气,刹那间,他整个胸腔都像是结了冰。 一开始就错了,在经历丧父之痛之后,宋毅瞳以为米栎需要的是爱,可也许她一开始就只是想要尽快地摆脱债务,摆脱一贫如洗的困境,重新过上她生命的前二十年那种锦衣玉食,泛着粉红泡泡的童话般美好的生活。 他可却让她们母女住在那样的地方,他的能力只能将米栎的画作卖出四位数的价格。 他太差劲了,宋毅瞳从来没有像这样否定过自己。 这二十多年来,他宋毅瞳究竟做了什么? 宋毅瞳痛苦地捶了捶自己的胸口,摸着膝盖站了起来。 他走向停车场,开车去他正在装修的画廊。 装修师傅正在给二楼安装茶色玻璃地板,地上还摆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等待安装。 宋毅瞳看着工人在自己面前忙碌地走来走去,方才明白了方瑞朗曾经在此地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宁可要那些俗世的成功,也不要身后的流芳。画家本来就是那种最残酷的工种,艺术家之所以少,不是因为拥有天赋的人太少,而是天赋很难被看见。”方瑞朗摸了摸下巴,继续说,“至于米栎,从我看到她那幅自画像的时候,就知道她是被蒙上灰尘的钻石。她一定经历过什么痛苦的事吧?足以改变她人生观的那种?” 方瑞朗说那些话的时候,是在宋毅瞳清理画廊仓库里那些存画的时候,宋毅瞳手里正拿着一幅秦森的画作,毋庸置疑,他的绘画技巧也很高超,可惜以他的水平却只能屈居于西南一隅,一辈子做一个不知名的画家。 宋毅瞳在那一刻,沉默了,他没有回答,甚至不敢直视方瑞朗的眼神。 此刻,那些话语重又浮现在脑海中,也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 …… 陈睿看着病床的林茹失声痛哭起来。 他像个孩子似的泪如泉涌,眼泪汩汩流出,像山泉像溪流,源源不断,止也止不住。 林茹伤得非常重。 她的头部缠着厚厚的纱布,手臂骨折了,肋骨也骨折了,还有脚踝,她挨着车门的半边身体遭受了重创,伤得面目全非,可是她的命保住了。 据说,驾驶吉普车的司机当场殒命,血肉模糊难以辨认,警方是通过驾驶证信息和车辆信息双重验证之后,确认了死者名叫张世杰。 至于孔茜安,则在救护车送往医院的路上,就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据说,使她致命的不是车祸本身,而是一支中式发簪,她从后座上弹起又重重砸向地面的时候,发簪呈四十五度倾斜角刺穿了她的颈侧动脉。 那支发簪是她的父亲孔意儒送给女儿的,据说还是清朝格格用过的遗物古董,顶端点缀着绿松石和红宝石,非常精美。 这些情况,都是林茹在苏醒之后,从陈睿的口中,一点点知道的。 一周后,林茹脸上的浮肿和淤青慢慢退了下去,终于能流利地说话了,她一边吃着陈睿剥给她的橘瓣,一边小声地问陈睿:“谁通知你的?” 陈睿刹那间眼圈又红了。 “警察。”陈睿说。 林茹点点头,她明白了,她手机的联系人里面,陈睿名字的首字母是c,所以排在了第一个。 其实,事情并不是如她猜测的,只是因为陈睿在林茹出事后,在警方准备通知家属之前,他凑巧打了过来。 接通的时候,他还因为听到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而感到气愤。他冲着话筒大声说:“我是林茹的男朋友,你他妈的是谁!” 随后,那边缓缓地说了几个字:“我们是警察。你女朋友出了交通事故,请你到医院来一趟。” 陈睿就是这样来到林茹身边的。 在林茹苏醒之前,他已经陪了一天一夜,他因为过于劳累,他躺倒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刚要睡着的时候,医生推了推他的肩膀说:“诶,病人家属,你女朋友醒了。” 护工从icu里推出了林茹的病床,林茹看到陈睿的第一眼,发现陈睿眼睛红的像兔子,而且他的双膝软了下来,看样子像是要给她跪下。 “别激动,别激动。”推着病床的护工一把拉开陈睿紧紧扒在林茹床沿上的双手,说,“一会就送到普通病房了,有什么话到病房里说。” 这时候,林茹才彻底清醒了,她刚才还以为自己做梦呢,她梦见陈睿向她求婚来着,她刚想说“滚”,护工的话将她拉回了现实。 “我怎么会在这里?”这是林茹看到陈睿的第一句话。 陈睿激动地说:“林茹,没事啊。你会好起来的,我哪儿也不去,就陪在你身边。” 林茹却不合时宜地问:“张世杰呢?他在哪个病房。” 她的话音落下,走廊里寂静无声,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陈睿已经从警方口中得知司机叫张世杰,度假村传来的消息说,在林茹她们入住期间,张世杰多次拜访,有时会留宿。 无论这个张世杰是谁,他都已经死了,陈睿心想。 死者为大。 第168章 你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陈睿耐心地撕着橘瓣上的橘络,很想问那个张世杰是谁,已经过去一周了,林茹看上去也没有很悲伤。 这似乎不应该再成为一个禁忌的话题。 “林茹…”陈睿刚张了张嘴,林茹打断了他的话,“陈睿你请假了多长时间,是不是该回公司上班了?” 陈睿抬起头看看林茹,似乎在犹豫该不该在这时候跟林茹说真话。 沉默了片刻之后,陈睿开口说:“我也没在公司了。” 林茹看了看陈睿,有些疑惑。 他轻声地补充:“我还是回去了原来的公司,原来的副总和我们家有些亲戚关系,我当初跳槽的时候他就说,如果在新公司感到不适应,还是随时可以回来。” 林茹半张嘴,一片橘瓣落在床畔,她的眉头紧拧,表情像是惊讶极了,又像是在生气。 陈睿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也许是自己摇摆的态度让林茹怀疑起他的品行,或是靠裙带关系进入跨国企业的做法惹怒了林茹。 一番猜测之后,他慌张地纠正道:“林茹,我当初跳槽的时候其实没想过回老东家,我只是…只是因为你才来到新公司的,你走了以后,换了新的部门经理,我只要一看到你的办公室里换了人,我心里就堵得慌,我是因为这个才离职的。” 林茹依旧没说话,脸上的表情由惊讶换做了悲伤。 陈睿不知所措,只是一个劲地向林茹道歉:“林茹你别把我想成是那种不思进取的男人。我没跟你商量一下,就跳槽进你的公司,是我不对。可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追到你。” 陈睿激动的握住了林茹的手:“对不起,林茹,你别生气,千万别再像上次那样把我拒之门外了。” 那一回,他真的很痛苦,但不明不白的拒绝不能浇灭陈睿对林茹的爱恋,他觉得自己像是中了名为“林茹”的毒,所以他才会在那天又鬼使神差地拨通林茹的电话。 而命运恰好眷顾了他,陈睿觉得他的诚意和体贴一定会感动林茹的,他心中又燃起了新的希望,他无怨无悔地守候在林茹病床前,为的就是林茹的一次回头。 林茹的眼角滑过了一滴眼泪,她哀伤地看着陈睿,她所悲伤的并不是陈睿不够成熟的爱情观和死缠烂打的劲头,更没有因为他擅作主张就跳槽到自己的部门而责怪陈睿,她只是一直以来都误会了陈睿,以为他才是那个告密者。 因为那晚只有陈睿整晚都和她在一起,要把她的护照偷走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更何况偏巧那天他还猜到了自己要去的是欧洲……这种种巧合,都令林茹失去了对陈睿的信任。 此刻,她看着陈睿,感到深深的愧疚。 如果他是王棠的暗线,在铲除了林茹后,他更应该待在严立仁手下,获得他的信任,那样他就可以向王棠时时汇报竞争对手的动作了。 她脑中构建的勾心斗角,却在陈睿真诚的诉说之下,轰然倒塌。 她才是那个手段下作又惯性地以险恶之心去揣度他人的卑鄙小人。 想到这里,林茹痛苦地把头扭向窗外,哽咽着说:“陈睿,你出去一下,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陈睿轻微的抗议了一声:“林茹~” 林茹没有反应,可随即陈睿便妥协了,他说:“那我去买点生活用品,一会儿再上来。” 陈睿离开之后,林茹终于无法再抑制心中那如潮水般汹涌的悲伤与痛苦,泪水像决堤一般涌出眼眶。 这些日子以来,那些她一直不敢触碰、刻意回避的伤痛,此时却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无情地划开了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房。张世杰和孔茜安都离她而去,从某个角度来看,他们的离世与她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窗外的景色在泪眼朦胧中渐渐变得模糊不清,仿佛变成了一场虚幻的梦境。突然间,林茹似乎听到房门轻轻地被推开了一条缝隙,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试图将眼中凝聚的泪水挤落下来,任由它们顺着眼角滑落,最终被身下的床单吸干。她不希望让陈睿看到自己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 然而,当脚步声在床边停下时,林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好情绪,转过头对着陈睿说道:“你回来了......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 可是,当她看清伫立在床头的人时,所有的声音都在瞬间卡在了嗓子眼儿里,恐惧充斥着她的双眼。原来,站在那里的并非陈睿,而是方瑞朗! 他怀中紧紧抱着一个骨灰盒,正默默地凝视着林茹。 “林茹。” 方瑞朗轻声说道,他的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这笑容如同一股寒风吹过,令林茹的身躯猛地一僵,无法动弹分毫。她瞪大双眼,死死地盯着方瑞朗,好似有一只无形的巨手紧紧捂住了她的嘴,企图将她的生机扼杀。 “孔茜安的葬礼刚刚结束。” 方瑞朗的语调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就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魔音,“她的躯体在车祸中支离破碎,惨不忍睹。你能想象得到吗?”说到这里,方瑞朗稍稍顿了一下,给林茹留出足够的时间去体会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林茹的眼神愈发惊恐,她拼命挣扎着想逃离这个地方,然而她那打满石膏的手臂和大腿却如同沉重的枷锁一般,将她牢牢桎梏在这狭小的病床上,无处可逃。 “哦,你别怕。我不是要怪你。你们是好朋友不是吗?你带她出来旅游,我想她虽然遭遇不幸,但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她是快乐的。即使她化作鬼魂,都不会忘了你的吧……你看,她现在住在这里了,你没能来参加孔茜安的葬礼,真是太遗憾了……不过,这也不能怪你,你自己也受伤了……明明是一起出去旅游的,车上的人都死了,却只有你一个人活了下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幸运呢?带着死者的遗愿,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 方瑞朗脸上的笑容愈发深邃,仿佛要把人吸进去一般。林茹只觉得自己如同陷入了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之中,而这张网正逐渐收紧,让她无处可逃。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恐惧和压迫感,大声喊道:“你别说了!” 林茹伸出还未受伤的那只手,紧紧捂住耳朵。由于太过用力,手背上原本用于输液的针孔突然崩开,鲜血顺着手背流淌下来,但她却毫无察觉。此刻,她的眼中只有不断靠近的方瑞朗,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方瑞朗每向前迈一步,林茹心中的恐惧便加深一分。她觉得自己就像那寒风中摇摇欲坠的最后一片叶子,随时可能被无情吹落。终于,方瑞朗走到了林茹面前。林茹紧闭双眼,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只见他的手慢慢伸过来,越过林茹的身体,轻轻按下了放在枕边的呼叫铃。与此同时,一阵低沉而又沙哑的声音传入林茹耳中:“林茹,你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第169章 生活的假象 生活就像包裹着糖衣的砒霜,偶然展示出的温情,只不过是生活的假象。 在林茹养病的日子里,以她为中心的生活辐射圈之内,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锂矿被炸的消息仿佛一颗重磅炸弹,迅速引爆整个国内的锂电池供应链。人们对王棠的生死漠不关心,他们更关注的是节后生产成本将会直线上升。一时间,市场风起云涌,国内的锂矿价格也随之上涨。 一些敏锐的原材料供应商嗅到商机,迅速开启抢货和囤货模式。一辆辆挂着外省市牌照的车辆如潮水般涌向我国的锂矿产地——青海、西藏、新疆。这惊人的一幕充分展示了中国速度。 果然不出邢宥所料,周一和周二碳酸锂又是连续两日一字板疯涨。他们手中持有的商品期货市值不断缩水,浮亏已高达一亿多元。幸运的是,周五及时清空的美债头寸正好弥补了保证金的空缺。然而,连续两天的行情却让邢宥心情沉重,脸色阴沉得吓人。到了周二下午,他再次命令会计将公司所有的流动资金全部转入资金账户。 此刻,苏航静静地站在邢宥的办公室里,与他共同商议着明日的交易策略。房间里弥漫着紧张而严肃的气氛,每一个决策都可能影响到公司未来的命运。 邢宥说:“依现在的状况看,三日平仓协议之后,也只能释放少量的仓位,多单能抢进去多少,空单能平出来多少,完全看运气。” 苏航说:“你就负责平空,我这里让交易员在次主力合约上面分头建多单,这样手速能快一点。” 邢宥说:“这是自然。你最好问问天合锂业的马筱天,工厂的锂矿储量有多少,实在不行就实物交割。4月合约在交割日的时候,实物价格应该会平抑下来,到时候用实物交割,肯定比在期货市场拼刺刀花的钱要少,期货现在的价格一时间下不来,期货升水,现货贴水,还是实物交割划算。而且,我预判现在这段逼空行情不会持续多久,最终价格还是会下来的。就是不知道我们公司的流动资金扛不扛得住……” 苏航抱着胳膊,一脸严肃:“你说的有道理,先把明天这场仗打下来,看多空的缺口有多少,然后我再去找马筱天商量一下。” “同时也要敦促天合再寻找一下王棠的下落。”邢宥的语气有些严厉,“这笔烂账我们不能背得不明不白的。” 苏航的面容有些尴尬,刚才邢宥的话无意中伤及了苏航,真要说起来这笔单子是他和王棠接洽的,他才是那个让公司背负巨额亏损的人。 说完话,邢宥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然后转头对苏航说道:“不好意思啊,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得先行一步了。” 原来,他今日与邢嘉有约,要前往学校宿舍搬运行李。周日的登记注册十分顺利,校方专门为研究生准备了双人寝室。尽管学费颇高,但居住条件明显优于华政那边。邢嘉携带的行李众多,需要搬到新的住处,于是他像往常一样向邢宥求援。一来可以借助邢宥的车辆运输物品,二来也能当面向邢宥表达感激之情,那天若不是他出手,他也没有勇气忤逆自己的母亲。 对于邢宥而言,他同样有许多话想要嘱咐邢嘉。经历过此次期货巨额亏损后,邢宥深知其中利害。 他要告诫邢嘉,纽大上海分校必定汇聚众多名流富家子弟,无论身边的同学是否拥有在股市或期市交易的丰富经验,都不要心生嫉妒、盲目跟风尝试。当前首要任务是专注于学业,将专业课程学精学透。 毕竟,投资如同一辆缓慢行驶的列车,早一些上车或晚一点上车并不会改变最终抵达目的地的结果。然而,如果不顾自身实际情况,执意强行登车甚至担心错过时机而冒险跳上车厢,则极易引发意外事故。 他等于是在母亲面前下了担保了,母亲再有半年就退休了,她已经打算住去乡下别墅,彻底不管邢嘉了,那他就更得管好邢嘉。 邢宥刚下到停车场,走出地下一层的电梯,却意外见到了晶晶。 晶晶的脸色看上去很差,皮肤暗淡无光,像是连续几天都休息好似的,眼袋处的暗沉也很明显,这让她看起来毫无年轻女孩的朝气,越发显得卑微。 邢宥停住脚步,有些疑惑地看着晶晶,他立即生出一种直觉:晶晶是特意来找他的。 “晶晶,有事吗?” 晶晶蠕动着嘴唇像是在酝酿着台词。她低头绞着手指,低声说:“邢总,我们能不能去你车上说?” “…行。”邢宥略迟疑了一下说。 两人走去邢宥车上的一路上都沉默无言,邢宥在思忖:到底是什么样的事,会让晶晶刻意避开苏航,单独来找他谈? 上车后,晶晶像是紧张起来,脸憋得通红,更用力的绞着手指。 换做平时,邢宥可能会有耐心等她先开口,可今天他还在赶时间,所以,他开门见山地问:“是不是苏航的事?” 晶晶猛地抬起头,摆摆手:“没有,跟苏航没关系。” 晶晶的反常反应让邢宥更加疑惑不解。 晶晶认真的说:“邢总,我跟苏总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我和苏总是清白的。我也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邢宥拧起了眉头,他根本不关心晶晶和苏航的私人关系,晶晶肯定是误会了。 不过,这么说来,晶晶应该也不是要避开苏航来向他告密了? 在这笔单子出事后,他曾一度怀疑过苏航和王棠达成了什么秘密协议,所以他才这么积极地促成这笔风险交易。 脑中这样一番思索之后,邢宥倒是松了一口气,他刚刚蹙起眉头打开了。 他换了有些松弛的口气问晶晶:“那不是苏航的事,到底是什么事呢?” 晶晶看看邢宥,低头从包里取了纸和笔写了一个地址递给邢宥:“邢总,您…上周五的晚上有没有去过这个地方?” 邢宥接过来看了看,记住了地址。 “没有。”他把纸还给晶晶,“我周五在自己家,一直和米栎在一起。” 晶晶的眼中流露出震惊又失望的表情,可她立即低下头,将纸片塞回包里,她有些慌张地拉开车门:“那没事了,邢总,不打扰您了,我先走了。” 邢宥望着晶晶失魂落魄的背影,回忆着刚才她一系列无厘头的举动,邢宥陷入了沉思,他拿出手机,将刚才看到的地址记进了记事本里。 第170章 傀儡 晶晶脚步踉跄着走出停车场,心中充满了绝望和痛苦。刚才邢宥说的每一句话都如同一把利剑,无情地刺穿了她那颗早已破碎不堪的心。原本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无期徒刑犯,但现在却感觉像是直接被判了死刑。 她曾经还抱有一丝幻想,认为失去贞操可能还有其他原因,但如今这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回想起过去的种种,她不禁自嘲起来,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天真、太愚蠢了。 邢宥怎么可能出现在陶思平的公寓里?她之所以会这么想,不过是因为对邢宥的迷恋占据了她的理性思考。既然如此,那么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她被陶思平的助理张坤玷污了。而自从那一夜之后,张坤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再也无法联系到。 原来这一切都是陶思平设计好的阴谋! 陶思平真是够狠心的!仅仅因为一次情报的失误,就要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来逼迫她屈服。难道他认为只要毁掉了晶晶最珍视的东西——贞操,就能让她完全听命于自己吗? 想到这里,晶晶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恨透了陶思平,同时也为自己的无知感到悲哀。然而事已至此,她又该如何面对未来呢? 晶晶坐在车站的长椅上,面前的公交车,停了走,走了停。一波乘客下车,另一波乘客又上车,她弯着腰,把脸埋进膝盖,就算眼睛没在看,晶晶也能感受到一波又一波的人群宛如潮汐,在她的身旁匆匆地掠过,毫不关心她此刻的悲伤与绝望。 是啊!在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里,究竟有谁是真正可以依靠的呢? 她那薄情寡义的母亲,毅然决然地抛弃了年幼的姐弟俩,远走高飞,自此销声匿迹、音信全无。而她那嗜赌如命、酗酒成性的父亲,则更像是一个不负责任的陌生人,除了将他们带到这个世上之外,从未尽到一丝一毫为人父母应有的责任与义务,更别提用心抚养教育她和弟弟长大成人了。 至于陶思平......当初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满怀憧憬地步入陶思平那座豪华府邸时,内心深处曾经燃起过一丝希望的火花,她虔诚地默默祈祷着,期盼着有钱的姑丈能大发慈悲收留她们全家。 然而,现实总是如此残酷无情。虽然最终如愿以偿留在了陶家,但这背后却隐藏着不为人知的附加条件。 陶思平供她上学念书,并非出于真心实意,仅仅只是把她当作一只任人摆布的宠物犬罢了。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他随意抛出一块“骨头”,她便不得不拼尽全力飞奔过去,甚至连一句反抗的话语都不敢轻易吐露。 正因如此,她身为一名正儿八经师范院校毕业的高材生,如今竟沦落到要去苏航家里当保姆的凄惨境地......而就算这样,陶思平还是不满意! 如果说曾经的晶晶是一个心地善良、知道感恩和珍惜幸福的人,那么从这一刻开始,她内心深处的光明已被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她再也不愿成为那个任由他人操纵的傀儡,于是毅然决然地挺直身躯站立起来。 此时正值寒冬,白昼渐短,最后一抹余晖缓缓消失在地平线上,夜幕悄然降临。她眼神空洞迷茫,直直地凝视着前方。就在这时,一辆公交车驶进站台停下。她像失去灵魂般木然地跃上这辆车,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感知,听凭车辆把自己带往那未知的远方。 …… 甘美华警惕地看着陶思平,陶思平的轮椅一步步向着甘美华的方向辗过去,他的眼睛像秃鹫,犀利而又阴冷。 “说!晶晶到底有没有联系过你们!”陶思平的声音低沉,语气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他就算是坐在轮椅上,就算双腿被医生宣判“运动能力恐怕不能回到以前了”,他依然像一座高山,只要出现,就让在场的人敬畏。 甘新华双膝跪在地上,绝望地仰视着陶思平。 完球,他怎么还是那么高?甘新华心想。 陶思平身旁站着两名黑衣保镖,也许是他们的存在,让这种感觉更加地强烈。 “姐、姐夫。”甘新华大着舌头,话也说不利索,他说不利索的原因并非是因为今天依旧喝了不少酒,而是因为害怕。 陶思平叫甘新华在小旅馆里面看住甘美华,陶思平残酷地将甘美华赶出去了,甘美华既然给陶思平戴了绿帽,也就别怪他陶思平不讲夫妻情面! 他就要一点点看着甘美华,像只被剪掉翅膀的鸟,被囚禁在了笼中。 他太熟悉她的性子,这样做,比不给甘美华钱,还叫她难受。 要不是甘新华狠狠拉住甘美华,她恐怕昨天趁夜就要跳窗逃出去。 “你不怕瘸了啊。”甘新华骂她,“你就不能说几句好话,服个软?” 甘美华哭了,泪水模糊了她依然娇美的五官,她扯着嗓子哭喊:“我他娘的要杀了陶思平!” 她说的是气话,不过第二天陶思平就从服务员口中听说了,这间旅馆的服务员被他买通了,旅馆在马路牙子边,甘美华无论往哪里逃,摄像头都拍得到她,不过照现状来看,她连下楼都难,旅馆日夜有服务员看着,走廊里还有摄像头。 甘美华绝望极了…… 甘新华求饶道:“姐夫,晶晶真的没联系过我们。要是她打电话过来,我一定告诉你。真的……我们现在都这样了,没必要骗你。” 陶思平瞪着眼睛说:“你知道就好。要是敢瞒着甘晶晶的下落,你们一个个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走出旅馆,陶思平再次拨打甘晶晶的电话,呼叫没有应答。 陶思平心如死灰般地想着:自己可是从小将她抚养长大啊!不仅给予了她衣食无忧的生活条件,还供她读书学习,甚至原本计划要带着她一同前往泰国旅游。 然而,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丫头片子究竟是如何报答他的恩情呢?居然与一个不入流的小混混私奔了! 回想起过去种种,怪不得她曾多次表示想要回到自己身边,不愿再待在苏航身旁,担心被苏航占便宜。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借口罢了,她真正的目的其实是为了保留自己的贞洁献给张坤那个臭小子吧!他们又是何时开始背着自己偷偷私通的呢...... 想到这里,陶思平不禁感到一阵头痛欲裂,他痛苦地用手揉按着太阳穴。 这些女人啊!简直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识抬举、不知感恩的生物。 自己已经年事已高,为何还要如此残忍地伤害像他这样一个可怜巴巴的老头儿呢...... 第171章 跑不了 晶晶走出火车站,她扔掉了手机,从此不想再做一个任人摆布的人。 她呼吸了一口属于杭州这座城市的湿润气息,走进火车站旁的公用电话亭。她拎起电话,拨通了甘新华的电话。 “喂,爸爸。” 甘新华听到甘晶晶电话的第一时间,他愣住了。 “晶晶,你到底出了什么事?你知不知道陶思平在找你!”甘新华忍不住冲着手机嚷嚷。 一旁服了安眠药刚刚睡着的甘美华迷迷糊糊地在床上问了一句:“晶晶回来了?” 甘新华激动地用掌心蒙住听筒,他冲着甘美华的那头小声说:“这下我们有救了,你也能自由了!” “真的?!”甘美华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她眨着一双嫁接睫毛快脱落了一大半的眼睛,呆呆地说,“晶晶在哪儿?” 甘新华微微对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甘美华一个骨碌又躺回床上,巴巴地望着甘新华。 甘新华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声音略微颤抖地对着电话说道:“晶晶啊,你先别激动,听我说。你赶紧去找姑丈好好道个歉,不管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姑丈肯定会全力帮助你渡过难关的。” 然而,电话那头的甘晶晶只是发出了一声冷笑。 时至今日,她对陶思平已经完全失去了信任。一想到要回到那个地方,她心中就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她深知,一旦回去,自己将再度沦为陶思平手中的提线木偶,无法挣脱束缚。 甘晶晶曾经领教过陶思平那令人咋舌的蛊惑人心之术。正是由于他反复无常、恩威并施的手段,才使得甘晶晶迷失了自我,成为了\"陶恶人\"的帮凶。 而这次回家的路上,坐在列车中的甘晶晶思绪如潮水般汹涌澎湃。她不断回忆起陶思平的所作所为,以前因为亲情滤镜,她觉得陶思平身上闪耀着光芒;但如今看来,那些不过是虚假的表象罢了。 当她彻底洞悉了陶思平的阴险狡诈之后,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所谓的财富都是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取的——贩卖情报、恐吓威胁等等下流无耻的行径无所不用其极。 这一次,甘晶晶下定决心不再被陶思平利用,绝不再为虎作伥! “爸爸,你在哪里?我有些话要跟你当面说。”晶晶怕父亲又去赌桌上输钱,这才提前和父亲联系。 甘新华觉得无论如何先稳住甘晶晶为好。虽然陶思平没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但他了解甘晶晶:定是甘晶晶闹了别扭不肯为陶思平办事。 甘新华一双眼睛快速地打量了旅馆的居所,四处都是简陋的桌椅,充其量也只是招待所罢了,亏陶思平想到把他们弄来这里。不过这样也好,叫晶晶过来,看看他们住得这破落处,也好让晶晶心软,快些回到陶思平那里。 这样一想,甘新华将旅馆和房间号告诉了晶晶:“晶晶……我现在暂时住在这里。” 晶晶惊讶地问:“爸,姑丈也为难你了?” “……不,不是。瞧你这话说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姑丈对我还有你姑姑……很好。”甘新华看到一旁床上的甘美华不悦地翻了个身,他忙放低音量,带着急促的口吻说,“总之,你快过来吧。正好,爸爸也有话跟你说。” 就这样,挂了电话,甘新华又打电话给服务台:“小妹,送半打啤酒上来……哦,不,送一打。” 一会儿,十二瓶啤酒就送到了房间。 这时候,甘美华也在床上发出了轻微的鼻鼾声,她折腾了几天,今天服了安眠药本就打算好好睡上一觉,此刻,电话里尘埃落地,她也放心地进入了梦乡。 梦里,她又回到当初在夜场ktv里的样子,她与陶思平喝着交杯酒,两人四目相对、浓情蜜意化不开……彼时的陶思平还是个稳重帅气的中年男人,他沉默寡言,眼神却像一把开了光的宝刀,无论甘美华给他倒多少酒,他都能一口干了。 甘美华那时候就有些崇拜陶思平了,她喜欢酒品好、话少的男人,她觉得这样的男人才靠得住。 可婚后没多久,陶思平就进入了更年期,衰老就像坐直达电梯似的,一年比一年看上去显老,而且他的心思也很少在她身上,总是忙于事业,就像是多少钱也嫌赚不够似的…… 在梦里,甘美华的眼角滑过了一滴眼泪…… “爸,你怎么住这儿啊?”晶晶走进屋子,看着这九十年代招待所的装修,有些不可思议道,“是不是姑丈把从出租屋赶出去的?” 甘新华忽觉一阵心酸,起开瓶盖,往两只一次性杯子里倒上了啤酒:“来,先跟爸喝一杯。我们父女俩多久没好好说过话了……” 晶晶又将目光转向一旁床上的人。 她更气愤:“难道陶思平把姑姑也赶出来了?” “晶晶……来。”甘新华将杯子递给甘晶晶,“说来话长。你陪爸先喝一杯。” 甘晶晶正在气头上,一口气将杯中酒喝了干净。 甘新华拉着甘晶晶坐下,他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打量着自己长相清秀的女儿,从她的五官中像是依稀看出了些他老婆的影子。 想到这里,他心中越发难过,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爸,你别光喝酒啊。到底陶思平把你们怎么了,你倒是说呀。”甘晶晶急了,想去夺甘新华的酒杯。 甘新华将手肘往旁边一让,晃过了晶晶,又拎起酒瓶给晶晶杯子里满上。 “晶晶,你再陪爸喝一杯。”甘新华将杯子再送到晶晶手里,“喝点酒,好把心里话都说出来。” 晶晶低头看看杯中酒,犹豫了一下,将啤酒一饮而尽,她确实需要酒精壮胆,才能将陶思平的恶行数落干净。 就这样,在甘新华的哄骗之下,晶晶絮絮叨叨地说着陶思平叫她留在苏航身边干的那些不光彩的勾当,说着说着,她哭了起来,一杯杯地喝着甘新华递给她的酒。 晶晶正要说到自己如何被张坤欺负了的时候,砰的一下醉倒在了桌上,她手中的酒杯洒了,啤酒滴滴答答的。 甘新华看到晶晶这模样,忍不住偷偷扇了自己两个巴掌,都怪他太窝囊,才让女儿受这样的委屈,才让他老婆跟别人跑了……想到这里,他又悔恨又愧疚又无解,只能一杯杯地给自己灌黄汤,喝醉了才好。喝醉了,才能忘记自己是个没用的男人。 可甘新华朦胧着醉眼,哆哆嗦嗦地拨通了陶思平的电话:“陶、陶总……啥……我没醉,嘿嘿……晶晶回来了,在旅馆呢。你不是找她嘛,我给你汇报……嗯嗯,我不会让她跑的,她醉成这样,跑、跑不了……” 第172章 露台 晶晶登上公交车后,给苏航发过一则短信,上面只有短短两行:“苏总,对不起。我以后不回来了。” 随后,她手机关机。 甘晶晶并不是一开始就想回杭州接爸爸和弟弟的。 车子经过外滩有一站,停在有绿色尖顶的和平饭店门口,晶晶跳下车子,想着自己既然要去死也要找个好地方,下辈子投胎不必过得又苦又穷。 她走进古老的大门,门口的迎宾小哥向她微笑,她问他:“我要去露台怎么走?” “您说的是九楼的露台吗?” 她木然地点点头,心里在盘算这个高度是不是可以痛快的结束自己,希望露台下面没有花坛或者雨棚。 小哥抱歉地皱了皱眉:“今天露台没有开放,不好意思。” “为什么?” “有家金融机构在西餐厅做尾牙活动。整个西餐厅和露台区域都被包场了。” “是吗?” 晶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转身走出酒店的旋转门,望着灰蒙蒙的天心想,这也许是天意,她命不该绝。 就在那个瞬间,她改变了主意。 …… 晶晶走后不久,一辆豪车在酒店门口停下。 “你要带我去哪里?”一身华服的俞鹭压低音量对马筱天抗议。 马筱天对她微抬下巴:“喏,这里,怎么样?” 俞鹭看到和平饭店几个鎏金大字便噤声了,只要不是什么鬼地方就好,在这种公共场合晾他马筱天也不会对她怎么样。 半小时前,马筱天的黑色轿车到俞鹭居住的宾馆门前停下,司机打扮的韩闯走下车子,请俞鹭上车,俞鹭刚要问是怎么回事时,车窗缓缓落下,露出只看得见阴郁眼神的上半张脸,可俞鹭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是马筱天! 马筱天就坐在后排座位上,用一种充满威胁意味的目光死死盯着站在车旁的俞鹭。 俞鹭感到一阵尴尬和犹豫,但最后她还是硬着头皮上了车。一上车,马筱天便流露出一种仿佛奸计得逞般的狡黠神情,低声对俞鹭说:“我早就知道你不敢把真相告诉韩闯!” 俞鹭确实没有将王棠出事一事告知韩闯,原因很简单,她实在不愿意看到自己那位容易冲动行事的弟弟因一时鲁莽而犯下愚蠢至极的错误。要知道,如果韩闯得知竟是马筱天在背后威胁姐姐,以他那直来直去、脑筋不会转弯儿的性格,恐怕真会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情来! 想到这里,俞鹭无奈地叹息一声,强压住内心的不满与愤怒,默默将视线转向车窗外,不再理会身旁这个令人生厌的男人。 走进酒店,马筱天貌似绅士地弯着胳膊递给俞鹭:“来吧,今天你是我的女伴。” “你到底要干什么?”俞鹭再次抗议。 “来都来了,现在才问不是太迟了吗?”马筱天冷笑着说,“怎么?担心我带你去开房?” 俞鹭脸色一变,用厌恶的眼神看着马筱天。 马筱天哼笑一声:“这种事,我一般都喜欢被女人心甘情愿的服务。” 他说罢,又用那种“就你,算了吧”的那种眼神看俞鹭,俞鹭脸上红一道白一道,瞪着马筱天,马筱天不客气地一把夹住俞鹭的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好了好了,还真生气呢。要不然,待会儿真和我一起消消火?” 电梯停在八楼的西餐厅门口,门口张灯结彩已经被布置成庆典的模样,里面穿着华服的男女端着酒杯在灯火辉煌的大厅里来回穿梭。 俞鹭吞了口唾沫,不解地看着马筱天。 马筱天拍拍俞鹭的屁股说:“不喜欢这里吗?” 俞鹭嗫嚅道:“马董,你换个人吧。我穿成这样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我马筱天带出去的女人,就算穿运动装,也没人敢说个不字。”马筱天用犀利地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俞鹭的穿着,说,“我说行就行。” 俞鹭又说:“那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马筱天戏谑地笑了笑。 “能不能别再让我弟在你公司里干了。”俞鹭想了想说,“他…能力有限。性子…也有点急。” 俞鹭的意思是“你就放心让他这种土鳖给你开车”? “人是王棠招进来的。”马筱天不软不硬地顶回去。 俞鹭浑身一僵,她早就知道马筱天不好对付,可这会儿才知道这人根本就是软硬不吃。 她的脸垮了下来,想等会儿趁马筱天不注意的时候就开溜。 这时,马筱天又换了副温柔地嘴脸:“看你表现吧。其实我也不是那种铁石心肠的人。” 俞鹭深吸了一口气,心想,这种推杯换盏的场合,出了场子谁也不记得谁。做完心理建设,俞鹭又看看马筱天:“那你得答应我,陪你参加完晚宴就……” “行了行了,知道了。啰嗦……”马筱天瞪眼瞧她,“答应你好了。” 俞鹭这才将一只玉臂搭在马筱天的胳膊上。 她今天穿着酒红色斜肩的针织裙,露出漂亮的小腿曲线,脱了黑色羊绒大衣,她这一身和场子里的格调倒也不算不搭。她又打开手包,换了深红色带珠光的唇膏,又用一只水晶发夹将披散的头发挽成发髻。 从洗手间里出来的俞鹭就像施了魔法似的,让马筱天看呆了一瞬。 他这个身份,身边的女人,各种网红,白富美,自然接触得不少,但大多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美则美矣,差了点味道。 此刻看着这妩媚如狐妖的俞鹭,马筱天也禁不住咽了咽口水,赞了句“不错”。 俞鹭尴尬地弯了弯唇角,她并非“女为悦己者容”,只不过想尽力换得马筱天的松口,不再打韩闯的主意,一个王棠已经够了,她不想再分心担忧韩闯这边。 两人款步进了场子,正如俞鹭所预判的,两人的到来并未换来多少侧目,场中大部分人互不相识,在微微观察了一番之后,俞鹭明白了,这是个国际投行设在上海分部的答谢晚宴。 这家公司总部设在美国,是为有钱人管理财富的专业机构,大约马筱天的私人资产也是请这家公司打理的,而且金额不少,才有资格被邀请出席今天的晚宴。得出这样的结论后,俞鹭放心了一点,她以前服务于国企,而且主要是对公服务。所以,她应该也不会遇见什么熟人吧? 即便如此,俞鹭还是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隐藏在角落里,当马筱天端着酒杯去了年轻企业家扎堆的卡座时,她就一个人坐在吧台边喝着马天尼,吃着萨拉米火腿冷盘,冷眼瞧着这纸醉金迷的一切。 第173章 不想再装了 “再来一杯。”俞鹭将倒锥形酒杯里的青橄榄放进嘴里,将酒杯推给吧台的酒保。 酒保笑了笑,将酒杯收回,开始摇起了雪克壶里的金酒、冰块和柠檬汁。 这时候,俞鹭身旁响起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给我也调一杯。” 俞鹭似乎感觉到身旁有一道目光射来,不过俞鹭仍旧低头玩着手机,她已打定主意不跟场子里的人有任何交集。 “女士。” 酒保将调好的酒推到俞鹭面前。 俞鹭抬起头,余光中,身旁的男人似乎在笑。 随后,一声“俞鹭?”传入俞鹭的耳朵里。她有些惊讶地转过头,对上了一张她不想记起的脸。 “真的是你啊,俞鹭。”谢科长的声音充满惊喜。 没错,那人就是她曾就职的国企券商期货科的谢科长。 “谢…科长。”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这个老色鬼,往昔种种霎时涌上心头,扰乱了俞鹭的心绪。 谢科长似乎很满意俞鹭还记得他,他摆出那种国企大领导的架势,叉着腰,冲俞鹭点了点头。 “客人,您的酒。”酒保将另一杯马天尼推到谢科长面前。 谢科长不容置疑地端起酒杯,伸长手臂到俞鹭跟前,示意要同她碰杯。 俞鹭心里不舒服,可也得应付着,就像当年他常常以科长的身份使唤她,叫她不得不陪客户喝酒那样。 俞鹭微呷了一口酒,将酒杯放在吧台上,垂下了手臂,她悄悄按住挎包,正打算找借口开溜,谢科长开口道:“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你。你…一个人?” 俞鹭内心顿感烦躁,瞅瞅谢科长,犹豫着站起来,低声说:“谢科长,我还有点事,就先失陪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上了俞鹭的肩膀,马筱天用那种过分热情的语调对谢科长说:“哟,这是谁?这不是谢科长吗?” 谢科长摸了摸谢顶的脑袋,微笑着放下酒杯,与马筱天握手:“呀。别叫我谢科长了,埋汰我了。” 谢科长略略弯腰,故作神秘地压低音量说:“其实,我辞职有些时候了。” 难怪啊……俞鹭心想。 要不然他也不能出现在同行的答谢宴上。 “哦……”马筱天恍然大悟的样子,将手掌从俞鹭的肩上自然滑向了俞鹭的腰际。 谢科长的目光在马筱天的掌心和俞鹭的腰肢上逡巡,片刻后,他贼兮兮地说了句:“你们……” 马筱天眸色一冷,没打算回答。 “……你们公司的王总是不是出了点事?”谢科长讨人厌地挑起了这个话题。 马筱天冷笑一声:“没想到谢科长消息这么灵通,看来人在江湖,心在庙堂?” 谢科长舔着脸,大言不惭地说:“我就是随便问问。马董事长不愿意说就不说了呗。” 马筱天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的,俞鹭和谢科长同时侧目看向他,他不按牌理出牌的打法,总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马筱天笑罢,指着谢科长说:“说说,你是不是和王总打一样的主意,想润出去啊。该不是把资产都已经转移到美国了吧。这晚宴的规格是三千万美元以上的高净值客户。” 谢科长脸色陡然一变,他咬牙切齿地看了马筱天一眼,恨恨地说:“失陪!” 谢科长走后,马筱天淡定地看着俞鹭说:“怎么样?爽不爽?” 俞鹭咬着嘴唇别过头,她不想承认刚才马筱天让谢科长吃瘪,帮她出了一口恶气。马筱天精瘦的脸上绽出一抹舒心的笑意,他看得出俞鹭不像之前那样,对他这么冷淡了。 两人又逗留了片刻,马筱天才和俞鹭走出会场,这时候俞鹭又有些紧张,她眼睛紧紧盯着楼层的下降,生怕电梯在下降途中在某一个楼层停住,马筱天将她拽进房间轻薄她,但实际上并没有。 马筱天还算是绅士地和俞鹭穿过大厅,又重新回到车上,期间韩闯一直兢兢业业地在车里等着,像一个真正的职业司机。 他憨憨地向俞鹭笑着:“姐。” 俞鹭心中忽然飘过一丝酸楚,也许她根本就不应该回到上海,又或许她命该如此,命运是一张网,谁也逃不出去,俞鹭懊丧地想。 一路上,俞鹭都沉默着,在心中进行着如上的反思。 马筱天率先打破了沉静,他再次问俞鹭:“你以前在国企的时候,那个老家伙有没有趁机欺负过你?” 俞鹭眼睛瞄了瞄前面。 马筱天将俞鹭的手拉过来摸了一道,温柔地说:“放心。后座隔音很好。” 俞鹭又看看马筱天,她不动声色地缩回了手,但脸却红了。 既不是酒精的缘故也不是车里灯光的缘故,马筱天静静地看了俞鹭片刻,他凭经验判断俞鹭多少对他有点意思。 “我在那家公司待得时间很短。”俞鹭轻声说,“他没机会对我怎么样……” 其实,真要说起来,是王棠那时候趁业务往来的时候,屡次暗示俞鹭单独见面,俞鹭那时候已经工作两年,她早已不是个单纯的职场新人,知道工作是怎么一回事,也知道像她这样既无背景,空有美貌的女人,会遭受什么样的待遇。 似乎每一个男人都想要做救世主,好像女人不跟着他们,就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俞鹭受够了这些,才在权衡利弊之后和邢宥结了婚,好歹邢宥相对于那些男人,可以给她一个真正的家…… 而邢宥一度也确实做到了这一点,如果不是棉花期货被空单砸到穿仓,她也不会上王棠的车子。其实那一次,她并没有和王棠发生什么,可邢宥误会了,误会俞鹭劈腿…… 俞鹭想到这里,只觉得心像是被凿开了一块。 谁生来也不是冷血无情的,她也爱过,她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可她也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光有爱,和光有钱一样,都不行。 前者让你贫困潦倒,后者让你厌恶自己。 她现在就挺厌恶自己的…… 于是,她狠心对马筱天说:“马董,其实你那天抓了我儿子和我弟弟,在我眼里,你和谢科长也没什么两样。” “没劲。”马筱天转过脸看着车窗上倒映出的那双眼睛,眼神里充满戾气和阴冷。 俞鹭知道马筱天生气了,也知道生气的后果是怎样。 只是她现在不想装了,也没有力气再装了。 第174章 泄密者 邢宥很早就到了公司,昨天下班前和苏航商量下来的那些操作步骤在随后开市就要一一兑现,想到这个,就算是像他这样经验老道的交易员也不免紧张。 可没想到经过苏航办公室的时候,发现他那里灯也亮着。 邢宥停住脚步,推开苏航办公室的门,早上七点的冬天,天色仍然阴沉着,整个城市就像是仍未苏醒的样子。 苏航面朝窗户的方向发着呆,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苏航。”邢宥叫了他一声。 苏航缓缓朝他看过去,眼神像是有些呆滞。 “你昨晚没睡好?” 苏航苦笑一下,将手机扔给邢宥。 “来了这么一通短信说要辞职,再打她电话就关机。”苏航说,“我想了一晚上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邢宥接过手机看了两眼,又还给苏航,随后拍拍他的办公椅背,说:“天涯何处无芳草。” 苏航叹了口气,苦笑一下,心里想的是,真是滑稽,他现在已经决定放弃追求晶晶了,她反而倒不告而别,而且自问,他最近对晶晶也很规矩。 苏航看看邢宥,有些抱怨道:“我昨天打她手机一直关机,担心了大半夜,迷迷糊糊才睡着,天就亮了,一看外头,原来是窗帘忘记关,所以,就干脆早点起床来公司。” 邢宥沉默了片刻,突然想到晶晶昨天在下班前单独来找过他,还问了些莫名奇妙的话题,问他周五晚上在哪里,这时候他想起来,问苏航:“你周五晚上在哪里?” 苏航愣了愣,周五晚上他可是一整晚都和俞鹭在一起,但这种事可不能告诉邢宥,虽然是前妻,但是前妻和自己兄弟睡了,对男人来说那又是另一码的事。 苏航咽了口唾沫,狡辩道:“周五我被马筱天叫去了啊。” “马筱天?”邢宥重重地拍了拍苏航的肩膀,将话锋一转,说:“总之,先别想晶晶的事了,准备准备,一会儿就开盘了。” 不管怎么样,那些俗事在此刻都不是重要的了,重要的是一连串绷紧神经的敲单操作。 邢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将公文包往窗台上一放,他昨天带了些锂矿深度研究的论文回家看,他认定自己这次之所以没操作好碳酸锂,跟他专业知识不熟悉就匆匆上阵有脱不掉的关系,如果他事先了解过锂矿的主要产区和分布,熟知碳酸锂的成本价格和市场需求量的情况,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动。 邢宥俯身给电脑开机,又分别点亮三块电子屏幕,距离开盘还有整整两个小时,他照例先上网浏览了国际新闻,因为俄乌战事现在也左右着商品期货的价格。 这时,一条时事新闻滚动上来:杭州一快捷酒店发生重大火灾,波及周边商户,具体死伤人数仍在统计中…… 邢宥快速地滑动鼠标,切到了下一条:俄乌发表短暂停战协议,为期六个月。 邢宥嘴角不自觉地噙上一抹笑意,跟着眉头也舒缓了一些,出了这条新闻,三连板后的碳酸锂价格可能会重新走低,这下交易计划得更改。多单就没必要开了,碳酸锂逢低平仓就可以了,这样的话,他们这一笔的损失应该能控制在五千万以内。 邢宥拎起桌上的电话打给苏航:“俄乌停战协定的新闻看到了吗?” 苏航还没打开电脑,他急急忙忙按亮电脑机箱,拎着电话,将新闻里的每一个字都研究过之后,他朗声回应道:“看样子交易计划要变!” 邢宥的声音也透着喜悦:“没错。前两天都传出下游电池厂补货库存的消息,在这种情况下,乌克兰锂矿恢复供应的话,应该会带来一波市场冲击。我预判,开盘会大幅下跌。我们不用再开多单,空单逢低缓慢平仓就可以了。” “好好。”苏航在电话这头点头如捣蒜,“我过来说。” 苏航挂了电话,三步并作两步到了邢宥办公室,两人激烈地讨论了几种情况,并分别制定对策之后,苏航突然说:“等等,先登录交易所官网看看。” 广交所的官网上面赫然显示着:根据三板协议,交易所经过研究决定,碳酸锂期货合约当日停市一天,多单和空单根据昨天涨停价进行撮合交易。 “妈的!”邢宥气愤地骂了一句,扔掉了鼠标。 撮合交易意味着他们的平仓价格将按照昨日的涨停价格来,如此一来,他们账面亏损立即转变为账户亏损。 难怪邢宥会气得骂出了脏话。 “你说说,这种情况,简直是十年一遇,结果被我们碰上。” 邢宥的吐槽不无道理,三板平仓协议是灵活政策,意味着连续三个涨停板或者跌停板之后,必须打开涨跌停,让参与交易的对手盘有机会平仓,像这种由交易所出面的撮合平仓,完全是小概率事件。 鼠标滑过桌子直接摔到另一头,苏航弯腰捡起鼠标,将散落的塑料壳重新装好放回邢宥桌上。 “算了,也没办法。”苏航无奈地耸了耸肩,“这就好比赌场改变规则,让盈利最多的和亏损最多的握手言和,随后宣布赌场从此刻起关闭。你我都是赌桌上的人,能有什么办法?” 邢宥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他就是不服气,感觉像是被人暗中使坏,才输了这场比赛。 “这次开空单的大户应该不止我们这一家。”苏航思忖着说,“也许王棠联合了其他大户一起做空了吧。交易所是看亏损的一方太惨烈,才进行撮合交易的吧,不然券商承担的风险可就太大了。” 邢宥重重地摇了摇头:“不可能,王棠不可能联合别人。他去收购锂矿是保密的。除非消息提前泄露了。” 话说到这里,邢宥意味深长地看看苏航问:“你周五晚上没有登录过公司账号吧?” “没有啊。”苏航条件反射地摇了摇头。 “也没有人知道账号和密码?”邢宥又问。 “邢宥…”苏航像是隔着层层迷雾看东西似的,既像是知道邢宥话里的意思,又像是不很真切,“你在怀疑谁?” 邢宥说:“晶晶昨天下班前来找过我,她问我,周五在哪里。” “我去!这什么意思啊!”苏航困惑地抱住头,“你是说晶晶看过我们的账户和密码?知道我们的单子发生了重大亏损,然后呢?” 邢宥晃了晃电脑椅,揪着眉头:“后面的事,我暂时也没想到。也许,唯一的答案只有问了晶晶才知道。” “胡说!不可能!”苏航急忙抗议,“晶晶怎么可能是卧底。” “那她现在为什么不见了呢?”邢宥反问。 苏航拿出手机拨通那个署名为“晶晶父亲”的号码,有些较劲地看着邢宥说:“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晶晶的父亲,问一问。” 邢宥不置可否地把目光转向窗外,心里却在考虑着另一种可能。 如果不是晶晶泄露了消息,那苏航就成了嫌疑最大的人。 片刻后,苏航张着嘴看向邢宥,然后将手机按住免提外放出来:“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两人瞬间面面相觑起来。 第175章 吊唁 “所以她昨天才来找你,难道说做贼心虚了?” 苏航摁掉电话,一屁股坐在邢宥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 邢宥低着头在便签上写着什么,片刻后,他抬起头,撕下便签递给苏航。 “她问我有没有去过这里。”邢宥对苏航使了个眼色。 苏航看了眼地址,在心里一个个排除他认识的人,他最后得出结论,这是个陌生的地址。 苏航疑惑地看着纸片上的字,问:“你觉得这和晶晶不告而别有什么关系?” “也许,是一种试探。”邢宥推理道,“看看我知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苏航从沙发里站起来,对邢宥抬了抬下巴,说:“走,去看看就知道了。” 反正今天休市一天,他们已经没什么可操作的了。 两人摸着地址来到陶思平在上海购置的公寓,那是一栋酒店式公寓,小区门口有一家房屋中介挂着最新的房源信息,其中有一张卡片是最新插进卡槽的,上面显示的门牌号恰是他们手中地址上的那一间。 两人去公寓转了一圈,到了楼上使劲按门铃都无人应答。 苏航和邢宥只得悻悻然走出了公寓,坐上车子,邢宥对苏航说:“我看这个住处也许是晶晶在上海的落脚处,她礼拜五晚上也许来过这里,恰巧看到有人和我长得很像,她大约误会我在跟踪她吧。” 苏航觉得这番推理听上去很有道理,说:“我那天给晶晶发过消息,说自己可能不回来,她大概是趁我不在的时候出去的。” “这个地方,很有可能就是她和出资者联络的地方。”邢宥手握方向盘,目光聚焦着前方的一点,他用那种确定的语气说,“她背后的人跟我们做的是对手盘,她才需要知道我们的持仓量和建仓点位。” “哎…被伏击了啊……”苏航附和地感叹道。 “都怪我。”苏航低下头,捶了一下车前档,仪表盘上的小天使剧烈地晃着脑袋。 邢宥转头看看苏航,语气平淡地说:“如果我说的是真的,那晶晶就不会回来了。她背后的资金,在这一笔上应该赚的盆满钵满了。连交易所都站在他们这一方。” “喝~”苏航自嘲地笑了下,他抬起头,用大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感觉到自己的真心正在被无情的碾压,他好歹是喜欢过晶晶的,现在遭到身边人的背叛,实在是有种扎心到无语的感觉。 他这已经是第二次被女人欺骗了。 片刻后,苏航说,“这笔钱我会负责的。我负责跟马筱天交代。” 邢宥沉默着低下头发动车子,这时候再多说什么都无益了,苏航已经够难过的了。 他将车子缓缓滑出了停车库,驶进了机动车道,房屋中介又摆出了一块立牌,上面用大笔写着几个鲜红色大字:屋主急售…… 这一切,就在他们的后视镜里逐渐变小,渐渐远去。 …… 陶思平的保镖站在街边拍着外墙面已经烧成黑炭的快捷酒店,他对焦的正是三楼的一个窗户,那个窗户是那一排中烧得最面目全非的一处。 消防员从废墟中抬出了几具已烧焦成黑炭的躯体,当然这些都是陶思平的想象了,因为躯体外面裹着蓝色的裹尸袋。 陶思平看着镜头中传回来的画面,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他挂掉电话,忽然低下头哭了起来,他无声地耸动着肩膀抽噎了两下,止住了哭泣。 因为他在指缝间看到他的助理朝他这里走来,他抽了一张纸巾冷静地擦拭了一下眼角,揉成一团扔进一旁的废纸篓。 陶思平从轮椅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他觉得自己正在迅速老去,如果不抓紧时间给自己增加点活力,他也很快就是行将就木的人了。 更何况,如今甘美华和甘晶晶已经死了,他也没有装可怜的必要了。 在陶思平的设想中,这场火灾最遗憾的是留下了后患——甘鹏鹏。关于甘鹏鹏,他实在没办法把他从学校弄到快捷酒店里。真要那样做的话,破绽就太明显了,警方会怀疑的。 事已至此,他不但不能对甘鹏鹏下手,还要将甘鹏鹏收作义子,这样才是不违他作为“好姑父”的形象。 刚问完账户情况,得知亏损金额后,陶思平的脸色更难看了。 “上海那边怎么样?”他忍着怒气,问助理。 “好像邢宥和苏航发现了什么,他们去您在上海的公寓打听了一番。”助理说,“还是陶总您英明,在张坤失联后就把公寓挂牌出售了。” 陶思平朝助理瞄了一眼,心里觉得这个新助理也是“不太聪明”的样子,这年头找个得力的手下,怎么这么难呢?如此一来,他便想到了米栎…… “盯着上海那边。”陶思平强调,“还有火灾的消息,有任何情况马上向我汇报。” …… 火灾事故调查组最后认定事故原因为“电线老化短路”,整个三楼都烧起来,他们这个房间没有人往外逃,最后被活活烧死在房间里,因为调查组在事故现场发现了不少啤酒瓶,更加确信房间里的人是因为醉酒导致了意识模糊,因而没能及时发现房间着火。 最后,警察打电话给陶思平,让他到太平间认领“尸体”,陶思平看到那三具焦炭的时候,当场晕了过去,醒来后,警察问:“您的妻子怎么会在事故现场?” 陶思平悲痛地说:“我们吵了一架,已经分居有一段时间了。我要是知道……” 话还没说完,陶思平又抹起了眼泪。 警方事后查看小区摄像头确认了陶思平的说法,甘美华确实在两周前离家出走了,住进快捷酒店的时间也对得上。 至于在事故现场发现的大量珠宝和银行卡,警方推断,甘美华和甘新华正在策划逃跑。但是这件事就没必要对陶思平说了,他可是当地知名企业家,同时还是个可怜的“失独”老人,他的儿子在十年前,因为一场冲浪事故,死在了澳大利亚的一处度假山庄。 而陶思平几乎每年都会去当地公墓吊唁自己的唯一的儿子。 第176章 交换 “帮我参谋参谋,看看这栋房子怎么样?” 马筱天迈步走在吱吱呀呀的木楼梯上,俞鹭一手抓着珠片手包,一手握着楼梯扶手缓慢跟在马筱天身后。 她以为上次这样不给马筱天面子,他肯定生气坏了,从此再也不想搭理她,可俞鹭错了,反而是她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更激起了马筱天的好胜心,马筱天这一次直接让韩闯敲开了俞鹭的房门。 俞鹭生气地打开门,对弟弟吼了一句:“韩闯!他不是什么王总,你以后别相信他了。” “姐,我知道了,他是董事长,比总经理还大!”韩闯憨憨的对俞鹭摸了摸脑袋,“姐,你怎么那么有本事呢?一家公司的总经理和董事长都认识你!马董事长还给我安排了工作,你看我这一身,帅不帅?” 这时,马筱天出现在门后,并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俞鹭将韩闯一把拽进房间,又砰的一声关上门,韩闯愣愣地看着俞鹭,戳戳门的方向:“姐,你疯了吗?马董还在外面呢!” “你别管!”俞鹭生气的吼了一句,“你现在是他这边的还是我这边的!” 韩闯挠了挠后脑勺,用他那不太灵光的脑袋思考了一瞬,说:“我是马董那边的,现在是他给我发工资。” 俞鹭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她深呼吸了两下,说:“他叫你来干嘛?” “马董说要带你去看个房子。”韩闯压低声音说,“马筱天好像很高兴,像是投资上挣了大钱。” “什么投资?”俞鹭敏锐地看向韩闯,“是不是碳酸锂?” 俞鹭当下还以为是公司在碳酸锂套期保值的多单上面赚了钱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 俞鹭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韩闯,说:“弟,你现在给马筱天开车,他一个月给你多少钱?姐姐每个月也给你发工资,你回去陪着爸妈,行不?” 韩闯不解地看着俞鹭:“为什么呀……” “什么为什么!”俞鹭有些没耐心了,“爸妈身边没人能行吗?养儿防老,养儿防老,不就指着你照顾嘛,再说,你还没娶媳妇。你留在上海能讨着媳妇吗?” “你怎么知道讨不到……”韩闯心里有些不服气,低声嘀咕了一句。 “我们老家彩礼给多少?”俞鹭问他。 “三十八万。”韩闯自然知道。 “可你知道娶个上海姑娘要多少?”俞鹭循循善诱,“再添个零也不够吧。你看看现在上海的房价,三百八十万够买几个平米?” 韩闯心中不舍这份可以开着豪车,还轻松自在的工作,可姐姐推心置腹的话语叫他瞬间吃瘪了。一个月一万的工资,他这一辈子赚的,也不够在上海扎根的。 俞鹭是了解弟弟的,看到他低头咬着嘴唇、用脚掌用力蹭着地板的模样,就知道他没辙 了。 俞鹭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弟,我每个月给你两万,你下个月回湘西吧。” 韩闯不置可否,俞鹭知道此刻也不能逼他,只能等他慢慢想通。 而此刻,马筱天的局她也不能不赴,马筱天在投资上赚了大钱,正是向他求情通融的好时候,无论如何,她不能让自己的弟弟受累,也不能让自己的儿子再次落到他的手上。 …… 俞鹭跟着马筱天上了二楼,整个二楼像是民国年代的装修,小木楼,法式铁艺阳台,留声机,还有欧式雕花的沙发,一道中式的屏风隔开,还有一处精致的欧式餐桌和餐椅,凭栏而眺,远处是茂密的法国梧桐,近处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里面蔷薇花攀缘着墙壁而上,满墙的常春藤在冬日里有些萧条,可到了来年春天,定然会茂密成荫。 窗外就是时髦的武康路,附近酒吧和艺术馆林立,来往行人皆是美女、帅哥,歌吹为风,粉汗为雨,这里的景致叫俞鹭流连不已。 她忍不住设想自己穿着一身旧时锦缎旗袍,翘着脚坐在复古窗台下喝咖啡的情形…… 正当俞鹭趴在窗栏前遐想连篇的时候,马筱天慢慢从身后靠近了俞鹭,他轻轻圈住了她的腰,低首俯在俞鹭的耳畔说:“亲爱的,这里美吗?我想……写你的名字。” 俞鹭浑身一僵,转过头怔愣地看着马筱天,吞咽了一下口水。 “你答应我,和我交往,这栋小楼,就是你的了。”马筱天的语调是那样的温柔,连他那副看人阴险的三角眼,也隐隐浮现出一抹笑意。 俞鹭的心狂跳起来。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但也许,他只是拿她寻开心,故意这样说,好看看她的笑话。 俞鹭转过头去,望着远方的夕阳正洒落在悬铃木的树干上,发出像是金子般的光芒。 “我不要房子。” “那你要什么?”马筱天眼神凌厉,带着几分霸道,他伸出两根手指,如同铁钳一般紧紧夹住俞鹭的下巴,用力将她的脸转正过来。原本眼中还残留着的那一缕若有似无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冷漠与凶狠。他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女人,咬牙切齿地怒斥:“俞鹭,你他妈的别给脸不要脸!” 俞鹭豁出去了,她微微抬起头,下巴微微上扬,迎上他的目光,用坚定地回答道:“放过我的弟弟和我儿子!王棠出事和他们没半毛钱关系。” 马筱天突然发出一阵神经质般的狂笑。等他笑够了之后,才停下来,冷冷地对俞鹭说:“就这?” 俞鹭有些茫然失措地看着马筱天,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难道他真的同意了自己的请求? “对啊。就这,你能答应吗?”俞鹭认真地问。 马筱天再次捏住她的下巴,慢慢俯下身去,贴近她的耳朵,轻声说道:“作为交换,你能给我什么呢?” 俞鹭猛地扭过头去,奋力挣脱开马筱天的拥抱。她站起身来,愤怒地指责道:“你真是个无赖!” 说完,俞鹭情绪彻底崩溃,无力地蹲下身子,抱头痛哭起来。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个像疯子一样的男人,心中充满了恐惧。她只能紧紧抱住自己,身体因为抽泣而不停颤抖。 第177章 我都可以解释 马筱天等俞鹭哭够了,抱起她,拉她坐进沙发里。 他又换了一副腔调,软声道:“你把我想成什么了?可你想想,就算我辞退你弟弟,可你一个人住在宾馆,我能放心吗?我对你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吗?” 俞鹭看了马筱天一眼,低下头又哭了起来。 是啊。她知道马筱天对她的意思,可她就不能有自己的选择? “王棠现在下落不明。你自己说的,这件事跟旁人无关,可总和你有关吧。如果你哪天也偷偷跑了,我这笔损失找谁去!” 俞鹭低声抗议:“你把这笔损失算到我头上,就讲理吗?” 俞鹭抹了抹眼泪又说:“再说,我弟弟说的,他说你刚刚发了一笔横财,你也不差钱,你们天合锂业家大业大,难道就不能放过我吗?” 俞鹭越哭越伤心,凭什么找不到王棠,也找不到王棠的夫人,马筱天就拿她来出气,这又公平吗? 马筱天上手捏了捏俞鹭的脸,贼兮兮笑着说:“哟,原来是打这主意呢?” “那你说说我赚的钱,和你欠的能抵消吗?”说到这里,马筱天用拇指的指腹在俞鹭唇上抹了一道,“除非你是我女朋友,那就另当别论!” 俞鹭抬起头,红着眼睛又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确认马筱天是认真的还是开她玩笑。 马筱天又认真地捧起俞鹭的脸,盯着她的眼睛说:“我说真的!” 他俯身慢慢凑近俞鹭,俞鹭突然明白他想要做什么,猛地推开马筱天,朝楼下飞奔而去。 马筱天在楼上将身子探出窗户对楼下四处张望的俞鹭说:“我说真的!” 俞鹭没有回头。 他又大声喊了一句:“俞鹭!” 这次俞鹭惊恐地抬头看了楼上一眼,马筱天忽然又爆出一阵骇人的狂笑。 “只有三次机会!”马筱天在笑声中警告。 …… 又过了几天,苏航觉得无论如何该去找一找马筱天了,他们这笔亏损已经坐实了,苏航为了筹钱,已经把自己的豪宅都抵押给银行了。 苏航虽然仍在这房子里住着,可显然,他脚下的这片地板已经不属于他。 他本想去天合锂业当面拜访马筱天,可马董事长却在电话里反问:“苏航,你来我公司,你觉得这合适吗?” 苏航本来也觉得没什么不合适,可马筱天的意思也许是在恭维他创办私募的名气大,他苏航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这样一想,苏航便同马筱天约在了他常去的那家商k。 苏航到的比较早,他坐了一会儿突然想上大号,中午大概是葱油拌面吃得太油了。以前,他的肠胃被晶晶照顾得太妥帖,现在他自己一个人,常常在外面吃,也常常腹泻。他把这一切归结于是“后独居时代”的水土不服。 有时候,晚上看着诺大的公寓,整整两百平米居住面积的大平层,三米挑高,再加上全景露台,将整个空间映衬得更加空旷,宛如他一颗无人疼惜的心。 他此刻更饱受肠胃不适的痛苦,他看看包间,窗明几净,卫生间里还散发着淡淡香气,他一看到这番景象,难免想到待会儿的场合会有公主作陪,他便不好意思在包厢自带的洗手间里方便了。他便推开包厢,准备到二楼的公共洗手间方便。 正拉到一半的时候,他忽听得两个男人对话的声音,其中一个声音甚至有些耳熟。 他便一边方便着,一边竖起耳朵偷听他们的谈话。 空旷的洗手间里,两人的说话声甚至带着些回音,特别清晰。 一个说:“听说了吗?泰安证券的petter王这次赚了不少佣金,他帮马董操作的多单,赚翻了!” 另一个是苏航认识的,他也是一个私募经理,邢宥刚从湘西回来的时候,苏航组了局要他一起参加,里面就有这家伙,他可是邢宥的迷弟。 果然,他的声音听起来不怎么高兴,反驳了一句:“一看就是内部交易吧!” 另外一人压低声音说:“你可别乱说,我们都是做这行的,说这个忌讳!” “哼~”像是不屑的嗤笑声。 随后,苏航听到一阵水流声,两人像是在洗手,苏航忙提起裤子,砰的一声推开隔间的门。 两人忙掩鼻。 场面顿时有些滑稽。 苏航一边说着“你们等等”,一边按下了冲水键。 两人这才把手放下来,对他们的业界前辈问候了一句。 苏航无心寒暄,他有更重要的事要问他们。 “你们刚才说的是不是天合锂业的马筱天?”苏航看看那位私募同行。 都是熟人,两人对视一眼只好撂了实话。 “航哥,你可别说出去哦。” 苏航点点头,他自然知道证券从业人员不得代客交易,可这种事在业内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灰色地带,否则仅靠电话推销开户,怎么赚钱! “我不会说的。”苏航自觉地打开水龙头,掩盖说话声音,与两人就这个话题聊了两句,一二来去就把情况了解得透透的了。 原来,马筱天自己开了好几个账户建仓了近两千手多单,将他们手里的空单吃了个干净,还以压倒性的仓量将碳酸锂炒作到涨停! 苏航走出洗手间的时候脸色难看极了,一半是因为他腹中隐约的绞痛,另一半是因为这个消息带给他的震撼。 敢在底部大量持仓,而且买进的点位这么精准,他多年的从业经验告诉他,这个事就没那么简单! 除非…苏航想,该不会他就是晶晶背后的幕后金主! 苏航失魂落魄地推开包房门,谁知他一个疏忽推错了房门,正面对上的正是刚才两人口中petter王,除了petter王,还有安泰证券的期货主管,还有……苏航以为看错了,可竟然是俞鹭!俞鹭举着酒杯正要给对面的男人敬酒!她要给petter王敬酒?! 苏航双目瞪直看着里面的四人,他的脸色说多难看有多难看,他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地板上。 马筱天朝苏航客气地笑了一下,迈着大步向他走去:“呀,苏总!你来的正好,我正要去找你!” 他说着合上了包厢门,推着苏航往他订的包房走去,就是在隔壁。 他轻声说:“苏航你别误会,我全都可以解释。” 第178章 如果王棠没有死 进了包厢,苏航忽然发了狂似的将马筱天一把推在门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马筱天很瘦,浑身骨头重重撞在门框上,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他呲牙咧嘴道:“放、放手,苏航你疯了嘛!” 苏航红着眼睛,整张皮肉都在颤,他本来就壮,刚才的力气也下得很大,推完马筱天他又觉得肚子有点痛。 事后想来,马筱天真该谢谢苏航今天肠胃不济,不然的话他可能现在已经躺在医院里了。 “你放手。”马筱天被苏航的掌力提得整个人都快腾空起来。 苏航对马筱天吼道:“马勒戈壁,你耍老子,你不是说亏钱了吗?钱呢!进你姥姥的腰包了是吧!” 马筱天拼尽全力说:“脑子进水了才做空单,底部放空死得快,没听说过吗!” 此话一出,苏航瞬间气短:没错,当初邢宥也这么警告过他,可他不听啊,他信了王棠说锂矿已经买下来了的谎话,他信了那个杀千刀的呀! 怪谁! 马筱天像是有读心术,后面的话更是戳他的神经:“外面在打仗啊,他就算收购了锂矿又怎么样,杯水车薪!我看的是长远,我自己做这一行,难道不知道锂矿的成本是多少吗?” 马筱天感觉到苏航的手劲松了些。 苏航看他的眼神有些矛盾,他被马筱天强有力的控诉怼得无话可说,可他又不愿意这样服输。 马筱天正想趁机喘口气,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客人,现在方便进来吗?”简直就是天降及时雨。 外面是妈妈桑问他们包厢里要不要叫小姐,苏航立即又擒住马筱天,他朗声对外面说:“不用。” 赶走了妈妈桑,马筱天的心一沉,这个苏航到底要干嘛! 他于是卯足劲准备喊住外面的人,刚张了张口,苏航突然一掌捂住了马筱天的嘴,马筱天瞪着眼睛,呜呜乱叫,可心里不敢再激怒苏航了。 妈妈桑走远之后,苏航怒不可遏地质问马筱天:“我他妈的已经答应帮你了啊!你为什么还要把俞鹭给掺和进来?” “你…已经和俞鹭搞在一起了?”马筱天故意说,“你到底知不知道她是王棠在外面找的小三儿?” 苏航手下一软,他确实被俞鹭迷住了,他难堪地别过头,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马筱天说:“苏航,为了这个女的,你是真不值得。你刚才没看到吗?我一个电话,她就屁颠屁颠地往我身上扑。” “你说什么!”苏航气急,“我现在就去隔壁找她说清楚。” 他松开手,然而马筱天却挡着门,没有挪动半步。 “起开!”苏航怒吼。 “好好好,你去,要丢脸是你自己的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隔壁里头都是安泰证券的人,你当众被俞鹭拒绝的事,可转眼就能传遍上海的金融圈。” 马筱天的话让苏航的脚底像是突然被抹上了502胶水,动不了了。 马筱天从苏航脸上看到某种既怂又怒的表情,他整个人就像是一辆被紧急制动的汽车,周身都在晃动着。 马筱天大着胆子拍拍苏航的肩膀,安慰道:“苏总,就是一个女人,不至于……” 苏航突然像是清醒过来,冷笑着说:“你这样费尽心机拦住我,该不是也看上那个女人了?” “我是看上了。她这身材、这模样,哪个男人不心动?”马筱天大言不惭地说。 苏航忽然被气笑了,他走去沙发上坐了下来,也许马筱天说得对,他对俞鹭也不过就是一时上头。 马筱天挨着苏航坐下来,叉了一片水果送到苏航手上:“消消气,消消气。” “这世上的女人多的是,你喜欢俞鹭这种的?我立刻叫妈妈桑给你上三个。”马筱天猥琐地比划着手指,“一边一个,还有一个坐你怀里,这样够不够?” “去你的。”苏航抬起手,带起一阵风,马筱天敏捷地往旁边一闪,他可不想被他误伤。 苏航吃了两片西瓜,似乎觉得火气是下去了点儿,他这才想起该问问马筱天内幕消息的事:“马董,你是不是早知道王棠会收购失败了?还是说你提前知道了俄罗斯会封锁乌克兰锂矿的出口?” 马筱天刚刚还嬉皮笑脸着,这时候,脸色一僵,反问:“什么内幕消息!你想什么呢!” 苏航难看的笑了笑,说:“我不傻,我做这行这么久了,我知道世上有运气这种事,但时间节点赶得这么准,金额这么巨大,就绝不可能是运气的事!王棠做进空单的时候,你刚好也立马就做进了多单,你像是知道有对手盘可以承接?” 马筱天像是破罐子破摔似的摊开双手,反问:“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证据呢?” 苏航站起来,两手插着裤兜俯视着马筱天:“哼~证据?你就没想过万一王棠还活着?” 就在话音落下的一刻,马筱天的脸色突然刷白,他尴尬地抽了抽眼角,怒斥:“你在胡说些什么?” 刚才还处于劣势的苏航,就在说了这番话之后,像是风云突变,占据了上风,此刻他头脑分外清晰,继续说道:“王棠不是移民,他如果真准备好了逃跑,不会先放任妻子在国内。更何况,他也没必要冒风险做这笔投资,按你说的,他真有本事卷走了公司的钱,何必要担这么大的风险,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马筱天微眯起眼睛,表情突然变得阴鸷起来,片刻后,他脸上露出惊悚的笑容,说:“没想到苏总你想象力这么丰富。我却只知道一点,王棠回不来了,乌克兰在打仗,他这么久都没消息,一定是死在了那里。” 说完,马筱天站起身,双手插兜准备走人。 苏航突然在身后叫住他:“马董,做人留一线,来日好相见。这个世界上,很多惨案都是因为被逼到无路可走才发生的,我苏航本来就是赤手空拳来上海打天下,最多也就是输光了裤衩回家,可你不一样,老马可不是只有你这一个儿子。” 马筱天的背影顿了顿,张狂地笑了一声,抬脚走出包厢。 若不是马天合在外面还搞出了个私生子,他又怎么会干掉他老爹的心腹王棠?那个老家伙整天动不动就把企业家的社会责任感挂在嘴上,背地里不也照样挖公司的墙角中饱私囊? 第179章 她要回老家 “上车。”马筱天的车子停在俞鹭面前。 俞鹭拒绝上他的车,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她低头看着手机上显示的网约车的行驶地图,有一段路程显示红色,上面刚才还显示的两分钟抵达约定地点,现在已经跳到了五分钟。 俞鹭心里焦急万分,为什么每次她着急要车的时候,网约车总是迟迟不到。 她心里憋着一肚子火,马筱天又一次耍了她。这一次他说:“瞧瞧,我已经按你的意思辞退了你的弟弟,你该怎么报答我?哦,对了忘了说,这份辞退信还在我包里,你今天乖乖跟我去个酒局,这份辞退通知就当场生效。” 说罢,马筱天拿出文件面朝俞鹭贴在车窗玻璃上,上面的主管签字栏还差一个签名。 马筱天收起文件,缓缓摇下车窗:“上车吧……” 上车之后,马筱天立即拔出钢笔,在辞职信上刷刷签上自己的大名,扔给前排的司机:“喏,这份文件交给我的秘书,让她处理一下。” 司机微侧脸应了一声,今天开车的是集团的其他司机,并不是俞鹭的弟弟。 转过头,马筱天露出那种“捕猎者”的微笑:“怎么样,满意了吗?” “为什么找我去?”俞鹭警惕地看着马筱天。 “今天的场子,你比较合适。”马筱天收敛起笑容表情认真道,“是和几个券商朋友见个面,你和他们聊得上话。” 一路上,马筱天扮作绅士,没有对俞鹭有什么过分地举动。 “就这一次?” “好了好了,你这个女人算盘打得真精。”马筱天轻嗤一声,“好歹我也是帮了你,你不是要让你弟弟回湘西吗?他给我干了一个月,我给他一年的辞退金,这笔钱足够他做路费了吧。” 俞鹭不说话,她转头看看马筱天,似乎在确认他说的是真是假。 “你今天晚上表现好一点,只要我高兴了,说不定,王棠欠我的,也能一笔勾销。”马筱天看了看俞鹭的眼睛,心里骂了句什么,随后他挪开目光,又看着前方,淡淡说,“也不知道你这个女人怎么想的,王棠说不定都死在那里了,还念念不忘呢?真是死脑筋……” 俞鹭沉默无言,她缓缓垂下双眸,视线落于自己脚上那双精美的名牌皮鞋之上,思绪渐渐飘远,仿佛陷入了一场深沉的思考之中。 进入包厢后,俞鹭发现里面还有其他人,心中不禁稍稍松了口气。接下来的敬酒环节,她表现得十分自然流畅,游刃有余。然而,中途当她起身前往洗手间时,站在洗手台前,凝视着镜子中那张精心打扮后的面容,以及眼角眉梢间似有若无的笑容,一股无法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情不自禁地慨叹起来,如果当初自己能够放低姿态,是否如今的生活便不会如此凄惨?昔日,那位领导曾多次带她出席各种酒局,在场的众多企业老总与富家子弟们,纷纷向她投来橄榄枝。只可惜那时的她,对于那些借着敬酒之机伸过来的一只只“咸猪手”心生厌恶,始终难以接受。 可现如今呢?她却依然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强颜欢笑。俞鹭苦笑着对镜中的自己轻声说道:“俞鹭啊,你又何必如此故作清高呢。”这句话既是自嘲,也是一种无奈的叹息。 如果事情一直这样发展下去,说不定在当晚她就向马筱天屈服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苏航推开了包厢的门,一刹那,俞鹭对上苏航的眼神,即便苏航一句话都没说,她已经从苏航的眼神中品出了许多东西,那里面有惊讶,有愤怒,还有瞧不起,是的,连苏航也瞧不起她。 再看马筱天的表情,那是一种阴谋得逞的笑容。俞鹭这才知道,什么券商的酒局,什么“你和他们说的上话”之类的,全都是谎言,马筱天就是要斩断俞鹭和上海这座城市的一切联系,最后让她走投无路只能乖乖地屈从于他。 俞鹭就是在那一刻,顿悟的。 “你走吧。我不会上你的车的。”俞鹭固执地说。 马筱天打开车门下了车,一步步向俞鹭靠近,他喝了不少酒,现在整个人醉醺醺的,朝俞鹭喷着酒气,俞鹭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紧张道:“马筱天,你想怎么样?你答应过我的,就是陪你应酬一次,就放过我的。” 马筱天无赖似地笑道:“放你走?老子都还没开始玩,就放你走?” 话说到一半,只见他手臂一挥,顺势搂住俞鹭纤细的腰肢,并将她紧紧贴近自己。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紧接着便是一句充满挑逗意味儿的低语传入耳中:“要不这样吧,大美人儿,你今晚就别回家了,说不定啊,我会大发慈悲放过你哦~”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刺耳的尖叫划破夜空。原来是俞鹭被吓得花容失色,拼命向后退缩。然而,就在她试图转身逃离时,不幸发生了——由于高跟鞋后跟突然下陷,导致身体失去平衡,猛地踉跄了一下。 见此情形,马筱天眼疾手快,迅速伸出一只手掌死死捂住俞鹭的嘴巴,然后毫不留情地将她用力推向汽车门边。要知道,这招可是他刚刚从苏航那里现学现卖来的呢。尽管论力气,他比不上苏航那样威猛雄壮,但要想对付区区一个弱女子,那简直就是易如反掌! 此时此刻,马筱天左手紧握俞鹭的手腕抵在车身上,右手则牢牢捂住她的嘴巴,让她无法发出任何声音。而俞鹭则拼尽全力挣扎反抗,脑袋不停晃动,试图挣脱束缚。马筱天见状,立即向前迈进一步,用膝盖死死抵住俞鹭的双腿,令她动弹不得。 面对如此窘境,俞鹭既感到无比羞愤,又不知该如何应对。正在她惊慌失措之际,突然间,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响起,还有一道强光向两人刺来。马筱天被吓了一跳,手上的力道也不由自主地松缓下来。 俞鹭抓住机会,拼命飞奔向一旁亮着刺目远光灯的网约车,一把拽开车门钻了进去。 一上车,俞鹭就哭了,网约车司机看了眼后视镜里的梨花带雨的美人,将车子开得飞快,他刚才就看到那女的被一个男人堵在车门旁,幸好他急中生智,按响喇叭,这才救了这女的一命。 他等俞鹭的哭声小了些,才委婉地劝道:“小姑娘,你长得这么漂亮,出门在外可要小心啊,这年头坏人可不少呀。” 俞鹭抽噎着说:“谢谢你,大哥。” 俞鹭说这话是真心的,这么久以来,她只在此刻,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感受到一丝温情,想到这里,她别过头望向窗外,外面的霓虹灯光模糊在了视线里…… 她要回老家了,她再度下了这个决定。 第180章 苏航晕倒 正当俞鹭和马筱天在车门边纠缠的时候,苏航正走出商k金碧辉煌的大门,他的目光老远就看到了俞鹭窈窕婀娜的背影,也看到了马筱天的车子停在俞鹭的面前,马筱天从车子上下来,拉着俞鹭的手,将她推到车门边。 从苏航的视角看过去,马筱天瘦高的身影正压着俞鹭,他似乎在和俞鹭接吻…… 马筱天说的没错,俞鹭就是这种女人,她水性杨花,见一个爱一个,因为当初自己说了要帮他,她便委身于自己,现在自己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她就立即转投马筱天。 操!尼玛! 苏航骂了声娘,从口袋里掏出烟,对着垃圾桶,刚点上火,抽了两口,忽然觉得上腹一阵剧痛,他脸色刷白,冷汗直冒。 身后,服务生追上来,将一张发票递给苏航。 苏航喝多了,结账的时候说了要发票,又没等开完发票就先走了。 “先生,您的发票,幸好您还没走!”服务生有些庆幸地说。 此刻,服务生的嘴巴在苏航眼前一张一翕,苏航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只觉得一阵剧烈的耳鸣向他袭来,他拽住发票的一端,指尖用力到发白,整张发票却怎么也抽不回来。 “……客人,您怎么了。”服务生看出苏航的不对劲了,他脸上的汗就像水蒸气似的很快地凝聚成水珠,滴落下来。 “……我没……”苏航还想逞强地说出个“事”字,这个字还没说完,他两百斤壮硕的身躯就这样哐的一声倒了下去。 服务生吓坏了,大喊:“来人呐,客人您醒醒……来人呐,叫救护车……” 那时候,俞鹭已经坐在网约车上离开。 马筱天的车子停在路边,他坐在窗口抽着烟,看到了苏航的倒下,还有服务生惊慌失措地跑向ktv喊人。 他哼了一声,扔掉烟头,对司机说:“开车。” 司机回头,欲言又止,他试探道:“马董,这文件……” “我说了,给秘书,还有什么不清楚?”马筱天生气地说。 司机咽了口唾沫,他今天又学到了一则职场守则,不要僭越,也不必多嘴。 少说话,多做事。 …… 第二天,苏航住院的消息传到了公司。 经过一夜抢救,患急性胰腺炎的苏航保住了小命。 邢宥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病床上虚弱的苏航,说实在的,他没见过如此虚弱的苏航,从他刚认识他的第一天起,他就是一个乐天和结实的壮汉,交易这一行,可以说是具有三力才能胜任的行当:脑力、体力、意志力。因为身体好,还有遇事乐观,苏航是天生胜任这种强压力工种的种子选手。 现在,他居然病倒了。 看来,碳酸锂投资失败的事情对他的打击很大,像他这样的壮汉也扛不住。邢宥一边看着病床上的苏航,一边想着,自己看中欧洲集运指数可以买了,希望这笔操作能够快一点让公司的盈利转正。 米栎也来了,她趴在病房门口的透明窗户上,看着里面的苏航和邢宥,邢宥很快就注意到窗口的一双眼睛。 他跑去开门。 “来了,怎么不进来。”邢宥笑着摸摸米栎的脑袋。 “我怕你在睡觉。”米栎压低声音说。 邢宥拉着米栎进来,关上病房门。 米栎抱了抱邢宥:“昨天陪了大半夜,累不累?” “真懂事。”邢宥用那种长辈对晚辈的口吻对米栎说话。 米栎微微瞪了邢宥一眼:“我又不是小孩子。” 邢宥宠溺地笑了笑。 “要不我替你一会儿。”米栎关切地说。 “傻瓜,你替什么,他一男的,醒过来上厕所了,你也帮不上。” 米栎脸一红。 邢宥又觉得好笑,捏了捏她的脸,补充道:“等他醒了,我找个护工,医生说,最多住院三天,我们来看看他就行了,他这体格不要紧的。” 邢宥故意这么说,他不要她担心。 米栎坐了一会儿,想起了什么,又问邢宥:“那晶晶呢?最近怎么没看到晶晶?” 米栎还不知道晶晶不告而别的事。 她想,虽然是苏航家地保姆,但雇主生病了,她是不是好歹也该来看看? 邢宥不说话,关于晶晶的出走,他最近一直在想,到底是谁把她安插在苏航身旁的?为什么偏偏是他们,这种事,若不是知道他们底细的,便做不出来。再仔细想想,晶晶都跟着苏航多久了,那之前的单子,她是不是也从中得到了消息?可之前,他们基金做的好好的,也没见有大的亏损,如果说专为了伏击他们,好像也说不过去。 会不会是最近才被买通的呢?那是谁把她买通的呢? 想到这里,他又怀疑起了马筱天。 米栎见邢宥迟迟没回答,又问了一句:“要不要通知晶晶?” 这时候,病床上的人有气无力地答了一句:“别提晶晶了。” 邢宥转头拍拍米栎的肩膀,说:“晶晶不在苏航家干了。” 米栎的表情惊讶极了:她才回来,怎么又走了? 邢宥打断了米栎的思绪:“那个…米栎啊,我有点困了,能不能帮我买杯咖啡,我想提提神。” “哦。”米栎拿起手机,说,“我看到附近有个星巴克。要美式吗?” “嗯,好。浓一点的。” 支开了米栎,邢宥走到苏航身旁,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调侃道:“苏航,你这是怎么了?什么时候变成林黛玉了?” 苏航苦笑一声,他得的是急症,输了液之后,现在已经好多了,说话没问题。 “还不是晶晶走了,我肠胃水土不服了。” 邢宥怼回去:“可我怎么听医生说的是,因为暴饮暴食,饮酒无度引起的?” 苏航瘪了瘪嘴,语气里带着些求饶的意思:“邢宥,你这也太冷血了,我都生病了,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好好好。”邢宥无奈,“那说说,晕倒在商k门口是怎么回事?” “哎~”说到这个,苏航的表情便如同吞了苦瓜似的了。 不过叹气过后,他像是缓过劲来,对邢宥说:“我知道晶晶背后的人是谁了。” “谁?” “马筱天。”苏航肯定地说,“我们亏的钱都被马筱天赚走了。他和王棠有私人恩怨,我们基金成了背锅的了。不过,这件事被我戳穿以后,他也不打算追究那笔损失了。” 邢宥拧着眉头,片刻后,他说:“确定吗?” “其他都能确定,昨天在商k,碰上几个同行透露的,说是马筱天在碳酸锂上面的多单是安泰证券操作的,他挣得盆满钵满,还开庆功宴。”苏航舔了舔嘴唇又说,“晶晶的事是我猜的。这种事,问他他也不会承认。” 邢宥点点头,两人正要再说下去的时候,门口响起了一声手机铃声。 邢宥警惕地走到门边,打开门,看到米栎还在门口。 “米栎?”邢宥的表情充满疑惑。 “啊,我走到一半想起来,要不要帮苏总也带点吃的啊?” 邢宥有些哭笑不得:“米栎,苏总得的是饮食需控制的病症。” “谢谢你哦,米栎。”苏航在病床上眼巴巴地看着米栎,“我喝不了,你给自己也买一杯,航哥请你喝。” 第181章 你真不是个东西 俞鹭满腹心事地走出火车站,她刚刚把弟弟韩闯送走。 韩闯本来是不愿意离开上海的,但马筱天依照承诺给了韩闯一年的工资,他才干了一个月,白得了十多万,他便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另一方面,俞鹭也托了老家的二婶给自己弟弟介绍了个女朋友,韩闯接到父亲的电话,不敢不回去相亲。 办完了这件事,俞鹭心里像是空了一块,马筱天既打不了韩闯的主意,可自己的儿子,她还是不放心,她觉得马筱天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总要变着法子找她的茬,所以,她得叮嘱邢宥,好好照看孩子。 另外,上海的那套房子,因为房价连续下跌,她已经不打算变卖,还是继续收租金,她答应过弟弟对他经济上有所补偿,她打算拿出这笔房租的一部分给自己的弟弟。 在心中盘算好了这一切,俞鹭回宾馆整理了行李。 行李很快整理完,她看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这时候去邢宥公司找他应该不妨事吧。谁知赶到了公司,前台ada告诉她:“邢总最近天天往医院跑,苏总生病了,邢总要去医院照顾苏总。” “生什么病?”俞鹭急切地问。 前台摇摇头:“苏总没说。” “哪家医院知道吗?” 拿到医院地址,俞鹭又赶去了医院。假如遇上邢宥,她便将准备回老家的事,一并对邢宥说了,她感觉邢宥听到这个消息会高兴的。 到护士台查询了病人信息后,她捧着鲜花摸到了消化内科的病房。 苏航不差钱,住的是个单人间,位于走廊的尽头。俞鹭来到病房门前,敲了敲门,房间里没人应答,她从玻璃窗户里望进去,病床前拉起一道帘子,看不出什么。 俞鹭低头看了眼时间,这个点,该不会是在睡觉吧?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病房,一旁的桌子上已摆了两束鲜花,地上还有一个花篮和果篮,像是苏航的客户送的。 俞鹭捧着花走去床前,她这才发现苏航的病床上空着,被子也掀开了一半,应该是出去了。 俞鹭犹豫了一下,将手中的鲜花放到床头柜上,鲜花的卡片上写着:祝苏航早日康复。没有写署名。她想了想,俯身打开随身的挎包,从包里拿出一支自来水笔,在卡片上补上了署名:y.l. 她直起身子盖上笔盖,这样写,苏航应该能知道是她来过了吧。 正当她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帘子哗的一声拉开了。苏航就站在帘子后面,他穿着一身条纹病号服,脸色有些憔悴,胡子拉碴。 他在生病,难怪气色不好,俞鹭甚至觉得几日不见,他像是消瘦了些。 苏航就那样一脸震惊地看着俞鹭,俞鹭在片刻地惊诧之后,绽出了一个妩媚的笑容,这是俞鹭标志性的微笑,可此刻在苏航眼里看来,却是如此刺目。 “苏航,你身体好点了吗?”俞鹭用无比温柔的语调对苏航说话,她转身拿起病床前的白色马蹄莲走向苏航,她把花抱着胸前,略带甜蜜地说,“瞧,这是我特意为你挑选的花,你应该会喜欢的吧?” 苏航浑身抖了抖,他记起了那种花。 那种花是俞鹭喜欢的,她刚和邢宥交往的时候,苏航去邢宥新家暖房做客的时候,俞鹭买了一束紫色的马蹄莲布置在白色的欧式陶瓷花瓶里,摆在客厅的餐桌上。苏航从来没见过这种花,只觉得客厅被这束花衬托得高贵无比,就像这家的女主人俞鹭,散发着一种妩媚而又高贵的气质。苏航向俞鹭打听了这种花的名字。 ——“这花叫什么名字?” ——“马蹄莲。” ——“真好看。真有品位是吧,邢宥?” 邢宥在厨房里洗着水果,他转头对两人亲切地笑笑:“你喜欢,下次叫俞鹭多买些带给你。” “不,不了,我这种大老粗,欣赏不来的。”苏航埋汰自己道。 往事历历在目,现在俞鹭送他这种花,是要故意嘲笑他吗? ——她把他当成什么了! “你来干什么?”苏航一脸怒气地瞪着俞鹭。 俞鹭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了,她有些小心翼翼地说:“苏航,我听说你生病了……我只是来看看你。” “谁要你来看我?你马上给我出去!”苏航指着门口,情绪很激动。 俞鹭被吓了一跳,她不明白苏航为什么这么生气:“……那我放下花就走。” “我不需要你的花!”苏航一把抓起俞鹭手里的花扔到了地上。 俞鹭愣住了,她看着满地的花瓣,心里一阵难过:“苏航……你怎么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如此生气?” 苏航原本只是想赶俞鹭走,可现在她又在他面前楚楚可怜地扮演弱者,他忍无可忍,双手一把钳住俞鹭纤弱单薄地肩膀,将她猛地往边上一推:“你有脸问我怎么了?你这种女人,竟然有脸来质问我!” 俞鹭被苏航的巨大手劲一下子给推到了一旁,她的腰撞在桌旁,她吃痛地捂着腰,生气地看着苏航:“苏航!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俞鹭也觉得很委屈,他何苦将她的好心无情地践踏,她拖累了他,让他们的基金净值亏损,可她也是无辜的,想当初她那样地感激苏航肯为他出头…… “我没有良心!好,好,就算我没有良心……”苏航根本没注意到俞鹭受伤了,还在一个劲地控诉,“也好过你靠跟男人上床来为自己谋好处。俞鹭,你才没有心,你的眼里只有利益。” “你疯了吗,苏航,别说了!”俞鹭满脸泪痕,她的心被苏航刻薄的话语深深的刺痛了。 可苏航也真的是疯了,他对着俞鹭叫嚣着:“不!我偏要说。你跟我上床是不是只是为了利用我!是不是只要是个男的,肯给你钱,为你所用,你都能跟他上床?!” “你别说了!”俞鹭惨叫着,泪如泉涌,她的情绪崩溃了。 苏航不知道的是,他刚才说的那些话,被身后的两人全听到了。 “苏航!”身后一道低沉的声音传过来,苏航缓慢地转过头,看到了邢宥阴沉到结冰的脸色,他压抑着怒气说,“别说了!” 撂下这句话,邢宥转身就走,一旁的米栎正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她迟疑了一分钟,才追上去:“邢宥!” 病房里又只剩下苏航和俞鹭两个人,俞鹭用快要滴出血的眼神盯着苏航说:“你现在满意了吗?!” 苏航抱着头,站在原地,脸色惨白,他拉住俞鹭:“俞鹭,你到底有没有和马筱天上过床!” 俞鹭微仰着头,挣开苏航的手,忍着剧痛挎上包,咬牙切齿地说:“苏航,你真不是东西!” 第182章 你到底为什么生气 “邢宥,你走慢点,你等等我。” 邢宥的步伐因为米栎的呼喊,停顿了下来,此时,他们正走到一个栽着紫藤花的白色石膏长廊里,可现在是冬天,紫藤花都枯萎了,没有了紫色,也没有了绿色,只有褐色的藤蔓,像是邢宥无比阴郁的心情。 米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拉住邢宥:“邢宥,你是不是生气了。” 邢宥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身牵住米栎,米栎可怜巴巴地望着邢宥,眼眶中因为刚才急促地奔跑而闪着水光,邢宥有些心软,纵然他生气,也不该让米栎担心。 他摇摇头,低声说:“我没事。” 邢宥垂下手臂紧紧牵住了米栎的手,他带着她慢慢地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米栎感觉到邢宥浑身散发的冷峻气息,吓得什么话都不敢说。 在沉默无言的行走中,渐渐地,米栎的情绪也变得很差。 邢宥为什么生气?为什么在听到苏航和俞鹭上床之后,如此生气,那是不是代表他还没有忘记俞鹭? 米栎撅起了嘴唇,突然在停车场入口停了下来。 她赌气地对邢宥说:“邢宥,我自己去艺校吧。你要是有事,就先去忙好了。” 邢宥冷淡地看了米栎一眼:“说好了送你去的。这里没有地铁。” 米栎慢慢地把手从邢宥手心里抽出来,有些倔强地说:“我可以自己打车去。” 邢宥拧起眉头:“有车,为什么要打车?” 米栎一下子被问住,她远远指着那辆卡宴,说:“你不是说,这车子是苏航的吗?” “怎么了?”邢宥有些被气笑了。 “我不想坐苏航的车。”米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样说。 可她总不能把气撒在邢宥头上,只好把气撒在苏航头上了,反正是因为来看望苏航,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才会让邢宥冷若冰霜的,连带着对她也没有好脸色。 邢宥真的笑了一下,推了一下米栎:“好了,不用你为我出头。这是我和苏航之间的事。” 米栎脸上的肌肉颤了颤,气恼地看着邢宥。 邢宥一头雾水:这又是怎么了? 可现在他完全无法分心再去细想米栎脑子里的那些弯弯绕绕,他满脑子都是那句“你和我上了床”…… 邢宥有些重手重脚地拽开了车门,不太温柔地将米栎推上车子,并叮嘱“系上安全带”,随后他用力地把门关出砰的一声响。 米栎撅着嘴,手臂绕在胸前作防御状,她赌气地想:他果然在生俞鹭的气。 邢宥上了车,看了看米栎,蹙起了眉头:她还是没系安全带。 这一回,邢宥没耐心再与她掰扯,拽出安全带绕过米栎的胸前,嗒的一声扣进卡槽。 米栎无语地看看邢宥,邢宥转过头,面无表情地发动车子。 米栎突然蹦出一句:“邢宥,你是不是还忘不了俞鹭?” 刚刚启动的车子,因为米栎的这一句,吱的一声急刹住。 “别闹。”邢宥的表情已是很不耐烦。 “我闹什么了?是你从刚才开始就板着脸。” “开车的时候别跟我扯这些。” 话音刚落,米栎的表情突然就变了。 她就像是一只愤怒的小兽,邢宥感觉她下一秒就要爆发,于是乎,邢宥放软语气,哄了一句:“米栎,你不是一直都很懂事,都很乖的吗?” “是吧?我在你眼里就是只宠物?不能有自己的情绪也不能发脾气?” 相处以来,米栎的任性在邢宥面前一直很收敛,但此刻她本性毕露,邢宥看着米栎张牙舞爪的样子,想起曾经她也是用这种方式吸引他的注意,邢宥的眉头深深地陷落成一个峡谷。 彼时,他觉得那样的她,活泼,可爱,洋溢青春朝气,那些小小的任性和不讲理,就像是给单调的生活增加乐趣的佐料。 可现在,他真的很讨厌她揪住一点不放,无理取闹的样子。 “你别闹了,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邢宥不想再费口舌,他要怎样跟一个小孩解释这些。 “那到底是怎样?”米栎用力踹了一下储物格,“你生气不是为了俞鹭又是为了什么!” 正在这时,俞鹭正巧不巧从病区朝停车场走过来,她突然失控地指着挡风玻璃说:“既然你这么喜欢她,不如我们分手好了……” 说着,她就弹开安全扣,拽起了车门。 邢宥一把握住米栎的手腕,米栎动不了了,眼睁睁看着从来没见过的邢宥愤怒的脸色。 邢宥就那样瞪着眼睛看她,一句话也不说,米栎才对视了一会儿,就觉得眼眶发热了,她不争气地哭了,她混乱、矛盾、烦躁,可为什么在邢宥的对视下,她再也说不出那些话来,米栎觉得自己像是输了。 但是她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输给了谁。 邢宥等米栎哭够了,才越过隔档抱住米栎,他温柔地抚摸着米栎的头发安慰道:“米栎,对不起,我刚才的语气不好。可是我也很心烦。” 米栎从邢宥的肩膀上抬起头,凝视着她,这会儿她的眼神中不是愤怒了,而是一种胆怯,她其实也在怕说出那些话之后,邢宥真的跟她分手…… 邢宥读懂了米栎眼神中的意思,他再度抱紧米栎,有些艰难地开口道:“我刚才生气不是因为还在乎俞鹭,而是在乎苏航,在乎我和苏航的友谊。” 邢宥感觉怀中的米栎一僵,不知道她是惊讶还是因为不解,总之,邢宥接下来的话都是努力让米栎明白,这种复杂的情绪是源自于什么。 “世界上有这么多女人,我最好的兄弟居然和我的前妻搞在一起。我当然有气啊。”邢宥深叹了口气,平复情绪,“我觉得自己被他们骗了,你明不明白?” 米栎沉默了许久。 邢宥又解释:“总之,苏航他不该打俞鹭的主意,如果他还当我是朋友,他就不该那样做。” 说完以后,邢宥才觉得这解释似乎是越描越黑。 怎么说呢?其实他想说的是,就好像是自己喜欢过的玩具,就算现在不喜欢了,但不代表别人可以未经允许就使用一样。更何况这个人还是苏航,如果当他是兄弟,在和俞鹭交往之前,好歹也应该通知他一声吧。 这种复杂的,源自于男人深藏在基因里的占有欲,邢宥之所以一开始不愿意解释,就是怕自己解释了也解释不清楚。 之后,他感受到米栎正狠狠地推开自己。 邢宥愕然地看着米栎,他感到了惶恐,他以为自己搞砸了一切。 可米栎突然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说:“邢宥,你少瞧不起人了。我怎么就不懂了?” “你不说我才会误会,好了,现在开车吧。”米栎推了一把还没反应过来的邢宥。 第183章 我是自愿的 俞鹭刚刚踏入停车场,目光便被那辆熟悉的座驾所吸引——马筱天的车正静静地停在自己车子的边上。与此同时,坐在车内的马筱天也注意到了俞鹭的身影,他毫不犹豫地拽开了车门,如饿虎扑食般跳下了车,径直朝着俞鹭冲去。 见到这一幕,俞鹭心中一惊,下意识地转身逃跑。然而,她脚上踩着高跟鞋,行动十分不便,根本无法快速逃离现场。就在这时,马筱天的保镖们迅速行动起来,他们如同训练有素的猎犬一般,准确无误地封锁住了停车场的出口,将俞鹭困在其中。 眼看着前路被堵死,俞鹭陷入了绝境之中。突然间,一名身材魁梧的保镖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俞鹭的胳膊,力量之大仿佛要将她整个提起。毫无反抗之力的俞鹭就这样被轻易制服,宛如一只任人摆布的小鸡仔。 紧接着,马筱天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现场。他二话不说,扬起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打在了俞鹭的脸上,口中还恶狠狠地骂道:“臭娘们儿,你跑个屁啊!”这一掌打得俞鹭头晕目眩,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俞鹭双手紧紧捂住脸颊,满脸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马筱天,声音带着恐惧和不解颤抖着问道:“马筱天,你到底想要什么?!” “干什么?”马筱天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对着身旁的保镖使了个眼色。保镖立刻领会其意,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点开屏幕后开始播放一段视频。 视频画面中,韩闯被绳索牢牢捆绑着,蜷缩在一个阴暗潮湿的仓库角落里。他的脸部肿胀得厉害,淤青遍布,显然遭受过马筱天手下人的毒打折磨。看到这一幕,俞鹭的泪水如决堤般涌出,心疼与悲愤交织在心头。 然而,还没等俞鹭从悲伤中缓过神来,保镖突然用力将她向前猛地一推。毫无防备的俞鹭身体失去平衡,踉跄几步后便向前方倾倒而去。就在这时,马筱天眼疾手快,伸出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即将摔倒在地的俞鹭。 马筱天将俞鹭紧紧搂入怀中,语气温柔但却充满威胁地说道:“你看,只要你愿意跟我在一起,所有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听到这话,俞鹭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微微颤动起来,泪水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源源不断地顺着脸颊滑落。 马筱天似乎并未打算就此罢休,他继续补充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希望你是真心实意地选择和我在一起,如果你认为这一切都是被逼的,那可就不好玩了。”说完,他用充满深意的目光凝视着俞鹭,等待着她的回应,同时手上摸着俞鹭柔软的腰肢,上下其手。 “所以,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马筱天的声音刚刚落下,站在一旁的保镖便迅速拿出手机,打开了摄影功能,并将摄像头准确地对准了他们两人。此刻,镜头下的俞鹭正满脸哀伤地凝视着马筱天,然而就在下一秒,她却突然间又哭又笑起来。 回想起那天,马筱天正站在小洋楼的窗台上,对着俞鹭说出那句:“只有三次机会哦。”时至今日,俞鹭才终于领悟到他这句话背后所隐藏的深意——原来,这竟是对她的一种警告!如果她胆敢连续拒绝他三次,那么就休怪他手下无情。 面对眼前这个状若癫狂、又哭又笑的俞鹭,马筱天的脸色微微一僵。他不禁开始暗暗怀疑,难道这个女人真的已经被自己逼得发疯了? 然而,正当马筱天思绪纷乱之际,俞鹭却猛地抬起手,用力抹去脸颊上的泪水,然后坚定地绽开一个微笑,软声说道:“马筱天,我愿意和你在一起。” “好好。”马筱天轻声一笑,手臂用力一揽,将俞鹭紧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般。他低头贴近俞鹭的耳畔,柔声说道:“既然你如此钟情于我,我又怎能忍心辜负你这一片深情厚意呢。” 话音刚落,四周顿时响起一阵略带邪气的哄笑声。此刻的俞鹭宛如一只陷入绝境、无处可逃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扑向了马筱天精心编织的天罗地网之中。 俞鹭瞥见站在一旁的保镖默默收起手机后,她娇声娇气地用眼睛瞄着保镖对马筱天说:“亲爱的,那你现在总可以放了我弟弟吧?”马筱天嘴角微扬,神态自若地朝着自己的保镖挥了挥手。保镖心领神会,立即拿起手机拨打起来,并对着话筒吩咐道:“把那小子放走吧,但要亲眼看着他登上火车之后再回来。” 马筱天边说边轻轻捏住俞鹭粉嫩的脸颊,似笑非笑地问:“如何啊,小宝贝儿,这下你可满意了?”俞鹭顺势小鸟依人般地缩进马筱天宽阔的怀抱里,娇嗔着说:“可是……我还是有点不太放心呢,要不你让他们拍个视频发给我看到,我才放心。” “那还不容易。”马筱天挑了挑眉,对着保镖说,“听到了吗?按我女朋友说的做。” 那人点点头,大声说:“听到了。” 马筱天随后便搂着俞鹭上了自己的车子,他手心一摊,说:“车钥匙呢?房卡呢?” 俞鹭看看马筱天不解其意,但还是乖乖地低下头从包里翻出了钥匙和房卡交给马筱天,马筱天直接把两样东西抛给一旁的保镖,说:“开车去俞小姐住的地方,把她的行李都搬到小洋楼。” 俞鹭的嘴唇微微颤动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没等她开口,马筱天突然伸出一只手,紧紧地捏住了她的腰部,并用力向前一推,使得两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紧接着,马筱天将自己的嘴唇迅速贴近俞鹭的唇瓣,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 俞鹭心中充满了厌恶之情,但却无法反抗马筱天的举动。她只能强忍着这种不适感,与马筱天亲吻着。还好,马筱天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很快就松开了她的嘴唇。然后,他勾唇嬉笑着说道:“一会到了家里,我们再好好继续。”说完,他示意司机启动车辆。 就在这时,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而另一边,苏航恰好走进了停车场。他一眼就看到了俞鹭坐在马筱天的车内,被马筱天紧紧搂着。刹那间,他手中提着手提袋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苍白无色。 他仰天看了看,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个世界上,最不能相信的,就是女人的话。 此刻,他满心后悔,可他和邢宥的关系却已无可挽回…… 第184章 解气 今天苏航原本叫邢宥过来,是想让他帮忙办理出院手续的。然而世事难料,经过刚刚那么一出闹剧后,苏航只能拖着尚未痊愈的病体亲自办妥一切,并独自开车回家。当他拖着行李箱步出电梯时,却冷不丁与邢宥撞个正着。 见到邢宥的那一瞬间,苏航显然愣住了。由于近来一直以流食为主食,导致身体较为虚弱,再加上受到惊吓,此时此刻的他双腿甚至有些发软,差一点要跪下。邢宥见状,迈步上前,自然而然地接过苏航手中的行李。 苏航的嘴唇微微颤动着,仿佛欲言又止。他似乎不晓得从何说起,亦或心中千头万绪、感慨万千。犹豫片刻之后,他清了清喉咙,轻声说道:“我是混蛋,你骂我吧。” “不必说了,先开门吧。”邢宥语气平静地回应道。 苏航默默点头,顺从地输入密码打开房门。门缓缓开启之际,他弯下腰准备从鞋柜里取出拖鞋。这一连串动作下来,苏航内心早已被感动的激动填满,他拿拖鞋的时候,手都在颤抖。 他知道邢宥在家门口等他,不是来找他麻烦,而是要跟他和好。刹那间,一股酸楚涌上心头,但同时他也觉得只为这样的事情落泪未免太过窝囊。 他猛地吸了两下鼻子,强颜欢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出院了?” “打你电话不接,只好打去医院,医院说你刚刚出院了。”邢宥的语气透着一种疲惫。 “嗯。”苏航摸了摸头,此刻再提在医院的事已没有必要,只好从无关紧要的话题聊起,“你打过我电话啊?我在开车,没听到。” 说着,苏航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才发现,手机上好多未接来电,除了邢宥的两通电话,还有方瑞朗的来电。 “方瑞朗?”苏航自言自语道。最近发生了好多事,想想他上次和方瑞朗见面近乎一个月之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因为酒驾碰擦了方瑞朗的豪车。 “方瑞朗家里出事了。”邢宥叹了口气道,“他明天要找我们碰面,他们家刚办完丧事。” “丧事?”苏航愣了愣,“老爷子不是半年前走的吗?” “不是孔老爷子。”邢宥说,“是他的老婆,孔茜安。” “啊?!”苏航突然觉得肠胃又有些不适了,忙走去厨房,拎了一瓶水,给药吃。 邢宥制止了一声:“你别空腹吃药,我给你下点面条,很快的,吃完面条再吃药。” 苏航又有些感动了:难道他还一直记着他说的,得胰腺炎是因为没有晶晶给他做饭,在外面吃得太油腻导致的?所以他特意来给他做饭? 邢宥站在炉灶前,静静地看着锅里的水逐渐沸腾,翻滚起一个个小小的气泡。他的心思却并不在这沸腾的水上,而是用余光留意着苏航,苏航的身体看上去还没有痊愈,他打电话去医院的时候,护士还说,医生不让出院,可病人硬要出院,我们也拦不住。 此时的苏航正一脸茫然地望着某个方向,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灵魂一般。邢宥不禁心生疑惑,他扭过头去,仔细观察着苏航的神情,心想难道是因为方瑞朗妻子去世的事情对他打击太大了吗? 回想起以前三人相聚的时光,总是充满欢声笑语。那时的苏航和孔茜安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而孔茜安那略带神经质的脾气也只有苏航这样乐观开朗的人能够应对自如,两人之间的互动常常让人忍俊不禁。然而此刻,那个曾经总是洋溢着笑容的苏航却变得如此沉默寡言。 邢宥轻轻叹了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锅中的沸水。看着那些不断升腾的气泡,他喃喃自语道:“人生真是变幻莫测啊!谁能想到孔茜安会在与朋友外出旅游时遭遇车祸呢?” 听到邢宥的感叹,苏航似乎回过神来,他低声问道:“那车上的其他乘客怎么样了?”邢宥皱了皱眉,回答道:“据说车上一共有三个人,其中两个已经不幸身亡,另一个则身受重伤。孔茜安的那位朋友伤势尤为严重,肋骨都断了好几根。” 邢宥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悲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但其中还是流露出一丝无法掩饰的沉重。他继续说道:“听说事故原因是车辆老化导致的故障,他们的车与一辆旅游大巴相撞。大巴车头那么坚硬,可想而知他们乘坐的轿车受损有多么严重。尤其是驾驶座,几乎被撞扁了……”说到这里,邢宥的声音略微低沉了下去,似乎不忍再去想象当时惨烈的场景。 “孔茜安呢?孔茜安坐哪里?”苏航的眉头紧拧。 “不清楚。不过,你别激动。”邢宥说,“明天见了方瑞朗,我们也再提车祸的事了。方瑞朗和孔茜安的感情不错,两人丁克了这么久,肯定是相爱的了。所以,突然之间,两个重要的家人都离世,我怕方瑞朗遭不住这种打击,自己也倒下了。” “哎!”苏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打抱不平道,“方瑞朗怎么这么倒霉啊!” 邢宥把下好的面条端到苏航面前:“吃饭吧。人是铁,饭是钢。先别想这些了,填饱肚子再说。” “那你呢?”苏航看看邢宥,又看看锅里,他好像只煮了一碗面,“你吃什么呀?” “我不急,我一会儿要去等米栎下课,我待会儿和她一起去吃点吧。” 苏航手里的筷子停了停,盯着邢宥看了半天,然后他放下筷子,“米栎没误会吧?如果你们因为我吵架,那我可真内疚死了。” 邢宥突然屈起食指和中指朝着苏航脑门蹦了个响栗,故意说:“可不是都被你害惨了,我一会儿就向她去赔罪去。” “那买个包啊,女人不就喜欢包了吗?都说包治百病。”苏航含着一口面条口齿不清地说。 邢宥哼笑了一声,有些痞气地摇了摇头:“就你这恋爱经验,你说的话能听吗?” 苏航也低下头笑了一声,自嘲道:“我是没人爱的单身狗,好了吧?” 邢宥迈步向前,打开门,回头笑了一下,大声说:“解气了!” 苏航低下头,继续吸着面条,感觉面也变得好吃了。 第185章 中年人的坚强 八点整,指针刚划过表盘,原本安静的教室开始骚动起来——今天的培训班竟然提前下课了! 原来,明天将举行一场重要的模拟考试,为了让考生们更好地准备,米栎老师迅速讲解完一些考场注意事项后,便开始批改上节课布置的作业,并给出详细的点评和建议。 最后,她还不忘再三嘱咐学生们要认真对待这次模拟考。课间休息时,米栎收到了邢宥发来的短信,邀请她放学后一起去吃夜宵。 此时此刻,米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向外张望。果然,邢宥的车早已停在了楼下的停车场里。 米栎急忙收拾好画具,迫不及待地冲出了教室。然而,就在她匆忙下楼时,却与宋毅瞳撞了个正着。宋毅瞳连忙喊住米栎:“米栎,等一下,我有话想对你说。”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我现在真的很赶时间。”米栎有些不耐烦地回答道,脚步并没有停下。 听到这话,宋毅瞳心中不禁涌起一丝不快,但他还是毅然决然地转过身来,挡住了米栎的去路,关切地问道:“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米栎皱起眉头,语气生硬地回答:“你刚才不是已经问过了吗?我被风沙迷住了眼睛,揉得太用力了而已。”说完,她试图绕过宋毅瞳继续往下走。 宋毅瞳一把拽住她说:“不可能两个眼睛都进了沙子吧?都几个小时过去了,你的眼睛还是肿的,你哭过了吧?” 米栎努了努嘴唇,反驳不出,只怪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宋毅瞳熟知米栎的各种秉性。 “你是不是和邢宥吵架了?”宋毅瞳有些生气地说。 他们正堵在楼梯拐角,此时另一个班也散了学,学生纷纷擦身而过,向他们投来异样的眼光。 米栎难堪极了,压低声音对宋毅瞳抱怨:“你能不能别在这里说这些了?就算我和邢宥吵架了,那也是我们的事,你管不着。” “我是你朋友,为什么不能管?”宋毅瞳义正言辞道。 突然,米栎握在手里的手机发出一阵剧烈的震动。米栎如获大赦般迅速拿起手机,并顺势接起了电话:“喂,邢宥,我马上就出来啦!” 她说话的同时已迫不及待地向外奔去,宋毅瞳见状略微犹豫了一瞬,但还是紧跟着追了上去。 当他跟着踏出门厅时,眼前的一幕让宋毅瞳不禁呆住了——邢宥单手和米栎拥抱着,两人亲密的样子瞬间刺痛了宋毅瞳。他死死咬住牙关,眼中瞬间闪过一抹愤怒之意。 然而就在这时,更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邢宥竟从身后拿出一只硕大无比的礼品袋递给了米栎,那袋子上赫然印着香奈儿的经典 logo。米栎满心欢喜地接过纸袋,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神情。这一幕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扎在宋毅瞳的心上。 宋毅瞳心中原本模糊不清的猜测仿佛在一瞬间得到了证实:原来米栎真的是贪图邢宥的钱财才会选择背叛自己!这个念头犹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吞噬着他仅存的理智,令他怒不可遏。 他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双双上了车子,车子疾驰而去。他的心像是被撕裂了,他难过极了,痛苦极了,却不是因为他心中的米栎变了,而是他没想到邢宥战胜他的仅仅是经济实力,而这一切他本来也可以做到,可他错过了,只因他把米栎看得太高洁。 他还当她是那个不识人间烟火的艺术生,生平唯一的愿望是登上艺术殿堂,去巴黎或者佛罗伦萨留学。 …… “喜欢吗?”邢宥的嘴角微微上扬,心情明显比之前好了许多。毕竟,苏航教给他的那一招对付女孩子还真挺管用的。此时此刻,他正用余光偷瞄着正在专心致志拆解香奈儿包装盒的米栎。只见她的唇角弯弯翘起,宛如一轮皎洁的月牙,美得令人心动。 “喜欢。”米栎的目光完全被手中的包裹所吸引,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邢宥。显然,她所有的心思都已经倾注在了这个即将揭晓的礼物之上。 邢宥轻声笑道:“车上有点颠簸,要不我们回家再慢慢拆开吧?” “不要嘛。”米栎娇嗔地回应道,“人家现在就想背上试试看呢。毕竟,这可是你第一次送我礼物哦。” 听到这里,邢宥不禁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原来在女生心目中,只有实实在在拿在手上的东西才能算作礼物啊?难道他从宋毅瞳手里买下的画作,以及支付的房租,这些都不能算是给她的馈赠吗?哦,还有动用方瑞朗的关系,帮她找到的画室和兼职? 想到这里,邢宥提起了方瑞朗:“米栎,方总很久没来艺校了吧?” “嗯。”米栎微抬头看了看邢宥,“是好久没来了,最近都是宋毅瞳在管。” “那宋毅瞳有没有说,方瑞朗有什么事?” “没说。”米栎微微皱眉,“怎么了?” 邢宥转头看看米栎,语速缓慢地说:“方瑞朗家里出了点事,他妻子出了意外,身故了。” “啊?”米栎显然没有心理准备,她瞬间停下了拆包装的动作,像是愣住了。 “是交通事故。”邢宥补充道。 隔了很久,她缓缓低语:“方老师好惨啊。他人这么好,为什么会遭遇不幸呢?” 邢宥在红绿灯处停下,抬手揉了揉米栎的肩膀,说:“别多想了,怪我,在你高兴的时候,提起这种不幸的话题。” “那…方老师现在在哪里?”米栎和邢宥对视一眼,他们想到了一块儿去。 邢宥抢白道:“你是在担心方总的安危?” “是啊,他现在一个人,会不会想不开啊。”米栎突然说,“要不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我们刚通过电话,约好了明天见面。”邢宥忙说。 米栎的表情这才缓和下来。 随后,邢宥有些自言自语地说:“我相信方瑞朗会扛过去的。因为中年人是最坚强的,他们无法不坚强,不论是什么苦果都能咽下去。” 米栎接过话头:“是什么苦都能吃?什么打击都打不倒吗?” 邢宥笑了笑:“对,像穿着一身铠甲和硬皮的哥斯拉。” “哥斯拉是坏的呢!不是奥特曼吗?” “中年人也不怎么善良。”邢宥回答米栎。 第186章 神秘药丸 俞鹭伤痕累累地躺在床上,一只手还被绑在床架上,马筱天气喘吁吁地甩掉手中的皮带,退到一旁靠窗的铁艺餐椅旁,点燃了一支烟。 俞鹭像一具没有感情的娃娃趴卧在床上,栗色的秀发散落肩上,她的后背火辣辣地疼,刚才马筱天对她动手了,现在俞鹭嫩白的背上一道一道紫痕,刺目极了。 马筱天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发出变态的笑声。 他慢条斯理地穿好睡衣,然后不紧不慢地走下那木质楼梯,同时转头向站在一旁的保姆叮嘱道:“一定要记住把她房间里所有带尖带刺的物品都收拾起来……包括花瓶在内,凡是坚硬锋利的东西一律都不可以留下!” 此时此刻,正待在楼上的俞鹭将马筱天所说的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刹那间,她感觉自己的内心仿佛变成了一口已经被抽空了油料的枯井一般,变得空落落的,甚至连一丝一毫的血色都找寻不到了。 紧接着,她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绿野仙踪》里面那个丧失了情感与心灵的铁皮人,心想若是自己也能像他那样没有心就好了。这样一来,或许便不会再感受到痛苦和悲伤,更不会像现在这般默默哭泣了吧? 如果真的能够让心脏停止跳动,说不定反而是一种解脱吧! 然而,正当俞鹭沉浸于这种绝望情绪之时,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她的脑海——她的弟弟、她的儿子……是啊,他们都是自己心中最为牵挂之人啊!直到这时,俞鹭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的心依然还在,并没有死去,它依旧在顽强地跳动着。 而那位奉命行事的保姆,则在房间里不停地来回踱步,认真仔细地收起每一件可能会被当作凶器的物品。她的面庞犹如一具毫无生气的木偶般僵硬呆板,脸上几乎看不到任何表情变化。并且自始至终,这位沉默寡言的保姆都未曾开口说过哪怕只言片语,甚至有好几次当她从俞鹭身边走过时,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喂~喂~”俞鹭几乎要干涸的喉咙里发出一丝微弱的呼喊。 她被马筱天灌了酒,高度的酒,酒精烧灼她的喉咙,熬干了身体里的水分,马筱天有那么多折磨人的花样,他见她反抗就给他灌酒。 而一开始,他心情不错,笑嘻嘻捏着俞鹭的下巴,一边用舌尖舔过她的脖子,一边慢慢褪去她的衣服。 俞鹭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亲爱的,之前可是说好了放了我弟的,你可不能食言啊!”说完,她紧紧盯着马筱天,眼中满是期待和哀求。 马筱天看着眼前娇俏可爱的人儿,心中不禁一动,忍不住轻咬了一下俞鹭那如花瓣般娇嫩欲滴的嘴唇,柔声说道:“好~我说话算话。”然后,他缓缓低下头,开始给手下发送信息。就在他全神贯注地点着手机键盘时,突然感觉到一股劲风朝着自己袭来! 只见俞鹭不知何时竟从一旁抽出了一把锋利无比的剪刀,毫不犹豫地朝着马筱天的眼睛猛刺过去!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马筱天大惊失色,但他毕竟有些身手,反应极快。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伸手牢牢抓住了俞鹭的手腕,用力一扭,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原本紧握着剪刀的手无力地垂下,而那把剪刀也随之掉落在地上。 马筱天此时也是冷汗沁背。他恶狠狠看着俞鹭,又是一个耳光,骂道:“老子拿你当宝,你竟敢骗老子!” 马筱天收起了他所谓的仁慈,生硬地将俞鹭的手绑在床上,不顾一切地发泄自己的兽欲…… “喂~喂~”俞鹭提高了一些音量,可还是只能发出细弱蚊蝇的叫声, 保姆依旧充耳不闻,俞鹭趁她再次经过的时候拽住了她的衣角。 保姆张开嘴巴“啊、啊”了两下,随后又比划起来,原来是个哑巴。 俞鹭绝望地摇了摇头,哑巴却俯下身子用耳朵贴近俞鹭的嘴巴,俞鹭说:“水,我要水。” 哑巴站起身去一旁的餐桌上倒了一杯白开水给俞鹭,原来她能听却不会讲,估计听力也很差,所以她刚才的叫声她听不到。 哑巴保姆扶起来俞鹭,要给她喂水,俞鹭的身子被翻了过来,她浑身一丝不挂,羞赧地低下了头,这保姆还算机灵,迅速地将被子扯过来帮俞鹭遮掩,她扶着俞鹭喝完水后,她要走,俞鹭又拉住了她。 俞鹭可怜巴巴地望着她,眼中的泪水又吧嗒吧嗒地滚落,她用力地扯了扯手腕,她一只手被塑料扣系在床架上,凭一只手根本解不开。 保姆看懂了她的意思,却一个劲地摆手摇头。 俞鹭又冲着她大喊:“我要上厕所。” 保姆又恢复了冷若冰霜,不再搭理俞鹭,她收掉了所有的东西,提着一个篮子往楼梯下走去。 俞鹭坐在黑暗中,她抱着膝盖,不知所措,可不多久,马筱天就回来了。 他打开灯,看到俞鹭生无可恋的面容,捏着她的下巴左右摆弄了一下,俞鹭仰着头看他,眼中立即聚起了憎恶。 “哟,你这是什么态度?”马筱天又晃了晃她的下巴,用两指将她的嘴唇往两边斜上方一扯,“对嘛,笑起来多好看,何苦要板着脸。” 俞鹭不说话,也不反抗,反抗只会换来更多的虐待,她现在已经彻底知道,马筱天就是个没人性的变态狂。 “背还疼吗?”马筱天又换了一副温柔的嘴脸,“一定很疼吧?” 他的指尖拂过她后背的伤痕,俞鹭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马筱天收回手指,又揉过俞鹭的眉间,像是要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紧接着,他缓缓地将手掌覆盖在俞鹭的嘴上,一股温热的气息透过掌心传递而来。 俞鹭突然间感受到一种异样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马筱天的掌心中滑落进了她的嘴巴。 她惊愕不已,想要挣脱开来,但马筱天却迅速地用另一只手捏住了她的脖子。然后,只见他另一只掌心轻轻一拍,一颗药丸便如同流星般滑入了俞鹭的喉咙里。 俞鹭被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坏了,她拼命地卡着自己的嗓子,试图把刚刚吞下的药丸吐出来。然而,一切都已经太晚了,那颗神秘的药丸早已顺着食道进入了她的体内。 她满脸惊恐地望着马筱天,声音颤抖地问道:“马筱天,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马筱天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坚定和温柔,他轻声说道:“吃了这个,你身上的疼痛就会消失。” 说完,他竟然也拿起一杯水,毫不犹豫地吞下了一颗与刚才一模一样的药丸。 第187章 人死不能复生 “瑞朗,你也别太难过,人死不能复生,你要想开点。” 苏航拍了拍方瑞朗的肩膀,他喝了一瓶红酒,已经醉话连篇,苏航对邢宥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果然伤心的时候喝酒容易醉。 邢宥也摇了摇方瑞朗的肩膀说:“瑞朗,你有什么需要我们出面去办的,就对我们说,千万别客气。” 方瑞朗用掌心在脸上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说:“让你们见笑了。我这么一大把年纪,还哭得稀里哗啦的。” “说什么呢,这里又没外人,没人会笑话你。”苏航扯了桌上的一张纸巾递给方瑞朗,“来,擦擦吧。” 方瑞朗颤抖着双手,将那柔软的纸巾小心翼翼地折了又折,在眼角处缓缓擦拭,眼中流露出无尽的哀伤与悲痛。 随着一声沉重的叹息,他缓缓拾起摆在桌面上的眼镜,慢慢戴回鼻梁之上。透过镜片,他的眼神显得愈发空洞无神,仿佛失去了生命中的所有光彩。 一旁的邢宥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心中满是酸楚与无奈。当年,方瑞朗与孔茜安在校园里相识相知、相恋相守,谁曾想如今竟已阴阳两隔。 人到中年,本应事业有成,家庭美满,但对于方瑞朗来说,却是一场接一场的噩梦。不到四十岁的年纪,先是老丈人突发心脏病仙逝,接着又是妻子离他而去,他本就膝下无子,这种打击无疑是巨大的,堪称人生的一场浩劫。 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此时此刻,这句古老的谚语似乎成为了方瑞朗命运的真实写照。 方瑞朗轻声说:“还好有你们这两位挚友,在我最需要的时候,陪着我。不然的话,我只要一回到别墅,看到孔茜安的那些东西,我心里就难受极了。” 这时候,苏航微皱眉:“孔茜安的那些物件还没来得及火化?” 方瑞朗无奈地点点头:“事发突然,又是在外地,没顾得上。” “没事。”苏航又拍了拍他,安慰道,“没关系,找个合适的日子,给骨灰盒下葬的时候再火化也是来得及。” 邢宥眼镜往四周环顾一圈,又善意地提醒了一句:“孔茜安这走得突然,各类资产要提前转交再将逝者销户。” 邢宥的父亲三年前去世的,这种种规矩他门儿清。 三人又随意聊了几句,苏航给邢宥使了个眼色,邢宥劝方瑞朗:“瑞朗,你要不要最近住苏航家里?” 苏航忙接嘴道:“对,我呢是这个意思。你看我那保姆辞职以后,我也是一个人住,晚上连个说话喝酒的人都没有。你这段时间住过来,我们相互有个照应。” 方瑞朗浅浅地笑了一下,当然明白这两人打的是什么主意。一方面是担心他想不开轻生,一方面是苏航需要有个做饭的。 刚才闲聊里头,苏航没少抱怨自己肠胃吃坏了,得胰腺炎住院的事。 方瑞朗会意道:“正好,我有个保姆用得挺顺手,不然你住我的别墅,别墅比你那边宽敞,最主要是我那些画全存在别墅地库里。要是没人看着家,我也不放心。” 苏航心里有些膈应,不由得看看邢宥。邢宥不接他的眼色,说:“我还有豆豆要照顾。” “那…行吧。”苏航勉强的答应了。 不是说三个月能走出一段感情吗?他打定主意就陪方瑞朗三个月,确保他精神正常,没有抑郁也没有发疯,他就算任务完成。 就这样,三人结完账,邢宥一个人开车,载着他们往方瑞朗的别墅驶去。 一路上,苏航抗议着:“哎呀,我这什么衣服也没带呀,不合适吧?要不让我明天整理一下再来?” 方瑞朗喝多了,歪在苏航肩膀上,拍拍苏航的手臂说:“不用。我的衣服借你穿。” “你这体型,我得撑爆了哇?” “不是有运动装吗?我们孔茜安都喜欢挑大了买,说衣服不能局促。” 苏航嘴角颤了颤,紧抿上了嘴唇,他认命了,又一想,他一山东壮汉,怕什么鬼啊。孔茜安都过了三七了。啊呀,不对,好像是七七才算完。 苏航隔着衣服摸了摸他娘从小给他戴上的保命玉环,他这才放心了。 邢宥把苏航和方瑞朗送到了,又叮嘱苏航:“你这几天打车上班,你可不许再开车了,别以为警察不会查,真遇上突击检查,把你给得进去了,有你哭的。” “嗐!有我呢。你放心。”方瑞朗醉醺醺地拍着胸脯。 苏航胁下用力夹住整个人快歪到的方瑞朗,有些粗声粗气地提醒他:“钥匙在哪儿?” 方瑞朗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怼着铁门半天没瞄准,苏航一把接过钥匙怼进锁孔推开了大门。 邢宥看看苏航和方瑞朗两个,倒觉得放心了不少。 家有“悍妇”,五毒不侵。苏航这身材,阳气足,能保护人,有安全感。 他笑着打了圈方向,掉头开出了方瑞朗家。 …… “喂,陶伯伯。”米栎给陶思平去了电话,把最近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 陶思平夸道:“米栎,你做得很好。所谓,演戏最逼真就是做戏中人。你接近邢宥这么久,我看很快就能等到机会了。” “什么机会?”米栎握着手机的手有些紧张。 “他要是和苏航闹掰,就能独立出来,一个人做交易了,到时候就是你的机会了。” “可是,他们基金最近亏了一大笔,邢宥真的有你说的那种能力吗?陶伯伯,会不会是情报错了,当初那件事不是邢宥干的?” “不会错。米栎,你该不是心软了吧?万里长征快看到希望的曙光了,你这个时候想放弃?”陶思平的话叫米栎头皮发麻。 米栎沉默着,陶思平有些严厉地说:“想想你的父亲是怎么……” 话还没说完,米栎制止道:“陶伯伯,我知道了。我不会心软。” “那就……”陶思平突然想到甘晶晶,他咽了口唾沫,咬牙说,“那就好好干!” 挂了电话, 陶思平背着手站在天井里,一轮皎洁的月光洒在地面上,白得明晃晃,他为了那笔损失,赔了甘晶晶的一条性命,这事他至今还没告诉甘鹏鹏,真要说了,那小子可就没心思高考了。 想到甘鹏鹏,陶思平心思又有点复杂,他要是当初想办法让姓甘的一家在地下团聚了,他就不打这主意了。 现在,他突然想把甘鹏鹏当亲儿子养,不过这事儿他还得找人算算才行。 第188章 入局 今日米栎辅导的艺考班都去学校参加模拟考了,米栎自然没有出现在艺校,此时宋毅瞳一个人坐在校长办公室,办公室门开着,他有些发呆,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小文逮着这个机会,闯进了宋毅瞳的办公室,她合上办公室的门,沉着脸看着宋毅瞳,找他摊牌:“我不想继续干下去了!” 听闻此言,宋毅瞳不禁诧异反问:“什么不想干了?” 小文紧接着将手中紧握的公寓钥匙重重地扔到宋毅瞳的办公桌上,语气坚定地说:“都不想干了。监视米栎也好,还在这里工作也好,我都不想做了。请允许我辞职。” 面对小文如此决绝的态度和较真的神情,宋毅瞳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眼,然后默默地拾起桌上的钥匙,似乎并无丝毫挽留之意。 “那好。”语气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 凭什么! 宋毅瞳无所谓的态度瞬间激怒了小文。毕竟在此之前,她已经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但当真正面对宋毅瞳这般冷漠时,她仍然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愤怒。要知道,她一直暗自倾心于他,并且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了许多事,可换来的却是他从未给予过正视甚至关注。 此刻,小文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委屈与愤恨,嘴唇紧紧咬住,微微颤抖着,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仿佛随时都会决堤而出。 宋毅瞳看着她,像是明白了什么,缓缓从齿缝间蹦出几个字:“对不起,小文。我是不是让你做了不想做的事?” 此言一出,小文眼眶中饱含的泪水便立即夺眶而出。 她抬起手背用力一抹眼泪,她之前就告诉自己,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要把心里话说出来,不然她快被憋死了。 原来,女人真正爱一个人的时候真的会做许多傻事,她默默地听从他的吩咐,他让她做任何事,她都不会说个“不”字,那是因为她对自己从中作梗破坏了宋少和米栎的感情而感到愧疚,而且她甚至还痴心妄想既然宋少和米栎已经分手,那么他对米栎的痴迷只是暂时的,总归有一天,他会发现身边有个她一直在默默守候,他只要轻轻回过头,看一眼她,就一定能明白她的心意。 可惜,她一切都想错了。 宋少根本不会喜欢她,无论米栎拒绝他多少次,他都不会多看她一眼。 就好像其他女人在宋毅瞳面前成了一种透明。 于是,此时此刻,小文恨极生怒,她再也不顾形象,指着宋毅瞳大声地控诉起来:“是的!我受够了你把我当成一个工具人一样使唤!” 小文喊道:“我也是有感情的!” 宋毅瞳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小文,我知道你对我的感情,但是我……” “你别说了!”小文捂住耳朵打断了他的话,“我是喜欢你!那是我傻。我今天来不是想听你解释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会再傻傻地为你付出了!” 说完,小文转身跑出了办公室,留下宋毅瞳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小文走出办公楼,迎面吹来的冷风让她的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一定要坚强,不能再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而伤心难过。 从此,小文决定放下这段感情,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正当她伫立在风中思忖着这一切的时候,宋毅瞳来到了她身后,他奔跑时掀起的衣角带起了一阵风,拍打在小文身上,小文下意识地回过头,见是宋毅瞳,她窘迫极了,拔腿就跑。 宋毅瞳一路追过去,终于在停车场追上了她,宋少一把拉住小文,“小文,你听我说。”宋毅瞳喘着粗气。 小文停下脚步,但是并没有回头。 “我承认,我之前对你很残忍,利用了你对我的感情。但其实我也喜欢你。” 小文身体一颤。 “我和米栎早就结束了。我以为我会一直忘不了她,直到你出现,我才发现我对她的感情并不是爱,而是不甘心。” 小文慢慢转过身,满脸泪痕。 “小文,给我个机会,让我照顾你好吗?”宋毅瞳小心翼翼地问道。 小文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宋毅瞳笑了,他轻轻拭去小文脸上的泪水,将她拥入怀中。 …… 米栎静静地躺在柔软的床铺之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上方那盏散发着微弱光芒的顶灯。她微微抬起手,修长的指尖轻轻触摸着灯面,仿佛在勾勒着上面精美的图案。 灯罩上镂空雕刻着繁复细腻的花纹,宛如蜿蜒曲折、相互交织的藤蔓一般。这些美丽的纹路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迷人,但此刻的米栎却无心欣赏它们的美。 她一遍又一遍地用手指描画着那些花纹,原本只是想要借此打发这漫长而无聊的时光。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心中愈发烦闷起来。思绪渐渐飘远,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个男人——邢宥的身影。 她想起了邢宥紧紧拥抱着自己躺在这张床上,他用他的坚硬厚实的怀抱温暖她,与她紧密纠缠过。但与此同时,一个尖锐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你并不爱他!”这个事实让米栎感到无比痛苦和困惑。 她深知自己来到邢宥身边并非出于真爱,而是带着深深的仇恨和目的。 她的父亲吴栎庭曾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服装加工厂,然而在那场残酷的棉花期货逼空行情中遭遇重创,一败涂地。 当时整个市场都陷入了严重的产能过剩困境,服装销量急剧下降,面料价格更是跌至谷底。如果不是依靠在期货空单上赚取的微薄利润,恐怕连给工人们发放工资都会成为奢望。 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使得众多从事服装行业的老板们陷入绝境,而米栎的父亲也未能幸免。 陷入绝境的人总希望孤注一掷,扭转乾坤,因为公司营收亏损,银行不肯贷款,他们没有更多的钱做期货空单,高利贷资金便嗅到商机找上了他们。 而造成这一切的推手就是邢宥他们私募的超量买进,他们超量买进,还提前集结国外采购商将国内的低价棉花大量进口到国外,导致国内棉花的短时大量短缺,再加上连续不断的降雨导致棉花现货的质量不合格,无法用现货交割,资金只能硬生生地被连续涨停打成穿仓,亏损累累几乎是天文数字…… 他们商会签下这笔贷款的担保人吴栎庭成了替罪羊,他被高利贷集团的人追杀,要不是陶思平出面担保延期偿还,米栎恐怕早就被卖到金三角的赌场里抵债,只可惜,最终她的父亲还是因为悔恨交加,急火攻心死在了抢救室。 后续的欠高利贷的钱也是陶思平的浙商商会出面还清。 米栎唯有鞍前马后报陶思平的救命之恩,而美人计就是陶思平精心设计的一环。 第189章 重情义的邢宥 米栎看着灯光快睡着的时候,邢宥开门进来了,米栎像是受到惊吓似的,猛的从床上坐起来。 邢宥笑了笑:“吓着你了?” 米栎像是察觉到刚才起身的动作过于激烈,又重新倒回床上。 “原来是你啊!我以为是坏人呢!”米栎努力自圆其说。 邢宥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发,蹲下来看着米栎,米栎往地下看了一眼,邢宥忙脱掉拖鞋,他这挑剔的小女朋友又要提醒他别弄脏地毯了。 “我晚上没喝酒,他们两个喝了不少,看时间还早就开车过来了。你晚饭吃了吗?可别饿着肚子。”邢宥满眼温柔地看着米栎。 米栎弯了弯唇:“吃了,回妈妈家里吃的。” 邢宥微挑了挑眉,像是有些惊讶:“这最近都没听你说起你母亲,好久没回家吃饭了吧?那我就放心了,晚饭肯定吃得很饱。” 米栎撅了撅嘴,她得意和烦恼的时候都喜欢撅嘴,有时都闹不清她现在是高兴还是生气。 邢宥接着开她玩笑:“难道没吃饱?不是都说妈妈做的菜是最好吃的吗?” “嗐!”米栎的五官有些扭曲,“也就…还行。” 邢宥忍不住笑起来:看来妈妈的手艺不怎么样。但仔细一想也就明白了,米栎从小家境优越,米栎母亲应当是没什么下厨的机会。 聊了两句,邢宥去洗澡,洗完澡,邢宥穿着留在米栎这里的一套睡衣走出来,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看着米栎还在玩手机。 “还没睡?在等我?” 邢宥翻身上床,米栎抱着邢宥的胳膊挨在邢宥身上,说:“再聊会儿。” “行。聊什么?邢宥抬手摸了摸米栎的脸蛋,很光滑,素颜的模样和化完妆的区别不大,米栎的确是天生丽质,米栎被邢宥摸得抬起头看他。 “也不知道我妈最近在忙什么,打她电话总是说在外面。我这做女儿的竟然好不容易才约上一顿饭。”米栎小声抱怨道。 邢宥看看她:“是吗?你好像在担心什么。” 米栎被邢宥看穿,便不再隐瞒,说:“我担心我妈在外面乱交朋友,我怕她被别人骗,现在不是老有那种说是保险其实是资金盘的骗子公司嘛!我还听说经常会有业务员专盯着孤寡老人下手。我妈以前被我爸保护得很好。我挺担心她遇人不淑的。” “那什么时候我们去你母亲家看看呗,我和你一起去,陪你母亲喝喝茶聊聊天,如果真有那样的事,闲聊的时候肯定能套出来话来。” 米栎拍了一下邢宥的胳膊,笑着说:“还是大叔有经验哦。” “什么,你叫我大叔?”邢宥下手掐了一把,“困不困?” 米栎一个翻身躲过去:“我困了,要睡觉了。” 邢宥从后面抱住米栎,贴着她的耳朵用磁性的声音低语:“真困了?不会吧。还是说,你说的睡觉是和我睡觉?” “我现在不就是和你睡觉吗?”米栎傻傻转过头正迎上邢宥的嘴唇,邢宥俯首含住了米栎的嘴唇,米栎挣了挣,躲过邢宥的柔情蜜意。 邢宥微微一愣,看着米栎,米栎脸一红,说:“我今天不方便。” “那好,早点睡觉吧。”邢宥抬手扭暗了台灯。 他翻出手机看着近期的热点新闻,尤其是和国际形势有关的。 一转头,居然发现米栎坐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 “睡不着。”她又噘嘴,眉头还皱紧了。 他看着一脸严肃,表情却透着些滑稽的米栎,问:“小丫头,你想什么呢?” “在想期货。”米栎严肃地说。 “哦?”邢宥冲她挑了挑眉,“那得出什么心得了?” 他只当米栎想学期货只是一时兴起,可现在看她一脸认真的样子,不禁也认真起来,收起了笑容,准备接下去的答疑解惑。 “你让我找底部和顶部,可是我觉得这个好像不靠谱。”米栎努了努嘴唇,“我仔细想想吧,觉得底是买出来的,顶是卖出来的,说到底都是人为操作的结果。可人性是变化的呀,上次这个点位,下次又不一定是这个点位了。” 邢宥伸手搂住米栎说:“所以,底部和顶部只能看做是一个区域,无论是做多还是做空,都要留足充足的头寸准备补仓,同时还要制定操作计划,在突发情况的时候,不至于束手无策。” “难怪人家说,期货是有钱人的游戏。”米栎想了想说,“你说的突发情况是穿仓吗?被追缴保证金的情况?” 邢宥并不否认,同时又补充道:“我之所以让你找上市时间长的期货品种也是这个意思,那些品种的底部和顶部,经过反复下探和摸顶,相对比较靠谱。再结合品种的成本价格进行交叉验证,就能基本确定是底部……” “……所以新品种并不靠谱是不是?”米栎有些突然的打断了邢宥的话,“那你们基金为什么还做新上市的品种?” 邢宥的脸色一僵,有些被问住了,他停顿了两秒才说:“这事,你是听谁说的?” 米栎有些尴尬,但她反应快,即刻便接嘴道:“苏总啊。我问他你身体这么棒,怎么住院了?他说因为你们基金在碳酸锂上面亏了不少钱,他借酒消愁喝多了。” 邢宥微微拧眉,这个苏航就是太粗枝大叶,太容易冒险。无论是碳酸锂也好,还是酒驾也好,还是被保姆潜伏也好,都是如此。 操作什么品种,就算是他也从没对米栎透露过。 现在却被苏航透了题,而且他竟然还透露了亏损的品种? 他这张期货大佬的脸该往哪儿搁? 邢宥下手捏了捏米栎的脸教育道:“下次别再问关于基金投资的任何事了,这都违反私募合规了,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苏航就该吃证监会的处分了。” “这么严重啊!”米栎又惊又怕,摇晃着小脑袋,“我没告诉过别人。” 邢宥见吓着她了,又摸了摸她的脸,低声说:“我知道你是无心的,总之下次注意就好了。” 米栎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就像一块巨石落进了深井,她只是小小的试探,就令邢宥如此紧张,看来他必定对投资方面的事格外谨慎,下次她再要偷看邢宥存在笔记本中的操作计划,岂不是难上加难? “那你和……”米栎低头揪着被子,“现在和苏总还好吗?” 邢宥思路有些没跟上,刚才还在聊期货的事,怎的话锋一转就聊到了这里。 “什么还好?” 米栎小脸皱了皱,有些为难地说:“哎呀,就是那个……” “哪个呀?” “……你上次在医院和苏总吵架的事。”她说话的声音明显低落下去。 邢宥笑了笑,双手将米栎的脸一捏,左右晃了晃,说:“老实交代,为什么关心我和苏航的事?你到底是希望我们和好了,还是没和好?”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米栎故作姿态,把头扭到一边,“好不好都跟我没关系。” “真没关系吗?”邢宥饶有兴致地开着玩笑,“我要是没和好,你是不是又该误会我对俞鹭念念不忘了?” 米栎小嘴一瘪:“才不是。我上次就不介意了。” “嗯。糖衣炮弹的威力。”邢宥调侃道。 米栎轻微地哼了一声。邢宥也跟着哼笑了一下,随后认真道:“毕竟是合伙人,又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为了这种事闹掰,这就说不过去了。更何况,方瑞朗家里又出了事,在这种时候,我还在和苏航置气,这就更说不过去了。方瑞朗这时候最需要我们。” 米栎又忍不住想:原来邢宥是这么重情义的人。心情顿时有些复杂。 第190章 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清晨,阳光透过淡薄的云层,纷纷扬扬地落在了大地上,可这并没能驱散苏航脸上那两个又黑又大的黑眼圈。 此刻的他正站在路边,拼命招手想要拦下一辆出租车。 昨晚醉酒后的记忆不断涌上心头——他摇摇晃晃地从房间走出来,原本只是想找个洗手间,但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阵之后,却不知不觉来到了楼梯口。苏航心里纳闷:“楼上怎么可能没有厕所呢?” 正当他准备转身返回时,突然“啪”的一声,他的肩膀撞到了旁边的一幅巨型油画。 苏航抬起头,定睛一看,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只见画中的人物竟然是巨大的孔意儒和孔茜安!孔意儒板着脸,神情严肃,目光直直地盯着苏航;而孔茜安则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苏航被吓得双腿发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的余光瞥见,画面里孔家父女俩的身影如同真实存在一般,两人的双腿,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依然清晰地撑在他的眼帘之中。 苏航惊恐万分,坐在地上连连后退了几步,然后抱起脑袋,像只受惊的笨熊一样逃回了房间。 …… 苏航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走进公司,前台的 ada 见到他后立刻露出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并热情地向他打招呼,但此刻的苏航却显得有气无力,只是勉强抬起手回应一下。 一屁股坐在那张宽敞舒适的老板椅里,他仿佛刚刚跑完一场漫长而艰苦的马拉松比赛一般,大口喘着粗气。他心里很清楚,这都是昨晚一连串不良事件带来的恶果:醉酒、失眠以及刚刚病愈的身体。 此刻,他感觉全身被一层细密的汗珠所湿透,汗水不停地从额角渗出,浸湿了衣领,他感到浑身一阵冷一阵热的,甚至看东西都有些模糊起来...... 就在这时,隔壁办公室的邢宥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于是走出来查看情况。原本他打算找苏航好好谈一谈关于公司机密泄露的事情。 然而,当他踏进苏航的办公室时,眼前的一幕让他不禁心生疑惑——只见苏航用手支撑着额头,低垂着脑袋,不断地用拇指揉着太阳穴,他脸上的汗水快要挂下来。 要知道现在正值一月底,即使写字楼内装有中央空调,也不至于热到满头大汗的程度啊! 邢宥走到苏航身边推了推他的肩膀:“苏航,你怎么了?” 苏航抬起一张面色惨白的脸,邢宥吓了一跳:“酒精中毒了?” 他这么说是因为昨天苏航喝了不少,他以为方瑞朗到家后又拽着他喝酒才会如此。 苏航摇了摇头,拿几张纸巾叠了叠擦拭着满头大汗,说:“比酒精中毒还可怕!这方瑞朗的家太恐怖了!今天打死我也不去了。” 邢宥看着他脸上的肉都随着他用力地甩动在猛颤,有些忍俊,嘴上有些欠嗖嗖地说:“你该不是在怕鬼吧!” 苏航瘪了瘪嘴,索性破罐子破摔:“诶。你别说,没见过可不代表没有。鬼神之事,敬而远之为好。” “真不去了?” 苏航铁了心了:“要去你去。” 邢宥为难道:“那方瑞朗怎么样?” “一到家就回房睡了,睡得很安稳,早上我离开的时候还没醒。” “哦,那这样吧。周一到周四我去陪他,周五到周日你陪,行吧?” 苏航又瘪了瘪嘴,嘀咕道:“凭什么我得是周末……” 邢宥故意道:“那你四我三?如果你真想换,那就换。” 苏航便没话说了,邢宥又安慰道:“就三个月,克服一下。” “那…行吧。”苏航委屈地说,“你今天去的时候能不能说服方瑞朗把楼梯拐角处的那幅画给摘了?” “什么画?” “真的我不骗你,那幅画特别瘆人。”苏航后怕地缩了缩脖子,“就是孔意儒和孔茜安的合影。” 邢宥看了看苏航,有些哭笑不得。 他弯腰俯身撑着苏航的座椅,凑近了说:“先不说这件事了。还有另外一件事。” 苏航的汗止住了,但脖子还有点发亮,他转头看看邢宥道:“什么事啊?” 邢宥抿了下嘴,语重心长地说:“咱基金操作的品种在持仓的当下不能对外说,这规矩你是知道的吧。” 苏航面露尴尬,苦着个脸说:“你还在怪我没防住家里的保姆啊……” “不是。”邢宥的目光有些尖锐,“我不是说晶晶。其实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对别人说过?” 苏航拧眉“嘶”了一声,茫然地答道:“没有啊。” “不,你对米栎说了,你肯定忘了。”邢宥的语气很笃定,“苏航,其实米栎学期货我就不乐意,我更不想把米栎扯进我们公司的业务上,她那么单纯,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 邢宥的担心不无道理,如果米栎的母亲是那么单纯的人,那想必米栎也会继承母亲的基因吧。 说到这里,邢宥停顿了一下,想说“像晶晶那样”,但他忍住了,觉得在苏航面前再提这个事不合适。 “我没……”苏航条件反射的回了一句,可刚对上邢宥严厉的眼神立刻就心虚了,“也许吧……我以后注意点。” 邢宥点到为止,提醒完苏航,他滑动鼠标点开了“欧洲集运指数”的期货品种,说:“这个品种我关注很久了,可以建仓了。” 苏航有些为难道:“还玩期货?最近我们在这上面刚栽了个大跟头。” “我对这个很有把握。”邢宥抱臂看苏航,“我关注这个品种足有半年了。现在就是建仓的最佳点位,目前回调到位,再加上红海冲突加剧,会有一波上升行情。” “那……建仓多少?”苏航试探着问,又有些不放心,“邢宥,你可好久没做中长线了,你说你这次准备拿多久,节后我可要重新启动量化了,万一……” 苏航吞咽着口水,不想打击邢宥的自信,可又觉得他坐在这个位置,这些话不得不说。 “我明白。”邢宥肯定地说,“不会很久,就是这几天的事。” “那你要调用多少头寸?” “这一把,把亏损的统统赚回来!”邢宥的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剑。 而苏航却满心狐疑,不是他不再相信邢宥,而是他太清楚交易员一旦有了“赌”的心态,操作定然变形。 第191章 我都打算放弃了 黄昏时分,方瑞朗和宋毅瞳,一人一罐啤酒,垫了报纸弯腰屈膝坐在不甚干净的地板上。 他们看着刚装修好的画廊,都感到很有成就感。 “等这画廊弄好了以后,米栎的画就可以挂出去了。到那时,你也可以找机会叫米栎过来看看。”方瑞朗目视前方,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语气也淡淡的。 宋毅瞳似乎是苦笑了一下,说:“你还在坚持吗?我都打算放弃了……” 方瑞朗支着肘,转头看看宋毅瞳,然而什么都没说。 两人不约而同地拿嘴凑上啤酒罐,深深地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方瑞朗才说:“没有回报的努力和枯燥的过程是最难熬的。” 宋毅瞳低下头自嘲地笑笑:“何止是枯燥,根本就是不断地遭受打击好吗?” 方瑞朗皱眉沉吟了一下,说:“你好像从来没说过和米栎分手的原因。” “邢宥插足。”宋毅瞳果断地说,“如果不是他,我和米栎的关系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差。” 方瑞朗微微一笑:“不过,我听到的版本似乎不是这样。邢宥告诉我和苏航,在客栈里的时候,是米栎主动的。” 听到这话,宋毅瞳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炸了一下,道:“放屁,那之后,米栎还和我睡过!” 方瑞朗抬手将宋毅瞳往自己身旁一拉,低声说:“你先别激动,这件事你不觉得很蹊跷嘛?” 宋毅瞳有些傻气的转头看看方瑞朗:“蹊跷?” 方瑞朗的掌心重重地在他肩上拍了两下,道:“除非米栎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 宋毅瞳怒目圆睁,似乎又要发作,方瑞朗立刻说:“不过,从我对邢宥和米栎的观察看来,似乎情况并不如此。” “那你的意思是?”宋毅瞳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我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什么内情。”方瑞朗分析道,“米栎不是随便的女人,邢宥也不像说谎的人。所以,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宋毅瞳歪了歪脑袋,有些愁眉苦脸的:“其实,我当时也想不通过,还找米栎谈过,可她表现得很讨厌我,还警告我别再纠缠她……” 说到这里,宋毅瞳的嗓子像是哽住,也许是那些画面又从记忆中翻涌出来,不断在攻击着他,让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如今和米栎分道扬镳,又相见如仇的事实。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方瑞朗说:“仔细想想,这才是不正常的地方吧。米栎似乎很反感你出现在她身旁。可你刚才又说,她好像还在你和邢宥之间犹豫过。人不可能同时对一个人心软又心硬,米栎有可能伪装了真实的情绪。” 宋毅瞳所最不能接受的正是这个,他对米栎的感情似乎并不仅限于爱人、友人,甚至把她当做了像是家人一般的存在,就算是因为自己的妹妹和别人谈恋爱而因此疏远哥哥,他也不能接受吧。 “又或者……”方瑞朗像是自言自语,“她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你是说,她和邢宥在一起是出于无奈?”宋毅瞳重复着方瑞朗的话。 这一点,其实他也想过,只不过得出来的结论更令他烦躁罢了。他不太能接受米栎是为了钱才和邢宥在一起。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你说,一个人在遭遇特别大的家庭变故时,会不会对自己三观形成巨大的冲击,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方瑞朗掖了掖衣服站起来,将手中的易拉罐捏扁,扔进那个放置建筑垃圾的箩筐里。 他转过身看着宋毅瞳,逆光中,他的轮廓分明,双手绕在胸前,俯视着宋毅瞳。 “比如,我。” 宋毅瞳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他愣了一下,才知道刚才的话题似乎戳到了方瑞朗的痛处,方瑞朗的两位至亲不久前才相继离世,他才是那个遭遇重大变故的人,宋毅瞳忽然觉得自己的烦恼在方瑞朗的痛苦前,简直不值一提。 “对不起。”宋毅瞳低着头道歉,“我不是故意提到你的伤心事。” “我知道。”方瑞朗俯身拽了一把宋毅瞳,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时间不早了,这里该打烊了,明天我找人再来清扫一遍,后续的工作还有不少……我们过完年找个合适的日子开张吧。” 走往停车场的时候,宋毅瞳有了主意,他提议道:“那不如就情人节那天开张好了,我们也赶着恋人档期,艺术这种浪漫的东西应该和爱情在一起才能发挥最大效益吧。” “说的也是。”方瑞朗拍拍宋毅瞳。 …… 方瑞朗还在请假中,宋毅瞳从画廊出来后,到了艺校,在他二十几年的生涯中,这段日子可以说是他最为勤奋的一段时光,也许人太过难受,往往需要工作来填补空虚。 一旦忙起来,也就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可想了。 走进学校,小文在给晚上的辅导班整理教室,宋毅瞳敲了敲门,小文转头看到宋毅瞳,眼睛亮了一下,匆忙向宋毅瞳跑过去,她站定,额前的刘海还在蹦跶,宋毅瞳抬手帮小文将额前的刘海抚平,微笑了一下说:“下班后,我们去吃宵夜?” 小文很高兴,两人确定恋爱关系以来,宋毅瞳是第一次发出约会的邀请。 “好啊,我知道附近有条美食街,离学校不远,家常小炒、烧烤,什么都有……”小文高兴地絮叨着,憧憬着下班后的约会,“你想吃什么?不想吃那些的话,或者去吃海鲜、日料?我来搜索一下。” 小文在宋毅瞳画廊工作过一段时间,知道他和那些画家常喜欢去居酒屋。说着,小文就拿出手机准备查找店铺。 “都行,你选吧。”宋毅瞳有些心不在焉地打断了她。 宋毅瞳那天冲动地答应了和小文交往,现在他心中已经有些许后悔,想想自己拿小文当做逃避米栎的挡箭牌算什么?可现在,他看着小文一脸兴奋的表情,想要退缩已是不可能的了,只能尝试着像和恋人那样和小文相处。 幸好,他们工作是在一起,白天上班时因为要避嫌,员工之间不能有太多亲密的表现,这让宋毅瞳有了片刻喘息的空间。 他看了眼教室,吩咐小文:“今天不是画石膏像,是画人物肖像,可能要用到电脑,你先把多媒体准备一下吧。” 小文顺从地说:“好,那我先去忙了,下班后见。” 宋毅瞳转身离开教室,转头看到米栎正停在楼梯上,她紧捏着扶手,皱眉看着教室的方向,似乎因为没发现宋毅瞳突然从教室里出来,她的脸上仍保留着一丝震惊和痛苦。 宋毅瞳问候了一声:“米栎,你来了?” 米栎匆匆应了一声,低头擦过宋毅瞳的肩膀,脚步不停地往教室方向走去。 就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宋毅瞳有一种直觉,感到米栎一定是听到了他和小文的谈话。 第192章 看你的表现 “你回来啦。”俞鹭低眉顺眼地接过马筱天的大衣挂在衣架上。 马筱天捏了一把俞鹭白嫩的脸颊,微微用力捧起俞鹭的脸,吻了下去。 俞鹭在心里说服自己接受,但身体还是忍不住僵硬,马筱天的吻停到一半,微微后仰看了眼俞鹭,笑着说:“啧啧啧,你这样子,那我只能用药了。” 说着,他又从口袋里掏出药丸,一粒白色的圆形纽扣状药片,很像是治头痛的阿司匹林。可俞鹭知道那是某种致幻剂,她只要稍有不顺马筱天的心意,他就会给吃药,吃完药的俞鹭就会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然后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时候,马筱天再要想摆布她,那就是轻而易举的事了,因为她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好像什么道德、情爱、生死在这枚药片面前都无足轻重了。有时候,马筱天自己也吃,他总说在荷兰留学的时候,那里的人把大麻当烟抽,吃这么点,根本不会上瘾。那是他的说辞,俞鹭渐渐觉得马筱天似乎想到了更省力的控制她的方式,就是用这个。 现在的俞鹭真正地变成了一只金丝雀。白天的时候马筱天不会出现在小洋楼,只留下哑巴保姆负责她的饮食起居还有保镖二十四小时的严加看守。 如果前一夜马筱天对她用药,她第二天往往会感到头疼乏力、情绪低落,她觉得自己逐渐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她知道这样不行,为了免于受苦,她在说服自己爱上马筱天,可只要想到他对自己弟弟做的事,她又做不到,或者说她的身体在抗拒,而马筱天是个人精,往往都能识破这一点,就像现在,他感觉俞鹭不够温柔,便又威胁她,要给她吃药。 俞鹭微笑着看着马筱天,片刻后她微微仰起头主动地贴近马筱天,献上香吻,她边吻边说:“你真喜欢一条死鱼在床上?”马筱天阴险的地勾起唇角,手指揉捏着俞鹭的耳垂说:“你说的对,天天那样身体吃不消。” …… 马筱天赤裸上身躺在床上抽着事后烟,俞鹭依偎在他的身旁,他身体精瘦,薄薄一层皮肤下就是骨骼,膈得有些疼,俞鹭微微挪动脸颊寻找更柔软的地带,重新俯身趴在马筱天的胸前,马筱天有些温柔地抚摸了俞鹭的后背,一个礼拜了,淤青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是当马筱天的指尖滑过的时候,俞鹭还是不受控制的颤了颤。 她有些害怕地抬起头察看马筱天的表情,生怕他又要拿她的反应做文章。可马筱天并没有,他像是有些心疼地蹙起了眉,用那种前所未有的温柔语调轻声说:“我以后再也不动手了。上次我是没办法,你也知道,我不是那种暴力的男人,是你惹我生气了。只要你乖一点,我就会对你好,还会带你去各种场合,会拿你当女王一样宠着。” 俞鹭有些心酸地抱紧了马筱天,她除了这样做,还能怎样呢? 马筱天又与俞鹭耳鬓厮磨,他贴着俞鹭的耳朵说:“再说,你在这里,如果没有我的保护,你如何生活下去呢?” 俞鹭抿了抿唇,终究没有把“我想回老家”说出口,她轻微地“嗯”了一声,试探道:“那你能不能先把手机还给我,我已经一个礼拜没见我儿子了,还有我弟。如果你爱我,是不是也会爱我的家人?” 马筱天嗤笑了一声,忽然将语调转冷:“不是现在。什么时候能给你手机,什么时候能带你出去,还得看你的表现。” 俞鹭有些撒娇的用头发摩挲着马筱天的胸膛撒娇道:“哎呀,你还要人家怎么表现嘛。” 马筱天不动声色地看着俞鹭使出十八般武艺讨好着他,过了一会,才推开她,翻身起床,说:“好了好了,什么时候算好,我的心里有一把尺,你只管等着。” “还有,别动别的念头,否则前面的努力前功尽弃。”走下楼梯的时候,马筱天还不忘威胁道。 俞鹭失望地看着马筱天离去的背影,看着这栋从民国时期就存在的小楼发呆。这栋历史悠久的小楼,她听马筱天说,似乎还是一栋保护建筑,当初装修的时候,得遵循许多限制,不能破坏原有的建筑结构,也不能破坏外墙面。 虽然触目所及都是精美的装饰,可仔细看,人字形的屋顶上旧木头是那种腐朽而陈旧的色泽,木头窗户的下方留下两道锈迹斑斑的雨痕。 住在这种新旧交替的建筑里的俞鹭,并没有感受到一丁点欢喜,反而觉得自己真像是某种菌类和蘑菇在阴暗的角落里生长继而腐朽。 她来来回回地在房间里踱着步,她知道今晚,她又要失眠了。 楼下值班的保镖听到楼上笃笃笃的走路声,下意识往天花板的方向看了看,自嘲般地摇了摇头,随后又无所谓地将视线凝聚在手机屏幕上,看着直播。 小楼的隔音不好,刚才马筱天和俞鹭在床上翻云覆雨的动静全传了下来,搞得他抓心挠肺满脑子都是淫秽影像,但老板的女人,他是不敢妄想的,只好将注意力转嫁到别的女人身上,他看的是某色情网站的视频直播。 可看着看着,他越发难受焦灼,便借着上洗手间的时候,释放着欲望,就在这时,保镖的电话响了,他一看是和他一起为老板干活的兄弟打来的,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韩闯从仓库逃跑的事情该不会穿帮了吧。 那天,他们双双赶到仓库,想把韩闯放了的时候,发现仓库的锁被撬开了,地上只剩下一堆断了几截的麻绳。他们大叫不妙,这事若是让老板知道了,他们就别想干了。 于是,两人一合计,就找了个身材和韩闯差不多的家伙,将他的头发推成了平头,扮作韩闯的模样,拍摄了他上火车的镜头,对马筱天交了差。 他歪着脑袋夹住手机说了一句“喂”,一边哆哆嗦嗦地提着裤子,这时候里面人说话的内容差点叫他手机砸在了洗手间的地板上。 “那家伙没回老家,好像去他干活的工地,揍了别人一顿。” “什么?!” “是啊。他之前在工地干过,我们绑他的时候,不是说和他有点过节嘛,给他点教训尝尝,他就以为是在工地时结下的仇。” “那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就是告诉你一声,好叫你心里有个准备。” “他会不会找到这里啊?” “不知道啊,总之,你看紧点,晚上少打瞌睡。” “妈的。”值夜班的保镖骂了一句,“明天你值夜班。” 第193章 各怀鬼胎 马筱天优雅地转着手中那只玻璃杯,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犹如被施了魔法一般,沿着光滑的杯壁缓缓转动。 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对面的方瑞朗,嘴角轻扬道:“听说您的画廊即将盛大开业?” 方瑞朗微微一笑,嘴角勾起一抹迷人的弧度,回应道:“我也听闻马董如今已成功抱得美人归咯!” 马筱天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之色,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谦逊地笑道:“好说好说。” 接着,他端起酒杯,向方瑞朗轻轻示意一下,二人心领神会地碰了碰酒杯,然后一饮而尽。 方瑞朗将酒杯倒扣过来,一滴不剩,豪爽地笑道:“合作愉快!” 马筱天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热情洋溢地说道:“今日特意邀请方总前来,是想让您尝尝我们最新推出的精品雪茄。” 话音未落,只见他朝着身旁用力地击掌两声。须臾间,一位身着笔挺西装马甲的服务生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他们面前。服务生双手稳稳地托着一只敞开的木盒,走到近前时,猛地将木盒打开。 顿时,一股浓郁的烟草香气扑鼻而来。 盒内,十支精致无比的雪茄宛如艺术品般整齐地排列其中,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这雪茄…我不懂啊。”方瑞朗微笑看向马筱天,“不如你帮我选一支好了。” 马筱天神秘地笑笑,手指一一掠过雪茄,最后停在中间打着金色腰封的两支,一支递给方瑞朗,一支自己拿起来,顺手交给一旁的侍者。 侍者微笑着接过,用v口夹剪出一个小口,交给马筱天,并弯腰将火柴均匀仔细地烧灼另一端,点燃了他手中的雪茄。 马筱天深吸一口后,他满足地吐出烟雾,笑着对方瑞朗说:“这支‘黄金之路’是我们的顶级藏品之一,它采用了最优质的……烟叶,这种烟草的香气特别浓郁。” 马筱天差一点说漏嘴,这里头装的哪里是普通烟叶,而是从加拿大进口的大麻叶,他藏在运输锂矿的集装箱里面一起进到中国来的。 方瑞朗学着马筱天的样子,也吸了一口,立刻被那醇厚的味道所征服。 “确实不错......”他赞不绝口。第一次抽雪茄,没想到口感和香烟截然不同。 “如果方总喜欢,那就送您一盒吧。就当是提前祝贺您的画廊开业大吉!”马筱天慷慨地说道。 “那怎么好意思呢,马董真是太客气了!”方瑞朗连忙道谢,他听说极品雪茄的价格可不比名酒便宜。 “朋友之间不必如此见外。”马筱天摆了摆手,“以后还指望跟您有更多合作机会呢。” 两人相视一笑,再次举起酒杯,为未来的合作干杯。 马筱天继续陶醉地抽着雪茄,不一会儿包厢内烟味撩人,像是来到了异域。 当吸到第三口的时候,方瑞朗感觉到了明显的上头,他觉得浑身的细胞都像是战栗起来,有点像是烟醉,又像是紧张,总之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隔着胸腔依旧无比清晰,他不由想到孔意儒的死,有些害怕地将雪茄搁在雪茄盘上。 马筱天眼神迷离地看着方瑞朗,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方总,是不是觉得有些口渴、烦躁?” 方瑞朗疑惑地看着马筱天,心想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马筱天劝道:“第一次抽雪茄吧,都这样,再抽两口,就适应了。” 马筱天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极度沉醉的神情,只见他轻轻地抬起手来,站在一旁的侍者便心领神会地将唱针小心翼翼地放置在那张黑胶唱片之上。随着唱针沿着唱片的轨道缓慢而稳定地滑动,充满韵味的爵士乐声开始在整个包厢内流淌开来。 就像马筱天之前说过的那样,方瑞朗又多吸了两口之后,心情变得格外舒畅,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那段年少轻狂的岁月。 午后的阳光柔和地洒落在金色的池塘上,他与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相互依偎着躺在如茵的草地上。方瑞朗转过身去,想要逗弄一下身旁的女子,伸手拿掉盖在她脸上的草帽。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少女的面容突然发生了变化,竟然变成了他最厌恶的孔茜安! 方瑞朗猛地从幻觉中惊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仰靠在沙发上,完全沉浸在了那个虚幻的世界之中。他用力地摇了摇有些昏沉的脑袋,努力让自己恢复清醒。 这时,一旁的马筱天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怎么啦,是不是想起什么开心的事情了?” 方瑞朗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再低头看手中的雪茄,早已燃烧了一大截,他忙将雪茄支在雪茄盘上,抖落烟灰。 马筱天朝他勾勾手指,贴着他的耳畔说:“这种好东西,我只和最要好的兄弟分享。上次王棠的事多亏了你,要不然他临时取消交易,我雇的罗马尼亚人可就白花钱了。” 方瑞朗心想,只是为了得到一个女人,竟然耗费这样的心机,不知该说马筱天是聪明还是愚蠢。 他看看马筱天,他正笑得一脸放肆,又转头对方瑞朗说:“不过俞鹭这女人确实骚,难怪王棠一把年纪了为她抛妻弃子,他老婆找人查了他在外面包养小老婆的事,王棠居然为了这小婊子,向他老婆起诉离婚,他老婆一气之下去了国外找女儿。你说他现在落得客死他乡是不是罪有应得?” 方瑞朗笑笑:“难怪他急着挣钱。居然铤而走险,做底部空单。原来是为了女人。” 他又想,如果是他,绝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搞到身败名裂。 马筱天笑容一滞:“苏航告诉你的?他还对你说了什么?” 马筱天突然想到日在ktv里,苏航威胁他的话,他心里不爽极了。 “他怎么会对我说这种事?”方瑞朗笑着说,“我在他们基金里安插了自己人。不然,我这么多钱交给他们管理,怎么放心?” 马筱天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你最精明,做艺术品投资是门好生意,他们基金也不过是为你所用是不是?” 方瑞朗笑笑不答,指了指桌上的雪茄说:“马总还做这个生意吗?” 这回轮到马筱天笑笑不答了,两人相视一笑,各怀鬼胎。 第194章 艺术品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苏航踏进邢宥办公室的时候,看到邢宥也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颇有些幸灾乐祸。 “怎么样?这方瑞朗家里确实阴气重吧?瞧瞧,把你一个阳气十足的堂堂七尺男儿也整得七荤八素吧?” 苏航说罢,邢宥没好气地抬眸打量他一眼,未着一语。 苏航便以为他是被自己说中了,越发来劲地走到邢宥身旁,搡了搡他肩膀,眉飞色舞地说:“喂,怎么样?那幅画领教过了吧?慎不慎人?” 邢宥抬起头嫌弃地看了苏航一眼,摇了摇头,从抽屉里拿出当初方瑞朗给他们的家中备用钥匙,扔在桌上,说:“今天换你去!” “咦?”苏航震惊不已,忙拒绝道,“邢宥,你堂堂邢总怎么说话不算话呀!说好的,周一到周四都是你,周末才是我,这才周三,怎么就轮到我了?” 苏航把头甩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去,不去!” 邢宥一把握住苏航将要离开他办公桌的手,将他重新拽回到跟前,又对他勾勾手指,苏航听话地俯身凑近了邢宥,邢宥贴着他的耳畔,耳语了几句之后,苏航脸色大变。 “真的假的?” 邢宥面容冷峻,又带着些难以名状的沉重,说:“真的。有一次毕业后,我去美国找过我在宾夕法尼亚大学读商科的大学同学,一进他们男生寝室全是这个味儿,就是…大麻味儿。” “我去!”苏航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他马后炮地说,“难怪他情绪这么稳定,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正常人受了这种打击,总归要消沉一阵子,他倒好,原来是吸上du了!” “你现在说这些都没有用。”邢宥抱臂后仰倚在办公椅里,他抬头看看一脸懵的苏航,“我准备晚上去跟踪方瑞朗,看看他这些玩意儿是打哪儿来的,如果真有这么个窝点,得报警给他连锅端了,以绝后患。” 苏航连连点头,余光中,邢宥正不怀好意地笑着,眼神指向那串钥匙,他开口道:“要是你愿意找刺激抓du贩,那我也是没意见。” 苏航眉毛一挑,眼疾手快地抓起桌上的钥匙,从善如流地说:“就这么说定了,今晚我去住方瑞朗家。” 邢宥又是嫌弃地瞄了他一眼:“晚上他只要出门,你就立即发消息给我。” “ok了。”苏航头也不回地走出邢宥办公室,他生怕邢宥反悔,和他角色互换。 …… 最近这段时间,方瑞朗的确和马筱天接触频繁,其原因就在于他得让方瑞朗把自己用来贿赂上游供应商以及下游采购商的钱全部都置换成油画或是别的艺术品才行。 之所以这么做,主要有两点好处:一来,如果是通过收藏或拍卖画作所获得的收益,那就属于合法收入;但要是直接给钱的话,当事人的账户里会突然多出一大笔资金来,一旦有人追查,就很容易露出破绽。二来,他们负责进口锂矿的那家矿业国企的营销经理已经在国外买好了房子,而且还有移民的计划,但如果想将大量现金转到国外去,中间还得交一笔手续费;相比之下,用画作来沉淀资金就要稳妥一些,先把这些画运到海外,然后再套现,这样就不太容易引起 fbi 的注意了。 至于方瑞朗,在这整个环节当中可真是一点亏都没吃啊!他把那个无名画家的画作经过好几次倒手以后,价格被炒得越来越高。最后呢,他从画家卖出的画作里面抽到的提成也是越来越多。如果真的遇到那种很有潜力的画家,他就会提前囤上几幅画。等到把这个画家的身价炒高了以后,再把这些画转手卖给那些根本不懂艺术、只知道附庸风雅的暴发户。这样一来,他的收益自然也就跟着水涨船高! 那天在马筱天的雪茄吧里说的“合作”,就是这么个合作法儿。 不论道德,但从商业角度来看,马筱天都可以说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天才。在他的精心运作下,这家锂电池生产企业表面上的生产收益与他暗地里同时涉足大麻和艺术品交易所获得的利润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然而,他的野心远不止如此,他渴望通过运用金融手段进一步提升公司的盈利水平,并以此推动公司成功上市。一旦实现上市目标,无论公司实际运营状况如何,仅凭借 ipo 的放大效应以及与资金炒作的联合作用,他就能在短时间内让公司董事长的个人资产增长数十倍! 到那时,马天合在外头的私生子又怎能与他相抗衡呢! 要想实现这一系列宏伟蓝图,如果按照他父亲那种踏实做实业的方式来苦心经营,恐怕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积攒起如此巨额的财富。 …… 当邢宥和苏航下定决心去跟踪调查方瑞朗之后,出乎意料地,方瑞朗居然接连数日晚上都没有出门,每日喝茶养生,按时睡觉。之前那些沾染了气味的衣物,他早已丢进洗衣机清洗得干干净净,一点气味也没有了。 一时间,连一向沉稳的邢宥也不禁开始怀疑,自己上次在方瑞朗身上闻到的奇异香味究竟是不是一场错觉? 正是这种松懈让大家始料未及,然而,转折点却在这天悄然降临—— 这是艺术学校节日放假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艺术学校举行了结业典礼。 此刻,米栎正忙着清扫教室,突然接到了邢宥打来的电话。 “下课了吗?我现在过去接你。”邢宥一边驾驶着汽车,一边通过车载电话说道。 “嗯,好呀。”米栎手上还握着一块抹布,语气轻松地回应道。 米栎刚挂断电话,一回头,看见小文站在门口。 “米画家,你待会儿有空吗?”小文扒着门框,探出一个脑袋,有些羞怯地说,“宋校长说,今天是节前最后一天上班,待会儿大家一起吃顿饭搞个团建。” 米栎饶有兴致地看着小文谨小慎微的样子,心中暗自发笑。她当然清楚小文与宋毅瞳正在交往的事实,但或许正因为如此,小文对待自己的态度才显得这般怪异。从她脸上的神情来看,十之八九是宋毅瞳将两人从前的事情告诉了她。 米栎神态自若地走到小文面前,嘴角含笑道:“是宋毅瞳让你来找我的吗?” “嗯……”小文的脸颊愈发绯红,声音也变得细若蚊蝇。 米栎轻轻牵起小文的手,追问道:“那你为何不敢直视我呢?”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小文猝不及防,一时语塞。米栎见状,继续试探道:“你们俩是不是在谈恋爱啊?就是你和宋毅瞳?” 小文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神色愈发窘迫,只得低声回答:“其实我们刚开始交往不久……” 米栎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轻声说道:“我真心希望你们幸福。宋毅瞳确实是个优秀的男孩子,你可要好好珍惜哟。” 小文的眼中噙着泪花,她之前对米栎一直心有芥蒂,因为她介意宋毅瞳对米栎的念念不忘,哪怕是现在,她依旧没有从米栎对门搬走。 小文有些感性地对米栎说:“米画家,谢谢你的祝福。” 米栎笑了:“你太客气了,下回别再叫我米画家了,其实我们年纪应该差不多,你就叫我米栎好了……” 话还没说完,小文已经紧紧地抱住了米栎,米栎一愣,浑身像是僵住了,但片刻后,她放松下来,轻轻拍了拍小文的后背。 松开怀抱,小文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她对米栎也感觉亲近了许多,她拉着米栎的手,微笑着说:“那一会儿,一起吃饭去吧?” “但是,邢宥说要来接我呢。” “那就叫他一起吧。”这时候,宋毅瞳出现在她们身后。 第195章 跟踪方瑞朗 吃完晚饭后不久,苏航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到客厅,准备先去冰箱里拿罐可乐,然后再舒舒服服地躺在沙发上刷一部之前在电影院刚下档、网络电影刚上线的柯南剧场版。 正当他站起身来,一转身,便看到方瑞朗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只见方瑞朗已经把之前身上穿的居家服换掉了,换上了一身看起来比较正式的衣服,似乎是要出门会客的样子。而且,他的手里还晃着一把车钥匙。 “瑞朗,你这是要去哪里啊?”苏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随口问道。 方瑞朗回头看到苏航,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哦,我去送两幅画,一个老朋友订购的。” 苏航不禁有些疑惑。他上下打量了一圈,却没有看到方瑞朗所说的画在哪里。 苏航暗自思忖着,如果现在直接质问方瑞朗,恐怕会引起他的警觉。毕竟,这种事情还是需要谨慎处理的。而且,就算对方真的是老朋友,也不能不顾及人家的颜面,当面揭穿他吸du的事实。 这样做的话,搞不好方瑞朗会恼羞成怒,跟他们彻底翻脸。到那时,他可能会自暴自弃,后果将不堪设想…… “哦,那你早点回来。”苏航看着方瑞朗说。方瑞朗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 方瑞朗刚走,他便立刻给邢宥去了电话。 邢宥刚和米栎通完电话,便接到了苏航的来电。 “邢宥,你现在在哪里?方瑞朗刚才出门了。”苏航说,“你看一下方瑞朗现在的定位,离你这边远吗?” 邢宥随即点了一下手机支架上面的查找对方手机号,果然,此刻方瑞朗的位置正在移动中,这是之前邢宥想出来的主意,他让苏航趁方瑞朗洗澡的时候,偷看了方瑞朗的appleid,并用自己的手机,查找了方瑞朗的id,这样便能时时掌握方瑞朗的行踪了。 “…嗯,他才刚出小区,现在往南在开。” “他车牌号你知道吗?” “知道,库里南嘛,你那么烧包停在公司楼下多少次了。想不记住都难。” 苏航拎着手机干笑几声,随后想起什么,叮嘱道:“喂,你现在开的可是我的车,你追车的时候小心点。” “你想什么呢。你还当是拍警匪片咯?方瑞朗是吸du,又不是贩du。” “可你上次说的那么恐怖……” “行了,不跟你废话了。我现在过去了,你留在家里,等我消息。” …… 时间过去了好久,方瑞朗车上的定位系统显示车辆已经静止不动了。紧接着,邢宥也驾车来到了一个工业园区附近。 园区的大门看上去破破烂烂,门口也没有任何安保人员值班,邢宥停下车下去推了一下园区大门,吱呀一声,门就被推开了,邢宥摸了一下手心,上面竟满是铁锈。 邢宥拍掉手上的锈迹,往四处打量了一眼,这里是近郊,路边的野草有半人高,他掉了个头又小心翼翼地将车子停到路边的草丛里。 随后,他一个人,摸进了在一片黑暗的园区,一路往前行进,邢宥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他这才发现这里一片好像是废弃的厂房,一个个大型仓库笼罩在黑夜里,宛如一片片排列整齐的公墓,切割着微弱的月光,令人不寒而栗。 他的内心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心中不由得一揪:这里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正常的地方啊!与他原本的想象截然不同,他原以为电影里那些贩du场所应该是地下酒吧或者 ktv 之类的地方,要不就是那种破旧且没有物业管理的老式居民区…… 然而,现实却让他感到困惑和不安。老实说,这里更像是个制du窝点。 他沿着道路一直朝着园区最深处的那两栋老式办公楼的方向走去,因为只有那两栋建筑中的其中一栋亮着灯光。 循着灯光,他来到了办公楼的停车场,看见停车场上分散停着三部汽车。他的目光迅速扫过这些车辆,最后定格在其中一辆车上——那正是方瑞朗的库里南! 此刻,他的心跳愈发剧烈,仿佛能够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他思忖片刻,给苏航打了个电话。 “喂,苏航,地方我找到了。不过这里看上去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了?” “是个废弃厂房。” “什么?”苏航震惊道,“丫的,这怎么听上去不像是搞零售的。” 两人真是想到了一块儿去。 “…我现在准备上去看看,不过要是我半小时内没出来,你就…报警。” “报警?”邢宥的话让苏航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劝道,“你别冲动,万一……” “……我知道,我会小心的。总之,你按我说的做,地址我马上发你手机上。”邢宥匆忙挂掉了电话。 他发送完地址后,便下了车,以防万一,他还顺手拿起车上备用的扳手,并将其藏在皮夹克的口袋里。在关上车门之后,他才向前走出几步,但就在这时,他突然留意到门廊下的感应灯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人从楼上下来了。 他心中一紧,急忙向车子后方一闪身,躲藏在一辆红色的车子旁边,然后倚靠着车门,静静地观察着。只见那三个人正缓缓地朝着他所在的停车场方向走来,而其中一个人正是方瑞朗。 此时此刻,邢宥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要蹦出来一般。他紧紧地贴住车门,生怕被对方发现。然而,正当他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那三人时,却忽然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声。 方瑞朗噗的一声打开后备箱,说:“我把你要的东西带来了。就在我的车里。” 接着,另一个人回应道:“那么你和方总一起去把东西搬过来吧。” 这个人究竟是谁?他们到底要交易什么东西?邢宥心中充满了疑惑与好奇,他小心翼翼地朝着车子后方缓缓挪动脚步,双眼紧盯着那三人的一举一动。只见一个身材魁梧、气势威严的男子,看起来宛如保镖一般,正从方瑞朗的车内取出两幅画作。而在一旁,还有一个身材精瘦的人,此刻正与方瑞朗谈笑风生。 “这两幅画大致能够炒做到多少价格呢?”只听得那身材精瘦之人开口问道。 “至少两百万吧!”方瑞朗的语气坚定且自信满满。 难道说,方瑞朗此次前来此地,真正的目的就是送这两幅画吗?送货为什么挑这种地方,这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 只见三人交易完,方瑞朗打开车门上了库里南,另外两个正在一旁和方瑞朗挥手告别,邢宥吸了口气,想等着那两人走远以后,再出来。 就在这时,刚才的保镖说了句:“什么人?!” 完了,被发现了。邢宥心想。 第196章 砸手机 邢宥只能高举双手站起来,对面的马筱天和保镖面面相觑。 首先,邢宥的长相、仪容实在不像是鬼鬼祟祟的人,其次,这个地方,一般人也不知道,马筱天不禁觉得诡异,难道说,他是警察?! “抓住他!”马筱天指使保镖。 “别动,动我就报警了!”邢宥一手握着手机,这种手机只要连按五次就能启动报警系统,保镖不禁也有些害怕,回头看了看马筱天。 马筱天在这废弃仓库里可藏了不少大麻,要是被警察搜出来,那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这一点他就连保镖都没告诉。 于是,他立刻狰狞地冲保镖大喊:“愣着干嘛!” 邢宥一看形势不对,拔腿就跑,这时候就算是报警,那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了。 保镖在后面追,邢宥扔了手中的扳手,扳手咻的一声飞过去,直冲他的脑门而去,保镖抬肘挡了一下,但也发出了“嗷”的一声,看来那一下是砸得不轻。 当的一声,金属撞击地面的响动,惊扰了宁静的夜,每个人的内心都像是漏跳了一拍,但一拍之后,迅即又恢复了刚才的追逐。 “别跑!”保镖呼住邢宥。 邢宥回头的瞬间,一道强光划破天际直刺向他的双眼,邢宥像是见到救星一般,撒腿往亮光的方向跑去。 原来,已经开走的库里南又掉头开了进来,就听咔的一声,车子刹停在邢宥面前,邢宥不顾一切,拽开车门,上了车。 方瑞朗打开车头灯朝马筱天射去,马筱天抬起胳膊挡了一下刺目的光线。 “方瑞朗!”马筱天朗声冲车头方向大喊。方瑞朗也拉下窗户,对马筱天挥了挥手:“自己人!” 收回探出的头,方瑞朗转头看了一下邢宥,表情很是不爽,他问:“你和苏航在监视我?” 邢宥一时语塞,咽了口唾沫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是担心。” 邢宥看看方瑞朗,他似乎神志清醒,并无中毒迹象,不禁怀疑自己和苏航关心则乱,闹出了个乌龙。 “你还好吧?”邢宥问。 “能有什么事?”方瑞朗笑了,话锋一转道,“你知道那人是谁?” “谁?” “马筱天。天合锂业的董事长。” 方瑞朗的话叫邢宥更加糊涂了:“他找你买画?” 方瑞朗皮笑肉不笑地笑了笑,交易画作这事他只对苏航说过,他们两个明显就是在监视他,可邢宥刚才还不肯承认。 “对啊。买画。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邢宥脑中一阵盘算,又不好直接问“大麻”的事,只好迂回道:“那他们抓我是什么意思?” “擅闯工厂,不是小偷又是什么?人家怀疑你也很正常。”方瑞朗的话叫他反驳不出一个字。 话说到这里,车子便在马筱天面前停下,方瑞朗对邢宥使了个眼色:“下去跟我一起向马董解释一下。” 两人下了车,马筱天正阴沉着脸,抱着胳膊冷眼瞧着两人,一旁的保镖手里则拿着邢宥刚刚砸过去的扳手,气咻咻盯着邢宥,当的一声将扳手摔在地上,恶狠狠盯着面前两人。 “放肆!”马筱天斥了一句。 方瑞朗立即温柔地谄笑了两声,打着哈哈说:“别误会,别误会,这位是邢宥,新航线基金的合伙人。” 他又对着邢宥:“这位是马董。你们合作过的吧?我听马董说的。” 邢宥不由得想到王棠那桩亏损的买卖,脸色一僵,这个事天合锂业好像表示不再追究了,不管怎么说,他现在贸然闯入马筱天的园区,肯定是错在于他。 邢宥主动道歉:“马董,冒犯了。抱歉。” 马筱天一歪嘴角,突然换上了笑脸,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原来是邢总,幸会幸会。我与苏总比较相熟,邢总倒还是第一次见。以后常来天合坐坐。”他客气地伸手向邢宥示意,邢宥接过他的掌心与他握了一下。 马筱天又对着方瑞朗,语气明是责怪,暗里则是针对邢宥不请自来:“方总,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有朋友过来,也不提前告诉一声。闹了这么大的误会。” “是我不好。现在说清楚了,那我们就不打扰马董了,先告退了。”方瑞朗谦卑的看看马筱天。 马筱天脸上依旧是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他忽开口道:“慢着。” 两人步子一顿,邢宥更是有种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借你的手机瞧瞧。”马筱天的话叫邢宥莫名其妙,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商业间谍?” 邢宥咬着牙,觉得他的说辞很无聊,但为了息事宁人,他还是解锁密码把手机交给了马筱天:“你们要看就看吧,我手机里没什么东西。” 谁知话音未落,马筱天忽然将手机摔到地上,吩咐手下:“砸!” 手下举起扳手将手机砸了个稀巴烂,顷刻间,手机零件蹦了一地,邢宥怒道:“你们想干什么!” 马筱天一挥手,保镖从那部红色轿车里拿出一个包,马筱天一拉包链,从里头抽出两捆人民币,像是两万块,在手上拍了拍,说:“邢总,冒犯了,这钱是我赔偿你的手机,但我这么做确实事出有因,还望你理解。” 邢宥捏着拳头怒视马筱天,马筱天见邢宥不收,便硬将钱塞进方瑞朗的手里,拱手道:“失礼了。” 方瑞朗拉拉邢宥,说:“走吧。”邢宥虽满腔怒火,但碍于方瑞朗便不好发作,两人上了车子,方瑞朗开车离开了园区。 回去的路上,方瑞朗劝邢宥:“马筱天手段是狠了点,但他人不坏,你别和他计较。他让我在这里交易两幅画,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可你倒好,来这里一趟,撞破了马筱天,他发这么大火也是事出有因。” “我看他是做贼心虚吧。”邢宥对方瑞朗的说辞并不领情,他纯是冲着方瑞朗的面子,才隐忍了下来。 随后,两人各有心事,车行了一路,默默无言。 片刻后,邢宥冷静了下来,才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方瑞朗笑笑:“是苏航打电话给我说你找我来了,他在电话里吞吞吐吐,我就知道不对。他还问我,处境危不危险,要不要报警……你们呀你们,是把我当什么了?愣头青?虽然,我是倒霉了点,半年里发生了这么多事,可我是什么人,你们还不了解?还吸du……我至于么我?” 方瑞朗转头看了眼邢宥,邢宥无言以对,在这一点上,他们确实误解了方瑞朗。 方瑞朗接着又摇了摇头:“还好被我拦了下来,没报警,要不我这生意就没法做了,在商人圈子里,我艺术投资家的名声可就烂大街了……” “你放我下来。”邢宥突然说。 “你想干嘛?”方瑞朗有些紧张。 “我车停这儿了。”邢宥往路边一指,路基下面停了辆卡宴。 方瑞朗咽了口唾沫,更无语了。 第197章 愚弄别人的感情 “米栎,怎么样了?邢宥联系到了吗?” 饭局开始了,米栎坐在长条餐桌的角落里,她有些心神不宁的拿起手机看,上面依旧没有邢宥的短信。 他说好了来接他,可转头手机就关机了。这是从来也没有过的事。 “你们吃,我再去打个电话。”米栎看了看旁边的同事,站起身揣着电话走出了居酒屋。 小文挑选这家居酒屋是依照宋毅瞳的喜好,他们找了一间大包房,一张长桌子,围坐了十二个人,就是艺校所有的教职员工了。 桌上的各色美食摆得琳琅满目,有刺身,有寿喜锅,还有一些冷菜和炸物。 当米栎拉开木头移门走出去的时候,宋毅瞳放下了筷子。 一旁喝多了的同事和朋友在大声的吹牛,宋毅瞳没注意听,但有几句闯进了耳朵,好像是在说买股票的事情,最近新能源股票又创了新高。 宋毅瞳的爷爷制定了家训,家里人统统不许沾染和赌博有关的爱好,自然炒股和期货也被列入了明令禁止的项目。 刚才,米栎坐在长桌的角落,宋毅瞳是校长,被大家邀请坐在中间,整场饭局,他好几次趁着给大家伙接夹菜、倒酒之故偷看角落里的米栎,他觉得她没吃多少东西。 片刻后,宋毅瞳实在坐不住了,也站了起来。 小文拽了拽宋毅瞳的裤腿:“你去哪儿?” “哦,我抽根烟去。”宋毅瞳撒了个谎。 小文垂下眼眸,轻微地“哦”了一声。 在宋毅瞳将要转身的时候,她忽然说:“待会儿上了照烧银鳕鱼,我给你留一块,你快点回来。”她知道他爱吃这个。 宋毅瞳回头笑了笑:“好。” 他默默走出包厢,合上木头移门,转过身,他的心情有些沉重。他很想投入和小文的恋情,但想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他刚才只是扯了个谎,但一看到小文那期待的眼神,他就没办法若无其事,纠结之下,他真的有点想抽烟了。 宋毅瞳先是沿着狭窄的通道向洗手间的方向走去,他想在通道处偶遇米栎,只要确保米栎没什么事,他就放心了。 但一打眼,却看见通道尽头有一个小小的日式庭院,他隔着玻璃门,看到了米栎的背影,于是,他没有在洗手间门口停下,而是一路往前,直到推开了庭院的玻璃门,迎面就是一阵冷风吹来,他不禁缩了缩脖子。 他快速地背过身关上玻璃门,米栎没有察觉他的到来。 米栎专注地握着手机,对电话那头讲话,隔得有点远,宋毅瞳听不清她在讲什么,可她似乎有些焦灼,她略微弓着背,两侧的碎发掉落下来,她用手指勾起耳畔的碎发。而且,宋毅瞳很快就注意到,她没有穿外套,就这样站在凛冽的户外。 宋毅瞳也没有穿外套,因为他原本就没有想到会走出居酒屋。 不过至少比米栎穿得多。他低头看了一下,解开自己的毛衣扣子,有些庆幸自己穿了一件青果领的系扣毛衣,他一边走近米栎,一边解着扣子,当他走到米栎身旁的时候,毛衣正好也脱了下来,他拎着毛衣的两肩,轻轻地为米栎披上。 米栎似乎是惊吓了一下,她的眼中滑过一丝惊恐,但随后,她便要伸手去脱掉宋毅瞳的毛衣。 宋毅瞳双手按住米栎的肩膀,说:“外面冷,到里面再还给我。” 于是,他虚揽着米栎的肩膀,调头往庭院的出口走去,米栎也没再和宋毅瞳推辞,但加快了步子,因为她看到宋毅瞳此刻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衣。 “米栎,你联系到邢宥了吗?” 大家都知道邢宥临时有事来不了了,这是米栎的说辞,但宋毅瞳觉得事实并不如此。 “快点走吧。”米栎说,“到里面再说。” 宋毅瞳一把拽开玻璃门,玻璃门合上的瞬间,冷风也立即被隔绝在外。 宋毅瞳停下脚步,转身背靠着门看着她:“现在,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米栎蠕动了一下嘴唇,把身上的毛衣脱下来,还给宋毅瞳,她小声说:“你快穿上吧。你小时候就体质不好,很容易着凉。” 宋毅瞳苦笑一下,听话地穿上了,至少米栎还是关心着他的。 穿上衣服的宋毅瞳依旧停在原地,米栎也学着宋毅瞳的样子苦笑了一下,她知道宋毅瞳要是不能从自己口中得到答案是不会放她走的。 “邢宥好像是去我们学校了,我想过去看看。” “为什么是好像?他手机没带?”宋毅瞳几乎有些打抱不平地说,“你打了他这么多电话,他都没回?” 米栎微微拧了拧眉:“他手机关机了,也许是没电了。我又没有他朋友的电话。” “他又不是小孩,手机没电了不会找个地方充了电再和你打?” “我也没有提前告诉他会来和同事吃饭。”不知不觉,彼此的语气都不太好,米栎看着宋毅瞳说,“总之,你别管了,我打辆车去艺校看看,如果他没在艺校,我再去他家里找他。” 宋毅瞳已是怒火中烧,脸上腾起了两片红晕,像是喝醉了酒,可他明明滴酒未沾。他是准备着要送米栎回家的,所以才特意没有喝酒。 “你就这么上杆子和他好吗?”宋毅瞳生气地说,“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矜持?” “我不跟你说了。”米栎不接宋毅瞳的话,她知道只要一说起邢宥,他们准得不欢而散。 宋毅瞳跨了一步,挡在米栎面前:“我送你去。一会儿我们进去拿上外套,我跟大家说一下,顺便把账结了。” 宋毅瞳以为他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 可米栎却说:“不用。你是代理校长,还是小文的男朋友。你应该关心的人是她,而不是和我一起先行告辞。小文一定会难过的。” 宋毅瞳根本没听进去,而且他的重点根本不在这里,他一把拉住米栎:“所以,你听到上次我跟小文的对话了?” 米栎点了点头。 宋毅瞳说:“我只是为了气你,而且我打算和小文分手了。” “宋毅瞳!你能不能别那么幼稚!”听到这里,米栎生气极了,“你就这样愚弄别人的感情,你不觉得无耻吗?” 就在出发前,米栎还祝福过小文,现在宋毅瞳居然没心没肺地说出这种话。 宋毅瞳怔怔地看着米栎,米栎知道那是因为她刚才说的话有些重。 她叹了口气,推开宋毅瞳:“总之,我先走了,你不用送我,我拿个包就走。” “米栎!你难道有资格说我吗?”宋毅瞳转过身,一把拉住米栎,质问,“到底是谁在愚弄谁的感情?” 就在这时,米栎的手机响了,她朝宋毅瞳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却发现是微信的语音通话,不过确实是邢宥打来的,她也就放心了点。 “喂,邢宥,你去哪儿了?我刚才怎么都联系不上你。” “我刚才在外面有点急事。现在到家了,我用备用手机登录的微信。我手机摔坏了。” “哦……”米栎的语气有些不悦,原来只是这样啊,那早一点告诉她就好了,为什么从刚才就一直关机,害她担心了那么久。 “你回家了吗?” “还没有。”米栎的声音闷闷的,“和公司同事在吃饭,今天我们团建。” 宋毅瞳一把抢过米栎手里的电话说:“做人家男朋友就负责一点。不要动不动就玩失踪。” “宋毅瞳,你干嘛,还我!” 宋毅瞳挂断电话还给了米栎。 第198章 幼稚的宋毅瞳 “宋毅瞳,你幼稚不幼稚?”米栎朝宋毅瞳挥了一下手机气咻咻走回了包房。 坐下后,旁边的同事问了句:“米栎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宋校长刚才出去找你,后来小文也去了。” “哦,我有点急事。”米栎低下头背上包,“你们吃吧,我先走了。” 同事伸长脖子看着站起身的米栎:“你这就走啦?校长还没回来呢。” “米栎你要走啊?”其他人也发现了。 “嗯,不好意思。你们先吃。” …… 宋毅瞳转身又走进了庭院,他气的满头包,急需冷静冷静。 抽完了一支烟,转身看到了小文。 “小文…你什么时候来的?”宋毅瞳有些尴尬地将烟头扔进垃圾箱。 “回去吧,大家都在等你。”小文温柔地说。 宋毅瞳看看小文,她手里竟然还拿着自己的呢子外套。 “你……”宋毅瞳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手里的东西。 “我找遍了整个居酒屋都没找到你。我很怕你突然走了。就拿了外套追了出去。”小文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追了半条街,发现没有你的身影就又回来找。还好你没走远,一直在这里。” 宋毅瞳接过笨重的外套,和小文并肩往回走:“找不到我,为什么不打我电话。” “打了。”小文从他的外衣口袋里拿出了手机,递给宋毅瞳。 那上面显示着小文的未接来电,而名字依旧是“小文”。 宋毅有些窘迫,快速地收回手机装进裤兜里。 “辛苦你了。”他轻声说,“对不起,下次我会注意的。” 小文摇了摇头,轻声道:“你没走远就好。” 宋毅瞳的步履突然变得沉重起来,小文的话让宋毅瞳想得很多。 他想她也许是听到了他和米栎的对话,可她却假装没有,想到这里,宋毅瞳的心像是被揪住了,他觉得自己又蠢又狼狈。 结束团建后,宋毅瞳送小文回家。车子停在小文公寓楼下,车子却没有熄火,宋毅瞳也没打算下车,他嘴唇微启,像是有话要说。 小文有些紧张地看着他,看着他的嘴唇翕动,开始吐露语句,她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提到嗓子眼了,她以女人的直觉能够判断出宋毅瞳将要说什么—— “小文,我想我可能还没完全从和米栎的感情中走出来。我觉得很矛盾,很纠结……总之对不起,我们能不能……” 小文突然捧住宋毅瞳的脸颊吻了上去,不,她决不能让他说出口,小文在那一刻是这样想的。 宋毅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浑身的肌肉都僵住了,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要他推开她,但身体却完全动弹不得,做不出任何反应。 当他的神志恢复的时候,宋毅瞳发现自己正搂着小文的腰用力地回应她的吻。 两人气喘吁吁地结束这个吻,小文眼睛湿润地看着宋毅瞳,问:“上去坐坐吧,很久没上去了,是不是忘了自己的公寓长什么样了?” 宋毅瞳吞咽了一下口水,经小文提醒,他才想起来,那其实是他名下的公寓。他为了让小文监视米栎特意给她租的。 他迎面看向小文炽烈又渴望的目光,他感到整个人有些撕裂,面前是温柔可爱的小文,可脑子里忽然想起米栎厌恶的表情和厌恶的话语,他烦躁地扭转钥匙关掉引擎,傻傻地坐在驾驶座上,他既没有说要上去,似乎也没有决定要离开。 片刻后,小文抽掉安全带,打开车门下车走到宋毅瞳车门旁边,她帮宋毅瞳拉开了车门,看着宋毅瞳:“下车吧?” 宋毅瞳下车后,小文立即挽上了宋毅瞳的胳膊,她有权利这么做,因为他们是恋人,可小文还是控制不住地紧张和颤抖,宋毅瞳低头微微打量着小文因紧张而起伏的胸膛。 ——她那样瘦弱,那样娇小,那样顺从,她依照他的喜好剪了可爱的短发,她听从他的建议选择了适合自己的着装,她正挽着自己,此刻她娇羞地低着头。 宋毅瞳的心忽然一荡,之前他从未用心投入的这段因冲动而开始的感情,直到此刻他才真真正正地有了切实的感受——他现在已是小文的男朋友了。 就这样,他们一同踏进电梯,一同踏进了小文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一切都已经注定了。 第二天醒来,他看到小文正安睡在他的身旁,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微笑,宋毅瞳忽然满脑子都是懊悔和害怕。 …… 和邢宥分开之后,方瑞朗没有急着走,他回忆起刚才苏航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忽然觉得邢宥真是敏锐得可怕。 他调转车头,又回到工业园区。 马筱天的车子还没走,马筱天正指挥着手下搬运几箱东西,停车场上那辆豪华商务车的后盖掀开了,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几箱东西,方瑞朗停车下车,走向马筱天,马筱天一挥手,手下加快了搬货,很快板车上的箱子就空了,全数进了商务车。 方瑞朗走近马筱天,笑了笑说:“马董,方便单独说几句话吗?” 马筱天一按手中车钥匙上的遥控,车子的后备箱盖缓缓关上了。 他摆一摆手示意保镖退下,那人便走远几步候在一旁。 “马董,卸货啊?”方瑞朗用下巴略微指了指一旁空空的平板推车。 马筱天笑笑:“是啊。方总还有什么事?” 彼此眼神一对,目光同样敏锐。 “哦。没什么,我就是过来看看,刚才苏航在电话里告诉我,说刚才邢宥差一点报警。” “报警?”马筱天表情有些不自在,他提高嗓门,骂了一句,“他要报警抓我?他丫脑子进水了吧。” 方瑞朗的眼睛又在后备箱和板车上面打转。 “他又没说报警是要抓你。你怎么就急了。”方瑞朗特意加重了这个“你”字。 方瑞朗的话叫马筱天神情陡然一变:原来这方瑞朗刚才是要套他的话。 “你想干什么?”马筱天恶狠狠地盯着他。 方瑞朗眯着眼睛说:“仔细想想,你上次给我抽的雪茄确实不太一样。和我带回家抽的那个比起来,似乎味道更特别一点。” 马筱天见被方瑞朗当场识破,索性也不装了,他对着方瑞朗狞笑一声,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不过我怕你要不起。” “马董你误会了。”方瑞朗低下头扶着眼镜一笑,说,“我没想要什么,恰恰相反,我是来提醒你注意的。我怕他们真的报警,警察要是赶来,查到点什么就麻烦了。” 马筱天一楞,但很快反应过来,说:“方总,你今天出手帮我,这份人情我记着。以后你需要什么尽管跟我开口。我马某,能帮的上,定会出手相助。” 方瑞朗笑了笑:“有你这句话就行了。” 说罢,他上了车,疾驰而去。 方瑞朗走后,马筱天叫手下过来,问:“有没有认识的人,帮我查一查方瑞朗。” 第199章 马筱天落网 距离狠狠地揍了那家伙一顿后,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月。韩闯踏出看守所的大门,望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疑惑和不安。 回想起自己被关进看守所的原因,韩闯并没有感到后悔,他唯一后悔的是他可能揍错了人。 从仓库逃出去后,他首先想到的是去工地找人算账。 在被王棠任用之前,他曾在工地打工,他首先想到的是那伙人找人绑的他,他后来就去了天合锂业,他怎么也想不到是马筱天要用他逼迫俞鹭。 他气势汹汹来到工地,找到那几个之前欺生的工友,一顿拳头劈头盖脸就朝那几人挥去,其他工友见状停下了手中的活围观上来。 很快有人就叫来了工头,工头看到一地扭打在一起的工人,又看到韩闯的拳头重得像是要把人往死里揍似的,更闹怕出了人命,拿不到工程款,他立即拨打了110,又让其他工人一个个拿下捣乱分子。 出警速度很快,韩闯等一伙寻衅滋事的家伙当场被警方带走。 但那些人被他摁在地上的时候都说:“你找错人了,我没绑过你。” 最后,韩闯因为打架斗殴被拘留了十五天。 放出来后,他身无分文,与外界失去了联系,尤其是无法联络到俞鹭——那个在上海唯一能称得上是亲人的人。更糟糕的是,俞鹭的手机似乎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走投无路之际,韩闯决定去找马筱天,他给马筱天开过车,知道他公司在哪儿。 不过他一进办公大楼就被保安毫不客气地揪了出来,谁叫他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衣服。 他已经两天没正经吃饭和睡觉了,靠在大桥底下其他流浪汉的接济过了两天,就是到马筱天公司也是走路来的,走了整整五个小时。 他进不去公司,只能在停车场转悠,没想到在停车场转了两圈,却有收获,停车场上停着俞鹭的红色奔驰,那颜色太鲜艳了,在一溜黑色轿车中特别扎眼。 而这辆车现在是马筱天的保镖开着,他平时要和另一个保镖换班,马筱天便把这辆车给他开了。 韩闯从下午开始等,一直等到了天黑。他开始是站着,后来是蹲着,再后来实在累得蹲不住了就倚着门。 他睡着了,直到保镖关门的动静惊醒了他。 保镖没有立即开车,先是落下车窗抽了根烟,像是在等人。韩闯从另一边打开车门钻进了车子。 韩闯一上车,前排的保镖就察觉了。 他一回头,韩闯就立即认出了他就是那个绑他的人。 “你!” 保镖迟疑了一下,吓得要去拔车钥匙。 这时候,韩闯死命扑了上去卡住那家伙的脖子。他来的时候偷了把流浪汉的水果刀在身上防身,这时候刚好派上用场,他抖出折叠刀,抵着那家伙的脖子,说:“为什么绑我?快说!” “是老板。是马筱天让我做的。你别杀我。”那保镖是个怂蛋,将马筱天为了霸占俞鹭让他们去绑他,还有俞鹭被保镖看守关在小洋楼的事,三下五除二全说了出来。 韩闯听完后,冷笑一声:“原来是马筱天!” 在拘留所的那日日夜夜里,他把可能害他的对象从里到外盘算了一遍,现在听到这个名字,他也不算很惊讶。 他把刀刃又往下一寸,恶狠狠地问:“快说我姐现在被关在哪儿!” “你别杀我,我全都告诉你!”保镖回答得很快。 这时候,韩闯已完全看出这家伙就是个只是块头大的空壳子,根本就没用。 韩闯胆子大了起来,挪开手腾起腿往他肩上用力一踢,再从后座利索得翻到前面来,翻过来后用立即拿刀再度抵住保镖的颈侧。 保镖害怕地看着他,哆哆嗦嗦地指着车上的导航说:“这上面有地址。” 夜,已经黑了,车上的显示屏上正显示着导航地图,他现在就是要和另一个家伙换班。 “骗我你就死定了!”韩闯威胁道。 那家伙的脖子里冷汗都挂了下来,韩闯远远看到有人来了,立即说:“钱包、手机。快给我。” 那家伙从口袋里掏出这两样东西,韩闯一脚将他踹下车子,重重地踩下油门冲出了停车场。 …… 韩闯到小洋楼的时候,在脑中盘算了一下,先围着小洋楼转了一圈,从窗户缝里看到有两个人。 那保镖说的没错,马筱天果然把他姐姐抓起来了,还派人看着,他此刻不能贸然行动。 他灵机一动,又回到车上,他翻开手机的通话记录,打了个电话过去,看家的保镖接起电话骂骂咧咧道:“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韩闯卡着嗓音,学着另外那个人说道:“你到我车里来,马路对面。” 随后,引开了保镖之后,韩闯潜进小洋楼,哑巴保姆在底下啊啊乱叫,韩闯一个肘击,她就倒下了。 俞鹭看到韩闯的那一刻,惊了一下,韩闯说:“来不及了,先跟我走,有什么话,到时候再说。” 俞鹭跟着韩闯逃出了小洋楼,他们一路狂奔,终于找到一个派出所,去报了案。 值班警察问:“什么事?” “有人绑架、吸毒。” 值班警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领着他们进了谈话室,一会儿,另一个年纪大些的片儿警进来了,他摊开笔记本:“说说,怎么回事?” …… 第二天,马筱天被带出了天合锂业。他的一名保镖失踪,另一名保镖也被带去问话。俞鹭住过的小洋楼被立即查封。 在韩闯上交的手机里,有韩闯被绑架的视频,还有和马筱天通话的记录。 另一名保镖供出了马筱天在洋楼囚禁俞鹭的事实。 俞鹭的前夫邢宥也被叫去问话了。结果,邢宥说出了那天晚上在废弃仓库发生的事,该事情有苏航作证,属实,通过调用车上的行车记录仪也可以佐证。 方瑞朗主动供述和马筱天的关系,以及他向他购买画作要对国企领导行贿的事实,并报告了马筱天在商务车内可能藏有毒品的事实。 不过方瑞朗并没有交代马筱天设局害死王棠的事,而邢宥也没有透露方瑞朗可能吸毒的事。 方瑞朗因为知情不报本应接受刑事处罚,但因为认罪态度良好,及时交代案情,并举报毒品藏匿地点有功,属于戴罪立功,仅处没收非法所得,免于刑事处罚。 马筱天完了。 藏匿毒品、绑架、胁迫妇女的性质太恶劣,数罪并罚,判了三十年。 在得知马筱天被判刑之后,方瑞朗才松了口气。 …… 但这件事的后劲太足,一时间,邢宥、方瑞朗、苏航的关系起了极其微妙的变化,尤其是他们对方瑞朗的看法,不约而同地从巅峰跌入了谷底。 ——原来,所谓的艺术品投资不过是一种方便行贿与转移资产的载体。 更关键的是方瑞朗骗了他们,没想到他早就知道马筱天藏大麻的事…… 苏航每每说起此事,总是唏嘘不已:“我以前一直以为方瑞朗是个正人君子。” 邢宥看着屏幕上波动的股价走势图说:“正人君子的标签一旦贴上,就不好摘了。摘了下来,周围的人都当他是伪君子。” 苏航觉得这话颇有深意,于是又对方瑞朗有了一丝同情。 方瑞朗自知在朋友中人设坍塌,也逐渐疏远了和他们的关系。 第200章 王棠回来了 出了那样的事情后,韩闯内心充满痛苦与挣扎,他实在无法继续待在上海这个伤心又倒霉的地方,而俞鹭同样如此。 姐弟俩在与豆豆共同度过一个美好的周末后,邢宥前往机场送别他们。 此时正值农历小年之夜,天空阴沉沉的,细雨夹杂着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一路上,三个人沉默不语,气氛显得格外凝重。尤其是韩闯,他揍过邢宥,结过梁子,而邢宥却能不计前嫌。 韩闯一路上都挺坐立不安的。 他时而向前张望,看到邢宥正襟危坐,目光凝视着前方;时而转头看向身旁,却发现俞鹭正在悄悄擦拭眼角的泪水。 “姐,你怎么哭了?”韩闯的注意力被俞鹭的哭泣吸了去,他突然打破了沉寂,但他的提问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面对这个问题,俞鹭并没有回应,只是将脸完全转向车窗,避开了韩闯的视线。 车窗外,上海的雪花宛如细碎的冰霜,轻飘飘地落下。然而一旦触及地面,它们便迅速被大地所吞没、稀释,并融化成一滩泥水。随着行人的踩踏,这些积雪渐渐变成肮脏不堪的污水。 有时候仔细想想,她的人生之路似乎也是这般曲折而又不堪。 想当年,她凭借着出众的才华和优异的成绩,成功考入了上海一所赫赫有名的高等学府。毕业之际,更是在校招中脱颖而出,顺利进入一家颇具规模的国有企业担任期货研究员。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名与利、种种诱惑如汹涌澎湃的潮水一般向她袭来。 她曾苦苦挣扎,也拒绝过,反抗过,但最终还是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究竟是她主动选择了这样的命运,还是命运无情地选择了她呢? “姐,你电话响了。” 韩闯轻轻推了推俞鹭,同时用手指了指她放在身旁的手提包。手机在包里不断震动着,仿佛在急切地呼唤它的主人。 俞鹭轻声应道:“嗯。”然后缓缓伸出手,从包里取出手机。当她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号码时,她心头猛地一震。紧接着,一个熟悉而又带着些许落寞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喂,俞鹭?你还好吗?我是王棠。我还活着……” 俞鹭慌张地掐断了电话。 不是不想回答王棠,而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他回来了,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挽留她吗?她看了眼高架桥下远处的候机大厅,难过地摇了摇头。 太晚了……她心意已决。 手机仍在震动,她盯着手机看了几眼后,果断地选择了关机。 韩闯察觉到了俞鹭反常,关切地问道:“姐,是谁打来的?” “没谁……”俞鹭强作镇定,“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车辆继续前行,离机场越来越近,俞鹭的心情也愈发沉重。 她想起了和王棠曾经的点点滴滴,心中一阵刺痛。 这时,车子突然停了下来。 “到了。”邢宥的声音传来。 俞鹭和韩闯下了车,拎着行李走进候机大厅。 望着玻璃墙外的飞机,俞鹭默默在心里说:“一切都结束了。这座冰冷的城市,永远的再见了。” …… 王棠死里逃生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能源行业。在几经传播之后,剧情也变得越来越离谱。 有人说,他和当地的武装交上了朋友,当地的民兵武装分给他一座矿山,以此作为交换,他们希望王棠回到中国后打通两地贸易,毕竟当地因为军事封锁,生活用品变得昂贵而稀缺。他这次回国就是要成为跨国贸易商的。 也有人说,他刚下飞机就遭到抢劫,但是中国护照救了他一命,当地人把他送到维和部队,他随军撤离的时候才有机会回到中国,要不然他身无分文根本不可能在乱世中活下来。 还有一种说法就更离谱了,说是当地有位富豪看上了王棠的中国身份,想收他当养子,但是不巧的是,一天晚上流弹穿过窗户击中了床榻上的老富翁,他想要到中国来安度晚年的计划于是破产,但是王棠却收到了一笔不菲的遗产,他此次回国是要收购天合锂业的。 而实际上,此时此刻的王棠正乖乖地待在家中陪伴着自己那其貌不扬的妻子。 若不是因为他老婆绞尽脑汁筹措到了整整二十万欧元作为赎金支付给对方,那些被困于原地、囊中羞涩无法移民且极度渴望金钱的乌克兰人又怎会轻易放过他呢? 然而话又说回来,如果没有这些乌克兰人出手相助解救他和助理二人,恐怕他们根本就毫无生还希望可言。 毕竟区区二十万欧元而已,换算成人民币也不过才区区两百万元罢了,这点小钱对于腰缠万贯的王棠而言简直就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但说到底,他当时和老婆在闹离婚,他老婆假如狠心不念旧情,置他的生死于不顾,他就真的死在那里了。 为了报答妻子的救命之恩,那么作为交换,王棠必须断了和俞鹭的关系。 俞鹭在去往机场的路上,接到的那通王棠打来的电话,其实是分手电话。 对于俞鹭来说,没接那通电话反倒是一种幸运了。 至少在心中对王棠留了个美好的念想,否则她这前半生就太过于悲哀了。 第201章 苏航的软肋 尽管新年尚未结束,可严立仁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急切要与王棠见上一面。 原来,因为马筱天铸成大错,给天合锂业带来了难以估量的经济损失。面对如此困境,马天合当机立断采取行动来稳住局势。 他先是命公司的公关部门精心撰写了一篇煽情的人物通讯稿,旨在向公众展示总经理王棠的卓越风采。这篇文章详细讲述了王棠过去的辉煌成就,并特别强调了他曾为了公司的利益不惜冒险深入战乱地区收购锂矿的英勇行为。整篇文稿语言优美动人、极富感染力,令人读之不禁潸然泪下。 紧接着,马天合毫不犹豫地迅速下达了一道重要的调令:正式任命王棠为执行董事长!他深知这一决策的意义重大,不仅关乎公司的稳定,更有望重新点燃员工们对于公司未来发展的信心之火。 果然不出所料,老马就是老马,这一招犹如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公司风雨飘摇的局面。原本那些蠢蠢欲动、打算另谋高就的员工们,此刻也重新找回了对天合的信任与期待。 当然,这其中还隐藏着一层微妙的关系。上次严立仁旗下的市场部经理林茹曾秘密调查天合,并暗中跟踪王棠,而天合锂业却对此既往不咎,算是给了严立仁一个天大的面子。如今,天合锂业面临人事危机,严立仁自然也要投桃报李,下令自家公司的人事部,凡是收到来自天合的求职简历,一概拒收。 严立任年事已高,经历过无数商海沉浮,自然明白在商场上交友的重要性。多一个朋友总好过树一个强敌。尽管两家公司处于竞争状态,但与其相互厮杀争夺有限的锂电市场份额,倒不如携手合作,共同把业务做大做强。这样一来,双方都能获得更大的利益。 在商讨共同入股刚果金锂矿的事宜后,严立任不禁问起了王棠和苏航的关系。 “这个项目要花的钱不少啊。我听说您和新航线基金的苏航经理私交不错。我觉得我们可以考虑引入第三方融资机构,为项目增资。” 严立仁的话让王棠陷入了深思,沉默片刻后,王棠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严立仁的提议。 “确实,引入新的资金对于项目的推进很有帮助。不过,这需要我们进一步与苏航沟通协商。” 严立仁笑了笑,说道:“那就麻烦王董跟苏经理谈一下了。以你们之间的关系,相信一定能够促成这次合作。” 听到严立仁这样说,王棠略微尴尬地抽了抽嘴角。 苏航确实很讲义气,不过是不是能说动他再度合作,王棠却没有把握。毕竟上次给他们基金造成了这样巨大的损失,但正因如此,王棠才希望在这次合作中给新航线基金多输送一些利益,好抹平上次的亏损,并为下次合作建立长久的关系。 王棠心中暗自思忖着应该如何与苏航展开沟通。他心里很清楚,这次对话远远不止于普通的商业合作那么简单,它更像是一道检验双方友情坚韧性的关卡。 “好,严董,我会尽力尝试。”王棠这样答复。 …… 情人节那天,王棠约了苏航。 情人节这天,同时也是一筒画廊的重新开张日,当然,现在一筒画廊已经改名成了“瑞亿画廊”,取了方瑞朗和宋毅瞳两人名字里的一个字。而这个“亿”字,同时还有聚宝盆的寓意,是方瑞朗深思熟虑的结果。 方瑞朗的邀请函发到新航线基金,邢宥转了转手中的邀请函看看苏航:“你去?还是我去?” “他干嘛把邀请函发到公司啊?”苏航叉着腰,摸了摸头,“明明可以打一个电话搞定。” 邢宥充满意味地笑了笑,反问:“没看出来吗?方瑞朗想主动示好。这请帖一方面呢显得正式,另一方面也是避免尴尬吧。万一拿起电话,我们表示不去,他不是下不来台?” “那倒也不至于吧。”苏航拧眉撇了撇嘴,“他的资金还在我们基金里面。毕竟都合作了这么久了……” 后面的话苏航就没再往下说了,方瑞朗瞒着他们和马筱天搅合在一块儿的事太难以让人释怀了。 “可方瑞朗就是这种心思细腻的人。”邢宥看看苏航,“要不还是我去吧。你身体刚好,歇着吧。” …… 要是苏航去了瑞亿画廊的开张典礼,他可能就不去赴王棠的约了。但奇就奇在,世界上没有这么多如果。 王棠的车子就停在他们公司楼下。 苏航值班走出办公室,去停车场拿车的时候接到王棠电话:“苏总,有空吗?我们见一面?” 苏航一听是王棠的声音,全身细胞都在抗拒了,王棠回国的消息他也听说了,他是有意回避他的。 因为俞鹭为了王棠曾经向苏航求情,苏航执意坚持不平仓,才会导致公司承担损失。 虽说一千多万也不至于伤筋动骨,可是他在乎的不是这个,而是他本可以避免的,这次失败是他基金史上失败的一笔。 “有事吗?”苏航冷淡地回答。 “一定要有事才能坐坐?”王棠充满魅力的男低音在无意间施展他的人格魅力,奇怪的是无论男女对他这种洒脱的性格都没有什么抵抗力。 他笑了两声又说:“过年嘛。朋友之间走动一下,倒非出于功利目的,而是,朋友本来就需要常联络,你说是不是?” “我们…也不算是朋友。”苏航一边在停车场里缓慢地走着,同时对着手机语气不善地讲着话。 王棠依旧没生气,对着电话干笑了两声,语气并无半点怒意:“对对,都怪我措辞不当,将咱们之间的合作伙伴关系错说成朋友关系啦!苏总您一直都是个纯粹的商人,一切以利益为重,这一点令我深感钦佩啊。” 然而,“哼~”苏航正准备辩驳道:“别扯什么合作关系了,上次那只基金不是早就清算完毕了吗?” 但恰在此刻,一阵尖锐刺耳的汽车喇叭声突然响起,而且目标似乎正是苏航本人。 苏航心中一惊,急忙转过头去查看情况。只见王棠坐在一辆车内,透过车前的挡风玻璃朝着自己微笑着。 接着,王棠还对着手机话筒大喊了一句“苏总”,同时向苏航挥了挥手示意。 苏航步子一顿,停在了原地,王棠从车上下来,像是吃准了苏航会跟他走,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请吧。” 苏航尴尬地吞了口唾沫,在心里想着推脱的话,王棠便激道:“我知道之前俞鹭来找过你,我现在和俞鹭已经彻底断了。” “你说什么?” “我这把年纪了,经过了这么多事,我也想清楚了,不能拖累俞鹭。” “我是说你怎么知道俞鹭来找过我?” 王棠苦笑一下:“我出差在外能放心自己的女人一个人在上海吗?我给俞鹭的车上装了行车记录仪,固态硬盘200个g,还有云存储功能。” 说完,他就对着苏航笑,看着苏航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第202章 画廊开张 其实只要仔细想想,既然邢宥听到他和俞鹭睡过的事还能和他重归于好,那么王棠掌握的那些也不会怎么样,他也就不会被王棠拿捏了。 苏航和俞鹭就睡过那一次。 而恰好,那一次之后,他们坐的是俞鹭的车。 大概是苏航做贼心虚,此刻他紧张地坐在王棠的车上,祈祷着王棠不会给他出棘手的难题。 王棠说:“苏总是山东人,我知道有家鲁菜馆,做得很地道,我们一会儿去试试菜,你看如何?” 苏航抽了抽嘴角推脱道:“最近因为吃喝上的问题,在医院里待了有一周多。医生叮嘱需要清淡饮食。我看就不必了,有什么话就在车上说吧。” 王棠笑笑:“那好。” 他转身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计划书,封面上赫然写着:刚果金锂矿开采项目增资计划。 苏航眉头深蹙,低头翻了两页企划书,王棠解释道:“这次投资项目是由严董牵头的,他们公司占股较大,希望通过抵押股份融资的方式贷到款项,用于在刚果金的投资。” 苏航用力摇了摇头。 “王总,你这太为难我了。我们私募主要做二级市场投资,一级市场的项目我们从未沾手。” “诶~”王棠身体后仰,手一抬,说,“苏总别忙着拒绝,凡事都有第一次。机会到了眼前,没道理有钱不赚,你说是不是?” 苏航抿着嘴。 王棠拍拍苏航的肩膀,有些动情地说:“苏总,你想放眼天下,这哪里还有一片处女地,等着我们去开采?” 不知道王棠是不是故意的,他的说法多少有些好笑,苏航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 王棠趁机俯身靠近与他低语道:“非洲啊!是非洲!” 王棠重重地敲了敲项目书。 “非洲有大量的矿山,可是这些黑人守着金矿银矿却根本不懂管理,可我们中国人有钱、有设备、有技术,有什么道理不去赚这个钱?你说是不是?再说,一带一路可是国策,现在的刚果金了不同了,常年有中国的维和部队在刚果金驻扎着,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这笔投资真的没什么风险,你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王棠信誓旦旦地说。 苏航看看王棠,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中的项目书还给了王棠。 苏航为难道:“你找我说这些没用。所有项目都必须经过两个人的通过才行。这个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 “我上次听说你占股多,却不是你说了算?这倒是少见啊。”王棠想了想说,“邢宥占股多少?” “你问这个干嘛?”苏航有些不悦。 当年两人出资合伙的时候,苏航拿出了全部家当700万,邢宥因为结婚买房,手头不宽裕,只有300万,当初七三的占股就是根据出资的钱定下的。 虽说股份制公司都有这么一条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股份多的说了算,可邢宥回上海重新进入公司的时候,苏航就已经承诺,任何投资都需两人同时通过,才能定夺。 见苏航不言,王棠给他出主意:“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把他的股权买下来后,那么往后的投资,就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了。” 恰恰是这句话让苏航倏然瞪大了眼睛,愤怒地抽掉安全带,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了?这是我和邢宥的公司,还轮不到你来插手。你真要这么说的话,就没有合作的必要了。” 说罢,他抬手拽开车门。 王棠眼疾手快地按掉门锁。 苏航气呼呼说:“王棠你什么意思!” 王棠从门上拿出一瓶水,拧开瓶盖递给苏航:“苏总,消消气,消消气。我又说错话了。我向你赔罪好不好?” 苏航还在喝水的当下,王棠突然一踩油门,车子动了起来。 “去哪儿啊?”苏航手抖了一下,瓶子里的水都洒出来了。 王棠看看苏航的脸色,斗胆说:“我自罚三杯给您赔罪。” “诶~你这个人怎么自说自话?”苏航简直莫名其妙,“我说了不吃饭了。” “生意可以不谈,饭不能不吃。”王棠笑着说,“菜色可以挑清淡的点,可我心里苦啊,那些在乌克兰的倒霉事儿实在没人可说。你就当给一个醉鬼酒后吐真言的机会。” …… 邢宥去画廊之前给米栎发了个消息,想问问她去不去? 因为画廊人手不够,今天艺校的老师都被分配了重要任务,做着迎宾、签到、送小礼品的工作。 她因为对现代油画了解比较深,就和小文、小雨一样,充当画廊的导购员,为客人讲解、介绍画作,今天长三角的艺术家和收藏家来了不少人。 别说是回消息了,连看一眼手机的时间都没有。 在米栎的视野之外,邢宥西装革履、玉树临风地走进了画廊,引来周围一阵窃窃私语。 “哇,这谁啊,好帅啊。” 邢宥假装没听到,目不斜视径直走到米栎身边,微笑着跟她打招呼。米栎一转身见到邢宥,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你怎么来了?”米栎小声问道。 “我刚好在附近办事,过来看看。”邢宥说谎道,其实他是专门为米栎而来。 这时,一位客人走过来询问一幅画的价格,米栎连忙过去招呼。 邢宥静静地站在一旁,欣赏着米栎的美丽和才华。 等米栎送走那位客人后,邢宥轻声说道:“这幅画很像你。” 米栎好奇地看了过去,只见那是一幅抽象画,画面中色彩斑斓,线条交织,仿佛在诉说着某种情感。 “真的吗?我怎么看不出来?”米栎笑道。 邢宥上前一步,指着画布上的某一处,“这里,像是你的眼睛,明亮而深邃。还有这里,像你的笑容,温暖而迷人。” 米栎听了,脸颊泛起一丝红晕,“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点像。你很懂画嘛。” 邢宥笑笑:“做画家的男朋友多少要懂一点,哪怕是胡诌。”邢宥在下面不动声色地碰了碰米栎的手。 米栎感觉到了娇嗔了一句:“讨厌~” 她轻轻掐了掐邢宥的手心说:“不过我现在还有事,要失陪一会儿了。” 米栎刚走开,宋毅瞳就站到了邢宥在身旁。 “邢总也懂画?” “不懂。”邢宥谦虚地说,“看个热闹。” “米栎的画都在两楼。竹海系列,这组画邢总怕是没见过。” 宋毅瞳的话里像是带着刺。 第203章 理想主义者 “米栎还画过竹海系列?那确实没见过,不如宋少现在就带我去看看。”邢宥温和而又认真地说。 宋毅瞳闻言,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轻蔑的眼神看着邢宥,冷笑一声回应道:“哼!不过楼上可是我们这里的贵宾区,像邢总这样的既非艺术家也非收藏家的非业内人士,恐怕是没有资格上去欣赏的哦。” 听到这话,邢宥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仿佛在嘲笑宋毅瞳的自以为是和狭隘见识。 他本想提醒宋少,半年前自己还刚刚从他手中买下了好几幅米栎的画作,这怎么就不是收藏家了? 不过这个所谓的贵宾区又能有什么了不起的呢?他也不是很想上去。 更何况今天是画廊的开张典礼,不管怎么说他和方瑞朗还有点交情,实在不想把场面弄得太难看。 于是乎,他将双手反抄在身后,不再言语,颇有拿宋毅瞳当空气的意思。 宋毅瞳见邢宥如此反应,顿时觉得脸上无光,原本得意洋洋的神情瞬间变得僵硬起来,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站在一旁的方瑞朗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他快步走来,看到宋毅瞳尴尬的脸色,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方瑞朗脑筋一转,连忙开口打圆场道:“哎呀,宋少啊,您看那边正好有两位客人对秦森画家的作品非常感兴趣,您作为行家,不如过去给他们详细介绍一下吧?也好让大家都能更好地了解这些优秀的艺术作品。” 宋毅瞳听了方瑞朗的话,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转身朝着那几位客人走去,同时还不忘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邢宥,似乎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找回一些颜面。 而邢宥则对此毫不在意,依旧云淡风轻地站在原地,仿佛刚刚那场小小的冲突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邢宥,你能过来我真是太高兴了。”方瑞朗笑容洋溢地说,他轻拍邢宥地后背说,“那边有个咖啡吧,不如我们过去坐坐。” “好啊。”邢宥微笑着回答。 两人来到咖啡吧坐下,咖啡吧的全套咖啡机和杯具都是全新的,还未正式对外营业。 方瑞朗走到吧台后面亲自为邢宥煮了一杯香浓的咖啡。 “刚才多亏你大度,不然场面可难看了。”方瑞朗轻轻吹了吹咖啡,抿了一口,“这个咖啡真的很不错,你一定要品尝一下。” “小孩子置气,我不会跟他计较。”邢宥端起咖啡杯,闻了闻咖啡的香气。 邢宥放下杯子环顾了一下这新装修好的艺术沙龙,现在的感觉要比之前亲切和前卫一些,想必这番设计也是为了迎合年轻人吧。 “对了,你刚才说要看米栎的竹海系列,我可以带你去。”方瑞朗放下咖啡杯,“其实那个贵宾区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展示了一些比较珍贵的作品,与楼下的画作做一个区隔。” “那就麻烦你了。”邢宥点点头。 方瑞朗带着邢宥来到贵宾区,展示了米栎的竹海系列作品。邢宥仔细欣赏着每一幅画,感受着米栎笔下的竹海风光,因为是印象派画作,光影组成的美非常独树一帜,怎么说呢,相比传统油画有一种清透的感觉。 “这些画真美。”邢宥由衷地赞叹道。 “是啊,米栎是一位非常有才华的画家。”方瑞朗自豪地说,“她的作品总是能够给人带来惊喜。” 邢宥感慨道:“早知你会和宋毅瞳合作,我当初就不必从宋毅瞳手里把米栎的画作买下来了。现在那些画还存在我公司里,我选了几幅挂在办公室,剩下的那些,如果需要的话,也可以派人来取。” 方瑞朗点点头:“等这几幅画先锚定了价格之后,再将米栎的画一幅一幅地放出来,给艺术品市场制造所谓的饥饿感,后期再推出的作品就会一幅比一幅价格高。不用几年,米栎可就身价倍增了。” 邢宥目不转睛地看着方瑞朗将他的炒作方案一点点说出来,他心里难说是高兴还是失望。 “之前那些作品也是通过这个方式炒作的吧?”邢宥有些不客气地质问。 方瑞朗表情一滞,随后有意为自己开解道:“我是个商人。我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错的。” 方瑞朗极少如此坦白直率地表达内心真实想法。 实际上,当他目睹邢宥此时此刻脸上流露出的神情时,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米雪当初义正辞严地表示拒绝的模样:“我并不希望米栎过早获得成功,因为她可能会因此得意忘形,从更长远的角度考虑,这反而相当于提前终结了米栎的艺术生涯。” 方瑞朗语重心长地劝说:“莫非你忍心眼睁睁看着米栎的作品长期遭受冷落,最终令她对创作完全失去兴趣和热情吗?” 邢宥紧抿双唇,一边吸着脸颊,一边把两只手臂交叉抱在胸前,神色愈发凝重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说道:“或许我的确算不上业内人士,观点未必精准恰当。然而以我之见,应该为米栎营造一个自由自在的创作氛围,可以让她能够全神贯注地投入创作之中,并持续磨炼提升自身的绘画技巧,直至作品真正得到市场的认可。这应该是水到渠成的事,而不是像这样寻求所谓的捷径。” 方瑞朗听后,轻嗤一声,冷言道:“这是你的想法还是米栎的想法?你倒不如先去了解一下米栎的意见。” 邢宥脸色一变,被方瑞朗的话给噎住了。 如果要询问米栎的想法......邢宥暗自琢磨着,她向来追求独立,也很在意赚钱这件事,说不定会更为注重画作所具有的商业价值吧...... “她毕竟还太年轻,无法领悟到人生漫长这一观念,但你应当明白啊。”邢宥辩驳道,“你实在不该成为这场炒作背后的始作俑者。这分明就是明知故犯嘛!” “很抱歉,我不能同意你的说法。比如说,你们搞投资的基金公司不也是逮住一个合适的标的大捞一笔后便迅速撤离,难不成还打算抱着某只股票相伴终老么?” 方瑞朗突然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说话的语调骤然变得尖锐刻薄起来,“邢宥,你有没有认真想过,其实真正的理想主义者恰恰是你自己!你从没过过缺钱的日子。从你出生那一刻起,你的人生已经有你的原生家庭替你兜底了。要不然,你不妨睁大眼睛瞧一瞧,在全中国范围内,能找出几对父母都是大学教授的呢? 居高临下的批判当然容易,不过你要是站在底层,你试试?哪个画家不想赚钱?!” 第204章 绝不合作 “方总,刘总到了。他正四处寻找您呢!还说想要看看......”小文话说到一半,眼神突然飘向方瑞朗身边的邢宥,硬生生止住了话语。 方瑞朗注意到小文的反应,转头看了一眼邢宥后,随即对小文摆了摆手道:“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我这就过去。” 接着,方瑞朗再次转回身面向邢宥,脸上露出客套的微笑说道:“邢总,你能来我很高兴。我们朋友一场,刚才的一见之争只当是个插曲。我先失陪一下,去见见刘总,很快便会回来。当然,你也可以随便逛逛,随意品尝一下点心或饮品。” 一旁的茶几上面摆着漂亮的甜品塔,水晶酒壶里还盛着琥珀色的威士忌,瓶盖是钻石形状的。 然而,邢宥那张原本就冷峻的面庞此刻更显冰霜之色,口中说出的话语也是充满了嘲讽意味:“不必麻烦了。我已经来过了,也该离开了。或许,我根本就是来错了地方。像我这种不懂艺术的人,大概确实不适合这样的场合,自然也就不会受到什么欢迎了。” 说完这些话,邢宥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方瑞朗,便转身朝着楼下走去。 回到车上,邢宥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着。他下意识地用食指按住领带结,用力往下扯了扯,试图让自己感到轻松一些。 然而,这一动作并不能缓解他内心的沉重。他的思绪开始飘飞,回想起这半年来所经历的点点滴滴。当初,他和苏航刚刚创立公司时,面临着资金匮乏的困境。就在他们束手无策之际,方瑞朗如同救星般出现在他们面前。 “我投一百万试试,如果真的能赚钱,我再追加。”方瑞朗的这句话,犹如一针强心剂,给予了他们无限的希望与动力。此后,方瑞朗更是陆续为新航线介绍了不少商人和企业家,这些人都是他在艺术圈中的朋友。可以说,没有方瑞朗最初的支持,就不会有新航线的今天。 邢宥和苏航一直将方瑞朗视为自己人,当作真正的朋友。他们感激他的信任与帮助,也曾坚信彼此之间的友谊坚不可摧。 然而,事到如今,现实却无情地敲碎了他们美好的幻想。方瑞朗早已不再是那个他们所认识的诚信守法的生意人,不知道除了马筱天外,他还为谁做过白手套,用左手倒右手的方式炒高艺术品的价格,自己再狠狠赚上一笔。想到米栎的作品,有一天也会沦为炒作的标的物时,他实在不能接受,也不想性格单纯的米栎牵涉其中。 想到这里,他将领带重新系好,然后优雅地下了车,昂首阔步地再次走向瑞亿画廊。此时此刻,米栎仍然在热情洋溢地向客人们介绍着那些精美的画作,而邢宥却毫不犹豫地当着众人的面,紧紧拉住了米栎的手。 “邢宥?” 米栎惊讶地看着他,眼中满是疑惑。与此同时,旁边的那位客人也同样好奇地注视着邢宥,米栎见状,连忙向那个人解释道:“哦,这位是我的男朋友。” 那人微笑着摇了摇头,然后默默地离开了,心想原来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情难自禁,自己无意间成了电灯泡。 “跟我走。” 邢宥低声说道,语气不容置疑,“至于那些画,无论能卖出多少价钱,你都绝对不能再和方瑞朗他们继续合作下去了。” “可是,邢宥,我现在还在工作呢。” 米栎试图挣脱他的手,但邢宥的力气太大,她根本无法挣脱。 米栎被邢宥用力地拖着往前走去,她拼命挣扎着想要往后退,但周围的人们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让米栎感到十分尴尬。她无奈之下只得勉强扯动嘴角,朝着旁边的人露出一个微笑。 同时,她又压低声音向邢宥抗议道:“有什么事情咱们回家再说不好吗?我再过一会儿就能结束手上的工作了。” 然而,邢宥却态度坚决地回答:“不行,你现在必须跟我走。”说完,他更是伸手一把将米栎紧紧搂住,几乎要将她整个提了起来。 “喂!”宋毅瞳见状,忍不住对着邢宥大喝了一声。可是,方瑞朗却眼疾手快地立刻拉住了宋毅瞳。只见方瑞朗压低声音劝阻宋毅瞳道:“让她走吧。我可以保证,米栎过不了多久肯定还会再回来的。”方瑞朗紧紧握住宋毅瞳的手腕,生怕他一时冲动上前拦住邢宥。 而在一旁的小文,则默默地目睹了这一切。看着宋毅瞳如此激动的模样,小文的心中顿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很不是滋味。她暗自祈祷着米栎最好能够永远消失在画廊之中!想到这里,小文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她紧紧握住拳头,仿佛在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某种情感。 …… 出了画廊,米栎实在是忍无可忍甩开了邢宥的手。 “你现在可以说原因了吧。”米栎拧住眉头,严厉地看着邢宥,“为什么要强迫我做不愿做的事?你知不知道里面那些艺术家都很有名,我们美院的教授也来了。这是多么好的,让他们认识我的机会,可你就这么把我带出了画廊。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丢脸!” “跟我上车。”邢宥隐忍着怒气。 “不。我不!”米栎倔强地看着邢宥。 宋毅瞳的目光隔着落地玻璃朝他们射过来,在宋毅瞳的目光中,邢宥将米栎轻轻一推,压在墙上吻了起来。 目睹这一幕的宋毅瞳气得牙都快咬碎了,就在这不恰当的时候,小文走到了宋毅瞳的身旁,挡住了宋毅瞳的视线:“毅瞳。” “到底什么事!”宋毅瞳有些不耐烦地看着小文。小文嗫嚅道:“宣传手册和礼品都已经发完了,方总让我们再去仓库补一些货。可是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放在哪里了。” 宋毅瞳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重新回归了理智,有些泄气似的地说:“你跟我来。” 再抬眼时,米栎和邢宥已经离开了他的视野,他满心的不甘也只能当做苦果吞咽下去。 第205章 吴栎庭死因之谜 两人回到家里,邢宥将车钥匙放在桌上,米栎往沙发里一倒,整个人防御式的蜷成一团。 刚才在车上,两人吵了一架,不出方瑞朗所料,米栎认为只有自己的画作能卖出高价,她才有信心继续画下去。 用她的话说—— “我用那些钱去读最好的艺术学校,回来再惊艳众人不是一样的嘛!” 愤怒中,米栎口不择言地说邢宥是个不近人情的家伙。 “你这个不近人情的家伙,根本就不懂艺术本来就是很主观的东西,画得再好没有人赏识也只能关进地下室积灰。我不想做梵高!生时贫困潦倒,死后被捧为艺术大师!” 然后邢宥就费劲地跟她解释了一遍,方瑞朗如何通过左手倒右手,把艺术品的价值炒高,再忽悠不明真相的人去接盘,本质上是割韭菜的行为。 可接下去米栎说的话就太让邢宥心寒了—— “就算是割韭菜也割的也是富人的钱,几百万一幅画是穷人消费得起的吗?再说这个世界上又有哪个行当不是在割韭菜?比如你!你们这些私募才是最大的镰刀,你们连穷人的钱都割!” 米栎的控诉让邢宥瞬间失语。 在那之后,邢宥只是压着心头的怒火,默默地开车,不想再激怒她,怕他说出更不可理喻的话来。 也许是因为他板着脸时,眼神过于冷漠和严肃,吓到了米栎,在经历了短暂而令人尴尬的沉默后,米栎终于无法抑制自己内心的悲伤和委屈,轻声啜泣起来。 一路上,米栎的泪水如决堤般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她一边哭泣,一边用手擦拭着不断滚落的泪珠,脚步踉跄地回到家中。 此时此刻,邢宥正双手撑在流理台上,身体微微前倾,拿起一只杯子接满了直饮水。然后,他毫不犹豫地举起杯子,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清凉的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缓解他心中的烦闷与不安。短短几秒钟内,他便喝下了半杯水,这才感觉稍微好受一些。 喝完水后,邢宥转过头,目光投向蜷缩在沙发上的米栎。只见她依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一般。邢宥见状,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他心里很清楚,如果自己不主动向她求和、示好,恐怕她会一直保持这个姿势,直到晚餐时间甚至更久。 对于女性这种喜欢通过自我折磨来惩罚男性的行为,邢宥实在感到困惑不解。无论是年轻女子还是年长妇人,似乎都热衷于此道。就像他的母亲一样,已经有一个月没有跟他们兄弟俩说话了,哪怕是在春节期间,也未曾邀请他们回家共进团圆饭。 邢宥深深地叹息一声,缓缓起身,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米栎身边蹲下。他静静地凝视着米栎,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他抬手摸了摸米栎的脸颊,轻声道:“对不起,我刚才语气太重了。这件事我们以后再慢慢谈。哟,外面下雨了,不知道画廊门口摆的那么祝贺开张大吉的花篮怎么办?” 米栎撅了撅嘴巴,略微直起身子探头看了眼窗外,疑惑道:“外面天很亮,哪里下雨了?” 转过头看到邢宥笑了,她才知道邢宥是在骗她,她气恼地用小拳头砸了他一下,邢宥一把接住米栎的拳头,趁机把她搂进了怀里。 他像哄孩子似的亲吻着米栎的脸颊:“好了,我说错话了。我不知民间疾苦,我不懂艺术,我是个割韭菜的坏人。我太坏了,需要一个好女孩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 米栎嘴角往下撇了撇,又要哭了。 她趴在邢宥肩头抽泣了一会儿,抬起头对邢宥说:“我真的很想出名。我真的很想成为大画家。可是现在太难了,大家都用作弊的手段,好的画作都被埋没了。” 米栎有些委屈地看着邢宥:“如果我不认识你,不认识方总,那么我只能做个工匠,而不是画家。” 邢宥心里很沉,他无言的看着米栎,摸了摸她的头。 如果大家都用不公平的手段竞争,那么久而久之,这个市场的秩序就会被破坏,就会有更多的人将不道德的手段视为家常便饭。 可是邢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不是他一个人能解决的。 “你饿了吗?”邢宥转移话题,“想在家里吃,还是去外面?” “我要吃你做的牛排和意大利面。”米栎抱住邢宥说,“明天你有空吗?我们带豆豆一起出去玩?” “好。”邢宥看着米栎破涕为笑的样子,又心疼又感动:她还小啊,自己是不是对她要求得太多了?她已经在努力融入自己的生活了,不是吗? …… 陶思平拄着拐杖来到甘家的三个墓碑前,手下在用软布擦拭着墓碑,摆放着贡品,而陶思平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做着这些。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次棉花大战,哦,已经过完农历新年了,应该是第四个年头了,时间过得真快。 他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最终谁也没留下,他想到这里,禁不住流下泪来。 他不明白,自己用心对待的人为何都纷纷背叛自己。 吴栎庭,他用心栽培扶持的投资二把手,在最后一刻缴械投降了。他们浙江商会之所以厉害,倒不是他们实业做的厉害。服装做的再厉害,茶叶做的再厉害,能厉害得过房地产商吗? 实业是有劳心劳力赚辛苦钱的买卖,而金融则是钱生钱的行当。 浙江最早兴起的大游资宁波帮里就有他们的身影。后来陶思平自己出资买下了某证券公司在浙江杭州的独立子公司,从此以后自己有了席位,顺理成章做起了游资。 那次棉花大战是他们酝酿已久的大戏,棉花疲软了多年,期货升水,现货贴水正是入场的好时机。 在吴栎庭的劝说下,陶思平心动了,他一呼百应,募集了足够的资金准备在期货上捞一把。 那时候,就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吧,国家收储完毕,收储的平均价格才一吨,而期货价格却还在的高位,于是乎,顺利成章地他们刚进去就大赚了一笔。 但吴栎庭这次志在必得怎么肯只赚这么点,当期货价格跌到目标价游资纷纷退场的时候,吴栎庭原先投进去的钱去掉手续费和管理费,增长了有一倍多。 他于是拿了这些本金又冲了进去。 这时候,陶思平并不知道,他正在澳大利亚黄金海岸和儿子共享天伦之乐。那是他和前妻生的孩子,儿子本科和研究生都是在墨尔本商学院念的,毕业后留在了当地最大的保险公司,成了一名中层管理,他本着游戏人生的态度,还一直单着,陶思平在儿子三十岁后就年年跑去墨尔本催婚。 第206章 为什么都要背叛我 尽管吴栎庭本身就是业内人士,对上下游产业链可谓如数家珍,但到头来还是阴沟里翻船,败在了一个只需坐在电脑前动动鼠标的家伙手上! 当棉花价格从 点持续下跌时,局势突然急转直下,吴栎庭遭遇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逼空行情。然而此时此刻,棉花期货已然强势反弹至 9000 点高位。若在此刻平仓出局,那么他将血本无归!走投无路之下,他决定铤而走险,冒用商会之名向高利贷借款以解燃眉之急。 一开始,资金做下去,确实又往下砸了500点,这下老吴心里笃定,想的是多头是看准了棉花收储结束,市场上棉花短缺,可吴栎庭知道,这几年棉花一直是供大于求,所以他看的是多头力量衰竭,市场很快又会掉头向下的。 在这种心理预期下,即使碰到五一放假休市三天这样的情况,他依然坚定地选择持仓过节。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就在这个五一长假期间,当市场再次开盘时,外盘竟然传来了一则震撼人心的消息:由于受到今年拉尼娜气候的严重影响,预计九月份播种的棉花将会歉收!尽管他所持有的是近期合约,但同样无法避免被这股风潮带动而上涨的命运。 眼看着行情如脱缰野马般一路飙升,即将逼近 点大关,走投无路的吴栎庭心急如焚,无奈之下只得向陶思平和盘托出。 陶思平虽然生气,但好在他此刻人就在澳洲,此事也不是不能扭转,只要托关系找到当地棉商买下相应数量的棉花,再用实物交割就行了。 虽然也会亏不少,但是一定比立即平仓要亏得少。 得益于陶思平人脉圈广,他很快就与澳洲的棉商取得联系,并成功签订了一份高达五百吨棉花现货的购买合约。 做成这件事后,陶思平立即打电话给吴栎庭报喜讯,可万万没想到,吴栎庭竟然已经平仓! “你为什么不听我的!”陶思平对着电话生气地叫嚣,“我们合作这么多年,难道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吴栎庭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通过电话线传递到陶思平耳中的时候,只剩下微弱而颤抖的气息。他似乎已经用尽全身力气来维持通话,但依然难以掩饰那即将崩溃的状态。 如果不是因为陶思平告知他已经成功购买到棉花这个消息,或许他还能勉强支撑下去。然而此刻得知这个事实后,无尽的懊悔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个消息就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无情地刺穿他的胸膛,每一滴鲜血都代表着深深的悔恨与自责。 “老陶,我真的无能为力啊。你根本想象不到那些人对我施加的压力有多大!”吴栎庭无力地瘫倒在办公室的沙发里,双眼布满血丝,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那是悔恨的泪水,也是绝望的泪水。 “他们逼迫我平仓......他们说,现在外面已经买不到棉花了,这次做多完全是国家队的操作。”吴栎庭的话语充满了无奈和痛苦,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得喘不过气来。 有时候在嗜血的金融市场,就是比谁多撑一口气,陶思平有了500吨棉花现货做后盾,只要等他回国,调动浙江的游资一起狙击邢宥他们,那最后鹿死谁手就是难以预料的事! “你麻痹的国家队!你到底有没有脑子!”陶思平劈头盖脸地骂过去,“我叫你再等等,你把我的话当放屁!” 吴栎庭感觉心绞痛起来,对着电话惨叫了一声:“啊~!” “你怎么了老吴!”陶思平不敢再骂了。 “心~”电话那头吴栎庭对着话筒喘着粗气。 “保心丸,快吃保心丸!” 在陶思平的提醒下,老吴吃了一把保心丸保住了性命,也为日后的心梗埋下了祸根。 其实,这件事真不能怪吴栎庭懦弱。棉花仓单快穿仓的消息早已像野火一般蔓延开来,传遍了整个商会。 除了商会的人给他施加压力,还有券商也在打电话催缴保证金,而高利贷的人则威胁他如果不还钱,就天天堵在他家,这是吴栎庭最不愿意看到的,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在乎的就是米雪和米栎。 在这种高压之下,陶思平远在澳大利亚的保证成了最虚无缥缈的承诺。 斩仓后,吴栎庭看两亿的巨额亏损成为现实,他半生的辛勤努力和心血瞬间化为乌有,他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挂掉电话,陶思平无法抑制自己的愤怒,猛地将手中的杯子砸向地面,瞬间碎片四溅。 此时,原本正准备出门去潜水的儿子被父亲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停下了脚步。 他关切地问道:“爸爸,发生什么事情了?是生意上出问题了吗?” 陶思平看着一脸担忧的儿子,心中满是愧疚。尽管内心波涛汹涌,但他不是把工作上的烦恼带回家的人。 于是,他强作镇定地回答道:“没事,你放心去潜水吧。爸爸只是有些累了,今天不想出海了。” 待与儿子道别后,陶思平毫不犹豫地拨通了中间人的电话,想要取消这次棉花交易。 然而,令他始料未及的是,澳大利亚人对所谓的契约精神深信不疑,完全不理会中国人讲究人情世故的那一套。这让陶思平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于是陶思平马不停蹄地赶往农场,与棉商讨论着解决方案,并详细解释了其中缘由。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后,陶思平最终不得不支付 5%的违约金来平息这场纠纷。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天空突然间电闪雷鸣,紧接着便是一场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陶思平静静地站在农场小木屋的屋檐下,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雨帘,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远在海上的儿子。一种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让他坐立难安。他急忙掏出手机拨通了儿子的电话,但却迟迟无人接听。焦虑万分的陶思平决定联系儿子所在的潜水俱乐部寻求帮助。 俱乐部得知情况后,立刻派出一架直升飞机展开对失踪船只的搜索行动。 然而令人痛心的是,经过漫长而艰难的寻找,他们仅仅找到了一些破碎不堪的帆船残骸——陶思平的儿子竟然就这样永远消失在了茫茫大海之中! 早晨儿子背着潜水包站在玄关下的身影还历历在目,他对陶思平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爸爸,我走了,晚上见。” ……不是说好了晚上见的吗?为什么就这么走了! 想到这里,陶思平泪流满面,拄着拐杖的手在微微振颤。 第207章 不跟不靠谱的人合作 苏航酒足饭饱搔着头。 他都不知道怎么就喝了这么多酒,而且还是跟王棠。 不管怎么说,他和王棠甚至还算是半个情敌,但也许正因为有这一层在,他有点赌气似的喝了很多,像是要和王棠比拼一下酒量的意思。 王棠的乌克兰历险记被他添油加醋地说了许多,苏航像是听说书似的听着,一边在底下假设:如果是自己身处险境被人用枪指着脑袋那会怎样? 他光是想想就觉得腋下冷汗流了下来,嘴巴里却是喝了酒燥热得很。 又过了一会儿,也不知是故事的缘故还是喝酒的缘故。他感到坐立不安起来,整个身体上半截是热的,下半截是冷的,他从来没喝酒喝到这样过。 他有些怯场了,趁着还有一丝清醒,得赶紧装醉啊。 “来来来,咱哥俩今晚不醉不归。”王棠拎起酒壶站了起来,苏航见状也只好只好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努力扶着桌角保持着平衡。王棠想要伸手去扶他,被他摆了摆手,甩开了。 就见他整个人就像是不倒翁似的,来回来回地晃着,醉眼迷离地看着王棠,王棠则在一旁陪着笑,心想:这顿酒没白喝,得到这个状态才算是到位了。 苏航缓缓抬起手指戳了戳空气,说:“王棠,你,是个角色,我苏航今天喝不过你,甘拜下风了。你这个兄弟我认!你说的那个事,得办~” 说完,他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趴在了桌上,将脑袋往臂弯里一埋,一动不动了。 王棠推了推他:“苏总,你这装醉就没劲了啊。你刚才还答应了这个增资计划,你可不许说话不算话啊。” 可无论王棠怎么使劲推他,他都是悍然不动。 这下王棠可犯了愁,看来这苏航真是喝醉了,就苏航这身材,看着没有两百斤下不来。 他哪有力气抬得动他,而且就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弄上了出租车,他一个人喝醉了睡在家里,万一有个什么,这也不让人放心啊。 王棠想了想,还是拨通了邢宥的电话。 邢宥和米栎吃了晚饭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邢宥看到来电是王棠,蹙了蹙眉,王棠回国的事他也听说了。 但因为有马筱天的事在前,他对王棠就更没好感了。董事长和总经理本来就是沆瀣一气。 电话响了许久,邢宥都没接,米栎不由问道:“这谁的电话啊?” 邢宥说:“就是那个王总,让苏航给做了空单,后来遇上三个涨停,害我们基金损失一千多万。” 这支基金都清盘了,邢宥也就没有再瞒着米栎了。 没想到米栎反应倒是快,她立即接嘴道:“是不是碳酸锂?” 邢宥点了点头。 “那……”米栎想了想说,“他找你干嘛?是要弥补你们基金的损失吗?” 邢宥歪着脑袋寻思这种可能,于是他迟疑着接了起来。 “邢总,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搅你。” “什么事?” 王棠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 “苏总……” “苏航?”邢宥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个苏航怎么又和王棠搅合在一起,他吃他的亏还吃得不够吗? “今天我们好久没见都挺高兴的。苏总喝得有点多,现在睡着了。” “什么?”邢宥激动得站了起来,“你知不知道苏航不久前才刚出院,就是消化道的疾病……” “苏总要喝,我也拦不住啊。”王棠忍不住为自己开解,但说了两句,意识到这么说可能引来邢宥的不悦,又赶紧找补,“主要是我的问题,我应该拦着他,不让他喝的。” “现在先别说这些了,把地址告诉我。”邢宥冷冷道。 挂了电话,邢宥对米栎交代了一声:“苏航喝醉了,我现在去接他,可能会很晚,你先睡觉别等我。” …… 邢宥赶到鲁菜馆的时候,苏航已经醒了,不过脸色有些发白,王棠吩咐服务员去隔壁超市买了瓶蜂蜜,调了杯蜂蜜水给苏航解酒。 苏航看到邢宥来了,有些抱歉地笑笑:“害你大半夜赶过来。” 邢宥脸色一沉,看着王棠:“这是最后一次。下不为例。” 王棠一愣,觉得邢宥的话听着既有些莫名其妙,细品之下又像是在责怪他故意给苏航灌酒。 王棠刚才还笑着的嘴角霎时往下撇去,眉头也拧成一团,他很想说些什么以证清白,但又顾及邢宥在气头上,强忍了下去。 苏航放下茶杯,打了句圆场:“那王总,我先走了,谢谢你请我吃这顿饭,你说的那个……总之,我再和你联系。” 王棠变脸极快,对着苏航恭敬地笑了笑,就差点头哈腰了:“是是,再联系。您走好。” 邢宥冷眼旁观着,王棠能感觉到邢宥之所以没当场发作,完全是为了给苏航留面子。 …… 车上,邢宥一言不发,目不斜视。 但越是这样,苏航便越觉得事大,他和邢宥是十多年的交情了,熟知他的脾气,他平时也不是那种对谁都三分笑的热心之人,可真生气起来,整张脸上简直能挂下霜来。 “邢宥。”苏航才开了个口,就觉得胃疼了,他看看邢宥,缓了缓才说下去,“王棠是出了意外,不是有意要骗我们基金,其实他在乌克兰也受了不少苦,被人用枪指着,带去采购锂矿的钱也全被抢了。” 邢宥仍旧一言不发,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 苏航咽了口唾沫,又说:“他有意弥补我们基金的亏损,所以才打算把募集资金的新项目给我们基金做。他们用股权质押募集资金,到一年后,参与锂矿开采投资的这部分钱一定会有个不错的回报。”苏航干笑两声说,“瞧,现在社会上不都流行一句话,说某人家里有矿就是夸他有钱的意思。再说这次不是他们天合锂业一家公司,还有严氏材料也参与,他们的比重更大一些。有两家国内知名企业背书,我看这笔投资还是很稳的。” “不是稳不稳的问题。”邢宥一开口,就语气不好,“而是能和谁合作,不能和谁合作的问题!” 车子停在苏航楼下,邢宥用那种不容争辩地语气说:“总之我不会跟那种不靠谱的人合作第二次!” 第208章 对王棠的怀疑 转眼间已至二月末尾。过完正月十五,整个社会都恢复了往日的繁忙景象,街头巷尾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人们纷纷脱下厚重的羽绒服,沐浴着清晨的阳光,奔向各自所在的写字楼。 严立仁静静地站立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如潮水般涌动的人群。他们匆忙地穿梭于街道之间,仿佛一群忙碌的蚂蚁正在搬运食物一般。 看着看着,严立仁心中涌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他十分享受这种身处高位、掌控一切的感觉。 要知道,为了能够拥有如今这样的地位和成就,他可是足足拼搏奋斗了整整三十年! 然而,近来却有一件事情令严立仁感到颇为苦恼:他一直希望培养出一名能够坚定不移地贯彻执行自己意图与决策的得力副手。 实际上,在更早的时候,当林茹仍在公司工作时,严立仁确实曾动过要提拔她的念头。毕竟,这么多年来林茹一直追随着他,可以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严立仁还是相当信任俞鹭的。 更为关键的是,俞鹭对于严立仁为人处世的方法也相当熟悉,而且具有卓越的执行能力,无疑可以算作是一位极其难得的杰出部下。 然而,正是由于那次跟踪王棠的事情败露,她犯下了行业内最为忌讳的错误。如此一来,不但提拔林茹的计划化为泡影,连公司都失去了这样一员得力干将。 每当回想起这件事,严立仁便情不自禁地摇头叹息。 就在这时候,秘书领着王棠走进了严立仁的董事长室。 “严董,王总到了。” 严立任立即笑着站了起来,快步迎向王棠。 “王总,这边请。” 严立仁将王棠引到一旁的会客区,王棠在一张双人沙发上坐下,严立仁坐在他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位上,他架起二郎腿,手指相对支肘架在沙发扶手上,姿态既松弛又让人感觉像是掌控一切。 “看来王总今天是带了好消息了?”严立任打量着王棠,王棠表情平淡,不过严立仁打算开门见山。 王棠只是微微勾了勾唇,其实他眼神中并无笑意。 “其实我们也可以找银行融资吧。毕竟我也认识一些银行的朋友。”王棠婉转地说。 “银行?”严立任笑着摇了摇头,他转头看向窗边,就好像那外面就是银行大楼,他微微抬起下巴,用不屑地语气说,“我不是没有找过银行,只不过大多数银行都是既死板又教条,放贷首先衡量的是风险而不是收益,我啊,劝你还是别去和银行的人说什么刚果金的投资项目,免得碰一鼻子灰。” 王棠没想到老严话说得这么不客气,顿时语塞,幸好秘书端了咖啡进来,两人喝着咖啡,才没那么尴尬。 王棠啜饮了几口咖啡,放下杯子说:“我只是提个建议,外面融资机构也不是只有银行一家,私募、信托、投行,都可以试试嘛。” 严立仁笑了笑,从王棠的话语中,他看得出来,王棠在苏航那里谈得不是很顺利。 可王棠这种人精竟然会说服不了一个小小的私募经理,严立仁确实有些没料到,上一回他似乎显得跟苏航交情很深的样子。 严立仁觉得王棠之所以如此积极地处理这件事情,其实有两个方面:其一,他刚刚官复原职,迫切希望通过一些成就来证明自己的能力;其二,据严立仁所知,王棠本身也并非清白之人。能坐到二把手这个高位的人,又有多少不想趁机捞取私利呢?大多数情况下,只要下属做得不是太过火,身为一把手往往会选择视而不见。 想到此处,严立仁不禁开始怀疑上次林茹事件可能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单纯。或许,说不定王棠也在派人暗中对付林茹呢,希望借这个机会除掉林茹。 毕竟两家公司处于竞争状态,而林茹一直掌控着市场部经理的职位,她制定的前几年市场策略极具针对性,成功封锁了天合的发展道路,导致天合甚至不得不去开拓小型电池生产线。其他公司的锂电池业务都是越做越大,但他们却只能不断下沉市场以争取客户。 难道......严立仁眉头紧紧皱起,心中暗自思忖:难道说这次王棠也打算抛下他们,通过其他途径抢先入股刚果金锂矿吗?所以才故意找借口推脱,表示新航线基金不愿参与这个增资项目。实际上却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上拖延时间,背地里却悄无声息地将项目推进下去? “严董啊,我非常清楚此次您慷慨地邀请我们天合锂业加入其中,对于您给予的机会和帮助,我王棠在此代表整个天合锂业表示感激!关于融资一事,请您放心,我定当全力以赴去寻找解决方案。请您一定要相信我。” 看到严立仁满脸的不快之色,王棠岂会不知其中缘由,连忙表态,并进一步向严立仁保证道。 事实上,正如严立仁所猜测的那样,王棠对推动这个项目可谓是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因为只有顺利完成这个项目,才能让他重新树立起在马天合心目中的良好形象,赢回对方的信任。毕竟,马天合并非等闲之辈,他手中必定握有王棠挪用公司资金的确凿证据。只是目前并未公开揭露出来。 或许正是凭借这些把柄,马天合才得以牢牢掌控住局面,对王棠形成有效的制衡。 可从王棠的角度来看,毕竟今日不同往日,就算王棠知道马天合借此拿捏自己,要自己为了公司鞍前马后,鞠躬尽瘁,他也是没辙,他都这把岁数了,又能跳槽到哪儿去? 而且马天合的眼线没准此刻就在监视着自己,他但凡表现得一点儿对公司的不忠,可想而知,马天合就该把他掌握的证据移交司法机关了。 严立仁刚才愣了会儿神,他并没听清王棠的话。岁月不饶人。他以前可不像现在这样,脑子一分神思考别的事,就听不清面前人说的话。而是能一边听着各方意见,一边在脑子里盘算出最有效的解决方案。大脑比计算机还厉害。 不服老也不行啊。严立仁在心中暗自感叹,缓缓放下咖啡杯,神色缓和下来,看着王棠。 王棠不明所以:这表情到底是相信自己,还是不相信自己呢? “所以,让新航线基金做这个项目成不成?” 严立任当即想出了一招,既然你要借新航线基金暗渡陈仓,那我就借力打力,摆明了一定要让新航线加入,你私底下再要和新航线有什么小动作也就难了。 “严董,我斗胆问一句,您为什么非要让新航线加入呢?” 王棠没理解到这一层,只觉得严立仁在这件事上的态度简直有些莫名其妙了。 就算银行融资难,可凭他老婆是上海银行的行长的外甥女,不管怎样拉几个亿的投资应该没问题吧? 第209章 我也找苏航 王棠缓缓地走出严氏材料所在的办公楼,来到了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严氏材料虽然成立时间较晚,但却敏锐地洞察到了锂电池行业的巨大潜力,并早早地涉足其中,成为了国内首批研发车用锂电池的先锋企业。而这家企业的董事长——严立仁,则是八十年代末期勇敢投身商海的那批国企事业单位精英中的一员。 正如他身后的这座严氏材料办公楼一般,由于早年购置房产,尽管它仅仅是一座六层小楼,与那些雄踞于奢华商务楼内的大公司相比显得不够气派;其斑驳陈旧的外墙面更是稍显陈旧与寒酸。然而,优越的地理位置却是这座小楼最大的优势。 听闻这条马路即将被拓建成附近的主要干道,届时,就连这座看似平凡无奇的六层办公楼恐怕也可以换得一笔数额惊人的拆迁款吧! 王棠心头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他默默地站在街边,点燃一根香烟,眯起眼睛斜视着身后的大楼,感受到了属于严立仁那种不动声色的精明。 他用力将烟头碾进垃圾箱,同时在心中思忖:如果他把这个项目做成了,跳槽到严氏材料,老严会不会同意呢?他当时挪用公款的时候账目做得很巧妙,如果马天合问起来,他就一口咬定是马筱天逼他做的。反正马筱天被抓了,很多事情可都是死无对证了。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他必须得做成这个项目,这才有和马天合与严立仁谈判的资本。 这样想着,他打开车门坐上车,驾驶着车子又来到了新航线基金。 苏航和邢宥正在商讨接下去的投资计划,除了留出部分备用资金外(今年将有一支封闭基金三年期满,要留足客户赎回的流动资金),那么今年新募集到的这部分资金,当时签订投资条款的时候是30%防守,70%激进,30%的部分他们都是直接购买国债,剩下的70%要进行投资组合,邢宥正在竭力向苏航建议做多欧洲集运指数。 “你看,俄乌战争开始后,俄罗斯的绝大部分出口贸易被中断,整个欧洲需要仰仗俄罗斯出口的商品和资源都需要从别的国家进口,这样一来,本来就会促进海运业务的繁荣;另外,去年就三不五时出现的红海冲突,会不定时的阻断船只在红海的通航,许多轮船货运公司为了避免战火波及,就不得不绕行,因此人为增加了运输成本;还有第三点,轮船到港的时间也会因为绕行被拖延,这是必然的连锁反应。大量集装箱被占用,就会造成港口空置集装箱的短缺。这样一来,集装箱的使用成本也会增加;这三大原因叠加下,欧洲集运指数上涨的概率几乎高达90%。” 苏航频频点头,他说了句:“那就做到商品期货的满额配置。” “满配是50%哦。”邢宥提醒了一句。 “剩下20%的资金放在股票市场上买一支高分红的股票,同时打新股。这个策略也是相当稳健的。等于有50%的仓位都是稳健型,应该没什么问题。”苏航还是很相信邢宥的,如果邢宥这样肯定地说出一个投资策略,那就代表他前期的研究十分充分的了。 …… 就在楼上众人热火朝天地讨论之时,地下停车场内的王棠却是心急如焚、烦躁不安。他坐在车内,将车窗摇下,一支接着一支地猛抽烟,绞尽脑汁思考着如何拦截苏航。 然而,他深知不能再次使用同样的手段,等待苏航下楼取车时将其拦下。 暂且不论苏航是否愿意上车,上次苏航已明确表示,除非得到邢宥的许可,否则他们绝不可能为刚果金项目提供资金支持。 王棠曾想过上楼去找找邢宥,但这样做成功的几率仍然微乎其微。 在他眼中,邢宥是个不顾及情面,可以毫不犹豫将人赶出办公室的冷酷无情之人。毕竟王棠也是久经沙场的老手,看人的眼光精准无比,甚至可以被称为“老狐狸”。正因如此,他才一直试图从苏航这里寻找突破口。 不过,如果苏航与邢宥之间产生矛盾,那么事情或许会变得容易一些...... 正想的出神的时候,一柱之隔的右手边停车位上似乎有人咳嗽了好几声,王棠立即有些尴尬地把手中的烟扔掉,他转头一看:这不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嘛! 竟然是方瑞朗停在自己的车位旁边,不过看这情形,他应该也是要去新航线基金的吧?王棠立即下了车,快走几步迎向方瑞朗。但是他的目光首先被他身后那辆崭新的库里南所吸引了。王棠开的车也不错,公司给配了一部四百万的宾利飞驰,可方瑞朗开的是劳斯莱斯库里南,那可是辆七百万的豪车,比自己上了一个档次不止。 他哪来那么多钱?艺术品二道贩子比他们做实业的还有钱?! 按下心中的嫉妒与疑惑,王棠脸上浮现出极其富有魅力的微笑,朝方瑞朗握了握手:“方总,幸会幸会。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你。” 方瑞朗一愣,像撞着鬼似的,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被王棠握着,却不像是自己的。 ——他不是死在乌克兰了吗? 方瑞朗毕竟不是锂业圈子里的人,最近他忙于画廊的事务,也极少与苏航和邢宥接触,愣是没听到王棠回归的消息。 现在,这个传说中死去的人又活了过来,他不被吓惨才怪。 王棠像是看出了方瑞朗表情里蕴含的意思,忙解释道:“我回来了。年前回来的。命大,那些人要了赎金就把我放了。” 闻言,方瑞朗立即收起惊愕的表情,俯身握紧方瑞朗的手,脸上流露出同情的神色,关切道:“受了不少苦吧?” “说来话长。哦~对了。”王棠语调一转,“您是去新航线基金吧?” “是啊。”方瑞朗没有把去的原因说出来,他觉得这种事没必要对王棠说。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电梯厅,王棠说:“那正巧,我也要上去一趟。” 方瑞朗对王棠笑笑,抬头盯着电梯金属面板上面跳动的数字键。 “你现在还在做艺术品交易?”上了电梯,王棠想到那部库里南,便有意打听方瑞朗的近况。 方瑞朗转头看看王棠,不太明白他想干嘛? 他颇为谦虚地说:“嗯,老本行嘛,不做这个也不知道做什么。” 说完,他礼尚往来地问了一句:“你呢?” 王棠也谦虚地笑笑,像是逗趣道:“还在天合锂业。不做这行也不知道做什么。” “哦,那你今天是来……” 这时候电梯到了,王棠一把撑住金属门:“方总您先请。” 走出电梯,方瑞朗回头看看王棠:“你找苏航?” “嗯,你呢?” “我也找苏航。” 第210章 严立仁指定的 ada看到方瑞朗进来热情了打了个招呼:“方总下午好。苏总在办公室等您呢。” 她的目光从方瑞朗身上又移到王棠这里,刚要问:“请问您找哪位?”眼神刚对上王棠,王棠风流倜傥地一笑,说:“我和方总是一起的。” ada上下打量一下王棠,拿起桌上的电话想跟苏航通报,他笑笑按住ada的手,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装模作样打给“苏航”:“喂,老苏啊,我在你公司里了。……哦,好,好。那我先在前台等一会儿。” 他看看ada说:“苏总说,等方总谈完了,我再进去。反正我也没什么事,要不我在这儿等一会儿好了。” ada对这位老总有些喧宾夺主的行为觉得有些好笑,她低下头掩饰地笑了笑,说:“好的。那客人您想喝点什么?” “随意。水、咖啡都可以。”王棠姿态松弛地陷在沙发里,张开双臂拍了拍椅背,随后用眼睛瞟着玻璃里面的格子间。 “您的咖啡。”ada将咖啡端到王棠面前的茶几上,王棠俯身看了看ada,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ada有些尴尬地红了红脸:“我叫ada。” “哦~ada。”王棠叫了她一声,拍拍身旁的位置说,“你现在忙吗?陪我聊会儿天?” “哦,这不行的。”ada忙摆着手,“先生,我在工作呢。” 王棠做出惊讶的表情:“你们公司规矩好严啊。” ada抿唇想要转身离开,王棠突然伸出手,说:“你好,ada,我叫王棠。” ada恭敬对王棠躬了躬身:“您好,王总。” 王棠抿了口咖啡,赞道:“这咖啡真不错。你煮的吧?手真巧。” ada有些受宠若惊的说:“王总,您觉得好喝的话,喝完了叫我,我再帮您倒一杯。” 说罢,ada走回自己的办公区域,看着自己的电脑,投入了工作。 王棠百无聊赖地喝完了一杯咖啡,趁她不注意,悄无声地凑到ada身旁,双手负在身后俯身看着电脑屏幕说了一句:“哟,小美女,在看股票啊。” ada一回头看到王棠,像是吓了一跳,刚想拾起鼠标将股票页面切掉,王棠眼疾手快将鼠标握在手中,划了两下,说:“看新能源板块。这两年这个板块最挣钱。” “真的吗?”ada有些天真地问王棠。 “喏,看到吧。”王棠点开其中一支股票,缩短k线图,说,“瞧瞧,股市这么低迷,这支股票能这么稳定上涨,牛股啊。” ada拧起眉头:“好像是很厉害哦。” “那还用说,我就是新能源行业的。”王棠朝ada自信地笑笑,ada立刻流露出那种崇拜的眼神:“真的啊。” 王棠心想,这个小姑娘的口头禅是“真的”,有点好玩。 “那你之前买什么股票?”王棠问。 说到这个,ada不好意思起来,“也没买什么啦。都是跟网上的股评家买的。没赚到什么钱。” “哦,那你不买自己家的基金?你们新航线基金很有名啊。” ada像是与有荣焉地一笑:“嗯!我们基金去年进了私募百强榜单。” “不过,现在基金募资门槛都是五十万起了。我没资格买呀。”说到这个,ada有些不快。王棠感叹了句:“这样啊,我一会儿进去跟苏航说说,不要这么小气,要舍得给自己的员工发福利啊。” ada用力地点了点头:“嗯。王总您说的对。” 王棠粲然一笑。ada殷勤地问:“王总,您咖啡还喝吗?哦,我记得茶水间里还有些小点心,我给您去准备一下。” “喝啊。你煮的咖啡这么好喝,当然多喝两杯啦。”ada走出前台办公区,走到玻璃隔间的茶水区给咖啡机换上滤纸,倒进豆子,弄到一半的时候,王棠忽隔着玻璃对她指了指自己的手机示意,要去和苏航谈工作了。 …… 王棠拧开门锁,走进办公室,两人的谈话戛然而止,同时转向王棠,两人的表情看上去都很严肃,王棠假装没看到,将办公室门一关。 苏航刚要开口:“王棠,我这会儿和方瑞朗有点事。” 方瑞朗倒是先站起来表示:“苏航,那我们先到这里,我的意思也已经表达清楚了。我看你还有事,那我就不耽误你,先告辞了。” 他这次来,主要是要赎回三年封闭期过后解禁的那笔资金,连本金带利息,七千多万。 苏航自然是婉言表示,外面的各种理财产品都比不上他们基金,如果可以还是放在他们基金,而且马上还有一支新的产品募集期结束,准备上市了,他正好可以把钱挪到新产品。 可是方瑞朗执意说,这是他生意上需要,希望苏航通融。 苏航心里憋闷,他觉得方瑞朗应该是因为之前的事,才有意和他们疏远,苏航是重感情的人,一时间便不能接受…… 方瑞朗拿起包,看看王棠,走出了办公室。 王棠满脸堆着笑,对着苏航说:“不好意思。冒昧找到你公司里来。” 苏航有些为难地站了起来,走向王棠:“你要喝点什么?我让前台送进来。” “哦。不用。刚才喝了不少咖啡了。”王棠苦笑一下,“你们公司的咖啡劲道太大,我怕晚上失眠。” 苏航将手插在口袋里来回地踱了两步,不知道该怎么下“逐客令”,他停住脚步,看看王棠,有些为难地开口:“王棠,其实我一会儿还有事。” 王棠脸色一变,晴转多云起来:“苏航,没想到,我们连这点交情都没有。你现在是要赶我走?” 苏航脸色也一沉,蠕动了一下嘴唇,欲言又止。 王棠于是又软言相劝:“苏航,这个项目真的能做。上次,是我不对。但具体什么情况你也是知道的。我是被马筱天害的呀。其实,造成上次那笔投资亏损的原因不在于我,而是马筱天,他现在进去了,我倒成了背锅的了。” 苏航的眉心深陷,他很苦恼地看着王棠,随后说了一句“坐,坐下说”。 “你看这样好吧?”苏航也找了位置坐下来,敲了敲扶手说,“我帮你找个信托公司,他们做一级市场的投资比较多。其实你们这个项目应该算是风投,他们看了你们的报告肯定会有兴趣。” “总之,就是没有商量余地了?”王棠深吸一口气,语气有些冷,“有钱也不赚?” 苏航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好。我去找邢宥。”王棠站起来,“如果是我们天合一家公司出手,我随便找哪家融资都可以,现在是老严,严立仁,他非要指定你们来融资做这个项目。” “严立仁?”苏航满脸疑惑。 第211章 你得去医院 苏航仔细想了想,他们基金平时和严立仁也压根儿没有往来啊。 “为什么?” 王棠耸耸肩膀:“这我就不知道了。” 两人正说话间,桌上的电话响了,苏航走过去,接起来:“喂~” “苏航你过来一趟。”邢宥打来的。 苏航挂了电话,对王棠说:“是邢宥。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去就来。” “哦。”王棠随着苏航的行动,转着脑袋,很想让苏航“再努一把力”,但仔细想想又住了嘴,他怕逼得苏航太紧,会起反效果。 苏航走后,王棠站起身,他仰起头看着房间屋顶的四角,想要确认有无摄像头,看了一圈之后,他走到苏航的办公桌旁。 桌上堆着几份文件。 他随手翻了翻,翻到了他给他的那一份文件,侧缝用的是蓝色的嵌条。 电脑屏幕上播放着风景画的活动屏保,他划了划鼠标,待机画面上显示着:请输入密码。王棠撇撇嘴,看到办公桌中间的抽屉并没有上锁,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有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俞鹭的电话号码,王棠拾起来看了看,用鼻子哼了一声,关上了抽屉。 他刚要转身离开办公桌的时候,桌上的一盒药片被他哗的一下扫到了地上。 王棠俯身拾起药片,看了一眼,他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拿着药片的手都在颤抖,却觉得浑身像是被封印住,一动也动不了了。 苏航打开房门,映入眼帘的便是如此模样的王棠——眼神空洞无神、脸色惨白如纸。 苏航不禁呆住了片刻,但很快便回过神来,他迅速合上身后那扇门,并大步流星地朝着王棠走去,然后毫不犹豫地从王棠手中夺走了那些药片。 就在此时此刻,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王棠竟然猛地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清脆的响声回荡在空气之中,使得苏航瞬间僵住了身形。 紧接着,王棠扯开嗓子大喊道:“老苏啊!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呢?!” 苏航嘴角泛起一抹冷嘲热讽的笑容,顺手将药片丢进抽屉里,冷冷地回应道:“早点说啥?早点说,你就不会硬拉着我去喝酒?还是说不会逼我们基金帮你搞那个刚果金的项目?” 王棠紧紧抓住苏航的双肩,使劲儿摇晃起来,同时激动地说道:“你这会儿提这些不是打我脸嘛!哪怕我真的贪财图利,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我也绝对不会再逼迫你做任何事情。” 苏航抬起肘甩开王棠,低头苦笑一声说:“得了得了。加起来快一百岁了,别在我们面前矫情了啊。不就是得了点病嘛。死不了……” 可说到这个词的时候,苏航的眼角也噙住了泪花,他心里也很悲怆。 “不行。”王棠看着苏航,语气异常坚决地说,“你得去医院。” “不去。”苏航提高了音量。 王棠看着苏航,眼神中仿佛在说“如果他不去医院,他就不会走”。 苏航认输了,好言好语地说:“其实,我去过了,医生说了三种方案,开刀、放疗、靶向药。我从小身体一直很好,连感冒都没有过,更别说叫我躺在手术床上,不知道一刀下去,能不能醒得来。光是想想我都觉得不能接受。” 王棠沉默了,他叹了口气,问:“邢宥知道吗?” 苏航苦笑了一下:“你别告诉他。” …… 王棠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苏航办公室,他心事重重地回到车上,趴在方向盘上,想着心事。 苏航得的是胰腺癌,那种药,他父亲也吃过,不过是在手术后,这种病相当之棘手,王棠也知道,苏航之所以放弃治疗是因为,即便积极治疗,也许也活不过半年。 想到这里,王棠仰起头,用掌心抹了一把眼泪,他冷笑一声,忽然觉得一切功名利禄在生命面前都变得一文不值了。就在片刻间,他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他回到家,对老婆说:“我决定辞职了,然后我们就办理移民,去欧洲定居。女儿不是在欧洲吗?我们也老了,该抱抱外孙,安享晚年了。” …… 邢宥下班走出办公室,经过前台的时候,ada叫住邢宥。 “邢总,你帮我看看,这支股票的走势如何?” 邢宥走近,看了看她电脑上的那支股票,问:“新能源板块的?谁推荐的?” “呀,邢总你好厉害呀,你怎么知道是有人推荐的?就是下午来找苏总的那个王总啊。”ada的彩虹屁并没有让邢宥高兴起来。 他依旧是一贯冷静的表情,反问:“哪个王总?” “不知道。不过,他还说是和方总一起来的。” “他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十五分钟前吧。” 邢宥匆匆往外面走去,ada看着邢宥匆匆离去的背影,嘀咕了句:“您还没给我看股票走势呢。” 邢宥赶到楼下,想去追王棠的车子,但还是差了一步,只看到那部熟悉的宾利扬起一道尾气。 邢宥不太高兴地走回自己的车子,上了车,他琢磨着王棠又来找苏航的原因,准是又为了那个项目的事。 可是他越想越生气,新一年的投资计划已经定下来了,苏航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回绝王棠?他都已经提醒苏航离王棠这种不靠谱的家伙远一点。可看起来,苏航根本没听进去。 一路开车去接米栎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个事,突然间,苏航的诸多事情一件件浮上心头,他越想越愁,差一点闯了个红灯。 想到这里,他一把调转车头,又回到公司。 ada正要背着包下班,她看到邢宥一阵风似的又回来了,“邢”字才说到一半,他就在她眼前掠过了。 不过,两分钟后,邢宥又从办公室里冲出来,问一脸懵的ada:“苏总呢?他走了吗?” “哦,苏总也刚走。就五分钟前。” 邢宥叉腰打起电话来:“喂,苏航。” “什么事?”苏航走出写字楼,正准备叫车。 “你下来。到我车上。我有事找你。”邢宥说。 “你要送我回家,那好啊。”苏航强颜欢笑,“今天不用陪你的女朋友吃饭?” 邢宥的声音听上去很着急,他说:“到车上再说。” 第212章 我们不是狼狈为奸的小人 “苏航,我们报警吧。” 上车后,邢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苏航对着邢宥的表情认真审视了几秒,确信他不是在开玩笑,才反应激烈地回了一句:“你疯了吧。邢宥。报警抓谁?抓我们吗?” 没想到邢宥点点头:“对。极有可能我们也会被请去谈话。” 苏航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像是不认识邢宥似的看着他。 邢宥拧眉咽了口唾沫说:“王棠。当时他和我们公司签了基金投资协议,指定我们做空单。就这件事我们基金算是利用内幕消息进行交易了,是不是?!还有他自己,说是拿公司理财的钱进行投资,这件事是不是真的?他们有自己指定的理财公司,为什么绕过自己公司的理财公司而找到我们?这不是很可疑吗?” 苏航生气地推了一下邢宥的肩膀吼了一句:“狗屁内幕交易,我们内幕什么了?赚钱了吗?!” 发泄完怒气,他又低声咒骂了一句:“妈的!早知道老子当时不听他的倒好了,凭我们两个的操作水平在这支商品上指定能赚不少,如果做多单,那可是整整三个涨停板。哪怕是遇逼空行情立即止损,又或是在下跌途中做几把短线,也不至于亏这么多。” 可他又立刻觉得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努力劝说邢宥:“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不是吗?还有不久前马筱天也被抓了、判了,他们天合锂业已经够惨的了,邢宥你是不是有点太钻牛角尖了啊?” 邢宥拿掉他放在他肩头的手,认真地说:“马筱天是被抓了,可王棠呢?王棠不是也应该接受应有的处罚?” “还有我们……”邢宥低声补充了一句。 苏航恨铁不成钢地剜了邢宥一眼,忽然有些哭笑不得起来。 他无处发泄,只能用力拍了拍车前档表示怒气,那上面站着一尊不知他哪一任女朋友送给他的水晶小天使摆件,小天使被苏航的手劲震动得直摇头。 他看得更闹心了,便一把握住小天使,这下她的头不摇了,天真烂漫地对着苏航在笑。 苏航松开小天使,靠回座椅后背,忍住心中的不快,看着邢宥说:“你做出这么夸张的决定总有原因吧?是什么让你决定必须要飞蛾扑火?” 邢宥满脸忧愁地转头看向苏航:“因为你。苏航,我不想你越陷越深。” 苏航像是没料到邢宥会这么说,嘴巴拢成了个“o”字,他愣了两秒,回道:“因为今天王棠来找我,所以你就以为他又是来逼我接刚果金这个项目是不是?我说了任何投资必须我们两个人都同意才可以。” 邢宥自嘲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苏航突然觉得嘴唇发干,他舔了舔嘴唇,轻声说:“他不会逼我了。也不会来找我了。” 邢宥有些疑惑不解:“他没有用上次的内幕交易来威胁你?” 苏航反问:“他用那件事要挟我对他有什么好处?” 邢宥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苏航轻嗤了一声,低声道:“你当每个人都像你这样,耿直得脑子不知道怎么拐弯儿?你当人人都像你这样,动不动就鱼死网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都是生意人,一切都是为了赚钱。” 说到这里,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看向窗外,声音变得有些缥缈而不真切:“邢宥,难道你想证监会吊销我们的基金执照吗?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去工商局注册新航线这个名字的时候,你有多憧憬未来,你说,就像拿破仑发现新大陆,就像麦哲伦航海开拓新航线,我们的基金以后会像美国鼎鼎大名的麦哲伦基金一样做到几百亿美金的体量……” 邢宥笑了一下,但表情像是哭。 他用掌根撑着额头,感性地说:“苏航那时候的你不会说出,生意人一切都是为了钱,这样的话……我们离钱太近太近了,我们太容易迷失……” 他拿掉手掌,又抬头望向车顶,感慨地摇着头:“你不一样苏航,你对我来说不一样,我这个人没什么朋友。就算方瑞朗,也不能算是……他已经变成唯利是图的样子,我不希望你有一天也会变成他这样,游走在金融的灰色地带。” 苏航颤抖着双唇,动容地看着邢宥,他表情像是要哭出来。 而苏航所悲伤的,并非邢宥的那些担忧,而是……只要想到他将不久于人世,他本以为自己就是个孤家寡人,在这个世界上无牵无挂,可他忘记了,他还有他那些朋友,那些对他来说弥足珍贵的回忆…… 苏航的手紧紧地摸着公文包,在那一刻,他真的很想拿出他正在服用的胰腺癌靶向药,抱住邢宥痛哭流涕:“邢宥,我快死了,我死之前只想保住新航线,保住我们辛苦创业的成果。十年创业,现在初具规模,未来会更加辉煌,而你很快将没有我这个因为人情往来抹不开面子的绊脚石。你一个人一定能把基金管理得很好。” 可是他不能说,他不能把真相告诉邢宥,他不想在弥留之际面对身边人悲戚的眼神和担忧的目光,更不想每个人对着他的时候都要小心翼翼,唯恐自己说错话,更或者表现出过分的关心……他是个热心肠的山东汉子,他是只能流血和流汗的男人,就算全世界与他为敌他都能够无所畏惧。 而他唯独不能承受的却是眼泪和关心,他粗糙惯了,不习惯细腻,也不能承受细腻。 苏航努力扮上笑脸,爽朗地笑出了声:“邢宥,你是笨蛋!你说你是不是笨蛋!一个王棠把你搞成这样,他是个什么东西?他是故意让我们犯投资错误的小人,是放消息烟雾弹的搅屎棍,他是个连商品期货怎么玩都搞不清楚还要不懂装懂的土鳖、山炮!但是我告诉你,我们和他不一样!我们没有因为他而赚到钱,所以我们不是利用内幕消息的败类。也不是与王棠狼狈为奸的小人!” 邢宥被他的一番话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些话就像是用大号广播循环播放的魔音,在他耳畔振聋发聩! 苏航用力推了一把邢宥,大声说:“想屁啊想,还不快开车,你舍得让你女朋友等你?!” 第213章 别碰期货 米栎看看饭桌上的邢宥和苏航,微微皱起了眉,从刚才进入餐厅到开始吃饭,两人说的话不超过十句,米栎的直觉告诉她:这不正常。 “你们两个吵架了?”米栎放下筷子说。 “没有。”埋头吃饭的两个人突然异口同声地回答。 “那为什么不说话呀?”米栎用公筷夹了片牛肉到苏航碗里,她朝苏航绽开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航哥,是不是我们家邢宥得罪你了,他要是惹你生气了,你就跟我告状,我替你修理他。” 邢宥微微斜了米栎一眼,提起筷子给米栎夹了一片牛肉,用长辈教育晚辈的口吻说:“多吃饭,少说话。食不言,寝不语。” 米栎轻哼一声,瞪了邢宥一眼。 苏航强打起精神,打着圆场自嘲道:“我们吵架了吗?没有啊?我和老邢啊……”他拿了手上的两支筷子比划着:“……就像是生活多年的老夫老妻,对方什么脾气,什么习惯,什么嗜好,闭上眼睛都数的出来。” “但是真要吵吧,那根本吵不起来。再说一般来说,都是我脾气比较爆,邢宥那张冷脸就跟灭火器似的,只要多看上两眼,就是火焰山都能给浇灭了。”苏航一开始还有些勉强,但说着说着就像是二人转演员入了戏似的,越说越绘声绘色,一来二去把米栎给逗笑了。 米栎不禁掩嘴大乐:“那你们是老夫老妻,那我是什么,我岂不是变成小三了?” 此言一出,只见苏航脸上讪笑顿失,场面一度冷场,小三这个词还真是犯了邢宥的忌讳,也无意间踩到了苏航的雷区,他还睡过做小三的那个女人,这一夜冲动就算是他的人生污点了。 苏航平时脑子活络,这种插科打诨的话张口就来,可眼下竟不知该怎么把这话题给圆回来,果然,邢宥像是不高兴又像是回避尴尬似的地站起来说了句:“我去一下洗手间。” 邢宥走后,米栎对苏航吐着舌头,她多少也听说过些关于俞鹭的事,那回在超市里还打过一回照面呢,那女的可真漂亮,就是米栎这样的小仙女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豆豆之所以长得这么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那是得益于父母双方基因都很卓越,而且豆豆那双一笑就眯起的桃花眼,可十足是继承了俞鹭的。 想到这里,米栎撅着嘴用筷子戳了戳米饭。 “怎么了,小美女。”苏航又努力在逗米栎开心,米栎抬起头,勉强地笑了笑。 “你说男的是不是都忘不了前女友啊?”米栎小声地问。 苏航一看,这误会像是有扩散的趋势,赶紧越过餐桌坐到了米栎的身旁,俯身安慰米栎:“米栎,你别这么想,是人都有过去,有的时候人要学着眼睛大一点,如果事事都看得通透,于人于己都不是好事。就像有句老话说的那样,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米栎睁大眼睛看看苏航,她还是第一次见苏航一本正经的样子,她还以为苏航只有不拘小节的一面,其实他认真起来也挺有魅力的。 米栎想到晶晶不告而别的事,又不禁对苏航有些同情。 “航哥,你人真好。”以前,苏航总开玩笑让米栎叫他“哥”,而米栎多半是带着嘲讽的意思,可这一回她这么称呼他,却是真心的。 苏航却摇了摇头,坦白道:“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有些激动地抓着米栎的手说:“妹子,你听我一句劝,你别学什么期货了。什么图形、高低点,还有消息面,全都是冰山一角,而冰山下面是什么,只有进了这个圈子才知道有多凶险。” 米栎拧起眉头,如果不是陶思平对她说,最好要懂一点期货,她才没有兴趣学这么复杂的东西,可苏航突然认真地劝说,倒让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而苏航之所以这么说,那是因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最近常在想,是否因为他做交易这么多年,利用规则漏洞割了不少韭菜,才会年纪轻轻就得这样的毛病。 报应啊,一切都是报应…… “那如果期货像你说得这么不好,那你和邢宥不是也做这个?邢宥还告诉我,期货赚钱很快。” 苏航四下里看了看,凑近米栎耳畔说:“大多数时候是赚钱很快,但在极端行情下,亏钱也很快。谁让期货是有杠杆的。” “就像你们之前亏的那一笔?”米栎觉得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不知道是因为苏航透露的话题本身让她震惊,还是她父亲在棉花期货上滑铁卢的往事叫她战栗,米栎的瞳孔倏然放大。 苏航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压低了声音说:“其实邢宥想举报王棠,就是给我们提供消息让我们做碳酸锂空单的那个天合锂业的总经理。” “啊?”米栎紧紧揪住苏航的衣袖,音量因为恐惧而突然放大。 她忙往四周看了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那你和邢宥不是都会受到牵连?”米栎为了压低音量低下头,但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要缩到桌肚里。 苏航觉得米栎的姿势有些好笑,一把将她拽起来:“也不用这样吧。” 但是,他感觉邢宥应该很快就要回来了,今天他又大嘴巴了,他这个人就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改天被邢宥知道了,他又得生气,他把公司里的事情往外说。 想到这一层,苏航赶紧结束话题:“米栎,总之,我跟你说的,你别说出去。如果有机会,你得拦住邢宥,他有时候耿直起来,真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哦。哦。”米栎点点头。 苏航坐回原来的位置。 邢宥回来了,坐回沙发的时候,他似乎觉得座椅的海绵陷下去了点。 他转头看看米栎,米栎忽然有些反常地拉住他的胳膊表现得很亲昵。 “刚才你们在聊什么?”邢宥喝了口茶,目光敏锐地扫过两人。 “没什么。”米栎有些条件反射地回答。 可这样回答更反常吧,苏航忙找台阶下,说:“哦,刚才有服务员过来,让我们写点评来着。” “哦,是吗?”邢宥笑了一下,“那谁写了?” “我写的。”米栎抢答。 第214章 分道扬镳 邢宥挣扎了几天还是放弃了寄送举报信,午休的时候他拿出机打的匿名信看了看,正要扔进碎纸机的时候,外面响起了一阵嘈杂的人声,有人大声问着:“你们这里的负责人是谁?” 邢宥赶紧将信件放回抽屉里,关上锁好,走出办公室。 只见两名警察走进了公司,ada既害怕又窘迫地站在两人身后,她用胆怯的眼神打量着邢宥。 邢宥挥了挥手叫ada先下去。 而苏航也正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他的目光凝固在邢宥脸上,邢宥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某种失望。 ——然而这时候再要向苏航辩称不是他投递的举报信,已来不及了。 随后,邢宥、苏航还有两名警察走进了会议室,邢宥合上门之前对外面说了句:“没事。大家照常工作。” 这一只只探头张望的脑袋才重新回到工作中。 警察摊开问询本就开始了问话。 一名年轻警察首先开口:“我们是经侦队的,主要是过来了解一下关于王棠与贵公司的关系。” 听到王棠两个字,邢宥又感觉到苏航的眼神在某处严厉地射向自己。 另一名年长些的警察接嘴道:“有人举报王棠挪用公款,我们在了解案情的时候发现,他最近刚刚在你们基金投资了一笔资金,是这样吧?” 苏航看了看邢宥,邢宥目不转睛地看着警察回答:“是。去年底的时候王棠确实用公司的名义买过一支基金。” 苏航附和着说:“是。确实买过。不过这支基金的购买过程合法合规,有双方公司的盖章。” 两位警察对视了一眼,说:“可以拿过来让我们看一下吗?” 苏航俯身对他们点头了一下,转身走出会议室,他从档案室里拿出了已经清盘的这支基金当时在认购时所签订的纸质合同。 警察接过来,翻了两页,问:“当初签订合同的时候,一共有哪些人在场?” 苏航看看邢宥,说:“我们两个,还有王棠。” “他们公司就来了他一个人?”警察的语气严厉了起来。 苏航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说:“对,就他一个人。” “不过,如果是公司出面购买,不是一般都有两个人在场吗?总经理和财务主管?”负责经济侦查的警察显然对这套流程很熟悉。 苏航辩解道:“我们以为每个公司的规定不同,更何况合同上签字盖章都很齐全,所以就……” “那好。”年长警察打断了苏航,稍微笑了笑说,“那说说那支基金的操作?” 苏航舔了舔嘴唇,忽然站起身倒水,邢宥接着回答:“购买了商品期货品种碳酸锂。” “多大仓位。” “最初建仓到五成,但后面出了点意外,最后加到了七成仓。” 不过警察并没有借着“操作不合理”的话题往下展开,而是回到了王棠买基金的话题。 “哦?那他为什么不买你们公司已有理财产品,而是要求投资指定品种?这对于理财来说,不是风险太高了吗?你们有没有提示客户风险?” 苏航将倒好的茶推到两位面前,并回答道:“我们只是根据客户要求进行配置,有些客户能够承担较大的风险。合同内容是符合私募规定的。” 另一名警察翻了翻合同又说:“11月购买的基金,1月底就清盘了,然而合同上说的赎回时间是半年后?” 邢宥清了清嗓子回答道:“因为行情突然反转,跌破清盘线了。” “是的,刚买进去没多久,就遭遇了三个涨停板。”苏航补充道,“一下子就跌破了30%的清盘线,只能清盘了。” “你们30%就划定清仓线,结果却持有七成仓位?” 警察像是觉得这笔投资很失败似的地摇了摇头,重重的把合同砸在会议桌上。 邢宥补充说:“后来建仓的两成仓位是反向对冲的单子,如果不那样做,亏损会更大!” “狡辩!”老警察忽然威吓一声,将合同扔在桌上,“合同有疑点!投资又草率!你们是不是在做阴阳合同!帮王棠转移资产!老实交代!” 苏航被合同砸的那一下吓得下意识扶住了胸口。 然而邢宥却表现得相当镇定:“警察同志,我们所有的交易都需必须经过券商交易,系统有我们的买卖记录,这一点我们是做不了假的。” “好,你说的这些我们都会再核实。”警察合上了问询记录,并说,“如果发现你们有任何违规行为,我们会联同证监会的同志对你们进行审计调查。我劝你们最好早点认清形势,有问题及早交代。” 警察站起身离开了会议室,邢宥想起身相送,警察做了个“不必”的手势。 他便又坐回座位,转头看看一旁的苏航,只见他脸色异常难看,额角鬓角都挂着冷汗。 “你怎么了?”邢宥抽了桌上的纸巾递给苏航。 苏航一边躬身捂着腹部,一边用纸巾擦着汗。 邢宥站起来想去扶苏航,苏航摆了摆手,说:“没事。不用管我,你先去忙吧,我坐一会儿就成。” 邢宥帮他倒了杯热茶,苏航趁邢宥转身倒水的时候服了颗止痛片,和着水吞下去之后,他这才觉得浑身因疼痛而紧张的肌肉松弛了下来。 苏航又用纸巾擦了擦汗,这才松开捂着上腹的手勉强站了起来,邢宥挡在苏航面前,诚恳地解释了一句:“苏航,不是我举报的。我不知道警察为什么会来。” 苏航看着邢宥,目光足足停留了有好几秒,才开口说:“我现在明白你那天说的话了。” “什么意思?”邢宥一把握住了苏航的胳膊,他的声音听上去像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苏航冷笑一声,说:“你还记得那天我因为酒驾差点被刑拘,你把我从交警队接回来的时候,在车上你是怎么说的吗?” 邢宥有些愕然地看苏航,他认识苏航十年了,可没有一个时刻,他的表情像此刻这样绝望。 “你说,为什么要这么冲动,为什么不为我们的基金想想,你骂得对,是我害我们的公司一次次在被处罚的边缘游走。”苏航看看邢宥,挥开了他的手,“我为这个基金做的太少了,我不是个好人,我一点点泥足深陷,我们分道扬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