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花令》 第一章 花魁 “咯吱”一声响,厚重的木板门缓缓打开,从里面伸出一个小女孩子的头。此时天色未亮,那女孩头发只是随意打了根辫子,斜斜挂在脑后,睡眼蓬松,站在门口二话不说,先伸长胳膊打个大大的哈欠。 “二丫头,送水的牛车来了没?”门里有人扬着嗓子询问。 二丫头使劲儿睁大双眼,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小巷,回头高声答道:“连鬼影都没一个,哪来的牛车?” “奇了怪了,我刚刚明明听到门口有动静。”门里的人停了停,又扬声道:“晓得了,你把门先带上,等会儿再出去吧。” “睡得好好的,硬是把人从床上叫起来,我刚梦见周公爷爷给我发钱呢,有本事你也给像周公爷爷给我发个大银锭子!”二丫扁起嘴巴,悻悻收起手中的水筹子。双手叉腰,站在庭院中对着幽暗的天空喃喃骂了几声,又不敢回身真的去睡,唯恐误了水车送水。俄延半响,到底骨朵着嘴靠坐在院子里的廊柱下,随手抓起一个什么东西抱在怀里继续打着瞌睡,盼望着能延续刚才的旧梦,一定要留住周公的脚步。 “咯吱”一声轻响,二楼走廊的窗户开了一扇,从里面传出轻轻的训斥声:“昨晚闹了半宿,凤仙姑娘才刚刚歇下。刚才是谁在下面吵?万一惊扰了凤仙姑娘休息,这事儿传到妈妈耳朵里,叫你们一个个吃不了兜着走!” 下面悄无人声,仿佛刚才的喧闹都是幻觉。 二丫头抱紧了怀里的斗笠,悄悄上扬嘴角:“吃瘪了吧?没想到在我们面前张狂得不行的胡嫂子也有当缩头乌龟的时候。那人就是吃柿子专捡软的捏,迟早遇见收拾她的。” 楼上的春娟侧耳听了听,绣房里面安安静静,想来门口的喧哗并未惊动刚刚入梦的凤仙姑娘。她又鄙夷的朝楼下翻了几个白眼儿,悄悄嘟囔一句:“这帮不长眼的狗东西,忒没眼色了!改天见了妈妈,一定要好好数落数落。” 恰恰这时,从巷子尽头响起了熟悉的牛铃声,二丫头刚合上不久的眼皮子又赶紧掀开,小声嚷嚷一句:“周嫂子,这回真是牛车来了。 随着清晨太阳的缓缓升起,坚守了大半个晚上的启明星终于等到了下岗的机会。它抖了抖黯淡的光芒,缓缓消失在天空一隅。在启明星消失的同时,它脚下的城市伴随着太阳的光芒陆续响起了叫卖声、走动声、说话声、尖叫声......所有的曾经和过往通通被抛在脑后,隐于暗夜,新的一天顷刻来临了。 街道上的热闹再响亮,动静再大,并没有一丝传到这座位于甜水巷尽头的宅院里。这座三层小楼安安静静,没有一个人出来走动,也没有一个人高声说话。时间走到了这里,仿佛变成突然凝固的牛油冻子,严严实实冻了好大一坨,和周围的人声鼎沸迥然不同。只有长期居住在这座宅子周围的邻居知道,眼前看见的都是假象,等到太阳下山夜晚来临的那一刻,这宅子才算真正活了过来。那时的灯火辉煌人烟阜盛,和白天的寂寞冷清形成鲜明对比。 “作为万花楼的分号,这家牌坊算是生意不错的。”担任这个地区最大风月场所总管账的胡书录深谙梨花牌坊的生存状况:“一座宅子总共就三个姑娘,八个丫头,一年也能上缴四五千两银子的进项。凤仙姑娘虽说年龄大了点,可当年花魁称号真不是白得来的,还能红上好几年呢。” 胡书录眼里的摇钱树凤仙姑娘此时正在闺房内高卧酣睡,估计周公爷爷给她没分什么银锭红包。人家凤仙姑娘从来不缺这个,眼里何曾有过这些俗物?人家现在最想要的,恐怕是一个清白的出身。 “昨晚来的客人是不是又叫的全套?”梨花牌坊的厨房里,周嫂子正在提着木桶往细瓷水缸里倒水,一边唾沫星子乱溅道:“咱们凤仙要是能把这个客人牢牢抓住,保管下半辈子吃穿不愁!我敢在佛祖爷爷面前起誓的!” 二丫头还在使劲儿拉着风箱匣子烧开水,浑似没听见周嫂子的感慨。长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最近频繁来梨花牌坊做客的那个客人对凤仙姑娘十分上心,不仅送了单的棉的一年四季时新衣裳,堆了足足有大半个房子,绫罗绸缎皮毛都有。这都够人眼红半天的了,昨晚又可可打发人抬了几个箱子过来给凤仙姑娘添箱。听跑腿的老吴说,那箱子里沉甸甸的满是首饰,不是金就是银,要么就是珠子宝石,全是硬头货。 “我也不敢说要箱子,随便给我给上一件,我拿去卖了足够我这几年的开销。都是京城妙手坊里的名家做的,箱子上面还有凤鸟徽章,这凤鸟徽章我在咱们万花楼最红的姑娘紫牡丹房里见过的。等到后来她被从京里来的客人赎了身,我就在其他姑娘身上没见过。凤仙这回可是交了好运,一跤跌到福窝窝里喽!”老吴手里掂着砍柴刀,流着口水津津有味的对着旁边的几个人诉说,眼里俨然有光。 开新文了,有没有收藏的?打赏更好。要不然真没有坚持下去的动力哦,求包养 第二章 嫣红 “六、七、八——”正在计数的小红扭头说道:“周嫂子,水筹子不够了,怕要去买点吧,要不然不够这几天用的。” “你再看看对不对?昨晚我这还有一堆,别数错了,再看看是不是漏哪儿了。”刚把一桶水倒到缸里的周嫂子瞥了一眼烧火的二丫头:“你早上拿的数目对不对?” “昨晚剩下十八根水筹子,今早用了十根,可不是只有八根了?”二丫头停下风箱,,随手往灶火眼里扔了一块槐木。 “平时至多五根水筹子就够了,今日怎么这么多?”老吴奇怪道:“二丫头该不是睡糊涂了?” “哪儿有啊!是周嫂子叮咛过的,今天特特要的比往日多一倍的水量,说那个柳公子是娇客,趁着今天日头好,把凤仙姑娘屋子里的东西全部洗刷一遍。” “就算把全梨花牌坊的东西洗刷一遍也用不了这么多水啊,周嫂子是不是老糊涂了?”老吴对准地上一块木头,狠狠又是一劈刀下去。 “你才老眼昏花了呢。”周嫂子又把一桶水倒入水缸里,恨声道:“把眼睛瞪大点,当心砍到你的脚上!” “这嫂子,大早上就说不吉利的话,我老吴又没招你惹你。” “今晚上的阵仗不比往日,我想着既然都是场面上的人,单独一个不太好看,早上顺手把那些姑娘屋子的里里外外也都要好好洗洗,省得背后嚼舌根,这还是小头。等下午了再烧几大锅热水,也让姑娘们洗洗身上。你来算一算:事前洗一遍事后洗一遍,再加上客人的,是不是得比往常费不少水?凤仙姑娘爱干净,又爱讲排场,只怕十根水筹子还不够用的。” “怪道你让这丫头大清早的就去等水车,原来是有这些想头。”老吴点点头,哈腰笑道:“把这些红姑娘伺候好,节日底下封的赏钱也多。该的!该的!等我把柴劈完就帮你来倒水。”说完手上加劲,一连劈了几块木头。 “这还差不多。”周嫂子两手叉腰,满意的打量着厨房里的一切:“昨天下午我就把东西备差不多了,横竖今日咱们厨房不拖后腿。” “嫂子,既然今日要洗洗涮涮,要不要我去把楼上几个姐姐叫一声?”二丫头又一连往灶眼底下添了几块劈柴,火势“唰”的一下起来了,红红的火苗映得眉目间也是红红一片。 “这个不太好吧,凤仙姑娘睡下时间不长,咱进进出出的。这个——”周嫂子沉吟道。 “凤仙姑娘在二楼,秋香姑娘和云萍姑娘住在三楼。我只轻轻喊起他们手底下那几个姐姐,不去惊扰凤仙姑娘不就行了?” “那也行,你把那几个大姐都叫下来。姑娘们睡也就罢了,她们也跟着偷懒,一个个牙尖嘴刁的。”周嫂子把手里的水桶递给了老吴,擦了擦额头的汗,在心里想道:“最近生意兴隆,要是一直这么下去,得给妈妈打个招呼,厨房里要加派几个人手了。” “这个二丫头说话交代的清楚,一张脸生的也不错,心里又有数......”老吴眼睁睁瞅着二丫头的背影,笑对周嫂子道:“只怕将来是个红姑娘。” “你老老实实劈你的柴,倒你的水吧。”周嫂子笑着在老吴胳膊上拧了一把,道:“人家可不是卖倒的死契。人家是白天在这里做工,晚上还得回去的。今天有事儿,我昨晚才把她留在这儿了,胡说什么呢?” “哎哟,下手轻点,当心把我好好的一块肉掐没了。”老吴夸张地抱着胳膊,用嘴朝坐在灶台下代替二丫头烧火的小红努努,小声笑道:“偏偏那是个卖倒的,偏偏不及人家一半。” “所以说遇见好的也难呀。要不然这院里三个姑娘,手底下一般使着两个丫头,偏偏是人家凤仙生意红火呢?有的人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没法子,再眼红也不济事儿的。” 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二丫头已经带着几个大姐陆陆续续从楼上下来了。首先跨进门的是秋香姑娘平时使唤的小怜小惜,手里都拎着空木盆,准备舀水上楼去擦洗的;紧跟着在云萍姑娘手下当差的婷婷婷仪也来了,这两个丫头怀里都抱着桌布床单什么的,揉成了大大一个疙瘩来不及折顺叠平,显见是匆忙揭下来的;最后一个来的才是凤仙姑娘跟前得用的大姐嫣红,就这么空着两只手,甩来甩去过来了。仿佛才不过转个身,这小小的厨房里顿时站得满满当当的,舀水的舀水,找家伙的找家伙,感觉哪哪儿都是人。 嫣红露面后站在门边,并不急着进来,先是把两只手的袖子慢慢向上卷了起来,露出了手腕上锃亮的银镯子,上面系着一条颜色靓丽的桃红帕子,分外打眼儿。她侧着头欣赏了一会儿,这才慢条斯理道:“春娟姐姐说我们姑娘睡着时间不长,她在旁边候着,就不下来了。” “哎哟,是嫣红呀。”周嫂子眼睛顿时眯成一条窄线,笑道:“原本就没打算叫你们都下来。凤仙姑娘睡觉警醒,要茶要水的,跟前必须得留个人。就是你的春娟姐姐要下来,我也不乐意,下来了也得撵回去在姑娘跟前候着!” 听到胡嫂子这么说,小怜小惜倒没有什么异样表示,依旧给木盆里舀水。婷婷婷仪互相撇了下嘴,都低下了头。 “你们手上动作都快点,把地方腾出来,还吃不吃早饭了?”周嫂子声音猛然提高八度,催促道:“把这些大件东西拿到院子里先去泡下,等闲了再洗。” “嫂子,水筹子不够了,要不要我出去买?”二丫头眼见烧火位置被人占了,左右无事,随口问了一句。 “要买要买,这次要多买些备着。等等,我把铜板数出来给你。”周嫂子急忙去摸腰上的钱袋子。 “一样是干活,有的人就挑肥拣瘦,拈轻怕重的,谁比谁又娇贵点?有本事也到场面上去,还不和我们一样,在这里混着。”有嘀咕声小小响起来,周嫂子眉毛一连跳了几下。 看到有两位大大收藏,好开心!谢谢你们的爱,谢谢书友西风劲草夏日友人柒的推荐票!更新更有动力哦,一起加油!争取明日两更~~~ 第三章 和尚 出了悠长的巷子,二丫头真真切切吐了口长气。她用手摸了摸后背的衣襟,已经被汗湿透了。二丫头并不在意,只是掸掸衣服,一蹦一跳朝着后街走去。 卖水筹子的就在后街拐角的甜水井旁边,也是城东这一片唯一的一口井,故而井水十分紧俏。不管啥时候去,都能看到排队的长龙。这时候已到饭时,排队的人依然不少。 为买个水还要站半天队耗费好一阵子时间,碎碎点事,值得么?放在别处都是让人头疼的。可来这儿排队买水的人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人不吃饭一天两天没事儿,让人一天两天不喝水试试?你要能行你别喝,没人拿刀子去搁脖子上面威逼着你。 苍城这地方位处西北高地,淡水向来金贵的和啥一样。要是梨花牌坊在江南就好了,二丫头听从那边过来的秋香姑娘说水乡人家最不缺水,家家户户都有井,想喝水了直接去搅几下井绳就行啦,满桶满桶的甜水尽你喝个饱管够,从来不用买水筹子!这也真是和做梦梦到周公发银子一样的美事儿呀!话又说回来,周公发银子还可以想想,住到水乡去这种事二丫头是从来不去想的。 远远瞅见那条长龙,二丫头放慢脚步规规矩矩站在队伍末端,掏出手帕包里的干馍片看了看,感觉咽不下去——那几个姐姐在说谁呢?换做你你来!站着说话腰不疼么,不吃早饭空着肚子来排队这美好滋味委实不是谁都能受得了的。硬邦邦的馍片,嚼在嘴里活像嚼沙,亏得自己提前带了点水。喝凉水嚼馍片,哪里有热腾腾的饭食好呀,身在福中不知福,姐姐们都是吃饱了撑的。二丫头拎着小小的盛水袋子,长长的又叹了口气。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正当二丫头低头叹气的时候,突然听到旁边有人念佛号。她好奇的抬起眼皮看了看,就见不远处走过来个满脸沧桑的和尚,穿着一袭陈旧得看不来颜色的袈裟,手里托着一个和袈裟一样看不来色彩,还缺了一个角的破碗在向排队的人群化缘。见一个人,念一声佛号。 对于和尚,二丫头并不陌生,梨花牌坊的二楼,也就是当下风头最劲的头牌凤仙姑娘寝室隔壁,专门辟出一个房间供奉欢喜菩萨。周嫂子天天烧香拜佛,她早就习惯了。 和尚是从队伍排头过来的,站在队尾的二丫头才刚刚发现:排队买水筹子的男女老少足足有二十余人,可和尚碗里空空的,显见并没有一个人愿意和他结缘。刚好这个时候和尚走到自己前面,二丫头看着和尚不及多想,解开水囊把袋子的水全部倒到他手中托着的空碗里。 “只要几滴润唇即可,小施主给的太多了!”和尚单掌前举,又念诵一声佛号。 “没事儿,我一会儿回去再喝。师傅你赶紧喝吧,瞧你嘴上都裂了一个个小口子啦,多喝点水就好了。”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今日老衲领受小施主这半碗水之恩,不知何日才能相报。” “师傅,你快喝吧,你嘴巴一定很疼的。”二丫头看着和尚举起碗,一点一点的抿入口中,心中大为不忍,又把自己手里的馍片一口气塞给了和尚:“师傅,你把这个吃完就有力气了。” 和尚对着二丫头微微一笑,二丫头眼前一个恍惚,竟然有三月春风漫过山野里的感觉。他拿起馍片,掰下一片,依旧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姿态文雅端庄,和她平日里在梨花牌坊见惯的进食姿势大不相同。二丫头心里有点感慨,顿时明白刚才和尚小口喝水是饮食习惯使然,并不是她想的那样因为饿得张不开嘴,没有力气。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着,大概因为这个时候是正饭点,人人都在忙着吃饭,所以二丫头身后并没有排几个人。她踮起脚尖朝前看了看,估计再有五六个人就该轮到自己了,心中不由满是希翼之情——等到买完水筹子,回去了就可以喝口热汤水,那些姐姐们估计也开始大洗大涮了,刚好能帮几手。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不知小施主家住何方?可否告知老衲?”就在二丫头把兜里的铜板一个一个摸来摸去摸得滚烫发热的时候,又听见有人说话。她转过头,正好看见那个和尚双手合十在向自己施礼,不由得涨红了脸,连连摆手道:“没事的,师傅,就是一点水和馍片,不值当!” 二丫头后面排的是个青衣小厮,听见前面两个人这样对话,睁圆眼睛仔细看了二丫头一眼,讪笑一声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梨花牌坊的。” 二丫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忍着没有吭声。 “她能来买水筹子,我估计八成是厨房里的帮佣。” “厨房里的帮佣怎么啦?碍你啥事儿?”二丫头到底不客气的瞪了小童一眼。 “呵,你们梨花牌坊的姑娘见了我们家公子都客客气气的,你一个小丫头对着我就这么猖狂,有种!反了你!” “狗咬人也就罢了,如果人也学着去咬狗,那就划不来!”二丫头想起往日父亲对自己的叮咛,回了一句:“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好没意思!”说完猛的转过头去,后脑扎的小辫子好巧不巧,正正在小厮脸上划了一下。 “哎哟,还动手了!”小厮撸袖握拳,做出一幅不好欺负的架势。 “得了吧,你还没我高呢,估计也打不过我。”二丫头头也不回,把手里攥的满把铜板一股脑塞给卖水的大伯:“何叔,我买一百个筹子。” 小童忿忿嘀咕几句,估摸二丫头说的是实话,还是把拳头放了下去。 “哎哟,原来是二丫头呀,你们周嫂子又打发你来买水了,看来牌坊生意不错嘛!以后可要多照顾照顾我!大家一起发财么!”桌子后面的水井掌柜笑得脸上活像长出一朵花。 “何叔您放心,整个城东就您这里这一口甜水井,我们就是想换地方也没地方换去。”二丫头比划道:“你们拉水车的大黄牛脖子上挂的铃铛是不是铜铸的?走起来叮当叮当倒是挺好听的。” 收藏数量达到四位了,感谢各位厚爱!感谢玩具少女凯隐的死神之镰推荐票!今日两更,明日继续两更!求收藏!求推荐!感谢你们的陪伴和肯定!开心! 第四章 万花楼 何叔笑眯眯地数好水筹子,笑眯眯的看着二丫头蹦蹦跳跳走远,又笑眯眯的接过青衣小童手里的水资,才要笑眯眯的取水筹子,突然间睁大眼睛道:“银子我可找不开呀!你们赵府是打算一次性买一年的水么?” 那青衣小童扬着头,满脸不屑:“我们家账房先生说先把这半锭银子放在这里。以后你们直接送水上门,就不用我们一次次来买了,省得大家麻烦!” “那好那好,我老何记下了!”笑眯眯的何叔又不知从哪里掏摸出一个小铜戥子,郑重的放上银子记好分量,又从里头翻出一本账册做了登记。 “我问你,我们赵府算不算是用水大户?” “算!当然算!”何叔抬头看了一眼青衣小童,颇有不解。 “比起前面的那个梨花牌坊呢?” “她们要是大户,你们赵府是大大户!” “这还差不多!”小童昂着头,趾高气扬抬步走了。 “这么小的娃,他们府里就打发他拿着银子在街上走,主家也能放心?” “哎呦,这你可就不知道了。赵府是我们城东这一片有名的大户,他家的人别说拿银子,就是抱着金子在我们这里走也没人敢去打主意的。街前街后都是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还不知道谁啊!”何叔笑着对排在后面的人解释道:“你是从城那边新搬过来的吧?一个梨花牌坊,一个赵府,都是我们东城这里数的着的殷实人家。尤其是那个赵府,着实算数螃蟹的。” “怎么才算是数螃蟹的?” “看外面着是个光壳壳,其实里面满是肉,懂了吗您?” “懂了懂了。”那人笑道:“刚才过来的那个梨花牌坊小姑娘倒是挺可爱的。” “你是说二丫头吧?那也算是命苦的。和她一般大的小姑娘都在家里玩抓子呢,她要出来给人家帮工。唉!” “她们家人也真舍得。那她爹呢?是干啥吃的?”问话的人看着脸部有了风霜之色,相貌普通,穿着普通,是那种扔在人群里一眼就找不出的品种。 “就是她爹惹的事儿!”何叔眼见买水的人没几个了,手头清闲,有心卖弄,索性对这位眼生的人拉开话匣子:“她爹是万花楼教曲子的师傅,万花楼你总该知道吧?” “万花楼?听着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呵,万花楼在咱们苍城这小地方不怎么出名,在几百里之外的长安城可是大大有名。人送绰号“温柔乡”。是咱们这个地区数一数二的那个......”何叔会心地比了个手势:“梨花牌坊只是万花楼手下一个分会馆。” 买水人心领神会:“哦,是那个呀。能在万花楼这么个大地方教曲子,我估计她爹技艺不凡,还是有两把刷子的。那怎么忍心亲生女儿落在厨房受苦?莫非又是黑心后爹后娘不成?” “哎呦,你这师傅可真会钻牛角尖。二丫头当然是他爹的亲生女儿了,要不是亲生女儿能在受这茬子罪?这事说来话长,梨花牌坊里的姑娘也有意思,和万花楼那边行的不一样,梨花牌坊里的姑娘是只卖艺不卖身,晚上不留客人的,不管你银子有多少,哪怕拿马车拉,到点儿照样关门走人。不然二丫头他爹也算个有能耐的,能放心把自家女儿送到这里......”何叔绘声绘色地给买水人讲述着二丫头一家人的悲惨过往。 “哦,因为他爹不成气候,欠下了人家万花楼的债,所以流落到苍城,让女儿去梨花牌坊帮工还债,对也不对?” “也对,也不对。二丫头他们家原来是长安城的,受他爹拖累,搬到咱这穷乡僻壤地方养病。不过得上他爹那样的病也真稀罕,说是不能见湿气,一辈子只能住在干旱地方。你说得啥病不好,非得来个这怪病,可算长见识了吧?” “嘿嘿,苍城确实算干旱地方。不过再往西走还有沙漠,那是实打实的干旱。” “还不是因为万花楼剩下债务没有还清,半天走不了。不然他爹早领着自家丫头搬走了,小丫头挺可怜,小小年纪被当做个大人用,也不晓得前世造了啥孽修来个这命。”何叔想起自家娘子的感慨,摇摇头,手下不停,麻利地将数好的水筹子交给中年人:“你家几口人?” “就我一个。” “你一个人?大筹子估计一根筹子你得用上十天半个月都不止。你买了五根,我都给你换成小筹子吧,一根小的尽够你用几天了。咱这地方啥都不稀罕,就水稀罕。每日早晨卯时正送第一趟水,如果要水的人家多,赶到辰时初还会再送一趟。只要听到牛车上的铃铛响拿家伙出来接水就行。” 中年人点点头,慢慢收起被百家手指摩挲得黝黑发亮的竹签子,慢慢走出后街拐角。 “拿好了您嘞,慢点走啊!”何叔收起桌子上的账簿,把剩下的水筹子归类放好。看刚才化缘的和尚还站在原地不动,也不在意,对里面随口说了一声:“今日遇见个生面孔,不晓得是从哪儿新搬来的,出手倒是满大方的。” “死鬼,快把钱收好,呆会儿和三儿紧着打水去!早上水卖得快,贮水的桶都见底了。你们一个个装着没事人一样,别到时候又有一场饥荒好打!”他家娘子在里面抱怨道:“小六刚才出去了没?” “没看见小六呀,这孩子又怎么了?” “到点儿不去学堂,刚才我看见他拿着弹弓比划,莫不是翻后墙溜到外面打鸟儿去了?” “这浑小子,是得好好教训一顿!”何叔想起自家小儿子和二丫头年纪差不多,人家都可以独挡一面出来办事,这个小儿子除了祸害鸟儿再不知道干别的营生,不禁小声问候了几句自己老娘。 还是把周嫂子改了回来,胡嫂子叫着不顺心。期待大家多多支持,一天三更是很容易的事情哦。感谢你们的陪伴,求收藏,求推荐票,在这里打滚飘过 第五章 槐花焖饭 等何叔进去忙了一阵子再出来,外面的和尚也不见了踪影,亮晃晃的日头照下来,照得井边的柳树叶子蔫蔫的,和他一样无精打采。虽然是在晚春,可这阳光的刺目都比得上夏天日头毒辣了。 “这个死小六,一说起读书就头疼胳膊疼肚子疼浑身都疼,一提起上树掏鸟窝寻摸鸟蛋跑的比谁都快,我今日得闲顺路去学堂看看,把先生问问。要是这家伙实在不是块读书材料,把他送到前街的武馆去学拳脚,将来好歹混口饭吃。三儿力气大,是打井水的好材料,说不得这口井是要留给他的。” 何叔掏出烟锅袋子,用火石打着烟叶,美美的抽了一口旱烟,站在门口左思右想。想到素常小儿子的百般伶俐,一时之间想让他出去吃苦受累的心肠又软了起来。俗话说千里老向着小,这死小子要是肯读书,将来倒是吃轻松饭的,愣是不懂事,成天就知道玩儿!让人见了恨得牙根痒痒,恨不得上去抽他几个巴掌。算了算了,这事先不想,想想就让人脑壳疼,留着以后和娘子慢慢商议吧。 二丫头晚上回去时,她爹点亮一盏油灯,正坐在院子里拉二胡。黑透的天空上面洒满了闪闪烁烁的星辰,衬着爹爹修长的身形,看着还是很有几分道骨仙风。 二丫头先看了看自己身上,黑乎乎的啥都看不见。她掸了掸衣服,又把脚在门槛上跐了跐,其实衣服鞋子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尘土,都是回来前换过的。可爹这人讲究,还是多照顾他的心意比较好。以前在长安城时,他出门教曲子必然是另备衣服,回来都要重新换了才肯进门的。放别人说这是穷讲究,可二丫头不觉得,在那种地方待半天,身上衣服的布料都要沾上厚厚的一层烟气或者脂粉气,闻着就头晕。 堪堪一段皂罗袍拉完,爹爹又拿起旁边的竹笛呜呜咽咽吹了起来,笛声清越,比起二胡少了几分悲怆之情,显见这会儿爹爹心情不错。 “给你留了碗槐花焖饭。” 二丫头偷偷一笑,原来爹爹早看见自己了,她轻手轻脚进了门,张口问道:“昨晚上爹爹睡得还好吧?” “还好,一个人习惯了。” 二丫头放下手里的小包,借着油灯微弱的光芒打开,把里面东西掏出来,竟是摆满了半桌子。 “跟你说不要拿人家的东西,人穷不能志短,你这又是怎么回事?” “拿别人东西?”二丫头愣了愣随即响朗的笑出了声:“这不是我拿的,是我捡回来的。” 爹爹没有吭声,拿着笛子若有所思。 “爹,你看呀!”二丫头随手抓起一把包里的东西递到爹爹眼皮底下:“这是厨房砸完核桃剩下的核桃皮,是人家不要的。” “咱家不是收破烂的。” “这不是破烂儿,这是核桃里面的分心木。这个是药材呀,娘以前对我跟我说,说过,爹爹晚上睡觉的时候抓一把用开水泡好,拿泡出来的水代替喝药,多少喝点,喝了这个就可以睡安稳了。” “那这个又是什么?” “这个是桂圆剥掉肉以后剩下的桂圆核。” “这个也是治睡觉不安稳的么?” “这个不是,这个核别看吃不成,把它砸碎了可以止血。万一娘的手被刀切了,撒点面面在上面,马上就不疼了,将来好了也不留疤。” “你想得倒挺多。你娘还没有说啥是可以拿回来的?” “这个——”二丫头眨了眨眼睛,“娘常说吃的东西是个宝,寻常果子的果皮果壳果仁都能派上用场的。” “一天就知道你娘你娘,那你爹呢?” “哎呀,我这不心急得很嘛,早早就回来看爹了。这会儿那边还没收拾完,我是请了假的。把我留那么久,周嫂子也怪不好意思。”二丫头一把抱住爹爹的胳膊,撒娇道:“爹爹吃药了没有?心口还难受不?” “好多了。”爹爹脸上掠过几丝笑纹,用手摸了摸二丫头的头发:“忙了一天,早早去睡吧。” “爹,我娘没说她什么时候回来呀?” 油灯里的光幽暗如豆,二丫头没看见爹脸上黯然的表情。就听他咳嗽了一声,淡淡道:“等那边安顿好自然就过来了。” “就是,娘要早早过来爹就不用亲自做饭了,虽然爹做的槐花焖饭挺好吃的。”端着小碗的二丫头笑靥如花,崇拜的看着爹爹。其实她回来之前早吃过了,不过为了安慰爹爹的落寞,故意做出吃得很香的样子。 爹又咳嗽了一声,还是无话。 “这槐花从哪来的?该不会是爹爹上树摘下来的吧?” “这是井房的小六捋了鲜槐花拿过来送我的,难得他有心了,我也是借花献佛。” 想到小六前几天掏鸟窝被蜜蜂蛰得头大如斗,眼皮子肿得睁都睁不开,还是自己把大蒜蒜瓣捣成碎末敷在上面才好一些。二丫头露出会意的笑容,一连往嘴里连扒了几筷头槐花饭,体验出槐花花瓣的香甜。别说爹的手艺还真不错,拉曲子的手也能上得了灶台做出香喷喷的焖饭。爹爹这么能干,做他闺女的二丫头也满心自豪。 “我把灶上收拾一下,爹,你也早早睡吧。”二丫头端着空碗叮咛道:“娘吩咐我监督爹爹,说每天晚上亥时睡觉之前最好,睡前泡泡脚也能睡安稳。”看爹爹还不说话,二丫头又安慰道:“厨房的周嫂子说从下个月开始要给我涨工钱,我算了算,多出来的铜板就可以买一根水筹子,爹爹泡脚管够。” “大夫说我不能多见水。” “我晓得,爹爹就是不能多喝水。那泡个脚总行吧,这是为治病的,又不是干别的。” “你去忙你的,爹爹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晚上朦胧阖目时,二丫头模模糊糊听见爹还在吹曲子。不过笛子换成了箫。这箫声既没有了笛子的清越,也没了二胡的悲怆,平白多出几分缠绵之意。 “爹一定是想娘了,今晚做梦我要梦见娘,不见周公爷爷也可以。”带着最淳朴祝愿的二丫头早早入梦,脸上犹带笑容。 感谢流观山海图zgyoung、感谢白衣重楼说、鬼大大的推荐票,感谢收藏的五位大大,今日开心,三更! 第六章 云萍姑娘 老吴打着哈欠来给二丫头开门的时候,天色已然大亮了。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梨花牌坊从楼上到楼下,从里间到外面全都静悄悄的,别说有个人,连一只鸟都没有。 “吴叔,我是不是来早了?”二丫头探头朝院子里张望一回,俏皮的对着老吴笑笑。 “也不早,是该拾掇早饭了,可看情形没几个想吃的。”老吴轻轻关上院门,插上门阀:“周嫂子发话了,今日可以睡到日上三竿。” “昨晚上你们几个都忙坏了吧?”二丫头抬脚朝厨房走去,边走边笑道:“我是昨晚戌时末走的,院子里客人不多了,柳公子还在凤仙姑娘那里。旁边有两三个姐姐候着,所以周嫂子打发我先走,说今早来了给大家安顿早饭。我要么上去悄悄问一声,有想吃的我收拾好,要不想吃我就预备着中午的午饭。” “难怪周嫂子在我面前总夸你,你这丫头做事就是让人放心。”老吴用手揉着眼睛,嘟囔一句:“别叫我,我不吃。”又去睡回笼觉了。 二丫头也不说话,换过衣服后穿上围裙,给铁锅里倒了小半锅水,抓了一把麦秆塞进灶眼,把火折子迎风打着,笼火烧锅。趁烧水的功夫,她提步上楼去看了看,二楼安安静静,三楼倒是有些响动,她没有声张,轻手轻脚下了楼。 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咕咚咕咚响了,她取出三个装开水的铜壶,把滚水全倒进壶里。给后锅擦了点菜籽油,舀点干面粉,倒入打好的蛋液和盐水搅合两下摊了几张春饼。又检视一下厨房,把昨晚剩下的豆腐皮切成丝,土豆切丝,再拌点小葱,调出个凉菜。顺便又在锅里剩下的开水中打了几个荷包蛋,放上点白糖,觉得颜色有点单调,又撒了几颗枸杞,这下吃的喝的就的都有了。把饭留在锅里,盖上锅盖,热乎乎的灶台是天然保温桶,就等着她们来吃。 做好了饭,二丫头并没胃口,她和爹爹早早吃过了。左右无事,后院里的周嫂子和小红一直没有动静,估计还在梦里。她又洗干净手,从灶台下面拿出一个小本子翻看,看得竟入了迷。 “见过装哑巴的,没见过装聋子的。”恍惚间听见有人说话口气很冲,二丫头没在意,依旧埋头看书。 “嗨,我说你呢,你听不见是不是?” 二丫头这才抬起头,对着前方笑道:“云萍姑娘起得早呀。” “周嫂子呢?”唤做云萍的姑娘双手抱肘站在厨房门口,满脸嫌弃相。 “嫂子这会儿还在后院?姑娘找她有什么事儿?等嫂子来了我代说一声。” “好大的架子,摆给谁看呢?”云萍姑娘翻着白眼儿,一叠声催促道:“快去把周嫂子喊来,我找她有事儿!” 二丫头不明所以,只得笑着答应一声,匆忙放下手中书本向后院走去。 “你没问她啥事儿?”周嫂子慢腾腾从房子里探出个头。 二丫头摇摇头,也是一脸茫然。 周嫂子一边扣着纽襻,一边用手正了正发髻,把额边的一缕头发别在耳后:“走吧,那是个刺儿头,我大概知道是为啥了。” “昨晚姐姐们睡得还早吧?” “不是为这个,没你啥事儿。”走在前面的周嫂子冷笑一声:“这院子里总有人见不得人见不得比自己好,那自己为啥不拿面镜子去照照?看清楚自己分量再出来说话。” 二丫头立即噤了口。 “都说鸡鸭多的地方屎尿多,女人多的地方事儿多,咱这女人堆更是个是非窝。”周嫂子突地刹住脚子:“等等!” 随后她加快几步赶到屋子门口对着里面小声喊道:“给我抓把瓜子出来。” 小红反应还算快的,蓬着头发拿出一把南瓜子。 “行了,就这样吧。”周嫂子再整整衣襟,瞪了小红一眼:“还挺尸啊?成天到晚就是睡不够,看看人家二丫头,收拾得头是头脚是脚,利利索索。遇见好的多学点,别学那起子没良心的。” 小红对着二丫头做个鬼脸,又把头缩进去了。 二丫头已经隐约猜到几分,没有说破。 “哎哟,嫂子呀,我说我年轻轻的把手下人没约束好也就算了,怎么嫂子一把年纪了,手下人也是那样子?” 周嫂子从嘴里吐了个瓜子皮儿,愣了愣。 “你看看,你进去掀开锅盖看看,一早上给我们吃得是什么?就是猪食也比这个好些!都是狗眼看人低!” 周嫂子三步并两步跨进厨房,果真掀开锅盖看了看锅里,对着外面冷冷道:“你在哪见过大早上给猪喂春饼喂鸡蛋的?只怕皇帝老儿喂的猪也没这么讲究吧?” 云萍姑娘眼睛朝楼上扫了扫,拿出吵架的气势,大声道:“一样是院子里的人,谁比谁又多出什么来了,凭什么把我们分别对待?真是狗眼看人低,上赶着让我骂她一顿!” “我以为你为昨晚上婷仪的事情发火,听了半天,敢情把我们全扯进去了。”周嫂子并不怵怕,沉声道:“你去把三楼的姑娘都叫起来。” 二丫头反应过来这是周嫂子吩咐自己,急忙转身过去叫人。 “等等!咱们就事论事,并没有对大家有啥看法,我就是说你们厨房把我们几个太不当人了,婷婷婷仪也就罢了,捎带的对我也是这样,好歹我是个姑娘啊!是有身份的,你们眼里还有我吗?” “云萍姑娘,你刚才说了句‘狗眼看人低’,那‘狗仗人势’这句话你听过没?就你那三瓜两枣的生意,早上能嚼口荷包蛋吃卷春饼已经算是上等份儿了。放在别处,要是随了你的性子呀,一家子都得喝西北风去。” “我性子怎么了?我性子不好吗?只不过现在有的男的眼睛都瞎,放着年轻的不喜欢,偏偏就要喜欢年龄大的。”云萍姑娘两手插在腰上,摆明阵势今早准备要闹一场。 二丫头无奈的叹口气,整个梨花牌坊里云萍姑娘确实要算最年轻的,一张脸生的也好,水灵灵的赛过刚剥皮的小葱。可她持宠撒娇不是一次两次了,毕竟客人不是周嫂子,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能帮你担待,人家来这里花银子就是寻开心找乐子的,你对客人再这么恶声恶气,只怕——毕竟这城里又不是只有梨花牌坊一家做姑娘生意的,毕竟年轻貌美的姑娘也多了去了,找谁不行,偏偏找你? 今日争取三更,希望更多书友能够收藏推荐,爱你们么么哒 第七章 工尺谱 “等等!你先别上去!”听到周嫂子的吩咐,二丫头适时停住脚。 “要闹到别处闹去,别吵醒了我们那几位姑娘。”周嫂子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云萍行姑娘旁边,又往嘴里囫囵扔了个南瓜子,爱理不理道:“你先把自己屁股上的屎擦干净再说——我来问你,你既然说我管不住人,你怎么不问问你手底下那个婷仪做出的好事儿?别让我都嚷嚷出来了!只怕这张脸都没地方搁去!” “我们婷仪怎么了?不过就是看楼下生意好,心里有点气不过——” “啊呸!别在我跟前睁眼睛说瞎话,打量大家都看不见是吧?昨晚上天是黑着,可人的眼睛都亮着呢!我们不吭声,真当我们是瞎子!” 周嫂子又囫囵把南瓜子一口吐了,扎煞着两只手跳将起来:“既然是云萍姑娘跟前得用的大姐,不知道云萍姑娘平日里是怎么教导她们两个的?知不知道规矩两个字?要好不好,这还没立夏呢,就露胸脯露腿的,身上披层纱就以为穿着衣服了?梨花牌坊什么时候教导过姑娘们这么接客了?” 可能是被周嫂子的气势镇住了,也可能周嫂子说的都是事实,云萍姑娘难得地保持沉默,交叉在腰间的两只手也慢慢放了下去,重新又抱回胸前。 “要我说呀,正儿八经连个姑娘名分都没混上呢,不过就是个大姐。大姐里面数一数二的也轮不到她,还是把那歪心思收收吧。亏得是在咱牌坊里面,也亏得了柳公子是熟客,没有跟她一般见识。哎哟,倘若让外人遇见呀,我这张老脸都被你们几个丢光了,都臊得没地方站起来!还好意思来这里闹,省省吧,别丢先人了!只看他家先人在坟墓里都躺不住,要掀开棺材板坐起来了,扶都不用人扶的!” 云萍到底是个年轻姑娘,脸皮子娇嫩一些,被周嫂子这番话吓唬住了,抱在胸前的两只手又交缠在一起扭来扭去:“婷仪昨晚回来后抽抽嗒嗒哭了半宿。我早上看她情绪好了些,就打发她下来吃饭。谁知道她没下来多长时间又委委屈屈上来了,说全院的人都不给她给好果子吃。穿衣服我也就就不说了,吃食上也这么糟践,这还是人呆的地方么?”说着眼圈就红了。 “你就是想从老鸹窝里变个凤凰出来,那你也得有凤凰命,不是你穿的清清凉凉就能入了人家的眼。”到底是自家牌坊姑娘,都是眼皮子底下一个个看着调教这么大的,一下子把话说这么重,周嫂子到底有些不忍,抬起左脚拍了拍裤管上的浮灰,淡淡道:“要是心里头真的不服气,你先服个软儿,闲了去把人家凤仙姑娘多问候几句,等到她心情好了,不妨多请教请教。人家当年也是万花楼上的花魁,年龄大了,不想在这一行呆了才退到咱们这儿的。就算人家年龄大了,那些有钱公子还不是一个个上赶着贴上来?今天有柳公子,明天说不定有陈公子王公子,哪一个不是有钱有势的主儿?你又年轻,随便跟着去都能落个好去处,再说你也不是个笨的,平日里看着伶伶俐俐的,怎么就不知道学学呢?” 云萍姑娘撇着嘴,不服气的转过头:“谁要跟她学?赵府的少爷还夸过我的琵琶,说我弹得不比长安城里的名家差,就是欠一点火候罢了。” “是呀,欠点火候不知道勤学苦练,赶紧把那火候磨出来,成天闲着净想着生事,可不都是一个个吃饱了撑的?就该着嚼春饼吃荷包蛋,肥鱼大鸭子呀那些想都别想!” 云萍姑娘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白净的脸皮上霎时飞起两团红晕,看着很是有几分动人。 “你呀——”周嫂子拿食指在云萍姑娘头上狠狠点了一下,恨铁不成钢道:“年纪轻见识少,偏偏耳根子又软,别人说个萝卜就拿着当棒槌使,你什么时候才能让人省省心呢?” “可是我回去得得对婷仪有个说法吧,好歹是我手下的人。” “说法?你就直接告诉她说下次再让我遇见她这个怪样,听到这些怪话,当心我打断她的狗腿,让她做个人吧!倘若再有下次,直接发落给人牙子,卖到那见不得光的地方去,那时候真的是猪吃得都比她好,看她还抱怨得出来不?” 云萍姑娘迟迟疑疑走了,二丫头急忙收起锅里的食物,暗中咋舌: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老将出马一个顶三儿。 “这是什么东西?” 二丫头看到周嫂子在翻一个小册子,想到那是她刚才闲着时看的,不是塞到灶台底下去了吗?怎么在外面放着?她急忙笑道:“从我爹那边拿的,不小心掉那儿了。” “你爹还给你教这个?” “爹没教,说学那没用,我是闲着没事翻翻,偷偷瞒着他拿出来玩的。” 周嫂子半天不言语,二丫头无意中抬头,看到周嫂子眼神一眨不眨的在凝视自己,不由心虚道:“嫂子看我干嘛?我脸上有灰吗?” “你爹不教你这个教啥?这工尺谱牌坊里姑娘都会的。” “爹爹真没教我,况且我也没打算学这个。”二丫头面红耳赤,小声辩解几句。 周嫂子转过身一阵风似的走了,可脸上分明写着“我不信”三个字。 !感谢书友20200403175706137一次投了三张推荐票!已经有五位书友收藏了开心开心开心!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只要开心,就有更新的动力!新年在既,希望我们大家明天会更好!让推荐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让收藏的书友更多一些吧!阿弥陀佛!上帝保佑!阿门! 第八章 妙语秋香 小红慢悠悠的从外边走了进来,慢悠悠的站在二丫头面前,慢悠悠的说道:“我眼睛也没瞎。我听嫣红姐姐说过,咱们牌坊的凤仙姑娘每天闲了不是填谱子就是练字,她会的新鲜曲子多得很!唱上三天三夜都唱不完的,有人就是不服气,也得有那个资本才行,光靠瞪眼睛粗脖子的,有啥意思?” “哎呀,小红出息了呀。”二丫头笑着拍了小红肩膀几下。 “也不是我说的,后面几句话是我现学的。昨天你没在那会子,我到二楼帮忙抬大件东西,你没看见凤仙姑娘的房里,啧啧!”小红夸张地叹了几口气:“那地方咱们轻易去不得的,本来二楼就住了人家凤仙姑娘一个。“紧跟着换了一种口气,惟妙惟肖道:”人家干脆把几间房打通了,插的盖的带的什么都有。人家就是凤凰蛋,人家又有凤凰命。咱们是比不成了,投胎等下辈子吧。” “哈哈哈!”二丫头笑得前仰后倒:“前面有两句话是现学现卖,这个我听出来了。你后面这几句话又是跟谁学的?听着有点意思。” “左不过是嫣红姐姐。”小红去外面抱了一堆柴火进来:“她说我们俩名字里面都带红字,有缘。” 二丫头摇摇头,拿只箩筐出去淘米准备午饭。 中午吃饭时,云萍姑娘屋子里的几个人迟迟不来,就连一向做事以慢出名的小怜小惜都把食盒提下来洗碗了,还不见她们下来。周嫂子竖起眉毛又要发火,二丫头急忙见机道:“我和小红给他们把饭送上去吧,看是不是有什么事耽搁住了?” “这阵子除了压床板,还能有什么正经事儿?一个个连饭都不吃了,我看都成精去呀!一顿饭不吃算什么,有本事长长远远,一辈子都别吃饭才好!” 周嫂子哪哪儿都好,就是有时候发起狠来说的话让人受不了。 小怜小惜也一齐笑道:“我们姑娘说找周嫂子要点五色丝线,再寻点香草末。端午节那天做几个香包给我们玩玩。” “敢情当真?你们秋香姑娘那双巧手可真的是没得说,别看我年纪大了,也爱带个花红柳绿的,有做好的香包给我留个也行。你们几个年轻小丫头到时候可不许笑话我老。” “那当然了,肯定少不了周嫂子的。我们姑娘说如果材料够,她给全院的人一人做一个也使得。”小怜这丫头长得甜,笑起来也甜甜的,嘴边还有两个小笑涡。说起话来一张小嘴巴更是把人能甜死在那里,云萍姑娘要是性子能有小怜一半的软和温乎,生意也不会这么差。二丫头在心里感慨半天,愣是憋了一肚子话。 “赶紧走,嫂子带你们去一楼库房找去!”周嫂子心情立刻多云转晴,领着小怜小惜脚不沾地的走了。 二丫头给小红使个眼色,一人拿上装好饭菜的食盒,一人拿上开水壶,一起上了三楼。 三楼总共五个房间,按例是一个姑娘用两间,两个大姐用半间。姑娘用的两个房间里,一间是自用的卧房,另外一间是待客的客房。把最里面那间光线阴暗的房子隔成两间,刚好住四个个大姐。行院里面对于这种身份等级向来划分得清清楚楚,泾渭分明,搭眼一看就能看出来的。 云萍姑娘的房子在三楼楼梯口这里,她喜欢敞亮,经常把门开大大的。这时候卧房门开着,客房门关得死死,估计云萍姑娘都在卧房里。二丫头和小红才要进去,却听见里面传出说话声,两个人互相看了看,站住了。 “我说你把心放大点,有什么过不去呢?年纪轻轻的,被人说就被人说呗,大不了厚着脸皮装个没事儿。不管是啥话,只要这话没到你心里去,就把你奈何不了。” 听到这儿,二丫头对着小红眨眨眼,又用嘴巴朝里面努努做个口型。 小红马上心领神会,明白是秋香姑娘在里面劝解。这阵子真不好进去,恐怕当面伤了姑娘的脸,只好站在外面静静听着, “姐姐你说的我都懂,我是心里难受。”云萍姑娘哽咽道:“你瞧瞧,我那屋里床帐子上的穗子都掉了多久啦?连问都没过来问我一声,就这么死不死活不活掉着,就算客人来了,看着也不是个事儿。”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既然帐檐穗子掉了,去给那两个大姐说一声,让她拿针缝上就行了。何苦纠结这个?没得讨一肚子气。” “也不是我爱生气,有些话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让底下那个夜叉怼了回去。姐姐你生意有起色,这些天客人大半晚上还留在你那不走,我能理解,这也怨不得别人。我原本还想问那夜叉一句:昨天给她把里里外外全换了置成新的,凭啥就把咱两个屋里的只是洗洗?你糟践我一个人就对了,干嘛连带着姐姐也要一起糟践上?” 二丫头看着脚下的木头地板暗中摇头,不晓得脚底下那位此刻耳朵红不红?有没有打喷嚏?唉,果然是人怕出名猪怕壮,树大向来招风,真理啊真理! 秋香姑娘向来冷静,从来没听她大吵大嚷过,就听她缓缓说道:“你说我那屋里头呀。那是今年过年才换的,还有八九成新。洗干净了还不是和新的一样?再说好好的床帘帐檐铺巾那些换了做什么?我倒是喜欢用旧东西,嫌弃那新的颜色太扎眼,宁可不换。” 屋里一时没了声音。 有七位书友收藏了,推荐票在哪里?让我看到你们的身影!跪求推荐加收藏哦,你们的肯定,就是更新的动力! 第九章 一个苹果 二丫头眼看时机到来,急忙咳嗽两声,放重脚步,径直进了云萍姑娘的卧房门,笑道:“给姑娘们送饭了。” 云萍姑娘正在擦拭哭红的眼圈,旁边围着的正是婷婷婷仪,不远处站着的那个有着瘦削身形的年轻女子就是秋香姑娘。 她们看见二丫头和小红,面上均是是愣了一愣。 秋香姑娘对着二人点点头,又对着云萍几个笑了笑,若无其事走了。 婷婷率先站起来,斜了二丫头一眼,不屑道:“不要把什么东西都要都往我们房里送。” 二丫头还没说什么,小红倒先红了脸,气愤愤瞪了她一眼。 “得了,放那儿吧,知道了。”婷婷姑娘继续不客气道:“谁让你们上来的?这地方是你们该来的吗?” 这话说的委实露骨,二丫头觉得嘴边的笑像要挂不住了,可还是对着云萍姑娘轻轻施个礼,悄没声息向外走去。 “等等,你站住!”后面有人说话。 二丫头和小红都已经快走出房门了,听到声音,不知后面的人在说谁,还是头也不回向前走。 “那个丫头——我叫你呢,就是个子高点那个。” “个子高点的那个丫头?”二丫头想了想,转过身去笑道:“姐姐们找我有什么事呀?” “呵,年纪看着不大,嘴巴倒是挺甜的。”说话的还是婷婷,就见她对着二丫头单手一指:“你站住,我们姑娘叫你呢。” 二丫头又侧身对走到门边的小红使个眼色,示意无事。她心下惊疑,面上还是甜甜笑道:“姑娘找我做什么?” “哦,看着倒还挺清秀的。”云萍姑娘这时已经止住了眼泪,两颊微红,那是使劲擦拭留下的。她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二丫头几眼,指着脚下一个绣花墩子淡笑道:“别离那么远,你过来坐在我跟前。” 屋子里的两个大姐都被云萍姑娘的语气惊吓到了,那绣花墩子向来是姑娘的专属座位。他们都不明白为何自家姑娘对这个丫头如此亲热?婷婷不确定的看了看云萍姑娘,在得到肯定的暗许后,又对着门口的小红气势汹汹道:“你站在那里干嘛?没听见我们姑娘说的话吗?还不赶紧离了这里!” 小红担忧的看了看二丫头,放慢脚步下了楼。 二丫头轻轻走过去,并不落座,赔笑道:“姑娘有什么话直接吩咐就好了。底下还有一摊子事儿,周嫂子还等着我回去收拾呢。” “理她做什么?”云萍姑娘一反常态,笑嘻嘻的往二丫头手里塞了一个红彤彤的苹果,亲切道:“你尝尝,这是昨晚上秋香姑娘给我的,给了两个,我分你一个。” 二丫头马上感觉到有四道目光像电一样射向自己,这是紧紧站在自己身后两个大姐的,她拿着苹果,感觉手里沉甸甸的不是苹果,好像是烧红的炭。可果子只有一个,总不好厚此薄彼吧。先不急,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看她后面还有什么话要问。 “你吃一口尝尝,看甜不甜?”二丫头眼见云萍姑娘笑嘻嘻的看着自己,更加不安,感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放心,果子都是他们洗过的,在我这里摆着,我也没动,你别嫌弃。” 二丫头看着和颜悦色的云萍姑娘,心里暗暗称奇。 “是不是不大喜欢吃这个?”云萍姑娘眼里的笑意更浓,嗔怪地瞪了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婷仪一眼:“还不赶紧过去给倒杯茶?” 婷仪还没动呢,婷婷愣住了。有些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一个劲的盯着二丫头看。 二丫头轻轻抬头,心道:“看什么看,姐姐我又没做啥坏事,心不虚腿不软!” 就在大家发愣怔的功夫,婷仪已经捧着个填漆茶盘过来,里面放了小小一个盖钟。她轻轻抿嘴笑道:“我们这里都是人家挑剩下来的,妹妹别嫌弃就好,将就着喝吧。” 二丫头身上的汗毛刷刷刷起了一片,苹果还热辣辣的在手里捂着,这茶怎么办?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闹不明白今日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就在大家面面相觑时,木头楼梯咯吱咯吱又响了起来,就听有人气喘吁吁赶着道:“这丫头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还小着呢。真有什么地方得罪姑娘的,姑娘就看在我的薄面上,和她不要计较。”话音未落,周嫂子“呼啦”一下闯了进来。 二丫头虽然知道风风火火向来是周嫂子的特性,可万万没想到小红搬救兵搬得这么快,暗叹就是天兵天将也不会如此神速。可看周嫂子她们这么在乎自己,心里面又有一点小小的感动。 云萍姑娘看到周嫂子这么火烧火燎的架势,一时之间也怔住了,心思转了几转,从床边款款站立起来,笑吟吟道:“嫂子难得到我这里来,今日既然来了,多坐一会儿。”一边说一边给旁边的两个大姐给个手势。 那两位大姐都是经见过的,急忙端椅子的端椅子,铺褥子的铺褥子,个个打叠起百般笑容,温言软语。 周嫂子并不理会这一套,连连摆手道:“我可受不起!听云萍姑娘一首琵琶曲子,只怕光是凭铜板压不住。” “呵呵,瞧嫂子说的,什么铜板不铜板,在嫂子这里都是自家人。上次妈妈过来这里,我还特地说过嫂子几句好话,说嫂子一天风里来雨里去,给我们看门做饭,又要料理牌坊的生意,竟是个大忙人!” 二丫头看着笑意殷殷的云萍姑娘,想起刚才她还在秋香姑娘面前连哭带诉的说什么夜叉,心里对她的敬佩之情又加深几分。 今日过小年,忙了一天,看到有八位书友收藏,还是有点小兴奋的!期盼书友们能喜欢! 第十章 海青拿天鹅 周嫂子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婷婷婷仪把食盒上的盖子抽开,把饭菜摆在绣桌旁边,悄没声息退了下去。云萍姑娘这才缓缓对着二丫头说道:“我问你,你早间在灶房里拿那个小本本是干嘛的?” “拿着玩儿的,没干嘛。” “真没干嘛?” “就是拿着玩儿的。”二丫头低头看着自己脚下,一直没和云萍姑娘眼光相对。 “你要么先吃口苹果吧,我这里还有脆枣。” “姑娘真不用,我已经你吃饱了。” “好吧,你也别装糊涂,我也不打哑谜。咱俩个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可要听清楚了。” “今天姑娘到底怎么了?这时辰都大中午了,还不够亮吗?”二丫头对着云萍姑娘笑笑,心里巴望着赶紧下楼。这屋子被熏香熏出一股浓郁的味道,都压过了饭菜的香味儿,坐得久了头就觉得晕。 “我五岁卖入万花楼,经过一年的培训后被挑了出来,六岁就开始跟着师傅学琵琶。”云萍姑娘翘起芊芊细指,她的十根指头纤细修长,指头顶端的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一望可知是弹琵琶的好手。 二丫头换了个舒服点的坐姿,准备认真倾听云萍姑娘讲述她的成长史。 “我学了一个月,师傅就教我上轮指,两个月学双抹,三个月学滚奏。等我能在弦子上熟练挂临的时候,和我一起学琵琶的同岁孩子才学到大拂大扫。” 二丫头眼中微微一动,又轻轻低下头。 “师傅说我是百年难遇的天才,给我教的从来和那帮孩子不一样。”云萍姑娘眼角微微上调,丹凤眼挑出一个玄妙的弧度,还沉浸在往日的荣光里:“可是就像我这样师傅口中称赞的天纵奇才,也是练足足练了将近十年时间。”云萍姑娘声音骤然放轻:“我没记错,我是十五岁那年才弹的《海青拿天鹅》。” 二丫头平声静气,连呼吸声都变得微微小小。 “这首曲子是一个客人给我的,据说是从北疆那边传过来的。也是我凑巧遇见的,不是人人都有这个机缘。”说到这里,那双丹凤眼里的光凝成一股冰柱,冷冷盯着二丫头:“都说了这曲子是不传之秘。我长到十八岁弹了也不超过两次。一次是弹给师傅听,师傅当即让我出师,说他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教我了。一次是弹给了......”轻声细语的云萍姑娘眼神里略略露出寂寞之色,仿佛胸中积攒着无数抑郁难平之事:“弹完之后就把我分到这个鬼地方来,那些技艺远远不如我的都留在了万花楼。” 屋子里安静的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我分到这里以后就再没有离开过半步,真好像长在了这里一样。所以说呀,笨有笨的好处。我错就错在太聪明伶俐了,怎么学都学不会笨。一步走错,步步都错......长安城里的辉煌夜色怎么能是这个连儿鸟都不拉屎的鬼地方能比的呢?连人家一根小指头都不如。尤其是晚上点灯的时候,远远望去,整个长安城就好像天上的仙宫。从里面出来的人就是神仙妃子,倘若机缘再好一些,说不得还能遇见贵人,倘若再凑巧一些,入了贵人的眼,那就可以平步青云一飞登天,这都是要遇的,你再怎么烧香拜佛去求,也求不来呀。” 二丫头又惊又疑,两只手不知不觉攥在一起。 “所以——”云萍姑娘轻轻站起来,轻轻走到二丫头面前,说话声音更是轻到极点:“你那个小本子上记载的《海清拿天鹅》这谱子是从哪儿来的?” 二丫头一动不动坐着,好像泥雕木塑一般。 “你跟我说实话,我不会告诉第三个人的。这阵子特意把声音压低是提防隔墙有耳。”云萍姑娘声音越来越小:“那个客人给我的谱子是口述的,让我记在心里,说这是不传之秘。我从来没有拿笔写过谱子,就害怕被别人看走记住了。那你来评个理:进梨花牌坊那年我才十六岁,这两年时间我从来没弹过这个曲子,你那小册子上的东西到底是从哪来的?难道是从我睡梦里偷听到的记下来的?” 看着呆呆愣愣的二丫头,云萍姑娘又“噗嗤”笑了一声,纤长的食指慢慢摸索着二丫头的脸蛋,只觉得触手光滑柔软:“就算我梦里真的弹过,你也要有能钻到我梦里去那个本事才行。如果你能钻到我梦里去,你必然就知道我这曲子是弹给谁听了......我也真是高看你了。”话至此处,云萍姑娘的声音里居然有说不出的寂寞清冷之感。 “算了,你走吧。”听到这话,二丫头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我累了,想要休息一会儿。”云萍姑娘疲惫的转过身去走了几步,轻轻侧躺在床上,拿帕子蒙住脸面,面部朝里,只露出满头青丝。 二丫头急忙站起来,对着云萍姑娘的背影福了福,快手快脚离开这个地方。 刚拉开门就撞见了大眼瞪小眼的婷婷婷仪,显然两个人站在门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二丫头对他们客气点点头,一阵风似的走了。 写这一段,突然想起诗人白居易描写琵琶名手的诗篇,里面有一句“妆成每被秋娘妒。”当年看的时候没感觉,现在想想突然发现青春真的好短好短,短得怎么用手抓都抓不住。 感谢追梦少年qaqy君不是丫君大大的两张推荐票,还有来自这是戏言岁月斩傲心大大的一张票,谢谢你们的肯定!票数越多,收藏越多,更新越快,大家一起加油啊! 第十一章 七弦琴 回到厨房,二丫头心口还在扑通乱跳,小红正坐在灶台旁边捡葡萄干,看见她进来,喜道:“可算回来了。” 二丫头摆摆手,找了个空碗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水,热乎乎的水顺着喉咙走进食道,滋润了五脏,她这才觉得浑身的凉意被冲淡了不少。 “没为难你吧?” 二丫头摇摇头:“周嫂子呢?” “刚和老吴出去了,说厨房米不多了,出去买点。”小红又偷偷指了指楼上:“走的时候专门叮咛:如果你在上面时间长了下不来就打发我上去叫你,然后就说她说的让你下去帮忙抬米。如果上面还不放人,就死拉硬拽把你硬拽下去。” 二丫头一个苦笑,安慰道:“真没事的,你们都放心。”其实感觉“没事”和“放心”两个字说出来空荡荡的,首先自己都不信。 “对了,还有这个。”小红又从案板上拿过来一包东西,塞到二丫头手里道:“这是二楼送来的。” 二丫头也只是瞥了一眼:“你拿去吃吧。” “我专门给你留的。” “我不喜欢吃肉。” “银丝鱼干可是好东西。老吴他们都得了,剩下的都是咱们两个人的。” “嗯嗯。”二丫头随便支吾两句,从灶台底下掏出小册子,想着这东西不能再留在这里了,随手塞进自己装衣服的袋子。 “周嫂子说把她那一份也给你,这个东西没有水,你爹爹可以吃,最补身体的。” 晚上回去,爹爹依然坐在院子里自娱自乐,油灯里的火苗给爹爹的面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二丫头站在旁边不言不语,听爹爹用唢呐吹完一曲《百鸟朝凤》。 “你今日有什么事情?” 听到爹爹这样发问,二丫头叹口气,想着到底瞒不过爹爹,把在手里攥了许久的那本小册子递了过去。 爹爹看了封面一眼,没有吱声。进屋取了个长条形的布包,换上一张七弦琴。 “当初爹爹执意要住到这个地方来,我以为是这里房子租费便宜,现在总算明白了。”二丫头的口气略带几分苦涩。 古琴声棕棕响起,有如漫漫月光下绽放的雪色昙花,高贵优雅,是其余乐器声无法比拟,更无法并肩的。 “是啊,这里独门独院,前后都是荒地。走一截子路才能碰见人家。坐晚上院子里随便吹曲子,哪怕你吹到天亮都不会吵到邻居,是爹爹一眼就看上的。” 古琴声调音陡然一变,由欢快变得绵长。 “爹爹,我想问你一件事。” 琴声变缓放慢,爹爹幽幽回话道:“和这册子有关么?” “什么是《海青拿天鹅》?”二丫头的嗓子干干的:“你当初把这个给我时,说上面只是一些蒙古小调,我也真把它当做蒙古小调。” “嘣”一声,流畅软糯的曲子曳然而止,好端端的七弦琴一根弦突然无缘无故断裂,爹爹长长叹口气,两手向下一放。 “有些事情,你不应该瞒着我。”二丫头的声音越发低落:“我娘——是不是再不回来了?” “你去灶台上把那碗药给我端过来。”爹爹的声音听起来平平的。 二丫头乖乖去灶房端药碗。 等她端着药碗回来时,却发现院子里已经没有了爹爹的身影,刚刚断了一根弦的琴还在桌上撂着,提醒她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事情。 “爹——爹——”二丫头眼眶里面突然满是泪水,她哽咽道:“我最乖的,我再也不打听这些事情了。爹爹你快回来吧,你就是想出去走走,也得先把药喝了,不然药一会儿凉了。”空旷旷的夜晚没有一个人答应,四月里温柔的清风带着野花的香味儿,轻轻走入这个院子,打个旋后又轻轻转身,并没有做过多的留恋。院子中那个瘦弱的小女孩身影,在月光的照射下,看着分外单薄。 等到哭够了,二丫头才抽泣着把药碗又端回厨房去。轻轻阖上院门,自己静悄悄一个人爬回去睡。以前爹爹有什么想不开时,也会独自一个人出去溜达,这种情况不是一次两次了,她不害怕。 这个晚上二丫头睡得极不安稳,被无边无际的噩梦包围了。她梦见自己一个人坐在火海中哭泣,周围全是张牙舞爪的恶鬼,伸着长长的爪子对着她怪笑。她拼命的想从恶鬼中间冲过去,可触目所及,到处都是红红的烈火,简直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眼看那群恶鬼离自己越来越近,爪子马上就要抓到自己了,她已经闭上眼睛,选择认命,不再做无谓的挣扎。就听一声悠长的佛号响起,木鱼声声,一下一下安慰着自己绝望的内心。等到她再睁开眼睛,只见烈火和恶鬼都消失的干干净净。她坐在一叶小舟上,周围全是大朵大朵的莲花,有人在叮叮咚咚弹奏着乐器,她又侧耳听了听,终于断定那乐器是琵琶。 晚上有事,如果早早能完,就给书友们多更一点。欢迎大家积极收藏投票,期待哦~~~ 第十二章 安魂香 尔后“铮铮”几声,竟有铁马金戈之音,二丫头心头一悸,眼前的情景又变了。 “快把胡笳停了!这个时候断断不能让她听到这种声音。”有男子声音响起,温润如玉。 “师兄,她现在这个样子有走火入魔的危险,要不要继续传音?” “等她的魂魄安定下来,现在乱得厉害。如果强行传音,恐生不虞。” “点一柱安魂香不就得了?师兄也太胶柱鼓瑟。” 又是一阵轻柔的琵琶声飘过,眼前景物又恢复成大片莲花,有采莲女子乘坐小艇穿行其中,齐声哼唱着采莲曲。随着这些女子摘采动作,偶尔会有花瓣从空中坠落,有一片花瓣甚至飘飘荡荡到了她的脚底下。 二丫头把捂住眼睛的手指缓缓移开,偷偷打量这片莲花瓣,只见花瓣上面红的红白的白,纹理清晰,脉络逼真,甚至能闻到莲花淡淡的香气,心里仍旧懵懵懂懂。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好一点没有?”有轻柔的女声缓缓响起。 二丫头抱住头,不敢说话。 “孩子,你别害怕,我没有恶意。只是问问你。”说话的声音宛若三月出谷春莺,婉转低回。 “别吓着她,她还在梦里。”又有清朗男子声音打断女子话音。 二丫头心里恍恍惚惚,似乎非常期待,又非常欢喜,还夹着那么一丝丝的不情愿和抗拒。最后的最后,只觉得自己什么都记不得了。 “爹爹,我再也不追着你问娘回来不回来了!” “爹爹,我听你话,我一定听你话!我最乖了!” “爹爹,我给你带了好吃的鱼干,我一口都没舍得吃......”二丫头声嘶力竭,唯恐爹爹撇下她一个人不管,生生是被自己哭醒的。 她勉力睁开眼,看到天色微明,浅黄的朝阳淡淡给窗外的天空染了一层胭脂色。 “爹爹!”她打个寒噤,顾不上穿鞋子,光着脚蹬蹬蹬跑到对面房子去。只见床上平稳的躺着一个身影,床下还放着一双青布鞋。 “爹爹也在思念娘吧,要不然一直穿着这双鞋子,这是娘亲手做的。”二丫头怅然掩上门扉,用手揉着眼睛,回到了自己睡觉的屋子。 胸前的衣服前襟已经被泪水打湿了,昨晚睡得匆忙,没有脱衣服。二丫头骨朵着嘴,悄悄拉开藤条箱子,重新找出了一身衣服换了。又把脱下来的衣服和爹爹昨晚穿戴的收在一起,端上盆子去了灶房。 昨晚的药还原封不动在灶台上放着,二丫头眼睛酸涩,还是生起灶火,扔了一小块柴进去,拿小火慢慢热药,同时又在后果添了一点点的水,在锅篦子上放几块锅盔,尽量让它软和一点。 衣服泡好,二丫头看到灶火前面的劈柴也剩的不多了,思思量量的用手舀了一捧水出来泼湿磨刀石,把劈柴的柴刀在上面蹭了几下,犹犹豫豫站在柴桩跟前,拿刀比划比划,学着老吴的模样攒足力气一下子剁了下去。 可惜由于年龄太小,个头又生得单薄,一刀劈下去,那柴桩竟是纹丝不动,只在上面留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二丫头有点着急,比着印子把刀架在上面一上一下锯了起来。正在大汗淋漓之际,门口光线突然暗了暗。二丫头不用抬头就知道是爹爹来了,尽量用欢快的声音道:“我把锅盔热好了,炒面在锅里温着,爹爹先把药吃了。” “劈不动就别劈了。” “爹,我长大了,我有劲儿了,我能行的。”二丫头抽了一下鼻子,控制自己语音不要发颤:“我今天起得早,能做多能多做点活。衣服洗完我就走了,不会误工的。” 门口的爹爹半响没有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幸好那柴禾不是特别厚实,二丫头捣鼓半天,终于把它锯断了。她直起腰,来不及喘一口气,又急忙去揉搓衣服,心里想着皂角也用得快差不多了,今天干完活有时间出去买点。昨天晚上凤仙姑娘那个客人没有来,早早都收拾完了,回来的时间也早。要是今天继续再这样就好了。忽而又想到自己高兴,其他人不见得高兴,尤其是周嫂子,昨晚不停派老吴出去在客栈打探,看那个柳公子到底去哪儿了?这个柳公子出手这么大方,人又热情,可惜一点不是苍城本地人。老吴昨天晚上还说呢,说这个柳公子如果愿意给凤仙姑娘赎身,管他家里情况怎么样没有大老婆小老婆名分啥的都别计较,二话不说跟上去就行了。毕竟这年头像柳公子这么深情的富家少爷太少了。又有钱又年轻的公子哥哪哪都有,可是又有钱又年轻又愿意对行院出身的姑娘这么认真的公子哥,当真是打着灯笼难寻啊! 有没有一次投三张票的书友让我看过来,你一次投三张,我一日三更没问题的,言而有信哦 第十三章 有女凤仙 二丫头想得出了神,浑然没有注意到爹爹身影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洗完衣服搭在院子里,二丫头一看时间差不多,来不及收拾就直接走了,临出门前还在屋子里面喊了一声,就是催促爹爹赶紧去喝药。 可能是因为昨晚大家都早早休息的缘故吧,二丫头辰时初赶到梨花牌坊时,老远就听见周嫂子的吆喝声。 “又在训斥小红了。”二丫头摇摇头,小红这姑娘别看只有十岁,做事特别乖觉。尤其是那张嘴巴,简直绝了,学谁像谁,天生就是唱曲子的好料子。不知怎么得罪了老吴,惹得周嫂子看着心里也不爱。大概是小红学老吴喝醉酒的模样学得太像了,老吴恼羞成怒才这样的。不过小红也就在自己面前说笑几句,在其他人跟前都不太吭声的。相处几个月下来,二丫头心里自然有个计较。 等到进了厨房,却发现小红并不在里面,周嫂子吆喝的对象不是旁人,却是老吴。 “真的假的?你该不是唬我吧?” “老天爷,我老吴骗谁也不会骗你呀!客栈老板真的是这样说的。我要有一句假话,叫我今晚出门就摔个四脚朝天!”看着周嫂子的脸色又补上一句:“将来也不得好死,横死在外面!” “一大早上的,什么死呀活呀,没得听见叫人心里不痛快!”周嫂子对着二丫头笑着打个招呼:“过来了?” 二丫头也点头笑笑:“怎么不见小红?” “刚还在呢。”周嫂子正在刮鱼鳞,手上身上满是亮晶晶的鳞片,突然醒悟道:“对了,她去了库房取生姜。” “哦,早上就吃鱼呀?” “我赶个早,刚巧碰上有卖鱼的过来,看草鱼还不错,挑了条大的,给大家做个鱼片粥,叫你们尝尝嫂子手艺。” 二丫头点头笑笑,急忙去剥葱。 “给锅里添半锅水,不急着烧水,鱼肉还要拿盐粉和鸡粉腌半个小时才能入味,到时再烧水不迟。你淘半盆子米再说,今天咱把料备足,省得有人叨叨,说什么猪食鸭食,不去想着好好做生意,成天盯着嘴,提到这个我就来气!” 老吴对着二丫头挤挤眼。 周嫂子又对老吴发话道:“你也别想闲下来,要是这事成了少不得给你记个苦功。辛苦你再去一趟,现拿上凤仙姑娘的名片放在客栈里。人要在啥都好说,人要不在,就把名片留在客栈,掌柜的自然知道。” 老吴答应一声,取了名片出门。周嫂子摇头叹气道:“这下有点不太妙呀!” “柳公子真的走了吗?”取生姜回来的小红进门就开始八卦。 “不知道。”周嫂子摇头如拨浪鼓,出去洗鱼了。 小红头伸长长的瞅了外面一眼,悄悄对二丫头道:“你知道不?出新闻咧。” “我就回家睡了一晚上,能出多大点的新闻?再说我家离这里也不是多远,也就隔了几条巷子。”二丫头剥完葱白去掉葱叶子直接上案板切细丝,水金贵,能少用就少用。 “嘿,你不在还真的出新闻了。”小红挤眉弄眼说道:“凤仙姑娘怕是今早睡不安稳了,那个鱼干也别想再吃喽。” 二丫头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吱声。 小红还要卖弄,就听周嫂子又念叨着进来:“这鱼看着肥肥大大的,把鳞片一刮骨头一去,再掏去心肺肠子,没多少肉剩下来啊。” 小红适时住嘴,麻利洗了几个生姜出来。 “唉,这看上去光光堂堂的,实际上不一定能靠得住。可你要说靠得住的都是一棒槌打下去蹦不出三个字的后生,好像也不对。”周嫂子拿刀片鱼,还在自言自语,对着纹丝不动的鱼叹了好一会儿气。 二丫头心下隐约明白,看来早上的事情,十有八九是真的。 早上吃饭,二楼的表现就很耐人寻味,悄没声息下来取食盒,悄没声息下来洗碗,尤其做这些小事的都是往常不大露面的春娟,很是让大伙儿惊讶。 与二楼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三楼,整个三楼说话声调似乎都比平日提高了不少。特别是小怜婷婷两个人,往常并不是多么熟络的,今早上送食盒时居然并排拉手下了楼,一路说说笑笑,那声音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果然女人多的地方事情就多,太平长久这四个字在梨花牌坊里站不住脚。没多长时间阴沉着脸的嫣红就下了楼梯,对着洗碗的两个大姐道:“声音小点,我们姑娘还说打算睡个回笼觉。” “呵,我这就不明白了,嘴在人身上长着不就是说话的么?你嫌吵你把窗户和门关严实了,当然就听不见啦。再说我们不过是洗碗时候说笑几句,怎么就挡了你们姑娘睡觉啦?” “呵,你这小蹄子嘴巴挺厉害的啊!” “那也没办法和你比啊,哪有你厉害,差远了。”婷婷声音愈来愈大,大有不依不饶之意。 小怜是个省事的,急忙拽了婷婷袖子一把示意别再说了。 “哼,脸子拉那么长给谁看呢。让我说呀,有本事离了这里,长长久久卧在高枝上,那才是真的有手段。在这院子里,谁稀罕那个!” 小怜的手尬尴地停在半空,看看这个,望望那个。 嫣红脸色由红转白,点着头道:“好,好,你算个有种的。” “少拿你姑娘说事儿!少仗着自己房里生意好就摆出来个小姐谱子。你们生意好那是沾了你们姑娘的光,又不是你有什么特殊能耐。”婷婷今日的鱼片粥里估计是放了不少辣子,说话都不带停顿的:“你会好好说话不?正儿八经的,也不过和我一样在屋里做个大姐,在我这儿逞什么威风?” “我不过说了一句,你就夹七夹八数落一大堆,至于么?” 两个人舌枪唇剑,开始交锋。 小怜呆愣着都忘了伸出手来要干嘛,只是不停地说:“别吵了!别吵了!” 小红放下手里的锅铲,对着二丫头悄悄问道:“周嫂子呢?” “刚刚和老吴出去了,要不然能吵成这样?”二丫头咂咂嘴巴,表示很无语。然后又朝外指指:“快看,正主子出来了。” 果然,不知什么时候,二楼的楼梯口站着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形,虽然只是露出一个侧影,可是任谁看了,都要叹息几声。只觉得言语不足以比喻其风姿。可谓明珠有光,好花芬芳。 才收拾完屋子,赶紧更新。感谢大家喜欢,老调重弹:要票票,要藏藏,加油哦! 第十四章 赵府公子 “房子里开水没了,你给咱捎壶水上来。”凤仙姑娘并没有大家意料之中那样勃然大怒,而是清清淡淡吩咐嫣红几句,身子一转回了屋。 “哎呦,这又是怎么啦?”小红憋笑憋不住,急得拿脚一个劲的去碰二丫头的鞋子。 婷婷见机极快,不等嫣红进厨房,急忙又拽着小怜手走了出去,又对二丫头打个眼色,示意帮他们把碗收好。 二丫头手脚不停,才把食盒归类放好,就见嫣红通通通走了进来,更不多话,利利索索提起水壶就走。 眨眼间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吵架现场就变得风平浪静,好似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一样。 “看见没?这叫高水平。”二丫头对着小红笑笑:“他们几个比起凤山姑娘差远了。” “那当然,能在万花楼做头牌姑娘的都不是一般人。只是可惜呀!”小红莫名其妙叹息一声。 二丫头给锅里倒上水,惋惜地看着刷洗一新的各式各样灶具,心道:“才花了大力气过了一遍,怎么可惜了?干干净净不好么?” 周嫂子是快响午时分才回来的,回来后马不停蹄去了二楼,一直等到吃中午饭的时候才下来。 老吴早已给厨房里的人讲了他们是如何辛苦找到客栈里的正主子。那个柳公子走得太匆忙,把紧要东西落在了客栈,打发手下人回来取。亏得客栈老板有眼色,又找人来报信,周嫂子和老吴才赶时候冲了过去把人堵住了。那个手下人的意思呢是说柳公子家里突然有了急事,这才紧着赶了回去,如果能早早处理完将来自然还是要回来的。话是这样说,可这位公子走时谁都没见,从旁人嘴里说出来的话,未免掺了些水分,梨花牌坊的人心里难免郁闷。 “热是一盆火,散作满天云。”从老吴嘴里居然文绉绉蹦出这两句话,听得二丫头和小红一愣一愣。 “本来嘛,只能掏银子来听曲子的,都是家里不差钱的。可像这个柳公子般家里不差钱不差到这个地步也是少有的。”老吴无奈的翻了两个丫头一个大白眼儿:“是不是觉得这话不像是我说的?我还偏偏要说这话就是我说的。没吃过猪肉,难道还能没见过猪走路?成天泡在你们这儿听曲子,咱说话多少也能押点韵,可不是?” “是、是、很是,您老说什么都是。”二丫头笑着推了小红一把:“我们这个将来出去唱曲子,比起楼上那几个也不会落下多少。” 老吴用白眼瞟了一眼小红,笑道:“刚才说到哪了?我说的那个柳公子不差钱的,对,真是不差钱!掏摸那么多银子买衣服买首饰讨人家姑娘欢心,末了就来咱这牌坊听几天曲子,说是一曲千金也不为过。这不是银子烧的,难道还能是吃饱了撑的?” 小红又一次笑得前仰后视,二丫头却觉得没什么可笑的,转转眼珠不说话。 “一看你就是个老成的。”老吴说笑几句,突然神秘道:“你最近没得罪谁吧?” 二丫头还在神游,听老吴喊了一句:“说你呢。”这才反应过来:“我能得罪谁?” “是呀,我也看你是一天闷声不响光知道低头做活的人,怎么能和和尚扯上关系?” “和和尚扯上关系?”二丫头越听越不明白。 “昨天我在咱们牌坊门口碰见个和尚,我以为是化缘的,没理会。谁料这个和尚找我打听你的名字和生辰时间,我说嘿呦,这可奇了怪了,你的名字我知道叫个二丫头,你的生辰八字我咋知道?莫不成他把我当成你爹?” “化缘的和尚?”二丫头又不吭声,眼前出现一个灰扑扑的老和尚,估计能对上号。 “奇怪的事还在后面,你昨晚回去后,我收拾院子,三楼的云萍姑娘下来送客人。那客人咱都见过,就是赵府的公子么,那公子爱听云萍姑娘琵琶,一个月里总能来那么几趟,昨晚正好赶上了。等那公子出了门儿,云萍姑娘又和我攀谈几句,突然向我打听你家里的情况。哎哟哟,云萍姑娘前脚上了楼,我才后知后觉琢磨咋有点不对劲,想着平常都是那两个大姐下来送客的,我就没见过云萍姑娘晚上出来过。今天邪门了,亲自送客?然后我马上想到中午遇见的那个和尚,你说他们俩都向我打听一个人,这事情是不是太巧了一点?” 小红惊讶的看着二丫头,二丫头低头看着鞋子,暗道:“终究是没躲过。” 第十五章 改编的曲子 二丫头满心以为如果柳公子不来晚上能够早早回家,谁料苍城这地方邪门着呢,说啥啥不来。虽然晚上凤仙姑娘房里少了柳公子的身影,可因为柳公子最近频繁过来等于独占了凤仙姑娘,所以以往那些常客都被挤在一边去了,听说柳公子走了,晚上好几个客人都来找凤仙姑娘,一时之间二楼客房满满当当,竟没有个空的。 “哎哟,没想到赵公子也来了,还点名要听凤仙姑娘的扬琴。可凤仙姑娘这会儿手占着,正在给一个唐公子抚琴,这唐公子是县令的小舅子,轻易也是不能得罪的主。”周嫂子站在二楼左思右想,到底想出主意,吩咐嫣红去楼上把云萍姑娘请下来接待赵公子。又打听到秋香姑娘也闲着,剩下那个客人刚好足够应付,于是秋香姑娘也缓步下楼,二楼里面莺莺燕燕,燕语鸾声。 “秋香姑娘今日怎么?心情不太好?”二丫头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对小红道:“这古筝声听起来软绵绵的,一点都不像她平时的曲风。” “你问我我问谁呀?”小红正在专心啃着手中的排骨,自然回答不知道。 “你晚上能少吃点肉不?当心将来肉嘟嘟的。”二丫头捏了捏小红的耳朵,夸张道:“你看吃的都是肉。” “我娘说耳朵上长肉,那是将来有福气。”小红吃得油嘴滑舌,把骨髓咂得滋滋作响。 二丫头冷不丁听到“娘”这个字,突然觉得心里酸楚。 老吴站在厨房门口冷冰冰道:“这是给凤仙姑娘屋里第一位客人准备的宵夜,人家是文听,听了几首曲子就走了,倒便宜了你这个小贪吃鬼。” “他掏银子来听曲子,银子里面也包括了酒菜的价钱。他有事来不及听完曲子走了,这酒菜丝毫没动,难道还要怪我?就是去周嫂子跟前评理,我也说得过去。”小红吃得眉开眼笑,道:“客房预备道酒菜都有定例,放心,我没动其他人的。”又怂恿二丫头:“这个鹅掌烧得不错,你来尝尝。” “不了,我现在吃饱回去肯定吃不动,我爹爹肯定又要生气。” “哎,不会吧?”小红抬起眼睛夸张道:“就你爹爹做得那干汤寡水饭,哪里有咱们这里油水旺?” 二丫头的脸色有点阴沉,老吴瞪了小红一眼:“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这话你娘跟你没提说过吧?” 小红急忙讪笑道:“开玩笑的,我就开个玩笑,我知道二丫姐姐不不会往心里去的。” “好了,等一会儿那些客人饭菜吃完了,把盘子收拾完我就回了。”二丫头无精打采道:“这会儿戌时都过了,再耽搁下去,到了亥时我爹爹会担心的。” “你爹爹一个大男人在家能有啥事儿?有什么好担心的?”小红还是拿了一个豆沙包子塞给二丫头,又给老吴手中也塞了一个:“肚子吃饱,晚上睡觉也踏实。” 二丫头拿着包子看了看,笑道:“周嫂子把面团捏成小金鱼的模样,怪喜人的。我下午也跟着捏了好几个。” “对呀,你捏出来的比周嫂子捏的还好看呢。一盘金鱼豆沙包子围一圈,中间放几个糟鹅掌,叫什么白鸭戏水?这名字也真能想出来,我真是服了!” “你看人家二丫头闲着没事写写画画,起的名字多好听?谁跟你似的,一天除了吃知道睡,跟那小猪有啥两样?” 小红动了动嘴巴,无声的发出抗议。 二丫头看懂了小红口型在说:“你才是猪!你们全家都是猪!”忍俊不禁,偷偷笑了。 果然没多长时间,和云平姑娘切磋琵琶的陈公子出门走了,走时扬言明晚还要亲自再来领教凤仙姑娘的琴艺,而秋香姑娘屋里的客人始终没有要走的打算,二丫头觉得自己的耐心都要磨成薄片了。 周嫂子上楼去转了一圈,回来吩咐二丫头:“那客人待的时间不会太长,你先走吧。” 二丫头犹豫道:“还有两桌客人呢。” “没事,那几个大姐都闲着,客人走了让他们收拾去,你赶紧往回走,有人等你着呢。” 二丫头对着周嫂子感激地笑了笑,扭身就走。 周嫂子在后面撵着叫着:“这些核桃的分心木你还要不要了?” “我爹爹说不让我拿厨房的东西了,他也不怎么喝水,用不了那么多。” 看着二丫头的背影渐渐远去,周嫂子由衷道:“真是个省事孩子。” “她爹那么疼她,她能不省事吗?”小红感叹一声道:“别看我年龄小,一样是有爹有娘的,我爹娘都忍心把我卖到了这里,一年到头对我连问都不问,好像就没生过我一样,其实我家就在城南,离这不远。” “人家二丫头家里从长安城搬过来,在这儿租了房子,二丫头娘没有一起过来,她爹都愿意拖着病身子给她做饭,天天等她回家不愿意卖成死契,你和二丫头差得远了。”老吴幸灾乐祸道:“我要是有这么个女儿,我也愿意给她天天做饭,才不舍得把她卖到别人家去。” “你——”小红伸出油汪汪的手就要往老吴衣服上抹。 老吴脚下溜得更快:“你还让人说不说实话了?一个个人小鬼大的,当心将来嫁不出去!”嗯, “得了吧,她一个小孩子跟他闹什么?”周嫂子看不下去了,三两下断了官司:“小红你上楼去瞅瞅,看秋香姑娘那里完了没?老吴你在门口守着,这黑灯瞎火的,可别让客人走路摔一下。” 二丫头回去时并没有听见往常爹吹的曲子,她也不在意。进门后第一件事就是先去厨房看药,案板上的瓷碗还有余温,显见爹爹刚刚吃完药时间不长。 二丫头把药碗洗了,又把厨房灶台挨着收拾一遍,看到地上还有砍完柴的碎屑,又找簸箕扫到一块儿堆到灶台口,明天了可以拿这个生火。 等安顿完进屋时,二丫头看到爹还没入睡,在油灯下翻看什么。 她想了想,凑到爹跟前甜甜笑道:“我回来啦。” “给你留的饭吃了没?” “吃了!爹爹做的焖面好香呀!” “寡盐少油,你真觉得香?” 看到爹爹不信,二丫头急忙保证道:“真的好吃!只要是爹爹亲手做的,啥都好吃!” “嗯。”爹爹又低头去看手中东西。 二丫头看清爹爹手中拿的正是自己早上放回家里的小册子,心里突的一下,笑道:“那些蒙古小调也不是多难的,我能看懂。” “你知道为什么这首曲子要叫《海青拿天鹅》?” 父女俩几乎是同一时间说话的。两个人愣了愣,彼此又把眼光错开,都有些不自然。 爹爹又咳嗽一声,张口说道:“你——” 没想到二丫头也同时张口叫道:“爹——” 两个人又同时愣住。 末了又是爹爹先开口,继续咳嗽一声道:“《海青拿天鹅》是高昌王庭给它起的名字,其实这首曲子原意不是这样的。” “我也在看到其中几个音时觉得有点不顺,可那几个音是连音特别快,所以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爹爹是不是这个意思?” “你说的不全对,不过那几处音节确实改过了。”爹爹手指着谱子,不加思索就把二丫头要说的音节挑了出来。 “爹爹,那几个音节原来是什么音呀?为什么要改?” “因为这首曲子原本不是弹奏给人听的。把这几处音节改了,听起来就像是演奏曲子。” “爹爹,好好的曲子为什么要改它呢?一改就觉得怪怪的。” “因为这曲子......原本——原本是用来杀人的。” 音杀之术 二丫头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摸摸自己的耳朵,以为刚刚听错了。 “你也能看出来,整个谱子总共改动了五处音节。工尺谱上这几个音节通常读作:宫商角徵羽。而在这首曲子里......”爹爹轻轻一叹。 “爹爹?爹爹是不是累了?女儿扶你去歇息。” “爹爹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你不要以为爹爹糊涂了。”幽暗如豆的烛火里,爹爹抽出笛子,手指飞快摁捺几下,一气吹出刚才那五个音节。 正在按拍的二丫头怔住了:“爹爹,你吹的——” 爹爹一笑,又飞快的吹出了五个音节。 “这个——” “听好了。”爹爹再次吹了五个音节。 “还有——”就这样,爹爹用笛声和手势不停地变换五个音节。丫头眨着黑亮的眼睛,一动不动看着爹爹的手势。 “你记住几个?”爹爹停住笛子询问女儿。 “爹爹刚才吹了二十五种音节变化,女儿......女儿全记下了。” “哦?”爹爹用手摸摸二丫头的头,随手又抽出一根竹笛递给她:“你把第三种吹出来。” 二丫头毫不犹豫,拿上笛子一气呵成。 “第七种。”“第十二种。”“十七呢?”“吹个十八”“二十一”“二十四”“第一种”随着爹爹语速的加快,二丫头也干脆利落吹完爹爹刚才示范过的所有变化音节。 等到第一种吹完,爹爹不再说话,用手握住笛子一头,对着二丫头的笛子突然敲了过去。 二丫头一愣,出于爱惜乐器的本能,急忙捧着笛子往后一跳。 “不对,你从这个地方出手,用笛子还击。” “爹爹,这几把笛子都是从长安带过来的,这样敲会把笛子......”二丫头哽住嗓子不说话。 “我怎会不知?你不要多想尽管还击便是,难不成爹爹还会害了你?” 二丫头迟疑再三,终于握着笛子站在爹爹面前。 “仔细看好了。”爹爹说着,手下不停,拿着笛子横横削了过来,二丫头鼓足勇气,下意识地用笛子去挡,孰料爹爹的笛子削到中途,突然方向一变,向上挑了一下。 没等二丫头反应过来,爹爹的笛子已经压住了自己笛子。 二丫头才要把笛子撤走,想要看看笛身有没有被敲裂,心里一阵阵肉疼,却觉得爹爹那端的笛子上传来一股吸力把自己的笛子牢牢吸附住,竟是半点动弹不得。 “你松开你的手试试。” 面对爹爹轻柔的语气,二丫头先用一只手托在笛子下面,做好笛子坠地的准备,另外那只拿笛子的手才准备慢慢松开。 “怎么样?” “爹爹,我的手怎么黏在笛子上了?怎么拿不掉?”二丫头的声音里满是惊奇。 “这是抖,也叫粘。你继续看好了——”说着爹爹的手又迅速上提,二丫头突然觉得又是一股大力传来,她个头小,禁不住往后一连“蹬蹬蹬”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站定步子,惶恐之余,看向爹爹的目光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刚才黏住你笛子的那一招唤做抖,也叫做粘。变化出来的第二招叫做带,带起来的音又分为两种。那么我来问你,爹爹刚才出的那一招是散音还是按音?” “女儿不知道。” “你刚才往后退的时候觉得力量是从哪里出来的?” 二丫头看爹爹面色如常,这个时候已经忘记了害怕,仔细回忆,方答道:“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把我推开,这个是不是散音?” “说的不错,你再来。”爹爹含笑注视女儿,眼光中满是慈爱。 “还要我怎么来?”二丫头诚惶诚恐,在爹爹面前竟然第一次生出手足无措的感觉。 “把你的手放在我的笛子下面,恢复成刚才粘的手形。” 二丫头战战兢兢把笛子放在爹爹的笛子下面,觉得手中之物又被吸住。她这回倒不害怕笛子再掉下来,规规矩矩站好,两腿分开做好往后退的准备。 果不其然,爹爹又像刚才一样手势迅速上提,二丫头才要抬脚闪避,只觉得一股重力从头顶压了下来,顿时脚酸腿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爹爹,这个是不是‘带’里面的按音?”随着爹爹的手撤回去,那股大力突然又消于又无形。二丫头后知后觉道:“爹爹你好厉害呀!” “你没事吧?”爹爹关心的看着女儿。 “没事儿!没事儿!”二丫头两手一撑,顺势跳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向爹爹的眼光里满是崇拜。 “好了,早早休息去吧。”爹爹又低低咳嗽一声。 “爹爹你也早早睡呀。”直到对面房间里的灯光灭了,二丫头才放心的阖眼睡去。眼皮不闭不要紧,一闭上眼皮就觉得自己整个人意识恍恍惚惚,好像又回到了昨天的梦境。 “周公爷爷出手也太快了吧?”二丫头还在愣怔,只见她又来到了那片莲池中间。不同的是这次水里的莲花全部凋谢了,青碧的莲叶也变得泛黄干枯。只有一个个莲蓬歪歪斜斜挂在茎杆上,里面的莲子颗颗大如蚕豆。 “奇怪,一夜不见,她身上怎么带了杀伐之气?”又是昨晚听见过的清脆女声,语气里有惊讶,还带有几丝惋惜。 “是不是今天接触到什么人了?”有朗朗男子声应答道:“师妹不必多虑,继续加大安魂香的用量,再用洗魄露浸泡片刻即好。” “真是可惜,我们得动作快点,要不然就来不及了。” 站在岸边使劲儿去抓水中莲蓬的二丫头惊奇回头,想要问问是什么来不及?忽然又听到有清晰的木鱼声从天边隐隐传来,传播速度极快,转瞬间就到了身旁。让她惊讶的是,那木鱼敲击声音竟然不是从耳朵里面灌进来的,而是“笃——笃——笃”一下一下直接敲到人的心头,仿佛自己的心跳声和木鱼声混在一起,变成和声。 眼前莲池迅速破裂,零落成烟,随着清风席卷不见。二丫头还保持着去拽莲蓬的姿势,却发现自己的动作滑稽可笑,她急忙收手并腿,又变成往日规规矩矩的模样。 就听那木鱼声音越来越大,隐隐约约还听见有人在念诵佛号:“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阿呗哩哔呃旎吽......” 二丫头正在头晕目眩之际,又听仿佛有人在耳边问道:“我这轮回涅槃术和你的琶音十八杀比起来,哪一个厉害?” “什么琶音十八杀?我听都没听过,你在说什么?是不是糊涂了?”二丫头才要反驳,突然觉得头痛欲裂,一道白光从眉心正中迅速杀出,俨然就是晚上见到爹爹示范的“抖”之手势。 果然,白光撞上木鱼声,抖出千万道丝线,将有如实质的木鱼声音紧紧包围其中,木鱼声音拼命想挣脱开来,奈何白光犹如胶质,将木鱼声音牢牢固定在半空,木鱼声音一动也不能动。紧跟着白光又是一带,木鱼声音迅速下坠,在‘带’这个动作将散未散之际,白光继续又带了一次,木鱼声音好像被谁狠狠踹了一脚,平地飞起,那千万道丝线迅速加力,将木鱼声音搅成碎末浮屑,又有清风迅速刮来,木鱼声音竟然点滴不剩。 那白光迅速飞回到二丫头眉心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二丫头呆呆傻傻站在原地,恍然不知刚才发生过什么,却不知自己刚刚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若不是白光护持,那木鱼声何时停止,自己的心跳也跟着何时停止,小命堪堪不久人世矣。 十七章 麻雀巷 “咯噔”一声脆响,骤然惊醒了还在呆立的二丫头。她循声望去,只见刚才的莲池又恢复了原样,一尾金红色的鲤鱼在湖中调皮地翻个身,张嘴吐出几个泡泡,在水面上荡漾出一圈圈涟漪,迅速沉入池水底下。 仿佛一滴水从莲叶之上坠落于池中的功夫,骤然之间原本沉寂无声的莲池,突然就有了生命。池边的草丛中青蛙咕嘎咕嘎的在大声哼唱着,几只蜻蜓迅速从池中掠过,小巧的尾巴在水面上一点一点,画出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圆圈。有硕大的彩蝶停留在干枯的花瓣上,触角轻轻颤动,似乎在追忆花瓣逝去的似水年华,叹息稍瞬即逝的大好青春。更有许多说不出名的昆虫,在池边草游荡,发出叽叽咕咕的叫声。 二丫头又想去捞那只距离自己最近的叶茎,可只觉得浑身酸软,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仔细打量,原来身上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一颗心还在扑通扑通狂跳不止。 她不想走了,干脆盘腿坐在地上,伸开双臂,让过往的清风吹干湿漉漉的衣裳。 “师兄,你看她这模样还好吗?”又有轻柔女子声音神秘出现。 “刚才情况紧急,可以说是险之又险。幸亏有洗魄水加持,才没有铸成大错。只能道声侥幸。”那男子声音蕴含笑意:“师妹,你的眼光总是不错的。”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既然费心去选,肯定要千挑万选,选个好的,总不能辜负当初圣姑的这一番心意。” “倘若圣姑知道这个颠僧处处和和咱们捣蛋,一定会出手好好教训他!” “本来圣姑念在颠僧同是音杀门下弟子,动了恻隐之心,当年才慨然出手相救。没想到这颠僧不识好歹,居然跑来和我们做对,早知如此,让他死在雪山上还不会带来今日的麻烦。可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可是师兄别忘了圣姑常常叮咛我们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倘若我要是遇到同样的情况,肯定也会施以援手,断然不会无动于衷。” “你们女子就是吃亏在心肠太软,总会容易留下后患。”男子声音温柔道:“她魂魄还没有回窍,我们声音放轻一点。” 两个人声音渐小,近似于窃窃私语。那女子娇笑连连,显见十分开心。可惜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浑然不顾及旁边二丫头的感受。 二丫头见怪不怪,自顾自的看着池水,想着总不可能再冒出来一队采莲女子吧。要么就是冒出来几个厨房大娘也是划着小船采集这些莲子,新鲜莲子可以直接生吃,老些的莲子可以熬一锅莲子羹,总要物尽其用才算不辜负这荷塘景色。 二丫头刚刚想到这里,就听莲叶哗啦啦一阵响动,果真从莲池中冒出一条小船。那船上生着明火,放了一口小锅,锅里咕噜咕噜响着。有几个身形壮硕的女子手持带有网兜的竹竿,坐在船舱两侧用竹竿去打捞莲蓬,随捞随剥,新鲜的莲子放在盘中,老一些的放入锅里。 不会吧,自己想到什么,眼前就出现什么?这也太——太不可思议了! 二丫头吃惊之余猛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好端端的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斜斜洒在地面上,窗口的树影婆娑,投射出弯弯曲曲的影子。 我是睡醒了还是依然停在梦里?二丫头懵懵懂懂,浑然不辩现实虚幻。直到用力掐了一下手心,感觉到刺痛,才明白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在做梦。 爹爹那边的房子里有轻微响动,二丫头向来耳力极好,自认为没有听错。这偏僻地方什么时候也钻进了老鼠?可千万不要打扰爹爹休息才好。她仔细听了听,准备摸黑起床。 谁知刚刚从床上坐起来,二丫头又悄悄躺了下去。没错,爹爹房子是有响动,可听这动静声不像是老鼠,而是有人说话。 爹爹一个人在房子里说话?该不会是和我一样被梦魇住了吧?二丫头关心则乱,忍不住又想摸黑坐起来走过去看看,可是刚才听爹爹说话声音语气挺安详的,不像是受惊以后大喊大叫的样子,要不要赶着贸然过去把爹爹吵起来? 权衡再三,二丫头决定先行按兵不动,仔细听一会儿再说。 两个房间就隔了一堵墙,晚上万澜俱静,所以即便是点滴动静听起来都很真切。说话是爹爹的声音,他在肯定的诉说着什么。接下来的情况差点让二丫头叫出声来,因为她清清楚楚听到了另外一个陌生的声音。没错,是一个自己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声音,对面的房子里除了爹爹,还有一个陌生人。 “屋子里有两个人?爹爹一个人会不会有什么危险?”二丫头一念至此,想到爹爹孱弱的身体,再也顾不上许多,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就冲到了对面。 对面房子里安安静静的,站在门口只听得见爹爹悠长的呼吸声,似乎在提醒二丫头:房中人正在酣睡,请不要贸然出声打扰。 “难道刚才出突然出现的那个陌生声音真的是自己的错觉?可我的耳朵从来不会骗人的!”怔忡之余,光着脚的二丫头又悄悄退回自己房子,窝在那张小床上。 她和爹爹居住的房子位于苍城东部的麻雀巷,和梨花牌坊所在的甜水巷相距不远,这个地方交通便利,其实挺繁华的,算得上是城东地区的黄金区。诡异的是二丫头租住的房子附近偏偏就是没有人家,周围是一片长满了野草的荒地。至于为什么会在繁华的小巷中空出来一片荒地,这个也是有原因的。据说以前那里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宅院,倒也是亭台楼阁,柳暗花明的,后来不知怎么莫名起了场大火。那火来得诡异是半夜里哔哔啵啵烧起来的,不但把地面建筑基本上烧了个干干净净,还有十几条人命葬身在火海里,概因火势太猛来不及跑出来。火灭后,看着焦黑一片的残梁废墟,主家嫌那里晦气搬离了这里,时间长了这一片就算彻底荒废了,到处都长满了杂草藤蔓。后来主家觉得这地方长期荒着也不是办法,在荒地附近栽了些果树,又在废墟上面盖了小小的一个院子,无非就是把这里地方占住的意思。不过主家依旧是不情愿在这里住的,有人绘声绘色说在这里晚上经常能听见鬼哭,闲话向来是越传越多。那些人本来就不愿意住,听见闲话主家更加害怕了,宁愿搬到更热闹的城南。所以这里的房子一直空着,直到三个月前二丫头他们搬来这里。 第十八章 有凤求凰 可能因为城东地区唯一的一口甜水井就在附近,所以白天房子周围看着人来人往还是很有人气的,小孩子最喜欢来这里藏个猫猫,钻到树林子里半天找不见,把负责找的倒霉蛋往往能急得哭出声。住在这里的另外一个好处就是此处距离梨花牌坊也不远,以二丫头的脚力,不到半盏茶时间就到了。爹爹又是个向来喜欢清静无为的人,不喜人声噪杂,又喜欢没事儿拉拉琴吹吹乐器,所以不管别人怎么风言风语传说,二丫头觉得自己出行还是很方便的。 二丫头和爹住的房子也是小小一点,总算是个南北朝向,院子看着小,树倒有好几棵,夏天颇是阴凉。进了院门就看到正北侧是两间首尾相连中间用墙隔断的小房子,算是主房,二丫头和爹爹一人占了一间,西首一间厦房充作厨房。房子虽然不大,可是住的人少,算得上绰绰有余。 可是今天晚上,二丫头突然感觉出没有邻居的坏处了。刚才她千真万确听到了第三个人说话的声音。假如左邻右舍有人,自然可以大声叫喊,能把邻人叫过来一起帮忙看看,到底来的是何方神圣?可现在自己吼破嗓子估计也没人能听见,爹爹身体又弱,自己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打得过坏人?她左思右想,越想越难过,小小的额头快要蹙成个核桃。 大概因为二丫头的诚心感动了天上的神灵,爹爹房子又恢复了往日静悄悄的状态,再没有诡异声响发出。一直在提心吊胆的二丫头疲倦之极,快要天亮的时终于一头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二丫头再次睁眼时天色还没有完全变白,不晓得睡了多长时间。她急匆匆爬了起来,开口就着急的叫了一声“爹”! 对面房子静悄悄的,二丫头担心至极,手脚并用扑了过去,就见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房内并没有人。 “爹爹——你去哪儿了?”二丫头又急忙朝厨房跑去。 厨房里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灶台上留有余温。黑褐色的中药药汁好好的放在碗里,二丫头只扫了装中药汁的碗一眼就知道爹爹已经把头和药喝过了,剩下的量差刚好够中午和晚上的,药渣倒在厨房门口的废物筐里。淡淡的药香还在厨房里弥漫着,依然是没有人。 二丫头又跑到厨房外面,只见院子门虚掩着,麻绳上挂着的衣服都不见了,想必爹爹已经把它收了回去,这个时候是不是出去散步了?她稍稍放心,慢慢走回去掸了掸脚底沾上的浮土,穿上布鞋,略作梳洗后没精打采的朝梨花牌坊走去。 依然是和昨天一样的人,依然做着和昨天一样的事情,可二丫头明显感觉到大家的心不在焉。老吴在劈柴火时,会时不时停下手中的斧头,望着散乱一地的柴禾发一阵子呆;周嫂子在给锅里的菜肴放调料时,也会愣怔那么一下;就连小红切菜的速度也比往日慢了不少,看着刀在动弹,心思全不在这儿。 “当心你的手!”忍无可忍之下,坐在灶下添柴的二丫头忍不住提醒一句。 “啊——”小红后知后觉的停下手里动作,对着二丫头来了一句:“你在问我?” “那刀是前两天吴叔才刚刚开过刃的,刀口利得跟啥一样,你切豆腐时长点心!” “噢,我记下了。”小红低头看着案板上切得七零八落的豆腐,哀叹一声道:“今天别吃麻婆豆腐了,吃麻婆豆腐渣吧。” “麻婆豆腐渣?豆腐渣都是给猪吃的,你还真当成喂猪了。”周嫂子忍不住碎碎几声。 窗户外边的老吴噗嗤笑了。 “还笑话人家呢,你看看你批的柴禾比豆腐渣也好不了多少。”隔着窗户,周嫂子凶巴巴对着老吴道:“斧头也是才磨过的,当心剁到你的脚上去了,我这儿可没有多余的金创药。” “麻婆豆腐还没吃呢,你先麻起来了。”老吴嗡声嗡气回了一句:“各人守各人本分,谁一天在那闲吃萝卜淡操心?”紧跟着小声说道:“闲得蛋疼!” 窗户里的周嫂子闭上嘴巴,悻悻给锅里洒了一大把盐末,小红名副其实,满脸通红的瞟了一眼二丫头。 二丫头闷声不响,呼哧呼哧拉着风箱,浑似没听见。 可不是吗,今天大伙的一反常态,还不都是拜那位柳公子所赐。从他进梨花牌坊第一天开始,整个就是浊世翩翩一王孙:挥金如泥,视钱财为粪土,大把大把银子往这里摞着,整个二楼的箱子柜子塞得满满当当。这一付热气哄哄的烧包样子就为了听楼上那个赛过天仙的女子净手焚香奉茶,再对着他笑吟吟弹一曲《凤求凰》。 柳公子尽管财商不高,耳力还是有的,这一点得到大家的一致公认。凤仙姑娘的古筝,云萍姑娘的琵琶,秋桐姑娘的扬琴,这三把乐器可是梨花牌坊的招牌。也是为什么梨花牌坊在诸多青楼里屹立至今长青不老的秘密。现今太平天下,人人腰包里都有点银子压襟,不敢说多,多多少少总是有点的,所以姑娘们的生意都很好做。可是好看的姑娘多了去了,能用芊芊十指奏出优美曲子的好看姑娘真是不多,尤其是立意高超,只谈情调的梨花牌坊更是这个行当里的翘首。去过梨花牌坊听曲子的客人们可都知道,除过动听的曲子,美貌的姑娘,可心的软语,梨花牌坊的饭菜也是苍城一绝:该甜的甜,该辣的辣,绝对不会委屈你舌尖上的每一丝味蕾。所以梨花牌坊别看占地不大,人头不多,来来去去就那三个姑娘,可生意着实不错,也算苍城数得上的当红班子,回回晚上不落空的。你要不是熟客,去了不一定有你的位子。真可谓酒香巷子也不深,一切都是刚刚正好。 要是没有这个突如其来的柳公子,说不定大伙就和往日一样,也没觉得日子有啥变化。可谓希望有多高,失望就有多高,登得太高,摔下来疼痛程度比平常感觉更深刻一些。大家一齐想起前天全院子人还在兴冲冲的刷刷洗洗,简直比过年还要兴头几分,谁曾想昨天就被狠狠打脸,那个柳公子说走就走,连一点点缓冲余地都不曾留给大家,真是梨花牌坊有史以来最大的笑话,这事要真传出去,不知道外面的人都怎么看待梨花牌坊? 第十九章 展翅高飞 “没事儿,他人走了可也没亏待咱们,绸子缎子金的银的都在咱们二楼好好收放着,钱财上倒没怎么亏待咱们。柳公子送给凤仙姑娘的体己,买下她也足够了。”好像是体察到大家心中想法,周嫂子安慰几句,末了又添上一句:“自古痴情姑娘薄情汉,咱凤仙还好,没往他身上费多少心思,不算亏。” “真不算亏?真没费心思?”抱柴禾进来的老吴不以为然,手指着二楼道:“咱凤仙姑娘当然没吃啥亏,可是你看昨晚上二楼三个房间都满着,以凤仙姑娘的手段,同时应酬着几个客人绰绰有余。可是呢?大伙儿都长眼睛瞧着呢,三楼的两个不都是下来帮忙了?” 周嫂子马上不吭声了,停了一停,这才慢慢道:“总得过几天才好。” “这眼看马上要到端午了,估计生意要比往常晚忙一些,凤仙姑娘要赶快好才能跟得上平常,要不然——”老吴的话没说下去。 要不然会怎样?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小红和二丫头不好插话,彼此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小红和老吴的想法一样,想的是年下封赏的红包,是不是又要薄一点了?二丫头想的却不是这个。她来这里不过三个多月,还在谨言慎行期,并没有完全放开。 “其实柳公子不来也是好的,最起码二楼不会招三楼这么不待见。秋桐姑娘看着倒没什么变化,那个云萍姑娘,啧啧!”二丫头自顾自的拉着风箱,想到云萍姑娘,心里沉了一沉。 “周嫂子?周嫂子!”外面有人在喊着周嫂子的名字。 “来啦来啦。”周嫂子停下手里活儿出去了。 小红不以为然撇嘴,悄声对二丫头道:“你说那个柳公子是不是被云萍姑娘手下那几个骚货吓跑的?” 二丫头给后锅里倒点热水,哗啦哗啦洗着锅。 “我看见婷仪那装模作样的样子就来气!”小红把刀轮圆了往案板上用力剁了一刀,排骨屑乱飞。 二丫头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小红,觉得这姑娘别看小小一点,天生神力。无论说话还是做派浑不似十岁的小姑娘。当然,小红也只是在她面前说说这些,往常周嫂子和老吴在厨房时,她除了和老吴逗逗嘴,基本上不多话。 周嫂子和婷仪出去咕噜几句,回来交代道:“我到三楼上去一趟,你俩先慢慢收拾着。” 婷仪进来抄起食盒,对着厨房几个人笑了笑,径直上楼走了。 “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谁知道这会儿正忙着把周嫂子叫道楼上去做啥。”小红又评价道:“你看她那平时那付张狂样,把谁往眼里放过?” 二丫头瞧着桌子上的描花食盒还有一副,纳闷道:“是哪个姑娘屋里的没有下来端早饭?” “没注意,管他呢。”小红两腿伸长坐到灶间的小杌子上,爱理不理道:“自个把自个心都操不好,哪有空当理论那个?” 二丫头把锅灶收拾干净,端了碗白粥站在窗户旁边慢慢喝着。太阳已经露出了全貌,长长短短的光线从白花花的窗户纸缝隙里透了进来,晒得整个厨房都暖洋洋的。她脑子里还在过走马灯,昨晚梦里的画面纷沓而来,只觉得到处都乱糟糟没个头绪。 白粥堪堪喝到一半,就听有人大步流星“噔噔噔”从外面走了进来。 小红才把脚往里收了收,二丫头已经放下手里的碗,两个人一齐看向门口。 周嫂子两手叉腰,喘着粗气进门,二话不说先端起灶台边的碗喝了几大口热水。 “嫂子,我给你把稀饭舀好了,在锅里热着。”二丫头笑着说道:“菜都还没动,嫂子快趁热吃。” 话才说完,又见周嫂子后面伸出一个脑袋,对着大家点点头,慌慌张张提起桌子上的食盒走了。 小红对着二丫头翻个白眼,意思是:“看,说曹操,曹操就来了吧?” “小惜平时就不爱吭声,今天更像做贼似的。不就是拿饭拿晚了,这么慌乱做什么?”二丫头又浅浅啜了口白粥,心里有点纳闷。 “最好大家都离了这里,散伙算了!”刚刚拿筷子夹了一筷头蜜汁山药的周嫂子闷声闷气来了一句。 老吴从外面转进来,把洗干净道空碗放好,顺嘴劝道:“云萍向来就是那付德行,别跟她计较个啥,不值当。” 周嫂子又给嘴巴里塞了一口椒盐核桃,个崩个崩嚼去了。 小红用脚轻轻碰了碰二丫头,脸上一副想笑又笑不出来的神情。 二丫头低头喝粥,心里却在打鼓。 “不是云萍,要是她我还犯不着生气。”周嫂子咽下去核桃仁,又喝了一大口白粥,才道:“是秋桐。” 这下不仅是老吴小红诧异,连二丫头都惊讶地停下喝粥,大家都看着周嫂子。 “刚才不是云萍姑娘找我,是秋桐姑娘让婷仪下来喊我一声上去。”周嫂子干干咽了一口唾沫。 “秋桐那姑娘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怎么?她也跟着云萍学坏了?到底是门挨着门,两个没事成天钻在一起,就不想点好样样学!”老吴有点恨铁不成钢,跺了跺脚。 “也不是她。” 这下厨房三个人都不吭声了,大伙都用疑惑的眼光看着周嫂子,看她葫芦里到底卖个什么药。 “秋桐姑娘刚打发人叫我上去,是人家现在攀上高枝了。”周嫂子不慌不忙的捏起半张春卷,放进银丝芽菜,旁边的二丫头急忙帮忙卷起来递过去。周嫂子美美咬了一大口,这才叹息道:“我满心以为是凤仙,谁曾想被秋桐拔了先。” “怎么?秋桐——”老吴最先反应过来,也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可能是周嫂子声音略微大了一些,也可能话这个东西虽然没腿,却是跑得最快的。吃完早饭没多长时间,整个梨花牌坊都传遍了这个消息,有的诧异,有的惊讶,有的酸楚,各人怀着各人的心思。云萍姑娘倒也不辜负大伙对她寄予的厚望,这还没等到到吃中午饭,就摔了一套官窑杯子。 第二十章 秋桐怜惜 “给她记账上,该多少银子是多少银子。”隔壁房间里,面对记账的先生,周嫂子面无表情道:“她屋子里的瓷器,都是京城福禄记的货号。” 账房先生吐吐舌头:“一个茶杯一两银子呢。” “是呀,加个茶壶十两银子转眼就没了。”周嫂子淡定的喝了口茶水,淡定道:“你继续。” “哎——”账房先生推推鼻梁上的石头眼镜,借着窗口光亮,仔细查看小怜手中的宁绸皮袄,衣领衣袖前襟后背甚至还有扣眼盘花挨着都细细看到,然后在账本上写个“清”字,接着道:“下一件。” 小惜捧着件五福团花缂丝褂子走到窗户跟前,账房先生又用眼看手摸,检查细致,态度严谨。小怜把皮袄叠好,给皮里子塞点樟脑,放入箱子,又去拿另外一件大毛衣裳。地下堆着七八个箱子,里面都是检查完叠好的衣裳,有绢纱的,有绸缎的,各式各样,不一而足。 秋桐姑娘打开手边的梳妆匣子笑对周嫂子道:“这里头都是我日常穿戴的,那些大件儿都没怎么动。”那匣子里金光灿烂,有甸子钗环等等一堆。 周嫂子把脑袋凑到帐篷上看一回,点头道:“只要账和东西对上,我自然不会为难你。”又扬声对二丫头吩咐道:“你把那个金碗簪子拿过来。” 二丫头屏声静气努力扮作隐形人已经很久了,听见周嫂子点名儿,慢慢挪步上去,对着秋桐姑娘抱歉笑笑,慢慢从一堆珠宝里擎出一支金簪,再慢慢拿到周嫂子面前。 周嫂子对着阳光眯着眼睛看,道:“果然是凹了一块儿,不过看着不打紧。” “那是不小心磕到妆台棱角上了,金子软,禁不得用力磕碰。”秋桐姑娘文文静静笑着:“这些账本上都有记载,嫂子一看就知。” “还有那个金螃蟹簪子,左边螃蟹脚少了一只。” “掉了的螃蟹脚那天小怜捡到了,在这里。” 小怜听到姑娘吩咐,急忙放下衣裳,拉开梳妆台抽屉,从里面取出一节亮晶晶的东西,轻声道:“都在这里放着,没人动的。” “嗯,有个珍珠手钏上面镶的珠子也掉了。” 秋桐姑娘不吭声了,继而笑道:“该是多少银子嫂子看着酌情扣减就行了,楼里规矩我清楚,断然不会夹了嫂子的手,让嫂子难做人。” “这倒是句明白话。”周嫂子叹气道:“你往日是个好的,现在去了好地方,那更好了。” 二丫头按照周嫂子的吩咐,挨着打开梳妆台上的各色匣子,有一匣珠,一匣玉,两匣金器,还有一大盒子银饰。 秋桐也端起旁边的杯子润润嗓子,笑对周嫂子道:“如果嫂子不介意,我想把那两个大姐也领走。” “把两个大姐领走?”这回别说是周嫂子,连账房先生都停下手里动作,惊奇的看了看秋桐姑娘,看她神色认真,断定她说的不是玩笑话。 “自古馆人赎身都是赎自己的,哪儿有带着大姐一起走的道理。” 周嫂子冷冷笑了笑,对着二丫头道:“你说一个堂子可可培养出一个红姑娘,从小到大,是吃喝不要银子、穿戴不要银子还是请师傅不要银子?好不容易把个小小的娃娃培养成一个吹拉弹唱都精通的红姑娘,指望她老老实实做几年生意,谁料想姑娘翅膀硬了,非得离开这里。” 周嫂子一口气说下来有点急促,端起茶盅抿了口水,润润嗓子:“那好,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既然生了离开这里的心,我们也不会死乞白赖留着你,只要缴清身价银子,拍拍屁股走人。咱们也没啥好说的。可是你要走就走个空身好啦,干嘛还要拉着大姐一起走?这些大姐虽说身价银子没有你们高,可是梳头打点,应酬往来,哪一个不需要花心思好好去调教?怎么能是你上嘴皮子下嘴皮子轻轻一碰就能办到的?” 秋桐姑娘低了一回头,两只手娇娇怯怯摆弄着衣服上点缀的飘带,粉面含羞,不声不响地听着周嫂子抱怨。 二丫头脸面上也热辣辣的,只好装作听不见,双手在螺钿盒子上划来化去,摩挲着上面装饰的吉祥图案。 周嫂子本来等着秋桐姑娘和自己还个嘴,两个人再唇枪剑舌交战一番,谁料人家秋桐姑娘压根就不打算还嘴,就这么乖乖坐在旁边,倒把周嫂子弄了个无趣。闭上嘴巴,冷了场。 账房先生不停地用眼光朝这里扫描,看到无人说话,就对周嫂子道:“这姑娘是啥时候提出要走道的?” “今天早上呗。”周嫂子一双眼睛瞪大大的:“冷不丁就给人来了这么一招,压根就没给人准备。” “早上才说,现在就打发我来查账,是不是太快了一点?” “我们万花楼有规矩,如果姑娘有恩客赎身不想呆了,说走也就走了,向来是不耽搁的。不过在走之前,必须要帐货两讫,然后拿封条一封,啥事都没有。您是头一次经办这事,所以不清楚里面门道。” “是!是!”那账房先生弯腰笑道:“以前万花楼的账房先生老崔最近回了长安交账,所以胡书录让我暂时先接管几天,等老崔回来了再一五一十交代。” 周嫂子露出笑模样:“就说看着面生。” 那账房先生刚刚查完一张雪狐皮的坎肩,提笔在帐本上销账,正在摇头晃脑的感慨,又对着秋桐姑娘笑道:“眼看去好地方了,恭喜恭喜!” 秋桐姑娘略略低头,拿着粉色熟绢帕子在手里扭来扭去,又把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向周嫂子,轻轻咳嗽一声道:“要多少银子,我给得起。” “你真的想带这两个丫头走?”周嫂子惊讶一声道:“别说咱们梨花牌坊,万花楼都没有这个规矩。” 第二十一章 云萍献计 “嫂子,我心里清楚。”秋彤姑娘声音小小的,但话音清晰,口齿清楚:“我来这里也有三四年了,一直是这两个丫头服侍我,没换过人。这两个丫头也投我的缘法,对我向来忠心。也不指望我去给这个姑娘要好处,给那个姑娘要彩头,所以走的时候想带上她们。”说到这里声音陡然大了一圈:“我昨晚也问过她们意见了,都愿意和我走,所以今早上才给嫂子开的口,求嫂子一个恩典。” 周嫂子拿疑惑的眼光看着小怜小惜,小惜赶紧低下了头,小怜则轻飘飘把眼光看向别处。 “我晓得我冷不丁说要走,嫂子没准备。所以今天账目对完后我继续留在这里,什么时候万花楼派新的姑娘来了,我什么时候腾地方。保证不夹嫂子的手,嫂子你看怎么样?” “你走就走了,干嘛要把这两个丫头领走?这一时半会儿的,我可到哪里去找合适的人手?”周嫂子把茶杯放在几案上,重重拍了一下大腿,道:“我索性给你挑明,万花楼已经派姑娘来了,估计这两日就到。可是没有新的大姐,你说人家姑娘来了,我去哪里给人家现找两个服侍的人?况且就算是现找到人,有谁对你房子里东西那么熟悉?哪能这么合合适适的?” 秋彤姑娘轻咬嘴唇,突然看了一眼二丫头。 二丫头正在一件一件把首饰匣子里的饰品往出掏,猛不丁注意到有人在凝视自己,顿时手上动作一顿。 “好了,这边的衣服都查差不多了。客房那里还有乐器家具,请账房先生跟这两个丫头过去一趟,亲眼见,亲眼交。” 周嫂子对账房先生点点头,账房先生对着秋彤姑娘略略鞠身,跟着小怜小惜去了隔壁。 秋彤姑娘跟着他们走到门口,顺手轻轻掩上房门:“嫂子,不是我说,你放着现成的不找,非要去外面掏摸一些不知道根底的,换做我我也不放心。”秋彤姑娘笑靥如花道:“这个丫头虽说来的时间不长,可是待人接物我素常看着就很不错,落落大方,一点都不小家子气。嫂子听我的,给厨房重新找个人手,把这丫头换到我的房子里来。就算是那个新姑娘来这里,也得熟悉上十天半个月不是?刚好趁这几日我在的时间,在我手里给她好好调教调教,嫂子尽管放心,一点事都不会误了。” 周嫂子端着茶杯的手不动了,微微眯缝起眼睛,对秋彤姑娘展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话都说这个份上,敢情你早就考虑好了?” 秋彤姑娘也端起杯子轻轻饮了一口,光洁如玉的杯子遮住了她脸上的神情。 “你不要以为你进了高门就可以为所欲为。”周嫂子话中有话道:“带着两个丫头,是为了给你撑门面?” “嫂子言重了。”秋彤姑娘放下茶杯,对周嫂子敛衽行礼道:“秋彤根基浅薄,此去高门,必得知心丫头陪嫁。我和嫂子在这里共处几年,从未红过脸。今日事情匆忙,请嫂子发发慈悲,就算成全妹妹吧。” “我替你打算,你也得为我考虑考虑。”周嫂子轻轻吹了一口茶杯上的叶子,大不咧咧道:“我把话都说到什么份上了?你要给你撑门面,那我们梨花牌坊怎么办?馆人空身走的例子常见,可是馆人走时带上两个大姐一起出去的事情,别说梨花牌坊,就是整个万花楼也从来没有听见过!你说,你是不是存心让嫂子为难?” “嫂子!”秋彤姑娘泪花涟涟,用丝帕捂住眼睛,悲悲切切道:“倘若是一般人家,我断然不敢这么为难嫂子。可是城东赵府是什么人家?妹妹我又是什么身份?倘若就这么空身去,人家赵公子能忍,赵公子家里的正头娘子怎么看我?我带个自己人,心里有什么苦楚,有个啥想法,她能听一听,给我想个办法。没人的时候给我通个气,要是我空身去,人家说是啥,那就是个啥,妹妹连一句都不敢辩。”说到这里,用绣花帕子捂住脸的秋彤姑娘已是抽泣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嫂子满脸难色,瞪着秋彤姑娘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 估计账房先生几个也是听到屋子里的动静,外面一时没有了声音。倒是楼梯口的门开了,然后有人敲门。 秋彤姑娘这时已经擦干净脸上的泪痕,飞快地往脸上涂了一层粉,周嫂子给二丫头示意,二丫头慢慢过去开门。 云萍姑娘双手抱肘,似笑非笑的打量着屋里的一切。 秋彤姑娘看到来人,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周嫂子大不咧咧一笑:“你不要嚼什么舌头了。虽然赵公子一向在照顾你的生意,可是他情愿给秋彤姑娘赎身,那也是人家的命,就不要这山望着那山高。” “赵府是什么地方?要我去我都不去。”云萍姑娘不屑的撇撇嘴,对着秋彤姑娘笑道:“恭喜姐姐了。” 秋彤姑娘勉强笑了一笑:“妹妹别往心里去。” “刚才你们说得话我都听见了,我也替姐姐考虑过了。”云萍姑娘娓娓一笑:“是该陪过去大姐,要不然秋彤姐姐不知道怎么委屈呢。” 周嫂子万万没想到云萍姑娘居然向着秋彤姑娘说话,一时之间神色晦涩,觉得杯中的茶叶苦了几分。 “可是咱们梨花牌坊是开门做生意的,大门开了就得迎客,如果姐姐把这两个丫头都带走,那个新姑娘来了,确实是手足无措。咱们生意又好,万一晚上客人都来了,我那边腾不出人手,二楼更不用说,单单把新姑娘一个人晾在这也不是办法。”云萍姑娘笑得花枝招展,对着秋彤姑娘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好姐姐,你说妹妹说的是也不是?” 秋彤姑娘略略有些羞涩:“妹妹说的也是。可是姐姐过去不带人也是不行,所以和嫂子在这是左右为难。” “也没什么难不难的,要依我说呀,既然姐姐离不了这两个丫头,梨花牌坊这边也离不了这两个丫头,不如把两个丫头一边一个,姐姐觉得这样好不好?” 秋彤姑娘眼睛一亮,周嫂子也神色轻松许多。 第二十二章 赎身起始 “至于小怜和小惜哪个留哪个走,这要看姐姐和嫂子的意思,我可帮不上多少忙。你们说对不对呀?”云萍姑娘对着门边展颜一笑,屋子里几个人才发现帐房先生和小怜小惜正在门口站着,显然已经把账本查完了。 “姑娘,刚才查过账了,一物一账,账实相符,未有损坏。”小怜对着秋彤姑娘和周嫂子微微福了福,毅然道:“我刚才都听见了,我愿意跟着姑娘去赵府,从此以后一心服侍姑娘。” 秋彤姑娘还在微微错愕,周嫂子已然发话道:“小怜,你可想清楚了?” 小怜泪眼闪动又对着周嫂子郑重拜了拜:“小怜言出必行!流落到这里七八年,多得嫂子平日照顾,一直想给嫂子道声谢,一直没有时机,今日就借着这个机会给大家拜别。” 秋彤姑娘沉重道:“今日不比昨日,你真的考虑好了?” “秋彤姑娘,小怜既然选择了你,就一定会坚持下去,终身视你为主,绝无二心!” 周嫂子神色复杂,隐晦的看了一眼二丫头,又对着小怜道:“赵府是高门大家,和平常富贵人家不一样。其实秋彤这回去我都不太情愿,太突然了,让人完全没有准备。” “我能做这个决定,不是突然想起的。”秋彤姑娘眼中也涌出泪花:“从万花楼来的新姑娘,本来是给二楼准备的,对不对?” 大家想起那个突然失踪的柳公子,心中都明白几分。 “嫂子,女人这一辈子呀,就只有年轻时候最顺心。”秋彤姑娘不知想起什么。眉间微蹙:“尤其是做咱们这种买卖的,花开了总有花谢那一天,不可能常开不败。如果开花的时候不早早为自己打算,将来......我只怕落得连二楼都不如。” “可是你还年轻呀。” “嫂子,我能一辈子年轻下去吗?”秋彤姑娘摇头道:“在这呆了四年时间,那些什么达官贵人啊,公子哥呀,我也见了不少。慢慢也想明白一些事情,像咱们这种人,要出身没出身,要来历没来历,可天天穿金戴银呼奴使婢的,见识的都是大户人家的排场。如果真要从良,去普通人家整日为柴米操劳,也过不了这样的日子。可正经的高门大户,哪个愿意娶咱们?既然要嫁,我就挑个拔尖的,索性借着这势头轰轰烈烈一场,把该经历的都经历一遍,就算将来人老珠黄了也没啥遗憾。” 秋彤姑娘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说出来,可谓人人侧目。就连二丫头都听住了,她低着头一件一件把首饰装进匣子里,注意抚平珠花,理顺金丝。 “瞧姐姐说的,怎么就觉得眼里酸酸的。”云萍姑娘强笑着拿帕子也沾了沾眼角:“我才刚刚过了十八岁生日没几天,怎么突然就觉得自己老了?” 周嫂子望着三楼的两个姑娘,张了张口,到底没出声。 秋彤姑娘拿着手慢慢撸她的金碧钏,黄澄澄的金字分外耀目:“云萍妹妹,说出来也不怕你生气,我知道赵公子一直照顾你的生意,也算是你的老客户了。可姐姐还是要说一句:我来梨花牌坊的时间比你长一些,认识他的时间也比你早一些。” “可是我来梨花牌坊以后,赵公子都不太去你那儿了呀。”云萍姑娘用手轻轻对对对,捋了捋耳边的鬓发,娇笑一声:“可能姐姐手腕高明,妹妹我自叹不如。昨晚上我也明明给赵公子在二楼试琵琶的,不知怎么暗度陈仓,悄悄去了姐姐那里。既然姐姐愿意,妹妹在这里要恭喜姐姐一声了。眼看去了好地方,千万不要忘了将来提携提携妹妹。” “妹妹可能想多了。”秋彤姑娘看了看小怜:“四年前我刚来梨花牌坊,第一个晚上接待的就是赵府公子。当天晚上他就说要赎我出去,是我不愿意,不信你可以问这两个丫头,她们可以作证的。” “奴婢愿意给秋彤姑娘作证。”小怜点头道:“奴婢记得秋彤姑娘当天弹奏的是一曲《思乡曲》,别说赵公子,就连奴婢都听住了。赵公子说秋彤姑娘曲中有深意,和别的姑娘不一样,当时就愿意把姑娘赎回去,说让姑娘在家里天天弹给她听。是我们秋彤姑娘不乐意,所以这事儿耽误住了。后面一直没提。” “既然一直没提,怎么昨晚上突然就提出来了?”云萍姑娘声调尖利:“姐姐这样做,倒真的让妹妹觉得别有用心。” “昨晚上赵公子就过来问了我一句,说四年前他说的那句话,现在还算数,问我愿不愿意。”秋彤姑娘越说声音越小:“本来我也是不乐意的,可是想到二楼的......算了,还是从了吧。” “呵呵,赵公子昨晚是我的客人,最后却要赎姐姐。姐姐的手段当真高明,妹妹自愧不如。” “得了吧,就你这性子,嫁进了高门大院,我还操心的得不行呢。都是姐姐妹妹的,别在这儿来捏酸吃醋了。”周嫂子对着账房先生点点头,慢慢站起来。 “嫂子放心,我选的路我自己会走,肯定能走好。” “能让人家赵公子惦记四年,想来你将来也不会是太差的。”周嫂子似乎有些疲倦:“好吧,今天暂时就这么说定了,现在都下去吃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你也来吵吵她也来吵吵,吵吵得我大早上头疼,” 云萍姑娘转个身回去了,账房先生也告辞下楼,周嫂子打发小惜去送。又对秋彤姑娘道:“你做事向来精细,心里又有算计,在这长期熬着也不是办法。本来嫂子还操心,你这个决定是不是太草率了一点。可听你们说起这话线头竟然都说了四年,显现这公子也是个长情的,赵府公子也算是咱们牌坊的老客人,我瞧着那人也算温文知理,跟着过去就算做个房里人,也不算委屈。就是你自己以后要当心,有什么事儿不方便说了,可以过来给我讲讲。” 秋桐姑娘眼睛一亮:“嫂子答应我了?” “老实说,让你一个人空身过去,我也不太放心。就把小怜给你,既然她自己也愿意跟你去。”周嫂子也觉得眼睛酸酸的:“去吧去吧,你们都去吧,将来去了好地方常回来看看嫂子就行。” 秋彤姑娘急忙对着二丫头笑道:“还不赶紧谢谢嫂子!” 二丫操还在愣怔,周嫂子脸上的笑凝了凝,道:“做大姐晚上要住这里的,这丫头家里情况和别的家不一样,得要去问她爹才行。” 第二十三章 不平之词 “谁家愿意让自己好好的闺女在厨房做杂役?”秋彤姑娘说话还是那么温柔和蔼,可是听在二丫头耳中却觉得不是滋味:“到了房中做大姐,学着察言观色,学着梳头穿衣。这两天跟着我,我再好好调教调教,这丫头一看就是聪明伶俐的,保管将来是个出息姐儿。” “得先问过她爹才行。”周嫂子轻轻晃晃脑袋:“她和别的丫头不一样。” “我也听说了,她爹不就是先前在万花楼教曲子的师傅吗?这更好了。”秋彤姑娘眼波流转:“别看现在年龄小,端的是个美人坯子。我刚才看她对账本,显见又是个读书识字的,那是再好没有的。再长一长,只怕二楼的将来也盖不过去。” 二丫头轻轻摆脱秋彤姑娘的手,不知怎么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 “不如你今天中午就留在我这里,看那两个丫头怎么伺候我,跟着学学。” “算了,让她先跟我下去,我等问过他爹以后再定这事儿。”周嫂子对着小惜看看:“遇见好姑娘不容易,有个好丫头也不容易。还不知道新来的那个姑娘是什么脾气儿,能不能投人家主子的缘法?这是一说,更不知道这新来的姑娘能不能像你一样撑起梨花牌坊的招牌。你那一把扬琴,咱们苍城确实是没人能比的。” “这么说嫂子又不答应我了?”秋彤姑娘的脸拧成疙瘩。 “小怜跟你走,但是找个合适的人顶替小怜位置,还要再打听打听。”周嫂子拉着二丫头下楼,斟酌半天方道:“你晚上去问问你爹一声。你爹要愿意这事就好说,你爹要不愿意就别提了。” 二丫头想到如果要来三楼,避免不了要和三楼的几个人天天见面,同进同出。再想到云萍姑娘,心里不免咯噔一下。 晚上回去爹爹没在院子里动乐器,而在厨房忙进忙出,空气里弥漫着浓浓一股饭菜香气。 “今儿是什么好日子?”二丫头才抬脚进门,就听见爹爹喊道:“快来洗手端菜。” 二丫头应了一声,先把桌子搬到院子里,今晚月光明亮,院子里到处都亮亮堂堂的,倒不用费事点油灯,再拿抹布擦拭干净了才去端饭。 爹爹做了一个椒盐卤蛋,一个干烧茄子,一个焖菜花,都是素菜,配着拌饭倒也清爽。 “爹爹,你怎么——” “我把板胡卖了。” “爹,你怎么.....” “那把板胡用的时间长了,对出来的音也不准,索性卖了,刚好把琴修修。” 二丫头回头看看,果然看到七弦琴上的弦修补好了,犹豫道:“爹爹换的什么弦?” “还是蚕丝,我从那断处补了补。这地方没有好弦子,将就着也能用。” 茄子是用油炸过的,可是嚼在嘴里却不是味道,二丫头闷声道:“爹,你在乐器上是从来不肯将就的。” “那是以前,现在你爹这病身子撑一天是一天,还有什么穷讲究的。” “爹,如果我去楼上当大姐,拿的铜板会比在厨房还要多,听那几个姐姐说是用银子结算的。” “你不在厨房啦?” “秋彤姐姐要赎身了,还要把小怜姐姐带走,让我去她房里顶替原来的大姐。” “晚上能回来住不?” “这个不清楚,我去问问。” “只要晚上能回来住,换了就换了。”听爹爹的声音好像并没有表示什么意外。二丫头心里盘算:“做大姐的话,工钱要比厨房多一半呢,将来可以给爹爹把板胡赎回来。爹爹的乐器虽然说用的时间长一点,可个个都是好乐器。还可以给爹爹买点好吃的,让他把伙食改善一下,病就好的更快了。” 思来想去,二丫头心潮起伏。可能是昨晚没有休息好的缘故,明明睡意朦胧,可是强撑着不想睡觉,在心里一个劲儿的盘算,心里隐隐又期盼着早入梦境,就这样反反复复不知什么时候才酣然入睡,竟然通宵无梦。 隔天一早,周嫂子得到二丫头肯定答复后,眉宇间掠过几丝忧愁,不确定道:“你爹爹真的同意你去三楼做大姐?” “我爹爹说只要每天晚上按时回去,去三楼就去三楼。”二丫头低头用脚使劲跐着地面,心里有瞬间的忐忑。 “等忙完这顿早饭你就上去吧,让秋彤姑娘跟你好好说说。要是有什么不会的,多问几句小怜小惜。”周嫂子叮咛道:“我让人去给赵府打过招呼了,等新姑娘来了再接人,总得还等几天。” “你不过就是比我大两岁呗,也不见得能比我活计做得好,怎么就被挑上去了?”左右无人时,小红看着自己的衣服羡慕道:“姑娘们穿绫罗,那些大姐们穿的也不差。你看咱们厨房穿的才是平布衣裳,夏天穿丝绸的可凉快了!” “你好好表现,以后有机会了也能提上来。” “这个怕难吧。姑娘们说走就走,那些大姐们可是要长久留在这儿,小怜姐姐能跟出去实在是破例了,你别看我比你小,我来这几年从来没听说过,你是刚来不懂。”小红用评审的眼光看着自己的手指:“经常干粗活,你看手都有死皮了。那些大姐们身上都香喷喷的,洗手用的洋胰子,见水一搓有许多泡泡,比皂角香多了。” 二丫头收拾自己的东西,没有接腔。 “我们堂子里的女孩子心智都比别人家早熟。别人家这个年龄的女孩子还是个会玩的娃娃,我们学切菜洗菜刀功,再学学算数字,好歹知道个数出去不会被人蒙骗了。那些娃娃们压根就想不起来十几年以后的事情。”小红轻轻笑道:“二丫姐,你爹爹也是读书识字的,怎么就没想到给你起个好名字呢?” “这个嫂子还没说。”二丫头收拾着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把碗筷装好,塞进包裹里。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小红吗?刚开始就准备把我分到秋彤姑娘房里的,是那个小怜姐姐看上小惜,我和小惜是一起进来的,不过她比我大,比你也要大两岁。这几年人家都是熟练的大姐了,我原以为秋彤姑娘走了就把我顶上去了,没想到人家选的是你。” 第二十四章初上三楼 二丫头把包裹带子系紧。 “小惜姐姐梳头梳的特别好,你看秋彤姑娘的发髻什么时候重过样?丹凤朝阳髻、同心髻、双榴花、三叉,,头......”小红板着指头一连数出十几种发髻名字,卖弄道:“这里头的行情,二丫姐姐不知道吧?” “你不说我真还没留意过。”二丫头站得端端正正道:“我以后注意就行了。” “梳头也就是手巧,和刀工一样,要练好几年呢。”小红得意洋洋:“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周嫂子说的。” “行了,人家二丫头就是闭着眼睛都比你强,你就会卖个嘴。”老吴在外面听的不耐烦,催促道:“人家当家的让你吃过早饭就上去,你赶紧去,别误了时间。” “葱和蒜苗没有剥,蒜和生姜也没有捣碎,还有好多菜也没洗,走了谁给我帮忙呀?” “赶紧闭上你的嘴,我来了。”老吴粗声大气进了厨房:“来,我帮忙,这种针头蒜皮的小事儿还用得着往出提?” 刚上三楼就遇见了云萍姑娘房里的婷婷婷仪在搬东西,二丫头急忙站在一边,笑着对他们点点头,那两个大姐只是斜着看了她一眼,自顾自走了。二丫头低了低头也没有说话。 “你把东西暂时放在小怜柜子的下面。”秋彤姑娘叮咛道:“有什么不知道的,问那两个。” 二丫头点点头,放下包袱又拿抹布去擦柜子和门。 “那些东西都擦拭过了,我一会儿要练琴,你陪我去吧。”秋桐姑娘笑着对旁边站的两个大姐道:“这姑娘的爹爹是万花楼的师傅,专门教曲子的,你们都想不到吧?” “爹爹是教曲子的师傅?那她怎么跑到这儿干这个?”小怜笑道:“我就说嘛,以前都是我伺候姑娘司琴的,怎么今天突然就换了人?知道的是明白姑娘要调教二丫头,那些不清楚的还都以为跟着姑娘去赵府的是这个丫头呢。” “呵呵,跟我去也行,我巴不得多几个人呢,就看周嫂子放不放人。”秋彤姑娘微微一笑,轻轻问道:“你大名就叫二丫头吗?” “以前娘亲给我起过名字,不过到这里没有叫开。”二丫头倒也不怯场,朗声道:“娘亲给我起的名字叫吴霜。” “哦,那你就叫小霜。”秋桐姑娘喃喃念道:“吴霜?天下无双,果然是个好名字。” 二丫头笑了笑:“谢谢姑娘。” “我还是问了周嫂子才知道你爹爹竟然就是万花楼的吴师傅,真的是没想到呀!” “怎么,他爹爹在万花楼很有名气吗?”小怜笑嘻嘻道:“看姑娘惊讶的模样,周嫂子都说什么啦?” “也没说什么,万花楼的吴师傅可是老师傅了。”秋彤姑娘又仔细打量二丫头几眼:“不说真看不出来,看眉眼是有几分像。”说着出门去了隔壁。 “那当然,女儿随父嘛。”小怜看到姑娘走了,又笑着推了一把小惜道:“可给你找个厉害妹妹,当心把你比下去了,反正我是比下去了。” 小惜轻轻抿抿嘴:“我都来了好几年了,她才是多长时间来的?论次序她越不过我去。” “嗯嗯,你就是姐姐。”小怜又笑着问二丫头:“那你娘呢?是不是也是楼里教曲子的?” 二丫头轻轻低头,接着笑道:“我娘什么都不是。” “万花楼听说是长安城最大的那个,那你爹爹一定很厉害。” “还好了,爹爹在养病。” “养什么病呢?” “爹爹有点咳嗽。” “我知道有一个治咳嗽的中医人家开的好方子可好了,哪天给你说。”看到秋彤姑娘对二丫头如此客气,小怜和小惜围着二丫头叽叽喳喳,问题不断。 二丫头看了看看他们两个,终于忍不住道:“你们两个不跟上去吗?” “姑娘没让我们跟着呀。”小怜有些好笑,忍不住道:“如果姑娘是会客或者练曲子更衣什么的,我们肯定要跟着伺候。可是姑娘刚才并没有招手让我们跟着去,显然去找隔壁的云萍姑娘。嗯,人家姑娘们在一起说悄悄话,咱们跟着去是不是有点太没眼色?” 二丫头深以为然。 小惜却碰碰小怜,笑道:“大早上的云萍姑娘就打发婷仪过来,你说是不是和小霜有关系?” “咦,你不说我还没注意,是呀,她专门说要等周嫂子走了以后让咱们姑娘过去,而周嫂子是咱们姑娘叫上来打听这个丫头的事儿,莫不成真和小霜有关系?”两个人你碰我一下,我打你一下,互相挤着眼睛。 二丫头脸上看不来什么,心里微微一沉。 “我们姑娘听说你爹是教曲子的师傅,连连说她知道时间太晚了,早认识你的话,请你爹来给她指点指点。”小怜快言快语,笑眯眯道:“我估计云萍姑娘是想让你爹给她指点一下琵琶,我们姑娘是来不及了。” 二丫头只是低头,一句话也不说。 “对了,刚才婷仪说他们的松香不多了,这我从咱们这里离她匀点儿。被你们一打岔,我都把这个忘了。”小惜说着去开柜子找钥匙:“我先去把客房门打开,给里面透透气儿。” “我们姑娘说你长得像你爹,莫不成你爹以前教过姑娘曲子?看来竟是老熟人了。以前真是小看了你。”小怜拉拉二丫头的手:“周嫂子还说别看你年纪小,很会识文断字。这一点又比我们强许多,我们楼上几个看着比你年龄大,没几个识字儿的。” 二丫头轻轻“嗯”了一声。 “你别看咱们处不了几天,可这几天要是有谁来招惹你,你尽管对我说,我替你去收拾她!”小怜又把二丫头的手往自己身上拉了拉道:“你是怎么识文断字儿的?莫不成你爹给你在家里请了先生?” 二丫头有些好奇她的刨根问底,还是老实回答:“是我娘在家里教我的。” “你娘也懂学问?”小怜夸张的咂咂嘴,小声道:“可不得了,眼看成个女先生了。” “从哪里钻出个女先生?”哗啦一声门帘响,小惜走了进来,笑道:“你猜我刚才遇见谁?” “不是婷婷就是婷仪,只不过是咱们几个。还能遇见谁?”小怜不满嘟囔道:“你不过就开个门儿,有什么好稀罕的?莫非你开门还遇见个鬼。” “哎,你俩没听见外面动静吗?”小惜惊讶道:“我遇见二楼的了。” 第二十五章 思念娘亲 “二楼的?她们上来干嘛?”小怜果然诧异,好笑道:“她们又说了什么?” “二楼的手里拿个匣子说是送给咱们姑娘的,说他们姑娘给咱们姑娘留个念想。刚好咱们姑娘从云萍姑娘房里出来,顶头撞见还没说几句话,又被云萍姑娘叫进去了。” “真的吗?” “云萍姑娘这么热心,莫非也是想给咱们姑娘送礼?到底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在一起处了几年还是表示一下心意。也难得二楼有心。” “咋就没这个人给我也送个东西让我瞅瞅?我也留个念想。”小怜对着小惜伸出手,夸张道:“你有什么心意趁早拿出来,可别让我在你身上搜出来。” “咱俩天天待在一起,我能有什么瞒着你?”小惜脸红了红:“我来这里时,我娘给我绣了双鞋垫子,你要喜欢你拿走吧。” “要要我肯定要。”小怜干干伸手道:“放干脆点,现在就拿给我呀。” “把你这个没脸没皮的,晚上找给你吧。”小惜口中这样说着,对着二丫头抱歉一笑。 “什么晚上拿?等不及了,中午你就掏摸过来让我看!”提起礼物,小怜凶得很呢。 二丫头还是低着头,突然有点儿想娘亲。 晚上回去二丫头看着爹,愣怔半天。 “有什么话直接说。” “爹爹,我娘亲——当时给我什么也没留吗?” “没有。”爹爹停下手里的古琴,缓缓道:“你今天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们楼上不走那个姐姐送给走的那个姐姐一双鞋垫,上面绣着牡丹石榴,配的颜色特别好看,就像活的一样。” 爹爹停着不说话。 “我记得娘亲女红很好的,爹爹脚上的鞋子就是娘亲手做的。”二丫头偷偷看了看爹爹脸色,又辩解道:“我现在不想娘亲了,爹爹别生气啊!” “你娘亲不会绣鞋垫子。” “嗯。娘亲给我也做过鞋子,就是穿上有点小了。” “你别拐着弯说话,我听得懂你的意思。”爹爹口气缓和,慢慢道:“虽然你娘亲不怎么做女红,可她教你读书写字,还教你识谱子。” “那个蒙古长调也是娘亲写的吗?” 院子里一时又安静了。 “你去厨房把那碗炒面吃了早早睡,天色不早了。” 二丫头撅着嘴巴,在爹爹的催促声里乖巧地端起饭碗,再无多话。 今晚的梦来得特别迅速,就好像那天晚上一样,才合上眼,就看到一片隐隐绰绰的风景。二丫头闭着眼睛也能知道,她又来到了莲池前面。 莲池里还是开满了红红白白的莲花,各种各样的鸟儿唧唧喳喳叫着,庆祝着即将来临的夏天,蝴蝶蜻蜓嗡嗡营营成片飞舞,小虫子也叽叽咕咕唱着歌儿,到处都是响动。那温柔如水的女声看见她欣喜道:“你昨晚怎么没来?” “昨天晚上?”二丫头摸摸脑袋还是老实回答道:“我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做梦?梦里有没有看见莲花池子。昨晚我睡得不太安稳,不过睡着了呀。” “当初你父亲明明答应你母亲的,没想到现在却出尔反尔,言而无信!这才几天功夫,已经连续两次没让你到梦湖里来了。” “梦湖?”二丫头惊讶的打量着周围的景物:“就是这个水池子吗?” “你修炼忘忧功时间不长,所以现在只能看到一个浅浅的水池子。等你将来功法小有成就,眼界自然会扩大的。”旁边的男声温柔劝解道:“师妹,和她说话声音小点,切莫吓着小孩子。要不然会做噩梦的。” “她都已经在梦里来了,还会做什么噩梦?除非是心魔。”那女子声音咯咯笑道:“还好忘忧功前面都是在奠定基础,漏那么一两次也不要紧,小丫头你可要听好了,后面的课如果再这么缺失,可就不好弥补,弄不好前功尽弃。” “凡事要往好的方面着想。”那清朗男声道:“不仅昨天晚上,你前两天晚上也有一次为什么没有到梦湖里来?” “前两天?”二丫头想了想,恍然道:“那天晚上我没回来,是牌坊里的周嫂子把我留住了,要我去叫水。” “那你爹爹有没有过去找你?”女子声音里隐隐夹带几分焦急。 “我爹爹身体有病,老是咳嗽,不能离开房子太远的。” “你爹爹不能离开房子太远?老是咳嗽?”那女声幽幽响起:“莫非你们的房子里面还有什么奇异之处不行?” “不是的,是药渣。”和这一男一女两个声音相处日久,虽然从未见面,可彼此间都有了信任。二丫头倒也不隐瞒,一五一十答道:“我父亲的中药一天分早中晚三次喝完。喝完以后还会咳嗽,可是他只要闻一闻熬过中药的药渣,咳嗽马上会好很多。” “那你们的药渣从来不倒吗?”女声比较好奇。 “药渣放在厨房的废物筐里,用盖子盖着。那个筐子是专门倒药渣的。爹爹只要难受了,就揭开盖子闻一闻。” “你爹爹的药是哪个药铺子开的?” 二丫头有些迟疑,咬住嘴唇不说话。 “这孩子要是不想说,你就不要逼她了。” “也没什么不好说的,这些药都是在长安城开好的。我们这次搬家,带过来的东西除了乐器就是药包,再没别的。” “你爹爹是不是对你说过:你娘亲留在长安就是为了给他配药?” 二丫头依然在咬嘴唇,犹豫半天。 “你们每次煎药是不是有一大一小两个药包?煎完大药包里的才能煎小药包的,然后把两个药包里的药汁混在一起,这才算完整的一付药,对不对?”女子的声音里有着明悟的了然。 “你怎么知道?”二丫头的声音中有着掩饰不住的惊奇:“好像就在旁边看着我们煎药一样。爹爹说娘亲留在长安城就是为了凑方子里面的药材。他这个病很少见,所以药材很难找。专门得在城里留一个人,爹爹说他不能动,我还小。所以就把娘亲留下了。”说着说着,二丫头的声音有点哽咽,思念娘亲的心情更加强烈。 “等等!我终于明白了!”那男声突然打断二丫头的叙述:“你爹爹的病是不是不能见水?只能食用干食,住干燥地方?终身不能去水气充沛的场地,去了那里就头晕目眩,人事不知?” 第二十六章 无弦古琴 “你们怎么知道这么清楚呀?”二丫头越来越好奇了:“长安城附近有个华清池,我们刚开始就住在那个地方。等爹爹生了病,他在那里动不动就昏倒。实在是没办法,我们才一路往西搬到苍城的。” 男子轻声道:“嗯,我来算算时间。你第一次来梦湖是在三个月前,那一天是不是你来这个地方的第一天?” “哥哥,你知道的不比姐姐的少。”听这两个声音都是年轻人,二丫头理所当然把他们视为自己的哥哥姐姐,解释道:“我搬到这里的第一天晚上就见到了这个莲池,这三个月来夜夜如此。就是除了你们刚才说的那两个晚上没有来,其他时间都在这里的。” “好孩子,所以你更要坚持天天晚上来梦池。只有在这里潜心修炼,将来才有可能治好你爹爹的病。” “真的吗?在这里好好学习就能治好爹爹的病,那我娘亲是不是就能很快回来?”二丫头兴奋得都要跳起来了,以前的懵懂状一扫而空:“我一定好好修炼!一定潜心!我要让我娘亲赶紧回来!我要让我爹爹的病赶紧好起来!” “欲练此功者,首先得心志坚定。”女子声音如梦如幻:“师兄,你提前把这么多东西都告诉她,会不会影响她的修炼?” “不会。”男子声音充满笃定:“这孩子心底纯良,根骨上佳。况且从生下来就伐筋洗髓,开窍通灵,天时地利都赶上了,委实是百年难遇。要不然圣姑也不会千里迢迢打发咱们来这里做这个差事。” “咱们圣姑,做事没有八成把握是不会动手的。”那女子声音中带有几丝戏谑之情:“我们不妨拭目以待,事实胜于雄辩。说再多,都没用。” “我不怕疼,我能扛住的。”想到前日晚上眉心处那道白光破体而出的苦楚,二丫头挺直身子,在心底深处暗暗告诫自己:“我能行!我一定能行!” 大片大片的雾气慢慢包围了池塘,二丫头的身影很快隐匿不见。茫茫白雾中伸手不见五指,二丫头干脆闭上眼睛,仔细用耳朵去看,去听。 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和虫鸣声都没有了,莲池里一片安静,只有潺潺流水之声,由远及近,由小至大。 好像觉察到什么,二丫头猛的抬起头,在她的眼前——不对,她现在是闭着眼睛的。更确切的说,在她的脑海中赫然出现了一架通体发黑的七弦琴。檀木琴身,黑漆琴面,上面什么样的花纹装饰都没有,只有七根琴弦光亮洁净,端端正正摆放在她的正前方。 二丫头伸出手,手指拂过一片轻薄雾气,一片虚无。她又乖乖把手缩回去,以自己想象中的手去拨动琴弦。说也奇怪,爹爹从来没教过她怎么操纵这些乐器,她好像无师自通,只要坐在古琴前面,就清楚知道要拨动什么琴弦,弹奏出什么声音,这些声音汇集起来会是一首什么样的曲子。 心念转动之间,二丫头信手弹出几个音节,赫然正是那首蒙古长调,也就是传说中的《海青拿天鹅》。 潺潺琴声响起,琴弦闪出几道有如实质的黑光,飞鸟一般投入对面茫茫白雾,很快消失不见。 即使雾气重重,二丫头仍然清楚的“看”见那流光没入水波,对着湖水中一尾金色鲤鱼直冲过去。 那鲤鱼正在吞食荷叶下面的绵长水草。见有流光袭来,浑似不在意般摆动尾巴,身体稍稍斜了一个角度,嘴角的水草茎叶堪堪挡住了流光。 “哦,现在的鲤鱼都成精了吗?”想到中午才就吃过烩鱼羹,二丫头没来由的为那条不幸折损的鲤鱼哀悼几声,暗道:“你看你这个同胞,混得可比你好多了。下次托生一定要瞅准了投胎到这个水池子里来——对——就是投到这个梦湖里来,让这条鲤鱼给你做妈妈。也像我的娘亲一样,从小就给我教授各种学问。你爹爹当然不会得这种少见的怪病,你也不用从小就和娘亲分开了。”想到娘亲,二丫头心里仍然酸楚一片,记忆里的娘亲可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好像从来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倒过她,简直比爹爹还要能干。 茫茫白雾之外,女子声音轻轻叹息道:“功法天成,莫过于此!师兄你怎么看?” “这孩子的根基好到什么地步?你看池里的鲤鱼都是金色的,而一般人最开始修习忘忧功法,池中的鲤鱼都是黑色。圣姑的眼光没有看错,这孩子只要加以栽培,前途不可限量。” 眼睁睁看着金色鲤鱼摆尾摇头侧身,一连避开好几道黑光的偷袭,二丫头很是好奇。她突然发现自己弹奏古琴的手势,正是前天晚上爹爹教给自己的“抖”和“带”两种弹拨手型。刚才金色鲤鱼用尾巴拨去了“抖”的黑光,摇头和侧身则是轻松避开“散”和“按”。 这个好好玩啊!二丫头玩心大起,继续在古琴上拨动,络绎不绝的黑光从琴弦上汩汩流出,冲向池中啃食水草的锦鲤。 “喂!我说你能不能换个新鲜点的?来来回回都是这两招,人家都审美疲劳了!”有抗议声大声从池子里传出,二丫头顿时呆住了,手指堪堪停在琴弦之上。 就见那锦鲤百无聊赖,从水面上露出小小的嘴巴,吐了几个泡泡后又迅速沉入池塘。 “难道刚才是这鲤鱼在说话?”二丫头吃惊之余,心念微动,脑海中的古琴随即消失不见。 她慢慢站了起来,随着她的动作,莲池里的白雾也逐渐消散,又露出红的花绿的叶,鸟叫声和昆虫的破噪声又一次充斥了整个池塘。 “可是,爹爹只给我教了这两招,别的我都不会呀。”二丫头有些委屈,又不好大声说出来,只好捻弄衣角。 “第一次就有这样的成绩,已经很不错了。”那柔和女声缓缓道:“刚刚只听到几个音节,你再试着把那首曲子弹奏一遍。” “师妹,这样恐怕不妥。”男子声音阻挡道:“如果要弹,尽可以用乐器,为什么要用无形琴?她毕竟是个孩子。” “师兄,你考虑的不无道理。可你见过第一次弹奏时锦鲤就开口说话的么?”女子轻俏的笑声缓缓在池中荡漾:“我们不妨看看,这奇迹能延续多久,这孩子能带给我们多大惊喜。” 师兄不再说话,显然默许女子建议。 二丫头却没有顾得上去听这些闲话,她闭目塞听,全神贯注用意念控制着脑海中那架黑色的七弦琴。 第二十七章 天鹅之湖 等第一下琴弦拨动,二丫头脑海里的那架琴不再是琴,而是化作苍茫大湖,湖水一望无际,碧蓝如洗。倒映着蓝天白云,湖中有天,天上有湖,互为倒影。在湖的正中心缓缓游弋着几个白点,那白点瞬间就拉到眼前,原来是几只羽毛洁白,神态高雅的天鹅。天鹅脚掌轻轻划动着湖水,伸开雪白的翅膀,惬意的弯曲着欣长的脖颈,犹如湖边小憩的仙女。有清风缓缓荡漾,漾起层层细波,烈日的光芒倾斜其中,仿佛点点碎金。端的是一幅绝妙美景,见之令人脱凡忘俗。 二丫头的手熟练地从琴弦上滑过,七根琴弦依次发声,正是《海青拿天鹅》的前奏。有两个原本依偎在一起的白点迅速分开,从中间钻出一个小小的白点,不过眨眼工夫,那小小白点就变成一只小天鹅,原来刚才依偎在一起的两只天鹅本是情侣,这个小小白点就是它们爱的结晶。 琴声没有停顿,湖中仍然微波荡漾,两只天鹅情侣相亲相爱,头碰头颈挨颈,耳鬓厮磨,令人艳羡。小小天鹅静静浮在一边,惬意的晒着太阳。这幸福的一家三口尽情享受着美好时光,只恨不能地老天荒。 变化就在顷刻之间,琴声陡然变急变短,声声刺耳。只见一道黑影从半空俯冲向下,对着那小小白点直扑过去。 太阳的光芒给那尖的喙利的爪镀上一层金光,看着凶险万分。原来这黑影不是别的,乃是一只猛禽,俗名海东青。平日生活在水边,专食幼鸟,性子最是残暴。天鹅一家三口何其无辜,居然惹上这个魔头。 可谓迅雷不及掩耳,在海东青的爪子堪堪要碰到小小白点时,体型较小一些的母天鹅奋身而出,张开翅膀护在幼鸟前面。小天鹅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只听到两只大天鹅焦急的啼叫声,她把头缩进湖水里面,吓得一动不动。 海东青的爪子并没有抓到天鹅母亲,因为天鹅父亲用自己的背部挡住了这一雷霆之击,只见鲜红的血从海冬青的爪子下面流出来,迅速染红了湖面。 海东青虽然爪子抓住了天鹅父亲,可它的腹部也暴露在天鹅母亲的前面。翅膀上沾染了片片殷红的天鹅母亲毫不退缩,用喙一下一下去啄海东青的肚子,一口下去就是一嘴细毛,几口下去绒毛乱飞。海东青吃痛不过,天鹅父亲又拼命挣扎,险些被带入水中。 它悻悻松开爪子,舔了舔爪子上的鲜血,双翅大力向上伸展,企图一个翻身离开这里。 天鹅母亲瞅准机会连拧带咬,硬生生从海东青肚子上搙下大把白毛,硬生生在气势上压过了凶恶大鸟,激烈的动作溅起大片大片的水花,湖中一片翻滚。二丫头甚至还感觉到有几滴清凉的水珠抛洒在自己脸颊上,湖水冰凉刺骨,感受是如此深刻,禁不住真真切切打了个寒噤。而始作俑者海东青疼痛难忍,惨叫一声后悻悻飞走。 天鹅父亲逃出生天,顾不上检查自己的伤势,急忙把瑟瑟发抖的小天鹅拢入怀中。鸟喙一上一下梳理着小天鹅的羽毛,仿佛在说:“孩子别怕,爹爹在呢。” 喧嚣的湖面瞬间归于平静,可是刚才的和谐画卷都被破坏了。碧蓝的湖面变成血红色,多了几分诡异莫测。 心事重重的天鹅母亲犹豫片刻后展翅而飞,不停向后巡视,显然放心不下。 天鹅父亲漂浮在湖面上,看着奄奄一息。可仍然拼尽全力把小天鹅拢在怀中,用自己的身体给孩子提供最后的屏障。 二丫头看在这里,泪水已悄然模糊了眼眶,脑海内中的那只手依然在徐徐拨动琴弦,继续演绎着乐曲。 随着曲调变化,原本平静的湖水表面悄然掀起细浪,继而浪花动静越来越大,仿佛水底下有什么生物觉醒了一般。 天鹅父亲浑然不觉,只是用翅膀紧紧搂住小天鹅,让她不要看见这血腥湖面。 浪花逐渐变成波涛,有条庞大的身影慢慢浮出。那是一条体形巨大的黑鱼,显然是天鹅爸爸后背流出的血液,吸引它寻觅到了这里。 湖面上的天鹅母亲没有回来,天鹅父亲还在抱着小天鹅,浑然没有注意到水底下潜藏的危险。 关键时刻,琴弦恰好弹奏到“抖”的手势。二丫头想也不想,随手一挥,只见数道黑光从琴弦里迅速飞起,犹如一张看不见的光芒,将张开嘴巴露出利牙正准备一口吞下的黑鱼固定在湖面之下,纹丝不动。 天鹅父亲还在抱着小天鹅,小天鹅依偎在父亲怀里,刚才瑟瑟发抖的身体逐渐归于平静。 正在这时,只见天空又掠过一道白影。原来是天鹅母亲回来了,径直落到天鹅父亲身旁。 或许是感应到妻子的去而复返,天鹅父亲勉强抬了抬头,露出怀里小天鹅无辜的小脸。 天鹅母亲嘴中叼着一株碧绿的小草,三两下把小草嚼成绿色的草汁,轻轻敷在天鹅父亲后背的伤口上。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原本深可见骨的伤口居然神奇般的恢复了,流淌的血液也止住了。 天鹅母亲把头轻轻放在天鹅父亲的后背上,似乎在无声地安慰它。 小天鹅浑然不知自己是如何在鬼门关前险险走了一遭。只见她伸长脖子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感觉没有危险后高兴地伸开双翅,围着父亲母亲兜起了圈子,还发出嘎嘎嘎的欢快叫声。 乐曲还在继续,大黑鱼被无形黑网捆着,游也不是,不游也不是,只好不情不愿的悬在湖面之下,瞪着老大的鱼眼珠子死死盯着上面的一家三口,显然心不甘情不愿,随时准备磨牙霍霍向上冲撞。 还没等到黑鱼有所表示,七弦琴中“带”的手势到了,散音倾泻而出。大黑鱼被一股无形之力弹开,犹如一只肥硕的沙袋,还没来得及在水里做几个翻滚,又被按音狠狠向下压去,一直坠落到湖底深处。 在大黑鱼向湖底做坠落运动时,《海青拿天鹅》这首曲子堪堪奏完。天鹅父亲休息片刻后恢复精力,协同天鹅母亲带着小天鹅飞上天空,化成碧蓝天空中的三个白点,逐渐化成黑点。 湖面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赤金色的阳光均匀铺设在湖面的每一寸光影里,流光溢彩,水天同色,仿佛刚才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二丫头缓缓睁开眼睛,脑海中的那架七弦古琴连同碧波荡漾的湖面全都消失不见,眼前仍然是重重白雾白雾重重。可是她凭借敏锐的感官,能直接感受到白雾下的莲池在发生着什么样的变化,不用眼睛看也可以的。 二丫头突然觉得身上发凉,她用手摸了摸衣衫,发现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第二十八章 初试身手 第二天一大早,太阳和往常一样正常升起,在厨房弓着身子煎药的爹爹还是同往常一样咳嗽连连,可是在二丫头的眼里,这一切全都变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奥秘,已经在她眼前徐徐打开。 晚上回来,她主动凑到父亲跟前:“爹爹,你上次教我的那两个手法我都会了。” 爹爹正在吹笛,闻言随即停住,把笛子直接递到她的手里:“你来试试。” 二丫头抬头看了爹爹一眼,惊疑不定。 “我晓得你没学过吹笛子,你只要把那个手势演出来就行了。” 二丫头接过爹爹的笛子,定了定心神,对着爹爹轻轻扫了过去,俨然就是爹爹当初教授的“抖”之手势。 爹爹从桌子上顺手拿过一把排箫还击。 笛子和排箫在空气中轻微碰撞,很快箫身向后退去。笛子也跟着朝后游走。二丫头先是心中一喜,很快感觉到不对:“奇怪呀,我的手法明明是对的,为什么没有粘住父亲的排箫?笛子反而被父亲手中的乐器带走?拉都拉不回来?”二丫头忍不住收力撤手,可是笛子仍然牢牢粘在排箫身上。 原本信心满满的二丫头眼瞅着在排箫上滴溜溜打转的笛子愣住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还要不要看‘带’?” 听到爹爹的声音,二丫头沮丧摇头:“不了,连‘抖’都做不好,‘带’肯定更不行。”犹豫之下,她到底没有把梦境中发生的一切告诉爹爹。 “你才看我演了一遍,怎么可能会?”爹爹轻轻笑道:“这两个手势,是不是和平常乐器的演奏方法不一样?” “岂止是不一样,简直是太不一样完全不同呀!”二丫头其实很想问爹爹,既然爹爹说过《海青拿天鹅》是杀人的曲子,为什么自己在梦里见到的却是海东青去抓天鹅呢?怎么可能去杀人?差的不是一点点,爹爹是不是在逗我玩? 灯光如豆,正在沉思的爹爹并没有注意到二丫头的表情。他把笛子从排箫身上轻轻拿下来,又重新递给二丫头:“你真的想学?” 眼前浮现过梦湖莲池里那尾满不在乎的金色鲤鱼,仿佛听到那鱼一边吐泡泡,一边嘲笑自己的声音。二丫头定定神才回答道:“我是真的想学。” “你为什么想学这个?”爹爹的声音飘忽不定,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为什么要学这个?”二丫头又一次愣住了,她在心里反复思量,犹豫着要不要把梦里面所见所闻都告诉爹爹。说出来吧,这一切匪夷所思,害怕爹爹不相信;可是不说吧,这一切又如此真实,好像就在生活中发生过似的。 “学这个对心智的要求特别苛刻,必须要心志坚定。如果你无法压抑你的心魔,最好还是不要学了。”爹爹的手轻轻拂过光滑的排箫,仿佛突然间就沧桑了几岁,他明明在对着二丫头说话,却不抬头,仿佛在对着乐器自言自语:“其实爹爹觉得就这样普普通通过一辈子也挺好的,须知平安是福。” 二丫头没有吭声,悄悄拿过笛子,又比拟出“带”的手势。 似乎有风悄悄刮过,爹爹悚然抬头:“散劲未完,按劲不足——有点感觉,你这两天莫非偷偷练习了?” 二丫头把头仰起来,恰好和坐在木凳上的爹爹眼光平视,她倔强地看着爹爹,毫不退缩。 “难怪我说今天那个谱子不见了,你又拿去看——你如今去了三楼,人多眼杂,还是不要让人看见最好。”爹爹用慈爱的眼光一遍遍看着自家姑娘:“虽然才搬来这里几个月,你好像个头又长高了一点,眉眼也越来越像你娘......”一语至此,几近哽咽。 二丫头眼眶也潮潮的,但她仍然瞪圆眼睛,一直看着爹爹,似乎在诉说自己的决心。 “唉,你是真的想学?”爹爹仍然犹豫不定:“我那天晚上只是兴致来了,偶然演示了几个节拍,没想到真被你记下来,还比划出来,居然真有那么几分相像。” “哪里是像了?我明明用‘抖’和‘带’帮助了天鹅一家子呢,最后却被一条红鲤鱼嘲笑!”二丫头歪歪脑袋,似乎对父亲口中的判断有几分不服。 “有可能这一切都是天意。”爹爹微微叹口气,叹气声轻不可闻。 二丫头很有耐心地看着爹爹,仍然坚持原来的立场。 院子里又陷入一片沉默。院子主人在墙角栽了几株紫藤,还耐心的用竹竿搭了个架子。紫藤树有些年头了,粗大的枝蔓把架子遮得分外严实。这两天紫藤正在密密麻麻的开花,淡淡的香味儿隔得老远都能闻见,看起来就像一片花的瀑布。也可能是因为这树花的原因吧,这些日子爹爹总喜欢坐在院子里面。对着一树花,要么发发呆,要么吹吹乐器。 “你真的想好了吗?” 听到爹爹晦涩的声音,二丫头重重点了点头,声音不大,然一字一句格外清晰:“爹爹,我学的。” “你不要以为我只示范几个大概动作,你能模仿得有点像就骄傲自大。虽然你是有些天赋,可‘勤学苦练’这四个字是万万不敢忘记的。” 二丫头又重重点头。 即便院子里光线幽暗,爹爹也能看清二丫头的神态。望着女儿充满希翼的眼神,爹爹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你长这么大,我虽然从未正式教授过你曲子,可那些曲牌名多多少少的都听过吧?” “比如——《海青拿天鹅》?” “对,这也是一个曲子名称,本来是琵琶独奏用的。可是这天下的乐器,五音原理都是一样的,谱子也是一样的谱子,除过因为乐器本身限制发出的声音不同,其余差别之处不在乎于手势和口型的细微不同。”爹地左手拿笛子,右手拿排箫:“比如这两件都是吹奏类乐器,笛子声音高扬,而排箫就要低沉一些。” “这个我也晓得。以前娘给我讲过这些,我在厨房帮忙,有时候会听到从楼上传来姑娘们的练曲声,她们开个头我就大概知道是什么曲子。”二丫头见爹爹并未制止自己,大胆子继续说道:“我们院子三个姑娘要数二楼的凤仙姑娘古筝水平最高,她弹琴的时候,楼上楼下都不吭声,全都在听。” 第二十九章 遮面琶音 “那她一定是你们牌坊里面生意最红火的一个。” “是的。凤仙姑娘是三个姑娘里面年龄最大的一个。三楼别的姑娘只有一个客房,她就有三个客房,而且天天晚上房子都满着,她一个人应酬三个房子的客人绰绰有余。周嫂子说她是我们牌坊的摇钱树。” “她的古筝在万花楼也算数得着的.....”爹爹不知想起什么,悠然出神。 二丫头又不吭声了,其实心里紧张得要命,生怕爹爹改变主意。 果不其然,沉凝片刻后爹爹又说:“我先把这个曲子的来历给你讲一讲,你再考虑考虑,如果真想学了,明天我正式教你,如果不想学了,也不要勉强。一个女孩子......再有两三年你也该出阁了,将来相夫教子,平平安安过一生也不见得不是好事。” “爹爹!我是真的想学!真的想学呀!”二丫头“扑通”一声给爹爹跪下了:“我也明白爹爹身体不太好,可能教我一个都会很吃力。可是女儿一定会努力的!” 爹爹用手捂嘴,又轻轻咳嗽几声。 “爹爹要是觉得累了就停下来,等爹爹觉得好一些了再讲。”二丫头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今天秋彤姐姐还问我说爹爹能不能来牌坊给她指点一下扬琴,隔壁的云萍姑娘也想请爹爹给她教琵琶。可是我说爹爹在生病不能出门,周嫂子也劝了几句,她们两个人才不吭声了。” “我这身体么,无妨无妨。”爹爹急忙拉二丫头起来:“教你一个还是绰绰有余的,况且是自己孩子,哪儿有什么累不累这个说法。” “可是爹爹,我一定很努力很努力的学,一定不会让你太累着。”二丫头拿袖子在脸上擦了擦,恳切道:“我一听到爹爹咳嗽,心里就难受的不行......” “没事。来,你坐凳子上听爹爹给你讲这曲子的来源,说起来这首曲子和女子也有关系。”爹爹亲切的拍了拍二丫头的脑袋,笑道:“你拿着谱子第一次问我的时候,我就说这首曲子是从高昌王庭流传过来的。其实爹爹说的也不全对,这首曲子来源更确切的说是属于匈奴王帐那边的,是后人改编过的曲子。” “匈奴王帐?” “对,都是西域一些国家。这首曲子原名并不叫做《海青拿天鹅》。它有一个更加诗意的名字,而且这首曲子最初的创作者不是胡人,是我们汉人。” “西域那边来的汉人?” “是不是有点听糊涂了?”爹爹笑容愈加浓厚:“那名汉人还是个女子,当真是位了不起的奇女子。” “我娘亲以前跟我讲过吗?” “你娘亲讲得可能不会像爹爹今晚上讲得这么详细,但是她一定对你提过蔡文姬这个名字。” “《胡笳十八拍》!”二丫头不假思索,马上说出了答案。 “对,不知道的人把这种曲子叫做《海青拿天鹅》,知道一点的人明白该曲脱胎于《胡笳十八拍》,但是在西域杀手组织眼里,这首曲子的另有名字。” “到底叫什么名字呀?爹爹?一首曲子到底——怎么有好几个名字?” 随着一阵低低的咳声传来,爹爹的声音里有着压抑不住的笑意:“其实《胡笳十八拍》也不是什么高深曲子,把它改编以后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厉害人物。” “爹爹,那它到底叫什么名字呀?” “说的更加确凿点,《海青拿天鹅》只采用了那首曲子的两个技巧,其余的和平常曲子倒没有太大差异。” “我明白了!就是爹爹教我的‘抖’和‘带’这两拍!” “说得很对,这首改编后的曲子全名叫做《琶音十八杀》。”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 “这是西域顶尖的杀手组织,里面的每个人都是音律高手。” “这些杀手......都是乐师吗?”二丫头担心地看了一眼爹爹。 “你说呢?”爹爹用戏谑的目光看了一眼女儿,放下手里的排箫,平平伸开双臂:“你看爹爹的手上有没有血?” “不像。”二丫头断然摇头道:“爹爹平时最和气了,对我和娘亲都好。平常日子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能去杀人呢?” “呵呵呵。”爹爹开心的笑了起来,用手捂住嘴巴,压抑住冲到嗓子边的咳嗽声。 “娘亲给孩儿讲过,说《胡笳十八拍》的曲子来由后人对此众说纷纭,也有人指出歌词里的场景不符合蔡文姬当时的居住环境。留世古籍上还有记载说作词曲者另有其人,蔡文姬不过是空有虚名。” “你娘平时最喜欢研究这些野史——没想到你记性这么好,她只是随口一说,你居然全记下来了。你娘还给你讲了什么?” “娘亲还说后人作诗:‘蔡女昔造胡笳声,一弹一十有八拍。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归客。’爹爹,你看这个诗人也认为《胡笳十八拍》是蔡文姬写的。娘亲说这叫以讹传讹,约定成俗。” “不管蔡文姬是不是这首曲子的作者,改编这首曲子的人委实是个天才。《胡笳十八拍》原本只采用‘宫、徵、羽”三个调式,改编以后才有了‘宫、商、角、徵、羽’五个调式。” “那改编后的《海青拿天鹅》已经不是原来的《胡笳十八拍》了。爹爹,我说的对不对?” “也对,也有不对。要是没有《胡笳十八拍》,当然也不会有《海青拿天鹅》。”爹爹用手轻轻敲了敲桌子,缓缓道:“这两首曲子互为补充,如果人人都能听出来《海清拿天鹅》是改编后的曲子,那么也不会叫《琶音十八杀》。《海青拿天鹅》曲子里需要用到‘抖’和‘带’这两种手法的调式恰好就是《胡笳十八拍》缺失的‘商’和‘角’,你能听明白吗?” “可以的,女儿还有想不明白的地方,除了这两种,那么《胡笳十八拍》原来的那三种调式就没有什么变化了吗?” “因为《海青拿天鹅》是改编的曲子,所以这两种调式是后来加上去的,是最简单最基本的弹奏手法。而‘宫、徵、羽’这三个调式,俗称琶音,每一个调式又蕴含六种变化。所以说改编曲子的人是千百年难遇的天才,《海青拿天鹅》只是最简单的调式。” “再难学的调式我都不怕,爹爹你放心吧。” “你以为《琶音十八杀》的手势都像‘抖’和‘带’这两种弹奏手法那么好学吗?”爹爹发出一声苦笑:“孩子,你年纪还小。变化二字,何其深重?不仅仅隐喻了千变万化。据爹爹所知,如果是音杀的高手,每一次弹出来的音节都不一样,变化自然也不一样。” “真有那么复杂吗?”看着爹爹凝重的眼神,二丫头还是挺直脊梁,没有向后退缩半步,用实际行动表示自己言出必行。 “你去厨房吃完饭早早休息吧,天全黑了。”爹爹又咳嗽几声,疲惫道:“这天是越来越热,没得让人心里发闷。” 第三十章 怒剪香囊 二丫头是被轰隆隆的响声吵起来的,屋子外面刮风闪电,沉闷的雷声犹如两军作战时敲得咚咚作响的军鼓,一声接一声往人心口上砸。那个时候她正在梦湖里搜寻那条金色鲤鱼,虽然叫梦湖,和昨夜见识的有天鹅游弋的大湖差的不是十万八千里呀!只是一个浅浅的水池子,充其量长了许多莲叶莲花。二丫头下去摸鱼时才发现莲池的水才浅浅盖过脚裸,真不知道那些架着小船在莲花莲叶间穿行的采莲姑娘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居然还有采摘莲子做羹的大嫂?二丫头自嘲的弯了弯嘴角:我一定是眼花了。原来梦里也会做梦,还会骗人。 那条金鲤鱼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二丫头把池子摸个遍,连片鱼鳞都没找见。她悻悻地坐在岸边,先用池子中的水把脚上的淤泥洗干净,再把卷得高高的裤脚放了下来。忽然就见整个天空一阵震颤,莲池和脚下的地面一起在发抖。二丫头来不及惊叫,就和莲池一起翻滚起来。 “啊——”大叫一声的二丫头猛然从床上坐起来,用手摸了摸胸口,只觉得一颗心砰砰怦怦地跳,奇怪的是这个时候窗外的雷声也轰轰轰响起来,似乎蕴含了某种神秘的节拍。 二丫头定定神,翻身下床找鞋子,准备出去喝点水。 才打开门,一股狂风席卷而来,二丫头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往后退了半步。须瞬之间就听见院子里的地面砰砰有声,好像谁拿金刚锤使劲在地上砸,不把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坑坑洼洼的小洞誓不甘休。紧跟着一道耀眼的闪电掠过天空,仿佛把漫无边际的夜幕撕开一线狭长的缝子,从缝子口吝啬地露了点光和亮进来分给这茫茫人间。 借着闪电的余光,二丫头才看见砸在院子里地面上的都是黄豆大小的雨点,瞬间就淋湿地面,围墙下的紫藤花架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做出许多匪夷所思的姿态,细长的紫藤枝条在风暴里快要拧成一个大号麻花。许多细小的紫色花瓣落在地面上,被雨水挟裹着在院子里横冲直撞,汇成一条紫色河流。 “糟了!”二丫头顾不上细想这些,急忙把门关上,又怕吵醒爹爹,踮起脚尖摸着黑回房子里面把自己的外衣套上,又悄悄从门背后找出斗笠,扣在头上冒雨去了厨房。 厨房的窗户被风吹开了,摇得砰砰砰作响,风在厨房里面低低打着旋儿,好像喘着粗气的老黄牛。二丫头摸出火折子,点了几次都没点着油灯。风太大,手被吹得左右晃荡,火折子始终对不准陶灯盏里的灯芯。窗外又晃过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屋子,二丫头突然发现灶台旁边有道黑影,吓得忍不住“啊”了一声。 窗户又咣当咣当响了起来,逼仄的屋子里黑乎乎一片,只听见风的呼啸,再无动静。 可能是惊吓到极点吧,也可能最近接连遇到了许多怪事,所谓见怪不怪,奇怪自败。二丫头原本发抖的手居然不抖了,她定了定神,想到娘亲以前碰到什么困难时总是念诵着南无阿弥陀佛,自己也在心里默默记诵,手上动作不停,“嘶啦”一声灯盏里的火苗亮了。 二丫头用手护住微小的火苗,战战兢兢端着油灯往灶台角落里看,却见灶台边空空荡荡的,哪里有什么黑影? 肯定是刚才闪电太耀眼,把自己眼睛晃花了。二丫头自嘲摇摇头,急忙从木桶里舀出清水放到熬药的砂锅里,再从橱柜里掏出药包。药包都是事先分好份的,一份一份整齐的放在那里,一包就是一天的用量。 二丫头拆开一包药倒入水中泡下,有些后怕的想到:幸亏爹爹的药用量不多,一包药只有小小一把。当时从长安城带回来的喝完以后拿方子来苍城这边的药铺现抓,据说里面有几味药材很难找,亏得遇见的药铺子货品还算齐全,总算没断了顿。药材在水里要泡半小时以后才能煎熬,爹爹怕水,今晚上的雨水这么大,赶紧把药熬出来,提前让爹爹喝下。唉,家里有个病人,干啥都要把心操上。 窗外的雷声和闪电持续了一会儿,慢慢烟消云散。瓢泼大雨也渐渐收了势,就听屋檐上的水滴滴嗒嗒向下淌着。二丫头抱着腿坐在灶台前,耐心的等待着。 等到两和药熬出来天色已经微明,东边的天空看着红彤彤一片,倒是个难得的好天。二丫头顾不上休息,端着药碗去敲爹爹的门。 披着衣裳出来的爹爹看到热气腾腾的药汁,摇头道:“就说昨晚怎么厨房有动静?大晚上的不睡觉去折腾这个,何苦呢?” “爹爹,赶紧把药喝了。”药碗有些烫手,二丫头强忍着手心的高温捧在手里笑道:“药渣都倒好了,要不要我提过来?” “你爹还没病到那个地步,下雨是天时,避免不了的。”爹爹接过药碗,看着脸色有些苍白,显见夜里并没有睡好。 “爹,你现在趁热喝,我看着你喝。”二丫头笑眯眯道:“我见柜子里有玉米面,打了点干搅团。爹爹要是喝药觉得烧心,吃点搅团就着也能行的。” “吃药还要搅团?”爹爹微笑摇头:“这话不应该是你这个年龄的孩子说的。” “我这个年龄怎么了,我这个年龄都能给爹爹挣铜板了。”二丫头蹦蹦跳跳向着厨房跑去:“我得赶紧拾掇了走呀,周嫂子让我今天早上去早点。” “怎么今天让你去早点儿?牌坊那边有什么事情吗?”爹爹咽了一口药汁,眼皮底下淡淡的青色看着更加明显。 “爹,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呢。”二丫头悄悄趴到爹爹耳边道:“秋彤姑娘不是要赎身出去么?昨天她在我面前说要请你过去给她讲一下琴艺。刚好周嫂子在旁边站着,听见这个就不乐意了,说她现在赎身出去就已经不是万花楼的姑娘。意思是爹爹不能来给她教这些东西,让她想都不要想。” “嗯,你昨晚回来说过了。” “具体经过我还跟你没说全,云萍姑娘也在旁边帮腔,说也想请爹爹过去给她指点琵琶。我才说爹爹病还没好不能出远门,秋彤姑娘又打听咱们家住在哪里,想要上门来拜师。没想到周嫂子居然发了火,说她当天就去找赵家公子,就咱们城东这片的赵府,赶紧把秋彤姑娘赎出去。” “秋彤姑娘肯定不乐意。” “那当然了,当着这么多人不给她给面子,秋彤姑娘本来也算好性的,性子起来拿剪刀就把手里的活计剪了。我看她已经做了这两天,是给周嫂子绣的端午的石榴香囊,做得可精致了。很是费了一番功夫,那石榴籽儿都是在绿丝底子上一颗一颗用粉红丝线绣上去的。这下可好,一剪刀咔嚓下去剪成两半儿,周嫂子当时就垮了脸。” “你们秋彤姑娘虽然耍了性子,但她肯做香囊也算是个有心的。” 第三十一章 项圈之谜 “秋彤姑娘当时就生气了,说周嫂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她一点面子都不留。好歹都是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了几年,也忒绝情了。可可这人还没走,茶就凉了。”二丫头模仿秋彤姑娘的说话语气,略有遗憾想道:“比起小红,我还是差了一点。” 爹爹又低低咳嗽一声。 “周嫂子也没说今早上去为啥事,就叮咛我大早上赶过去。”二丫头安慰几声道:“爹爹赶紧喝药,我真要走了。晚上回来给你讲我们牌坊的事情。” 爹爹神色如初,可二丫头总觉得带了那么几丝落寞。 “今天就不要出去,就待在屋里面,外面可潮了。”二丫头临走时带上大门还在操心屋子里面的父亲,无意间低头看到鞋面上落下许多紫藤花瓣,不禁起了怜惜之心,用脚轻轻的拨落在墙外的水沟里,让它们顺水漂远了。 果不其然,远远的就听见梨花牌坊那一片闹闹嚷嚷的。二丫头加紧几步赶路,跑得太快,路旁的积水都溅到了鞋子上。 就见梨花牌坊门口站着一伙人,人群中簇拥着一顶轿子,还有几个穿着统一服色的家丁围着轿子指手划脚,不晓得在议论些什么。 如果放在别人家可能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对于梨花牌坊的人来说不管是楼上当红的姑娘还是厨房帮忙的丫杂役,见到这种情况心里都亮清得跟镜子似的,进门见人都要说恭喜。对于姑娘们来说是好事,可谓终身有靠,嫁人从良;对于花楼来说不见得就是好事。因为一个在花楼众多姑娘里,花魁往往就那么一两个。能赎身的往往都是正当红的姑娘,培养一个红姐儿不容易,挣银子的大好时光还在后头,就这么轻轻巧巧放走了,后继乏人呀。二丫头明白,是这一定是赵府公子来迎接秋彤姑娘的轿子,昨天周嫂子才说要打发她走,今早人家就来上门,这速度和效率也未免太快了一点。这天还没亮透呢就急着上门接新娘子了。 果不其然,牌坊里的人都早早起来,穿戴整齐的老吴和小红笑眯眯站在门口见人就作揖。院子里挂着亮彤彤的大红灯笼,从一楼挂到三楼,打眼望过去喜气洋洋。他们看见二丫头都是眼前一亮:“你怎么才来呀?快一些呀,就剩你一个了!” 二丫头也不多话,才要往厨房走去,突然想起自己现在三楼当差,急忙三步并着两步就往楼上跑。后面还传来小红酸溜溜的声音:“你现在该去楼上换衣服,大姐穿的和厨房的颜色不一样,我是比不成的。” 奇怪的是,在一楼就能听见三楼的闹腾,二楼却静悄悄的。二丫头顾不上多想,一个劲的往上面跑,顶头就撞见小怜。 小怜一改往日的温顺,对二丫头白了一眼:“都这个时候了,怎么才来?姑娘正到处找你呢。” 二丫头笑着答道:“我不在牌坊住,按规矩是辰时末才来。现在还不到辰时,提往常已经提早一个时辰,怎么就晚了?” “把你那个伶牙俐齿的,我说不过你,自然有人教训你。”小怜顿了顿,方才傲气道:“赶紧进去吧,大伙都等你呢。” “大伙都在等我?”二丫头惊讶莫名,放慢步子,缓缓向最里面的房间走去。 秋彤姑娘的房子门开大大的,三楼的几个人都挤在里面,看到二丫头进来都是一愣。 “你赶紧去换衣服呀。”周嫂子叮咛一句。 二丫头这才看见三楼的几个大姐都穿着样式一致的袄裙,想到昨天周嫂子已经把衣服给自己发了,来不及多说话,又急忙去后楼隔间换衣服,无暇去想那几个人奇怪的神色。 “小霜,你把姑娘的金项圈放到哪里去了?” 听到小惜的询问,正在扣最后一颗纽襻的二丫头很是奇怪,回了一句:“姑娘的贴身首饰不都是小怜姐姐收着,怎么反来问我?” “小怜说她昨晚就收放在妆台架子上,今早突然不见了。” “这就更好笑,姑娘还没上床休息的时候我已经走了,我来的时候姑娘又起床了,两头都不见着,怎么就问到我身上?” “可是小怜姐说她昨晚见你动了——算啦,你还是跟我去姑娘面前解释吧。”小惜拉着二丫头的手,一起去了房里。 二丫头始终莫名其妙,心想这盆脏水是谁往自己身上泼的。 秋彤姑娘穿着一身桃红色的洒金绣裙,头上佩戴着金晃晃的步摇明铛,坠子上那粒桃红宝石色泽鲜艳,足足有拇指头大小,只是扫个眼风就会让人的心也跟着那坠子晃荡起来。可是她脸上并没有往常姑娘出阁时那种乐呵呵的神色,而是额头微锁,脸凝轻霜,眉宇间似乎笼着解不开的愁绪,一眼看过去就是个冷美人。 周嫂子还在念叨:“催妆的人都来了,姑娘动作要快一点呀。” “别急,我们姑娘把话问清楚就走。”小怜也穿着颜色亮丽的吉服,看着比平常活泼不少。她对着二丫头笑道:“姑娘的金项圈儿你放哪去了?” 二丫头无奈,只得又把对小惜的话重复了一遍。 “这我知道,可是姑娘歇息的时候金项圈早都卸下来了,并不是她上床时候才是卸掉的。” “我没有看见。”二丫头脸色红红的,只觉得有无尽的委屈。 “我昨晚把金项圈卸下来放在妆台架子上,才要宽衣,云萍姑娘打发人过来叫我们,姑娘带着我和小惜过去了,房子里只剩小霜一个人。”小怜姑娘说话口齿伶俐:“等我们过来没多久,小霜就走了,不过那个时候大家都没想到金项圈。今天早上起来突然就发现不见了,所以我替姑娘问你一声。” “昨晚秋彤姑娘回卧房那阵客人刚走,我还在客房忙着,地上都是瓜子皮。小怜姐姐和小惜姐姐都跟姑娘走了,剩我一个。我把地扫了扬琴收了才过来的,看到姑娘房子没人,想着铺床展被还有点熏香这些事情往常都是两个姐姐做的,我才来儿又不知道檀香在哪儿收着,先下楼去给姑娘打洗脚水。厨房的热水还没烧好,我站着等了一会儿和小红说两句话。等到热水端上来时,姑娘和两个姐姐都回来了,我看有没有我插手的份这才给周嫂子打招呼走的。”二丫头不亢不卑道:“我打水的时候是端着空脚盆下去的,厨房里的小红可以给我做证明。我走的时候也是空着两只手,周嫂子和老吴都见过的。” “你们听听她的嘴巴,一五一十交代的清清楚楚。”云萍姑娘笑了一声:“我昨晚要不是叫姐姐过来,就没金项圈什么事儿了。看来都是我做的孽,该打该罚!” 第三十二章 秋彤出阁 周嫂子脸色阴沉,一直不说话。 “奇了怪了,这个.说没拿那个说没见,难道这项圈会长脚走路?自己就一路走到赵府去了?”秋彤姑娘拿粉色帕子捂着嘴,可是眼睛里殊无笑意。 二丫头沉默以对,脊背挺得直直的。 “嫂子好厉害的手段,昨天才打发人去那边问了一声,人家今天一大早就过来抬人了。让我们这些笨人想呀,想的是嫂子心疼我,只怕我去晚了受委屈。让外面那些人想呢,想的只怕是我不知道做下什么事儿了,让人家这么嫌弃,多一天都不肯留。” “秋彤姑娘你也算来时间长了,须知赎身的姑娘只要在房里查过账都不会长呆的,就怕一来二去说不清楚。毕竟花轿把你抬着一走,后面再有什么都说不清楚。当然我们都盼望着你过去过好日子,芝麻开花节节高呢。” “就说呢。走了就走了,我说几句话吧,就当送给大家。小霜,你到我跟前来。” 二丫头迟迟疑疑往前走了几步。 旁边的婷婷婷仪则用不信任的眼光上下打量二丫头,时不时附耳小声议论几句。小怜和小惜的目光复杂,偷偷看着二丫头。二丫头又觉得如坐针毡,只觉突然之间窘迫得站都站不稳当。 “按说那个金项圈也没多重,费不了多少金子。要是平常不见了就不见了,人哪有东西值钱?可那是赵公子特意送给我的,也算是我心爱的一件东西,昨天查帐时周嫂子还专门叮咛过这个不要上账。” 周嫂子不自在的咳嗽了一声,眼光转向别处。 秋彤姑娘笑意更深:“小霜你不也在旁边看着?是不是觉得这个样子好看?那是从宫廷里传来的样式,别处没有的,所以赵公子送了我。”说至此处,美人脸上浮起两团红晕:“那也难怪你稀罕。按说你才来这里,自然对这里一切不熟悉。倘若你不小心放在什么地方了没找到,等到记起来了告诉我们一声,到时让小惜帮忙收好就行了。”长篇大段说完,秋彤姑娘用手扶了扶发髻上沉甸甸的步摇,淡淡笑了一声:“像他们那种家庭,把这个是不当做什么的。我去了也一样穿金戴银呼奴使婢,没必要在这里弄得鸡飞狗跳,今天是个好日子,大早上让人心里没得添堵。” “可不是,今天可是什么日子,姑娘怎能为这种人坏了自己的兴头?”小怜也附和道:“我刚刚下去时门口的管事娘子已经催了,说看好的时间说什么就是什么,叫我们可千万不要误。” “我这就下来。”秋彤姑娘轻盈站起身,小怜则把一个汝窑瓶子抱到她手里:“这是赵府管事娘子送来的宝瓶,姑娘可要当点心。” “有你在那边提点着,我自然什么都放心。”秋桐姑娘笑着盖上喜帕,对周嫂子道:“我就先走一步了。改日有时间,嫂子带着院子里的人来看我。” 周嫂子虎着脸,慢慢道:“秋彤姑娘这是攀上高枝了,将来可别忘了我们。” 秋彤姑娘在门口略略停了停:“那是自然的。” “你是不是属猴子的?那么着急出去干什么?”云萍姑娘又轻轻笑道:“听说你要走,二楼的凤仙姐姐第一个给你送体己,显见得你们姊妹情深。现下真的要走,给人家连道别都不说一声,有点不厚道吧?” 粉色喜帕连同秋彤姑娘身上的粉色衣裙一起轻轻颤动,蒙着脸的新娘子娇俏笑道:“凤仙姐姐这不是还没起床吗?我去叫她,然后她再穿衣说话,一来二去的误了时间怎么办?刚才赵府管事娘子上来亲口叮咛过的,叫我踩着点下楼,她就在门口等着,一丝不敢耽搁的。” “那可不是!吉时万万耽误不起啊!”搀扶秋彤姑娘的小怜也笑道:“云萍姑娘替我们姑娘说一声好了,我这里替我们姑娘谢过了。” “小霜,三楼马上要来新姑娘了。她可不比我好脾气,又摸不来性情,你可要当着点心,啥事多听小惜的,这话就算姐姐我送你的,你可要记着。” 二丫头低低“嗯”了一声,一肚子委屈无处排解。 房子里的人都跟着秋彤姑娘的脚步走了出去,才转过楼梯角,就听门口有人喊道:“下来了下来了!”马上就有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响起,那几个家丁笑嘻嘻道:“秋姨娘可算出来了,小子们等的好苦!待会儿了必定要多给我们发红包的。” 美人的身子抖了抖,显见忍笑忍得十分辛苦,小怜笑嘻嘻的看着新娘子,感觉“秋姨娘”这三个字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名字。 鞭炮声声震耳,炸得大红灯笼微微摇动,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道。大家都在笑,个个笑逐开颜,羡慕秋彤姑娘的好运道,没有人去追究这场喜事来得有多么仓促突然。等到秋彤姑娘上了花轿,赵府的管事娘子端出一盘红包说这是府里规矩,发给大家沾沾喜气。梨花牌坊里一片欢声,小红战果累累,不愧是常年在厨房中历练过的,手劲奇大,老吴都争不过她。簇拥在轿子周围的几个家丁也趁机上来讨要赏钱,大家都在抢红包,更有几道羡慕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那顶轿子上。欢声笑语越发衬托得整个二楼静悄悄的,始终无人出来。 二丫头恍恍惚惚,只觉得脚好像踩在棉花上,干什么都心不在焉。 “她倒走了个轻巧,留下屎盆子扣你头上。”鞭炮声里,二丫头听到旁边的周嫂子嘀咕一声,她感激的对着周嫂子点点头,又看着有意无意疏远自己的婷婷婷仪,还有走在最前面的小惜,突然感到以后在三楼想要立足可就难了。 按规矩,女方出嫁前娘家是要跟去几个送路人的。赵府的管事娘子说女方家人送到男方门口就行了,只是意思一下走个过程。跟着轿子同去的人只有小怜,还是去了不回来的。所谓好事成双,一个人跟着总不是办法,可这牌坊里的人不是年纪太大,就是年纪太轻,末了周嫂子打发老吴送路。跃跃欲试的小红倒是很想跟着去见识见识,偷偷溜了一眼周嫂子的脸色,把涌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从牌坊嫁出去就是挺......”云萍姑娘回来对着婷婷婷仪免不了抱怨几句,婷婷没有接话,忙着拆手里厚厚一沓子的红包。婷婷是几个大姐里个头最高的,这人么胳膊长了抢红包总是来的更快捷方便一些。所以收获最多,眼前一片银光灿灿。 第三十三章 问心无愧 婷仪捏了捏自己手里的红包,酸溜溜看着旁边人手里的东西,笑道:“那个赵公子在咱们这边对姑娘也是嘘寒问热的,谁曾想转眼就娶了隔壁的,这人心哪,真是说不来。” “什么赵公子,现在该叫姐夫了。”云萍姑娘形容懒懒的:“以后他恐怕到咱们这里来的次数就少了,家里有人专门给他弹曲子听。不过本来就不怎么登门,也无所谓多一次,少一次。” “好妹妹,给我匀几个吧。”婷仪说着就把婷婷的红包抢了两个,塞到身后笑道:“一会儿拿这个去二楼转一圈儿,看看他们眼睛红不红。” “我说你们少生点事儿吧。”云萍姑娘半躺在床上,一边打哈欠,一边懒洋洋道:“都以为又是我教唆的,你俩这种事干的还少吗?别再给我扣黑锅了好不好?隔壁那个走了,总算能让人清静两天。” “其实我也没啥意思,凤仙姑娘人家好着呢,我就不服气他手底下那两个,仗着自家姑娘生意好,一个个把脸都能翘到天上去!”婷婷收好红包,眉开眼笑道:“快赶上几个月的月钱了,出手真大方!不愧是豪门公子!姑娘,你能不能给咱们争点气?本来今天上轿子的人是你呀,” “你们以为豪门那种地方好呆吗?我压根就不感兴趣,就是他来求我我也不去。隔壁那有口子倒是个明白人,缠着周嫂子死乞白赖带着个大姐过去。那两个人过去呀,哎呦——” “可不是,我们,那边又要被弄得兴风作浪,不知道那两个怎么倒腾,这秋彤姑娘不是我说看人和和气气的,背地里嘛——这院子里面谁都比不上我们姑娘好说话,也比不上我们姑娘对人好。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小见识。”婷仪随手从衣架上取件外搭披上,不在意道:“你们俩个猜猜,从长安城那边新来的姑娘是个什么脾性?能不能对周嫂子胃口?” “管他呢,谁都比隔壁那个好些。那位整天看着笑眯眯的,平时也不太说话,端的是个笑面虎,走呀走呀马上上轿子了,今天又来了一遭。你们没看见周嫂子几乎没被她气死,精彩呀!可惜凤仙姐姐没瞧上。”云萍姑娘干脆躺倒在床上:“我想睡个回笼觉,早上起的太早了点。” “那你们再说,那个金项圈是不是新来的小霜拿的?” “我怎么知道?这事儿不好混说。当初人还是她叫上来的,现在屁股一拍干干脆脆走了,谁知道心里怎么想?”婷婷没精打采道:“昨晚才下的雨,今早的出好太阳,要是下雨多好,咱们姑娘能睡个好觉。” 婷仪不肯罢休,抖开肩上的外搭仔细端详彩线绣的花纹:“这是不是今年时新的花样?是不是从宫里出来的样子?” “你好意思不?穿着姑娘的衣服还在那儿扎出一个姑娘样子,也不照镜子看看!”收好红包的婷婷叉着腰,笑对婷仪道:“这衣裳只有姑娘配穿,你就算了。” “你两个吵够没?要吵出去吵去,我想睡会儿。”云萍姑娘翻身面朝床里面:“谁都不许叫我,早饭不想吃了。” 婷婷婷仪互相吐吐舌头,悄悄离开卧房。 隔壁的房子内,小惜正在和二丫头擦洗桌椅。二丫头心中有事儿,不停的揉揉眼睛。小惜只装过没看见,一声不吭。 吃早饭时,周嫂子上来安顿,指挥两个大姐把秋彤姑娘的被褥床铺全部打包拆洗。又打发小红从库房抱来新的被褥,预备给新来的姑娘取用。 晚上回去,一肚子委屈的二丫头站在门口深深做了几下深呼吸,这才佯笑着推开门,若无其事道:“爹爹我回来了。” 爹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院子里等她,房子里亮着灯,远远应了个声。二丫头洗了洗手,直接来到爹爹的住处。 爹爹居住的房间清清爽爽,除了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此外别无他物。可是墙上却挂满了大大小小的乐器,笛子、箫、唢呐、二胡、板胡色色齐全,件件都擦得锃光瓦亮。爹爹是个勤快人,闲下来的日子总是手脚不停,虽然屋子只住他一个人,可看不来一点散乱的迹象。 爹爹面前仍然摆着笛子和排箫,古琴放在桌的侧面。他静静坐在椅子上等着。十根纤细苍白的手指头紧紧握着一个小本,心里不知想些什么。 二丫头放下手里的小杌子,强笑道:“爹爹今晚就给我教吗?会不会太累?才下过雨,这地上潮潮的,可别又犯了咳嗽。” “我这身子骨自己心里清楚。”爹爹笑着又咳嗽一声,把笛子递给二丫头:“来,你试着吹几声给我听听。” “唉。”二丫头乖巧的应了一声,拿着笛子放到嘴边吹了几个简单的音节。 “角音起调高亢而收音下压......”爹爹若有所思的看着二丫头:“你心中有怨气?” “没有!爹爹,这是没有的事儿!”二丫头急忙摇头否认。 “语言能骗人,而五音不会骗人。肝火上行故角声激烈,收音短促浑浊,说明你有意在控制自己情绪。是不是今天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二丫头断然摇头:“没有的事情。” “要么是你不想学?” “更不可能!绝对没有此事,我敢发誓的爹爹。” “有什么事直接直截了当说出来,如果强行压抑,反而会容易致病。不如疏导平淤。” “没有的事!真的没有!” “你不想说,我不勉强你。”爹爹的目光平静悠长,黯然道:“我再最后问你一次,你可想清楚了,是真的想学?” “真的!我是真的想学!爹爹,你就教我吧!” “可是我就听你随便吹几个音节,都明显感觉到你心中有抑郁难平之气。爹爹也对你说过,学习此功必须要平心静气,否则心魔难克,后患无穷。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爹爹!”二丫头眼泪都要急出来了:’我是真的想学!我想学啊!” “那你把刚才的几个音节再吹一遍。” 二丫头拿起竹笛在心里慢慢的数着呼吸,平心静气后才放到唇边吹响。 “奇怪,如今怎么又是天青月朗?”爹爹惊讶道:“莫非这你这是无妄之灾?” “爹爹,刚才女儿想清楚了。做事情要堂堂正正,光明正大。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又不曾做过什么坏事,自然问心无愧,何必在乎他人看法?” 第三十四章 念及娘亲 “你能这样想,很好。”爹爹脸上方有笑容漫出,淡淡道:“我今天一直在好奇,那天晚上教你抖和带这两个手势后你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趣。怎么才隔了一天就开口向爹爹强烈要求要学习这个曲子?难道中间有什么隐情?” “隐情?”二丫头想起梦湖里神秘的男子女子,暗自犹豫。 “你是不是一直在埋怨爹爹没有给你教乐器?”正在愣神的二丫头突然听见爹爹这样发问,急忙摇头道:“没有呀!没有的事儿!” “呵呵,你要不愿意说,爹爹也不会强求你的。毕竟——”爹爹看了一眼二丫头眼中大有深意:“你从来没有缠着爹爹问过我这咳嗽的病是怎么来的?吃了这么多药也不见好?为什么娘亲要留在长安城,不和我们一起回来?你平时最多就是哼哼两声说你想娘亲了。说真的,你的年龄虽然是个孩子,可我从来没把你当过一个孩子看,爹爹觉得我女儿的心智成熟,远远不止十二岁。” 二丫头又低下了头,用手轻轻摩挲着七弦琴的琴身,小声道:“我只要爹爹身体好起来,爹爹身体好起来娘亲就能回来了,我们三个人就可以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你就想这么一点?” “爹爹,我想了很多呀!你看有三件事呢。”二丫头扳起指头算道:“首先我要把琶音学会,后还要爹爹的病好了,最后娘亲也要回来。可能别人看这些事都是小事,可是在女儿心里,这就是世界上最要紧的三件大事!”说到这里,二丫头有些怅然想道:“只有我把琶音学会了,后面这两件事才能水到渠成,所以最近就不要计较什么了,只要天天晚上能跟着爹爹学琴就好。” “可能这一切都是天意,今日之事,皆是前日之果,明日之因。爹爹比你多活几十年都没有看透这变幻莫测的世间,更何况你一个孩子?” 望着长吁短叹的爹爹,二丫头断然道:“只要问心无愧,何惧将来?何愁以前?”这话是说出来后,她突然觉得困扰了自己大半日的烦恼一扫而空,端的是身正不怕影子歪。 “听听你这说话的口气,倒像是十八岁的姑娘说的,不像是十二岁的女孩子说的。”爹爹若有所思的看着女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你自己不想说,别人就不会问。” 二丫头举起手里紫竹笛不解道:“爹爹,如果学这个琶音杀术,您打算是教我用笛子吗?” “爹爹适合角调式,所以对笛子最擅长,故而给你讲解的时候用的是笛子。可是刚才听你吹的音调,角音旺盛,隐隐有不平之意,暗合了你学习琶音的起因,心中定有郁愤之情。如果再用笛子,两角相争,必有一伤。所以笛子并不适合你。” “嘿嘿,那爹爹觉得什么适合我呢?” “昨天由于时间关系我没有跟你讲清楚。如果学习琶音专杀术,对乐器选择也非常重要,你在挑乐器的同时乐器在挑你。” “不会吧,这么神奇?”二丫头好奇之心大起。 “每个人体质不一样,呼吸频率也不一样,所以吹出来的五音声调也有高低之分。五种调式宫商角徵羽也不一样。刚才我已经让你试过音了。” 二丫头顽皮一笑:“原来弟弟已经成竹在胸,那么爹爹觉得女儿适合哪一种乐器呢?” “既然角声高昂,不妨用徵调式音乐,最适合你的乐器就是古琴。” “爹爹英明!不愧是爹爹啊!”二丫头心中一块石头稳稳落地。 “肝火郁郁,而徵调式属于火性音乐,有古琴乐器做辅助,你体内之火定会喷泻而出,造就独一无二的琶音杀技。”爹爹看着眉开眼笑的女儿,心头一松,禁不住又连连咳嗽几声。 “爹爹你不要紧吧?”二丫头又是一脸紧张。 “无妨无妨,我这都是习惯了,要是一天不咳嗽反而觉得浑身不自在。”爹爹风轻云淡道:“我本来要用笛子给你示范一遍《胡笳十八拍》,不过今天手上没劲儿,那就给你大概讲一讲弹琴的几个手法。” “嘿嘿,我爹爹吹拉弹唱十八般武艺样样都行!”二丫头用崇拜的目光看着爹爹,端端正正坐在古琴前。 “我昨天给你讲过,改编这首曲子的人是个天才,他本来是位中医,以治病救人为平生己任,未曾想遭仇家陷害,被他连累,家中老幼无一人存活。”爹爹语气舒缓,仿佛在讲述一件久远往事:“此人侥幸逃生后被发配西域,因家中突遭变故心性大改,将原本治病的音乐反其道改成杀人之音,并且在西域流传,这才有了名动天下的《琶音十八杀》。” “音乐治病这个我也听娘说过的,娘说‘百病生于气而止于音’,古代很多音乐大师都是医生。改变这首曲子的人一定也是个音乐大师。” “你娘说的是《灵枢经》上的学问。书上还讲‘天有五音,此人与天地相应也。天有五音,人有五脏;天有六律,人有六腑。此人之与天地相应也。”这是古人智慧。” “难怪爹爹说改编这首曲子的人是个大夫,是有缘故的。” “你再听,医典《素问》记载:肝主目,在音为角;心主舌,在音为徵;脾主口,在音为宫;肺主鼻,在音为商;肾主耳,在音为羽。这就是解释五音和五脏的关系,五脏哪里有问题,找这个音调的音调整拨正就行了。‘角徵宫商羽’五音也被称为天五行。” “这个娘亲以前讲过的,我晓得。” “五音和五方也有关系:东方生风,在音为角;南方生热,在音为徵;中央生湿,在音为宫,西方生躁,在音为商;北方生寒,在音为羽。这个你娘没讲过吧?” “娘没说这么详细,娘只是说五音和天地万物有密切规律,凡事都有律可循。音乐感受于心,心主神明。” “五音还有别的变化,和五色五味五谷五畜都有内在联系.....” “这个也听娘亲以前大概提过。” “你刚接触这个开始也不用学那么多。只要知道五音和天地万物都有联系规律就行了。孩子,如果我是你师傅一定会感到很庆幸,因为收你这个弟子是实在是很省心。”爹爹用手摸了摸七弦琴上的蚕丝弦:“不过古琴携带没有笛子方便,你将来必然要费一番力气的。” “放心吧爹爹,我在厨房搬柴禾搬得可带劲儿了,有的是力气。” “你这丫头,说一就是二,就会接话茬。”爹爹随手在琴上按了几个音节,怅然道:“你娘亲就很喜欢弹琴。” 第三十五章 金鲤通灵 “我也喜欢。”二丫头声音里有着淡淡的悲伤:“我每次弹琴都会想起咱们一家三口,想起在长安城的那些日子。” “去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我们开始吧。”爹爹似乎感觉到了女儿语气中的伤感,道:“你要想好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女儿说了多少次了,女儿绝对不会后悔的。”二丫头低低道:“只要爹爹能痊愈,只要娘亲能回来,做什么女儿都愿意。” “你可看清爹爹刚才的手势?” “爹爹弹的有点快,我没看清。” “我还以为你娘把什么都跟你讲过了,你什么都懂呢。”爹爹苦笑一声:“我刚才弹的只是右手十八式里的起手‘春莺出谷。’同理左手也有十八式。两只手交替弹奏,琴音变化无穷。” 二丫头看着爹爹做示范的右手,脑子里不知怎么就出现了熟悉的女子声音:“右肘张约三十度,小臂平伸,腕微曲,掌略俯。右手五指头,唯小指不用于弹弦,故曰禁指,必须伸直,指尖稍仰。中、名二指平直微俯,中节靠拢,名指末节微高与中指,低于禁指。食指稍屈,中末二节指尖下垂。大指侧伏于食指下,中、末二节微弯。五指伸曲高低,势宜互相照顾树桠散漫,虎口张开为妙。” 刚开始她以为是娘亲的声音,可听起来不大像,再一回想,原来是梦湖中的女子声音,不由诧异:“不用做梦也能听到梦里人的说话声音吗?” 爹爹还在继续:“这个手势一曲起手,指将出动入弦,虽未开始拨弹,先必有所准备,你看爹爹右手五指结构如上式。有低昂绰约翩翩欲举之势,好比春莺之出于幽谷,正振羽而将鸣。有后人作词赞美其手势:‘相彼春莺,出谷还林,振振其羽,将嘤其鸣,譬右指之初举,待挥弦而发声。’弹奏古琴,手势非常重要。” 二丫头又是一个恍惚,想起梦里的那架七弦古琴,当时那架琴是怎么奏响的,自己竟然没有注意到弹奏琴弦的手势,晚上一定要好好观瞻一番。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说话太多的缘故,爹爹又是一阵咳嗽,二丫头心疼的站起来去给爹爹捶背。 “我没事,没事的,来你试着弹一下。” 看到爹爹鼓励的目光,二丫头举起右手,张右肘伸小臂曲腕抚掌,按照脑海中那名女子声音的指点,勾指在琴弦上拨响了一根弦。 “爹爹,你怎么不说话?” “你娘以前给你教过怎么弹琴吗?” “没有,娘亲说我年纪太小,她弹琴,我在旁边看着。” 爹爹又是一阵沉默,尔后自嘲地笑了一下:“刚才有那么一个刹那,我还以为弹琴的是你娘。” 二丫头眼中一阵酸涩,连忙垂下目光,掩去眸子里迷蒙的水汽 “爹爹这么不厌其烦给你讲五音原理,你是不是觉得爹爹很啰嗦?” “怎么会。”二丫头连连摇头:“只要爹爹健康就好。” “你到后面就知道了。”爹爹轻轻叹了一声,仿佛回忆起往事,低低道:“《琶音十八杀》越是到最后,越是注意琴声同周围自然环境的联系。你开始学,只要做到琴与音和即可。等学上几年了就可以做到音与意和,学到最后什么时候意与心和,你这门功夫才算学透了。” “琴与音和?音与意和?意与心和?”二丫头听的似懂非懂,只是点点头。 “等到你把这十八式学会了,你就会明白,《海青拿天鹅》这是最浅显的一个曲子。不管任何曲子都可以用到琶音......这要看个人的机缘和造化,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学成的。爹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你懂了没?” 二丫头点点头,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想问的,尽管说。” “爹爹,”二丫头迟疑半响还是问出来:“既然您说改编胡笳十八拍的那名乐师原来是治病救人的大夫,五音和五脏联系又如此紧密,那怎么......” “有话直接说,不碍事的。” “那怎么您的病总是好不了?为什么五音治不了您的病?” 还没等到爹爹回答这个问题,“哈哈哈——”一阵爽朗的笑声从院子外面骤然响起,爹爹和二丫头大吃一惊,爹爹才要张口问话,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用手捂住胸脯,显见十分痛苦。 “是谁?”二丫头警惕问道,看到爹爹如此,禁不住又气又心疼,急忙去给爹爹拍背顺气。 “黑白音杀,师兄师妹。无与争锋,天下闻名。我也是仰慕你们的名声寻觅到此。没想到一个不知所踪,一个病病歪歪,真是可惜了我踏破铁鞋的一番苦心呀。” 爹爹歪歪斜斜靠在椅子上,脸色青紫,对着二丫头连连使着眼色,示意把桌子上的紫竹笛给他。可看到爹爹病情如此,隐隐猜出用意的二丫头怎么舍得,只做看不见。 “咦,点子扎手。”那声音发出一声奇怪的尖叫,就听院子外面有阵阵木鱼钝声敲过,突然间就没有了任何响动。 屋子里的二丫头和爹爹你看我,我看你,彼此面面相觑。 “爹,我过去瞅一眼吧。” “你坐下来继续练习春莺出谷。”爹爹以手抚胸,苦笑道:“太平的日子看着好像也不太平,让咱们多过几天太平日子。” 晚上,二丫头又来到了熟悉的梦湖边,看着池中迎风摆动的莲花莲叶,无来由感到一阵烦躁。 “瞧,昨夜没有好好练习,今天看着眉眼就不对。”轻柔女声缓缓响起,微带三分嗔意。 “昨夜金鲤心情也不好,不愿现身。怪不得这丫头。”二丫头最爱听这男子声音,感觉如同一泓碧水,静缓流深。 “你每次都向着她说话。”女子似乎在撒娇。 “金鲤能预知主人气数,这丫头今日必然有烦心事,浮于表面,流于气质。”男子声音带了几分笑意:“你也不要对她要求太苛刻。毕竟是个小丫头。” “师兄,她真的是个小丫头吗?”女子声音幽幽叹道:“湖中莲可以变化,但湖中鲤是不会骗人的。你看这鲤鱼鱼身颜色,就算从生下来就打通任督二脉,平时是饮用各种奇珍妙药,也不会在开始阶段有这种成色的鲤鱼。我真的不相信这丫头只是个小丫头,她的年龄应该不会只有这么小一点。” “师妹,你向来感觉最灵,你觉得这丫头有多大?” “看不来,真的看不来。看起来就是十二三岁......”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好好想着怎样融合琴技才是。” “师兄,我不是已经在想了吗?你不要总是埋怨人。”女子声音一转,娇笑道:“快看,金鲤出来了,估计这丫头明天应该没事。” 第三十六章 梦湖奇景 望着池子中缓慢转身的金色鲤鱼,二丫头觉得心情能好一些,她挽起裤脚,又想下水去找鱼玩,孰料今日的莲池竟然比昨日深多了,水面一直漫过大腿还没有踩到池底。二丫头只有无奈的把腿收回来,看着金色鲤鱼在池中顽皮的绕圈子:一圈两圈三圈,金鲤尾巴一划就是一片涟漪,荡出粼粼波光。 “你这个小家伙总算不怕人了!谁知道昨天晚上偷跑着干啥去了,我那么找都没找到。嗨,坏家伙说你呢。”二丫头对着鲤鱼自言自语几句,尔后精神一振,脑中又出现了七弦古琴。 “相彼春莺,出谷还林。振振其羽,将嘤其鸣......”随着脑海里自动出现的优美词句,古琴上突然出现一只手,微悬半空,大指头紧贴着微微弯曲的食指,禁指略略上挑,做出“春莺出谷”的标准手势。 “这只手是我自己的手吗?”懵懵懂懂的二丫头伸出自己的右手,对比着脑海中的这架古琴上的手,比较半天得出:“看手指手型挺像是我手的。不过人家手上的皮肤比我的白比我的细,人家的手应该没砍过柴洗过锅,就是专门弹琴的手。我的手天生下来是干粗活的,怎么比得成呢?” 还没等二丫头计较完,莲池中又闪过一阵浓浓白雾,景象突变。只见远处隐约山峦起伏,近前乃是参差不齐的山谷,谷中长满了大大小小的树木,俨然天然林子。 既然是树林子,肯定少不了花儿鸟儿。果不其然,还没等二丫头分清到底是桦树杨树还是松树,就像一群鸟儿从树梢上叽叽喳喳飞来而过。有一只鸟儿体型硕大,尾羽修长,在鸟群中格外令人注目,二丫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只鸟飞到树梢上停住,其余的鸟也相伴而止,大家围成一圈,静静的看向领头的鸟儿。 领头的鸟儿歪着头打量了一遍自己的属下,似乎在点名,尔后扑棱棱扇动翅膀向外飞去,后面的鸟自动跟成一队,排在大鸟后面,整齐地向着山谷外面振翅而去。 大鸟傲气的回头扫视了一眼,高高啼叫一声,鸟群叫声一改杂乱,整齐有序,宛如和声。 二丫头的目光全被那只大鸟吸引住了,那只鸟站立时挺胸抬头,飞翔时姿态矫健,尤其是扑打着翅膀的动作,好像一首流动的曲子,又好像一匹光滑的绸缎。连绵不绝,上下起伏,幻化成一道优美的波浪线。 “哦,原来春莺出谷的动作精髓是这样的,就是一道柔美的波浪曲线,如同金色鲤鱼在池中划动尾巴留下的涟漪,回旋连绵,一线力道未竭,另一线紧跟而至,好像画圆。”二丫头心有感悟,右手随手一旋,感悟着春莺出谷连绵不绝的力道。 “怎么样师兄?不用教,她就已经全会了。”女子声音如痴如诉:“你告诉我,说实话,你见过这么灵透的孩子吗?” “我说过了,她是天赋禀仪。” “不对,天赋禀仪不是这样子的。”女子还要和男子争辩,男子轻笑一声:“你非要和我争个高低,有什么用?这孩子进步快,难道不是你我、不是圣姑所希望的吗?难道你希望她愚昧不化?” “实在是进度太快了。”女子声音有着浓浓的怀疑:“前几个月还罢了,梦湖奠基阶段看不出谁高谁低,谁知百天以后这孩子进步如此神速?你要知道平常孩子不要说在第一次弹琴就能弹琶音杀技,只是这一招春莺出谷就要反反复复练习将近三个月时间才能完整领略其中意思,这孩子不到一个晚上就会了?别说是我,任谁看了都会奇怪的。你说我不胡思乱想,谁胡思乱想?” 男子没有吭声。 “师兄是见惯了灵透孩子,觉得习以为常,我是真的不这么想。灵透不是这样灵透的。最多能做到举一反三,这孩子呢,分明是以一当百,奇才中的奇才。” 二丫头浑然不觉周围这两个声音的惊讶,她微闭双眼,一心沉浸在古琴营造的意境中。 不知不觉,天色彤明。二丫头揉了揉眼睛从床上跳了下来,忽然听到对面房子里的爹爹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唉,就算住到天边去住,只要下雨,爹爹病情必然加重。”二丫头深深叹了口气,轻轻走到爹爹门外敲敲门,关切道:“爹爹,要不要紧?” “咳咳咳——”随着一阵急促的咳嗽声,爹爹呼吸粗重,喘了好久的气才慢慢答道:“不碍事儿的。” “那爹爹稍微等等,我马上就去熬药。”二丫头说完,风风火火去了厨房。 才出房子门一脚踏入院子,她就惊讶地叫了一声,只见满地凌乱的紫藤花瓣中间赫然躺着一只血肉模糊的小物。 “是怎么了?”房子的爹爹听到响动,着急之下又咳嗽几声,看样子挣扎着想出来。 “没事儿的,是我没站好,脚滑了一下。”二丫头极力转换轻松的语调,笑吟吟道:“爹爹,你快别出来。这院子里天上地上全是水,到处湿漉漉的,昨晚又下了雨。” “嗯,我知道的,我昨晚听见雨声了。”爹爹声音慢慢平静:“没事就好,走慢点。” “这一入夏呀,啥都不多,偏偏就雨多!”二丫头气忿忿嘟囔几声,先去厨房解开药包把里面的药材用清水在碗里泡好,再赶紧找来一块破布把院子里的东西包住放在门口,预备趁爹爹不注意一会儿扔到外面去。 “你把早饭少做点儿,我不太想吃。”爹爹有气无力吩咐道:“去牌坊了给人家安心干活,不管别人怎么说,把自己手里活干好。” “爹爹我晓得的,还用你说。”二丫头眼明手快清理完现场,又在木盆里打了一点清水洗完手,这才急急去给爹爹熬药。 “爹爹不用你吩咐的,做人要堂堂正正,做事要清清白白。” “我都明白。” “万一受了什么气回来记着给爹爹说,不要藏在心里。” “我知道了。” 在和爹爹的一问一答声里,二丫头很快做好干菜拌饭放在锅盖上温着,又把熬得稠浓的药汁分作三份倒入空碗里,这才依依不舍带上门向梨花牌坊走去。 第三十六章 不平则鸣 一直走出巷子口,强忍着心里的干呕,二丫头瞅准个没人地方把那破布包扔得远远的,心里还在嘀咕:“这血不隆冬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看上去有些像老鼠又比老鼠个头大,是干嘛的?怎么能跑到我们院子里来?真是奇怪呀,总不可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吧?” “小霜,快来尝一下,这是秋彤姑娘给咱们送来的喜饼,大早上就敲门喊人的,楼上楼下都送遍了。”上了三楼就见小惜笑嘻嘻点手招呼她,手里提着一个红纸包。 “喜饼啊。”二丫头强笑一下,觉得此刻脸上的表情一定相当纠结。她言不由心道:“难得秋彤姑娘有心,一块点心也记着送给咱们送过来。” “那当然呀,咱们可是秋彤姑娘的娘家人呢。她去了好地方,当然不能把咱们放在背后呀。”小惜打开纸包掏出一块点心递过来:“快来尝尝,姑娘还说让你别心急,仔细回忆回忆,找到金项圈记着交给我就行了。” 这块点心做成了桃花形状,半透明的乳白色油皮底子上装点着片片粉红色的花瓣,看着娇小玲珑。二丫头捏在手里,突然就感觉这小小的点心重如千斤。 “我再告诉你个消息,你说巧不巧。”小惜把二丫头拉进客房,附耳悄悄道:“二楼的凤仙姑娘生病了,听说昨晚上半夜突然烧得不行。周嫂子现打发老吴提着灯笼去前街请郎中,郎中来了时间不长又打发人去抓药,一会儿取药一会儿煎药,天呐,这半夜三更开门合户的,吵得大家都在床上睁着眼。诚心是让人睡还是让人不睡?” “凤仙姑娘不要紧吧?”二丫头思忖:难怪刚才上二楼时就闻到一股淡淡的中药味道。她天天给爹爹熬药,对这气息尤其敏感。 “她能有啥要紧?我估计呀,是看咱们姑娘走了眼热得不行。心里不忿半夜睡不着,存心也不让别人睡。整个牌坊的人都陪着她熬夜,狐狸精!” 二丫头没接话茬,安静的低下了头。 万花楼派过来的新姑娘还没来,小惜和二丫头也没闲着,小惜的劲头专注于寻找各种新话题,从入春以来苍城的流行时尚一直说到紧挨着牌坊后头小巷子里有户人家酿的一手好青梅酒,上次有个客人给秋彤姑娘带过来几瓶,他们几个人私藏在床底下,没有上报,偷偷摸摸喝得点滴不剩。估计平日无事,她和秋彤姑娘还有小怜整日里议论的就是这些事情,鸡毛蒜皮蒜皮鸡毛说了一大堆。二丫头则一声不吭,默默给客房里摆放的各式乐器上了油,顺手调了调音。 不调音倒好,一调音把隔壁的婷婷婷仪一起吸引过来了,两个大姐斜靠着站在门口,一个嗑着瓜子儿,一个嚼着蜜饯儿,你来我去说了几句酸溜溜的话,然后扭着身子走了。 小惜抱着双肘斜坐在绣墩上,一脸看好戏的神情。 等那两个门神走了,小惜才笑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什么傻不傻呢?”二丫头正在给二胡丝弦上抹松香,拿起琴弓试了两个音,又把琴头最上面的码子略略松了松,再试了试音色才满意道:“好了,可以放进琴盒收起来了。” “他们刚才说的话你都没听见?” “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他们说呀——”小惜悄悄靠近二丫头身旁,伸出右手挡在嘴巴旁,趴在二丫头耳朵旁一字一句道:“他们说——你们家跟周嫂子是不是亲戚?” “我们跟周嫂子是亲戚?”二丫头骤然睁大眼睛:“怎么可能?” “哟,我看你刚才低着头不说话,以为你默认了。”小惜声音略略提高一度:“既然不是亲戚,为什么周嫂子那么护着你?” “周嫂子对大家都很好呀。”二丫头伸出指头算道:“上月老吴家里有人生病,周嫂子给预支了一个月工钱。小红不小心把螺钿盒子上装饰的花鸟碰坏了一块,周嫂子也没让她折价去赔,听说那盒子很贵的。她对你们大家都很好,很宽厚的一个人呢。” “对我们大家都很好?”小惜又撇了撇嘴:“周嫂子对我们的好是摆在表面上大家都看得到的,那个不稀罕。对你的好是藏在暗处,那才是真好呢。” 二丫头不解道:“你们到底怎么了?” “呵,我也就随口说两句,你就当我没说。” “真是莫名其妙。”二丫头闷闷想到:“不管别人如何,爹爹说只要自己立身正直,问心无愧就好。” 两个人正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就听周嫂子“噔噔噔”上楼了,顶头就去了云萍姑娘的房子,在里面叽里呱啦不知道说些什么。小惜趁人不注意偷撇一下嘴:“这地方真是邪乎,说曹操曹操马上就来了。真比念咒还快。” 没过多久,周嫂子那双很有特点的大脚板又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小惜赶紧抓起抹布,在红木博古架上东一下西一下的抹着,做出个干活的样子。 “三楼现在就剩一位姑娘了,你们两个闲着是也是淘气,跟我走。” 二丫头和小惜互看一眼,没有动身。 “小霜去二楼凤仙姑娘那里搭把手。至于小惜么,就先跟着云萍姑娘,等三楼新姑娘来了你们两个再回来。”周嫂子交代完问道:“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 二丫头迟疑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自从她从厨房帮厨挪到三楼当大姐以后,周嫂子已经把以前的称呼换成了正式的“小霜”,虽然叫的还是一个人,可是感觉生分了很多。她犹豫半晌,还是问道:“去厨房和嫂子在一起,不好么?”虽然才来三楼两天,可是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是简单快乐的厨房生活不能比拟的。先不说几个大姐成天说话阴阳怪气,两个姑娘也是一个比一个......只不过一个表现在明面,根本不考虑给你留不留面子,做事全凭自己喜好;另一个好像钻在墙缝里的蝎子,蛰人不现形,你被她设计了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中招的。虽然三楼比厨房的物质条件好很多,穿戴上也讲究了不少,可二丫头心里不稀罕这个。 “怎么,你准备在厨房长长久久装一辈子?年轻轻的不想着往上走,有点上进心,成天安于现状,你打算在厨房养老吗?”周嫂子说话毫不客气,狠狠瞪了二丫头一眼:“刚才云萍姑娘还问我要你,我没依,硬是把你放到二楼去了。二楼客人多,进进出出你跟着学个眉高眼低的,将来对你没啥坏处。等新姑娘来了你也就算能独挡一面。别站在那发傻了,收拾收拾就往下走,” “可不是嘛,二楼客人多,打赏的财物也多。我去那地方可是清水衙门,一晚上能遇到一桌客人,就算烧高香拜菩萨了。”二丫头收拾停当准备下楼,小惜在后面阴阳怪气道:“明明是亲戚,还非不承认。口是心非!” 二丫头站了站,没有回头辩解,缓步下楼去了。 第三十八章 初去二楼 这个时候都到快吃中午饭的时间了,凤仙姑娘卧房的门儿还半敞开着,嫣红刚好出来倒洗脸水,二丫头急忙接过她手上盆子,悄悄下楼去倒了。 如果说梨花牌坊是万花楼的分号里生意算比较兴隆的一个,那么二楼绝对算得上以一己之力撑起了梨花牌坊的半壁江山,凤仙姑娘吹拉弹唱俱佳,也算是几个姑娘里面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再加上她性格温柔,说话做事轻声细气,客人们都愿意找她听几首曲子,谈两句闲话,诉一段衷肠,生意居然相当好,大都是回头客,。所以二楼的吃穿用度,比起三楼更是讲究。沾了主子的光,春娟和嫣红在大姐里面算是拥有垄断话语权的两个,这两人向来是鼻孔朝天,眼皮子都不带朝地下眨巴的。如今看到有人来帮忙,自然是把所有的粗活重活都推给了小霜。只是这一天下来倒个水都是次要的,打水打饭上下楼梯都是二丫头要做的,这两人躲在屋里连面都不闪。二丫头心下明白,只是想着自己也是在这里帮几天忙,还是要回三楼去的,也不多话。 二楼生意好,确实发的红利也多,二丫头今天晚上就挣了好几个铜板,那是客人私下赏赐几个大姐分给她的。但是忙也有忙的坏处,二丫头晚上回去的时间相对就晚一些。比如才到二楼这一天晚上回去时比平常足足晚了一个时辰。她心里还在操心要学琶音的事情,不免暗暗焦急。 如果现在的二丫头还在厨房打杂,戌时初就可以走了,在三楼这两天,除过第一个晚上逗留到了戌时过半回去的稍微晚了一些,秋彤姑娘走后第二晚上客房没有人来,回的也早。偏偏分到二楼的今天晚上,三个客房都有客人,尤其是她跟班负责的那个房间客人简直赖着不想走,这都戌时过半了,还嫌前面不过瘾,闹着非要再听几曲凤仙姑娘的弹词。她劝了几句劝不住,再说十几岁的小姑娘人微言轻,面皮又嫩,客人怎会放在眼里?春娟和嫣红来了也不行,偏偏凤仙姑娘又被唐公子占着不肯放人。虽然苍城县令在朝廷里只是芝麻粒大小的一个官员,可偏偏就是梨花牌坊的顶头上司,万花楼的老板再是手眼通天也比不上现管。这唐公子在牌坊来的也勤,也算熟客,委实不好说开口劝的。可客人掏出大块银子往桌上可劲一拍,在花梨木桌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不就是钱吗?爷我有的是!来了几回都被吃了空心汤圆在这里,你们到底是不是做生意的?见个姑娘都见不上,不行就别来这地面上混,也不打听打听我程二虎是干什么的?”怒骂声叫喊不停,让隔壁弹琵琶的凤仙姑娘一连错了好几个音。最后还是惊动了周嫂子,周嫂子陪着笑脸出面做好做歹,保证第二天一定让凤仙姑娘好好接待,来个专场伺候,客人这才骂骂咧咧走了。 听到老吴殷勤的送客声渐渐远去,站在门口的二丫头觉得额头上的冷汗出了一层一层的。旁边的,周嫂子垮了脸,在灯笼的映照下现出斑驳的影子,好像老猫脸上的胡须。她顺了顺气,伸出粗短的手指头指着三楼那一排黑乎乎的窗户发作道:“那几个懒蛋凑一块儿去了!一样是做生意的姑娘,为啥人家夜夜翻台,你是几天才来个客人?人比人气死个人!” 二丫头小声劝了几句,给周嫂子打过招呼,急忙往家里的方向走去。周嫂子还在后面大声叮咛:“路上走快点别耽搁,只怕回去就到戌时末了。” 夏天的晚上虽然天黑得迟,可以往回去时天还朦朦带着光亮,能看清路旁的花草树木。今晚算是黑透了,到处都麻乎乎一片,二丫头壮着胆子,凭着记忆,向前碎步跑去。 梨花牌坊距离自家居住的房子并不算远,出了牌坊大门向左一拐,顺着巷子走到头,再拐个弯就到了。今晚不晓得是不是天气的原因,二丫头总觉得后面隐隐约约跟个人,她走到哪里那人影就跟到哪里,吓得她连头都不敢回,拼命向前跑去。 远远看到自家大门门缝里透出的微弱光亮,想到门背后就是坐在院子里等她的爹爹,跑得气喘吁吁,几乎都要上气不接下气的二丫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劲,猛地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打开院门,然后心有余悸的向身后张望。 正对着门口的那条小巷安安静静,除了两旁草丛里传来喳喳唧唧的虫子鸣叫声,别说个人连只鸟都没有。搞了半天,原来一路上都是自己吓自己呀,二丫头用手摸摸胸口,自嘲的笑了。 爹爹并不在院子里,桌子上摆的油灯亮着,桌子上方紫藤花架上的紫藤花还在密密麻麻开着。经过几场暴雨的洗礼,这些细细碎碎的小花不但没有凋谢,反而开得更加旺盛,空气里有淡淡的花瓣甜香味。 “怎么回来这么晚?”听到门响,屋子的爹爹出声问道。 “我......今天晚上有点事情耽搁住了,大家都回来比较晚。”二丫头阖上院门,又不想让爹爹为自己担心,随口撒个谎。 “甜水巷那边的小六晚上过来找你,看你不在还等了一会儿。” “小六子来找我?他没说有什么事儿?” “看他支支吾吾的,我问他他又不肯说。”爹爹打趣道:“我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小六识。” “爹爹,哪有这样奚落女儿的?”二丫头气愤愤跺脚,脸飞红霞:“是他爬到树上掏鸟窝,不小心掉下来,把腿上的皮跐破了。我刚好回家时路过看见,顺手采了点路边的蒲公英揉碎给他敷在腿上这才不流血了,谁晓得他居然记住了咱们家,上次还送了你槐花......”说着说着,二丫头声音低了下去。 “我是说在爹爹眼里一直觉得你是个女孩子,突然发现你已经长成姑娘了。”爹爹微微咳嗽几声,慢慢踱出房门:“知道你怕黑,我专门把油灯点亮在院子里等你的。” “我不但怕黑,我还怕爹爹说怪话。”二丫头撅起嘴巴:“我要一直长在爹爹身边,哪儿都不去!” 第三十九章 意向乍起 “好好好,爹爹再不说怪话了,爹爹怎么舍得赶的宝贝女儿走呢?爱都爱不及的。”爹爹眼角向上翘起,在灯光下露出几丝清晰的皱纹。 “爹爹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尽全力治好您的病,也一定会想办法找回娘亲的。”二丫头在心里暗暗立愿,去厨房舀了清水净手,主动坐到七弦琴旁。不用爹爹催促,主动亮出,“春莺出谷”的手势拨响琴弦。 说也奇怪,昨晚爹爹给自己在古琴上做第一遍演练时,二丫头还懵懵懂懂,跟着爹爹的手势照猫画老虎。而经过昨天晚上在梦湖边的练习,二丫头觉得自己对这个手势有了更深刻的领悟:微曲的食指就是昂首向上的鸟头,平仰的中指和无名指就是黄莺儿面对无边春色张开的翅膀,而七根琴弦就是一望无际的花海。被冬严寒封锁了整整一个冬天的黄莺儿初见桃红柳绿,心情无比激动,如离弦之箭般矫健,本来一口气都冲出大片距离,可面对大好春光不忍心就此错过,收敛双翅翘起尾翼,如同漂浮的白云,在空气里缓缓滑行。轻巧的掠过雪白的梨花、淡粉的杏花、红艳的桃花,还有黄澄澄的油菜花......黄莺儿玩得兴起,越发心旷神怡,干脆降低飞行高度,让翅膀和花朵们一一做了亲密接触。眨眼间翅膀上就沾染了红的绿的黄的紫的各色各样的花粉,还夹杂着阵阵花香......无尽的关于春天的颜色和气味,从七根琴弦上叮叮咚咚流淌而出,仿佛在夏天的开始奏响了一曲关于春天的离歌。听呆了紫藤花树,听愣了旁观的爹爹。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淘花令?”爹爹喃喃自语,看向女儿的目光中充满不可思议。 二丫头垂下睫毛,心里甜滋滋的,夹杂有几丝欣喜,还有几分期翼——是不是这么长期练下去,将来就能见到娘亲了?爹爹的病到时候自然就好了,也不用再住在这么干旱的地方,再吃这么苦的药汁,被困在房子里哪儿都不能去!一念至此,二丫头的眼睛不仅有几分湿润。 “我昨晚只是给你交了春莺出谷的手势,并没有教你如何发音弹奏,你怎么就无师自通?” 面对爹爹的询问,心中早有决断的二丫头轻轻巧巧答道:“女儿特别喜欢学这些东西,梦里也在练的。” “你在梦里练的?”爹爹愕然道:“我只晓得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没想到你在梦中练习,居然也有这样的进展,爹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 “爹爹,你应该高兴才对!”二丫头急忙站起身,结结巴巴辩解道:“爹爹不是说过这琴声原来是用来治病的么?既然能治病,必然也能治好咳嗽,我一定会好好学习。” “原来你这么刻苦,这么热心,就是为了治疗爹爹的病?”爹爹苦笑一声,心有所感道:“你都不知道我的病是怎么得的,治病从何谈起?” “小丫头不知道,我知道你的病是怎么得的。”墙外有人说道:“当年李夫人首创琶音十八杀,琴弦一动,四海不安。没想到他的传人却龟缩在这么个地方,真是要笑掉我的大牙!” “你是谁?”二丫头大声喊道:“有种就站出来亮个相,躲在外面藏头缩尾的。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是想进来的,不过那个老和尚太厉害,我打不过他。”那声音喋喋怪笑道:“林琴南,你把姚瑟西藏到哪儿去了?你别以为你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藏在屋子里面,我就进不来,我守在外面就等着你出来那一天!”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想我林琴南平生未曾做过任何有愧于他人之事,自然堂堂正正,岂是缩头乌龟?与尔等鼠辈为同类!” 那声音又喋喋怪笑几声,笑声尖利刺耳,难听至极。二丫头忍不住用手捂住耳朵,紧张的看着爹爹。 “没错,你是和我无冤无仇,也是素不相识。可作为天音琴师的传人,你和姚瑟西师兄妹两个隐姓埋名,东躲西藏。我从大雪山一直追到长安。好不容易有点线索,到了你这里又被掐断,看样子你是不想把姚瑟西的下落告诉我了?” “不好意思,无可奉告。”爹爹平静道:“你再说两句嘴,慧伦法师就该来了。你的闻香鼠被法师木鱼声所镇爆体而亡,难道你也想落到这样的下场吗?该说的话法师不是都同你讲过了,你真的记不住吗?” “爹爹,林琴南是谁?姚瑟西又是谁?你们在讲什么?”二丫头听得糊里糊涂,小声嘟囔一句:“我爹爹叫秦楠,外面人都叫他秦师傅,娘亲叫细姑,根本就不是这两个名字,外头那人一定是搞错了!”紧接着又开始疑惑:“可是爹爹好像刚才都已经承认了呀。” “你不要出声,不要理他。”爹爹低声安慰道:“只要咱们不出去,就绝对安全。我今天原本打算再把春莺出谷的变音和泛音给你讲一下,你弹得这么好,倒没有这个必要了,我们直接学习下一个手势。” “爹爹,琶音十八杀是不是指十八个手势?” “字面上理解是这样子的。” “爹爹指的是什么意思呢?” “只要学会最基本的三个弹奏手势,其他的都可以推敲出来。” “爹爹,女儿怎么听着有点吃力,好像......”二丫头迟疑道:“听得不太懂。” “《道德经》上曾经讲过:‘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学会最基础的三种手势,每一个手势都可以生出两种变化,然后这每个变化又能衍生出三种不同的技法,合起来就是十八种弹奏手势。 ”哦,先学会三个基本手势,每个基本手势变化两种新手势,然后这两种新手势里面每一个新手势又变化出三种不同手势,这就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意思吗?” “孩子,你已经完全理解了。” 第四十章 气象之学 “那么第二种基本手势就是今天晚上爹爹要给我教的,对不对?” “很对,这第二种基本手势叫做——”爹爹话音未落,围墙外面又有刺耳声音响起:“林琴南,你如果乖乖识相,早点把淘花令交出来,我还能放你们一马,把找到你的消息封锁起来,不让别的人知道。” “然后呢,然后你就可以挟天子以辖诸侯,为所欲为,对不对?”林琴南的声音异常冷静:“我告诉你,现在虽然已经到了亥时,可还不是做梦的时候!” 墙外有一阵的沉默,紧跟着又是喋喋怪叫:“你不要以为我被困在这里出不去就拿你无可奈何。那个老秃驴表面上道貌岸然,实际上呢,一肚子男盗女娼!我的闻香鼠竟然没了,我也等于成了废人一个,还不如干脆把我一刀杀了,给个痛快!困在这里死不死活不活,就等着折磨我羞辱我,看我的笑话对不对?” “慧伦法师德高望重,心存慈悲。要不是你一意孤行,逼着那只孽障对我们紧,追不舍,强行加害我们一家,穷凶恶极,法师也不会出此下策。即便你如此作恶多端,法师还是封闭了你的六识,留你一条性命。可并不是让你在这里信嘴胡说八道,颠倒黑白!” “嘿嘿嘿嘿嘿嘿......”沉默了有一阵,那声音笑得越加难听:“我如今已是废人一个,活着也是生不如死。刚才听到你说什么淘花令,我知道林琴师伉俪当年可是人人交口称颂的大侠,不愿意助纣为虐才反出了杀手组织,对于我这个将死之人,林琴师不妨大发慈悲,告诉我更多的淘花令,我就是死也了无遗憾。” 父亲垂首不言,二丫头越听越心惊,才要开口,忽听外面又是“嘟嘟”两声。这声音听起来似曾相识,二丫头在音律之道上极有天赋,属于过耳不忘。仔细想了想,回忆起原来是那天晚上依稀听见的木鱼声音。 墙外刺耳难听的声音马上偃兵息鼓再无动静,林琴南神色一松:“慧伦法师终于来了。” “我佛慈悲,回头是岸。”只听墙外有一慈祥老者声音道:“老衲只是封闭了你的五识,本想着佛家慈悲为怀,不忍令你沦为废人。谁料这位施主居心叵测,居然强行打通了其中关窍,六识之间可以任意转换,幸好老衲功力尚可,纵然施主能任意转换,但是只能使用一识,所以偷听到墙内的一切。墙内人说你穷凶恶极,此话当真丝毫不假。” 墙外又恢复了一片沉静,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唉!”林琴南轻轻叹息道:“此人执念当真深刻。” “爹爹,这是什么意思呢?” 面对女儿清澈如水的目光,林琴南本不欲详讲,可想到此时正在女儿学琴的关键时期,倘若心存疑惑,必然会对学习效果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在将来引出心魔。只得耐心解释道:“六识指的是人体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也,其与六根、六尘,合称为十八界。将来和你学习的琶音也有关系。法师封锁住墙外那名坏人的六识,意思是说让他只有呼吸和其中一识,那名坏人强行突破,可以灵活运用六识的其中之一。” “难怪他刚才他说一说,停一停,他说话的时候听不成,他说完了赶紧听,然后听完了又说,不能一边听一边说,这就是耳识和舌识的转换。爹爹,我说的对不对?” “你说的很对。”爹爹凝重道:“我们这次欠了法师一个老大的人情,不知将来何以为报?” 二丫头疑惑地眨着眼睛,表示不明白爹爹的爹的意思。她才要张口询问,就听墙外又是“嘟嘟”两声木鱼响过,慧伦法师自言自语说了几句话,虽则声音不大,可声声入耳。就听他道:“淘花令一出,江湖劫难再起。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罪过!罪过!阿弥陀佛!” “淘花令?”二丫头眉头又是一蹙,想到刚才就是爹爹无意间说过这三个字才引起了这一连串变故,不禁又好奇道:“爹爹,到底什么才是淘花令?” 爹爹神色又是一变。二丫头清楚地看到爹爹脸上各种神色一一变幻:紧张、焦虑、无奈、犹豫......挣扎半响,爹爹终于涩声道:“淘花令,是琶音十八杀中的第三重境界。” “第三重境界?” “是的。”看着女儿将信将疑的神色,林琴南艰难地淹了一口唾沫,断断续续道:“其实爹爹私心里并不希望你学习这些东西,爹爹一直觉得一个女孩儿守着夫婿孩儿安稳过一生也不见得是坏事。所以这些天一直在犹豫到底该不该给你传授这些,前面更是对你都没有提过,要不是你主动问起......可能一切都是天意,终究躲不过去的。有些事,你也应该知道了。终究瞒不过一辈子的。” 二丫头想起她经常翻阅的那本小册子,也在暗自感慨。要不是云萍姑娘无意间撞破,自己可能还懵懵懂懂,依旧认为那曲子只是简单的蒙古长调。 “这个第三重境界,是琶音杀技里面最难练习的。”说到这里,林琴南有些意外地看着女儿:“刚才爹爹看你施展‘春莺出谷’的弹奏手势,再听到你的琴音,突然就想起了第三重淘花令。你的琴声里,有这种大开大合的意向。详细说起来,琶音杀技虽然细分出十八种手势,可这些手势都为音符所限制,两者互相制约。” “互相制约?” “是的,你现在才算入门,只是在学弹奏音符的基本手势。还没有接触到连续的音符。等你学会十八种弹奏手势后再往后面的音符学习中就会逐渐明白,琶音十八杀并不是只有这几种弹法,它包含了万千气象。用这些手势去弹奏曲子,和普通琴师弹奏的曲子有着根本的不同。” “根本的不同?” “普通曲子一曲终了再无痕迹,而琶音十八杀不是简单的一首曲子,用它弹奏的曲目和四时大有关系,可以分为三重境界。” “爹爹刚才说到淘花令,是不是和花有关系?” “你果然一通百通。爹爹一直担心这些太难,你理解不了。”林琴南欣慰道:“世间万物,都可用花令来演绎。第一重摘花令,琶音奏起,在什么季节就演奏什么曲牌,可以百步之外伤人于无形,能学会这一重,就足可以横行天下,起码别人伤害不了你,自保无虞,也算是琶音杀术学有小成;第二重飞花令比起摘花令又难了不是一点,一首曲子里的每个音符都可以对应到五脏六腑。四季花卉信手拈来,不受季节限制,音无虚发,令人七窍流血,瞬间取人性命。” 第四十一章 细说前尘 二丫头听到这里,突然打了一个寒噤。 “一曲终了,听曲者往往暴毙而亡。爹爹之前说过的那个西域杀手组织,就是我和你娘曾经长大的地方。”林琴南轻轻叹了一口气:“刚才你也听见了,我和你娘都是天音老人门下弟子,我们两个人也才堪堪学到第二重。而与我们一起学习的师兄师弟大都在第一重,突破到第二重的没有几个。” “爹爹,这个很难练习么?”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很难。据爹爹所知,学习琶音杀术后一辈子止步不前,被困在第二重境界里的前辈就有不少,而第三重境界的淘花令可想而知,目前为止,爹爹还没有见过。” 二丫头轻轻摇头,表示听不懂爹爹的意思。 “就是爹爹娘亲的老师天音老人也没与达到这一层境界。”爹爹意味深长道:“天音老人对外称天音琴师,在音乐上造诣非凡。据他的说法,琶音十八杀的第三重淘花令不仅可以不受季节四时限制,还可以想要什么意向就可以弹奏出什么意向,也就是俗称的‘造景’。淘尽天下花令,皆能为我所用。” “可是......”二丫头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可是刚才听门外那个人的说法,淘花令好像并不是境界,好像是可以拿出去的东西。”二丫头期期艾艾道:“如果只是修炼境界。又怎么能拿出去呢?” “这是江湖上以讹传讹,都以为淘花令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宝贝。他们不知道其实这只是功法的进度,并不是一件东西。”林琴南微微摇头:“毕竟这世上想得到宝贝赤手空拳打天下的人太多了,个个趋之若鹭。修炼哪有那么容易?不苦心练习就想平地起高楼,都是痴心妄想镜花水月一场。” 二丫头又借机提出心中疑问:“还有爹爹,为什么你才给我第一次用笛子教授‘挑’和‘带’两种手法时都有一种奇怪的力量,而学春莺出谷的手势却感觉不到?我试了好几次,没有任何力道。” “你说那两个手法?”林琴南略略失神道:“当年我拜入师傅门下时,师傅也是这样考较我的。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测试,考究你在音道上有没有天赋。” “没有天赋就不能学琶音十八杀,然后我就通过测试了,对不对爹爹?”想到梦中出现的那片静谧天鹅湖,想到相亲相爱的天鹅一家三口,二丫头心有所感,如同漫漫潮水涌过。 “是的,如果你当时领悟不了那股力量,爹爹也不会教你琶音杀技。你现在见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可谓九牛一毛。”林琴南正色道:“音杀一路艰险坎坷,如若天赋平常或者心智不牢,极易误入歧途,堕入心魔,爹爹觉得还不如不学。音道学习不比其他武术门派,除了讲求天赋,后面修炼更是困难重重。犹如高山涉险,越往后走越会觉得其中的艰辛困苦,实在难以一一叙述。天音老人曾经对我和你娘亲叹息过,说能练到第三重淘花令的人已经几百年都没见过了,学习音道有成的都被困在第二重境界,苦苦挣扎不得上升。”说到这里爹爹以手扶胸,又是断断续续几声咳嗽传来:“所以爹爹觉得,做个寻常人也有寻常人的好处,虽然高处风景绝佳,可是只要留心,山脚下也会有高处体验不到的幸福。” 二丫头低头思索一回,仍然抬起头,坚定的看着爹爹道:“爹爹,我不怕,我愿意学的。” “我明白你愿意学的。”爹爹又是一声苦笑:“我以为你会向我打听你娘亲的下落。” 二丫头又一次低头,借此掩去眼中涌出的泪花。停了停才道:“娘亲该来的时候就来了,着急也没用。” 直到这个时候,林琴南才认真的打了自己的女儿,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心里暗道:“不急于一时,很好!该你知道的,将来总会都知道的。” 晚上在梦湖里,二丫头突然发现莲池的规模比前几天要大了一些,莲叶莲花也多了不少,甚至连池水中游弋的那尾金色鲤鱼都胖了一圈,看着肥嘟嘟的甚为可爱。到底是孩子,二丫头玩心大起,又跳到池水中去捉鱼。这次那金色鲤鱼也没有刻意避开她,和二丫头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师兄你怎么看?”轻柔女声悠悠道。 “我还能怎么看,如果这丫头只是普通人,我就不相信师妹你肯耐心在这里逗留这么久,而且帮起这个小丫头来不遗余力。”清朗男子声音中带有几丝戏谑:“我可从来没发现师妹是这么好心仁慈的善人。” “人家和师兄说正经的呢,师兄净和人家开玩笑。”女子声音柔和如水,笑道:“我可以不相信圣姑,但是灵尊的选择总不会错。” “良禽择吉木而栖,灵尊也一定是等了太久了,难免会有寂寞感觉。”男子声音叹息道:“你我师兄妹也是蹉跎良久,无可奈何。” “所以我们这次一定要抓住机会,帮助灵尊早日实现心愿。”女子声音娇柔道:“这小丫头初学选用五弦琴更为恰当,七弦琴有点复杂了。” “你这么想,灵尊不会这么想。”男子声音有着隐隐期盼:“毕竟灵尊等待的时间也太久了一些,几百年了。” 望着半空中突然出现的七弦古琴,两人都不再说话。 二丫头操纵古琴和金鲤玩的兴起,这架古琴在二丫头手里被挖掘出不少妙用,比如二丫头发现随便拨动一根琴弦,就会有一道波纹在水中漾起,犹如一条无形的丝线,想要困住金鲤。可这金鲤委实狡猾得很,一摆头一翘尾巴就从丝线的包围中冲了出来,反而把二丫头逼迫得手忙脚乱,在古琴上乱弹一气。 听着古琴发出不着调的音符,二丫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撅起嘴巴悻悻道:“你个小淘气,包,专和人捣乱,我不跟你玩儿了!” 金鲤又是摇头,又是张嘴,圆圆的嘴巴一张一合,仿佛在嘲笑二丫头。 二丫头平时在爹爹面前极力表现出成熟懂事的样子,在梨花牌坊里更是处处小心,扮演出老实稳重的风格,很少见过她这么鲜活跳跃的,表现出真正的孩子气。 第四十二章 巧遇小六 “我不和你玩了,臭小鱼!”赤着双脚的二丫头两手叉腰,忿忿道:“爹爹今晚给我讲了左手的寄指起势‘秋鹗凌风’,‘春莺出谷’是举指起势,两个手势大有不同。同时演奏起来好像双鸾对舞,两凤同翔。弹琴可以出错,琶音杀术万万不能错,错一个音都会影响音杀效果,甚至可能反噬......一心二用挺难的,比单手弹奏难多了。爹爹还说必须把这两个手势练熟了,后面才学习抹、挑、勾、剔等手法。爹爹说这两个手法也分十八种。”后面的话被二丫头咽了回去,她其实想抱怨几声:也难怪爹爹也不太想教她学这些东西,音杀越往后学越难。虽然今晚只是学习简单的一个左手起势,可比起右手大有不同。亏得自己曾经天真的以为《海青拿天鹅》就是琶音十八杀,谁能想到《海青拿天鹅》只是琶音杀术里最简单的一个前调。每个手势都能弹奏出十八种手法,左右手相对就是三十六种。然后每个手法都可以对应出不同的意向,能达到第一重境界,利用曲中意向驱使四时不同花卉都已经要谢天谢地了,后面还要任意变换四时季节,甚至造境出来......”二丫头想想都头疼。 金色鲤鱼安静的停留在水中,对着二丫头轻轻点头,仿佛能听懂她的语言,看透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不过只要我能把这门琴技学好,我爹爹的病就能痊愈,我娘亲也能回来,所以为了这个目的,我必须要学好!”二丫头坚定地握紧拳头,暗暗下定决心。 这个念头刚刚坚定,就听见一阵啪啪啪的掌声。二丫头惊讶注目,却见,金色鲤鱼以尾巴大力击水,水花四处飞溅,仿佛一粒粒透明的珍珠。 细小的珍珠纷纷落在二丫头的脸颊上和手掌上,二丫头顾不上擦抹,会心一笑。 “你拿上这个帖子,再把这个包袱交给书局老板娘就行了。”春娟回头又对着房子里问了一声:“姑娘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没有了。”屋子里响起了细细的回声,紧跟着又道:“上次听老板娘说他们订了一批湖笔徽墨薛涛笺,你去问一声,如果这些东西都到货了,让他给咱们这里送一些。” “到底送多少?”二丫头又问了一句。 “还是按照老规矩来。你一说他们就清楚了,大家心里都有数的。”春娟推了二丫头一把:“路上走快点,姑娘等着呢。” “唉。”二丫头答应着迟疑地迈出房门,心知这本来是春娟干的营生,不愿意出去跑腿,看到自己才来就顺手推了过来。她捏了捏手里的信封,摸了摸背上的包袱,犹犹豫豫下了楼。 “又是去长安书局换书?”在门口劈柴的老吴擦了擦脸上的汗,嘟囔一句道:“别的姑娘都是弹琴唱曲子,偏偏凤仙姑娘除了弹琴唱曲子,还爱给人写诗画画的,偏偏就有人好这一手。真是啥人找啥人,乌龟就爱鳖大头。” “十个手指头伸出来都不一样长短呢,还别说个大活人。”周嫂子笑眯眯道:“没事干了除了练琴,写写字画几张画,客人看见了也喜欢,也原意往你这里来,就图新鲜。谁像那几个凑在一起就是打麻将。”说着嘴巴向上努努,一脸的不以为然。 二丫头情知周嫂子在抱怨三楼的那几个,当下不敢吭声,提着包袱赶紧出了门。 长安书局距离甜水巷还是有一段距离的,顺着主干大道走上一盏茶功夫,再拐过两个路口就到了。二丫头在梨花牌坊当差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甜水巷路口的菜市场,上次给爹爹抓药还跑过再远一些的地方,但是也没有长安书局这么绕路,她根据春娟的交代,把信封和包袱都交给了长安书局的老板娘。 老板娘听到对于纸张笔墨的询问,连连答应道:“这批货昨天下午才到,我们还没打开包装呢。既然是凤仙姑娘要,今天中午就赶着送过去。”看了看二丫头的瘦小身板,老板娘笑道:“她要的书目我也中午给她送过去,你走个空身。” 二丫头答应一声才要往出走,突然想起以前娘亲最爱逛书局,她带着自己在书局里面一泡就能泡半天时间,偏偏之间书局的名字就叫长安书局,回忆往事心下又起了一阵伤感。略略站了站脚,二丫头还是低头走了。 大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眼角酸楚的二丫头只顾低着头走路,根本没留意周围情况。等到她发现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偏离牌坊方向时,已经走出好大一截子路段,她又急忙转身往回走。 可是奇怪,感觉前面的路明明是对的,自己怎么走走不过去,二丫头心下纳闷,又站住了脚。她这才看清,原来在自己周围簇拥了几个乞丐,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无论她朝哪个方向走,这几个乞丐都在周围若隐若现跟着。 “真是奇怪。”二丫头有点惊慌,突然听到有人叫她名字,寻声望去,原来是熟人。不由微微一笑道:“你不在家好好呆着,怎么跑这来了?” “我刚才听见就好像是你的声音,撵出来一看你都走了。”小六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欣喜道:“上次我去你家找你,你没在,没顾得上和你告别,哪想到今天刚好就遇见了。” 二丫头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我现在就在长安书局跟着学经济。”小六用手摸着脑袋,略带苦恼道:“我爹说要送我去武馆,我才不愿意去打架呢,爹又说让我去读书。偏偏我的脑袋一碰到书就和搅团一样,越搅越糊,就在书局给人打个下手。” “你在长安书局呀?”二丫头抿嘴笑道:“就说你怎么能听见我的声音?” “我听说你是给凤仙姑娘来办事儿的,怎么,你现在不在厨房去二楼了?” 没想到一向只喜欢上树掏鸟蛋的小六居然对梨花牌坊这么清楚,二丫头淡淡的笑了笑,掩饰住了眼底的惊讶。 “我爹说人要向上走的,去了二楼也好比呆在厨房强。”小六又摸了摸头:“你办完事想在街上逛吗?怎么去的方向不对?甜水巷不是朝这里走的。” 二丫头急忙笑道:“我也觉得路不太对。” “走吧,我送你回去。”小六豪气的拍了拍胸脯:“这地方我最熟悉了,保管不会迷路,把你安安全全送到牌坊去。” 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行人,二丫头由衷感谢道:“那就有劳你费心。” 第四十三章 秋鹗临风 中午的时候长安书局果然把凤仙姑娘说的湖笔徽墨薛涛笺送了过来,同时还附带了一包书籍。看着沉甸甸的的包袱,二丫头突然感受到书局老板娘的好意,自己抱上这么一大堆书,再走老长一段路,当真不是轻松的营生。无意间看到春娟和嫣红幸灾乐祸的眼神,二丫头心里明白了什么。 中午吃饭,小红看着下来提食盒的二丫头颇有几分打抱不平之意:“二楼好几个人呢,怎么就见你一个人上来下去忙活?” “那两个姐姐都有事,走不开。”二丫头笑了一声,看到食盒上沾染了尘土,又细心擦拭一番。 “要说有事谁能没事?三楼那几个不也和她们一样?可人家都下来提食盒,也没见把谁怎么了。就二楼事情多,我看着就不乐意。” 二丫头淡淡道:“多跑几步路没啥,反正在上面闲着也是闲着。” “一定是他们在挤兑你。”小红跐了跐牙,突然凑到二丫头身边放低声音道:“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可千万别听那些人胡说。” 二丫头眼眶突然有些湿润,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你要觉得楼上待的不痛快,不行回我们这里,反正我和老吴还有周嫂子,绝对不会嫌弃你的。”小红拍着胸脯打保票豪爽道:“周嫂子那天回来骂了许久,我们也听着不是事儿。可碍着她要出门子了,还是给留了点脸面,没有当场揭穿。” 二丫头眼睛中的水气更浓,强忍着不说话。 “我猜是不是因为你比他们能,你会调音,而那几个大姐不会,所以心里不顺,给你找点儿事儿?”小红碎碎念叨:“周嫂子早说过了,这人呀,不能比周围人强。你比别人稍微强一点,就有人眼红,有人给你找事儿,唯恐天下不乱。唉,都是一个屋檐下呆的人,成天算计完这个算计那个,不想着怎么给牌坊挣银子,眼睛里头就盯着芝麻线头大点的事情,真是可笑。不说别的,仅仅我听着就觉得膈应。”小红学周嫂子抱怨的口气学得真是惟妙惟肖,连一句话末尾的顿音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二丫头不接话,提着食盒向楼上走去。 在红漆雕花门外调了调气息,二丫头才缓缓推开门走了进去。 凤仙姑娘伏在花梨木大案一侧研究新来的薛涛笺,试验狼毫湖笔蘸着徽墨是否顺手。听到响动头也不抬道:“先放那里吧。” 二丫头把盒子里厨房专门给姑娘分配的例菜摆在一旁,等了等看姑娘没有别的指示,又闭门去了旁边客房,这才是大姐正经吃饭的地方。那两个大姐早摆开碗筷,坐在绣墩上干等着开饭用餐。 看到二丫头推门进来,春娟和嫣红互相交换眼色,在桌子底下一个把一个踢了一脚。嫣红怪声怪气道:“哎哟,这是哪阵风吹来的呀?我们两个等了这么久,等得前肚心后肚心都要贴在一块儿了,真是小姐架子拿得十足,莫不是害怕走破了绣花鞋?” 二丫头从食盒里沉默地拿出了饭菜摆在桌子上,不回答任何话。 “嘿哟,我原先还以为你是厨房专门洗菜切菜的,谁曾想你居然还有两把刷子,居然会给扬琴调音?也难怪我们姑娘会高看你几眼,以后得了什么好处,可千万别忘了做姐姐的我们。我们也就只够混口饭吃,还等着你提携提携呢。” 二丫头沉默的举起筷子,夹了一筷头辣炒白菜,送了一口米饭。 “瞧瞧瞧瞧,人家居然比小姐还像小姐。”春娟用手捂着嘴,笑得浑身发抖:“你看这可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厨房帮忙的杂役居然也能到楼上做大姐!真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想的!姑娘跟前随随便便什么样的人都能用?怕也是开了万花楼的先例,我也真是服了!” “人家可不是什么厨房帮忙的杂役,人家会给扬琴调音呢。”嫣红跟着一唱一和:“也是凑巧调正了几个音,照我说的,这是瞎猫逮到死耗子,一头撞到了运气好。下一回运气就不见得有这么顺畅,可千万别调到沟里去了。万一让客人听见,真是打了咱们姑娘的脸。” “嘻嘻嘻哈哈哈——”两个大姐笑的伏在桌子上,手里的筷子险些拿不稳。 二丫头不焦不燥,仍然慢慢吞吞吃着碗里的米饭,浑似没有听见。 两个大姐讲了半天,感觉刚刚商量半天编排出挑衅的话好像攒足力气挥出的一拳打在了一团软绵绵的棉花包子上,未免无趣。 春娟对着嫣红又使了个眼色,嫣红笑嘻嘻道:“咱们姑娘好几个金项圈呢,你可一定要收好哦。当心被哪个不长进的看见了,万一又放错地方,姑娘到时候找我们要,着急起来怎么办?” “是呀是呀,那个一定要收好。拿别人项圈时心热,啥都记得清清楚楚。等到把别人东西拿完了,就记不起来放哪了,我要有这样的好忘性,也就算烧香烧得勤了。” 两个大姐又是一阵嘻嘻哈哈, 二丫头又稳稳的夹起一筷头青椒丝,表情没有任何惊异之色。 两个大姐吃完饭筷子和碗往桌子上一扔回去睡觉了。二丫头默默地收拾桌子,默默地擦去脸上的水泽,心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们爱说什么不说什么,我问心无愧就好了。” 晚上回去二丫头比往常多了几分抑郁之色,爹爹看在眼里,却没有说破,只是如同平常那般仍然让二丫头在古琴上练音。 才不过几天功夫。“春莺出谷”这个手势二丫头已经掌握的非常熟练了,可以说闭着眼睛都能毫不犹豫的弹出来。而左手向来运动的比较少,没有右手灵活,所以“秋鹗临风”在节奏上始终和“春莺出谷”差了那么一丝半点。二丫头不敢托大,埋头勤奋练习。 爹爹看着二丫头的背影,眼中有几丝惋惜之色,本想说笛子要比古琴技法好学许多,也容易上手。可想到古琴乃是琶音十八杀里最顶级的乐器,当初妻子为了女儿成长费尽苦心,不能让她这一番心思白白浪费了。踌躇半响,终是一字未讲。看着沉默不语的二丫头,爹爹感到女儿心中有许多事。不过她不愿意讲了,拿刀子撬也撬不开的。 第四十四章 阴阳琴道 二丫头心中有些郁闷,左手的起势无论怎么练习,感觉比起右手总是差了一点,她按耐住略显焦急的心情,继续死磕。 爹爹坐在一旁,悄无声息的陪着女儿练琴,喉咙里时不时响起咕噜的声音,那是他在极力压抑咳嗽,不想让女儿太过担心。 “爹爹,今晚上有点凉,你还是回去吧,我一个人可以继续练习呢。” 听到二丫头的声音,爹爹笑道:“我可以的,你继续练。” 二丫头不再作声,左手继续在琴弦上挥动。 “‘春莺出谷’讲究的是和美欢畅,你这个孩子天性平和,所以这个右手起势和你的气质暗中吻合,可谓出自天成。‘秋鹗临风’就是另外一层含义,秋天本来包含着肃杀之气,如果秋鹗也像春莺出谷那般和气平淡,你无论再怎么练习,都不会有太明显的效果。” “女儿也觉得在这里有许多地方不像前面通畅,涩涩的。”二丫头恍然大悟,明白自己的情绪中少了凌厉之气。 “虽然爹爹常教导你说万事忍字出头,不要和别人在琐事上太过计较。可若那人欺人太甚,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爹爹语重心长道:“你一味沉默,反而助长那些人的嚣张气焰。” 二丫头看着琴弦,似乎心事重重。 “孩子,我从昨晚上就等着你问我问题,可你却一声不吭。爹爹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如果心中有什么疑问尽可问出来,爹爹一定知无不答。”林琴南耐心道:“从你的琴声中爹爹也感觉到,遇到事情一味逃离躲避不是办法,虽然爹爹现在身体虚弱,可爹爹曾经也有满丈豪情,意气风发之时。” 二丫头颓然停手,幽幽问了一句:“闻香鼠是不是长得像老鼠一样?” “你昨天见它了?” “嗯,我把它从院子里扔出去了。” “虽然有些事情你还是知道了比较好。”虽然爹爹早有准备,可看到女儿问的这么直接,还是犹豫了一下才道:“你在担心你娘吗?” 二丫头没有吭声。 “昨晚被慧伦法师封闭五识的那个人,也是西域杀手组织的一员。”爹爹苦笑道:“那个组织非常神秘,里面的人也不见得互相认识。不过他能从西域一路追踪我们到这里,那只老鼠还是很有几分过人之处。” 二丫头慢慢抬起头,看着爹爹道:“女儿一定会保护爹爹!” “现在的情形爹爹能应付得了,你也不要太担心你娘,她很好。” “那个慧伦法师为什么要帮助咱们?” “因为爹爹以前曾经帮过法师一个忙,他也是还情来了。” “那个人会不会把咱们的行踪泄露出去?”二丫头犹豫半响,断断续续说道:“我就是担心爹爹的身体。” “女儿莫要在心里太过忧虑,虽然爹爹身体是这个样子,可是保护你保护咱们两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林琴南微笑道:“面对恶人,与其逃避不如奋起反击。” 二丫头似有所悟,琴声一转。 “对,遇到委屈时肯定会有不甘不平之意,就看你如何解决。如果觉得这些委屈对自己并没有太大影响,自然可以泰然处之。反之亦然,等到忍无可忍,毋须再忍。” “忍无可忍?”二丫头眨巴着眼睛,慢慢叹一口气,七根蚕丝弦中的凌厉之意又渐渐缓和。 “寻常人学曲子,都是先学会双手起势后再学谱子,因为你娘亲之前带着你一直在认谱子,所以你学起来和寻常人不一样。再加上你在音之一道上又极有天赋。”爹爹低低道:“手势未学,曲已先成。即便不用手势也能弹奏出曲子的意象。只不过不用手势弹奏曲子的意象没有用手势以后的意象深邃,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也难怪你的琴声会让我想起淘花令。爹爹执教这么些年,从来没有经见过这么有音道天赋的学生,你是唯一一个。” “呵呵呵呵呵呵——”墙外又有怪叫声喋喋响起,昨晚那熟悉的声音又吆喝起来:“还说没有淘花令,淘花令明明就在你女儿身上,你们两个真是会藏啊!也难怪天音琴师这么些年来找不到你们,要不是我的闻香鼠厉害,我估计也找不到。可惜了跟我一起出生入死的我的鼠儿呀鼠儿————” “慧伦法师对你屡次手下留情,你却执迷不悟。”林琴南摇头道:“天作孽,犹可为。” “你这个病痨鬼跑我这儿充什么耗子?”那声音陡然拔高:“老和尚厉害,我承认。当年你也挺厉害的,可惜现在——” “慧伦法师心存慈悲,只是让你的闻香鼠四肢麻痹并无性命之忧。”林琴南叹息道:“我女儿正在学琴的关键时期,前面你屡次三番前来捣乱,我都没有追究,现在又故技重演。须知自作孽,不可活。” “只要那个老和尚没过来,你就奈何不了我!你女儿音杀绝技也没有学成,更是拿我没有办法!呵呵呵——”喋喋怪笑声再次响起。 “忍无可忍,何须再忍?”林琴南缓缓抚摸手中竹笛,略略咳嗽几声,又清了清嗓子,不慌不忙将笛子放到唇边,几个简短的音节从笛中悠然飞出。 就听哔哔波波一阵乱响,墙外声音哑然而止。 二丫头惊异的看着爹爹,她还是第一次见爹爹施展音杀绝技,刚才爹爹吹奏的音调有如实质,隔着墙一个个敲打在对方的身上,虽然夜色中看不见,可是二丫头能清楚感受得到墙外那人身体受了音符攻击后抖动不停瘫软在地上挣扎的模样。她惊奇地眨眨眼睛,脑海中赫然出现那架七弦古琴,琴弦自动复制出刚才父亲吹奏的几个音节,发出蓝光粼粼,犹如梦湖的一弘碧水。 不做梦都可以看见以前只有在梦里面才能见到的古琴?二丫头张大嘴巴,又使劲掐了掐自己的手指,确定自己人很清醒。她也没有再往下深究,只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垂下头,左手又去弹奏不知道从昨晚到今晚不知练习多少遍的“秋鹗临风”起势。 “六识已废,等同于行尺走肉,活着又有何乐趣。”爹爹把笛子放在手边,微笑着指点女儿:“仁慈也是分等级的,如若对这种穷追不不舍的恶人一味心怀仁慈,只会乱了自己阵脚。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二丫头又低了一回头,仔细咀嚼这几个字的意思。 猛然间,秋鹗临风手势又起,琴弦上叮叮咚咚发出各种音节,院子里突然就多了几分萧瑟的意味。枝头上的紫藤花不堪其搅,如同遇见披离冷雨纷纷扬扬落了下来。一时之间,二丫头和爹爹的身前身后都是凌乱的紫色花瓣。原本开的热热闹闹的春花,突然就变有了几分秋天的落寞气氛,二丫头在爹爹眼睛里同样看到了自己的惊讶。 “很好,秋日的气息已经出来了,你现在就要把秋鹗面对萧瑟景象?不为所动,奋起反击的意境表现出来,才能完整表现出左手的起势的意义。”爹爹叮咛道:“右手如春阳,和顺暖润,左手为秋雨,冷清披离。一阴一阳,方为琴之正道。” 第四十五章 远遁他乡 “一阴一阳?”二丫头脑海中的古琴突然震动起来,七根琴弦化为金银二色,二丫头从心里感知到金色为阳,银色为阴,不仅身体一个颤栗。她定定心神,左手又做出“秋鹗临风”的起势,说也奇怪,当左手挥舞琴弦时,古琴上银色琴弦全部应和,金色琴弦则安稳不动。 “我这是怎么了?”二丫头又有些纳闷,还要询问爹爹,只听身旁又传来压抑的咳嗽声。爹爹一手抚胸,一手拿笛,对二丫头笑道:“你刚才的琴声似乎有些不一样。” 二丫头还在犹豫该不该对爹爹讲梦湖的事情,可见爹爹脸色发紫,显见难受之极,当下顾不得许多,急忙起身扶爹爹回房。. “要是你娘在的话,听到你的琴声,一定会很开心。”爹爹竭力平抚胸中气息,断断续续道:“我和你娘亲,在天音老人门下学习三年都没有弹奏出这样的声音,你刚开始就能......”爹爹用力喘了几口气,笑道:“这样很好,总算不枉你娘对你的一番苦心。” “娘亲对我的一番苦心?”二丫头脑海中浮现了娘亲的身影,她其实经常偷偷想到娘亲,可是害怕爹爹担心,所以在爹爹面前总是维持若无其事的模样。今天听到爹爹主动说起娘亲,不仅又惊又喜。 “好好学琴,说不定学好了能见到你娘。”爹爹苦笑一下,又咳嗽起来。 “爹爹,你——”二丫头犹豫道:“好好的,你怎么会得上这种怪病?”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就听围墙外有人朗声道:“紫藤花开,月朗风轻,如此美景,可否请老衲前来共赏?” “快去开门,请慧伦法师进来。”林琴南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在法师面前一定要恭敬,他是咱们家的大恩人。” 二丫头安置好爹爹,将信将疑去开了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老和尚,看着有几份眼熟。 “小施主赠水赠饭之恩,老衲.一直铭记在心,今日总算又一次相见,阿弥陀佛!”老和尚慈眉善目,合掌念诵。 “赠水赠饭?”二丫头心念微动,道:“原来是你!” “正是老衲,小施主别来无恙?” 看着笑眯眯的慧伦法师,二丫头侧身请法师进门。 奇怪,那天在水井前排队时,见这和尚觉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今晚再见却觉得他眉目慈祥,浑身上下隐隐发出宝光。 慧伦法师进了院子,尽职朝着弟弟房间走去显现,对这里熟门熟路,二丫头跟在身后,满腹疑惑。 林琴南站在门口对慧伦法师合掌道:“若不是法师屡次施手相你好援,小可与女儿几无容身之所。” “实不相瞒,老衲今晚过来是有要事相商。”慧伦法师神色严肃:“施主居住场所已经泄露,你们要做好万全准备。” “法师何出此言?” “你们看这个。”慧伦法师缓缓亮出手中东西,那是一小片白色石头,似玉非玉,半透明质地,上面还刻着一个字。只是这石头上遍布着许多裂痕,沁出血一样的红色。 林琴南好像想起什么,脸色突变。 好像才眨眼工夫,石头怦然碎裂,变成粉一样的岁末从法师的指缝间流泻而下,踪迹全无。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慧伦法师合掌念诵道:“那位施主已经往生,老衲刚刚在门外为他念了《地藏菩萨本愿经》愿他脱离苦海,离苦得乐!阿弥陀佛!” “他怎么会有这个东西?”林琴南仍然在惊讶之中,不解道:“莫非......” “应该是这样子,施主猜测的没错。”慧伦法师又合掌念道:“所以施主请早做打算,此地不宜久留。” “咔咔咔——”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林琴南以手扶胸,面露痛苦之色:“我拖着这个病身子能去哪里?” “老衲估计此时西域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信息。就算他们即刻动身赶到这里,最少也得需要一个月时间。这一个月时间足够了。” “可是......” 面对欲言又止的林琴南,慧伦法师叹气道:“我也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况且林施主同佛门颇有渊源。我已把是一切事情都安排好。林施主体质不能见水,那么只能向西前行,沿途越干燥越好。沿着苍城一路往西将会到达天水,那里有麦积山,僧人众多,竟可在那里休憩。待身体有起色后再一路向西,直到沙漠边缘。” “沙漠边缘有人家吗?”二丫头抢着问了一句。 沙漠边缘的城镇就是敦煌,那里寺庙林立,比起天水的僧人只多不少。你爹爹在和你在那里,必然会得到很好的照顾,足保后顾无忧。” “既然是西域来的杀手,肯定是从西边来的,你这个法师怎么不领着我爹爹向东边走,还要靠近杀手的老巢?” 面对二丫头的诘问,慧伦法师耐心道:“往生的那位施主并没有来得及把你爹爹生病的消息送回去,只来得及说出找到了你们。就算杀手组织来人,他也肯定会去那些大城市里寻找,万万没想到你爹爹会隐身于寺庙。况且敦煌气候干燥,遍地都是沙漠,不像苍城夏季多雨,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下雨你爹爹的身体会成什么样子。” 想到前两天下雨爹爹病情加重,咳嗽得好像要把身体里的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二丫头心如刀绞,眼睛忍不住又湿润了。 “就算施主要传艺,你们俩在路上也可以随时学习,虽然是小施主是个女孩,可是寺庙附近多有民居,等将来到了寺庙再好生安置。”慧伦法师淳淳劝导:“事不宜迟,老衲估算的只是杀手组织从西域动身的时间,不敢保证路上还会有其他人。如果施主再犹豫,当心延误时机,我们几个都走不了。” “好,我答应你即刻动身。”林琴南对转头对着二丫头叮咛道:“你就不要跟我们去了,留在这里。” “什么!爹爹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二丫头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难以置信道:“可是爹爹走了,女儿怎么办?谁又来照顾你呢?” “你跟着我走反而更不安全。”林琴南叹气道:“被闻香鼠记住的人,无论走到天涯海角,迟早有一天会被他们发现踪迹,只不过是时间长短问题。” “那只老鼠我也动了呀,爹爹为什么不带女儿走呢?”二丫头泪水涟涟,抽泣道:“爹爹不要扔下女儿,要走一起走!” “我其实早有此意,只不过一直没等到时机。法师说的话很有道理,寺庙里香火众多,刚好可以遮盖我身上的气息,尤其是寺庙林立信徒众多之处,更是藏人的好地方,也这也是权衡之计。”林琴南摸着女儿的秀发,手指停留在某处不动,眼光里满是慈爱:“你娘在这里也有一个旋,每次梳发髻老是梳不光滑,总得抹上许多水才能勉强梳平整。你这一点很像她。” 第四十六章 咫尺天涯 “爹爹,要么你带女儿去找娘亲吧,女儿不怕吃苦!” “时间紧迫,你先不要哭,听爹爹给你交代几句话。你娘当初给你取名叫吴霜,并不仅仅因为你是在扬州城一个雪天出生的,而是寓意‘天下无双’。”说到这里林琴南捂住胸口,又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 二丫头眼中噙着大朵的泪花,连连摇头道:“我不听我不要听,爹爹我要跟你走,你去哪我也去哪!女儿不愿意和爹爹分开!” “你我分开才能让他们找不到。就算他们找到我也无济于事,他们目的主要是你。”林琴南用力喘息,压抑住喉咙口边即将喷涌而出的咳嗽声,断断续续道:“你看你是先把我气死在这里,还是听我的话,留在这里等爹爹和娘亲回来接你。” “爹爹,我不惹你生气了,我保证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二丫头拼命的摇着头,又担心自己会吓到爹爹,只好把哽咽声全部咽回去,身体一抽一抽的,显见伤心已极。 “小施主年纪尚幼,把她留在这里又没人照料,不如带上她一起走吧。”慧伦法师合掌道:“如果觉得出行不便,可以把她装扮成男孩子。” “这不是男孩子女孩子的问题。”林琴南摇摇头,恳切道:“法师有所不知,我在此处尚有故人,把她托付给故人,足可放心。”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有安排就好。” “你听我把话说完,你娘为什么给你起这么霸气的名字,是因为她你从怀你的时候。”林琴南说到这里又抑制不住的咳嗽,只好长话短说:“想了很多法子,费了许多周折,你生下来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都是哇哇大哭,你是咯咯笑着来到这个世上的。” 慧伦法师暗暗摇头,把手掌平贴在林琴南的后背上,暗自运功。林琴南只觉得肺腑间一股暖意涌过,气血平复许多,呼吸渐渐安稳,不复先前急促。 二丫头此时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听到爹爹回忆以前,而这些话是爹爹以前从未对她说过的,又怕爹爹担心,用袖子在脸上抹了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娘亲也一定也很高兴。” “你娘和爹爹本来四处游历,娘亲说要找个地方好好调教你,我们就从南方搬到了长安,爹爹供职于万花楼,你娘亲专门在家陪你。” 回忆起小时候的经历,二丫头也是感慨万千,又要袖子抹去脸上的泪花,点头道:“我记得的,我娘亲一直和我在一起,她每天都教我学各种东西。” “何止是每天教你学各种东西?”林琴南点头道:“天音老人在诸多弟子里最喜欢的就是你娘,因为你娘过目不忘,天资聪颖,对你娘身上寄托着很大的希望。” “我娘亲也对我提过,说她的师傅是一位很厉害的老人。” “唉,我和你娘私自出逃,天音老人对我们震怒不已,这些年一直在派杀手四处寻找我们,不过我和你娘一直藏得很好。你娘怀你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外面游历了有快十年了,去过不少地方,大秦波斯高昌西夏.....后来去了江南。” “吴霜?我就是在扬州城出生的。”二丫头纳闷道:“那你们后来为什么不留在南方又来长安呢?” “因为你娘说过,长安乃是天子脚下有许多东西是别处见不到的,你娘想给你找一个最好的成长环境。我们居住的地方,就是当时最繁华热闹的。” “嗯。”二丫头乖巧点头道:“爹爹你还是带上我吧,法师也同意了,你在路上给我慢慢讲,讲我小时候的事情,有许多我都记不起来了。” “不,我和慧伦法师今夜就动身,然后你去梨花牌坊,住在那里就不要回来了。” “住在梨花牌坊?”二丫头目瞪口呆道:“爹爹,你什么时候有这个想法的?” “你明天找到周嫂子对她说,你爹爹让你住在这里,不用再说什么周嫂子都会一切明白的,以后由她来照顾你。” “以后让周嫂子来照顾我?二丫头觉得满脸的不可思议:“为什么呢?” “不要问那么多时间紧迫,爹爹曾经对你说过琶音十八杀只要学会三个最基本的手势,后面都能推出来。“春莺出谷”和“秋鹗凌风”是其中两个,我今晚再把第三个手势教给你,你以后自己去学习吧。” “爹爹不要这样,我要你我也要你娘亲!”二丫头哭的眼泪涟涟,抱着爹爹不肯撒手。 林琴南又咳嗽几声,用力道:“你是想把我气死在这里,然后你才安心吗?” “爹爹不是这样子的,真不是这样子的。”二丫头急忙放开手,红肿着眼睛道:“女儿就是想和爹爹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如果你和我在一起,那才叫会永远分开呢。”爹爹口气里有着斩钉截铁的坚决:“时间紧迫,我赶紧给你教第三招弹奏手势,你可要看好了。”说着又请求道,“慧伦法师,可否答应小可的一个不情之情?” “施主但讲无妨。” “法师催促我连夜就走,可是我女儿年纪还小,如果现在再去牌坊,恐怕会惊动别人。不如今晚再过一宿,明早我们一同出发。” “阿弥陀佛,老衲在外面为你们护法。”慧伦法师知晓林琴南和女儿的难舍之情,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葫芦,旋开盖子倒出一粒黑色药丸道:“林施主气息微弱,服之可增强体力,足够今晚之用。还请施主早做安排,以防夜长梦多。” 林琴南谢过法师好意,依然把药丸服了下去,就听喉间一阵咯咯作响。他眼皮微闭,脸上涌起阵阵红光。 二丫头已经收住哭声,坐在古琴旁边,又一次弹起“秋鹗凌风”手势。但听琴弦中悲声阵阵,离群的独鸟无助地在天空徘徊,鸣叫声一声比一声悲伤,听得人肝胆欲裂。 林琴南被琴弦中的悲伤感染,未曾开口,眼眶也湿润了,勉力道:“这第三个手势,叫做‘沧海龙吟’,你可要记好了,爹爹只来得及讲一次。” 二丫头不能不听,可又真的不想听,只好强力按耐自己,去认真听爹爹讲的琴道。 窗外的月色如洗,犹如一匹轻滑柔软的银色纱布,将这人世间严严整整覆盖,遮住了悲伤,遮住了忧愁,也盖住了欢乐与欣喜。初夏傍晚的世界,犹如琉璃般脆弱不经折。大概美好的世界犹如镜花水月,只存在于人们的想象之中,真正的现实生活犹如这匹纱布,上面全是眼儿,筛掉了所有的往事,留下的只有回忆。 第四十七章 此身何寄 晚上二丫头强撑着不想让自己睡觉,可脑海中的困意一阵接一阵。今晚特别累,眼睛肿得连眼皮都睁不开。脑袋才挨枕头一阖眼睛,二丫头思绪自然而然来到了梦湖。 莲池里的水便不再是以前那样清澈,而是渲染了一层淡淡的墨色,就连池中生长的莲花莲叶,叶片都是淡黑色的,很像娘亲给她讲的水墨丹青。二丫头立在湖边怅然张望,心里的悲伤一阵接着一阵,没有个停处。 “师兄,你觉得她这个状态怎么样?”熟悉的女声里似乎也蕴藏着挥之不去的悲伤,这个声音能清楚的感受到二丫头的心境,仿佛住在她的身体里面。 “还能怎么样?梦湖一出现就惊动了那边,这三个月以来,我估计那边已经陆续派了不少好手往这里赶了。从哪里来的终究要回到哪里去,周而复始,有来有往。” “毕竟这是圣姑的东西,我们现在这个主人修为太弱,抵抗不了那边。” “那怎么办呢?主人这个心境,我担心影响她的修行。” “其实我们两个也做不了主,只有金鲤能决定最后的一切。俗话说良禽择木而栖,我们不妨看看灵尊有什么表示。” “可是小主人现在这个样子,根本就无心去驱使灵尊呀。” “你仔细看,不要出声。” 女声和男声一起都住了,静静的水中世界似乎就剩下二丫头一个人。 “都要离开我了吗?”二丫头勉强睁开眼睛,注视着淡墨色的池水,只觉得浅浅一个小坑根本沉不下心中的悲伤。 似乎心有所感,池水中央荡起圈圈涟漪,一个淡红色的身影从水底游了上来。 “我的熟人里面也只有你了,小金鱼,你不会也扔下我一个人不管吧?”二丫头抱膝坐在池边,对着金鲤自言自语道:“早知道有分别这一天我就不学这些东西了,还不如像爹爹说的那样做个简简单单的农妇,那些坏人也不会追到这里来。” 金鲤的尾巴在池中画个半圆,慢慢游到二丫头身旁,露出了鱼头,一双金碧辉煌的眼睛静静的盯着二丫头。一人,一鱼,一个岸上,一个水中,彼此对视,默然无语, “娘亲三个月前就不见了,娘亲走的那天我才第一次见到了这个莲池,感觉这池子好生熟悉,好像娘亲没有离开我的身边,这个池子就和娘亲一样陪着我。哪晓得三个月后爹爹又要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小金鱼,你会留下来陪着我吗?” 金鲤仿佛能懂二丫头的语句,连连点头。 “天哪,我看到什么?”有惊呼声低低响起,那女子声音惊讶道:“师兄我没有看错吧,你看见没有?” “你看得很清楚,一点点都没有错。”那男子声音淡定自如,仔细听似乎还蕴藏着一丝丝笑意:“灵尊的选择就是我俩的选择,别无二意。” “那当然呀,灵尊的额头上居然长出了角,这么说来灵尊是要变身吗?如此迫不及待......”那女子声音还要感慨,突然想起灵尊祖上曾经是东海鲛人国的龙鱼,据说那是鲛人族遗珠公主的坐骑,当年帮助鲛人国复国立下了汗马功劳,神通广大。于是闭口不言,悄然隐去。 二丫头眨眨眼睛,发现池子中的莲花身上的墨色似乎淡了不少,又露出红的花绿的叶,连带着池子中的水也清澈了。金鲤调皮的用尾巴在池面上拍出一蓬蓬水花,有几滴水珠溅到了二丫头的脸上,半截裤腿都湿了。 “我要好好练习琴艺,将来才有可能和爹爹娘亲重逢,站在这里干哭没有任何作用,不行,我不能再这样耗费时间。”想到爹爹晚上授艺时凝重的眼神,想到在这梦湖里有人告诉过自己:如果好好学习琴技,将来不但可以用琴声治好爹爹的疾病,还能再见娘亲。 二丫头又一次信心满满,赶走了忧伤和悲泣。 天空中赫然又出现七弦古琴,不过这次琴弦是真的呈现出金银二色,不像以前是透明的蚕丝琴弦。二丫头左手虚举,默默做出秋鹗凌风的起势。 林琴南这一晚上睡得十分辛苦,半夜咳嗽声不断,又不敢太过用力,唯恐惊醒对面的女儿。慧伦法师盘坐在院子里的紫藤花架下调息,只有二丫头一夜深眠酣睡。三个人各怀心思,就这样迎来了东边天空的鱼肚白。 等到晨曦初现,慧伦法师合掌念诵道:“林施主,我们该上路了。” “......好吧,这就来。”林琴南犹犹豫豫道:“我再给丫头道个别。” “施主请看这是什么?”慧伦法师亮出手指,露出几根细长绵软非丝非线的半透明物事,看起来黏糊糊一团,软绵绵瘫在掌心。 林琴南脸色一凛,又是一黯,摇头自嘲道:“居然连这个都出动了?为了找寻我们夫妻二人,真是辛苦他们。” “看来这回那边是下了血本寻找你们。昨夜闻香手骨玉破碎时他们就收到传信讯息,紧跟着我就在院子里发现这个,看来长蜘手就在附近分神寻觅闻香手留下的印记。幸好我昨夜在此,总算把这事圆了过去。事不宜迟,我们须得速速离开此地。” “难怪闻香手宁可拼着自尽而亡也要留下骨玉,原来他们早有预谋,并不是我们先前以为的单枪匹马。这次是‘四象’一起出动的,闻香手形神俱灭,长蛛手心思灵敏,青蝇手和黑蟑手估计闻讯很快也会赶来,法师又一次帮了我们的忙。大恩不言谢,法师以后但有什么差遣尽可开口。”林琴南真心实意道:“要不是法师昨夜为我们父女二人保驾护航,今日必将后患无穷,定然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找上我们父女二人。” “虽然我用内力打断了蛛丝神识,可长蛛手还是会亲自过来探视。不过现在正值夏日,天气炎热,有阳光干扰,他的蛛丝感应没有晚上那么灵敏。老衲也想过了,昨晚刚刚发现蛛丝时本该立即警示林施主。可当时正是三更半夜,天色不亮咱们匆忙动身反而更容易被他神识发现,不如等天大亮了再启程不迟。现在天空刚刚亮起,正是最好时机,咱们得赶快出发,越早越好,路上千万不敢再做停留。” “看来这丫头昨晚上睡得挺沉,估计哭累了也哭坏了,从小到大还没见她这么哭过。”林琴南站在女儿房子门口,听着里面传来平静的呼吸声,心内起伏万千。可慧伦法师说的不错,他们确实不能再等下去了。做父亲的来不及在女儿房间门口再多停留那么一分一秒,把厨房里的药包装入随身包袱,连墙上的乐器都来不及再拿一把,毅然转身走了。 “林施主不必过虑。老衲观察小施主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乃是福源深厚之人。所谓吉人自有天相,佛祖自会保佑她逢凶化吉,遇难成祥!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出了院门,慧伦法师注视着不断向后张望的林琴南,贴心安慰几句。 “不见面也好,省得见面又是眼泪。她昨晚都哭了那么长时间,今早再哭,一会儿怎么去牌坊出工啊?”伤感的父亲狠心道:“还好刚搬到这里时,我就防了有这么一招,后路都安排好了,这个时候也不至于处处手忙脚乱。唉——”做父亲的心中一痛,不忍流连此处,狠心加快步子向前走去。 “林施主且慢!”慧伦法师又道:“此去长途跋涉,老衲这里还有几粒药丸,施主先备在身上,一路奔波辛苦,施主还是要谨慎行事。” 看着慧伦法师关注的眼神,接过浑圆玲珑的药丸,林琴南缓缓点头,一颗心只觉得空空落落虚虚实实飘飘缈缈身无寄所,此时正值黎明时分,街道上已经有了往来行走的路人,近在咫尺的他们又说又笑,显见心情大好。可这些人的欢声笑语似乎和自己隔着远远一层薄膜:世界如此之大,大到包容芸芸众生罗列万象无数传奇;世界又是如此之小,小到居然没有一个可以承载自家伤心之处的微末之毫地。 第四十八章 此身如寄 周嫂子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还是被眼前的二丫头吓了一跳。她先紧张的用手试了试二丫头的额头,摸着感觉不烫这才放心。 这时候厨房里并无他人,周嫂子小声问道:“你爹他走了?” 二丫头的觉得眼眶干干的,再也没有一滴眼泪涌出来,机械地点点头。 “走了也好,走了干脆,省得成天牵肠挂肚的。”周嫂子有那么一个恍惚,脸上毅然流露出决绝的神色:“你今晚就搬到这里住吧,铺盖我这里有现成的,以后不要回去了。” 二丫头机械地点头,又转身向外走去。 “哎,你干嘛去呀?” “我去二楼看看万一凤仙姑娘有什么需要叮嘱的。”二丫头背对着周嫂子,语气如常。 “二楼其实也不忙,你要不歇会儿吧。我这里有热茶,你喝不喝?” “不了,嫂子以后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别把我当外人。” 看着二丫头的背影,周嫂子叹气道:“你这孩子也太懂事了。你先停住,嫂子有话问你。说完再上去也不迟。” 二丫头慢慢停住脚,木然的看着周嫂子。 “小丫头可怜见的,你爹爹是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爹爹已经不在了,那时候天还没亮一会儿,我是被窗户外面的乌鸦叫声吵醒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我衣服收拾了一下,直接来这里了。”二丫头昏头昏脑回答道,她还没有从失去爹爹的悲伤中完全走出来,早上所做的一切完全是下意识,只是恍惚记得自己把装衣服的包裹扔在厨房,其余就是一片空白。 周嫂子悄悄叹息一声,忍不住用手擦了擦眼角。 “嫂子放心,我爹爹虽然走的匆忙,但是路上有人照顾,叫我不必太担心。嫂子你也别难过了,爹爹说让我以后多听你的话。” “我见你进门时拿着包附,是不是你爹爹都给你收拾的,屋子里都安顿好了?他走的时候拿什么东西你知道不知道?” “我爹走时我没见他,墙上乐器挂的满满的,就是他经常拿在手里的紫竹笛子不见了,还有厨房的药也没了,估计爹爹把那个拿走了,衣服什么的一件都没带,我有点悬心爹爹的身体,他这次出了远门。”二丫头还在犹疑,不过昨天晚上的事情太过离奇,有些话并没有对周嫂子讲。 “你爹爹?”周嫂子笑了一声:“能胜过你爹爹手中乐器的人,天下没有几个,放心好吧。他只是出去一趟不久就回来了,你在我这里安心住着,等你爹爹下次回来就把你接走。你权当来嫂子家走一趟亲戚。” “嫂子,”二丫头眼泪汪汪的:“我爹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估计很快就回来。放心,哪有把自家女儿扔在亲戚家长期不管的呢?你要有什么事情直接找嫂子就行了,嫂子和你娘没啥区别的。” “嫂子,你认识我娘亲吗?以前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二丫头的脸好像一根儿裂开的苦瓜,愁眉道:“爹爹说我留在这里娘亲将来会回来找我,我以为他在哄我。原来你认识我,我娘亲?看来爹爹说的都是真的,娘亲肯定会来你这里找我,到时候爹爹也回来,我们三个人再也不分开。” “是的,你好好学习,将来你们三个人再也不会分开。”周嫂子眼中也有泪花涌起,顾不得掩饰,用衣襟擦了擦强笑道:“孩子,我早就想认下你了。可是你爹爹不走,我不敢开口,你是个灵透孩子,我生怕惊吓到你。” “嗯,我以后一定听嫂子的。” “虽然嫂子平常不吭声,可在嫂子眼里,你跟嫂子亲生女儿没啥区别呢。”周嫂子安慰几句后又道:“平常该啥样还是啥样,不要让他们几个看出来。那几个牙尖嘴利,都不是好相处的货,你多干活少吭声,如果担心住在三楼不方便,你搬到一楼和嫂子住吧,让小红上去,晚上在那里干啥都方便。” 二丫头正发愁晚上和三楼那几个大姐挤在一起,自己年龄小,平白无故又有了那样的名声,生怕受他们几个的夹心气。听到周嫂子这样说,喜出望外,自从爹爹走后,阴云密布的天空才侥幸开了一条云缝。 小红突然搬到三楼,而二丫头住在一楼后院的消息,自然又在几个大姐中掀起了波涛,不过有周嫂子面子压着,倒也风平浪静,只不过人人眼中多了几丝琢磨之色。 大概因为二丫头懂得音律,给乐器校的音格外精准,凤仙姑娘对二丫头说话总是和颜悦色,说话也要客气许多。凤仙姑娘对别人一贯是客客气气的,这点细微变化,只有身旁的人才能感受得到。春娟和嫣红已经咬了几回耳朵,可是碍于她是三楼来的,在这里停留不了多长时间,所以大家都不吭声,只在私底下说两句。 二丫头在二楼倒觉得比三楼轻松,二楼只住了凤仙姑娘一个,几个房子白天都空着,凤仙姑娘又不喜欢别人到跟前伺候。闲着无事时,二丫头随便找一间待在里面就行。今日也是如此,看着墙上悬挂的乐器,想起早晨睁开眼院子空无一人,自己当时的惜惶无助,眼泪犹如止不住的珠子,怎么收都收不住。二丫头一面又是在惦记爹爹现在走到哪里,身体是否能吃消?一面又在牵挂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娘亲,想着离开长安时自己答应过娘亲的,要亲手照顾好爹爹。如今成了这个样子,别说照顾,连爹爹的面都见不上,将来怎么面对娘亲?当下心里越想越难过。 可能考虑到二丫头的心情,周嫂子特地打发小红来叫二丫头去买水筹子,出门转转去。二丫头想着前几天才买过不少,可明白周嫂子也是一片好意,恍恍惚惚出了门,慢慢悠悠晃到甜水巷后街。 何叔家的水筹子早上卖一次,傍晚卖一次。二丫头看见门口的桌子前还是排着队伍,不过这个时候买水的人明显没有早上多,也就是稀稀拉拉几个人。她站在队伍末尾,不知怎么就想起那天在这里遇见慧伦法师的事情。再联想到厨房的老吴曾经说有和尚打听过她的消息,看来那就是慧伦法师了。可昨晚听爹爹的口气他们相识已久,爹爹肯跟他一起出走,估计交情深厚。可以前从来没有听爹爹提说过自己家亲戚朋友中有这号人物,而且爹爹和娘亲从来也没有告诉自己他们以前的生活经历,自己家里面也从来没有特别奇怪的东西,都是很平常的摆设很平常的生活。几个月前二丫头和爹爹搬到这里时,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怎么就会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个人?二丫头真希望自己看到的听到的都是假的,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这个梦只是时间有点长,暂时没有醒来。可是这一切如果真的是梦,就赶紧醒来吧。 第四十九章 瞬息万变 “你上次不是才买过吗?怎么你们牌坊近来生意好又要买水啊?”乐呵呵的声音打断了二丫头漫无边际的思绪,她对着桌子对面的水井主人点点头,从手里排出十个铜钱:“我们周嫂子说暂时就买这些。” “唉,你等着。”何叔手脚麻利的从抽屉里掏出绿头水筹子,笑道:“我听我们家小六说,他在书局还见你了。” “啊,小六帮我......小六帮我点忙。”二丫头当着人家爹娘的面,不好意思说出小六帮她扛东西的事情。只得强打笑容,对着何叔再次点点头。 “哎,丫头你等等啊!”何叔突然大声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怎么——我为什么不在这里?”二丫头有些莫名其妙。 “你还不知道呀!”何叔的声音里满是惊奇:“麻雀巷今天着大火了,官府拿着令牌来我这里用牛车拉水的。你还不赶紧回去看看你家!估计都烧成白地啦!” “麻雀巷着火了?”二丫头还是呆呆愣愣的,想起那个孤零零的小院子,那里已经没有任何让人留恋的地方了。爹爹那天晚上交代过,让她走时什么都不要动,只把自己东西拿走就行。如果说真有什么眷顾的,就是可惜了墙上挂的那些乐器,都是自己和爹爹从长安带回来的,一把一把都是好乐器。这个爹爹说自己什么都不能拿,那些乐器上有爹爹的气息,如果自己把乐器拿回去,那些人无孔不入,西域杀手组织利用这些气息就可以找到藏在不远处的自己..... “哎呀,说了半天还没反应,你这丫头心可真大!” “我家?”二丫头本来要说出:“我没有家”这句话,又怕吓着水井主人,再说自己家里的事儿不想对外讲,只是说了句:“我们已经不在那里住,搬走好几天了。”转身慢悠悠走了。 “你们搬家了?也难怪。”何叔的声音渐渐远去,二丫头闭了闭眼睛,赶紧快步走向梨花牌坊。 “在你琴艺没有学成之前,千万千万不要暴露自己。”爹爹的话犹如警钟,一下一下撞在二丫头的耳朵里。自己就不应该出来现身,万一招惹那些人就麻烦了,千万不能让爹爹再受到任何伤害。打定主意的二丫头决定从现在开始在梨花牌坊闭门不出。 眼看天色将黑不黑,买水筹子的人都走完了,何叔算完帐才打算关门撤桌子,突然发现自己眼前冷不丁冒出来一个人。他以为是自己眼花,才打算揉揉眼睛,就听有人翁声翁气道:“我问了一圈,大家都说这东西是你这里的。” 借着苍茫暮色,何叔看着那人手里的水筹子点头道:“没错,是我们这里出去的。”话音未落,紧跟着何叔觉得脖子一紧,几乎喘不过气来,脸色一下变得通红。 缠在何叔脖子上的是几根白色半透明的绳索,看起来非金非玉,柔韧无比。眼瞅着何叔喘不过气儿,绳索稍微松了松,那瓮声瓮气的嗓音继续问道:“你嘴里要有一句虚话,就是这样子的。” 何叔没看见那人动手,只见盛放水筹子的核桃木桌子突然就变成了整齐的两块,紧跟着变成四块八块十六块直至变成一堆碎末,何叔一下子就瘫坐在地上,心里想的是:“这张桌子可是小六他姥爷从山里搜罗来的好木头,再去买一张估计再也寻不来这么好的木头了。” “这是做什么用的?” “这是买水的。” 绳索又一次收紧,何叔大声喊道:“我老何在这里摆摊几十年,都是诚信经营,何曾骗过人?” “水还需要去买?开口就不说实话,显见不是个好东西。” “我们苍城缺水,这一片就我家有水井。大家用水都是拿水筹子来我们家买的。你要验证我说的是真是假,明天一大早就可知道。” “你又骗我,是不是想在我手底下多活一晚上?”那人喋喋怪笑道:“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水筹子,说我不来找你找谁?” “做什么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水筹子?”何叔抗议道:“是个人肯定要喝水,没有这东西就渴死了。” “他什么时候买的?” “什么他是什么时候买的?”何叔愤愤抬头和那人对视,越来越浓厚的暮色里看不清对方的脸,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绳索再一次勒紧,何叔挣扎一下道:“那也得给我翻一下账本才知道。你这么空口白牙的,我去哪里给你找去?” 绳索缓缓松开,然后在那人手中消失不见。那人阴森森道:“我就信你这一回。倘若让我发现你在捣鬼,我让你全家人都给你陪葬。” “哪能呢?”何叔说着以手撑地,努力挪动着肥胖的身体从地上爬起来,慢吞吞的走进院子,慢吞吞的拿了枚油灯,慢吞吞的端过个板凳坐在碎成一堆的桌子前,拿着油灯没地方放,只好放在凳子上,半蹲下身子翻找账本。翻着翻着眼睛一亮:“找到了。” “三根大水筹子,一根大水筹子换五根小水筹子,总共换了十五根,我又额外加赠一根,这位客人是新搬过来的。你们我记得那天晚上还和我家娘子说了几句,说这位客人出手大方,寻常人买水筹子,顶多买上五根尽够用了,客人第一次来就买这么多,出手阔绰不差钱,虽然水筹子不值钱,可日积月攒,也不少费钱......”何叔还在对着那神秘人夸夸其谈,那人手掌几次松开又握紧,显见不耐烦已久,估计情况特殊才耐着性子听下去。 “你一个卖水的掌柜,怎么记性如此之好?肯定不合适——”那人说着又要挥动手中绳索,就见何叔脚下一软,一个利索的驴打滚跳了起来,顺手兜起账簿对着那神秘人就哗啦啦丢了过去。 那神秘人冷冷一笑,双手向上轻举,又准备挥舞手中绳索像刚才搅烂桌子那样把账簿轻松的搅成千百张碎片,却觉得双手酸软无力,诧异之间急忙抽身后退。没想到地上变故陡生,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两个半马锁,将他腿脚绊住,这人才要起跳翻滚,没想到绳索上传来的麻劲越来越大,全身突然就感觉重的像石头一样。别说跳跃,连站都站不住,只得挣扎着半跪在地上,紧跟着头脑一阵眩晕,就这么不明不白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第五十章 半夜惊变 “嘿,你不是信我个鬼吗?那就让我来看看你如何做鬼。”何叔一改刚才的惫懒形象,对着门后扬声道:“你两个别躲懒了,赶紧出来打扫战场。” 娘子和三儿从门背后缓缓露出脸来,淡定道:“你那麻沸散能让人筋骨瘫软至少三个时辰,这才刚刚中招,让他在地上多躺一会儿有什么不好?看他刚才那凶神恶煞样,活该!” 何叔拍着大腿,满脸痛心道:“可惜了我的核桃木桌子!他这次要是不赔,看我不收拾他满地找牙!” 苍城地处大散关关口,乃是从西域去往中原的必经之路。西北民风向来强悍,经常有宵小之辈前来捣乱。何叔和家人早已驾轻就熟,合作默契:今晚这引君入瓮,下药绊倒一系列动作配合娴熟绝无差错,可谓手到擒来。 娘子像模像样走上前去,就着手里油灯的微弱光芒,照了照那神秘人的脸,笑嘻嘻道:“我还真以为麻沸散有那么大的威力,能轻易放倒一个江湖高手,原来他中毒在前。麻沸散只不过是催促他毒早早发了。哎哟,这人的运气可真是不好,前面大江大浪都没事,偏偏在咱家这条小河沟翻了船。” 三儿没有作声,正在翻来覆去的看着那半透明的绳索,笑道:“这可是个好东西,前街舞馆的刘拳师铁定喜欢,刚好可以充当我的拜师礼。” “人家人还没死透呢,你就惦记人家东西。”娘子不乐意道:“拿人手软,吃人嘴短,你能不能有点长进啊?” “怎么可能没长进?自从上次吃了哑巴亏以后,我每次动手之前都要提前吃麻沸散的解药,娘,这不你看我啥事都没有。”三儿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几个圈,笑道:“马不吃夜草不肥,说的就是这个理儿。” 几个人说说笑笑间就把地上一动不动的神秘人绑成了粽子,丢到了后院的库房里。三儿反复打量手里的绳索,越看心里越喜欢。这一欢喜,连弟弟小六晚上几点回来的都没在意。 小六回来简单梳洗后就准备休息,家里人各忙各的,没显露出任何异常。三儿心中欢喜,忍不住透了几句口风,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就是前街的刘师傅答应收他做徒弟,他已经早早预备好了见面礼,就等正式下帖子。 何小六虽然天性淘气,可对这些打打杀杀之类从不感兴趣,吃了几牙何叔从水井里钓上来凉丝丝的西瓜就上床瘫去了。睡到半夜憋得尿急,屋子里又没放夜壶,爬起来急忙去后院找地方解决。堪堪一泡尿排空,只觉得浑身上下三万六千七百个毛孔无一不舒坦,才要回床上继续瘫着,突然听到后院好像有什么动静。 别看小六年龄不大,胆子可不小。他开始以为院子里闹老鼠,才能想着要不要把书局的那只猫捉回来,才刚刚抬起脚,耳朵里面又灌进几丝似有似无的呻吟声。 这下小六的好奇心更强了,他悄悄走近发出动静的地方,猛地迎风抖亮刚才顺手在窗台上摸到的火折子。 些微亮光里,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直直看着小六,和他来个对视。 火折子缓缓在指尖熄灭,小六像被魇住了一样,感受不到火苗的烫手,只管呆呆愣愣站在库房门口。 “少年人,过来把我的绳子解开。”黑暗中响起了低沉的声音。 何小六慢慢靠近那个人,仿佛能在黑暗中视物,灵巧地避开了库房里堆放的杂物,直接走到最里面的这个深处,静静的站在那个人的面前。 “在我的双手背面有一个死结,你先把它打开,然后绕过我的左腋窝,还有一处疙瘩,我的双脚那里有个疙瘩,膝盖后面也有一个,总共四个我死结疙瘩,你把它们都解开。” 何小六乖巧的蹲下身子就去解疙瘩,很快解开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和第四个有些吃力,何小六全然不顾地上的泥土,匍匐在那人的脚下,眼睛和手都忙活不停。 等到四个疙瘩都解完,那人继续命令:“把我搀起来,扶出去。” 黑暗中看不来地上半躺着的那个人的身高,何小六到底是个孩子,又是抱,又是拖的半天拽不动。 这时候同床睡的三儿感到有些不对,扬着嗓子喊道:“小六你拉完了没有?” 何小六一声不吭,那人情急之下用力咳嗽两声。 “都多大人了,还躲在茅坑玩不停,赶紧回来睡!”三儿的叫声惊醒了隔壁的爹娘,何叔也重重咳嗽几声。 库房深处,的那个人停止了向上站立的动作,心里悄悄嘀咕一声:“这麻药劲儿散了还真够难受的。”随即拍了拍小六的肩膀。 小六好像梦魇一样,慢吞吞的直起身子慢吞吞的走了出去。 趴在库房地上的人把蜷缩多时的身子舒展开来,五心朝天摆出奇怪的姿势。 院子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咱家小六是不是有啥心事了?”何叔的娘子侧着耳朵听了一阵,趴在床头悄悄对何叔咬耳朵道:“三儿嘴快,把麻雀巷子着火的事情顺嘴说出来了。你没见小六年当时的脸色,哎哟我了个去!”何家娘子心有余悸道:“都说儿大不由娘,咱家三儿长这么大了倒没让我怎么操心。就这个小六,看着小小一点点,主意正得很!” “麻雀巷子本来没住几个人,那地方好大一片空地。着火的院子本来就是凶宅,就住了孤单单一户人家,平时也不见这家人和周围有啥来往。主人家住在城南,一年难得回来几次,里头能有个啥东西?那火烧得快灭得也快,等官府用牛车把水拉过去时,该烧的都烧差不多了。我是跟着牛车去的,也没见几个街坊邻居瞧热闹的。” “你说了半天,到底有没有伤到人命呀?” “你是用耳朵听话还是用脚趾头听话?没听我说着火的地方是空地上的小院子吗?那里本来就没住下几个人,连条狗都没有。官府来的衙役只是大概翻了翻,没见翻出个啥。你说的那个人命是从哪个地方跑出来的?” 第五十一章 天鹅再现 “也是。”谈兴甚好的何家娘子又细细琢磨晚饭时的情景:“咱们小六有事儿没事儿就爱往那地方跑,先前说爬树我信,现在——哼!得亏把他打得远远打发到前面书局去了,得亏三儿说完你见势头不对,赶紧讲你刚才看见了梨花牌坊的人,小六的脸色才好了些。你说这儿子大了,咋一个一个不让人省心呢?咱三儿吧,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成日家舞枪弄棒,满脑子都是想着拜师学艺;小六小六,小小年纪就惦记上人家姑娘。爬树勾下来的新鲜槐花,新作的小衣挂豁了茶盅那么大一个口子,还没等到我尝个鲜,就连包给人家姑娘送去,把亲生的老爹老娘一家人撂在一边......你听听,两个儿子没有一个往正道上走的。你说咱们是不是也该积点福做做好事,给庙里上点香火点个长明灯在菩萨娘娘前面供着?”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操那么多闲心干什么?明天做早饭别放盐了,还能省点钱。”何叔翻了个身,有些头疼的想道:“后面库房那个人还不知道是死是活,等天亮了再做打算吧。”当下一宵无话。 早晨的梨花牌坊照样是静悄悄一片,除过门口树枝上有着小鸟在啾啾鸣叫之外,院子里再无动静。 二丫头早就醒来了,按照惯例要去熬药,起床穿衣服时才发现自己处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不禁脸色黯然,心下也黯然。 周嫂子早已起床不晓得忙什么去了,屋子里就留了二丫头一个人。 二丫头闭上眼睛,又开始回忆梦境里的场景。左右两手同时模拟,做出“春莺出谷”和“秋鹗凌风”的起势。自从爹爹走后,她突然就参透了悲伤无助的心情,原本磕磕巴巴的“秋鹗凌风”终于能一气呵成弹下来,昨晚在梦里经过练习,现在左右手配合都很熟练。 “要是有架琴就好了。”联想到从长安带回来的那架葬身火海的七弦琴,二丫头不无遗憾想到:“梦里的七弦琴虽然弹着顺手,可惜不能搬出来。真实生活中还是得练一练,学习可以去梦里学,将来单打独斗总不能跑到梦里去打吧?” 算起来整个梨花牌坊也就凤仙姑娘的二楼有古琴,那琴大多数时间也是挂在墙上。凤仙姑娘不太弹这个,除非来的客人有特殊要求,她最擅长的是古筝。以前三楼的两位姑娘也不动古琴,扬琴和琵琶倒是听她们经常练习。 总不能说为了自己练琴去把人家墙上的琴取下来吧。本来就活得小心翼翼,如今住在这里做什么都要看人眼色,二丫头更是觉得举步维艰。 说也奇怪,昨晚在梦境里左手顺利完成“秋鹗凌风”的手起势之后,梦境里的莲池似乎大了一圈,莲叶莲花比以前长得更高更密,那条鱼个头也大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的缘故。二丫头始终对自己莫名不自信,白天夹着尾巴做人做事,晚上只有在梦境里才能自由自在。心情舒畅了,学习的速度似乎也能更快一些。二丫头总觉得在梦境里弹琴时的感受是真实环境中体验不到的。爹爹教的最后一招手势太过晦涩难懂,自己一时还无法领会,但是二丫头已经把动作牢牢记在心里,相信总有一天自己会学会这一起式。同时脑海中浮想联翩,不晓得爹爹和慧伦法师现在走到了哪里?前天晚上太过匆忙,爹爹讲述完琶音手势后已是深夜,自己心疼爹爹催着他早早休息,爹爹也没有对自己仔细说起那个西域杀手组织的具体情况。但看他们的紧张程度,那个杀手组织应该派出了很厉害的人追查爹爹。不是迫不得已,爹爹不会扔下自己不管的。就像爹爹临走前那天晚上叮咛的那样:从自己踏出麻雀巷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把过去的一切全部忘记,好好学习琶音琴艺,静等娘亲回来。爹爹走了,名义上是两个人分开了,实际上呢,他是引开了那些杀手的视线,等于变相的保护自己。自己也一定要小心谨慎,平时能不出去就不要出去。二丫头在心里左思右想,慢慢拿定主意。 始终无法定心,二丫头索性起床收拾。梨花牌坊里的人还都在酣睡,院子里无人走动。她洗漱完毕后掏出娘亲当初留给自己的那个小本趴在窗户边看了起来。总算可以正大光明的在太阳底下学习了,不用再背着人偷偷摸摸,二丫头强忍着眼眶里的湿润,用心记诵。 上次刚刚看到《海青拿天鹅》就被突然打断,然后这个小本子就留在爹爹那里,自己没有好生去看,今天再去看这首曲子,二丫头情不自禁的伸出双手,试着用爹爹教给她的手势去弹奏曲子。 仿佛和心意相通一般,二丫头双手一伸,脑海中就自动出现了七弦古琴,不用闭上眼睛也能看见琴弦的分布。惊喜之余,二丫头左右手同时弹出了第一个音,紧跟着双手挥动不停。 随着脑海中琴声渺渺响起,二丫头又一次来到了那片波光粼粼的湖面,又一次看到了在湖中游弋的天鹅一家三口。自从上次在梦境中见到这个大湖之后,二丫头再也没有来过这里,她也曾经试着想去寻觅这片大湖,可是无论怎么尝试都找不到前去的途径,梦境里的小小莲池不及这片湖的百分之一。那只小天鹅已经长大许多,不再是当初见到的小不点儿,它灵巧地跟在大天鹅身后,时不时调皮的张开翅膀,对着前面的大天鹅泼水。 天鹅母亲停住了,回头对着小天鹅嘎嘎几声。小天鹅扭扭脖子,“嗖”的一下又把头伸到湖水底下,雪白的身子也一头扎入到湖水中。二丫头生怕天鹅会遇到危险,情急之下,左右手急促轮指,古琴发出短音阵阵,似乎在催促小天鹅快些出来。 第五十二章 突变忽起 大天鹅父亲十分警惕,看到小天鹅又淘气了,二话不说一个猛子也扎了下去,平静的湖面上顿时只剩下了天鹅母亲。她好像一点都不着急,仍然在悠闲地游弋。 小天鹅很快从不远处传了出来,嘴巴里面还叼着一尾鱼,它扇动翅膀努力游到天鹅母亲身边,仰起头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天鹅母亲。 天鹅母亲也扇动翅膀,带起了水面上一堆堆的水花,似乎在说:“母亲不饿,宝贝快吃吧。” 小天鹅不肯干休,仍然伸着长长的脖子,向母亲展示自己捕获的鲜鱼。 天鹅母亲无奈地摇摇头,眼光中满是慈爱,好像在说:“你这个小淘气包,可真不够让人省心的。” 小天鹅固执地伸长着脖子,似乎一定要母亲分享她捕获的美味才肯罢休。 母亲无奈,只得慢慢游到小天鹅身边,张开嘴巴接过了小天鹅递过来的鲜鱼,在口中玩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吞下,同时用脑袋亲昵的摩擦着小天鹅的脑袋,似乎在表扬,也似乎在肯定。 小天鹅惬意的享受着母亲和她的专属时光,画面似乎就定格在这一刻。就在这时,湖面“扑啦”一声响,天鹅父亲从水里钻了出来,嘴巴上叼了一尾更大更肥美的鲜鱼,骄傲地向他的家人展示。 天鹅母亲张开翅膀一把把小天鹅推了过去,天鹅父亲不容置疑,把大鱼塞到了小天鹅的嘴中。因为鱼太大,小天鹅只好用嘴巴叼着大鱼,艰难的一点一点往下咽。 天鹅母亲斜靠在天鹅父亲身边,两个人歪头打量自己的孩子,眼光中满是慈爱。 湖中这一幕情景温馨动人,触景生情的二丫头满眼泪水,她想起了自己的爹爹和娘亲,想起了以前在长安城度过的的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那时候爹爹每天都出工,屋子里只有娘亲和她。娘亲酷爱读书,给二丫头讲述书中的风土人情,时不时会来一句评论:“高昌国的古楼子很好吃,长安城的羊肉比它味道差多了,腥气太重。”“西域的瓜果特别甜美,中秋时节去,葡萄甜得能甜掉牙。”要么就是:“胡旋舞还是龟兹人跳得地道,那些舞娘们快速旋转起来,裙裾好像一朵盛开的大丽花。”二丫头当时并不在意,现在回忆原来那是母娘亲根据自己的见闻得出的结论。周嫂子还说过爹爹的琴技天底下没有几个人能打过,既然没几个人能打过,爹爹为什么会突然得这种怪病呢?以前身体一直都很好的。好像自从爹爹得了怪病以后娘亲就消失了,紧跟着他们就搬到这里来。爹爹让她去梨花牌坊做工,说是欠下了万花楼的债,可爹爹这么一走,那欠的债将来怎么办呢?她一个月就挣那么一点薪水,什么时候才能把欠的钱还清?是不是还清了就能去找爹爹了,可自己这一走娘亲万一回来找她该怎么办? 正在胡思乱想百无聊赖之际,湖中场景又悄然发生变化。只见天色突然晴转多云,继而狂风大作,轰隆隆的雷声又一次响起,闪电像一道道无形的鞭子,狠狠的抽打在湖面上,空中气氛里逐渐紧张不安。 小天鹅虽然体型长大了,可心思里还是个孩子。她看见电闪雷鸣急忙缩起脖子,浑身瑟瑟发抖。 天鹅母亲和天鹅父亲对视一眼,两人一起游到小天鹅身边,一左一右把小天鹅保护在中间,用自己的身体为小天鹅搭起一道天然屏障。 稍瞬雨收风住,天空又是一片金光灿烂,看着和和美美的天鹅一家三口,二丫头等待眼中湿气悠悠漫过。然后自己给自己在心底暗暗打气:一定要苦学琴技,将来才有和爹娘见面的机会。 往日早晨起来要给爹爹熬药,今日住在牌坊,虽说比往日方便许许多,可二丫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在床上躺不住了又出去转悠,干脆在厨房帮着小红择菜。 小红感激之余,环顾左右无人偷偷道:“你听说过新闻没?” “什么新闻?” “三楼那个新姑娘可能今天就来了,早上带过来口信,周嫂子和老吴大早上就出去接了,估计过一会儿就就该到了。” “哦,我就说早上起来没见嫂子。”二丫头恍然道:“不管怎么样,来了就来了。人家是姑娘,咱们该干啥就干啥。” “是吗?”小红怪怪的看了二丫头一眼,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二丫头心里乱乱的,只管低头剥蒜,装作毫不知情。 “你今天怎么了?莫不成是想你爹爹?” “没啥。” “你爹爹无非就是回长安看病去了,等病好了就过来接你,横竖你就回家了,在这长嘘短叹做什么?” “我叹气了?”二丫头惊讶一声,再不多话。 “这缸里水也不多了,奇怪,今早怎么没人送水?”小红给锅里舀水准备早饭时惊讶一声:“我就说早上觉得少点啥,原来是送水的牛车没来。” “我昨天买水筹子时何叔也没说今天休息的事情,怎么今天没来?难道家里有事儿耽搁时间了?” “不对,就算何叔不来也是他们家三儿来送水,今早压根就没听见牛铃响。”小红嘟囔一句:“这水够早饭用,中午危险,晚上就难说了。” 二丫头仍是不声不响。 “反正何叔家就在那个巷子后面,不行你过去看看吧。”小红出主意道:“估计那个新姑娘来了,又要把你们三楼房间好好收拾一下,她肯定不喜欢用秋彤姑娘用过的东西。” “要不你过去看看,我在这做饭。” “那好,我把水筹子拿上,叫他们把水送过来。”小红点头,揭开帘子出去了。 二丫头这才抬起眼睛,计划着以后要是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自己绝对不会走出梨花牌坊一步。 小米粥在锅里咕噜咕噜滚动着,二丫头看到小红已经把豆腐切好在案板上,又顺手炒了出来。想起小红说过今日有新来的姑娘,又额外加做了两个菜,看着红红绿绿,甚是赏心悦目。二丫头微微咧嘴:看来手艺还没丢,在啥地方都能学到东西。 第五十三章 功夫在诗外 二楼三楼陆续下来取饭,还不见周嫂子和老吴回来,奇怪的是小红也一去不返。这家伙不会是独自一个人跑出去玩了吧?等周嫂子回来知道了,还不得好好收拾一顿?几天不见就转了性子,小红也算是个厉害人物。二丫头思忖半响不得解释,迟迟等不来去买水的小红,无奈收拾好锅台,端起饭碗又放下,又不好意思一个人独自吃。 她想了想,还是去了二楼,提防凤仙姑娘有什么吩咐,自己不在不好解释。 凤仙姑娘新得上好的纸墨,心情大好,一早上就起来临摹法帖,连懒觉都顾不得睡。此时已经写了好几张,看见二丫头过来,只是笑着点点头,吩咐道:“昨夜忘了给你说一声,我的古筝有几个音不准,可能是琴柱松了,还没顾得上调。你一会儿有空了过去看看,该紧的地方紧一紧。” 二丫头低低应了一声,无意间看见春娟嫣红的脸色,心里沉了一沉。 其实古筝和古琴的外形还是有几分相像的,二丫头抚摸着晶莹的琴弦,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在梦里练习过的琶音音节,手势随意转动。 “叮叮咚咚”几声过后,琴弦上又出现了熟悉的感觉,一股大力从手下传来,震得古筝咯吱作响。 二丫头匆忙撤手,可是那力道不受她的控制,一下带翻了琴架,古筝直直向地上落去。 二丫头手忙脚乱之间去抓古筝,无意间又触碰到琴弦,又是一股奇怪的力量从手指下反弹而出,古筝被这股力量拖住,居然稳稳停在半空。 二丫头急忙伸手紧紧抱住古筝,心内犹如小兔乱跳:“好险好险,就是把我卖一百次,估计也换不回来这台古筝。”可不是吗,凤仙姑娘屋里,不管是摆设还是乐器非富即贵,可比三楼那两个姑娘的东西讲究多了。自己才来几天,如果万一不小心把人家的乐器撞坏,恐怕那几个大姐背地里又要嚼半天舌头,老账新账说起来又是一堆,爹爹欠的债务又该加上重重一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说也奇怪,二丫头身量并不高,古筝在她眼里算是比较挺庞大的乐器了,可她用手托着古筝,居然感觉毫不费力,这次的力道比上次爹爹示范时强多了。 说起爹爹,二丫头突然想到爹爹第一次传授给她琶音十八杀时用笛子示范的抖和带,自己在梦里也亲身实验过,只要琴弦一动,就会有无形的力量产生。爹爹说过这是测试弟子有无天赋根基的入门考究,后面自己忙着学习弹奏手势,没有太注重研究怎么运用这种力量,刚才无意中触碰到琴弦,手下又有了这种力量的产生,到底是好还是坏呢? 正在二丫头百思不得其解之际,突然听到门口有喧哗声传来。她赶紧把古筝暂放在桌子上,支好琴架子后又把古筝轻轻摆正,轻手轻脚走到窗口向下看。 小红站在厨房门口指手画脚激动的说着什么,对面的周嫂子和老吴一脸凝重,后面还站着一位年轻女子,看着体型纤细。二丫头明白,这就是三楼新来的姑娘接替秋桐位置的,可由于她背对着自己,看不清容貌妍媸。 “这家伙出去这么久,居然和嫂子一起回来,早上的饭恐怕都凉透了,他们神态这么激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是不是在说昨天麻雀巷着火的事情?毕竟隔得不是太远,不过那个地方和自己已经没有关系了,谁要来问我也不会承认,就说爹爹回长安养病去了。带到这里的药都吃完了,苍城地方太小配不起药材,我一个人先留在这里等着,爹爹把药材买齐了,将来会来这里接我,反正周嫂子是这么给大家吩咐的。”二丫头趴在窗台边只是看了几眼,继续返回室内调音。 看似平静的时光并没有维持很久,等到中午时整个梨花牌坊都知道了甜水井的何叔一家四口离奇失踪的事情。小红从一楼窜到三楼,又从三楼窜到一楼,到处给人比拟:“他们家院子的门开大大的,里里外外一个人都没有。东西都好好的放在原处没动,也不像是出远门的样子,牛圈里的牛还在吃草——这大白天的,你说他们能到哪里去?”又双臂伸开,做出一个圆圈的样子:“他们家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的都是人,衙门里的差役也来了,说是一大早就有人去报官。 “管他能到哪里去,只要不耽误我们用水,只要那口井没长腿跟人跑了就行。”云萍姑娘竖起那双吊梢眼,对着婷婷婷仪吩咐道:“以后别在人眼前提说这些死呀活呀,没得听的人心里不畅快。多说些高兴的事情,这日子才有盼头。” 唾沫星子乱飞的小红愣了一愣,未免感到几分无趣。 “怎么会全家都不见啦?好端端的人就没了?莫不是有什么急事?”凤仙姑娘纳闷一阵,叹口气:“可惜咱们成天关在这巴掌大小的地方,来来回回看见瓦片大小的天空,想出去也出不去。做了一场邻居,有难处吭一声不就行了?咱们又不是那难说话的人。” “要么我出去打听一下?”嫣红瞥了小红一眼,自告奋勇道:“传来的话总是虚的,必须要亲眼见到才是真。” “算了,就这样吧。听说那家人虽然是平民小户,规矩倒挺大,每天早上来送水时间雷打不动,你要错过这个点儿,拿着桶去他们家提水,人家还不给卖,只卖水筹子。”凤仙姑娘又提笔又在纸张上写了一个端端正正的“观”字,左右端详一番:“也难怪人家这么牛气,谁叫咱们这里只有这一口甜水井呢?物以稀为贵嘛。你们最近都低调点,能不惹事儿就不惹事儿。何苦要做那出头鸟,招来大家嫌弃?” 嫣红听懂了凤仙姑娘话外的意思,马上不再说出去看热闹的话头了。春娟给姑娘端来一个五彩茶盅悄悄放在桌子上,里面泡着凤仙姑娘最爱喝的君山银针,心里则暗暗思忖:“我们姑娘平时看着不声不响,原来啥都清清楚楚的,连何家卖水规程都知道。我在这屋里待了也有几年,真的是跟聋子瞎子一样。”末了又酸涩想道:“也难怪人家做红姑娘,干啥都操着心,干啥都能干好,向来是功夫在诗外的。” 第五十四章 说谎不好 大家因为何叔一家离奇失踪的惊讶劲还没有过去,从万花楼新来的姑娘又一次吸引了二楼三楼的注意。跟在周嫂子后面上楼的小红尴尬地向大家解释道:“刚才没顾得上给你们说,大早上嫂子和老吴就去把铃花姑娘接回来了,玲花姑娘在一楼才刚刚认个地方。” 大伙马上心知肚明新来的姑娘要在一楼周嫂子那里签订协议的,谈好报酬和条件才能正式挂牌,看来今晚上都要忙活一阵子了。 “你们以后要和睦相处,把咱们梨花牌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只有生意好了上头才对咱们另眼相待,才能要什么有什么。”周嫂子对铃花姑娘叮咛完毕,转身一摆一摆下了楼。 被周嫂子急匆匆唤上楼的二丫头一直垂着眼皮,只看见对面那条飘逸的八仙裙,上面系着五色丝囊。鼻尖里传来若有若无的香草味道,突然想起来今日正是端午。 “你是小霜吧?”耳畔传来一阵柔柔的声音。 二丫头一直在端详对面那条裙子,觉得小惜说的不错,她忙着在二楼琴房调音,被周嫂子打发人叫上楼前三楼这几个大姐已经趴在楼梯上研究半天了,把底下情况摸的八九不离十。刚才小惜还在感慨,说人瘦了穿什么都好看,走起路来飘飘若仙。婷仪又悄声说了一句:“看新来姑娘穿的裙子和我们这里不大一样,是不是长安城最流行的款式?这面料明显要比咱们这边的轻薄,不知道多少两银子才能买来一匹。”婷婷则不以为然的撇嘴,几个大姐都在心里八卦,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色。只有二丫头垂手站在一旁,仿佛周围这一切与她无关。 “你是小霜吧?”那温柔的声音如同三月的春风,如同山石上流淌的清泉,让人听着觉得又轻软又舒适。 二丫头抬起眼睛,看见对面一张笑意盈盈的脸庞,不禁愣住了。 “两位姐姐,请恕我初来乍到,身子有些不舒服。今日先陪个不是,等我整理梳洗一番,改日再向两位姐姐请教。”玲花姑娘又用同样温柔的声音对着凤仙姑娘和云萍姑娘福了福。她虽然看着年纪不大,可是整个人笑意盈盈,看着一团和气。 凤仙姑娘有些不好意思,笑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妹妹远道而来,自然应当好好休息,改日闲了姐姐做东,请大家吃饭。” 云萍姑娘抱紧双臂斜靠在门板上,听到“吃饭”这两个字扬扬眉梢,对着铃花姑娘笑道:“妹妹辛苦,你是哪天从长安城动身的?” “我是昨天早晨启程的,在路上走了整整一天,昨晚宿在凤翔府。今早天还没亮就动身,才进城就遇到了嫂子和吴叔,生怕我找不到地方,特地过来接我。”铃花姑娘温柔笑道:“本来前两天就该到的,楼里的胡书录让我给咱们这边捎点东西,这才耽搁下来。其实路上倒没费多少事儿,都是马拉车运的。从长安城到苍城,一天时间足够了。” “胡书录?”云萍姑娘脸上泛起一阵红晕,不知想起什么,眸子里一片波光潋滟,继而轻轻咬住嘴唇,微露贝齿。 “我们几个也下去吧。”凤仙姑娘对着大家笑了笑,率先告辞。 “小霜,小惜,你们两个跟我过来。”铃花姑娘点点头,也轻盈转身走了。 “你现在下楼找到周嫂子,把姑娘要用的被褥抱上来,我在这里等你,你动作快点。”小惜悄声对着二丫头吩咐,继而紧走几步献殷勤道:“姑娘,铃花姑娘,我们这里有上好的碧螺春,西湖龙井也有,你爱喝哪一种?我去给您泡一杯。您先喝点茶解解乏。” “我是当地人,不喜欢南边的茶。你给我泡一杯紫阳毛尖,茯茶也可以。”铃花姑娘轻声回答道:“拜托小惜下楼跑上一趟,帮我把被褥抱一下,我和小霜说几句话。” 小惜惊讶的瞪大眼睛,斜着看了一眼二丫头,慢慢调转身子,慢吞吞的向楼下走去。 二丫头轻手轻脚跟着铃花姑娘上了三楼,进了内侧的门。在铃花姑娘温柔的叮咛声里坐在房里的凳子上,只敢挨着半边儿,心内忐忑不安。 “别紧张,我很早就知道你。”铃花姑娘缓缓打量室内环境,莞尔一笑道:“如果我没记错,你小名叫做二丫头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二丫头紧张抬起头,满肚子的疑问。 “我擅长吹笛,你总该知道原因了吧?” “难道——” “没错,给我教笛子的师傅就是你爹爹,万花楼最有名的曲子师傅。”铃花姑娘轻轻笑道:“我有一阵子也没见过师傅了,改日定要登门拜访。” “你是爹爹的徒弟?”二丫头吃惊的站了起来,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我从来没听爹爹提起过......” “林师傅这个人性子很好,但是非常挑人。我们万花楼七八十个姑娘,他就挑中几个人做徒弟,而且他挑人的方法很特别,别的师傅选人都是让先吹个曲子,看有没有基础,林师傅挑人是拿着一张纸让你对着纸张吹气,谁的气息匀长连绵就选谁。我们几个人可以说是大浪淘沙。”铃花姑娘以手托腮,自嘲一笑道:“他突然从楼里辞馆后,我们这些做徒弟的纷纷的打听,可是说什么的都有,也没有个准信。我听说他来到了苍城,刚好这里少个人,毛遂自荐,没想到楼主真的答应了。” “铃花姑娘来这里是为了找我爹爹?” “要不然呢?”铃花姑娘俏皮的对着二丫头眨眨眼睛,笑道:“林师傅说好带我五年出师的。这才第三年,我不找他谁找他?” “可是——”二丫头又把头低了下去,犹豫半天才期期艾艾道:“这么不巧,我爹爹去了长安。” “去了长安?”铃花姑娘小小惊呼一声:“这么不巧?我这次竟然走了个空?” “爹爹有点咳嗽,说是去长安请名医看看。等病好了就回来接我,姑娘到时候自然就可以见面了。”二丫头露出言不由衷的笑容,心里暗暗道:“说谎话不好,说谎话不好。” 第五十五章 铃花姑娘 “也是,既然你在这里,你爹爹一定会回来的。”铃花姑娘笑道:“心诚则灵,这话我是信的,等到时候见了林师傅,一定要好好讨教一番。不晓得小霜妹妹笛子吹得怎么样?能不能吹一曲让我听听?” 二丫头摇头似拨浪鼓:“爹爹没教我吹笛子。” “林师傅居然没教你?”铃花姑娘脸上的惊异神色真不像是装出来的,她一字一句问道:“林师傅的音乐造诣可以说整个长安城都找不出来第二个,他是我们万花楼公认的乐理翘楚,所有的教曲子师傅提起他来都很服气。他怎么会居然没有教你?” 二丫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一个劲的盯着自己的脚尖儿,仿佛那里突然开了一朵花出来。 “林师傅给我传艺期间,经常讲他有个女儿怎么在家调皮捣蛋,怎么不懂事,我们经常拿你和林师傅开玩笑的。虽然我没有见过你的面,对你可以说神交已久,所以见了你觉得分外亲热。那你可认识谱子?” “这个学过一点点。”二丫头本来脱口而出“是我娘亲教的”,可话到嘴边想起如今事情越少越好,又囫囵咽了回去。 “那你想不想吹笛子,我可以教你?” 二丫头连连摇头:“不用了,我没有学笛子。” “没有学笛子,那你学什么乐器?” “爹爹给我教的古琴。” “古琴?”铃花姑娘脸上笑容愈浓:“这下更巧了,我也会古琴。” 二丫头又一次沉默。 “我这次带的行李就有一架七弦古琴,也算出自长安城的名家之手,等一会儿把行李搬上来了,你弹个曲子我听听。” “我就学了一点点皮毛,弹不了曲子。”二丫头低声道:“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将来见到爹爹,我也一定把姑娘的话转达给爹爹。” “林师傅用笛子吹奏《百鸟朝凤》时可是万花楼的一大盛况,他把唢呐谱子改成笛子曲谱,偏偏就能吹出唢呐的高昂激越,又能把笛子的哀情一点一点掺加进去,我们楼主夸赞说,听林师傅一曲不但绕梁三日,还可以三月不知肉味。”玲花姑娘回忆往日情景,叹口气道:“可惜好花不常开,好景自然也不常在。” 二丫头的眼睛早已湿润一片,强忍着没有吭声。 小惜叫上小红已经把行李陆续搬上楼了,一件一件堆放在三楼门口。 随后老吴的声音也出现了:“这是古琴盒子,周嫂子让我问一声,姑娘的大件行李还要搬哪些上来?” 二丫头局促的对着铃花姑娘欠了欠身,急忙出去帮忙。 “古琴搬上来了?”铃花姑娘眼睛一亮,忙道:“你先坐在这里,让他们拿进来。” “这个不太合适——”二丫头拘谨的站了起来。 “我是这里的主子,我说什么就是什么。”铃花姑娘稳稳道:“拜托吴师傅把古琴盒子搬到客房去,在马车上摇了一天一夜,不知道对琴有没有影响,我马上就要试琴。” 感受到小惜投过来的像剑一样的目光和小红疑惑的眼神,二丫头如坐针毡,急忙站起来,托辞道:“旁边的房子还没规整,我去把古琴架找出来。”说完就匆匆出了房子。 古琴没有古筝体积大,哪里需要什么琴架呀!二丫头在心里暗自懊恼,顾不上再多抱怨,急忙去帮老吴搬东西。 “这是古琴盒子,你拿不动,拿这个笛盒。”老吴抱着琴盒子走入客房询问道:“把这个古琴放在哪里?” 二丫头又迅速搬过墙角的那张花梨木半桌,把它推到窗台前面,看着老吴打开琴盒,两个人小心把古琴抬出来放在半桌上。二丫头又从柜子里掏出香炉摆在旁边。 “你们姑娘没吩咐你别乱动。”老吴好心提醒。 “凡是弹琴都要熏香的,这个香炉以前秋彤姑娘不喜欢才收起来,新来的姑娘肯定喜欢。”二丫头淡淡笑道,玲花姑娘既然如此推崇爹爹,爹爹青睐的仙鹤造型,铃花姑娘肯定不会反感。提到爹爹,二丫头眼里又是一阵潮湿。 “哎,这新来的姑娘看着对你不错呀,你可算混出头了。”略带酸意的嘲讽声,把二丫头从沉思中唤醒,她对着小红笑笑:“多谢了。” “人家姑娘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你们也没人想到去给人家铺床,你也有点太勤快了。” “我刚才在二楼忙着没上来。” “你在二楼忙什么?正经是三楼的,看见正主子来了也不知道跑快点。我把铺盖往那一放就过来了,她自己铺去。”小红趴到二丫头耳边小声道:“那天打饭我听到嫣红姐姐在背后说你,你把人家怎么了?” “我能把人家怎么?”二丫头苦笑一声道:“难道我把人家吃了?” “没事就好。”说到这里,小红猛然拍了一下头:“对了,我得赶紧把水筹子拿到后巷去兑换,官府把甜水井查封了,以前买的水筹子都登记造帐,过期不候的。” “只不过家里暂时没人就把人家门封了,是不是有点太过?” “我听那些街坊邻居说,咱们县衙早就打着这口井的主意,何叔一直不愿意出让,好不容易让他们逮着借口,那还不能使劲搜刮。”小红笑道:“凭他怎么争,反正短不了我们水吃。” “对啦,那小六是不是也不见了?”二丫头突然想起在书局遇见小六时,小六说过他每天晚上是回家过夜的,那么昨天晚上...... “谁知道呢,爱不见不进去,我去忙正事儿了。”小红说着“噔噔噔”就下了楼。 二丫头还在怔忡,却听有人笑道:“你试音没有,我这古琴怎么样?” 二丫头转身笑道:“还没有。”口气比刚开始明显轻松许多。 “那你来看看我这款笛子好不好?”铃花姑娘笑着打开笛盒,拿出一管光可鉴人的棕色笛子。 对于笛子,二丫头从来不陌生。她留心看到这管笛子不仅材质上佳,竹节处也打磨得极为光润,整个笛子外观呈现出一种玉质的细腻,不由暗暗点头。 第五十六章 可怜小六 “林师傅对我们几个要求极严。万花堂选姑娘都要求有一定基础,能直接上手弹曲子的,我们拜师前都多多少少接触过乐器,也不算目不识丁。没想到林师傅收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求我们忘记以前所学的,一切从零开始。我们几个当时心里挺不服气的。人家其余姑娘拜师学艺后,都是直接在原先基础上学曲子,我们倒好,先把前面学的忘了再说。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没想到越往后学,越能发现林师傅的苦心,他教我们首先要练习气息,不仅用纸张练习,还要钻进水里练憋气。其余姑娘都在看我们笑话,可林师傅理都不理。等我们个个气息悠长连绵再对着铜镜拗嘴型,点一柱香,就看着镜子里抿嘴巴的自己,什么时候香燃尽了再放下镜子。我现在可以保持一个口型到三炷香的时间。嘴型练完接着练发声,风雨无阻,足足学了半年的基本功。基本功扎实了再上手去学技巧学曲子,当真是手到擒来一点都不难。那些原先取笑我们的姑娘现在都不笑了。这还不算,林师傅和别家师傅不同的还有一点,在学一首曲子之前,他要求我们先去背书,仔细调查这首曲子的来源时代,还有曲子寄托的情感。在吹奏曲子之前自己先模拟出那种情境,带着感情去吹曲子,而不是上手就吹,由此一来,带了情感的曲子总是和别人有几分不同......”看到房内无人,铃花姑娘又开始讲述往事,却不知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二丫头的心里。二丫头脸上露出恍惚的笑容,仔细追忆居住在长安城时的幼年生活,有时候觉得铃花姑娘讲述的爹爹不是印象中的父亲,有时候又觉得有点像,满是惆怅。 “林师傅是在长安城哪家医馆看病?”铃花姑娘的询问声,将二丫头从回忆中叫醒,她有些不好意思,艰难道:“爹爹是我娘亲接走的,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哦,原来是师娘接走的。”意犹未尽的铃花姑娘还要开口,却见小惜恭敬上前来道:“周嫂子让我问一声,姑娘擅长的都有什么曲子?” 铃花姑娘悠然一笑:“你给她说今晚就唱《南柯梦》。” 二丫头当下明白,这是每个新姑娘来梨花牌坊头天晚上要挑大梁的曲子,只是初来乍到,选这个曲子恐怕不太好吧。她正在心里反复比较,去听铃花姑娘幽幽叹气道:“林师傅说过,人生一世不过南柯枕上一梦尔。像我欢天喜地来了这里,却扑了个空,真是顶头浇了一盆冷水。不过计较那么多,又有什么意义?只好随缘罢了。” 二丫头总觉得铃花姑娘举止颇有深意,可她并没有往深处去想,只是垂下头,恍恍惚惚想道:“可能这都是天意。” 晚上睡觉,周嫂子看着解了头发的二丫头欲言又止。 二丫头笑道:“铃花姑娘对我很好,嫂子放心吧。” “对你好就行。”周嫂子满意点头,神秘道:“楼里的当家妈妈才问我想要个什么样的新人,这位铃花姑娘就主动说她要来咱们这里。那边还不肯放人,说这姑娘将来路宽着呢,可别在我们这小地方委屈了。”一边说一边想那个名字:“说那个叫毛什么剑?” “毛遂自荐。”二丫头拿着杨木梳子轻轻捅开头发,笑着纠正道。 “没错,是有这么个词儿,当家妈妈就是这么说的。”周嫂子不以为然,也笑道:“她来最好,我就放心了。” “她是专程来找爹爹的,可惜......”二丫头轻咬嘴唇,犹豫道:“我觉得铃花姑娘晚上唱的很好。” “唱的是好没错,可是笛子吹得更好,不愧是你爹教出来的。眼看又是一个红姑娘,不愁客源的,尤其是说话里带着几分傲气,一看就是大地方出来的。偏偏咱们苍城人就吃这一套。”周嫂子拍了拍被子:“忙了一晚上不累吗?赶紧睡吧。” 想到铃花姑娘今晚开门红委实不错,赢得满堂彩。二丫头也由衷为她感到高兴,睡觉时嘴角微翘,有了几分欢喜。 “小六!”二丫头差点都要惊呼出口。 却见小六的头像不被自己控制一样僵直的转了一个角度,望向斜后方。 古琴中的景象渐渐模糊起来,二丫头情急之间又重重挥动琴弦,就见画面开始波动,小六的头又扭了回来。 “你到底在做什么?”二丫头惊讶不已,却见镜头迅速放大聚拢到小六的脖子上,小六脖子上缠了一圈白白软软的东西,画面波动厉害,看不清楚。 二丫头极力放慢呼吸,平静自己跌宕起伏的心情,画面慢慢稳定,小六的头像越来越清楚。 等睁大眼睛的二丫头看清楚图中的具体景物后,忍不住又一下子闭上眼睛,她想起小时候曲江附近的雁塔寺每逢正月都会举办盛大的庙会,娘亲带自己去逛庙会,自己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看傀儡戏。那些彩漆后被做的惟妙惟肖的木雕模型被演戏人举在手里,头脖子和腿总共五根控制线。演戏人随着剧情发展,想让哪个胳膊动,哪个胳膊就上下左右挥舞起来,想让哪条腿走路,哪条腿就会高高迈起。因为这些木偶是假的,他们没有灵魂,纯粹就是任人摆布的玩物。而现在的何小六分明就是这样的一个傀儡,不仅脖子,胳膊和腿上也分别都缠着这样白白软软的东西,看着好像绳子,却又比绳子细多了。 “静心,辩声。”二丫头脑海中突然出现这样的想法。她又睁开眼睛,仔细打量眼前的画面。 就见一团模模糊糊的影子漂浮在半空,缠在何小六身上的五根白色长丝被牢牢握在这团影子之中,似乎有男子说话声遥遥传来。 以前古琴中出现天鹅湖画面时,二丫头不仅能看到天鹅一家三口,还能听到水花声,小天鹅的鸣叫声。这次也不例外,没过多长时间,说话人的声音逐渐清晰。 第五十七章 平地风波 “我是让你给我来找人的,没让你抱着一块砖头在那里闻个不停。” 听到这样的声音,何小六愣了愣,慢慢的放下怀中东西。 “你都搜了四遍,到底有什么发现?” 何小六又举起怀中东西。 “这到底是个什么?拿过来我瞧瞧。” 何小六缓慢地爬出那堆废墟,呆呆的仰视着天空。 那团灰蒙蒙的人形慢慢飘落在地上,看不清他有什么动作,就见何小六猛然向后翻滚了过去,头重重磕在路边的石头上。 “什么出息?抱着一只没有烧完的绣花鞋......”那声音停了停,继而自言自语道:“我赶过来的时候已经起火了,这株院子里的紫藤花树却是烧得最慢的。可任凭我怎么解救,只救下一根枝条还保存着原来的样子,你又翻出来半只绣花鞋......林琴南从来不会做无谓的事情,难道和女子有关系?” 二丫头只是笑笑,并不做声。 “我原本指望着你到楼上去,性子能活泛点,没想到你还是个闷葫芦。”小红用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着二丫头,抱怨道:“好歹长点见识吧!” 心中有事,二丫头只是强自一笑。 小红学着周嫂子的模样,摇摇头,又叹了一口气。 明明是个孩子,却要装成大人模样,二丫头倒觉得有些好笑,闷在心里不说。 突然门口一阵喧哗,还有老吴的声音,听着闹闹哄哄的。 二丫头和小红彼此对视一眼,均是惊诧莫名。 “你等着,我出去看看。”小红放下手里的汤勺,随手解下围裙挂在旁边的架子上。 二丫头注意到小红围裙挂的地方都和周嫂子平常挂围裙的地方一样,不仅觉得越发有意思。 小红风风火火冲了出去,又风风火火的跑了回来,没进门就大声嚷道:“糟了,真的不好啦!” “谁又和你争粽子吃?”二丫头看着她惊慌的样子,不禁笑道:“昨天得了一个香包,我还说给你呢,那可是出自长安城名家之手,外面买不到的。” “糟糕了!” “你把哪锅糕蒸糟了?”二丫头打趣道:“饭菜都好好在锅上放着呢,我才帮你在搅稀饭,放心,不会糊底的。这么慌张做什么?外面到底怎么啦?” “是赵府,赵府出事了。”小红连忙用手比划道:“就是秋彤姑娘嫁入的赵府,整晚着火了。” “咣当”一声,二丫头手里的饭勺重重掉在地上。然而并没有人捡勺子,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一股凉意顺着后背一点一点往上爬,好像一条蜿蜒向上的小蛇。二丫头觉得整个前心后背都凉飕飕的。犹疑半响,她又问道:“不会吧,听说赵府很大的,哪可能那么容易着火?” “白天是人来人往,冒个火星都能看见。可晚上人都睡了呀,你睡着了能知道什么?”小红小小的脸上满是愁容:“秋彤姑娘还答应端午节回礼时给我带……”说到这里却把话咽了回去,看着心事重重。 “你肯定听错了,肯定是没有的事儿。”二丫头急忙弯腰捡起地上的饭勺,用清水冲干净又沿着锅边搅动起来:“做搅团不敢停,一停就凝成块块了。” “门口一堆人都在七嘴八舌说赵府的事儿,老吴也不信。可那些人说的有鼻子有眼就和真的一样,不信你出去看看,看我有没有哄你?” 二丫头用力搅动手里的勺子,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锅里的搅团热气腾腾,很快遮盖了她的面容,看着什么事都没有。然而勺子把上微微颤抖的手还是泄露她的内心起伏。 “我就说今天一大早有人在外面敲门,然后周嫂子急乎乎就走了,估计八成和这事有关系。老吴也是这样说的,我怎么能骗你?”小红越发肯定,偷偷附在二丫头耳边道:“你说新来的姑娘是不是扫把星?自她踏进这个门就接二连三出事。以前都好好的,哪里会这样?就算出事也不会这么出事。” “你别张口闭口乱说,嫂子对新来的姑娘可喜欢了。” “也是,要不然昨天周嫂子问铃花姑娘明天早上想吃什么?人家铃花姑娘说别的吃腻了,就想吃点搅团。要不然我这会儿早就到门口看热闹去了,还用得在这旋磨?”小红夺过饭勺,恨恨地在锅边敲了几下,竟然有说不出的烦躁。 “真的着火了?”二丫头虽然隐隐知道事情是真的,可仍然还抱着几分希望。 “怎么可能会是假的?赵府都成平地了。”老吴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咱们的县令这下子官位可坐不住了,昨天老何一家失踪还没个眉目,今天赵府又是失火,衙门的人一大早就把我们叫去让签字画押,要登记人口,严查死访。” “那成咱们城东这一片的店铺掌柜今早都到县衙门聚齐了吗?” “那可不是,凡是咱这片儿有头有脸的,这会儿估计还在县衙门口站着呢。我都出来好一会儿了,也没见周嫂子回来。” “活该!乱了才好呢!我就不喜欢!” 老吴喝斥一声:“小姑娘家家,说的这是什么话?” “我就不喜欢像那个唐公子。仗着自己是县令的小舅子,每次到咱们牌坊来趾高气扬,硬是要压别人一头。”小红把手插在腰间,气势汹汹道:“你不信上上下下去打听一遍,问问咱们那些姑娘。要是有一个说唐公子半个好字的,我今天就爬着走路!” “进了门都是客,都是我们的衣食父母,这些做姑娘的心里都清楚。你干嘛要爬着走路?”随之响起好奇的问话声,周嫂子一脚踏入门来,二话不说,先端起茶壶咕咚咕咚灌了半肚子水,眉目间不由自主的露出几丝疲惫。 小红赶紧对着二丫头挤挤眼,背过头却露出少见的严肃神色,心里仿佛在盘算什么。二丫头也是心事重重,拿起簸箕丢了扫把,简直不知道要该干些啥才好。 “你去把姑娘们叫下来,我有话要吩咐。” 二丫头低头恭敬道:“好的。” 第五十八章 变故陡生 二丫头前脚才下楼梯,后脚二楼三楼的姑娘和大姐们陆续都走到了院子中,一个个都张嘴打着哈欠,努力克制着涌到嘴边的抱怨声。 “以后要是有客人来咱们这里说起赵府的事情,你们一律都回答不清楚。听见了没有?”周嫂子眼光如刀,锋利的一个一个扫过姑娘们的面颊。 大家心里都打个突,不知道有了什么变故,不由自主的露出惊慌神色来。尤其是小惜,张了几次嘴巴,可面对周嫂子秋霜似的目光,还是没敢出声。只有二丫头和小红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两个人更是不敢作声,只是装聋作哑。 “倘若谁要再问起秋彤姑娘,你你们就说她从良去了,其余的一个字都不要说!不许说!不能说!大家听见没有?” 几个姑娘纷纷点头,大姐们也跟着小鸡啄米。 “算了!倘若有人问起她,还有小怜,”周嫂子又闭了一下眼睛:“你们就说不认识,梨花牌坊从来没有这两个人。” 别说几位姑娘,就是二丫头也在心里打个突,身体不由自主抖了一下。 云萍姑娘是板着脸回三楼的,进了门就开始扔东西。当然即便如此任性她还是有底线的,那些贵重物事云萍姑娘碰都不碰,只是扔一些丝绸呀棉绒呀这些掉在地上能反弹起来,脏了可以洗的日用摆设,借此发泄一下心中怒火,用于证明此时心情极度不好罢了。 婷婷婷仪两人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估摸着气出得差不多了,婷婷这才小心翼翼陪笑道:“姑娘说在哪里摆早饭?” “现在不想吃,没心情!” “就是不想吃饭,姑娘也该喝点稀粥补一下身体,这样饥一餐饱一餐——”婷婷眼看云萍姑娘脸色骤变,急忙又笑道:“姑娘不想吃就不吃,这里姑娘最大。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别说早饭,就是中饭,晚饭不吃都行的。没人敢说姑娘一个不字!” “噗嗤——”云萍姑娘倒被逗笑了,这才懒洋洋道:“就摆在这里吃,你们两个也过来。” “姑娘吃姑娘的,我们俩就算了。”婷仪也上来帮着说道:“做大姐有大姐的规矩,我们可不敢乱来,要是传到底下去又该挨训。” “既然这屋子里是我最大,自然我说了算,说什么规矩不规矩。”云萍姑娘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将来谁好谁不好,还说不准呢。” “姑娘今天早上是怎么了?一阵风一阵雨的。”婷婷笑着打开食盒,看了一下里面的菜肴,急忙扭头看了一下婷仪。 婷仪会意,悄悄凑过头一看,暗中吐舌。 婷婷还是硬着头皮把食盒里的饭菜端了出来,轻轻摆在花梨木大理石桌子中央。才从食盒里取出来的饭菜冒着热腾腾的气儿,闻起来喷喷香。 “我是不是拿错了?”婷婷又把食盒举起来放到眼睛跟前看了看,确认是姑娘的例菜,这才陪着小心道:“姑娘不妨尝尝,今天是风味小吃,以前厨房没做过的。” “什么以前没做过的风味小吃?”云萍姑娘的脸随之拉了下来。 “可能厨房——不,可能牌坊觉得我们成天大鱼大肉吃腻了,所以给我们换换口味。”婷婷又小心翼翼看着云萍姑娘的脸色,生怕她又有过激的行为。同时在心里暗暗祈祷:“今日不同于往日,我们姑娘可千万别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啊!要不然又成了那只撞到枪口上的出头鸟,被隔壁那人算计去了。”继而醒悟道:“隔壁那人恐怕都已经不在世上了,如今来了个新姑娘,还不知道品行怎么样。” “哼哼,放心,我不会摔盘子的。”云萍姑娘笑笑:“幸亏我没去,要不然今天换成是大家在背后悄悄议论的是我。” “姑娘,敢情你什么都知道?”婷婷明显松了一口气,对着婷仪暗暗点头,婷仪则悄悄取出食盒里别的下饭小菜。 “这个时候的香椿都老得快要嚼不动,不过闻起来香气倒是挺冲的。”云萍姑娘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头香椿炒鸡蛋,并不入口,举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突地笑了一声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听天由命吧。” 婷婷婷仪对视一眼,都无声地喝着汤,并不接话。 “得亏她成亲那日我还发了一顿脾气,埋怨这个埋怨那个,说什么自己命不由人,看来还是老天长眼。”云萍姑娘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衣襟上挂着的一个如意香包,不耐烦道:“我昨天说的话你们没听见么?” “对了,姑娘说要换掉这个的,昨晚忙了大半天,我竟然还没顾得上。”婷婷急忙又对着婷仪使眼色:“赶紧去把铃花姑娘送过来的香包给咱们姑娘换上。” “不急。”云萍姑娘又放松语气:“你们记着就行了。要不然又有人在背后要念叨你们不经心,我一天穿的戴的就没有个章,屋里头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这还是隔壁那位——”婷仪急忙偷偷笑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反正这两个都是隔壁给的。” “以后不许再提那人的名字,早上才刚刚叮咛过的,你们都忘了不成?”云萍姑娘神秘道:“那个到了那边,到底招惹下什么样的对家?竟然让那个夜叉——”又把嘴巴朝下努努:“连她认都不认了?” “姑娘不是还一个劲的埋怨,说赵公子有眼无珠,当初明明是先提出来给姑娘赎身的。是姑娘自己有点不乐意,这事才拖了下来。要不然——”婷婷故意拉长声调:“隔壁那位能下手这么快?” “可不是,咱们姑娘屋里的好东西,只要隔壁那位看上,必须就想方设法弄到自己屋里去。要不然就缠着夜叉给自己也要整这么一件才行,非得压咱们一头。” “东西是这样,没想到连人都不放过。”婷婷紧跟着婷仪又说道:“赵公子明明是姑娘的客人,开始也一直来我们姑娘这边的,她就有法子夺了去。我们这边的客人可不都是这样着了她的道?我本来还在叹息她的好手段,谁曾想......” 第五十九章 得遇良师 “开始总是处处和二楼比,比来比去比不上又跑过来和咱们姑娘比。都是三楼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干嘛处处都要压咱们一头才算?就因为赵公子曾经说了一句咱们姑娘是真性情,你可没看见哦,那几天那人的脸子拉得老长。就算你把脸拉成个门帘,给谁看呢?谁又会看?都是关起门各人过各人的小日子。” “还看?你没见出阁那天的得意劲儿,到处显摆她,唯恐别人瞧不见。不就是偷偷衬托二楼么?有本事到人家跟前去炫耀。二楼那位也不是吃素的,干脆就不开门,理都不理。她鼓了半天劲儿,白费了蜡。” “她当人都是傻子不成?自己就是那墙缝缝里钻着的蝎子,偷偷把人蛰一下。打量别人真不知道啊!” “可见老天爷还是长眼睛的。”云萍姑娘满意收尾,略略提高音量道:“吃菜吃菜,大家都吃菜。今日虽是小吃,菜倒比往常丰盛了一些。你们尝尝这个香椿,味道还行。” 婷婷和婷仪一人夹了一筷头品尝,又不约而同叹了一口气。 “你们又怎么啦?” “可惜了。赵公子真的是个好客人。可惜了。” “再好的客人,他既然给咱们院子的姑娘赎了身,就说明以后不会经常到这里来了。可惜不可惜也没啥实际分别。”云萍姑娘声音略有梗塞:“再说这次突然出事,还不能确定是真是假,说这么多有什么用?” “姑娘还不相信吗?你不想想,那夜叉召集院子姑娘说话时脸上的神情,像不像做假的?”婷婷干脆道:“我去厨房提食盒,看到小惜和小红在那里交头接耳。怕被我们瞧见,小惜还擦着眼泪。我耳朵里偶然听了几句,怕听的不真切,又偷偷去问小霜,谁料那丫头的嘴巴就跟铁葫芦一样,半天说不出个囫囵字。我看小惜那神情十有八九是真的。” “赵府那么大,那火也不可能是一下子就突然起来的,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云萍姑娘又用筷子挑了一块搅团,遗憾道:“怎么是干的,要是有汤汁就好了。我小时候经常吃这个,这个还有一个文雅的叫法,唤做‘水围城’。” “有汤汁的,不过那汤汁里面搁着韭菜。我想着姑娘不吃那东西,就没自作主张,没敢给您端。你要的话我现在就去端过来。” “不用了,你们坐着好好吃饭。况且今早我也不想吃什么。”云萍姑娘意兴阑珊的放下筷子,筷子顶端的银链条微微颤动。她以手支额,疲惫道:“可能今早一大早起来没睡好,我现在没胃口,啥都不想吃。” “那我服侍姑娘上床去躺一会儿。”婷婷急忙也站起来,搀着云萍姑娘的臂膀慢慢走近床边。 “胃里有点不舒服,说不定躺一会儿就好了。”云萍姑娘等着婷婷给她脱掉鞋子,慢慢上床平躺下来,拿手里帕子盖住脸。 提着食盒往楼下走,婷仪东张西望一回悄悄问道:“咱们姑娘真的也哭了?” “你不知道祸从口出吗?”婷婷脸色严肃,可看到婷仪小脸吓得煞白的模样,到底不忍心,解释两句道:“你看昨晚上隔壁那姑娘生意红火吧?咱们姑娘头一次来这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子的。那晚上多亏赵公子解了围,要不然被那唐公子闹的......”又叮咛道:“这两天说话做事长着点心,不仅姑娘。咱们院子里面这些人心情都不好。赵公子也算是牌坊的老客户了,对几位姑娘都照顾有加......出了这事儿,不止咱们姑娘一个人伤心。” 然后在厨房看到嫣红提着原封未动的食盒从二楼下来,几个人彼此交换意味深长的神情,然后又一起朝三楼看看,有人脸上闪过不平之色。周嫂子着召集大伙下楼时只有铃花姑娘的房子幸免于外,这会子还不知道人家起床了没? 晚上睡觉时二丫头好像还在做梦一样,觉得浑身上下晕晕乎乎的。她觉得白天真的是在做梦,尤其是铃花姑娘从一个小包里掏出装订的整整齐齐的书籍,并且把二丫头叫到跟前告诉她:“这是有关琴艺的书,以后我来教你。我的琴艺间接上也算是林师傅教的,虽然跟着万花楼里另外一个师傅学习,但是林师傅会经常指点我的手势。大家都知道林师傅笛子好,却很少有人知道林师傅的古琴也是一绝,只不过林师傅平时不显山露水罢了。我的琴艺虽不敢说能达到像你爹爹那样的水平,但做你的师傅绰绰有余了。” 自从爹爹走后家中失火,然后身边唯一对自己好的小六前途不明,周嫂子成天忙的脚不沾地也顾不上自己,......二丫头本来觉得自己的好运气都快用完了,谁能想到铃花姑娘竟然来了这么一出?不禁又是惊讶,又是感慨。 她整理完内务后,乖乖的坐到书桌前,听铃花姑娘讲述琴理。 通过铃花姑娘的讲解,二丫头才听明白,原来爹爹交给自己那招“秋鹗凌风”主要用于散音开始的琴曲,而“春莺出谷”适用于任何曲子。这两个只是左右手最简单的弹法,认真讲起来,左手手势有十八种,右手手势有十八种,两者合起来刚好三十六种。当铃花姑娘讲到“十八”这个词时,二丫头突然就想起了琶音十八杀,想起了梦湖中的旖旎景象,想起了不知从何而来的神秘力量,忍不住身子微微颤抖。 铃花姑娘却以为她觉得太过辛苦,笑道:“我刚开始学也是左右不分,不过慢慢熟悉以后就好了。这个不像笛子,但乐理是一样的。” “嗯,乐理我懂,就是手势不太熟练。”二丫头老实承认道:“爹爹因为生病,也因为走的太匆忙,只来得及给我讲了两个最基本的起势。” “所以我才教你呀,将来在林师傅面前也算有了交代。”铃花姑娘脸上自得之色满满,然后眼光又是一黯:“林师傅的三个弟子里面,就我最痴迷笛子。想在笛子上有更深的造诣,要不然也不会专门跑这一趟了。” 第六十章 在人屋檐 就是因为这一趟扑个空,所以才临时想到给自己教授琴艺,好将来在爹爹面前提出继续学习的事情吧。二丫头心中明白,只是有些话不好当面说出来。既然人家是好意,而自己刚好有所需求,那就来呗。不过不晓得,当时爹爹传授给自己的那一招“沧海龙吟”到底是左手起势还是右手起势?爹爹也没有来得及说,而自己也没有顾得上问,更不好去询问铃花姑娘,只有以后去慢慢探索。 晚上的梦湖依然雾气茫茫,那架古琴静静悬浮在半空中,似乎在等着主人的驱使。 “师兄,你发现她身上有什么变化没有?” “你觉得有什么不对?” “说不出来。”那轻柔女声似乎在叹息:“我也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变化,但是我相信我的直觉,我的直觉向来是很准的。” “如果你有什么权衡不下的事情。去问灵尊好了。” “可是你看灵尊,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两样呀。” 观望着池中游弋的金鲤,男子沉默半响。他晓得师妹的直觉向来是很精准的,既然能这样说肯定是有所发现,不过灵尊却没表现出什么异常,看来只有等以后观察再说。他又用忧郁的眼光看着莲池畔的小女孩,轻轻叹了一声气。 在池边矗立良久的二丫头这回有了心事,她牵挂着下落不明的小六,忍不住又用手去拨动琴弦,希望像昨晚一样看到外面的世界。 金色鲤鱼尾巴在池水中轻轻划了一圈,调皮地游走了,水面留下一个圆圆的泡泡。随着二丫头手底下连续拨动的琴声,泡泡越变越大,越变越大,把二丫头笼罩其中。 泡泡里果然是另外一个世界,里面的景物模糊不清。树和房子只能看来一个大概的影子,饶是如此,二丫头一眼就认出了在地上匍匐前行的小六。就见他东张张西望望,似乎有些不确定。 看见小六还活着,二丫头心情大定,急忙又拨动琴弦,就见渺渺琴声里,小六突然缩作一团,浑身抽搐,显见十分难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二丫头收拢心神,左右手同时弹奏。果然泡泡里的景物更加具象,只看见连绵不断的白墙灰瓦,曲栏游廊,院子里还有许多大树,显见这是一座有些年头的老宅子。不知是哪位大户人家的后院,大白天的一个人都没有,只看得见花圃里盛开着红红黄黄的花朵,蜜蜂蝴蝶嗡嗡嘤嘤飞舞着,彩色的蝴蝶和彩色的花瓣互相争艳,给安静的环境里增添了几分生气。 二丫头弹奏的手势又有些迟疑,她昨夜在琴声里见到的是晚上的情景,今天只不过加了层泡泡,居然能看见白天的景物。是不是源自那头金鲤的额外辅助呢?她摇摇头不再去想那么多,只是全神贯注的注视着院子。 一阵女子的嬉笑声远远传过来,就见一群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孩子慢慢走进园子。大家左顾右盼,时不时停下来指指点点,显然是来此赏花。 虽然端午的时候天气还不是很热,可这些女孩子人人手里都握了一把扇子,扇子样式也是多种多样:有八角形的、葫芦形的、椭圆形的、蕉叶形的等等不一而足。其中要数正中那位略微有些年长的女子手中的折扇样式最为华美,上下摇动间金光灿灿,晃得人几乎要睁不开眼睛。 那群女子站着看了一会儿,围在一起不知说了什么,个个都笑得浑身发抖。就见正中那位年长女子略有不悦之色,微微合起扇子。 “夫人可是看上了哪朵花?告诉给小的,小的去给您摘下来。”旁边的一位衣着华丽的女子殷勤问道。因为这女子低着头,二丫头看不清她的脸,只见她头上佩戴的那只明晃晃的金鸾鸟步摇上镶嵌的珠子在不停晃动。 “你可知道我的园子里为何要遍植蜀葵?”年长女子又打开合扇,扇面一片金光闪闪,居然压过了旁边那女子头上的步摇。 “夫人手中扇子上刺绣的也是蜀葵图案,园子里又种的是蜀葵花,想来无非就是一个原因,因为夫人是蜀地人,所以,睹物思乡也是有的。况且这蜀葵花颜色艳丽,花朵形状又好,又极易养活,只怪我平时从来没注意过蜀葵居然有这么多好处,世人也总是夸耀牡丹芍药的艳丽,蜀葵倒少有人提及。今日在夫人的提点之下总算领悟了。以后还望夫人多多提携提携我,让我也能跟着长长见识,才算不白活这一趟。” “你们都听听,我就问她一句话,她居然杂七夹八给我说了一大堆。”那被称作“夫人”的女子拿起折扇遮住半边脸庞,只露出一只笑得弯弯的眼睛,显见心情十分愉悦。 “那是当然,秋姨娘可是家学渊源,我们这些人笨嘴拙舌怎么能和她比呢?”有冷笑声淡淡响起,却是旁边的紫衣年轻女子。 那带着金步摇的女子身体明显僵了僵,最后还是露出笑意盈盈的脸庞。对着那年轻女子笑道:“花妹妹真是长了一张巧嘴!我自愧不如。” 那个被称作“花妹妹”的年轻女子才要把话回过去,就见那年长女子淡淡问道:“你可考虑好了?” “这有什么考虑不考虑的?只不过是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片子,只要夫人喜欢,尽管拿去。” “我就喜欢你这样懂事,所以才把我跟前得力的人指派两个给你。”夫人又慢悠悠合起折扇,笑道:“如花如月可要好好伺候秋姨娘,要是有什么怠慢的,传到我耳朵里,我可饶不了你们两个。” “奴婢遵命。”跟在最后面的一帮子小丫头模样的人有俩个急忙一起跪了下来,看着诚惶诚恐。 那个秋姨娘满脸是笑,可二丫头看出了她笑容里的言不由衷和几许不甘心。这样的笑容,二丫头在梨花牌坊从来没见过。她一直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云淡风轻模样。随之二丫头马上明白过来:看样子小怜被这个被众人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夫人委派去了其他地方,而换给秋彤姑娘的是自己府里的两个丫鬟。眼前使唤的人都是别人,没有一个是自己的心腹。秋彤姑娘再有不甘和抱怨,也不敢流露出半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第六十一章 多事之夏 ”你没意见就好,那我就放心了。大家都是姐妹,以后要齐心协力服侍好公子,这才是为人妾室的本分......”夫人端坐正中,对着一帮子莺莺燕燕温柔劝解。这些女子都纷纷点头,连连称是。 二丫头已经明白泡泡里显示的地方正是赵府后花园,看到院子里巍峨连绵的楼台庭宇,看到开得如火如荼的蜀葵花园,正是一片大好时光锦绣岁月,想到从别人口中听到的“赵府烧成了一片白地,没有一个人跑出来。”再联想到昨晚见到自己居住的小院子变成了一堆破砖烂瓦,突然心里就有了沧海桑田之感。 “小六到底去了哪里?何叔一家人呢?怎么就没人救救他!”二丫头心思没有放在赵府,泡泡里的这些人影逐渐变淡消失, 莲子: 那带着金步摇的女子身体明显僵了僵,最后还是露出笑意盈盈的脸庞。对着那年轻女子笑道:“花妹妹真是长了一张巧嘴!我自愧不如。” 那个被称作“花妹妹”的年轻女子才要把话回过去,就见那年长女子淡淡问道:“你可考虑好了?” “这有什么考虑不考虑的?只不过是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片子,只要夫人喜欢,尽管拿去。” “我就喜欢你这样懂事,所以才把我跟前得力的人指派两个给你。”夫人又慢悠悠合起折扇,笑道:“如花如月可要好好伺候秋姨娘,要是有什么怠慢的,传到我耳朵里,我可饶不了你们两个。” “奴婢遵命。”跟在最后面的一帮子小丫头模样的人有俩个急忙一起跪了下来,看着诚惶诚恐。 那个秋姨娘满脸是笑,可二丫头看出了她笑容里的言不由衷和几许不甘心。这样的笑容,二丫头在梨花牌坊从来没见过。她一直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云淡风轻模样。随之二丫头马上明白过来:看样子小怜被这个被众人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夫人委派去了其他地方,而换给秋彤姑娘的是自己府里的两个丫鬟。眼前使唤的人都是别人,没有一个是自己的心腹。秋彤姑娘再有不甘和抱怨,也不敢流露出半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你没意见就好,那我就放心了。大家都是姐妹,说起来我也比你们虚长几岁,你们叫我一声姐姐,也不为过。以后大家要齐心协力服侍好公子,这才是为人妾室的本分,也是保持家业兴隆的根本......”夫人端坐正中,对着一帮子莺莺燕燕温柔劝解。这些女子都纷纷点头,连连称是。看来那位赵府公子真是实力人士,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不但温柔多金,而且还很有爱美之心。 二丫头已经明白泡泡里显示的地方正是赵府后花园,自己歪打正撞来这里逛了一圈。看到院子里巍峨连绵的楼台庭宇,看到开得如火如荼的蜀葵花园,眼前这些粉嫩娇艳胜过鲜花的年轻面孔,正是一片大好时光锦绣岁月,想到从别人口中听到的“赵府烧成了一片白地,没有一个人跑出来。”再联想到昨晚见到自己居住的小院子变成了一堆破砖烂瓦,突然心里就有了沧海桑田之感。 “小六到底去了哪里?何叔一家人呢?怎么就没人救救他!”二丫头心思没有放在赵府,也没有心思去追究秋桐姑娘在赵府的日子过得到底是好是坏。泡泡里的这些人影逐渐变淡消失,那些巧笑倩兮的年轻女子逐渐不见,眼前景物又化成一片虚无。 定了定心神,经竭力不去回想这些不愉快的事情,二丫头稳定心神,专心抚琴。白天有了铃花姑娘的一番指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手势运用的更加圆融,虽然只是两个简简单单的起势,可熟练运用和刚开始学习是完全不同两种感受。可无论她再怎么催动琴声,都无法看到有关小六的任何影像,努力了半晚上都是如此,只好作罢,一心练琴。 “咦,这明明都是端午过了,怎么院子还有这些东西?”从睡梦中朦胧醒来的二丫头,听到小红的抱怨,她睁开眼一看,旁边睡着的周嫂子又不知道去哪里了,小红的声音仿佛近在耳边。 难道小红就在门外面等着给自己帮忙?二丫头从床上爬下来,整了整衣服,轻轻打开门向外看。 外面什么人都没有,整个院子都在睡觉,到处安安静静。 可是小红就是耳朵边说话了呀!难道大白天自己也出现幻听?二丫头又用手掐了掐自己的手臂,是疼的,看来没在梦境里。 真是奇了怪,厨房在牌坊门口,离后院还有一截子距离,自己怎么听的如此清楚?二丫头还在愣怔,只听“哐”一声,然后又是小红的一连声抱怨:“这个臭老吴!磨刀石放在哪里不好?非得栽在水缸旁边,差点砸了姑娘我的脚!” 没错,是小红的声音,这是从厨房传来的动静。二丫头用手拽拽耳朵,想起以前看过的书籍里记载着有顺风耳这门功法,无论距离多远,只要有心,都能听到远处的声音,一点点响动都不会落下。难道这门功法自己无师自通学会了? 带着这样的忐忑,二丫头磨磨蹭蹭来到厨房。 果见小红两只袖子撸得高高的,对着案板上的一条大鱼乱发脾气,嘴里还在碎碎念叨。大鱼旁边放着一把雪亮的砍刀,刀身上面还站着许多鱼鳞,盆里是红红的血水。 “你都能杀鱼了,厉害!”二丫头突然就想到那条活泼泼的金鲤,所谓物伤其类,小心肝颤了颤,由衷赞叹道:“我到现在都不敢。” “那是。”小红挺胸抬头,气势汹汹道:“只要有把好刀,我啥都敢杀。” 小红不抬头倒好,一抬头二丫头发现她眼泡红肿,活赛两个水蜜桃。 “这得哭多长时间?”她心里暗暗称奇,面上也不显露,只是把那盆血水倒掉,赶紧把手上沾着的血沫子洗干净,觉得心里膈应的慌。 “我昨晚不舒服,早上才准备去找大夫看看。”小红抡起砍刀斩鱼,案板剁的咚咚作响。一边道:“大早上的,周嫂子又被衙门里的人叫走。” “嗯嗯。”二丫头回应几个短促的词,表示自己听见了。并在心里念叨:说什么多事之秋,明明是多事之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