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皇太子》 第1章 初入大唐 公元644年。 唐贞观十八年。 江南道,黔州(今重庆。) 一阵风过。 拂动林间之竹发出瑟瑟之音。 树梢上的黄鹂,清鸣一声,振翅远去。 紧接着,一大群鸟儿也纷纷向远方而去,空灵的嘶鸣之声,在山峦之间不停回荡。 此山名唤仙女山,传闻仙界曾有一公主,偷偷下凡与凡人相恋,二人私定终身定居于此山,后王母知晓后,将两人化为巨石,屹立于山巅,饱受风吹雨打之苦。 这传说是不是真的,无人知晓,反正山顶的确有两座巨石,方圆百里的百姓经常来此烧香参拜。 而在山脚之下,有一大片竹林,在竹林深处,有一小院,传闻,这座院子,是那位仙界公主亲手搭建的。 这个传闻是不是真的,同样无人知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院子定然年岁不小。 要不然,不会满墙的青苔,那院外的栅栏,也不会被腐蚀成那个模样。 黑漆漆的木头,风一吹,就能看到些许木屑飘到了空中。 烂成这般模样,别说保护院子不受野兽侵袭了,估计风稍大一些,就全都化为粉末了。 如此寒酸,可惜四周的好风景了。 处在如此风景秀丽之地,要是好好收拾收拾,估计跟陶渊明笔下的南山之景,也差不了多少吧。 林宇眼中闪过一丝陶醉,随即又自嘲的摇摇头。 罢了罢了,体会不了南山之景,能体会到刘禹锡的陋室之味,也算没白来这大唐一趟。 林宇释然一笑,大声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贼老天....” 好好的一首诗,前面多有格调,后面非得加句粗鄙之言,也不知该说有才,还是无才。 伙房中的苏婉儿,摇摇头,接着忙活起了手中事。 袅袅炊烟从屋中散出。 太师椅上的林宇,探头向后望去,长长叹了一口气。 可惜了。 多好的女人。 脸蛋又好看,身材又纤细,性情又贤良。 可惜,可惜,再有… 林宇认真掰着手指,算着剩下的日子。 如今是初夏七月,离深冬腊月,还有五个月。 五个月后,这个恭淑温良的女子,就要守寡了。 一念及此,林宇忍不住又痛骂了起来。 贼老天啊贼老天! 他虽说臭毛病不少,比如爱占小便宜,比如好女色... 可真都是细枝小节啊,这世上又哪会有完人呢。 真说起来,他的本质也不算坏啊。 为什么要这么搞他。 通勤地铁上,挤着挤着,就穿越啦? 这也着实太有些荒唐了吧? 穿越这么高大上的事情,不得来个七星连珠日月同天日才行? 说穿就穿,也太过潦草了吧。 更何况他一个苦命社畜,何德何能啊,这么nb的事情竟会发生在他身上。 穿就穿吧,反正林宇对唐史也颇为喜爱,能亲身体会一遭贞观盛世,他倒是也可以接受。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让他成为李承乾。 跛子太子。 基佬太子。 叛逆太子。 看着明显比右腿短一些的左腿,一滴泪水默默从眼角滑下。 成李承乾也就罢了,提前几年也可以啊。 现在都已经是贞观十八年了,太子这个身份已经是过去式了。 现在的李承乾,只不过是个被圈禁在深山老林里的庶人,而五个月之后,就是正史上记载的他郁郁而终的日子。 咳咳咳… 林宇突然间咳嗽了起来。 听到声音,苏婉儿匆忙放下手中的活,一溜烟出来,蹲在椅子旁,轻柔的给他捋着后背。 “殿下,要不再叫郎中来看看吧。” 林宇面色潮红,一边咳一边摇摇头,苏婉儿看得两眼渐渐泛红,脸上难掩疼惜之色。 “算了吧,来了也只会说阴虚体弱多加休养即可。”林宇强忍住咳嗽,挤出一个笑容:“他们的那番说辞,我都会背了。” “殿下,可你这身子……” “没事的,感觉已经比之前好多了。”林宇故作轻松道:“去做饭吧,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 “嗯。” 苏婉儿点点头,趋步往伙房走去。 林宇将毛毯往上拉了拉,神色逐渐变得落寞。 盛夏七月,别人都是薄衣短衫,而他却穿着厚衣盖着棉套,饶是如此,还是觉得有些冷。 眼瞅着身子一天比一天弱。 林宇有些不甘,但却又无可奈何。 据记载,原主是忧愤而死。 按后世的说法,也就是抑郁症。 抑郁症不会要人命,但其所带来的负面情绪,是会导致郁郁而终的。 原主死的时候才二十六岁。 林宇可不想就这么英年早逝。 所以两月前,在接受穿越这个事实后,他就一改原主颓废的生活态度。 酒不在喝,色不在沾。 每天日落而息,日升而起,迎着朝阳从山脚一瘸一拐的溜达到山顶。 他想着,不就是一个抑郁症嘛,只要向阳而生,没什么大不了的。 秉持着这种信念,林宇坚持了两个多月。 可是,身子不仅没有一天比一天强壮,反而还越来越虚了。 现在更是到了多走几步路,就跟风车似的呼哧呼哧喘要喘上半天。 这期间他也看过郎中。 那个大夫是原先东宫的御医,给原主看病都十几年了,医术想必应该不算差。 让他看了好几次,都是气血弱,休养休养就好了,光是补气血的药,林宇都喝了不知多少了,可依旧没有好转。 无奈之下,林宇只得认为,这大唐的抑郁症跟后世的抑郁症不同,折腾来折腾去,他也只得认命了。 唉… 一声长叹,包含了太多。 伙房的苏婉儿,揉揉发红的眼睛,强挤出笑容,将头从窗户探出道:“吃饭了。” 林宇强撑着站起,一瘸一拐的往堂屋走去,看他晃晃悠悠的模样,苏婉儿本想去搀扶,但想到每次过去都会被林宇甩开,又息了这等心思。 进到屋中坐下,林宇已是满头大汗。 桌上三菜一汤,正冒着热气。 香味随风飘出老远,不知从哪勾来了一条大黄狗。 汪汪汪~ 大黄狗驾轻就熟地叼来自己的碗,苏婉儿将自己碗中的饭,拨了一半给它。 林宇摇摇头:“要喂它,每天多蒸一点饭就是了,你天天分它一半,你瘦了它倒是胖了。” 苏婉儿轻轻一笑:“臣妾吃得少,每天分它一些,无妨,再说,臣妾也没瘦不是,反倒是它越来越瘦了。” 正挥动着筷子的林宇,动作突然一僵,他猛然间站起,直勾勾地盯着苏婉儿,声音沙哑道:“你说什么?” 第2章 恍然大悟 林宇两手撑着桌子,也就几息的功夫,额头便布满冷汗。 形如枯槁的身体,看起来虚弱不堪,但那双干瘪的眼眸,却闪着摄魂的精光。 苏婉儿看了一眼,只觉心慌。 林宇咬着牙,再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苏婉儿有些害怕,结结巴巴道:“臣…臣妾说,大…大黄没胖,反……反倒是瘦了。” 呼~ 林宇瘫坐在了椅子上。 这条狗是他两个月前从山中捡回来的。 虽然带回来的时候也是瘦瘦的,但肚子上还是能称出二两肉的。 喂食两月,一日三餐白米稀饭,吃的比寻常百姓都要好,时不时的还能啃两个骨头打打牙祭。 按道理就算吃不胖,起码也不应像现在这样,不仅肚子上的肉没了,隐隐间都能瞅到肋骨条了。 越吃越瘦,要么是病了,要么… 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米饭,香气喷喷的菜肴,林宇眼中闪着冷光。 “殿…殿下,你…你没事吧?” 苏婉儿担忧的问了一句,林宇却像是没听到似的,毫无反应。 这副无视冷漠的样子,如当初在长安时一样。 那个时候,李承乾成日跟那个称心厮混在一起,把她当做透明人,后来被贬到这黔州,李承乾也是成日饮酒,话都不跟她多说一句。 也就两月前,李承乾突然兴起去山中猎玩,回来后,才渐渐跟她说话,才渐渐把她当个人。 好日子才过几天啊,李承乾,难道又要变回之前那般模样了吗? 苏婉儿偷偷看了一眼,心中只觉委屈,泪水汪汪的拿起碗筷,正欲化悲愤为食欲时,失神的林宇猛地出手,一巴掌打掉了她手中的瓷碗。 啪~ 白嫩的米饭掉落在地,地上的大黄狗往前凑了凑,张嘴正要吃时,林宇又一脚踹在了它的屁股上。 黄狗低叫一声,幽怨的看了眼林宇,夹着尾巴跑了出去。 苏婉儿低着头,吧嗒吧嗒掉着眼泪。 那副黯然神伤的样子,令人着实心疼。 “还有多少米?” 苏婉儿哽咽道:“还…还有一旦。” “你拿点钱,去东边的村子,跟他们买点鸡仔回来,记住,只要小鸡崽。” “殿下。”苏婉儿诧异地看向林宇,不解道:“买鸡仔做什么?” “有用,赶紧去吧。” 林宇不愿多说,苏婉儿也就不再多问,乖乖取了点铜钱,去跟邻近的村民买了十几只鸡仔回来。 浑身羽黄的小鸡,叽叽喳喳地在院中跑着,苏婉儿笑吟吟地看着这些可爱的小家伙,林宇又道:“去拿点米来。” 苏婉儿舀了一勺米,心中虽觉得浪费,但在林宇的催使下,还是撒在了院子里。 喳喳~ 小鸡们一拥而上,很快将院中的米粒吃了个干干净净。 趴在一旁晒太阳的大黄狗,看到这些鸡仔不停地吐着舌头,它鬼鬼祟祟看了眼林宇,突然间猛的冲出,直冲一个小鸡而去。 从那饥渴的眼神来看,这条狗没少吃鸡仔,眼瞅着小鸡就要到嘴边的时候,大黄狗却像是泄了气似的,扑通就趴在了地上,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跑了不过五六米,就这般模样了,林宇的脸色更加冰冷。 “再去拿些米来。” 苏婉儿虽然喜爱这些小鸡,但想到如此糟蹋粮食,稍微有些犹豫:“殿下……” “去!” 话未出口,就被林宇打断,苏婉儿不再说什么,进屋又抓了把米。 就这样连着喂了三四次,直到这些鸡仔看也不看地上的米粒时,林宇才算是作罢。 折腾了半天,饭也没吃,就弄这些鸡仔了。 林宇的肚子微微一叫,苏婉儿用衣服擦擦手:“臣妾去蒸饭,殿下等等。” “不用了,是不是还有些野菜,把那些烫一下就行。” 林宇今天所言所行都很是怪异,苏婉儿心中疑惑,但也没有多问。 很快,一盘野菜端上桌,也没有其他吃食,两人就这么对付了一顿。 第二天,苏婉儿早晨起来习惯性的去熬粥,米刚刚下锅,林宇却又让捞出来喂鸡。 虽愈发纳闷,但她还是照做了。 就这样到了晌午,林宇依旧不让开火做饭,苏婉儿实在好奇,问了问为什么,林宇没有多说,只是让她再拿点钱,去邻村多买点干粮回来, 黔州的百姓,习惯做一种黑面糜子饼,这饼都加了些什么材料,不得而知,反正不算好吃,在林宇看来,这硬邦邦的玩意,用来当暗器都没问题,朝脑袋上来一下,估计跟后世的板砖没什么区别。 不过,虽然难以下咽,但也的确是充饥,只不过一个巴掌大的小饼,就让林宇饱腹感十足。 苏婉儿费劲的咬着,地上的黄狗也嘎嘣嘣的吃着,一人一狗,心里都觉得林宇精神稍许有些异常,要不然,为何放着酥软香甜的米饭不吃,反而要啃这黑不拉几的饼子。 她们的想法,林宇不在乎,反正他就是坚决不准苏婉儿开火做饭。 就这样过了三天,每天都是凉水就饼子,苏婉儿的腮帮子都觉得酸痛,她现在早晨起来之后,已经没有熬粥的习惯了,转而变成了喂鸡。 这些小鸡崽,也不知有什么稀罕之处,竟让林宇这么看重,宁肯自己不吃饭,也要给它们喂精米。 唉… 苏婉儿无可奈何的摇摇头,从粮袋中抓了把米正要去喂鸡时,忽然失声尖叫了起来,屋中洗脸的林宇匆忙跑了出来,看着院中僵硬的鸡仔,他的脸冷的如腊月之冰。 隔了七八米远,苏婉儿都觉得渗人。 “殿…殿下,这…这些鸡仔,怎…怎么一夜之间就死了?院子里不会进蛇了吧?” 说着,苏婉儿害怕的到处看了起来。 林宇没吱声,冷着脸进伙房,冷着脸拎着菜刀出来,冷着脸踢走了正流口水的大黄,拎起一个鸡仔,放到院中的木桌上,手起刀落,小鸡崽一分为二,猩红的血液顺着桌沿滴到了地上。 冷漠的神情,配上凌厉的动作,林宇此刻显得异常变态,大黄狗夹着尾巴,悄悄躲到了角落,苏婉儿害怕的不敢吱声。 巴掌大的小鸡,很瘦,几乎没什么肉,它的骨头也很嫩,在骨头之下,各种器官初见雏形,看着泛黑的脏器,林宇牙关咬的嘎嘣作响。 第3章 毒米 黑肉黑心。 苏婉儿喃喃自语道:“买的时候没说是乌骨鸡啊。” 林宇:…… 中毒这么明显的征兆,竟然会联想到乌鸡。 林宇无奈道:“这不是乌鸡,这是……中毒了。” “啊!” 苏婉儿小脸瞬间一白。 “殿…殿下,这…这鸡仔…不…不…不可能是中毒吧,院子里什么也没有,每天喂得都是米啊,怎么…” 说到这,苏婉儿终于回过味来了:“咱…咱们吃的米,有…有毒。” 她结结巴巴的,舌头也不知打了多少个结,幸好,总算是看明白了。 米有毒。 所以狗才越吃越廋。 所以鸡仔才会一命呜呼。 所以他的身体才会越来越虚。 李承乾原来不是忧郁而死。 这一手,好狠啊。 咳咳咳! 林宇激动之下,剧烈咳嗽了起来。 苏婉儿连忙扶着他坐下,用柔夷轻轻给捋着后背。 两人靠的很近,她的呼吸很急促,很慌乱。 看来是吓得不轻。 林宇去抓她的手,刚一触碰,就感到一丝冰凉。 “放心,没事的,以后不吃这米就是了。” “可是…可是咱们已经吃了这么长时间了。”说着,苏婉儿吧嗒吧嗒掉起了眼泪:“殿下,你每日吃得最多,是不是……是不是已经中毒了,所以身子才一日比一日弱。” 林宇默然。 可能的确是这样。 不论是原主还是他,每日食饭都过三大碗,而苏婉儿可能是天生胃口小,也可能是为了节省粮食,她每顿只吃少许,或许正是因此,以至身体还未表露出异样来。 林宇暗自摇摇头。 “殿下,那现在怎么办?”苏婉儿有些六神无主:“这米可是程良骏亲自送来的,怎么会有毒呢,他…他可是在东宫十多年了啊。” 程良俊和李承乾同龄,是程咬金的本家侄子,自小就跟在原主身边,长大之后,又入了东宫六率,是原主最信任的人,从继承的记忆看,他是个很忠心的人,不管李承乾是造反还是逛窑子,他都一心一意跟在身边。 在谋反失败之后,李承乾身边的人全都被杀,程良俊本来也难逃一劫,是原主以死相逼,李世民才饶了他一命,这毒米的事情,应该和他无关,估计,是卫队中某个人干的。 身为嫡长子,李世民对李承乾的宠爱是毋庸置疑的。 纵观历朝历代,太子造反失败,皇帝反而费劲心机保全的,可只有他一人。 君君臣臣,远抵不过他们之间的父子之情。 所以哪怕干下了大逆不道的事情,李世民心里却仍旧挂念着他。 黔州是个小地方,怕儿子来了之后住不习惯,李世民特地用私房钱,以郡王的标准给儿子在城中修建了一座宅院。 准备好了房子,又怕日后生活拮据,所以悄悄又塞了一大堆票子。 给完票子,又觉得儿子从小衣食无忧惯了,若是没人照顾生活起居,所以便将原先东宫的太监宫女,以从逆流放之名集体打包发派来了黔州。 房,钱,伺候的人,都安排妥当之后,又忧愁起了安全问题,最后又从金吾卫之中,挑挑拣拣了百人,以看守之名,行保卫之实。 李二陛下,的确是费心了。 可能也正是因此,让某些人感到忌惮了吧。 想想也是,造反不仅没死,被贬为庶人之后,皇帝反而还处处操心。 这换谁,谁也不能安心。 换位思考,林宇也能理解。 但理解归理解,他可接受不了。 “将剩下的那些米,都倒进井里去,你收拾收拾,等下午程良俊来了之后,你跟着回城。” 说到回城,苏婉儿又紧张了起来:“殿下,象儿和厥儿,吃的饭里不会也有毒吧?” 李象李厥,原主的两个儿子,在来到黔州之后,李承乾心中依旧对老父亲有着怨气,他不愿住李世民安排的宅子,也不愿花李世民给的票子,所以便从城中跑了出来,在走到这仙女山时,发现林中有一小屋,所以就住了下来。 后来苏婉儿放心不下,也就跟着搬了过来,在这荒郊野岭安家之后,原主就开始了整日酗酒,那等烂醉如泥的模样,让苏婉儿不敢将两个孩子接过来,所以他们就留在了城中。 林宇以前看过一部唐朝纪录片,他依稀记得,这两个,一个活了七十多,一个活了五十多,他们应该是没有什么事的。 林宇一番安慰,苏婉儿才渐渐定下了心:“殿下,臣妾走了,你一人怎么办,身边也没个服侍的,要不,咱们一起回城吧。” “我不能回去。”林宇摇摇头:“他们想要的是我,我要是回去了,那所有人吃的饭中,恐怕就都有毒了。” “要不臣妾去邻村买些米,就放在房里亲自看着,这样看他们还怎么下毒。” 如此幼稚的想法,让林宇也觉得好笑:“这么做,岂不是让他们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他们的阴谋了,想要下毒,手段多的是,防是防不住的,还不如暂时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 苏婉儿还想说什么,林宇沉下脸,佯装不耐道:“让你回城就回城,哪那么多话。” 沉默几息,苏婉儿怏怏回屋收拾起了行李,林宇照旧躺在院中的太师椅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思索着下一步如何应对。 回到城中,首要之急,当是看病了, 原先东宫的那个御医,肯定是信不过了,林宇甚至能肯定,这人绝对有问题,要不然,他怎会看不出自己已经中毒。 要知道,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宫给皇室看病的。 当初这条瘸腿还是他给治的,说不定,其中也有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林宇越想越觉得瘆得慌。 这时,院中出现了几道人影。 一个身材挺拔的青年,左右手各提着菜篮,身后还跟着两个抱着酒坛的人。 来的,正是程良俊,看到他,林宇立马快速快去咳嗽了起来。 “殿下,您没事吧。” 程良俊脸上带着关切,眼中带着担忧,神情样貌没有一丝虚伪之处。 看来,他的确是不知情的。 林宇心中大定,遂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殿下,我背您进屋吧。” 说着,程良骏已放下手中的东西,将林宇扛在了后背上。 他的力气很大,肩膀很宽厚,想必衣服下的肌肉必是线条分明。 也不知道原主跟这位发小之间有没有一腿。 念及此,林宇心中突生一股恶寒。 第4章 苏婉儿 程良俊背着林宇进屋。 苏婉儿上前想去搀扶,没想到手刚触碰到林宇的胳膊,就被粗暴的一把推开,苏婉儿向后一个趔趄,顿时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滚,滚回城中去,一天就知惹人心烦,赶紧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 暴怒的声音,吓得院中的大黄都夹住了尾巴。 屋门外抱着酒坛的两个护卫,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还该不该进去。 程良骏不知道自家主子这是又发的哪门子邪火,一时也不敢动了,就背着林宇站在榻前。 苏婉儿看了林宇一眼,默默起身,拿起收拾好的包裹出了屋。 “放我下来。” 将林宇放在榻上,程良骏想说什么,正当他犹豫该不该说的时候,林宇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大声吼道:“你不用回城了,留下给我做饭。” 明明近在咫尺,嗓门却还如此大,这话好像是特意说给屋外的人听得。 程良骏顿时明悟,走到门口,从跟来的两人手中接过酒坛,说道:“你们快去追娘娘,我留下照顾殿下。” “诺。” 两人也不想在此多待,应了一声立马沿着苏婉儿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程良骏进屋,放下酒坛,轻声对林宇道:“殿下,人打发走了。” 林宇不放心的向窗外看了看,确定院中无人后,长出一口气。 见他如此警惕,程良骏问道:“殿下,怎么了?” 林宇没回答他,只是幽幽道:“我现在就是个被圈禁的废人,不是什么殿下了。” 听闻此话,程良骏单膝跪地,言辞肃穆道:“在小的心里,殿下永远是殿下。” 林宇深深看着他,问道:“如果我想逃离这黔州呢,你愿意跟着我吗?” 程良骏一愣,随即,十分认真道:“小的誓死追随殿下。”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平静如水,看不出一丝波澜,想必定是真心之语,林宇也不再试探他,直接将有人下毒的事情说了出来。 程良骏大为震惊:“怎…怎么会,这米是小的亲自送来的,怎么……怎么会有毒。” “送是你送来的,但是是你亲自去买的吗?买回去之后放到库房里,你难不成还会十二个时辰都看着不是?” 程良骏错愕。 是啊,这经手的人太多了,那府中的每一个人都有下毒的机会,还有那供应米面的粮油铺,也不敢保证就没有问题。 程良骏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道:“殿下,小的这就回城,两日之内定然将这个畜生揪出来。” “算了吧,这也只是个小喽啰,揪出一个来还会有另一个冒出来,不如先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暂且迷惑住那幕后指使之人。” “殿下。”程良骏试探问道:“您知道是谁干的吗?” 林宇冷冷一笑,没有回答他:“你去趟涪州,去寻一郎中来。” 涪州虽跟黔州相邻,两地相距一二百里地,听起来不算远,但其间山路,崎岖难行,一来一回,怎么也需个一天功夫,程良骏不解林宇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况且,放着城中家里的御医不看,为什么又要去寻乡野郎中? “殿下,刘御医他…” 说着,程良骏猛然醒悟,随即又恨得牙根痒痒道:“这个王八蛋!” 见他想明白了,林宇也不再解释:“行了,快去吧,早去早回。” “可是小的这一走,就剩您一人了,这山中左右无邻又孤僻,要是什么歹人,这……”程良骏犹豫道:“殿下,要不小的先回城中,从卫队调几人来。” “不用!”林宇摆摆手,态度阴霾道:“我信不过他们。” 信不过他们,这话反过来听,岂不是说最信任的就是自己了。 程良骏心里一暖,从腰间掏出一短刃,放在榻边道:“殿下,您拿着这个防身,小的快去快回。” 林宇点点头,将匕首随手别在了腰带上。 马蹄声由近到远,程良骏走后,一阵风拂过竹林,吹得竹叶哗哗作响,静谧的小院,平添了些阴森感。 另一边,苏婉儿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城中,三进三出的宅子,在这小小的黔州城中,也算是高门豪宅了,府中有宫女太监的照料,收拾得倒是也干净。 在后院假山旁,有一大一小两个男孩正在和着泥巴捏陶人,半人高的是李象,今年已有十四岁,而只到李象腰间的,是李厥,两月前才刚刚过了六岁生辰。 两人看到苏婉儿的反应,截然不同,李厥唤着母妃,兴高采烈的扑了过来,手上的泥巴抹了苏婉儿一身,而李象则拘谨的站在原地,过了几息,恭恭敬敬俯身行礼:“孩儿问阿娘安。” 李象虽然是长子,但却是庶出,他的亲生母亲,之前是李承乾的侧妃,在造反失败之后,东宫上下,除了少数几人之外,尽皆伏诛,李象的母亲就死在了长安。 原先,他也是个爱说笑之人,自从出了长安之后,就没有再见他笑过了,跟能在自己怀中撒娇的李厥比,李象的确有些可怜了,苏婉儿怜惜的揉了揉他的脑袋,而后一手牵一个,领着这哥俩去屋中问了问近况后,遂去伙房准备做些他们喜爱的吃食。 刚挽起袖子,一个面容白净声音尖锐的太监就闯了进来:“娘娘,您想吃什么吩咐一声,奴婢让他们做就是了,哪用您亲自下厨啊。” “没事的,宋公公。”苏婉儿熟练地添着柴火:“好不容易回到城里,自然要给象儿厥儿做顿饭食的。” 宋喜也知晓这位原太子妃的脾性,别看苏婉儿性子柔弱,她一旦要是打定了主意,那就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宋喜不再多言,主动接过柴火,干起了烧柴点火的粗活,苏婉儿收拾着食材,站在墙角的两个厨子,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不多时,一桌子美味佳肴端上了桌,扑鼻的香味,勾得李厥嘴角挂起了晶莹口水,李象的喉结,也不停滚动着。 “阿……阿娘,这是什么?” “这是炸鸡腿。” 说着,苏婉儿给李象李厥各夹了一个金灿灿的鸡腿。 李象还稳重些,吃得慢条斯理,反观李厥,就跟八辈子没吃过饭似的,抱着鸡腿就是一阵啃,吃得满嘴流油。 也不知是香味勾的,还是被李厥的吃相诱惑的,站在一侧的宋喜,肚子突然叫个不停,哪怕宋喜屏住了呼吸,也依旧能听到咕咕的声音。 “宋公公,平日里你照顾象儿厥儿辛苦了,你也坐下一起吃吧。” 苏婉儿已经将皇室的规矩抛之脑后,将自己彻底当成了一个庶人,但自小就进了宫的宋喜,已然将上下尊卑牢牢刻进了骨子里。 “奴婢不敢。” 见一句话将宋喜吓得如此惶恐不安,苏婉儿无奈一笑,她拿起一个空碟子,将菜盛得满满当当,随后就有侍女端到了宋喜的面前。 主上赐,不可辞,这也是宫里的规矩,宋喜拿起筷子,转过身去,很快就将碟中之物一扫而光。 “娘娘的厨艺,是越发精进了,奴婢还从未吃过如此好吃的吃食。”宋喜发自内心的夸赞道。 苏婉儿一笑:“也都是殿下教的。” 想到独自在山林中的林宇,苏婉儿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些。 “娘娘,您…”宋喜小声问道:“您今日,还回别院吗?” 第5章 半路上的郎中 别院? 苏婉儿摇摇头,眉宇间涌上了一股忧愁。 宋喜一看说错了话,连忙转移话茬:“两位殿下平日里总是念叨着娘娘,娘娘能多陪陪两位殿下也是好的,别院那里,奴婢这就安排人去伺候殿下,娘娘不用担心。” “算了吧,殿下既然想一个人静静,那就让他独静几日吧。”苏婉儿说道。 “可是……”宋喜犹豫道:“殿下身边无人,那起居日常……” “有程良骏在,没事的。” 见苏婉儿如此说了,宋喜也不再多言:“那奴婢这就让人去将卧榻的被褥换成新的。” 躬身作揖,宋喜缓缓后退,等到门口时,这才转过了身,待走到柴房前,只听里头传来几个人声。 “听陈二郎说,那位爷以前的脾气又回来了,这娘娘是被他赶回城的。” “哎,你说说,都是废人一个了,一天天的还是如此,可怜我们,堂堂金吾卫,现在却待在这穷山恶水的破地方,咱们可真是倒霉。” 此话,算是说到人心窝窝里去了,柴房里顿时一阵长吁短叹。 片刻,一个脸上有些麻子的人,阴yin道:“那位小爷的身体,现在看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等哪天他那个了,说不准咱们就可以回长安了呢。” “嘶!” 身旁几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马脸汉子急忙低声道:“刘三郎,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敢说!” 余下两人,分别向门外窗外看了一眼,好像特别害怕这话被人听去。 见他们如此胆小,刘三郎撇撇嘴,也不愿再说什么。 冷清沉默了片刻,另一人突然猥琐一笑,刚刚说话的汉子,见他笑容如此淫荡,皱着眉头道:“你小子这是又想起那个窑子里的姑娘了。。” “伍正,你说,那位小爷把娇羞羞的美人赶回来,独留下程良骏那小子,他是不是…是不是又犯那龙阳之好的毛病了?” 话落,只听哐当一声,木门应声而开。 宋喜怒容满面的进来,大骂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嚼娘娘和殿下的舌根子,我看,你们是活的不耐烦了,信不信咱家立刻给内侍省张公公去一封信,我倒要看看,你们是有几个脑袋!” 一番白话,吓得这几人立马跪了下来。 “宋…宋公公,我…我……我等是喝多了,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小的几人,以…以后再也不敢了。” 宋喜冷冷看着他们不吱声。 壮汉稍一一犹豫,抡起粗大的手掌就往脸上招呼,其他几人见此,也都有样学样,狠狠扇起了自己。 也就短短几息的功夫,这几人的脸颊便已红肿。 尤其是那伍正,打的嘴角都渗起了血。 得饶人处且饶人,毕竟还要指着人家看家护院呢,宋喜出声喝止了他们。 “你们都给咱家听好了,我家殿下现在虽然落魄了,但身上流着的依旧是天家的血,依旧姓李,也不看看你们是什么东西,再敢不知尊卑胡咧咧,小心你们的项上人头!” 宋喜撂完狠话,气咻咻的离去。 地上的几人,终于松了一口气,满脸麻子的刘三郎,揉着红肿的脸颊,眼中闪烁着阴狠。 到了晚上,一股黑云突然袭来,原本明亮的月亮,被遮了个严严实实。 窗外漆黑一片,屋里虽然点着油灯,但昏暗的灯光,不仅没让人觉得有一丝安全感,反倒平添几丝阴森。 嗷呜~ 突然间,一声狼嚎响起,惊的林宇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匕首。 原生态的山林,在没有遭到现代化污染之前,可以说是各种猛兽横行。 龇牙咧嘴的灰狼都是小意思,有时候那满身花纹的大老虎,也会下山来逛逛,吃人的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 正想到这时,墙上突然映出一道影子,从那走路的姿势,从那张嘴的样子,从那露出的尖牙,不受控的大脑,下意识就联想到‘虎’这个字。 卧槽! 一句国粹脱口而出。 林宇攥着匕首,身体紧紧靠在了墙上。 呜呜呜~ 影子消散,从灯光下冒出一个狗头,林宇长出一口气,有些懊恼地将匕首丢到一旁。 大黄吐着舌头,嘲讽似的看了眼林宇后,蜷缩成一团,趴在榻前微微打起了轻鼾。 在这漫漫长夜,能有条狗伴于床前,也着实能让人感到心安些。 林宇不再乱想其他,转而琢磨起了正事。 程良骏能不能悄悄带来郎中? 他又能不能带来一个好郎中? 那郎中又能不能看出他身上的毒? 他中的到底是什么毒,又有没有法子能解? 能解是最好不过的,如果不能解,他该何去何从? 一连串的问题,想得林宇犯起了困,他侧身躺下正欲歇息时,院中又响起了脚步声,林宇一骨碌爬起,将匕首又攥在了手中,打着鼾的大黄,也一激灵站起,警惕地看向门外。 脚步声渐渐逼近,本来已经做出扑咬架势的大黄,突然轻呜一声,转头又趴在地上睡了起来,见它如此,林宇也放松了下来。 两道人影从外屋闪过,不多时,程良骏走了进来,他的肩上,还扛着一个白发老头。 那老头手脚都被捆着,嘴里还塞着个布团,从黑不黑白不白的颜色来看,应当是程良骏的足袋,那老头像个大虫子一般扭动着,嘴里不停发出着呜呜呜之声。 “殿下,您没事吧。” 程良骏如卸麻袋一般,将那老头随手放在了地上。 “他是什么人?”林宇皱着眉问道。 “小的请回来的郎中。” 请? 罢了,就暂且当是请吧。 林宇不在乎是请还是绑,他更在乎这人是从哪弄来的。 程良骏下午才走的,除非他是会飞,不然,绝不会回来的这么快。 难不成,他是没将自己的嘱咐当回事,没有去涪州? 林宇正琢磨时,程良骏开口道:“殿下,这老头是个游医,小的走到半路,路上有一行人突然昏厥,小的明明瞅他都已经没气了,结果这老头两针下去,那人竟然又醒了,能让人起死回生,小的猜他医术肯定不错,再加上又是个游医,所以小的就擅自做主,没有去涪州,而是将他给带回来了。” 第6章 孙思邈 游医? 还能起死回生? 林宇好奇地看向地上的老头。 他发须皆白,看样子,没个六十也得五十多了。 在这个四十出头就可自称老夫的年代,过了天命之年就可算是正儿八经的耄耋老者了。 按照朝廷的规定,每至逢年过节时,官府还得专门差人施以慰问。 如此年纪,却不见脸上有一丝老年人该有的沟壑,若是要用一个词来形容他的话,那林宇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仙风道骨。 单从形象看,此人应是有两把刷子。 林宇干咳一声,佯装不快道:“对待老者怎能如此无礼,我平日里屡屡告诫你要尊老爱幼,你怎的就不往心里去,还不快快放开老先生。” 呃~ 程良骏挠挠头,想不起何时有听过尊老爱幼这四个字。 不过不管怎的,他还是乖乖听命给老头解去了身上的束缚。 这老头一看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 被人无缘无故强绑来,还在嘴里塞了个臭袜子,要换成别人,估计要么破口大骂,要么是跪地求饶。 可这老头,他既不骂也不求饶,反而神色淡定的拍去衣上尘土,冲着林宇躬身行礼:“老夫见过殿下。” “你是什么人。” 突然间,程良骏拔出剑,不由分说的架在老头脖子上:“你怎么知道我家殿下身份?” 林宇暗叹一口气。 自进了这屋后,你殿下长殿下短喊了半天,人家又不是聋子。 林宇无奈,用力一拍床榻,喝道:“不得无礼,把剑收起来。” “殿下……” 程良骏有些犹豫。 这老头毕竟是他带回来的,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他可负不起这个责任。 “收起来!” 林宇两眼一瞪,程良骏这才收起了剑。 “先生见谅,我这兄弟天生性情莽撞,您勿跟他一般见识。” 林宇姿态摆得很低,毕竟还指着人家看病呢不是。 他干笑一声,又道:“去给先生沏杯茶来,暖暖身子。” 程良骏点点头。 “先生…” 林宇刚一开口,胸膛突然一阵起伏,随即便剧烈咳嗽起来。 他咳得尤为严重,眼泪鼻涕全都流了出来。 老头眉头一皱,上前坐在榻沿边,询问道:“可否让老儿给殿下号下脉。” 找人来本就是看病,林宇自无二话,当即卷起衣袖将胳膊伸了过去。 手指搭在手腕处。 林宇小心观察着他的脸色。 随着老头的眉头逐渐拧起,林宇的心不受控的跳了起来。 “唉…” 不怕医者笑,就怕医者愁。 老头这猛的一叹气,让林宇的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老先生,我这身子是?....” “殿下,我看看您的舌头。” 林宇乖乖张开嘴。 待望问诊切完,只见老头面色凝重道:“殿下,您是中毒了。” 林宇沉声道:“先生可有办法解毒?” 老头点点头:“殿下中的是慢性毒,毒性虽烈,但只要还没有发作,那就可清除,我开一副方子殿下先吃着试试,如果没有什么不良反应的话,过个两三月也就无碍了。” 林宇大喜,拱手道:“多谢老先生施救,不知先生尊讳,晚辈他日必有重谢。” 老头诧异的看了眼林宇,随即道:“乡野村夫,不值一提,殿下不用往心里去,施术救人乃医者本分。” 说着,老头坐到书桌前,自己研了几下墨后,提笔写起了药方。 “都是些普通药材,想必黔州城里应该是都有的,等天亮了殿下让人去抓就是。” 林宇接过药方,只瞧一眼,便笃定这老头绝不是俗人。 他的字,字体端正笔锋有力,一笔一划间带着股灵气。 让人打眼一瞧,便觉赏心悦目。 在这个知识匮乏的年代,不是什么人都能写一手好字的。 荒郊野岭中,程良骏刚好就能碰到这么一个大牛? 这运气也实在有些太好了吧? 一时间林宇起了疑心。 “殿下,茶泡好了。” 程良骏端着茶水进来。 老头鼻子抽动两下,好奇道:“这是什么茶,味道竟如此清香。” 林宇解释道:“就是普通茶叶,只不过没有蒸青成饼,在炒制过后,便直接用这山上的泉水烧开冲泡。” 程良骏倒了半杯递给老头。 小杯中的茶水呈青绿色,入口微涩,但当咽下去之后,口舌之间却又能回起一股甘甜。 先苦后甜,口舌留香,的确是不俗。 老头颔首道:“炒茶我也喝过不少,但还是第一次品尝到如此滋味,能得饮此茶,被绑一次也是不亏。” 唐朝已经开始有炒茶了得,比如刘禹锡曾有诗句:斯须炒成满室香,便酌砌下金沙水。 只不过炒泡之法现在还不流行罢了。 喝完小半壶茶后,老头放下茶杯,起身请辞道:“殿下,病既然已经看完了,那在下也就告辞了,来的时候这位小郎君把我的包裹也收去了,还望殿下让他还给老夫。” 林宇看了眼窗外,挽留道:“天色已黑,这方圆几里都未有人家,先生现在走,那只能留宿山林野地间,这深山之中毒虫猛兽不少,野宿实在太过危险,先生不如暂且留下,待天亮再做打算。” “殿下好意老儿心领了。”老头婉拒道:“云游四方,野地早都住惯了,殿下不用担忧老夫,请殿下将包裹还给在下。” 说到那包裹时,老头眼中闪过紧张之色。 那里头想必是有着对他极为要紧之物。 林宇暂时不再说什么,给了程良骏一个眼神,程良骏收到信号,从栓在院中的马身上,取来一蓝色的包裹。 这包裹不知是程良骏弄坏的还是怎的,侧面个划了一道口子。 这口子不算大,但老头却格外紧张。 他一把抢过包袱检查了起来。 包裹里头看着也没什么稀罕物,唯一值钱的就是几两碎银,除了银子外,就剩一件衣物和几本书了。 老头看重的好像就是这几本书。 他一一拿出,翻阅几下,见无损毁之后,脸色才松了下来。 林宇这时才看到,在书的底下还压着一块令牌。 看着金光闪闪的牌子,他大概知道这老头的身份了。 李世民登基之后,听闻孙思邈医术超凡有老神仙之名,便下令征召他入朝。 出仕为官,非孙思邈所好,于是他拒绝了李世民授予的官职。 见授官不成,李世民便又想通过封爵的方式,将孙思邈留在长安。 皇帝此举,是想着哪天万一身子不适了,有个老神仙在身边,能让人心安些。 可孙思邈志在四方,这长安他是不愿意待的,所以封爵之事他也拒绝了。 高官厚禄,世人皆求之不得。 一个老头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拂了自己的面子,这让年轻气盛的李世民很是不爽,所以他便以强硬手段将孙思邈困在了长安。 而孙思邈也是个有脾气的人,既然你不讲理,那好,我就不看病了。 李世民几次召他进宫给后宫嫔妃看病,他就是闭门不出。 就这样僵持大半年后,李世民也不知怎的突然服了软,他将孙思邈放出了长安,在他临走之际,还钦赐孙思邈一块令牌。 持此令牌者,至天下各地,官府皆得好生招待。 而这令牌,就是面前这老头包袱中的那一块。 第7章 足疾 将包裹重新系好,孙思邈两掌相贴拇指相握,行了个十分标准的叉手礼。 “殿下,那就就此别过。” 说完不等有所回应,他便转身向门口走去。 林宇干咳一声,程良骏大跃两步挡在了门前。 孙思邈回首,有些恼怒道:“殿下想做什么,难不成要灭吾的口吗?” 废太子,中毒... 这其中的故事,想也不用想,必然惊天,孙思邈有这等想法,也算是正常。 如果程良骏带回来的不是他,那么林宇也的确会下狠手。 可孙思邈不同。 此人不贪占权位,不痴迷富贵,一心只在医道上。 这类人大多心中有道。 他们不会去沾染过多因果。 林宇相信,孙思邈前脚出了这个屋,后脚就会将今日之事忘个一干二净。 所以徒增杀孽,完全没有必要。 之所以不让他走,是另有其故。 林宇挤出一丝笑容道:“先生悬壶济世,受恩惠者如过江之鲫,晚辈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伤及孙先生分毫。” 孙思邈冷着脸道:“那殿下这是何意?” 林宇强撑一口气下床,俯腰行晚辈礼,道:“内妾与晚辈同吃同住许久,既然我中了毒,想必她也难以幸免,还有晚辈膝下那两幼子,虽然他们独居城内,但这下毒之人心狠手辣,晚辈也不敢保证他们就无碍,还望先生送佛送到西,也替内子瞧瞧有无异常。” 听闻只是看病,孙思邈脸色稍缓:“看病自无不可。” “先生高义。”林宇虔诚再行一礼:“他们今在黔州城中,就请先生暂时留居一夜,明日我令他送先生进城。” 林宇指了下程良骏。 孙思邈点点头,眼神不经意间扫过林宇脚踝,涌起疑惑之色。 “先生可是还有什么话要说?”林宇问道。 “嗯…” 犹豫一二,孙思邈说道:“殿下这腿…当初老夫离开长安时,未听有恙,怎么突然就成了,就…” “就成了瘸子!” 孙思邈不好说的话,林宇毫不在意的说了出来:“某次骑马,不小心从马上掉了下来,结果就成了这副样子,让先生见笑了。” 孙思邈眼角轻皱,细细看向林宇脚踝,片刻,说道:“殿下可否走两圈。” 林宇点点头,让程良骏搀扶着,在屋里走了起来。 不过短短十几步,他便气喘吁吁起来。 孙思邈上前搭把手,扶着林宇坐到胡床上。 随后,他又挽起林宇的裤脚,时捏时摸,细细查看了起来。 片刻,孙思邈收回手,缓缓道:“依老夫之经验,殿下的腿应是当初受伤之后,并没有完全复位,其错离了几毫的距离,在断骨生长之后,错位的这一小截骨头多长出了一两分,每当走起路来这错骨便会顶到脚踝,所以殿下行走即觉刺痛,久而久之也就行动不便了。” 程良骏听得不可思议道:“就是骨头没接好这么简单?” 孙思邈点点头。 程良骏随即愤恨骂道:“太医院那些王八蛋,这么简单的问题竟然都看不出来,这些庸医真该死。” 见他咬牙切齿,一副恨不得要杀人的模样,孙思邈替他的那些同行们辩解道:“错位不过两三毫,单凭手摸本就很难发现其异常,若不是过去遇到过此等事,恐怕我也看不出问题所在。” 听闻这话,程良骏急头白脸道:“老头,你……” 说着,他猛然重重扇了自己一嘴巴,改口道:“先生,那你能治吗?” 林宇的眼神此时也变得热切。 虽然他不在乎瘸了一条腿,但能正常走路,谁也不想一瘸一拐的不是。 坡着一条腿,上茅房都有所不便,若是能治好,那自然最好不过了。 迎着火热的眼神,孙思邈点点头:“法子倒是有,只是……” “只是什么?先生只管说。”林宇迫切道。 “只是要想复原,就得再将骨头弄折,但因殿下受伤已年久,待伤愈之后,恐还会如现在这般。” 林宇沉声问道:“先生有几成把握?” “两三成。”孙思邈倒也实在,说完之后又补充一句:“这已经是最大把握了。” 两三成,四舍五入之下,那也算接近五成了。 短暂犹豫,林宇眼眸逐渐变得坚定:“求先生再帮晚辈一次。” “殿下可真的想好了?这断骨之痛,可不是容易忍受的,况且……” “先生不必再多说。”林宇摆手,打断孙思邈:“不管是成是败,我都感念先生仁心。” “好,那等殿下体内毒素祛除,待将身子养好了,老夫再来此给殿下医这足疾。” 病去如抽丝,想要去除体内毒素,起码得要两三月时间。 届时再医腿,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前后加起来大半年过去了。 那时候可刚好就到他“身死”之时了。 林宇可不能就这么一直在床上躺着。 况且,孙思邈这一走,他是否还会回来,那还两说呢。 林宇定下主意,道:“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治,先生觉得如何?” 现在? 孙思邈一愣。 他没想到林宇这么心急。 看来这瘸腿,给原先这位太子带来了极大的阴影。 孙思邈摇摇头:“殿下,体内毒性未去,现在治腿太过危险,这种慢性毒未发作之前,吃几幅方子也就没事了,可万一要是气血翻滚,激的毒性入了脏腑,那老夫也将束手无策,殿下何必冒着生命危险,急这一时呢。” 面对孙思邈的好言相劝,林宇只是一笑,而后果断摇摇头:“有些事,没法跟先生多说,我只能告诉先生,时不我待,还望先生不必顾虑其他。” 沉默几息,孙思邈再次问道:“殿下真的考虑好了?” 林宇坚定的点点头。 孙思邈不再多言,冲着程良骏道:“去寻个木棍来。” 程良骏看向了林宇。 “听先生的吩咐。” 程良骏迟疑的点点头,转身去了院中,不多时,提溜着一个胳膊粗的木棍走了进来。 孙思邈拿在手里掂量了掂量,满意的点点头:“殿下,您要不寻个东西咬在嘴里?” 林宇左右看看,也没看到有什么合适的东西可以咬的,邃故作洒脱道:“不用,先生只管来。” 说着,将裤腿挽起,身子向后挪了挪,将腿担在床沿边。 孙思邈将棍子递给程良骏:“你来。” “我?” 程良骏喉结不停滚动着,拿着棍子的手微微有些抖。 孙思邈最后摸了摸林宇的脚踝,随即食指指着脚踝上半寸的位置,说道:“就是这里,用力的砸。” 这话听着很是狠毒,程良骏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 第8章 治腿 “砸!” 林宇咬牙道。 程良骏一个激灵,手不受控的抖了起来。 “殿…殿下…我…我……” 结结巴巴半晌,程良骏最终将棍子一扔,带着颤音道:“我不敢啊殿下,老……老先生,要不…要不你来吧。” 说着便抓起孙思邈的手,将木棍强塞到了他手中。 孙思邈摇摇头:“老夫已是土埋半截之人,论力气那比得过你这少年郎,你一棍子下去,估计也就大差不离了,要是老夫来,那怕是就不知道要敲多少下了。” 林宇听的一哆嗦,冲着程良骏厉声道:“砸。” 程良骏颤颤巍巍重新接过木棍,又看了眼林宇后,咬牙大喝一声,将棍子高高举起,随后闭上眼睛用力挥下。 啊! 木棍应声而断。 林宇惨叫一声,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程良骏像是泄了气的脾气似的,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孙思邈上前摸摸红肿的脚踝,又招呼道:“过来。” 程良骏脑袋空空的起身。 “你将腿抬起来,然后用力往外拽,明白吗?”孙思邈问道。 “啊...哦哦...”程良骏结结巴巴点点头。 孙思邈上床,背对着林宇跪立在他的身上,而后两手相叠将全身力气灌与掌心,用力的压住了大腿。 程良骏抓着脚踝处,使出吃奶的劲向外拽着。 两人互相配合,都是使足了力气。 不多时,只听嘎嘣一声。 孙思邈随即下床,从程良骏手中接过伤腿,而后抓着小腿用力向一侧掰去。 程良骏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二三十息后,孙思邈放下林宇的腿,喘着粗气道:“去寻节竹子来,胳膊长就行,从中间劈开。” 程良骏一溜烟的跑了出去,很快就带来了一分为二的竹子。 孙思邈上手包好夹板。 程良骏小心翼翼问道:“这是...接好了吗?” 孙思邈点点头,又抓起林宇的手腕,号完脉后,轻声道:“没事了。” 程良骏长出一口气,看着昏睡的林宇,眼眶微微泛红,庄重的冲着孙思邈行礼道:“多谢先生。” 孙思邈风轻云淡的挥挥手。 这一夜,林宇睡得格外香甜。 待到大梦醒来,已是第二天晌午。 程良骏守在床边,顶着浓重的黑眼圈。 看样子是就这么趴了一夜。 见林宇醒来,他一咕噜爬起,紧张问道:“殿下,您还好吧?” 除了脚踝处传来的痛意之外,倒也没有其他不适之感。 反倒深睡一夜,还颇觉神清气爽。 看了眼被竹板包裹着的小腿,林宇问道:“孙先生呢?” “那老头天刚亮就上山了,说是采草药去了。”程良骏回道。 林宇看了眼窗外日头,压低嗓音道:“他的行李还在吧?” “在。”程良骏的声音同样也小了些:“殿下放心,小的心里有数。”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旺旺旺~ 大黄突然叫了起来。 林宇向院外看了一眼,暗自一笑。 说曹操曹操到。 孙思邈进来放下背篓,边擦着汗边问道:“殿下什么时候醒的?身子觉得如何?”。 “还好,多谢先生了。” 孙思邈说道:“过个一月左右,殿下可下床走着试试,若是没有不适之感,那就是好了,可要还是有所不便,那就只能如此了。” 说着,喝了杯水后,又道:“今日我在山中摘得了不少草药,等将这药制成药膏之后,殿下每隔七日换一次药,对于骨头身长有好处。” 林宇面色一正,让程良骏扶着坐起,感激道:“今日之恩,晚辈永世铭记。” 孙思邈摆摆手:“当年被困长安,是殿下开口说情,老夫才得以脱困,今日不过一恩还一恩罢了,殿下既已醒了,那就让这程小郎君带在下进城吧。” “先生刚回来,要不先歇一歇?” “不了。”孙思邈当即摇摇头:“某还要前往岭南,在这黔州不能多待。” “先生前往岭南作何?”林宇好奇道。 “听闻岭南突生疫疾,某要去施药救人。” “先生高义。”林宇心生敬佩,说完,冲着程良骏道:“你带先生进城吧,一路上小心些,不要直接去府里,最好寻一可掩人耳目的清净之地。” “诺。” 程良骏扶着孙思邈上马,而后一甩马鞭扬长而去。 马蹄声过后,小院又幽静了起来。 大黄狗打着哈欠进来,轻车熟路的趴在了窗前。 它咪着眼睛,看着像是在小酣,但院中一有个风吹草动,它便抬起头来观察一番。 林宇会心一笑。 ........... 城东一酒肆。 店小二坐在门槛上,百无聊赖的拄着下巴,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瞄着街上来往人群。 左看右看,眼神放在了一美艳妇人身上。 那妇人身材有型,胸前饱满。 店小二看的痴迷。 正当口水都要流下来时,两道人影挡住了他的视线。 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头,一个身体强壮带着斗笠的年轻人,这样的组合,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小二也不敢说什么,只好依依不舍地收回眼神,同时脸上瞬间挂起职业笑容:“客官里面请。” 此时不是饭点,大堂之中只有寥寥一二食客。 看了那几人一眼,程良骏问道:“有雅间吗?” “有有有,客官楼上请。”小二身子微躬,引着他们上了二楼。 二楼有两个包间,分列楼梯左右两侧、 小二推开左边那个,贴着笑问道:“客官满意吗?” 包间不算大,但胜在干净,陈设也算有几分雅趣,最重要的是,其左右没有屋子,不怕隔墙有耳。 程良骏点点头。 小二又道:“那客官吃点什么。” “先不点菜,吾有事还要出去一趟,待吾回来之后再说,你先下去吧,不传你不要进来。” 说着,程良骏丢出两个开元通宝。 小二手疾眼快,眨眼间便将钱揣进了自己兜中。 “好嘞,客观且忙。” 小二随手带上了门。 待脚步声从楼梯间消失后,程良骏冲着孙思邈道:“先生,您稍等片刻,我去请娘娘和两位殿下来。” 孙思邈点点头。 第9章 制冰 黔州很热。 尤其是到了午时。 简直就像是进了火炉。 连空气都是滚烫的。 李厥热得受不了。 他将衣服尽皆脱去,浑身上下只着一短裤遮羞,可饶是如此,不出半刻钟,必又是一身的汗。 此刻,李厥无比怀念起了在长安的日子。 遥想那时,一到炎炎之日,都不用去吩咐什么,便会有人取来冰块放在屋中。 待凉意四起,再取一寒瓜,从中一分为二,坐在门槛处,拿勺抱瓜大快朵颐,那是何等自在逍遥。 哪曾像现在,如入蒸锅热成狗。 李厥叫苦连天不停喊着热。 被吵的心烦的苏婉儿,猛然间想起了林宇制冰的事情。 林宇身子孱弱,怕冷不怕热,哪怕已经入夏,到了晚上的时候,却还得需添火盆才可入睡。 夏日架火,林宇是舒服了,可苦了苏婉儿了。 那几天,她是夜夜难眠,哪怕最后分屋睡,林宇睡里屋她睡外屋,也是无济于事,滚滚热浪不是一道布帘就可挡住的。 最后,林宇想了个不是主意的主意。 他在里屋支着火盆,那苏婉儿就在里屋摆上冰盆吧。 就这么的,林宇开始了制冰。 说来都神奇,往水中扔块硝石,不多时便就开始结霜成冰。 苏婉儿第一次看到那满盆冰时,可谓是瞠目结舌惊为天人。 要不是林宇告诉她,这是从春秋百家流传下来的一门技艺,苏婉儿怕是都要觉得枕边人是会什么妖术魔法。 苏婉儿叫来宋喜,问道:“送到别院的那种硝石,府里还有吗?” “有。”宋喜回道。 苏婉儿:“去拿来,再取两个大桶来,接上半桶的水。” 宋喜心中不解,但也没有问什么,乖乖照苏婉儿的吩咐去办事。 不多时,硝石和水取来。 苏婉儿不知放多少硝石适量,索性秉持多多益善的原则,两只桶各丢了二三十块进去。 几息后,木桶中开始响起刺啦之声,接着便升起几缕淡薄白雾。 宋喜觉得诡异,不安问道:“娘娘…这……这是怎么了?” “冻住了…冻住了…”李厥兴奋的大叫道。 宋喜一头雾水,凑到桶边一看,顿时嘴巴张的可塞灯泡。 “这…这……”舌头像是打结了似的,宋喜用牙尖轻咬了一下,才算是可正常说话:“娘娘,这水…怎么会变成冰?” 见成了,苏婉儿脸上挂起淡淡笑容,说道:“这其中关窍我也不知道,在别院的时候,见殿下只是将这硝石扔进水中,水就会慢慢结冰,所以今日我才试试。” 一听是跟林宇学的,宋喜惊讶道:“这是殿下的法子?” 苏婉儿颔首:“是,殿下说是从春秋遗传下来的古籍中看到的。” “殿下可真是厉害。”宋喜说道。 几人说话的功夫,桶中的水便已结成了冰。 李厥伸手去摸,只觉这冰比冬日之冰还要寒凉,他速速穿上了衣服。 李象只觉惊奇,转头问向苏婉儿道:“阿娘,阿父看的是什么古籍,孩儿也想看看。” 苏婉儿:“阿娘也不知道,过两天回去别院,我替你问问。” 李象遗憾的点点头。 这时,有人来报,说是程良骏回来了,正在中堂等着。 苏婉儿心中,一下子又牵挂起了林宇,她快步向中堂走去。 程良骏正大口喝着水,见苏婉儿进来,连忙放下杯子:“娘娘。” 见他满头大汗,苏婉儿心里一紧,连忙问道:“殿下没事吧?” 这突兀的一问,让跟来的宋喜隐隐觉得那里有所不对。 “娘娘放心,殿下没事。” 听程良骏如此说,苏婉儿这心才稳了下来,而后又道:“那你回来是?” “殿下有点事想要娘娘去办。”程良骏说着左右看看。 宋喜十分有眼色的冲着站在门口的侍女挥挥手。 两个婢女转身行礼,而后默默退下。 程良骏却还是不开口。 宋喜脸一沉。 这是什么意思?信不过他? 见程良骏如此慎重,苏婉儿便开口道:“宋公公,你先去看着象儿和厥儿吧。” “诺。” 宋喜余光瞪了眼程良骏,不情不愿的走了。 程良骏这时才道:“娘娘,殿下让小的带孙思邈进城来给您和两位小殿下诊治是否中毒,小的将那老头带到了东城的香味居,您这就带两位殿下过去吧,殿下特意吩咐,说要注意隐秘。” 孙思邈? 苏婉儿心中疑惑,不过也没有多问,她现在最关心的是林宇,于是急忙道:“那殿下呢,他的身子…” 紧急之下苏婉儿的声音有些大,程良骏怕被其他人听到,当即大声道:“娘娘放心…” 说着,又压低嗓音:“那孙思邈已经给殿下看过了,说是无大碍,吃几服药那毒就可以清了,并且他还给殿下重新医了腿,日后有可能恢复成常人。” 苏婉儿更激动了,眼睛立刻变得湿润。 腿上的伤给李承乾造成了多大的打击,她心里最清楚,可以说,李承乾所有的变化,正是从跛了之后开始的。 现在好了,毒不仅解了,这腿也能变好,真是老天爷保佑。 苏婉儿笑了,笑着笑着,就流起了泪。 程良骏连忙低下头,催促道:“娘娘快些去吧,免得等会到了饭点,人多眼杂的不安全。” “好…”苏婉儿哽咽着。 程良骏:“那小的驾好马车,门外等着娘娘。” 苏婉儿擦干眼泪,又照了照铜镜,确定看不出什么哭痕后,这才走出中堂。 到了后院,李象安静的看着书,李厥却是四仰八叉的已经睡着。 苏婉儿想了想,便没叫醒李厥,只将李象唤了出来。 见她们似是要出去,宋喜便道:“娘娘是要出去吗,奴婢这就让人准备马车。” “不用了,程良骏都准备好了,就在门外候着呢。”苏婉儿说道。 宋喜又道:“那奴婢去叫几个护卫。” “不用了。”苏婉儿拒绝道:“就是带象儿出去随意逛逛,不用大张旗鼓,有程良骏跟着就行。” “可是……” 宋喜还要说什么,苏婉儿却是已经不再管他,径直拉着李象向大门走去。 程良骏已经准备妥当。 却见苏婉儿只带着李象,不见李厥的身影,于是借着苏婉儿上车的功夫,轻声问道:“娘娘,二殿下呢?” “他们兄弟两人同吃同住,若真有事,定然是一样的,厥儿自小莽撞,就不带他了,免得之后嚷嚷出去。”苏婉儿说道。 程良骏点点头,待二人坐稳之后,他一甩马鞭,马车随即动了起来。 宋喜站在门口,心里越是觉得不对劲。 直接告诉他,程良骏和苏婉儿直接,有事。 当然,不是那些乱糟糟的事,而是李承乾的事,并且这事定然还不小,不然不会搞得如此神秘兮兮。 到底是什么事呢? 宋喜看着车架消失在街角,心里不停的盘算了起来。 第10章 诊治 到了酒楼推开门,就听一阵轻鼾声。 寻声往里屋一看,孙思邈却是躺在胡床上睡着了。 程良骏想要叫醒他,却被苏婉儿用眼神所止。 “阿娘,他是谁?”李象轻声问道。 “是阿娘的一个长辈,他的医术很好,等会顺便给你把把脉,记住,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哪怕是厥儿也不行。”苏婉儿认真嘱咐道。 李象乖巧的点点头,迟疑片刻,又问道:“阿娘,是出什么事了吗?” 李承乾谋反,身边之人一夜死绝,皇家的残酷李象已经见识过了,苏婉儿不愿让他再去知晓皇权的卑劣,于是微笑道:“没事,阿娘只是见你在府里呆的沉闷,所以带你出来散散心,顺便拜访一下长辈罢了。” “孩儿明白了,阿娘回去不妨就说是孩儿嘴馋了,所以阿娘带孩儿出来下馆子,此次出来不带随从,回去若是再三缄其口,怕是会让人生疑。” 李象说完低下了头。 苏婉儿一愣,面色复杂的揉了揉李象的脑袋。 两人的声音很小,但还是吵醒了孙思邈。 “见过娘娘。” 老头主动行礼,苏婉儿匆忙回礼,李象也跟着一起。 待客套完,孙思邈便给李象号起了脉。 苏婉儿紧张的看着。 屋内很安静。 约二三十息后,孙思邈的手从李象手腕处移开。 “娘娘放心,殿下无大碍,只是有些气血不畅,吃几副活血舒气的方子就好了,不过切莫再过多忧郁了,不然难免伤及心神。” 苏婉儿稍稍松口气。 接着便轮到了她。 这次把脉的时间比李象长些。 少时,孙思邈收回手,不等他先说什么,苏婉儿便道:“象儿,你和程统领去楼下,看看这家店有什么吃食,让上一些来吧。” 孙思邈明白苏婉儿的意思,待程良骏和李象出去后,他才缓缓道:“娘娘也中了毒,不过不打紧,吃几服药就好了。” 说着,正要写药方时,苏婉儿却出人意料道:“可否不吃药?” 孙思邈不解:“可以是可以,只要不再继续接触毒物,体内的毒素便可自行慢慢排出,但这样所用时间极长,并且也不是没有风险…” 不等说完,苏婉儿便站起,曲深拱手道:“一点风险,无碍,今日多谢先生了。” 孙思邈暗叹口气。 苏婉儿虽然不明说,但他行走江湖一辈子,什么样的人都遇到过,什么样的事都听过。 不吃药无非就是怕被人看到罢了。 原本贵不可言的人,今却小心到了这种地步,生在天家当真是悲哀。 孙思邈即是同情,又暗自警醒。 他也得尽快走了,不能跟这位原太子牵扯太多了,不然让那下毒之人知道了,怕是也要受到牵连。 苏婉儿和李象走了。 孙思邈和程良骏大吃一顿后也出了城。 小酣中的林宇听到马蹄声立刻醒来。 他先是看向了大黄,见它没什么反应后,这才放松了下来。 不多时,程良骏进来。 他左手拿着一餐盒,右手提着一袋米。 大黄留着哈喇子凑了上去,绕着程良骏不停摇尾巴,程良骏将食盒提高了些,而后轻踹了它一脚。 大黄委屈的呜了一声,幽怨的往院子里去。 随后,孙思邈进来。 林宇急忙问道:“先生,如何?” “小殿下无碍,娘娘体内则有毒素,老夫本要开药的,但娘娘说不吃药,殿下也不太担心,娘娘的毒不重,不吃药也无碍。”孙思邈简短道。 听到苏婉儿不吃药,林宇先是一愣,而后像是明白了什么,复杂的长长叹了口气。 孙思邈将手中提着的药交给程良骏,嘱咐了他该怎么煎药之后,便又请辞道:“殿下所托之事都已了,那老夫今日便就告辞了。” 林宇这次不再挽留,令程良骏取了两锭银子来,孙思邈也不推辞,接过后便出门而去。 程良骏将食盒中的饭食取出来,借着林宇吃饭的功夫,他则去熬药。 待到林宇慢条斯理的吃完,这药也熬的差不多了。 药很苦,林宇浅尝一口后,五官稍稍有些扭曲,不过,他还是捏着鼻子,将药全都喝完。 程良骏接过药碗,立刻递上清水。 林宇漱了漱,将水吐掉后,说道:“你今日就回城吧,婉娘中毒虽不深,但不吃药怕是还不妥,还是和我一起吧。” 程良骏颔首,问道:“殿下,那小的回去之后,要不要做点什么?” 林宇思索片刻,道:“府里的米面,是不是一月送一次?” “是,三天后就该送了。” 林宇:“到时你注意些,看看那些人都经手过库房。” 程良骏点点头,再问道:“殿下,要不要直接查查那粮油铺?” “不用。”林宇干脆的摇摇头:“送到这的粮食,都是从库房中拿出来的,这毒绝然是府里的人下的,要是那粮油铺有问题,中毒的不会只有我和婉娘。” “小的明白了,回去之后,小的一定盯紧了库房。” 见程良骏十分认真,林宇又不放心道:“也不要太过留意,免得被那奸细发觉到什么,要是露出了马脚,那咱们就又变得被动了。” “诺。” 差不多快要酉时的时候,程良骏回到了城中。 一听苏婉儿要回别院,李厥又哭又闹,嚷嚷着说什么也要跟着,安抚不住他,苏婉儿只好又待了一晚上。 单纯的李厥,为了防止母亲半夜偷偷的走,晚上还特意跟苏婉儿睡。 他以为这样就不会被丢下,可到了第二天,当他睁开眼之后,却是早已不见苏婉儿的身影。 李厥气的又是一通大脑,最后还是李象哄住了他。 待苏婉儿走后,宋喜拐弯抹角的跟李象打探着他昨日出去都做了些什么,又去了那些地方。 李象半真半假,编了个滴水不漏的故事,宋喜不太信,于是又跑到程良骏的面前,想要套点话出来。 可程良骏却根本不搭理他,甚至还用一种怀疑警惕的眼光打量他,那种眼神,看的宋喜心里头毛毛的,好似他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宋喜刚开始以为,程良骏是对他有意见,可随后他又发现,程良骏不止是这样看他,他看这府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涌那种似是看贼的眼神。 这让宋喜更是一头雾水,以前的程良骏可不是这样的,怎么去了两天别院,突然就这么冷漠了呢,这背地里,到底是出什么事了呢? 第11章 伤心的宋喜 按照林宇的吩咐。 程良骏回来之后,一直暗中紧盯着库房,可是,一连十几天,都未有什么收获。 直到该给别院送粮的前一天晚上,在深厚的夜色中,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闯入了他的视野。 咕咕咕… 鸡鸣声响起。 天亮了。 宋喜领着几个护卫,打开了库房的门。 这库房里的米共分三种。 一种是宋喜他们这些下人吃的糙米。 另一种是李象和李厥哥俩吃的精米。 最后一种则是专供别院的竹溪米。 这竹溪米乃是贡米。 李承乾在长安当太子的时候,就非竹溪贡米不吃。 至于这竹溪贡米到底与其他地方的米有什么不同,宋喜是尝不出来。 反正李承乾独爱这竹溪米,到了黔州之后,虽说不是太子了,可他保持着太子的习惯,还是非竹溪米不吃。 没办法,宋喜只得托那粮油铺差人跑去竹溪买米。 黔州与竹溪相距七八百里,一来一回便是一千多里地,如此,这竹溪米的价格自然不会低。 所以这米,专供李承乾享用,就是李厥和李象想吃都不行。 护卫将米搬到门外的马车上,程良骏扫了一眼,眼眸中闪过一道冷光。 宋喜凑上来道:“程统领,今儿要不我去送吧,好长时间都没见到殿下了,我这心里担忧的不行,也不知道殿下身子怎么样了,也不知道殿下瘦了没。” 说着,宋喜眼中竟泛起了泪光:“咱自小就在殿下身边伺候,还是头次……” 不等他话说完,程良骏便翻身上马,一挥马鞭头也不回的走了。 宋喜幽怨的看着他离去,擦擦眼泪转身进了府。 别院中。 苏婉儿将熬好的药递给林宇。 闻着那苦涩的味道,林宇稍稍有些抗拒:“你先喝吧,我等会再喝。” 孙思邈的药很苦。 虽说良药苦口,但这药实在太苦了,一口下去,苦的你都打颤。 苏婉儿不是很想再喝了。 跟着林宇吃了大半个月的药,苏婉儿自觉应该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于是道:“殿下,我感觉我的毒应该都已经排出来了。” 林宇闻言看向了她。 跟没吃药前相比,苏婉儿脸色变得更红润了,水灵灵的眼睛也更有神了。 林宇笑了笑:“罢了,不想吃就不吃了吧。” 说着,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五官随即开始变得扭曲,苏婉儿赶往递了杯水。 林宇接过漱漱口,面容这才变得舒展。 此时,马蹄声传来。 林宇立刻拉开被子盖在身上,同时剧烈咳嗽起来。 一切都在转眼间发生。 苏婉儿还以为他怎么了,急忙露出关怀之情:“殿下,你……” “来人了。” 说完,林宇就闭上了嘴。 苏婉儿也不是真的傻,立刻明白了话中的意思。 她配合着林宇,眉间露出哀愁之色,情绪看着十分低沉。 程良骏进来,走到床边,只见林宇闭着眼,左右脸颊一片绯红,额头上更是汗水连连,看着比以前更严重了。 难不成是那药没用? 如此想着,心中顿时就像堵了块大石头,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殿…殿下…” 程良骏轻唤一声,林宇慢慢睁开眼,眼睛扑棱扑棱眨了眨后,用蚊子般的声音道:“扶…扶…咳咳咳…扶我起来。” 见林宇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程良骏一个七尺男儿,吧嗒吧嗒就掉起了眼泪。 他将林宇,靠着床头坐下。 这个角度,刚好能让跟进来的两个护卫看到。 林宇看了他们一眼,用蚊子般的声音说道:“辛…辛苦…你…你们了,婉…婉儿,给他们…倒…倒点水。” 护卫见林宇成了这幅样子,心中无不是大惊。 他们哪敢让苏婉儿给自己倒水,连忙挥挥手,放下手中的米袋,跟逃似的跑到了院中。 林宇见他们出去了,连忙将身上的被子拉开:“快快快,给我倒杯水来,捂死我了。” 程良骏傻眼了。 “殿下,你…你…” 林宇喝完水,一抹嘴道:“我没事,都是装给他们看的。” 程良骏似是有些不相信:“您这脸又红又是一头汗的,这…真的没事?” 林宇拍拍被子:“大夏天的盖两层棉被,谁不脸红,谁不出汗。” 程良骏嘴一咧,无声的笑了。 身边能有个如此靠得住的人,也当真是件大幸事,林宇心中一暖,同样无声一笑。 过后,他问道:“这些天了,发现什么了吗?” 提起这,程良骏的笑容转化成了杀气:“是刘三郎,昨天晚上,他偷偷去了库房,殿下,要不要将他先抓起来。” “不,不动他,暂时先盯着,看看他都跟什么人来往。” 程良骏点点头,也不多问,反正林宇怎么说,他就怎么办。 没待多长时间,程良骏和那几个护卫就回了城。 没过半天的功夫,林宇病重不起的消息,就开始在府里暗中相传起来。 宋喜听到风声后,立刻找到程良骏,劈头盖脸就问:“你给咱老实说,殿下到底怎么样了?” “殿下没事。” 程良骏惜字如金。 宋喜自是不相信的。 据跟着去别院的护卫说,林宇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躺在床上汗水将衣服都打湿了。 这能是没事? 宋喜怒冲冲道:“行,你不说,那咱亲自去看看。” 说着转身就走,程良骏立刻拽住他:“不行,殿下吩咐过,不让任何人打扰他,他要静养。” “殿下要是怪罪下来,那咱也认了。” 甩开程良骏的手,宋喜疾步而去。 望着他远去的影子,程良骏突然冷笑一声。 日落时分,苏婉儿做好饭,端到床边一口一口喂着林宇。 吃的正香时,外面突响起马蹄声。 这个点了,来的绝不会是程良骏。 苏婉儿神色一紧。 林宇却是没什么反应,好像都在预料中一样。 “没事。” 轻拍着苏婉儿的手背,示意她放松后,便连忙咳嗽了起来。 他咳的十分用力。 宋喜听到后,悲从心来,大喝一声:“殿下…” 先闻其声,后见其人。 宋喜踉跄几步进来,一个滑跪直扑床边。 林宇照旧闭着眼,身上照旧盖着棉被,脸照旧红扑扑的。 两行清泪落下,宋喜悲怆道:“殿下,您这是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 林宇眼睛微睁一条缝,无神的看着宋喜,像是不认识他似的。 宋喜更显悲伤:“殿下,奴婢…奴婢是宋喜啊殿下。” 林宇颤颤巍巍举起手,宋喜连忙握住。 林宇的掌心很热,像是冬天抱在手里的暖炉,一时间,宋喜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吧嗒吧嗒落个不停。 第12章 暗子 “宋喜啊…好…好久没见你了……府…府里还好吧。” 林宇喘着大气,每吐出一个字,似是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好着呢,都好着呢。”宋喜泣不成声,泪眼朦胧道:“两位小郎君天天念叨着殿下呢,等过两天殿下身子好些了,奴婢就带两位小殿下来别院。” 呵呵… 林宇强挤出一个笑容,带着几分落寞道:“我…我这身子…怕是…怕是好…” 不等他将话说完,宋喜的脑袋便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一口道:“不会的不会的,殿下吉人自有天相,绝对不会有事的。” “都…都是天命…你…你也不要太伤心了。” 宋喜抹了把眼泪:“是是是,奴婢不伤心。” “嗯。” 林宇用鼻子哼了一声,而后松开他的手,转躺平身子,两眼无神呆看着床幔,喃喃道:“不伤心就好,你应该高兴呀,我死了,你不就可以回长安了吗,长安多好呀。” “是,奴婢高兴,等殿下……” 嗯? 宋喜反应到了不对,抬头看了过来。 在他惊愕的注视下,林宇一把拉开被子坐了起来,动作敏捷有力,气息平稳深厚,哪还有刚刚那副病恹恹的样子。 “是吧宋公公。” 林宇似笑非笑,说起话来中气十足:“你千盼万想的,就是回长安吧,我要是不死,那你怎么回得去呢,你也不甘心就一辈子跟着我待在这无趣的黔州吧。” 宋喜懵逼了,脑袋当即一空,傻傻的看着林宇,就跟丢了魂似的。 林宇嗤鼻一笑,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细嫩的左脸颊当即一片绯红。 “殿…殿…” 宋喜想说什么,但这舌头却不凑巧的打了结,嘴张来张去,楞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林宇冷哼一声,又是一个大耳瓜子。 这一次用力更重。 血水混合着唾液从嘴角流下。 左右脸颊各一道五指印,虽然火辣辣的疼,但打结的舌头却也散开了。 宋喜俯首,板板正正跪在床前,声泪俱下道:“奴婢一心一意想的都是伺候好殿下,打死奴婢,奴婢也不敢有那等心思啊,奴婢的忠心,天地可鉴,雷霆可证,殿下明鉴啊…” 说完就玩命的磕起了脑袋。 他很是用力。 地板缝中沉积多年的灰尘都被撞了出来。 不过短短几息,宋喜的额头开始渗血。 苏婉儿有些于心不忍。 在李承乾被立为太子之后,宋喜就进了东宫跟在身边伺候了,多年来他是鞍前马后。 尤其是到了这黔州后,他们两个住在城外,李象李厥两人全由宋喜照顾,他一直是任劳任怨的,苏婉儿怎么都不敢相信宋喜竟会有问题。 “殿下…” 苏婉儿想求情,但被林宇用眼神所止。 宋喜已经头昏脑涨了。 在这么下去,怕是就要磕死在这了。 宋喜一琢磨,不行,得先寻个由头停下来。 他想了想,抬起头,血顺着眉骨流下,看着有些恐怖,同时又有些恶心。 宋喜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哽咽问道:“殿下,是不是有人诬告奴婢。” 说着,不等林宇说什么,他便自问自答道:“一定是那张大郎,前不久,他和几人在柴房之中对殿下多有诽谤之言,说什么殿下害得他们从堂堂金吾卫变成了看家护院的狗,还说殿下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话里话外对殿下多有不敬之言,奴婢气不过,就罚他们掌嘴。” “他肯定是因为这事心里记恨奴婢,所以今天借着来别院送米的机会,往奴婢身上泼脏水,殿下可千万不能信他们的谗言啊,奴婢都是为了维护殿下才会得罪这些小人的啊。” “殿下就是奴婢的天,要没了殿下,奴婢连条狗都不如,奴婢又怎么会咒殿下呢,殿下要不信,奴婢可一死明志。” 林宇面无表情,随手从床里侧拿出防身的短刀,扔到宋喜面前,语气冰冷道:“那你死吧。” 额。 宋喜的心顿时掉进了无底洞。 此刻的林宇实在太陌生了。 难道… 难道是真的发觉到什么了吗? 宋喜身子颤个不停,趴在地上动也不敢动。 瞅他这幅吓破胆的样子,林宇就知道,自己猜测的不错。 身为一个被流放的废太子,不管是出于保护也好还是出于监视也好,李世民必定会在李承乾身边埋下一颗暗子。 这颗暗子,首先得足够了解李承乾,其次还得足够让李承乾信任,如此才能完全掌握他的想法和动向。 原先东宫之人中,跟着原主一起被发配来黔州的人很多,但满足这两个硬性条件的,无外乎一个程良骏一个宋喜。 程良骏乃原主的死忠,是个宁肯身死也绝不会背叛的人,所以暗子不会是他,况且就算程良骏肯干,怕是李世民也不敢信他。 如此就只剩下宋喜了。 原先李承乾身边的贴身近侍有十人,宋喜就是其中一个。 在谋反事露后,那些近侍都以知情不报为由掉了脑袋,唯独宋喜被判流放黔州。 所以宋喜的嫌疑很大。 如此问题就来了。 既然身为暗子,那么必然会将李承乾的情况按时禀告给长安。 李世民对李承乾的宠爱是毋庸置疑的,毕竟太子造反还能活下来的,这位可是蝎子拉屎头一份。 历史上,李承乾郁郁而终后,李世民伤心欲绝,罢朝数日,日夜以泪洗面。 他还做了一首诗,名唤秋日即目:爽气浮丹阙,秋光澹紫宫,衣碎荷疏影,花明菊点丛,袍轻低草露,盖侧舞松风,散岫飘云叶,迷路飞烟鸿,砌冷兰凋佩,闺寒树陨桐,别鹤栖琴里,离猿啼峡中,落野飞星箭,弦虚半月弓,芳菲夕雾起,暮色满房栊。 此诗字里行间,无不透露着浓浓的思子哀伤情。 那么问题就又来了。 按道理,李承乾身子一日比一日差,都到了身形枯瘦无法行走的地步了,如果宋喜将李承乾病重的消息禀告给了长安的话。 那以李世民所表现出来的对长子的疼爱,怎么着也该从长安派几个太医来吧。 就算他相信跟随李承乾而来的那胡太医的医术,不派太医来,那怎么着也该送点人参雪莲等补品来稍微意思一下吧。 可原主病重这半年来,甭管是太医还是补品,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如此一来,无非就两种可能。 一:李世民根本不在乎这不成器的儿子,所以对他是生是死无所谓,他所表现出来的父子情深都是装的。 二嘛,那就是李世民并不知道李承乾已经行之将木病入膏肓了。 林宇更偏向第二点。 因为李世民根本没必要去装什么父子情深,反正李承乾是个废太子,他是死是活,根本没人去在乎,李世民装给谁看呢。 所以,林宇笃定,这宋喜是有问题的。 尤其是他现在抖的跟触电一样,这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林宇冷笑一声:“好一个维护我,你维护的是我吗?你维护的是权威,是上下尊卑。” 此话一出,宋喜的脸顿时无了血色,上牙碰下牙,颤个不停。 第13章 真相 “殿…殿下,奴婢…” 宋喜想辩解,但林宇却懒得听那虚假无用的话,于是粗暴打断道:“闭嘴。” 宋喜身子一抖,不敢再出声。 林宇接着道:“我是个有罪之人,被发配到这贫瘠之地是咎由自取,可那些金吾卫却是无辜的很,他们本有着大好前程,现在却只能蜷缩在这看家护院,换成是我,这心里头必然也憋着一股火,必然也藏着一股恨。” “所以啊,若是没了上下尊卑,那些人或许不敢对我怎么样,但是对你,怕是就要没好脸子了。” 说着,林宇身子微微前倾,紧盯着宋喜道:“你在他们面前维护我,即维护了自己在府里的权威,又捎带着表现出了忠心,就如你现在急匆匆的跑来,别人都会以为你是担忧我,实际上呢,你应该是来看看我还能撑多长时间,你之后也好掐着时间给长安报信,不然若是一点征兆都没有,我就突然暴毙了,你也不好交代,我说的对不对啊,宋公公。” 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个喜怒哀愁来,林宇像是在讲一件无关痛痒的故事,可偏偏就是这股平淡,令人无比害怕。 宋喜后背已经湿透,豌豆大的汗水顺着鬓角不停掉着。 林宇干咳一声。 屋外随即响起脚步声。 程良骏怒气满满的进来,二话不说就将宋喜踹翻在地。 “狗东西,你竟敢害殿下!” 说话间程良骏又拔出了剑,作势要将宋喜直接剁成肉泥。 没想到程良骏竟一直悄无声息的守在外面,看来林宇是早就料到自己会来的。 宋喜被踹的半边身子酥麻,看着想要杀人的程良骏,他害怕的两手撑地,如虫子般向后挪动着。 林宇伸手,示意稍安勿躁。 程良骏恶狠狠的瞪了眼,而后不甘心的将剑插入了剑鞘。 “婉儿,你先出去吧,别溅你一身血,” 苏婉儿失神的点点头。 宋喜一听,顿时如狗一般,手脚并用爬到床前,哭求道:“奴婢知错了,殿下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说着,便主动抽起了嘴巴。 他也是个狠人,丝毫没有留力,就跟打的不是自己的脸一般。 林宇不言,就静静看着。 一巴掌接着一巴掌。 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眼见他手都快抬不起来了,林宇这才道:“想活?” 宋喜脸肿的跟猪头似的,狂点着头道:“奴婢自知罪该万死,但请殿下看在奴婢尽心照顾两位小殿下的份上,再给奴婢一次机会。” 林宇冷笑两声:“给你机会也不是不行,说吧,你是受谁的主使,你们平日里怎么联络,府里的人除了刘三郎之外,还有谁是你的同伙,该说的都说清楚了,我可以开恩一次。” 听到刘三郎这个名字时,宋喜显得有些惊讶,好像也是才知晓一般。 林宇眉头一皱,觉得宋喜还在演戏,于是给了程良骏一个眼神。 “狗货,还不老实,不说,我就把你剁了喂狗。” 程良骏又将宋喜踹翻在地,同时恐吓似的将剑抽出半截。 宋喜害怕真的被捅几个窟窿眼出来,连忙道:“我说我说,殿下,是内侍省张阿难公公的指使奴婢盯着殿下的,他让奴婢每隔一个月就汇报一次殿下的近况……” “我要听的不是这些!”林宇真是有些怒了,喝道:“说,你的同伙还有谁!” “奴婢不知道啊殿下。”宋喜大哭道:“奴婢只是知道有人想谋害殿下,但他们到底是谁,又用的什么法子,奴婢是真不清楚啊,借奴婢一万个胆子,奴婢也真不敢谋害殿下啊。” 林宇咬着牙,追问道:“你若不清楚,又怎么知道有人想害我!” “是……是胡太医,奴婢是从他身上发觉到不对的。”宋喜解释道:“太医看的都是贵人,一旦出了岔子说不准就要掉脑袋,所以这宫里的太医开完药方后,要是贵人吃了几天还不见好转,便会再换一副药方。” “可那胡太医给殿下看病,却一直是一副方子,殿下吃的不仅没有好转,反而还越发严重了,所以……所以奴婢才觉得有问题。” 宋喜说的情真意切,似是不像假话。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那他的心机当真是了不得啊。 凭借一件细微的小事,就可联想到有人要害自己,并且还十分聪明的装作了什么都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那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 首先,如果没有出现林宇这个异数,那么在原主身亡之后,黔州这些负责照料的人,必然会被召回长安接受调查。 在调查结束之后,这些人可能会接着留在宫中,也有可能会直接被遣散出宫。 不管如何,总之肯定是比一辈子困在黔州好的。 别看现在在黔州有吃有喝日子好过的很,可这全都是因为有李世民罩着,随着这位天可汗年纪的增加,这皇帝迟早是要换人的。 到时候,李承乾这废太子的日子,必然不会像现在这么好过。 所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借势回到长安,是最好的选择。 当然,除了留在宫中或者被遣散之外,还可能有一个结果,那就是伤心的李世民拿他们出气,让他们全都去陪李承乾。 这是最坏的结果,不过,如果真到了这个时候,必然会有人伸手保下宋喜。 身为暗子,宋喜却故意隐瞒李承乾身子不适,仅凭这一点,就足够让那幕后真凶知道,他宋公公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为了防止宋喜乱咬,那幕后之人必会出手。 这之后的事情嘛,就只能看运气了,或许宋喜会被灭口,也或许他会一飞冲天… 不得不说,能在皇宫混出点名堂来的人,果然都不是什么简单之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太监,都能有如此心机智谋,林宇是真佩服的五体投地。 他突然笑了笑,说道:“你可真是机灵的很呐。” 这话乍一听像是在夸奖,细听又像是在讽刺,宋喜也不管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反正玩命磕头求饶就对了。 “奴婢万死,奴婢万死,殿下就饶奴婢这一次吧,奴婢以后,就老老实实当殿下的狗,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地上到处都是血渍,林宇也真怕他磕死在这,这小机灵鬼现在可还不能死,他还有着大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