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行录》 引子 敦,大也。煌,盛也。 ——《汉书》 夏末,是夜,大雨纷飞。 一只飞蛾扑扇着破碎的翅膀,借着闪电带来的片刻光亮,拼命挤进破碎墙壁上一条狭窄的缝隙里,以期望可以暂时遮挡风雨的摧残。 奈何缝隙两面透风,一阵冷风吹来,直接把它吹进了缝隙的更深处。 本就残破的翅膀下沿被粗糙的沙砾撕扯出更大的口子,它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只能随风而去。 缝隙那头是一间幽闭的屋子,里面风停雨歇,竟然因祸得福获得了片刻喘息。 屋子里漆黑一片,没有灯,它也不知道自己被吹到了哪里。 拖着疲惫的身躯,它抬头仰望,昏暗之下,依稀可见一个巨大的身躯卧倒在石榻之上,上面似乎闪着微光。 它又奋力的扑扇了一下翅膀,期盼能稍稍近了一点,它太需要那一丝微光来温暖自己冰冷的身躯。可是,力量微弱,生命已到尽头,它再也没有丝毫力气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丝丝温暖逐渐模糊,无奈的缓缓闭上了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它感觉身体被一股暖流包裹,意识逐渐回拢。 习惯性的奋力振翅,竟然又飞了起来。 这太神奇了! 它难以置信的看了眼自己的翅膀,破败不在,它变得完美无瑕。 开心的振翅高飞,直到顶端,它趴在上面俯视,终于看清了屋子里的景象。 一个硕大的涅盘大佛侧卧于石榻之上,身后立有各种菩萨、比丘,背后是大幅的壁画,画中人物神态动作惟妙惟肖。 涅盘大佛闭着双眼,似在思考,似在沉睡。 是他救了它吗? 它虔诚的飞向佛头,停留在佛手之上,感受他的指引。 从缝隙中重新飞出来,外面暴风雨依旧,对它再无丝毫影响,它已脱胎换骨。 又一个闪电劈下,短暂的照亮夜空,他趁机回头看了一眼背后,陡峭的崖壁,一望无际成片的洞窟,是佛的圣地。 闷雷响起,似乎在催促它不要停留,继续前行。 它振翅离开,飞向远方,寻觅另一处温暖的灯火。 戈壁之上,一列火车快速碾过轨道,发出吵闹的轰鸣声。 夤夜,车厢内大多数人都已安睡,只有偶尔几个夜猫子还穿行其中。 辛艾趴在卧铺车厢的桌子上,本来只是看着窗外打盹,不小心睡过了头,做起了虚无缥缈的梦。 梦里一片大漠黄沙,驼铃叮叮当当,似乎有人在黄沙那头叫她,她听不清晰,想走进看一看,可是黄沙裹挟着双腿,迈不动步子。 “艾娘,艾娘……” 声音越来越清晰,她猛的惊醒,发现她的手机在响。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重要电话。害怕打扰到车厢里安睡的人,她拿着手机快步走到车厢连接处,才接起。 “喂,李老师……” 雨痕模糊了窗外的风景,信号时断时续,辛艾拿着手机认真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就怕错过了重要的信息。 “好的,好的! “是的,正常大概8点20到。 “好,咱们到时候见,谢谢您!给您添麻烦了!” 挂断电话,微笑不自觉挂上嘴角。列车飞驰,她离梦想又进了一步。 空调的冷风袭来,一阵鸡皮疙瘩冒起,她下意识的揉搓胳膊,才注意到这里温度比车厢低了不少。 夜色浓厚,灯光被调得昏暗,大雨冲刷着车厢,漆黑的夜色在车窗上映照出人影,透过雨水和玻璃被模糊扭曲,看着竟是要把人吞噬进去,怪吓人的。 连接处空无一人,左右看去就她自己,铁轨摩擦的“哐啷”声此刻也变得像是怪兽的嘶吼。 她不敢再多呆,逃似的跑回车厢。 进到车厢果然温暖许多。 目光沿着靠窗的一排寻找自己之前坐的位置,这才注意到,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一个男人,正在看手机。 屏幕的灯光映照出男人的五官,轮廓深邃立体,长得很有异域风情,脸颊上一颗小痣显得有些温和可爱。他左耳戴了一只银质耳环,看起来非常精致,上面还串有珊瑚和松石,看着有些像藏族人的打扮。 她看了眼桌面,上面还放着她的速写本,此刻正压在男人手下。 等她走到跟前,男人的目光才从手机上抬起,直直的看着她。 男人深棕色的眼眸里面似有星光流转,涌出无限深情。 辛艾被他看得小脸一红,忍不住屏息。 强忍着羞赧,佯装淡定,礼貌的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指了指在他手下被压住的速写本。 男人抬起手,松开本推向她的一霎那,她一直屏住的呼吸似乎也被松开,突然顺畅。 美色果然惑人,古人诚不欺我也! 只不过,金鱼的记忆只有七秒,她对人脸的记忆不遑多让。 今日心动的一张脸,明日又是模糊一片。 冷风一吹,之前因为打盹混沌的思维变得清晰起来。 她拿过速写本,又坐了下来。 脑海里闪过敦煌的地图,明天似乎用得上,她翻开新的一页,凭着记忆,快速画了起来。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忘记对面还坐着一个人。 男人盯着她看了半晌,眼睛不停地描摹着记忆中的轮廓。 黑直的长发简单扎起,灵动的双眼全神贯注盯着手中的画本,笔起笔落,偶然遇到困惑的地方,习惯性的咬着笔头,牙齿轻轻磕几下,等到灵感乍现才放过它,继续埋头。 跟若干年前的记忆完全重合,似乎又回到了敦煌的那个家,她坐在榻几前,认真描摹的场景。 他把她弄丢了太多年,如今找回来,如何舍得再放手? 男人满目皆是温柔。 等她从画完的敦煌地图中抬头,对面的男人已经没了踪影,走廊上空空荡荡,只有旁边卧铺传来阵阵鼾声如雷。 她又想起来开始梦里朦胧的呼唤声。 “艾娘”是谁? 无奈笑了笑,可能是一场未尽的梦吧! 车厢温暖的灯光倾泻而出,谁都没有注意,在窗边不起眼的角落,趴着一只小小的飞蛾。 前凉篇1 行李箱鼓胀,里面塞满了沉重的画册。 辛艾费力的从火车上把它挪下来,看着几欲崩开的卡扣,祈祷它最后一点路程千万不要掉链子。 昨夜遇上暴雨,列车稍有晚点。 高照的艳阳还没来得及发热晒干站台上仅剩的积水。 她小心避开水坑,深怕打湿了箱子里的画册,轮子摩擦地面,发出震天的“咕噜”声,显然是承受了不该承受的生命之重。 此时刚开学,旅行黄金周还未到,下车的人寥寥无几,这点声音在空旷之下被无限放大。 她加紧走了几步,迈出出站口。 一出来就看到举着她姓名牌子的人,应该是昨晚电话联系来接她的李老师。 传说中的李老师看上去三十来岁,圆圆的盘子脸,一身非常正式的灰色小西服,以及扎得异常标准的空姐式盘发。 辛艾走到她面前询问:“您好,您是李老师吗?我是辛艾,新来的实习生。” “您好,我是李静,不用老师老师的叫,叫静姐就行。”她上下打量她几眼,面无表情的看了眼手机屏幕,“还有位历史教授没出来,先等等。” 在她姓名的旁边,确实还竖着一个牌子,写着“李长生”。 长生?这名字可真是复古呀!估计是个糟老头子。 九月的敦煌天气已经转凉,辛艾穿了件短袖,出站口的树荫下待着竟觉得有些冷。她低头看了眼硕大的行李箱,打开拿衣服是不可能的,只好搓搓手臂让自己暖和一点。 站外黄灿灿的戈壁滩,一马平川,除了一条公路,竟是什么都没有。 她正在感慨如果徒步,估计自己死也走不出去的时候,身边传来了静姐激动的欢呼:“李教授!” 她好奇的转头看去,是个帅哥啊! 刚才还对她冷冷淡淡的静姐变脸似的对面前的帅哥伸出热情激动的小手。 “诶,您好,李教授!欢迎您来指导工作!” 辛艾诧异的挑了挑眉。 哇哦,本以为是个糟老头子,没想到,是个惊喜盲盒。 诶?就是看着是不是有点眼熟? 辛艾琢磨半天,想不起来了,再看一眼静姐,哎哟,这发光的小眼神。 帅哥也伸出手,礼貌性的和她碰了一下:“您好,我是李长生。” “您好您好,我是来接您的李静,久仰李教授的大名,咱们都姓李,说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呢。” 看着静姐如开花一般的脸孔,辛艾的脸抽搐了一下,这也太会聊(gou)天(da)了。 五百年前是不是一家说不好,现在想成一家是真。 “这位是?”李长生看着辛艾问。 “这是辛艾,新来的实习修复师,和您同一趟列车。” “很高兴认识你。”李长生率先对她伸出手。 小姑娘也学着他,礼貌性的一碰。 熟悉的触感一触即逝,小姑娘冰凉的指尖仍是记忆中的温度。他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丝丝她的气息,可惜她已经完全把他忘记了。 手机哔啵一声,李静抬起看了一眼,火车晚点耽误了些时间,还有工作等着她:“我们先上车吧。” 李长生侧眼看着腿边硕大的行李箱,顺手给拖了起来,辛艾愣愣的站在旁边不知道如何反应。 好不容易停歇的轱辘声再次响起,引来旁边三两人侧目,她尴尬的跟在后面,耳尖鲜红欲滴。 “宿舍的下水道坏了,师傅说还得几天才能修好,那里现在乌烟瘴气,大家都住在外面酒店,离这不是很远,开车十几分钟。” 李静在一旁热情的解释,李长生始终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辛艾恍若未闻,她只关注自己显得危险的箱子,千万别崩了。 车子是老旧的柴油车,狭小拥挤的空间裹挟着刺鼻的汽油味,霸占了她的全部嗅觉。 即使这样,旁边男人强大不可忽视的气息仍然在侵袭着她的感官。 汽车终于发动,车里没有空调,车窗被彻底揺下,微凉的风和炙热的太阳,还有来自沙漠的气息,无一不在诱惑着她。 手撑在车窗上,辛艾看着窗外不自觉的露出微笑,微风把阳光和沙漠的气味吹向她,车里的汽油味被吹淡了一些,风拂过她的头发,把她的气味吹向别的地方。 李静坐在副驾,时不时的回头给他们做着讲解。 男人看似认真听着讲解,眼神却似有若无的停留在辛艾身上。 熟悉的馨香朝他飘来,停留在他的怀抱,跟以往无数次一样,可惜不能触碰,一路变成煎熬。 同一段路,不同的人,不同的感受。 辛艾只觉路程很短,一晃而过,还没从美景中回神,李静的声音再次响起:“咱们加一下微信,有什么事好及时沟通,一会我把你们拉进工作群。” 帮他们办好酒店手续,李静匆忙离开。 笨重的行礼被他细心的搬下搬上,没有出丝毫差错,辛艾在心里默默赞叹教授绅士。 “谢谢李教授,那个,我就先不打扰了,明天上班再见啊。”辛艾客气告辞,转身准备进去房间。 生疏有礼,完全不是记忆中那人的性格,他笑着好奇问道:“你对这边熟吗?” “啊?”这要她怎么回答?熟,好像地图背得挺熟的;不熟吧,她也是第一次来。“好像……还行?” “我好久没来了,跟记忆里不太一样,一会可以带我逛逛吗?” “行……吧?”一个人也是逛,多带一个也无所谓,就是他们好像不熟啊。 “那一会儿我来找你,半小时够吗?” “啊?半小时……够了……吧。”她不太肯定。 李长生看着她一惊一乍傻乎乎的样子,不自觉的笑了起来,小姑娘防备心重,这会儿不在线。 乍见美人笑颜如画,着实赏心悦目。 辛艾看得目不转睛,等她回神,李长生已经走进自己的房间。 她红着脸,低头嘀咕:“美色误人。” 按开卡扣,箱子盖直接蹦开,里面画册终于得见天日。画册画具占据多半江山,衣物等生活用品少得可怜。 最上边的一件仿古红色胡服显得十分惹眼。 前凉篇2 画册一本一本的拿出收拾码放,花费时间不少。 赶在到点之前,随手拿了最上层的红色胡服换上,长发挽起,匆忙出门,还是晚了几分钟。 开门发现一个陌生男人站在她门口,靠着墙在看手机。 “您是?” “……”李长生疑惑的看着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他不过换了身衣服,认不出来了? 她眨着眼看了半天,才犹犹豫豫道:“李教授?” “呵……”翻脸不认人真是从始至终。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李教授,等了很久?”辛艾有些尴尬,换身衣服,戴个帽子,真的没认出来。 “不久。”等你多久都不算久。 他慢慢收起手机,打量着她的装扮,大红色胡服衬得她皮肤越发白皙,又是记忆中的模样,称赞道:“很好看。” 扎起的头发后面不安分的掉下来一小撮,轻轻扫着优美的后脖颈,他眼神晃了下,忍不住抬手想帮她拨开。 手下落空,感觉到她的防备,于是收回来,指着她后脖颈:“你后面有搓头发掉下来了。” “哦哦,谢谢。”她慌乱的摸索到那一小撮头发,顺着发卡重新别好。 好家伙!吓她一跳,还以为他要摸她。 整理好有点心跳加速的慌乱情绪,辛艾拿出招牌微笑:“李教授,我们走吧。” “不必叫我李教授,虽然领域不同,也算半个同事,叫我长生就好。” “那多不好,您总归年纪比我大,资历比我深,也是前辈,不然叫您李老师吧。”辛艾想,毕竟是真不熟,还是客气一点保持距离的好。 李长生扯了扯嘴角,玩味的念道:“李老师?那辛导游,咱们一会儿去哪?” 导游?辛艾气鼓着嘴,怎么就变成工具人了?转念一想,算了,说不定回头工作中还需要人家帮忙,工具人就工具人吧。 “我安排,您放心,跟我走吧!”说完转身往外走去。 她没有看见,在她转身之后,李长生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又仿佛蕴含无尽的悲伤。 一世,一世,又一世,她什么时候能想起过去呢? 哔啵一声,手机微信刚加的陌生头像弹起。 辛艾自顾自走了一段,发现没人跟上,转头看向他,他又在低头看手机。 只好站在原地等他跟上。 “修复组的李晓洋被叫去市里开会了,李静说你下午不用往莫高窟白跑一趟。” “啊?刚刚说的?”她翻出自己手机看了又看,没有任何新消息。 李长生抬起手机,在她面前晃了一眼,她不甘心也无可奈何,李静果真只给他发了消息。 “你本来下午要去莫高窟?” “嗯,之前静姐帮忙约了小李老师,可以带着进去几个洞窟先看看。” “你名单里面李老师可真多,能分清谁是谁吗?”他为自己不是最特殊的那个,感到失落。 她疑惑的挑了下眉,语气听着怪怪的,又想不出来哪里不合适:“工作内容不一样,当然能分清了。” 莫高窟不去了,两人临时变线直接去鸣沙山。 临近中午,艳阳高照,沙漠戈壁被晒得白花花的刺眼。 从景区门口下车,她实在没想到走进去会有这么长一段路。 匆忙出门果然失策,忘了戴帽子,无奈抬起手臂挡在头上,聊胜于无。 胡服的袖口扎得不严实,抬手间,雪白的藕臂暴露在阳光之下,如同遗世的珍珠,发出刺眼的白。 李长生走近,替她把袖子拉好,又把自己头上的帽子扣在她头上,无奈笑了笑:“娇气。” 辛艾瞪他一眼:哼!好汉不吃眼前亏,看在帽子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正午的阳光让整个沙漠滚烫,一眼望去,冒起的热浪蒸腾得空气扭曲变形。 沙丘连着沙丘,一望无际,月牙泉遥遥无期,不远处的骆驼都被晒得趴在地上无精打采。 实在太热了,帽子也不能抵御热浪的侵袭。 眼见着离驼队不远有一个遮阳顶棚,辛艾直奔那边而去。 两人蹲坐在遮阳棚下,旁边就是成群的骆驼。 烈日之下,驼粪和不明液体发酵,散发出难以言说的气味。 辛艾为了转移注意力:“李老师,可以问您个问题吗?” “嗯。” “您来这边具体是做什么工作?”历史教授啊,不简单呢。 “有几篇敦煌遗书从国外博物馆借回来,帮忙看看。” “哦,能透露一下和什么有关吗?” “李氏家谱。” “诶,说起李氏,这家族史可真庞大啊!” “哦?你都知道什么?” “不是有句话叫做'天下李氏出陇西',陇西李氏在河西一带兴旺了几百年得有,嗯……最有名的,西凉王李暠是唯一一个在敦煌定都的人,唐朝不是自称是他后人吗?最最有名的应该还是唐朝李氏。” 西凉李暠? 李长生低头看着脚下的沙砾,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耳边似乎又响起金戈铁马声,残肢断臂,血流成河。 风吹动骆驼脖子上的铃铛,响起好听的叮叮当当声。 眼中血色褪去,喊杀声渐远,变成诵唱的梵音,一张小女孩稚嫩的脸庞清晰浮现,细长的手指曾经拽紧他的衣袖,后来又在佛像上来来回回描绘,女孩长大,和身旁那张脸完全重合。 转头看向她,巴掌大的小脸几乎全被帽子挡住,只能看到娇艳的红唇一张一合,他痛苦的闭上眼,强忍着所有思绪,平静的问:“你对他熟悉吗?” “他?谁?” “李暠。”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喊出来还真是别扭。 “哦,我是之前查敦煌相关资料查到的,”她俏皮的对他眨眨眼,“度娘你懂的。”仅限于此了。 “嗯。”他自嘲的笑了笑,不该有的期望果然还是失望。 “你也姓李,也是陇西李氏的后人?” 本来只是一句玩笑的猜测,没想到换来一句肯定的回答。 “嗯。” “说起李氏,你对李氏在莫高窟修的家窟怎么看?” “很好。” 很好?就这样?她可不满意这种回答,追问道:“什么很好?” “洞窟修得很好,里面画很好,画那些画的人也很好,一切都很好。” 她没能理解其中奥义。 他起身拍了拍身后的黄沙,对她说了句“稍等”,径自离开。 辛艾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一头雾水。 旁边的驼队商人看见她落单坐在这里,走过来推销起来:“姑娘,骑骆驼去走一圈吧,我算你便宜点。” 辛艾抬头看了眼高照的艳阳,抬手拒绝,这绝对不是体验的好时候。 商人不想放弃,本来游客就少,好不容易等到她落单,女人总是经不住劝诱,容易冲动消费。于是,他又哄道:“你看你穿着这么漂亮的衣服,就是为了拍照而来的不是?和骆驼一起合个影,再发个圈,那绝对引赞无数。” 辛艾的视线跨过他,看向他身后此刻打蔫趴在地上的骆驼,这完全不像是能拍照的样子啊!间或一两只跪坐在地,还算有点精神,可是那不停咀嚼的丰满嘴唇,此刻还拖着成河的口水,偶尔随着脑袋晃动,甩了满地。 而且这个她极力忽视,难以言说的味道……还是算了吧。 商人见她不为所动,有些不高兴,说出来的话逐渐变了语气:“你都不消费,我们又不是做慈善的,这个棚子可不是免费搭的,坐这里要给钱的啊!” 她诧异了。 她和李长生在这里坐了这么久他都不吭声,这会儿是欺负就她一个人了? 她站起来拍拍身后的尘土,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准备和他好好理论一番。 李长生回来了。 看见这仗势,顿时变了脸。 经历过战乱的人,气势怎是一般人可以睥睨。 商人只觉得一股杀气直冲脑门,自己似乎要死。 这人不好惹,他吓得赶紧遁了。 躲到远处才悄悄松开一口气,惊觉自己后背竟然被冷汗浸湿,他摸了一把额头,后怕道:“妈的,这人怎么恁的吓人!” 同行站在他身后拍了他一把,竟是也把他吓了一跳。 “你这是要吓死我咋地?” “至于吗?生意没做成?” 何止生意没做成,感觉自己鬼门关走了一遭,差点没命,他好心提醒道:“那个人不好惹,你别硬往前凑了。” 同行撇撇嘴,心里鄙视了一句:至于吗? 那头辛艾也被他可怖的脸色吓着了,不自觉的往后避了避。 李长生自然看见了,他缓和了脸色,气质又恢复如初,变得温和:“他欺负你了?” 看他脸色好点,辛艾赶紧解释:“没事没事,就是看我坐在这想收点钱。” 上下打量一番,见她确实没什么事,从身后递出一瓶水给她。 “你刚才是买水去了?” “嗯,走吗?” “不走。”说完她又席地坐下,霸占来的地方这么轻易放手,还以为是怕他了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扯了一下午。 辛艾十分意外,这人居然和自己如此合拍。 说的所有话题都能接上,聊的点都在她兴趣之上,没有不耐烦,是发自内心的同频。 太阳西斜,不再灼人。 两人起身,准备奔赴沙漠深处的月牙泉。 第一次走在沙漠,她没有经验,在无人的斜坡上,一脚高一脚低,一路滑着往下跑,没走几步飘出去一大截,回头一看,李长生稳稳的溜达在沙脊线上,悠哉游哉。 等她费力爬到李长生边上,身上衣服汗湿一片,黏糊糊的粘在身上,一阵风吹过,沙尘糊了一脸。 抬起袖子擦了擦,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狼狈,气鼓鼓的问:“有好路为什么不叫我?” “哦,我看你玩得挺开心的,以为你喜欢。” 看着李长生一脸理所当然,无言以对。 不过走着走着她发现了这条路的弊端。 “李老师,您是不是嗅觉不太灵敏?没觉得这条路有味道吗?” “是有味道,但是这条路最好走。” 辛艾叹气,随处可见的骆驼屎可真臭啊! 夕阳西下,余晖照耀在月牙泉,天边由蓝至红层层叠叠,沙漠变成金色,驼队走在远处,还依稀能听见驼铃声叮叮当当。 如梦幻般的美景就在眼前,辛艾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递还给他,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一并递给李长生:“李老师,帮忙拍个照吧。” “哦,好。” 接过手机时,无意间碰到她的手指,他呆愣了几秒,再抬头她已经跑远站好。 他举起手机,调整好画面,刚按下快门,辛艾“啊”的一声大叫。 身体突然下陷,是流沙! 这里怎么会有流沙? 她惊恐的看着李长生,可是陷得太快,挣扎着拼命的想往外爬,也没有撑住几秒,最后一眼只看见李长生朝她飞奔,眼神急切又悲伤。她闭上眼的那一刻,在想,为什么他的眼神会那么那么的悲伤? 而且他最后喊的什么? 艾娘? 是她? 前凉篇3 莫高窟者,厥初秦建元二年,有沙门乐僔,戒行清虚,执心恬静。尝杖锡林野,行至此山,忽见金光,状有千佛,遂架空凿岩,造窟一龛。次有法良禅师从东届此,又于僔师窟侧,更即营建,伽蓝之起,滥觞于二僧。 ——《李克让重修莫高窟佛龛碑》(唐) 夏日敦煌炎热少雨。 尹钰来这里好几天了,满目黄沙早已看得疲惫。 好不容易寻到一处美景,此处河面宽阔,绿树成荫,阿兄又不在身边管着她,自由又自在。 “娘子,别再往前走了,一会儿大公子出来找不见您,该着急了。” 哦,她忘了还有这么一个烦人的唠叨精。 “秋奚,你别再念叨了。”让她一个人清净会儿吧。 “娘子,真的走太远了,大公子他……” “秋奚呀,阿兄在寺庙听经,哪是一时半刻能出来的,我就边上走走,不会太远。”女子说着继续往前走。 陡然看见水里有个东西,她好奇的快跑了几步。 “娘子,娘子,您别跑啊!” 待尹钰走近一看,居然是一小童在河里挣扎,大惊失色。 “秋奚!快!水里有人!”她指着河中央,大叫道,“你会水!看看能救吗?” 话未落音,秋奚一个噗通,已经跳了进去。 水流湍急,又恰好在拐弯处,河底隐秘的漩涡让她力不从心,难以控制方向。眼见就要被水流带偏,再不出来自己都得遭难。 她发狠使劲蹬了几下,趁机摆脱漩涡,一把抓住河里挣扎的那人。 幸亏是个小女孩,身体轻巧。被她抓住后,她十分配合的安静不动,没有耗费太多力气,待下游水流稍微缓和,两人趁机爬上了岸。 见两人无恙,尹钰松了口气。 “你怎么样啊?” “咳,咳咳……” “你能说话吗?” “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呀。” 被救上来的女童脸色青白,眼眶泛红,浑身打着颤,不停咳嗽,明显是呛水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办好。 “秋奚,怎么办呀?” 秋奚全身湿透,累得够呛,好半天没缓过来,她喘着粗气勉强唤了声:“娘子……” “娘子,娘子!” 秋奚话音未落,传来其他人的声音。 远处一瘦瘦弱弱的女童边喊边跌跌撞撞往这边跑,衣服湿了半截,下摆挂着脏兮兮的泥土。 “娘子,娘子,你没事吧?” 她跑过来抱住地上湿漉漉的女童,用袖子擦拭她的脸,不停询问。 尹钰觉得有救了:“你认识她?” “奴叫涣奚,这是我家娘子。” 她仔细打量,涣奚小奴年纪也不大,比救起来那女童大不了几岁。 “你家小娘子怎的掉河里去了?” “我们刚刚在河边玩,娘子踩到石头滑了一跤,奴也不会水。”说着开始委屈掉泪。 尹钰点点头:“快看看你家小娘子吧,她被吓得不轻。” 辛艾胸口憋闷,一口气卡在那半天缓不上来,头疼得像要炸裂一般,脑子里面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奔袭而来,确实吓得她不轻。 看着不属于自己稚嫩的手,她怎么也不敢相信。 自己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 现代世界,还能魂穿? 愣愣的看着身边三人。 她倒是想问问怎么回事,嘴巴哆嗦半天,好容易憋出来个“我……”,就没了下文。 有生以来第一次晕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光怪陆离,什么奇怪的东西都有,走了特别长一段路,才看到一扇正常的红色大门,似乎在指引她进去。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她左看右看一个人也不认识,排队等了好久,才轮到她。刚要推门进去,被人一把拽了回来。那人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她也没听明白,感觉就是她不能进去。站她后面排队那人等得不耐烦,一把抓起她的脖子,掐得她喘不上气。 “咳,咳咳……” 嗓子火烧火燎,从梦里惊醒。 睁开眼,还是之前站在身边的三人。 水里捞她上来的女子正拼命掐着她的人中。涣奚在旁边哭得不成人样,跟她已经死了一般。另外一个年纪稍大一点,看着镇定些,但是那来回搅动的双手也透露出了她的不安。 “醒了,醒了,她醒了!”尹钰看她醒来面带喜色。 秋奚掐着人中的手松了劲。 晕了一场,辛艾感觉自己精神稍微好了一点,就是嗓子还有些疼,硬扯着喉咙,说了声“谢谢”。 尹钰见她终于没事了,才发觉这一折腾竟去了不少时间。 看了眼天色,完了,晚了,阿兄找不见人定要生气。没想到好心救个人,横生这么多波折。 可是又不放心就这么丢下,问道:“你们是住附近吗?需要送你们回家吗?” 涣奚这会儿稍微平复了点,抽噎道:“不用了,娘子,我们就住敦煌城,有驾车来,就是童子离得较远,不知道我们出了事。” “那你快带你家娘子回去吧,别病了。” “是。”说着,她扶起辛艾,准备离开。 辛艾琢磨,这毕竟是救命之恩,古代人挺注重这些的,就这么一走了之是不是不太好? 嘶哑着嗓子问:“娘子贵姓?家住何处?改日上门酬谢。” “当不得酬谢,我家远得很,在天水呢。” “娘子是天水人?来敦煌走亲访友?” “嗯,我乃天水尹氏,随阿兄来游学的。”她十分得意自己的出身。 天水尹氏?这么巧的? 辛艾这才注意到,女子的腰间挂了一块玉佩,刻着篆体的“尹”字。 嗓子一阵痒意,她忍不住又咳了几声。 “小娘子快回家吧!” “嗯。”辛艾也不想多待,临别还是照着脑海里的样式,叩谢了尹氏才离开。 两人湿答答的回到牛车,驾车的童子看见这景象吓了一跳,赶紧躲到一边不敢吱声。 在车上换了干净的衣服,辛艾彻底脱力。 牛车颠簸,行得缓慢,她被晃得头晕眼花,本就没适应这副身体,如今又是这副惨样,茫然不知道后路如何,想着想着就这么睡着了。 一觉无梦,睡得绵长。 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还在牛车之中晃荡,这么慢? “到哪了?” “娘子,马上进城了。” 辛艾“嗯”了一声。 这下醒来精神好多了。 她掀开车帘,发现此刻已是傍晚。 天边红霞如同血染,广袤无垠的戈壁变得神秘深邃。一阵微风吹来,白日燥热的空气散去,带着丝丝凉意。 又清醒了几分。 总归是前路漫漫,既来之,则安之,边走边看吧。 她回头看了眼涣奚怯懦的样子,还得先安抚眼前。 “涣奚?” “是,娘子。” “你跟在我身边不短了哦?” “是,奴是看着娘子长大的。” 她只比她现在的样子大了两岁,怎么能是看着她长大的呢?说是玩伴更贴切吧? 她抿了抿唇:“知道回家怎么说吗?” “嗯,知道的。反正不是娘子的错,都怪那石头太滑。” 辛艾无语扶额,想想原身干过的事,叹了口气,这小奚女还得好好教啊! “应当是,不管谁问起,就说我们俩只是去玩水湿了衣服,再没有其他了。” 涣奚使劲点头:“奴记住了。” 敦煌城就这么点大,土砌的城墙,每日来回来去这些人,大家基本都认识。 守城人的士兵眼都没斜就放他们进去了。 城里还是一幅热闹未散的景象。 吵闹的茶馆酒肆,准备收摊的小商小贩,过去来往牵着骆驼的商人…… 人间烟火气,不外乎就是这些。 倒是城门边的几人吸引了她的目光。 “阿兄,我今日可是做了件大好事,你就别气了。” “什么大好事?说来听听?” “呃……”尹钰本想夸夸自己救人的事,话到嘴边,响起秋奚的叮嘱,万一阿兄知道她们下河救人,会更惨。于是讪讪的闭上嘴,开始打哈哈。 “怎么不编了?贪玩就贪玩吧,明日你不要跟着我出门了!”男子说完独自快步离去。 “阿兄!”尹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这是完全不给她机会辩驳了,既生气又无奈,最后不甘心的跟着追上去。 辛艾放下车帘,果然是刚才救她的尹氏,她看到腰间的玉佩了。 “涣奚,你找个时候去打听一下天水尹氏借住在哪儿。” 涣奚只当她是想酬谢,开心应“是”。 前凉篇4 她带着涣奚在门口下车。 天还未黑,门上早早就挂了灯。 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门框,她还是没有勇气推开,干脆转身去了旁边小巷,打算走侧门。 “娘子,怎么不进去呀?”涣奚在旁边追着问。 辛艾翻了个白眼:“这么明目张胆,不怕被罚啊?” 涣奚点点头,老实跟在她身后。 刚进小巷,还没走到侧门,门突然被打开,辛艾吓得赶紧拖着涣奚往回退了几步,躲在拐角墙边,看看是谁出来了。 今日下学,同窗约了来借书,辛景和他在家聊得兴致高昂,忘了时间,没想到再抬头天色已晚。拿了书,赶紧送同窗出门,怕他晚归家里人担心。 两人在门口拜别,不知不觉又聊了起来。 辛艾看得心里着急,有什么好说的,没完没了。 太专注于门口那两人,没想到后面突然冲出来一人撞到涣奚,涣奚一个踉跄,又不小心推了她一下。 三人就像多米诺骨牌,重心不稳,一起跌了出去。 “哎哟!”好巧不巧,辛艾往前一滚,直接滚到了辛景面前。 辛景看着从角落突然滚出来的自家阿妹,惊呼:“艾娘?” 辛艾捂着头坐在地上,气得不想吭声,看着把她撞个跟头的罪魁祸首,指着他怒道:“小子!你撞我干什么?” 童子见闯了祸,呐呐不敢言。 辛艾只道自己今日这霉运绝顶够够的!从现代到古代,从沙漠到河里,从醒着到晕倒,从站着到摔跤!此处内心mmp省略一万字。犯太岁也不用这么绝吧? “咳咳。”辛景尴尬的咳了两声,让她收敛一点。 她听见声音,抬头看着面前这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人,不甘心的唤了声:“阿兄。” 辛景不想在同窗面前丢了面子,黑着脸把她拉起来。 “苜童,莽莽撞撞的做甚?”辛景旁边那人出声温和问道。 辛艾这才注意打量他旁边那人。 卷曲浓密的睫毛,清澈见底的大眼看起来像是璀璨的星光,还有微微嘟起的嘴唇,脸颊肉嘟嘟的带着未退的婴儿肥,像一个大号的混血洋娃娃。 未免太过可爱了!放在现代就是个人见人爱的小正太呀! 和她家阿兄一比,简直天壤之别。 “阿郎,大人归家了,夫人叫你回去。” 那人面露惊喜:“继父回来了?” “是的。” 他转头对辛景拜别:“景兄,我先回了。” “玄盛兄,再会。” 见人走远,辛艾悄悄走到他旁边问:“阿兄,这谁啊?” “县学同窗,李暠。” “哦……”辛艾皱起眉,看着那人离去的方向,早已没了身影。 西凉王? 突然失了兴致,她扭身进门,刚踏进门槛一只脚,被辛景提溜住衣领:“你去哪了?才回来?” 她扭了几下没摆脱掉,反而被衣领勒住了脖子。说不出话,只能在心里骂了句:你小子!也就是欺负我现在年纪小! 见她不回话,他干脆问跟在后面躲躲闪闪那个:“涣奚,艾娘去哪了?” “就……娘子就出去玩了。” 辛艾翻了个白眼,这小奚女不行啊…… 辛景厉色:“去哪玩了?” 涣奚吓得磕磕巴巴:“就,就,就……去河边了,娘子玩了会儿就回来了。” “这是会儿?天都黑了!”他看向辛艾,“阿父找你许久了,赶紧去。” 说着松了手。 辛艾拽好衣服,扶了抚脖子,涣奚可以!好样的! 跑了几步,想想又退回来,谄媚道:“阿兄,阿父找我何事啊?”希望他能透露一二。 “呵呵,自己做了什么不知道吗?”说完,一甩衣袖,率先走了。 辛艾看着他傲娇的背影,这小子年纪小小,范儿拿得挺足啊! 她边走边打量这屋子。 房子整体保持汉风,对称式布局,数个回廊围绕,割分成数个庭院。 嗯……确实是个有钱人家! 忽然一个小小的黄色身影窜过。 辛艾赶紧追过去,喊道:“小黄!小黄!” 小黄狗听见声音,驻足回头两秒,远远观望一眼,然后飞一般的撒腿跑了。 她摸了摸鼻子,心道:不至于吧?狗都嫌弃? “辛艾!你赶紧给我滚过来!” 这暴怒的声音,她直觉不好。 左右环顾,看看谁能救自己,这会儿才发现,涣奚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了,就留她一个人在这里。 这悲剧的人缘! 真不能怪她!原主小丫头太能搞事情了。 垂着头慢慢挪到辛纳跟前,假装不经意的环顾一圈,得……阿娘也不在,这下真没希望了。 千错万错,先认错总是没错。 “噗通”一声,她先跪倒在地:“阿父!我错了!” 表情诚恳,貌似真心。 “你错哪儿了?” 果然,历史的套路都是一样的,父母都喜欢问这句。 她仔细回想,这小姑娘搞的事就真不少。 上月把王家小子推进沟渠,他在家高烧躺了好几天;这月初扔蛇吓索家小子,害人摔断一条腿,现在还没下来床;前几天爬房顶抓猫,不小心踩破了屋顶,碎砖瓦掉下来砸得厨娘满头血;昨天不小心掰断了阿父的墨条,这个……她不是用浆糊给粘回去了吗? 难道是这个事被发现了? 她悄悄抬眼看他脸色,难以分辨。 能认吗? 当然不能认了!万一不是这事呢? “阿父!”她强憋出几滴眼泪,“都是我的错!您别气,气坏了身子不好!” 辛纳气得呲笑一声,他老脸都被她丢尽了,现在城里谁人不知自家养了个女霸王。这名声,将来怎么嫁得出去? 他抬手扶额:“我跟县学的赵博士说好了,从明日起,你也一起去县学!” “什么?”关她几天不好吗?县学?亏他想得出来!“我不去!” 辛纳气得咬牙:“你这整天无所事事、招猫逗狗、上房揭瓦,我就不信没人管不了你了!明日必须去县学学规矩,否则你就别认我这个阿父!” 辛艾怔了怔,这也太夸张了,怎么还闹得断绝父女关系了? 她撇撇嘴:“我去就是了。” 看她应了,气终于下来点:“回去准备吧!” “是。” 哎……阿娘也不知道去哪了,她无奈只能先回房。 此刻已经夜色深沉,万籁俱静。 抬头看了看天。 没有灯光的污染,天空群星璀璨,银河清晰可见,仿佛触手可及。 她干脆在院子里找了个绝佳位置,靠着廊柱,席地而坐,想为自己的人生找找出路。 涣奚收拾好床榻,坐在屋子里等她家小娘子回来,哪知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 这么晚了,小娘子在家应是出不了什么事啊,怎么还没回呢? 她打了个哈欠,都困了。 这才推门出来,想看看到底怎么个情况。 匆忙走到廊下,漆黑之中发现脚边一个黑不隆冬的物什蜷成一团,吓得一叫。 辛艾被她的叫声吵醒,睡眼惺忪:“喊什么啊?” 涣奚这才看清是她,赶紧上去扶她起来:“娘子,您睡这儿做甚啊?吓死奴了!” 哪是她想睡,就是看着星星,夜里空气清新,温度适宜,这么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拍了拍身上尘土,任由涣奚扶着她回去,脱了外衣往榻上一倒,被子一卷,早已忘了之前想的事,接着继续睡。 在她熟睡的时候,一辆马车从敦煌城驶出,往东而去。 前凉篇5 凉王张玄靓被张瓘扶上国主之位时只有七岁,张瓘此人狼子野心,从那时起,张玄靓便是傀儡。 去岁,早已揽得大权的张瓘再也等不及,欲废张玄靓自立,宋混与弟弟宋澄率众将其诛杀。 之后张玄靓委宋混专理国政。 自从宋家兄弟二人得势,宋家子弟跟着水涨船高,皆在凉王跟前某得一官半职,不过一年而已,宋家擅权,张玄靓依然虚坐国主之位。 宋僚便是众多沾了光的宋家子弟之一。 他从小长在敦煌,因为功夫了得,被调去任武兴太守不过两月余。武兴位置重要,离都城姑臧仅八十里,是宋家必争之地。本就走得匆忙,刚上任难免事情繁杂,再加上武兴离敦煌一千多里,他不忍夫人奔波,便将她和继子留在敦煌,每月请假回来探亲。 月余不见自家夫人,自然小别胜新婚。 两人享受完一阵快意,听闻继子已回,他整理好衣裳,起身去了书房。 这继子聪慧沉稳,且勤奋好学,深得他心。 绕过廊柱,就看见继子规规矩矩的站在书房前等候。 见他过来,他面带敬意,跪拜行礼。 “我的好儿!”宋僚伸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胳膊,“为父离开这一月,可有好好习武?” “尚可。” “来来,与为父比划一场。”说着,拉他走到院中。 两人说来就来,又是一场酣畅淋漓。 李暠年纪小,自然不是对手,但是他战意盎然,偶尔能得手一二,已是非常开心。 宋僚惊于他进步神速,更是喜不自胜。 累得精疲力尽,躺倒在地,李暠仍觉得意犹未尽。 直面满天繁星,深觉人生如此即是圆满。 有人说:遗腹子是父亲的转世。 他不知生父品性如何,像不像他也不知道,但是这位继父,满足了他对父亲的一切幻想。 父母俱在,便是人生最大幸事。 “走,”宋僚伸手拉他起来,“换身衣服,为父带你去个好地方!” 李暠从地上爬起,拍拍身上的浮尘,惊喜问道:“是何好地方?” 宋僚大笑着拍他背:“暂时保密!为父去叫你阿娘,你换好衣服来大门等着。” 李暠开心应“是”。 城门一闭,非军令不得出城。 宋僚大晚上驾着马车,气势拉得极足。 行到城门,拿出自己令牌,守卫只当他有急令,赶紧给他放行。 他架着马车往东,一路弯弯绕绕,听见水声,行至河边才停下。 四周漆黑,树影幢幢。 宋夫人吓得紧紧依偎在宋僚身边,宋僚得意的哈哈大笑。 他拿出身上的火石,点亮早就备好的油灯。 眼前变得清晰。 是一间传统的民居小屋。 李暠从未来过此处。 屋子很小,中间进去是厅堂,左边卧房,右边书房。 看着虽小,厨房灶台一应物什五脏俱全。 他得意的对宋夫人道:“这是我去之前打算亲自造了送给你的,奈何尚未完工,便被调去武兴。最近想起来,命人赶工才修造完。”说着说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宋熙在姑臧强地建私宅,宋混得知之后震怒,我不敢造得太大,屋舍简陋,你莫嫌弃。” 宋夫人深知宋家如今如日中天,想要什么没有?难得的是他这份心意。 见儿子在跟前,她有些不好意思,羞臊着脸道:“我很欢喜。” “你不嫌弃就好。我想过了,趁着休沐,我们一家三口若能像平常人家一般,在这里住得几日甚好。” 宋夫人欣喜应是,她看向李暠,怕他不是很乐意,见他也是一脸喜色,才放心下来。 “喔~喔~~喔喔喔~~” 辛艾不情愿的翻了个身。 这什么鬼地方?怎么还有鸡叫? 抓起被子蒙住头,继续睡觉大业。 “喔~~喔喔喔喔喔~~~” “啊!!!” 她翻腾得一下坐起来,睁眼一看,愣在原处。 这雕花的床榻,这帘帐上的莲花缠枝纹,这复古的绣花枕头和被子,再看看自己这缩水了的身体……才想起来。 哦,她穿越了。 揉了揉凌乱的头发,躺下,准备继续睡。 “娘子。” 她睡着了。 “娘子?” 她没听见。 “娘子?” 她叹了口气。 “咦?还没起吗?”涣奚疑惑的在旁边看了看,“刚刚明明听见声音了。” 辛艾转身,幽怨的看着她。 见她醒了,涣奚高兴道:“娘子,您醒啦?” 辛艾爬起床,发现她已经把水都备好了。 抬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还没亮呢。” “您今日要去县学呀,得早起。大公子和二公子都已经在门口等着您了。” “什么?”这么早? 涣奚端着水盆站在她面前等她。 辛艾咂摸下嘴,这真是不好意思,小奚女也没比她大多少,她内心很是不适,于是接过盆子放在架子上,道:“你忙自己的去吧,我自己来。” 她加快速度,赶紧梳洗。 等到盘发髻的时候,发现自己大概是手瘸。 想着记忆中双髻的样子,盘起,扎好,手一松,散了。 啊!! 重新盘起,使劲扎,手慢慢放开,又散了。 啊啊啊!!! 算了,这不是她的活。 “涣奚,涣奚。” 涣奚听见从外面跑进来:“娘子,怎的了?” 她把梳子递给她,意思明确:你来吧! 涣奚接过梳子,来回三两下就重新梳好。 辛艾啧啧称奇,使劲晃了几下脑袋,稳固如初。 漂亮! 一把抱住涣奚,对她脸上吧唧一亲。 开开心心的拿起桌上准备好的书囊,上学去了! 门一打开,漆黑一片,眼前还是昨夜的星辰。清晨的凉风扑面,不费吹灰之力,把她的热情瞬间熄灭。 看着廊下已经久等的辛景,她突然冒出来一句:“阿兄,你说阿父还会再生个女郎吗?” 辛景听闻吓一跳,拍拍她的头:“艾娘!发什么昏!” 她指着站在后面的辛恭靖:“你看,天都未亮,阿弟如此小就要跟你一起去县学,着实悲惨。你说再生一个女郎,父亲会不会也这么狠心送去县学?” “你别妄想了,再生一个你这样的女郎……”辛景幻想了一下那个场景,觉得过于可怖,不敢细想,赶紧打住,“快走!再温吞就要晚了。” 辛艾不情愿的迈开步子,头也没回,大喊道:“涣奚,你帮我把事办好啊!在家等苦命的我回来!” 辛景不耐烦的回头:“鬼喊鬼叫些什么!赶紧走!” 此刻的涣奚呆愣愣的站在房间,摸了摸刚刚辛艾亲她的脸颊,傻傻笑起来。 小娘子可真有意思。 前凉篇6 清晨的敦煌城没有想象中安静。 古人大多起得早,卖早点的铺子早已青烟袅袅,出城耕地的人在城门口排起了长队,读书的学子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这里的一切对辛艾来说都很新奇。 走到县学一盏茶的功夫,硬是被她东看西看,拖成一刻钟。 辛景满脸不耐烦,又怕她惹出什么事回去不好交代,只好忍着等她磨蹭。 辛恭靖满脸严肃跟在身后,丝毫不急,若是仔细听就知道他此刻口中念念有词,正在默默背书,心思全不在此。 三人好不容易挪到县学,天色已经大亮,街上也喧闹起来。 进了县学大门,辛景吁了口气,终于摆脱这个累赘,县学可容不得她搞事情。 学堂里此刻闹哄哄,早上陆续进来,都在嘈乱的寻找自己位置,交流昨日心得。偌大一个地方,挤了四五十人,各个年纪都有,全部混杂在一起。 辛艾因为年纪小又是刚来的学生,被安排坐在最前面靠边的位置,这通常都是被关照的特殊学生。 她刚坐下,赵博士就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助教。 赵博士四十来岁,在古代已是高龄。道骨仙风般清瘦,须发皆白。 后面的助教姓李,二十岁出头,身材微胖,圆盘子脸,和赵博士是鲜明对比。 赵博士环视一圈,众人自觉安静,待他坐下,也无他话,拿起一本书就开始读,满篇之乎者也。 辛艾听得一愣一愣,文言文晦涩难懂,看着讲坛上滔滔不绝的赵博士,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激情。 努力听了一会儿,实在不知所云。 只好无聊的发呆,手指在桌子上敲啊敲,脑袋不自觉的盘算。 她微微侧身环顾一圈,没几个认识。 她也不是里面唯一的女子,但是比她小的没有,坐在身后的都比她大不少。 各个锦衣华服,一看就是士族大家出身,即使端坐在桌几前也是姿态婀娜。 抬头看了眼赵博士,他举着书册,边读边捋胡子。 辛艾不适的挪了挪,跪榻太硬,腿有点发麻。 稍稍侧头,阿兄就坐在她斜后方,时不时的跟着赵博士点点头。 辛艾眯着眼审视他周围,九、十岁的小孩都是扎的双髻,脸也都是嘟嘟的婴儿肥,谁是李暠来着?昨天天色昏暗,虽然没记住脸相,但是长得可爱像洋娃娃的孩子这里一个也没有,逃学了? 李暠此刻确实还在城外。 早起打了几套拳,活动筋骨,之后出门随意溜达去了。 这处屋舍就在宕泉河边,隐匿在胡杨林深处。 远眺三危山,近处是鸣沙山的断崖。 他沿着河道往南走,远处传来隐隐的诵经声,再过去那边就是仙岩寺。 他对佛经没什么兴趣,也不愿打扰了沙门,于是掉头往回。 不料竟有马车在树林里飞奔,这也太危险了! 他远远看着,本只是打算避让开,可是越看越觉得不对,马车左右乱窜,驾车的人没有踪影,车中传来阵阵惊呼,似乎是马发了狂,已无法控制。 眼见着就要撞到树,车架必定四分五裂,车里的人焉有命乎? 李暠几个箭步冲上去,跳上车架,极力想要控制住马匹,奈何到底是人小力薄,未能彻底扭转方向,马车惊险的擦过胡杨树,撞得车厢一震,他差点被抛出去。 马车倒是因祸得福,稍微减缓了点速度。 他侧身趴在门框上,忽然看见一把剑正随着车驾抖动在门边,他毫不犹豫,扑上前,拔剑转身砍断缰绳。 一剑不断,再来一剑。 缰绳被利落斩断,马儿狂奔,不过片刻,已不见踪影。 车驾缓缓停了下来。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着急,握剑太过用力,竟是裂开了口,鲜血直流。 他皱着眉,从车帘上撕下来一块布,使劲缠了几下,当做止血。 马车里的人惊魂未定,跌跌撞撞的爬出来。 发髻散落,狼狈不堪。 尹恪以为救他的当是侠义剑客,不曾想,竟是比他还小的幼学小儿。 他稍稍整理仪容,拱手道:“多谢仗义相救!” 李暠点点头,见他没什么事,转身要走。 尹恪上前抬手微拦,问道:“你可是家住附近?” “有事?” “我暂住敦煌城内,马车是无法再驾了,车童被甩出车外也不知伤势如何,你若有认识的人,可否相帮?我乃天水尹氏,单名恪,若能相助,必谢重金!” 李暠什么出身?且不说他生父是陇西李氏一脉,就是继父宋氏,也看不上重金二字。 他在乎的并不是这个,而是天水尹氏。 不知道与继父是否有来往? 他稍犹豫,还是决定先带他去见继父,让他定夺。 此刻,宋僚正和夫人在屋前树下,享受二人时光。 看见李暠回来,两人并未觉得怎样,只是没想到后面会多跟了一人。 宋僚还未来得及询问此人是谁,宋夫人见到李暠满手鲜血,心里一跳,赶忙上前拉着他的手问道:“儿啊,这是怎的了?” 李暠见她满眼心疼,安慰着:“阿娘,儿无事,只是不小心碰了手,看着血流得多,伤口不大。” 宋夫人想揭开帮他清理伤口,被他直接伸手拦住,对着宋僚道:“这是天水尹氏子弟,有事相求,请您定夺。” 尹恪上前作揖,把来龙去脉对着宋僚又说了一遍,看着几人衣衫平平,屋舍简陋,估摸就是普通人家,许以重金必定会倾尽全力,于是道,“若能帮忙寻得车童,并送我们回到敦煌城,在下定会重金酬谢。” 这对宋僚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他好不容易寻得清净,一日光景都不到就被打破,心里有些不舒坦。 “你是天水尹氏子弟?怎会来敦煌?” “本是想寻郭君拜师求学,路过这里,在仙岩寺听了几天经。” “郭君?郭元瑜?他不是在临松吗?你来敦煌做甚?” 尹恪有些不满,快快去寻人就是,问这么多做甚?但眼前毕竟是求人的事,只好耐心答道:“先来看看郭君的故土。” 拜师郭元瑜?若是真能拜上,说不定将来学成能念宋家今日之好,说上几句话。 这么想来他心里舒坦了些。 从屋后牵来马车,准备先把几人送回敦煌城,再叫人来寻车童。 马车一拉出来,尹恪有些惊讶。 马在这时是何物?非世家贵族不得驾马。 车身低调华丽,他往惯常位置一看,竟刻有宋字,难道是他知道的那个宋家? 眼神来回在车和三人之见流转,他才惊觉自己看走了眼。 仔细回想之前言语举止,未发现有冒昧之处,渐渐放下心。 另一边,赵博士在讲坛上唾沫横飞,一个声音听久了就像念经。 辛艾听着听着,感觉被催眠了似的,神魂早已飘走,只剩躯壳在这里坚持。 然而空荡的躯壳又能坚持多久呢? 首先支撑不起的就是头颅。 她此刻眼睛时闭时睁,脑袋也跟着不争气的耷拉着,像在垂钓,时不时往下一点,点过头又抬起来再坚持坚持。 半梦半醒最是熬人。 作为第一天进学堂的重点“照顾”对象,助教哪能放任她上课打盹? 李助教拿着教鞭,从她身边经过,跟往常一样,敲敲桌子以示提醒。 他绝对不会料到今日这一鞭子会毁了课堂。 鞭子下去,第一声,辛艾根本没听见。 第二声她才惊觉。 竹鞭敲打桌面,声音清脆,像是爆竹炸开。 半梦半醒之间以为有东西在自己面前爆炸,她果断的站起来想跑。 可是跪榻岂是这么容易酣睡的? 腿脚早已麻木却不自知,站起来的瞬间一步也迈不动,犹如千万只蚂蚁在啃噬。 最后就是“砰”的一声,从桌几前栽倒下来,摔在地上。 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她吸引,赵博士长篇阔论被打断,不悦的看着她,李助教惊呆在一边。 辛艾准备站起来重新跪坐,谁料到脚太麻,扑通一声又跪趴下了。 助教见她年纪小,以为她是吓得慌张跪着认错,原本训斥的话收回:“辛氏既已知错,回去坐好吧。” 她倒是想起,可是腿麻迟迟缓不过来,只好趴在地上悄悄给自家阿兄使眼色。 可惜辛景完全没有明白。 耽误时间一久,赵博士发现自己很难再讲下去,干脆起身道:“今日课毕,放堂。” 学生们面面相觑,从未发生过这种事,今天这么早就放学了? 赵博士既然已经离开,李助教也不好再留,走的时候不满的回头看了看这个小姑娘。 辛艾提前结束课堂痛苦,喜不自胜,腿麻也瞬间好了。 出县学时,日头还早,让她心情相当愉悦。只有辛景和辛恭靖黑脸站在她身面,恨不得不认识她。 太丢人了! 这些同窗以后要怎么看自己? 前凉篇7 “涣奚!涣奚!” 辛艾冲回家找了一圈发现涣奚不在。 偶然看见小黄,在角落里不知道在刨些什么。 她悄悄走过去,站在背后静静地看。 小黄在土里没刨几下,隐约露出来一个精致的布袋。 好容易把布袋挖出来,它根本不在意,甩在一边继续奋力挖,原来那个布袋下面还藏着一根骨头。它兴奋的叼起骨头准备离开,发现煞神竟然在背后,嘴里好不容易到手的骨头也不要了,疯一般跑开。 “诶,小黄,小黄。” 根本不搭理她,一溜烟影都没了。 辛艾低头看着地上的骨头和坑,旁边被它刨出来的布袋也散落在一边,还撒出来了一两个……嗯?是钱币吗? 她弯腰捡起,还真是古代的方孔圆钱啊! 四周看了看,空无一人,在自己家里还能捡钱?这是走了小黄的狗屎运吗?蹭蹭沾上的浮土,上面有篆书四个字。 她对篆书不熟,依稀只能分辨出“凉”和“泉”字,这是对读还是直读? “咦?娘子,您不是去县学了吗?怎的回来这么早?” 涣奚回来见她站在角落,不知道在看什么聚精会神。 辛艾拿着手中新得的钱币展示给她看:“涣奚,这上面写的什么?” “凉造新泉呀!娘子,您真要去县学好好读书,怎能连字都不识呢?” 辛艾觉得她被鄙视了,可是篆书不是她强项,小辛艾脑子里也确实没这个,她放弃这个话题:“别管这个了,你出门做什么去了?” “您昨日不是让奴打听天水尹氏吗?奴上午出去问着了,他们住在城北的建安馆。” “现在还在吗?” “奴上午在那边见着了尹氏娘子和秋奚姐姐。” “走,去看看。”辛艾拉着她往外走。 昨日身体不适,只顾着昏睡,竟然没有多看几眼,她还是挺好奇的。 建安馆并非城内最大的客栈,只因紧邻敦煌城内最有名的张芝墨池,占了人文优势,路过的文人才子都喜欢住在这儿,才稍有名气。 此刻,建安馆门前停了辆马车,恰好挡在正门口,遮了个严严实实。 李暠率先从车上下来。 辛艾远远看着竟然一眼就认出了他,这招人的脸,估计没有几个小孩拥有。 尹恪紧跟其后下车,之后来了几个奴仆往车上爬,开始搬东西。 等搬下来才发现,费劲搬下来的不是东西,是人。 之前从马车上摔下去的车童找到了,头上撞破了点,腿上也有些许擦伤,最严重的是右手,血肉模糊。 他们把他抬进客栈,没多久又看见医官急匆匆过来诊治。 医官刚进去,李暠便出来了。 几人站在门口不知道说了什么,随后尹恪抱手作揖,尹钰跟在他身后,跟李暠拜别。 三人看起来和谐自然,辛艾内心有些茫然,拉着涣奚恍恍惚惚回了家。 她靠坐在矮榻前,矮榻上东西较少,边角放了一幅竹简,除了笔墨也只有几张粗糙的空纸。这个时候纸还并不普遍,也就世家贵族多些,虽然跟后世白纸不能比,这也难能可贵了。 看着这些完全不属于自己生活时代的东西,只觉一切都像虚幻。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穿越之后的茫然无措似乎现在才开始发作。历史洪流里的一粒沙,要如何才能改变命运? 扯过桌子上的纸,她抬笔,无意识中落下“尹氏”二字。 “娘子,娘子,郎君叫您了。” “哦。” 辛纳听闻今日县学的事,把她叫过去批了一通。 辛艾看着眼前本应亲近的人,却恍然自己是旁观者,完全脱离在外。 这些和她本没有什么关系,可她又被束缚在这里无法脱离。 像一只被茧缚住身体的蛾子。 既来之,则安之,哪有那么容易? 辛纳口都说干了,面前的小女一言不发面无表情也似乎毫不悔改,他心累。 挥挥手干脆让她出去了。 辛艾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点灯。 榻上还放着她下午写的“尹氏”二字。 让她困惑好奇的何止尹氏?还有那个人——李暠。 脑海使劲回想当初在度娘上查的内容,把能想起的内容一一写下。 这确实是前凉,建兴四十八年她不知道应该对应多少年,但是她阿兄今年9岁,李暠和他同年,李暠351年生人,也就是说……现在是360年了。 哎…… 人生路漫漫,她想回现代。 按照小辛艾的记忆画了幅敦煌的地图,然后在上面按照自己的记忆重新标注位置。敲了敲鸣沙山的位置,不知道再去一趟能不能再意外回去呢? 嗯……得找机会试一试。 琢磨着又拿出一张新纸,随手勾勒,行云流水。 手上不停,脑子也在飞快运转。 到底怎么样才能摆脱既定的命运? 如果度娘上说的没错,李暠娶了同郡辛纳之女。 辛纳不就是她阿父?他不就她一个女儿?让他再生一个的想法好像也不能实现啊? 关键是……她早死啊!这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再看笔下,面部清瘦,身形修长,头束圆髻,有圆光,上身**,衣裙飘曳,巾带飞舞。简单几笔,虽然笔触稍显稚嫩,不够流畅,可也已经勾勒出了北魏风格的飞天。 又是一叹。 天水尹氏,历史上着名的李暠的皇后——尹太后啊,也不知道是不是昨日救她的那个? 作为一个现代人,真的代入历史,她无能接受这个现实。 越想越烦躁,手里的画笔一扔。几天不画手就生,可惜只能白描,也没有颜料。 寻找出路是势在必行! 不然离家出走? 才冒出来就被否决,想想外面一望无际的戈壁,她一个小童,爬死都不可能爬出去。再说了,这可不是和平年代,连年战乱饿死多少人,她如今在辛家吃得好穿得暖,出去无依无靠,万一被人卖了或者弄死,得不偿失。 打了个哈欠,把桌上的画纸叠好,塞到角落不起眼的书简里,明日去县学再继续想办法。 可惜在县学发呆了两天,完全没有想到任何解决的可能性。 辛景今日说有事要先走,还顺便带走了辛恭靖。说是害怕她带着阿弟一起出去惹事,就留她自己一个人在最后。 还没出县学大门,就碰到了走路一瘸一拐,腿刚好的死对头,索家小子——索嗣。 “喂,你给我站住。” 辛艾左右看了看,此刻就剩她自己:“找我?” 索嗣脸色阴郁的看着她,都是她害的!他这辈子都被她给毁了!医官说他这辈子以后走路都是这样!他以后还怎么做大官?而她竟然只是上门道歉就行了? 他一定要报仇! 辛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找她又半天不说话,懒得理他,绕过他径直往外走。 被忽视让他怒火中烧,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她后脑勺扔去,可惜准头不太好,擦肩而过,砸到了大门。 辛艾回头看了他一眼,道:“还没打过瘾是吗?” “你这个恶毒的辛氏!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你竟当做没事一般!” “索嗣,你怕不是搞错了?是你抓的蛇,想要吓我的吧?只不过没达成你所愿,我把它扔回给你了,你自己吓得从墙上摔下来,怎么还怪起我来了?多行不义必自毙!” “你,你……你血口喷人!”索嗣指着她,脸涨得通红,不愿意承认是自己想害她在先。 辛艾翻了个白眼,自己的事都还没想好到底要怎么办呢,不想在这浪费时间,转身离开。 索嗣想追上去,奈何腿刚好,还不能太用力。看着她的背影愤恨咬牙,暗自发誓,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从县学出来,她一个人漫无目的的走在大街上,看看能不能有新想法。 已快正午,日头正盛,这会儿晒得有些头晕眼花。 看见前面有间书肆,她干脆拐了进去。 进门一阵穿堂风,瞬间凉爽了不少。 她心不在焉的逛了会儿,大多都是竹简,经子史集。仅有一边角落里堆放着纸质杂书,应是还没来得及整理放上书架的。她走过去翻了翻,随手拿起一卷轴,展开一看,顿时眼前一亮。她展开看到最后落款,果然是!心里高兴得冒泡,这都被她给捡着了,运气不要太好! 回头走到柜台想付钱赶紧走人,却不小心看到辛景也在,他正在另一边跟别人聊得兴起。 旁边那人不是别人,又是李暠。 真真是阴魂不散,走哪里都能看见。 辛艾没想理他们,掏出钱袋准备结账,却被正好抬头的辛景看见了。 “艾娘?” 辛景感觉自己大概是眼花,他们家艾娘怎么可能来书肆? 可是走近,这确实是他阿妹。 辛艾无奈喊了声“阿兄”。 “你怎么会来这里?” 辛艾低头看着手里的卷轴,随意说道:“外面热,进来凉快凉快。” 这倒是她干的事,看她手里拿着卷轴,又问道:“准备买的?” 辛艾攥紧手里的卷轴,怕他一个好奇给抢走了,咬了咬牙,不理会他,她快速的掏出钱,准备付给掌柜。 掌柜正忙,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卷轴问道:“哪里拿的?” 辛艾指了指远处的角落。 掌柜“哦”了一声,也没让她打开,随意说道:“给三十钱吧。” 辛艾没有概念,三十钱是多少?贵了还是便宜了?可是手上这副的实际价值,搁现代那就是无价之宝了。 她咬牙看了眼辛景,见他面无表情,那就是这个价格可以了? 出于还价的本能,辛艾张口道:“太贵了,便宜点。” 这话引得旁边三人都是一愣,没见过买书还价的。 掌柜见她一小姑娘,可能也没多少钱,稍一琢磨:“二十五,不能再少了。” “哦。” 辛艾抖落出钱袋里的新泉币,二十五钱是多少?她这些应该够吧? 掌柜看着桌子上的一小堆钱币,脸色不好了,他善心发早了些,这小娘子挺有钱啊! 无奈的从里面挑了几枚,剩下的推还给她。 辛艾把剩下的钱一枚一枚收进钱袋。 这下换辛景脸色不好了。 钱袋看着有些眼熟,但是他不能肯定。另外,艾娘怎么攒了这么多钱? 辛艾皱着眉,收钱收得脸色严肃,内心抑制不住的砰砰直跳。 赶紧收拾好,对着辛景道:“我回了,阿兄。” 说着都不等辛景回话,一溜烟就跑了。 掌柜脸色不善的看着辛景:“是令妹啊?” “嗯。”他有不好的预感。 等他结账时,果然…… 吃进去的钱都是要吐出来的,这叫什么?妹债兄偿? 他今日拿的几本书显得异常贵。 李暠看着这搞笑的兄妹俩,忍不住扯起嘴角。 前凉篇8 辛艾哼着小曲回到家,突然觉得做古人也不错,怀里这么值钱的宝贝被她给抄着了。 反复打开确认落款以及印鉴,她沉浸在王羲之的快乐里,难以自拔。 在榻几上摊开整卷经书,从内心发出赞叹,精美绝伦。 开心的拿纸铺上,准备临摹抄写,门口传来了辛景的声音。 “艾娘!” 辛艾一慌,赶紧把经书卷好收在榻几下面,随意从架上搬下一卷竹简,放在桌子上摊开当做掩护。 刚放下,辛景就进来了。 辛景脸色不善的打量她,伸出手道:“拿来。” 拿来? “拿什么来?” “你说呢?” 辛艾想,不至于啊,画卷在手上还没捂热呢!他又没看过,怎么知道的? 她装傻疑惑的看着他,反正坚决不动。 “还不给我是吗?” “阿兄你说什么啊?” “别给我装傻充愣!你以为你刚才藏得很好是吗?” 不会吧?真发现了? 辛艾缓慢的坐下,手犹豫不定的往榻几下面伸,真的要给他? 辛景看她还不拿出来,一把将她拽起,伸手道:“把我的钱给我!” “什么?钱?” 她松了口气,不是说的卷轴啊! 但是钱?她什么时候拿他钱了? 两眼迷茫的看着,辛景差点就要相信她真的一无所知了,可是那个眼熟的钱袋明明就挂在她腰上呢。 辛景生气的一把扯下,捏着钱袋道:“这是什么?偷我钱还不承认?我们家是这样教你的吗?” “偷?”这么说这事可就大了,辛艾正色道,“我可没偷哦!做人凭良心,明明是我捡的!” “不可能!我明明埋起来了!你从何处捡的?” 辛艾懂了,原来是这样! 她不慌不忙拉着他出门,在家里溜达了一圈,然后随意指着一个角落道:“就是那里。” 辛景皱着眉,心里疑惑着不应该,他埋的地方离这里甚远,刚才回来已经去确认地上土被动过,可钱袋怎么会掉落在这里呢? 辛艾拍了拍手:“呐,我可不知道是你的,现在物归原主,没事我就走了。” 转身欲走,又被辛景一把提溜住领子。 辛艾发誓,有本事等她长大点。 钱袋甩在她眼前:“怎么就剩这么点了?” 辛艾眨了眨眼:“捡到的时候里面就没多少钱啊!” “不对,你刚才买画的时候钱挺多的,把画给我。” 那怎么能给?辛艾急了:“阿兄,你这是打劫了哦!那是我自己钱,你想哄骗我是不是?本来袋子里面有多少钱谁知道?你说多就多啊?反正我捡到的时候里面就几枚,你要讹骗我的钱,我告诉阿娘去了。” 这事可不能让阿父阿娘知道,他咬牙认栽,随即松了手:“算你狠!哼!” 等他走远,辛艾嘀咕,真是小气吧啦的。 她在身上掏了掏,嘿嘿,又拿出来一个钱袋,掂了掂,决定给小黄买个肉包子当奖赏,顺便拉拢关系。 回房安安心心睡了个午觉。 古代就是这点好,干什么都不用着急,充足的时间让她可以慢慢想到底要怎么办。 “娘子,娘子。” 涣奚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拉着她就往外走。 辛艾抬头看了看天,午觉醒来,太阳还是刺眼夺目,哪像秋日的景象,并不怎么想出门。 涣奚拉得费劲,不满道:“娘子,尹氏要走了,您怎么还不去看看呢?” 真是催不动!自从前几日在建安馆远远看了一眼,娘子再不提尹氏的事,可是这救命之恩都还没谢呢,她都替她着急。 “她要走了?” 辛艾本还想着,虽然李暠现在小了点,但是万一他们两个相处着看对眼了,提前凑成一对,那不是就没她什么事了?怎么这没几天尹氏就要走了呀! “是呢是呢,娘子快去送送吧。” 辛艾皱着眉,不情不愿的出门了。 门口等着的竟是牛车,辛艾看着她道:“不至于吧,送一送还要乘牛车?” “他们都准备乘马车出城啦,您不乘车哪赶得上啊!” 辛艾被她推上车,真是辛苦了涣奚操心。 “尹氏阿姐单名钰,她是跟着她阿兄尹恪来游学的,因着想拜师郭瑀才先来了敦煌城看看,没想到车童前几日摔伤了,还是李暠给救的,宋大人正好在就给帮请了医官,童子伤得过重,城里医官治不好,这不赶紧去酒泉郡看看,有没有能治伤的法子……” 听着涣奚娓娓道来,辛艾诧异的看着她,问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详细到她都怀疑她是不是参与了整件事。 “娘子不是让奴打听尹氏吗?奴就认真的去问了。”涣奚扑扇着真诚的大眼。 “真是认真。”辛艾点了点头,涣奚这八卦包打听的本领可以啊!有潜质! “奴也承了尹氏的救命之恩啊,要不是她救了您,奴这条命肯定也没了。”涣奚想起来那天的事还心有余悸。 幸亏尹氏车上有病患,走得慢,到城外时还真被她们的牛车给追上了。 辛艾在涣奚的迫视下下车,带着她一起去拜谢道别。 刚走到跟前,发现李暠竟然也在。 这就尴尬了不是? 辛艾硬着头皮上前,朝着尹钰拜谢:“谢尹氏阿姐救命之恩。”又从袖袋里拿出一枚书签递给她。 这是前几日无聊时候画的,刚刚涣奚催着出门她就随手拿出来了,自己亲手画的礼,也不算轻贱。 只是这话一出,引来李暠和尹恪侧目。 尹钰被尹恪的眼神盯得发慌,赶紧接过书签,把她扶起来:“不妨事不妨事,只是举手之劳。”她还没跟阿兄说去河里救人的事,千万别被抖落出来了,只好叉开话题,“还劳烦你出城相送,这……这天色也不早,你自己出门不方便,还是快回去吧。” 几人抬头看了眼还高的日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辛艾僵硬的接茬:“也是,祝阿姐路上平安,我们有缘再见。” 尹钰赶紧挥手爬上马车,还一边催促尹恪快一些。 目送他们走远,辛艾看了眼站在旁边的李暠,真是冤家路窄。 可是他刚才听到了尹钰救她的事,会不会回头多事跟阿兄提? 犹豫再三,她开口道:“那个……刚才的事别跟我阿兄说。” 李暠低头打量着眼前的小娘子,面无表情:“什么事?” 辛艾郁闷了,问这么清楚做什么? “我掉河里,尹氏阿姐救我的事。” 他表情没变化:“凭什么?” 辛艾烦躁,这人怎么这么难沟通?还想要封口费不成?她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低头看着腰带上的钱袋,不情不愿的解下来,扔他手上。 “钱给你了,别跟我阿兄说!” 上午王羲之给的快乐被破坏殆尽,她头也不回的爬上牛车,烦闷的喊道:“走,去鸣沙山。” 童子听话的驾车往另一条岔道驶去。 “娘子,我们不应该回家吗?” “不回!”回家干嘛,好不容易有牛车出城,她得趁机去鸣沙山看看,万一能回去呢?她可不想再受这种刺激了! “可是娘子……” “没有可是!”她今天非去不可! 李暠盯着手中的钱袋半晌没有反应过来,她这是用钱堵他的嘴? “哈哈哈哈哈哈……”他忍不住大笑。 这小娘子可真有意思。 他像是缺钱的样子?还需要讹她? 李暠同样驾车走上岔路,继父还在宕泉河边的小屋等他,他马上要回武兴了,趁着还未走,多学几套拳要紧。 马蹄声飞奔而过,依稀还能听见那人张狂的笑声。 辛艾在晃荡的牛车里,差点咬碎牙,耳边飘荡的尽是嘲笑声。 前凉篇9 “公子,公子。” 小乞丐连滚带爬的跑进茶馆,被茶馆门口的小二给一脚拦下。 “诶诶诶~哪里来的,这是你能进的地方吗?” 小乞丐看着自己浑身破烂脏臭不堪,有些自卑的往后缩了缩,随即想到自己是帮人办事的,那可是世家公子,他这事要办好了,将来跟着公子吃香喝辣,以后出人头地,哪还会被一个店小二看不起?遂又壮大胆子道:“我是来找人的,有重要的事情禀报!” “找人?”店小二回头往店里看了一眼,里面谁看着都不像找乞丐办事的。 索嗣早就看到了店外的事,只是他腿伤没有恢复,没法立即起身。 看到店小二张头打探,他缓慢起来,往门口走去,顺便在桌上丢了几枚茶水钱。 “公子,公子。”乞丐见到索嗣出来,赶紧上前邀功,“您让我盯着的那个人,刚刚出城了。” 他听闻没有说话,皱着眉往外走,这里来往人太多,不适合说话,奈何乞丐没有眼色,并不明白这个道理,大庭广众之下就开始大声嚷嚷。 直到带他进到小巷,他才问:“她和谁?” “就她自己,嗯,还带着奚女,坐着牛车出城的。” “走多久了?” “约莫两刻钟。” “嗯……”索嗣稍一琢磨,这也许是个报仇的好时机,“你可有用得上的人?” “有的,有的,公子您只管吩咐。” “你这样……” 牛车晃悠到鸣沙山时,太阳微微西斜。 辛艾看着远处的沙漠,无奈下车,牛车只能到这里,无法再前行。 她拉着涣奚走了一段,发现这和现代差距太大,才刚进沙漠,就无从判断方向。 寻了个稍微高点的沙丘,费力爬上去,期盼站在高处能看到月牙泉的影子,找到方向。 抬眼望去,仅有无尽黄沙。 她爬得脱力,涣奚也没好到哪里去。 要放弃,也真的不甘心。 两人坐在沙丘上休息了会儿,倒是看到了难得的沙漠美景。 七彩红霞透过薄薄的云层,被映照得层层叠叠,如同一幅现实的油画。 “叮叮当当~~”远处传来一阵驼铃声。 辛艾还未看见驼队在何处,又传来了唱诵声: 径万里兮度沙漠,为君将兮奋匈奴。 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隤。 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 其情且悲且悯。 她似乎被氛围感染,只是微微一阵轻风,竟惹得流了泪。 驼队缓缓走来,给这副沙漠油画增添了几分生气。 可惜线路离她们太远,根本无法前去询问方向,辛艾看着他们渐渐走远,而她只能留在这里。 她还想往里走,继续寻觅,涣奚拉住她摇了摇头。 “娘子,再不回就要回不去了。” 辛艾自然明白。 若是没有赶在关城门前回去,他们留在城外过夜,人单力薄,遇到贼匪或者夜晚低温,随便一件都致命。 脑子里突然浮现辛卢氏——她阿娘的脸庞。 小辛艾已死,她用着她的身体,出了任何闪失,她又如何对得起辛家呢? 这里是真实的历史,留在这里的是她。 而她,或许是回不去了。 起身往回,发现有几个人突兀的往这个方向走来。 沙漠一望无垠,除了过往的商队和去月牙泉祭拜的人,鲜少有人会来这边。而且那几人衣服古怪,不像劫匪,更像乞丐。 乞丐不在城里,来这里干什么? 她的警觉心提起,环顾四周,一片黄沙之下,藏无可藏。 不管是巧合还是有意,辛艾都知道她们必须要想办法跑。 牛车离她们很远,但是还在目力所及范围之内。 大概估算了一下那几人的行进线路,选了一条稍远的路绕开,避过难爬的沙丘,尽量不耗费她们过多体力。 她拉过涣奚一阵耳语,好在涣奚机灵,立马就懂了她的意思。 等到那几人往沙丘上面来,她们俩立刻拔腿,顺着沙丘一口气滑了下去,向牛车飞奔而去。 乞丐们见到自己已经暴露,顾不得掩藏,冲着她们拼命追赶。 涣奚到底年纪比她大,一路拉着她拼命跑,头也不敢回,两人一口气冲上牛车,赶紧叫童子驾车走。 辛艾累趴在车上急促喘息,待稍缓过来,立马爬到车窗往外一看,那几个人竟然还在追他们。 牛车走得慢,开始还离了一段距离,走着走着,离他们越来越近。 这哪行? “还能再快吗?”她着急的呼喊童子。 车童自然也看到了后面有人追,可是牛车就这速度啊,他也无能为力。 眼见着快被追上,那几个人逐渐体力不支,慢慢停下了。 辛艾松了口气,老牛别的不说,耐力还是可以的。 乞丐跑出城来追她?这事肯定不简单,到底谁搞的鬼,还得回去看看。 不过思来想去,她得罪得狠的就那几个,敢报复的……心里有了答案就不慌了。 拉着涣奚交代几句,涣奚有些不明白,但是娘子既然说了,她照着办就是。 两人回到家时,天已彻底漆黑。 她从未这么晚归过,辛家此刻灯火通明,大家都在前厅着急的等她。 见她回来,都松了口气,好在人没事。 辛纳以为她又闯了祸,怒气上头,拿着藤条上来就抽。 辛艾被他的脸色吓得不敢吱声。 辛卢氏赶紧上前护着,看似气愤的藤条轻轻的抽打在身上,辛艾憋了好几天的烦闷心情,终于还是被这家子人的温柔给软化,“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辛纳从未见她哭得如此伤心,以为这次真是下手重,打疼她了。 丢了手上的藤条就上前安慰:“艾娘不哭不哭,阿父也没有那么生气。” 辛艾靠在辛卢氏怀里,大哭不止。 “是外面谁欺负你了?你不是特别厉害能打回去吗?阿父给你兜着底,明日让你阿兄去报仇!” 辛景赶紧道:“艾娘,到底谁欺负你了?” 就连辛恭靖也上来扯着她的衣服安慰道:“不哭,不哭。” 辛艾哭得抽噎不止,委屈如同决口的堤坝,一发不可收拾。 辛纳只好问跪在一边的涣奚:“究竟发生了何事?” 辛艾不自觉打了个嗝。 涣奚也不明白这是闹哪出,以前惹再大的祸也没见娘子这么哭过。想着娘子这几日确实没惹什么事,大约害怕郎主惩罚,想起娘子之前交代的事,道:“娘子今日出城去玩,兴许是回来晚了,害怕吓的。” “出城去哪里了?” 辛艾又一个嗝。 涣奚看了看辛艾,衡量了一下这应该能说,老实道:“鸣沙山。” 辛纳气得忍不住又大声吼了一句:“她胆子还真大,自己敢往那处跑!” 辛卢氏小声喊了句:“夫君。” 辛纳一口气憋在心里,稍微缓和了语气问道:“可是遇到其他人,受欺负了?” 辛艾继续打嗝。 “回郎主,没有的。娘子除了出城的时候遇到李家郎君,打了个照面,一路上再未遇到别人。” 辛艾的嗝卡到半路,想想噎了回去。 她不确定李暠是不是收了贿赂什么也不会说,既然这样混过了今日再看吧,那帮乞丐的事才冒出来,别又把前面掉河里差点淹死给抖落出来了。 辛景疑惑问道:“哪个李家郎君?” “是您同窗,宋家的那个郎君。” 全敦煌宋家的李家郎君就那一个,辛家人一致松了口气,那应当惹不出什么大事。 辛卢氏怀抱舒适温暖,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后背,她贪恋的靠在她怀里,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早上醒来在自己床榻上。 今日县学休课,她也不用早起,坐在榻几前思索乞丐那事,回头还得出门去解决一下,但是昨天回来刚闹那么一出,还是先在家消停会儿吧。 从书架上找出一空本,准备写手札。 身处历史漩涡,纠缠其中,很有必要知道自己到底扮演了个什么角色,而且要看看,是不是可以找准时机,改变什么。 等她整理好部分内容,太阳已经高照。看着手札上的一条条时间线,终于找到她忘记掉的很重要的事——366年乐僔和尚来敦煌建了莫高窟第一个石窟。 可惜,五胡十六国时期太过混乱,因为莫高窟,她还仔细了解了敦煌的历史,空白的地方依然太多。 她收起手札,心中有了决断。即使不能回去,若再过几年能亲眼看见乐僔建窟,她留在这里等也值得。 前凉篇10 早上刚到县学,索嗣就阴沉着脸站在门口。 等辛艾进去,见她毫发未伤,全无异样,想到自己被小乞儿给骗了,不禁怒火中烧。 办事不力,得受到惩罚。 虽然他更希望是眼前这个得意的女子受到惩罚。 辛艾看他面色不爽,她就很高兴。 居然想着找乞丐欺负她? 挑衅的抬手对他比划抹脖子,索嗣气得县学大门都没进,转头怒冲冲的走了。 县学可不是什么其他地方,这么多人在这儿,他不敢胡来,两人的恩怨,还得私下解决。 索嗣回去叫人揍了乞丐一顿,还是气不过,下学的时候又来找她。 辛艾最近忙着临字,哪有功夫搭理他,直接跟着辛景回家了。 之后几天再未见索嗣,辛艾估摸他终于是消停了,就是也一直未见李暠去县学,这人还真是随心所欲。 这两人在她脑海里都是一过的念头,占据她大部分时间的还是王羲之的那卷经书。全卷小楷端方古朴,字字联结错落有致,又富于变化,不管是真迹还是抄本,都是绝世珍品。 辛纳中午下值回家,感觉有些不适应,这两日太安静了点。 “景儿,艾娘最近干什么呢?”居然没有整天往外面瞎跑。 “阿父,她整天跟我一起上学下学,什么都没干。”辛景有一说一,艾娘最近确实太消停,害他都很不适应。 “哦?”他眼皮一跳,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不会又折腾什么幺蛾子吧,怎么这么放心不下呢,“随我去看看。” 俩人到辛艾房间看见她果然在,而且趴在榻上写字。 惊得辛纳一震,迈进房的一只腿不知该进该退,扶了下额,镇定道:“艾娘,在习字?” 辛艾眼都没抬:“啊。” 辛纳走近,想看看她在写什么,不看不要紧,拿起来看了眼卷名——《法华经》,眼皮一跳。 以前嫌弃小孩子家到处乱跑惹事,没个定性,想着送去县学规矩几天,怎么开始抄经书了? 这可不行! 他佯装一咳:“县学是不是很没意思?” 辛艾拿过帖子接着抄,低头嗯了一声。 整天之乎者也有什么意思?她又不当官,再说了,这年头当官也是拼爹拼家世,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之乎者也能有什么大用处? “那……不如县学先不去了?”辛纳犹疑的说。 辛艾诧异的抬起头看他:“啊?可以不去吗?” “你若不想去就休一段时间吧,别整天闷在家里。” “阿父你没事吧?”辛艾坐起身,伸手摸了摸他额头,“没生病啊。” “让景儿带你出去转会儿。”六岁大的女娃儿在家里抄经书叫什么事儿,辛纳叹息一声,转身走了。 辛景探过头来:“艾娘,你真的在抄经书啊?” 拿起她写的字,居然还像模像样,不由分说,拉起她道:“这有什么意思?走,走,走,阿兄带你出去玩。” “你带我玩?” “怎的?看不上啊?”不让她反驳,说着就把她给拖走了。 敦煌郡城并没有很大,起码对于辛艾这种见过现代大都市的人来说是相当相当的迷你。 走到头一公里,整个城遛小半天就遛完了,辛景还非要驾个牛车出来。 “去哪啊,阿兄?”他能有什么好地方可去,整天死读书的书呆子!辛艾准备不管他说什么地方,她都要好好讽刺贬低一番。 “月牙泉吧。”辛景琢磨了下,城里没什么好逛的,这个时候出城太远的地方也去不了。 “……”辛艾摸了摸鼻子,“哦……”这还挺有意思的,自己出去没寻着路,今天路又送上门了,熄灭的星星之火在燎原。 外面艳阳高照,小商贩都躲在阴凉处避暑,也不在外面吆喝了。一阵细风穿过车窗吹过,带来丝丝凉爽,她高兴的哼着小曲,看着牛车慢慢晃。 心情好就大发慈悲想起来点事,对辛景说:“其实阿兄,你的钱埋在地下完全没必要。” “为何如此说?” 辛艾张口,发现不知道怎么解释,铜钱放到地下受潮容易氧化,藏不了太久就没法用了,只好悻悻的说:“本来新泉币用得就少,阿兄还不如多存点粟米之类的?” 辛景一琢磨,也是这么个道理,恍然大悟:“确实如此,如今战乱,粮食稀缺,价格易涨,更容易流通,我存着新泉币也就是觉得挺新鲜,毕竟难得用着一回。”摸了摸辛艾的头,感慨道:“艾娘聪慧。不过粮食不易存储,不能久放。” 辛艾无语:“阿兄,你能存多少私房钱?就那么点,换成粮也不多,能存下来就算好的,可能还没存多久就花出去了。你要真的能存下很多,就敦煌这天气,只怕也不容易坏,粮食只是易流通,钱特别多还是换成金银比较好。”毕竟自古以来金银都是硬通货。 这下轮到辛景无语了,他是没存多少钱,但是也不用这么打击吧。 “艾娘小小年纪为何知道如此多?” “我比你聪明啊。” 他悻悻的闭上嘴,自取其辱多余一问。 两人聊的这么会儿功夫已经出了城门。 秋末,党河两岸的胡杨树变得金黄,和大漠黄沙彻底融为一体。艳阳之下,几只白鹭低空掠过,惊起一片浪花。 刚过桥,旁边晃悠出来一辆马车,走得比他们稍快一些,辛景看见那车,探出窗外,招呼道:“玄盛兄,出去啊?” 对面马车上的人听见声,叫车减慢了速度,窗户打开,果然是李暠在车上。 辛艾翻个白眼,难道是没人了么?这都能遇上? “景兄,真巧。我去成纪一趟。” “家中有事?” “继父回了武兴,我去取些东西,你这是也要出去吗?” “嗯,带阿妹去月牙泉走走。” “甚好。我此去月余,归来估计岁末了,走得匆忙,赵博士问起,帮忙告知一声。” “好。” “我上次——” 辛艾在车上死死地盯着他,就怕他嘴瓢,说了不该说的话。 李暠自然也看见她了,看她一脸严肃,起了玩心:“景兄,我上次送天水尹氏——” 辛艾急得一把推开辛景,抓起一边搁着的葡萄丢过去,咬着牙道:“阿兄请你吃的,你既然忙,那就赶紧走吧!不送!” 辛景没有防备,被推了个趔趄,差点撞上车框,回头怒道:“艾娘!你搞什么?” 再回头跟玄盛聊时,发现他的马车已经离去,车厢里传来张狂的大笑声。 辛景摸不着头脑,只好又问辛艾:“刚才发生了何事?” 辛艾没好气道:“估摸是看你摔得很好笑吧!” “那你推我做甚?” “你差点压着葡萄!”她张口就编。 “啊?”辛景低头看了看,他明明离葡萄很远,而且……“葡萄呢?” 辛艾继续编:“送别不是要寄情吗?我看你也没什么表示,把葡萄给他了。” 辛景彻底无语。 辛艾看着窗外一马平川戈壁滩,天气晴好,远处可见祁连山连绵起伏,状似不经意的问道:“他不是敦煌人吗?” “不是,玄盛生在成纪,亲父过世得早,母亲再嫁来的敦煌,也不过几年而已。继父是宋家人,如今宋家得势,他不经常在,玄盛就在这陪他阿娘。” 辛艾边听边觉得自己手札不够详尽,果然很多她不知道的事,回去了得把内容再补补,不由自主感慨:“也是个可怜人。” 辛景点头:“不过宋大人待他不错,玄盛好学,武功也不错,很是聪慧。” “阿兄,到了,下车吧!”呼……幸亏到了,不然等他夸下去没完没了了。 辛景下车时突然回头对她说:“你别再惹事了,阿父脸上甚是无光。” “知道,我已经在悔过自新了。” “不过也不需抄经书来悔过。” “经书?”辛艾恍然大悟,“所以阿父今让你带我出来是因为看到我抄经书?” 辛景点头;“嗯,佛教如今虽强,但你还小,也不必如此……” 无语……你们只看到我抄经书,看到我抄的谁的手抄本吗?王羲之啊!王羲之!我哪是在抄经书,我是在临字啊! 辛艾瞪大眼睛看着他,辛景以为是说错什么了,刚想再说几句做解释,她直接道:“行吧,你们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想想可以不用去县学,还是不要解释了。 王羲之这会儿还在世呢!可惜,天高水远,见不到本人了。 一声叹息,无语望天。 辛景以为她是勉强答应,安慰道:“你若真喜欢,写写也不碍事。” 哎,辛艾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又一声叹息,摇头,无知太可怕了! 前凉篇11 辛艾走在沙丘上,深一脚浅一脚,还是几日前和涣奚一起来时看到的那副景象。 此时又是下午阳光高照,她一身胡服短靴,束手束脚全图方便,临下车还在头上裹了一层纱巾,防止晒伤。反观辛景,长衫广袖,虽然偶然有风吹过,很是飘逸,可是爬起沙丘来难免磕磕跘跘,让他有些恼火,怎么一个冲动来了这里。 有辛景带路,两人很快就到了月牙泉,站在沙丘高处能清晰的看见泉水全貌。 黄沙之中唯一一片绿意,弯弯的月牙形如同镜面,倒映着天空的蓝。 一阵阴云飘过,太阳被遮掩住光芒,偶有阳光穿破云层倾斜下来,照耀下的沙山起伏,如刀刃般的沙脊明显分割两色,阳光下的一面金黄灿烂耀眼,阴影下的那面深沉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月牙镜面被掩光芒,又增添几分神秘。 辛艾满头是汗,随手扯掉纱巾擦了擦,指着前面低洼处广袤的湖水,疑惑问:“那是月牙泉?”和她在现代看到的完全两个样啊。 现代的月牙泉几乎快要干涸,全靠人工倒灌维持着一弯弯的湖水,浅可见底。 眼前这个,可比那个大了好多倍,周边的植物也茂盛许多。旁边还矗立了一座七层方形重楼塔,和现代那个仿汉唐的也完全是两个风格。 “你是不是被太阳晒傻了啊?”辛景也爬得累,里衣汗湿沾黏在身上,他不自在的拉扯,并没有什么用,早知道这么热,还是不来这儿的好。 泉边一只骆驼队正在休憩,脖子上的驼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 辛艾看着眼前的景色,琢磨要怎么才能回现代,是不是跟当时一样往下走就行? 她刚准备下去,从沙丘后面冲出来几个人影。 辛艾一看,这不还是那几个乞丐?阴魂不散了啊! 拉着辛景就往前跑。 辛景回头一看,也知道几人不怀好意,武功他不行,只能拼命跑。 一阵风刮过,卷起无数沙尘。 商队里的护队人看见,拔刀冲出,乞丐见势不妙,性命要紧,顾不上再找辛艾的茬,又拔腿往回逃。 有一个乞丐稍稍跑慢了些,被追上的护队人拔刀刺伤,倒地哀嚎不止,眼见另一刀又要刺上来,担心性命不保,忍着剧痛,拖着鲜血淋漓的腿狂奔。 跑在前面的几人听见哀嚎头都没回,只顾得自己别被伤了就好。 乱世人命算什么,不过就是大风下的这些沙尘,随风飘荡,落到何处,何处是家。若是不幸遇到暴风,等到的或许就是灰飞烟灭。 她自己如今也未尝不是,就如同这鸣沙山里的一粒沙,这历史洪流里的一颗尘埃,不知道什么原因被吹乱了位置,等风停了,落下,然后安然为家。她无法撼动任何一座沙丘,也不知道何时会再起一股风,是把她吹回原位,又或者尸骨无存? 护队收起刀,骂骂咧咧:“他娘的小贼们,天王老子给你的狗胆!看还敢来劫不?” 辛艾紧闭着嘴,感慨了一下这个完美的误会。真是几个倒霉的乞丐,看来索嗣还没死心啊? 辛景也为这惊险的一糟有些感慨,倒什么霉碰到乞丐抢商队。 随队的胡姬看到两个小孩站着一动不动,以为被吓坏了,赶忙上前拉着他们安慰,又叫人护送他们回了牛车。 车上两人各有所思。 “阿兄,顺路去仙岩寺转转吧?”来都来了。 辛景还沉浸在刚才的惊险打斗中,无意识道:“嗯,早去早回。” 敦煌此时的寺庙也不少,仙岩寺是最大的一座,先有竺法护,后有竺法乘,寺庙繁盛已有好几十年。 仙岩寺就在宕泉河边,从鸣沙山出来,往东再往南走一段便到了,后人叫此处城城湾。 难以想象,这座寺庙之后一直伴随莫高窟一千多年,和它共同繁荣与衰败。 辛景反应过来时,马车已经停在了仙岩寺外。 辛艾直接拉着他下车。 寺庙外围有几座石塔,石塔上雕有佛发和菩提等象征物,塔内为僧人遗骨。 辛艾是想看晋司空索靖的仙岩寺题字来的,于是直奔院门。只见门上“仙岩寺”三个大字遒劲险峻,如飘风忽举,鸷鸟乍飞。这个时代的书法果然是登峰造极,真迹和临帖那就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辛景见她来了,又站在门口半天不走,于是催促道:“傻愣在门口干什么,赶紧进去看了回家。” 辛艾只好跨门和他一起进去。 院内矗立一座崇教寺塔,塔右边是一座撞钟,左边是讲堂,四周都是一间一间的小屋,应该是沙门修禅的屋子。 讲堂内立有一佛像,辛艾叫不上名字,看风格只能判断是犍陀罗佛像。佛像前有一沙门坐在方座上唱经,此时非年非节,听经的人寥寥无几。辛艾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儿,发现唱的是梵文,她也听不懂,干脆作罢。 出来偶尔能看见几个香客,虔诚的跪拜。 旁边有位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小沙门在扫地,她走过去问道:“小师父,能否借经书抄写?” 小沙门疑惑的看着她:“檀主,本寺经书不外借。”想起来师父经常说相遇即是缘,又道,“是檀主缘分未到,法戒大师父出去了不在,你若想抄可以改日再来寺里抄。” 好不容易来一趟,辛艾心有不甘,可是也别无他法,只好客气道谢。 在院内又溜达了一会儿,整个寺院修筑得十分简朴,并没有看到什么其他特别吸引她的,嗯……她记得敦煌比莫高窟早的还有其他石窟来着……不知道能不能发现点什么? “阿兄,这附近是不是还有寺庙或者石窟?”辛艾满脸希冀的看着辛景。 看得他一个哆嗦:“你想都不要想!天要黑了,还不回家小心阿父以后不让你出门。” 辛艾也不强求,反正她暂时不用去县学,还不是自己想什么时候出来去哪都行,于是点头答应。 夕阳西下,凉风袭来,秋意正浓。 车窗外远处的祁连山,和晚霞相映衬,如梦如幻,如海市蜃楼。 戈壁荒漠绵延不绝,被夕阳映照得如金山闪耀,天边的云变换成一朵带着佛光的金莲绽开,她缓缓闭上眼,内心空空荡荡,不知何地是她的归处。 快到城门口时,见几人围在路边指指点点不知道在看什么。 “外面怎么了?”辛景问车童。 “郎君,好像有人受伤了躺在路边呢。” 辛景好奇心作祟:“停,我下去看看。” 辛艾全无兴致,坐在车上看着他下车,没几分钟就上来了。 “走。” 辛艾侧目看他,居然毫无留恋,没动恻隐之心:“谁啊?” 辛景咬了咬牙,侧身在她耳边小声道:“是刚才想劫商队的那个乞丐,看样子应是快死了。” “哦。” 兄妹两人互相看看,都十分冷漠且默契的无动于衷。 牛车从人群边晃悠而过,辛艾斜眼看着地上露出的破烂衣角还有散开的点点血迹,原谅她不是菩萨,没有以德报怨的心。 车行至城中,天色昏暗,辛艾想了想,叫停了车。 “你干什么?”看着她麻溜的跳下马车,辛景问。 “涣奚想吃石蜜,我刚刚好像看见有卖的,你先走吧,我买完自己回家。” “诶~你……” 辛景话还没说完,她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辛艾边跑边找,她刚刚好像看见索嗣的身影来着。 果然拐到巷子,看见他站在墙角,本想上前喊他,发现好像里面还有人。她没有吭声,慢慢退回到巷子口。 “你不是保证能抓到她吗?怎么还没抓住?啊?”说着,他拿着棍子往角落捶打。 “啊!”原来里面还有人,那人跪在地上求饶,“公子,公子,您饶了我吧!” “明天!我就等你到明天!必须给我抓住辛氏那贱人!” 旁边的童子劝道:“郎君,郎主要您明日启程去姑臧,您还是先别管这些事了。” “要你多管闲事!”索嗣郁闷的朝他大吼。 想想抓不到辛氏,一口郁气无处发泄,又对着地上那人一阵猛锤,直到地上那人奄奄一息才作罢,扔了手中的棍子,往外走来。 辛艾走出巷子,站在不起眼的角落,等他出来走远,想了想,抬步往之前的巷子里走去。索嗣既然要走,那他们之间的恩怨就没什么好谈的了,看他那愤恨的样子,怕也不是她一两句话能劝的。 天色已晚,巷子昏暗不明,里面传来阵阵轻细的哀叫。 离那人还有几步远已经能看清,还是那帮乞丐里的一人。 小乞丐看见有人进来,轻轻哀嚎:“救……命……” 他眼睛被揍得睁不开,看不清人脸,还是抱有一线希冀:“求你……救救我!” 可惜那人并没有大发善心来救他,只是看清之后缓缓的退出了巷子。 夜色深沉,没有白日的阳光,巷子里寒凉冻骨。他使出全身力气,也只往前爬了一丈远。短短一丈,换来全身疼得打颤,再也使不出丁点力气,无奈翻身躺平,这才明白,自己始终只是贱命一条。后悔当初为何会有出人头地的梦,当乞丐不好吗?起码不会死这么快不是? 前凉篇12 建兴四十九年(361年),中秋夜。 敦煌城灯火通明,城门大开,辛艾坐在牛车上,晃悠悠的跟着阿娘一起去拜月楼。 拜月是大节,出城的车队排起长龙,中间还夹杂着许多徒步而来的虔诚百姓,火光照亮漆黑夜空,如同地上星河。 看着窗外满月当空,银河变换,突发感慨,居然已来将满一年。 去年那阵子免于去县学,在周围四处晃荡了一个来月,对时局稍微有了些了解,还没找到机会搞点事情,好日子就灭于李暠之手。 说起来还挺曲折离奇。 辛景闲来无事找她借经书,她哪舍得把原本借出,只好自己手抄了一份给他,毕竟是自家阿兄,左右出不了家门,抄本弄坏了她也不心疼。 李暠自成纪回来后,又来他们家借书,和辛景在书房聊天时看到她手抄那卷《法华经》,如获至宝。 几番询问,发现王羲之经卷原本居然在她手上。 于是辛景也知道自己妹妹突然热衷于抄佛经是为什么了。 阿兄都知道了,阿父知道还远吗? 最后连书肆老板都知道她捡漏了王羲之,直呼大亏。 可恨的是李暠几次三番借口,最终竟然说动阿父来当说客,把原本借走,如今一直没还。 而且阿父觉得被骗,一怒之下又把她送去县学。 每每在县学看到那俩人的脸,她都觉得很生气。她一直尽力避着李暠,可是发生的所有事情又似乎有因果一般,全和他串联在一起。 如今都知道她有王羲之手稿,想借来一观,结果经卷压根没在她这儿,大家还以为是她的借口,不愿意借。 抬手扶额,还是要想个办法要回来。 “到了,下车吧。”阿娘把她从思绪中唤出。 她手脚并用麻溜的爬下车。 辛卢氏用手指戳了下她脑袋,道:“祭品呢?” “哦哦哦。”想事情太入迷,忘记把祭品拿下来了,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车后的人,喊道,“浣奚,来搬祭品。” “你呀,叫你干点事,就喊浣奚。”辛卢氏调笑道。 “阿娘,那么大个望月,艾娘实在搬不动啊。”从这里走到拜月楼可不短。 还以为阿娘会体恤她年纪小,没想到望月最后还是落在她手上。 辛艾紧跟着辛卢氏,小声道:“阿娘,阿父之前那么反对我抄佛经,为何咱们中秋还要来拜月楼祈愿啊?” 辛卢氏低头看着她,认真解释:“你还小,应以儒学为主,知理明智,阿父阻你不过是怕你过度沉迷佛门,将来修得万事皆空。 “世俗虽繁,可我们这样的家族,繁才是生存之道。 “拜月祈愿是自省,求心不求佛。想要事成,关键在于人。若所求皆有应,所愿皆能成,又何来生灵涂炭,流离失所?佛家有很多做人的道理,学习一二并无坏处。 “艾娘,你要记住,儒家才是根本,必须读书明理,先修心。” 辛艾点头,佩服辛氏一家子的明智。她来自未来,建立了完整三观,才对佛祖无所求,原来古人也并不是那么信佛的呀。她抄经纯粹因为艺术追求,忘记在他们眼中,自己还是个垂髫小儿。 拜完出来时,发现浣奚一脸慌张,辛艾刚想问她怎么了,才看见路上站了不少兵卒。 兵卒们各个面色肃杀凝重。 辛艾心道不好,这是有事要发生。抬头看了一眼辛卢氏,怕她担心慌乱,只好搓着手臂道:“阿娘,果然一到八月十五就变天,这会儿艾娘觉得有点冷,我们快回吧。” 辛卢氏还没反应过来为何会觉得冷,就被她拉着往牛车走去。 辛艾小心的观察兵卒们表情,见她们要走并没有阻拦的意思,于是大胆的让车童驾车离开。 俩人刚到家,便听闻敦煌城关了城门。 辛纳见两人无事,叮嘱道:“最近不要到处跑。”就带着辛卢氏回房了。 辛艾看着辛景,挑眉示意询问。 辛景小声神神秘秘:“最近不太平。” “到底为何不太平?”辛艾无语,问半天这不是什么也没说嘛。 辛景看着她纠结的小脸:“我也不知道,只能说这回可能有大难。” “谁有大难?” 辛景皱着眉,若有所思,转身走了。 ??? 辛艾回到房间,叫来浣奚。 “可知城里到底发生何事了?” 浣奚点头,明白她意思:“奴明日去打听。” 等浣奚走了,她从柜子里翻出手札,看看是否有什么内容是她遗漏了。 361年,政局混乱,她脑海里只记得王羲之这一年去世,其他小国到底发生了什么具体事还真是一无所知。 等等,王羲之去世的话,那她那卷《法华经》岂不是成绝本了? 不行!说什么她都要去找李暠要回来。 接连几日在县学都没见到人,问辛景就支支吾吾,直说不好说。 辛景不乐意说的事,涣奚早已打听出来了。 四月时宋混过世,其弟宋澄接掌大权,奈何宋澄处事远不如宋混,优柔寡断,不知防备右司马张邕,弄得宋家如今局面堪忧。 宋家如若发生大变故,李暠还未知会如何,经书不拿回来,她哪能心安。 下学就先逮着辛景,拉着他坚决不让他先走。 “你陪我去他家。”她今天非要拿回来不可。 “干什么?” “他把经卷借走了,还没还给我呢!” “玄盛兄言而有信,借了定会还,你急什么?” “你不和我去我就自己去了!” 辛景怕她真自己去回头惹出什么事,只好无奈答应:“行行行,去了你别说话,我去帮你要。” “你能要回来,我就不说话。” 呸,鬼才信你。 两人在前厅等了一会儿,李暠就出来了。 “两位久等。” “玄盛兄,打扰。” 辛艾跟在辛景身后,转头看向别处,不吱声。 “可是有事?” “见你几日没去县学,来看看是否安好。” 辛艾在他身后使劲拽了下他罩衣后摆,瞪眼看着他,说些什么呢? 辛景被她突然一拽往后一仰,回头也瞪她一眼,把衣摆从她手里抽出来,装作若无其事。 李暠看着两人的小动作,不明所以道:“我阿娘有了几月身孕,继父在任地无法归家,近日她总觉得不太安生,我在家多陪陪她。” 辛景一拜:“那真是恭喜玄盛兄,要添兄弟了!” 李暠点头说谢,表情却并不开心。 辛景又问道:“可是发生了何事?” 李暠犹豫的看着前厅门外仆从来往,不甚方便:“来书房说吧。” 辛景点头,辛艾于是也跟着走。 去书房更好,她可以顺便把经卷拿了,也不用来回来去再等。 关上房门,李暠叹气道:“继父被困在武兴了。” 辛景问:“可是因为宋家的事?” 李暠点头:“宋混死后,宋澄接替其位,朝中独大。右司马张邕眼红其权,从中挑拨,如今攀上马太后,怕是会百般刁难。宋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上月继父休沐得以回家几日,时候未到便被突然召回,阿娘本想一起去的,可是身孕已经显怀,继父不忍路途奔波,阿娘还是留下了。”一声无奈叹息,“敦煌城内外最近多了这么多陌生兵卒,怕不是什么好事。” 辛艾突然问:“武兴在哪里?” 这一句来得突然,李暠还是回答道:“姑臧城西北约八十里。” 辛艾咬唇,脑子里不停的分析听到的信息,下意识的手指弯曲开始敲桌子。想了想,还是需要画图来捋一下关系,不自觉的走到李暠桌边,拿起笔墨,画了一张关系图。 辛景和李暠两人都不明所以的看着她。 张玄靓如今就是个傀儡,自古幼主多亡国,如今乱成这样,前凉怕是气数将尽了。 她到底从哪里能改变历史呢? 如果宋家不死,是不是前凉能再多撑一撑? 她抬眼看向李暠时,发现李暠也正看着她。 万一改变了历史有两个结局等她,要么从世界上消失,要么她这一世可以活得久点;如果她提醒之后历史依然是原来的进度,那是不是她还是要嫁给李暠? 她当即决定搏一把:“宋家可有私兵?”宋家这样的世家一般都会养私兵。 “这个我不清楚。” 辛艾想也是,毕竟是继子,再说他也不过十岁,还能真指望他亲自上阵? “那你给宋……你继父去信,让他调兵,和张邕准备死战。” 李暠震惊:“如此严重吗?” 辛艾皱眉,这是不信还是怎么的? “敦煌城最近这么多兵卒,张邕明显是准备对付宋澄,想要一锅端,先断他后路。远水救不了近火,真要在姑臧动手,武兴或许还能救一救。说到底问题还是幼主无权易被人挑拨利用,马太后倒戈帮张邕,那张……幼主必然也是作壁上观。” 辛景恍然道:“张邕竟是要灭宋家吗?” “那宋氏可还有救?”李暠急切的问。 “去信与你继父吧,他们或有法,我只是个小姑娘,能做什么?”她如今又不清楚各方实力,如何破局?现在说的这些说不定宋僚早都预料到了。 “确实如此,暠先谢过。” 被打岔差点忘记今天来的主题,辛艾皱眉认真道:“不必,说正事,我的经卷你何时还?” 李暠抱歉作揖:“经卷如今不在我这,这……因为最近阿娘觉得不安生,经卷在她那里,你若要,我一会儿去找阿娘拿给你,只不过我还没跟她说起宋家的事,你们别露馅。” 辛艾刚要说好,辛景赶忙出来拉住她:“倒也没有这般着急,等宋夫人好些再还也可。” 辛艾使劲一脚往他小腿上踹去,指着他怒道:“我就知道你……你,你你……你真是气死我了。”气得干脆自己先走了。 李暠欲追,辛景拦着道:“没事,小孩子脾气。” “经卷我定会还的。” “嗯,等你家里过了这阵吧。”辛景准备告辞,想起来又补充道:“艾娘真的很喜欢,千万别弄坏了。” “必定。” 前凉篇13 回去路上辛景一直用一种不可言说的眼神盯着她看。 刚开始辛艾还能忍,后来连路人都开始侧目。 “你看什么?” “啧啧啧……我家艾娘这么本事,我倒是才知道。” “呵呵,阿兄,你还是回家多读书吧。” “我读的书难道比你少?” 辛艾心想,那还真是比我少,我在现代二十几年读的……糟了。 想起来开始随手画了张图,被辛景气得忘记拿,脸色变得苍白。这种东西落在别人手中可就完了。 辛景见她变了脸色,关心道:“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你先回吧,我想起来有事忘了。”说完转身跑走。 幸亏仆从刚见过她,没有阻拦,她风一般跑进宋府,直奔李暠书房。 他还坐在桌几前,却不见了那张纸。 “我刚才画的那张纸呢?” 李暠见她跑得满脸通红,起身倒杯茶递给她,辛艾接过,没喝,又问了一遍:“刚才那张纸呢?” “烧了。” “这么快?” “这样的东西不烧掉,还让别人看见吗?” 辛艾还是怀疑:“在哪烧的?灰呢?” 李暠转头指了下角落里的火盆。 里面果然有些灰烬,辛艾眯眼想了想,道:“你烧纸居然不飞灰?” 她屋子角落里塞得到处是画,扔是不可能的,谁捡到都是个大麻烦,收又没有那么大的地方收,试着烧了几张,结果满屋子飘纸灰,把她吓了一跳,差点烧出场大火来。 “罩个罩子就好了。” 辛艾一看,旁边角落里果然有一个镂空铁罩。 是她无知了…… 怕画太多没地方藏,害她最近都不敢画了。 “你有东西要烧?” 李暠冷不丁的一问,辛艾也没多想回答:“嗯,画得太多……” 知道自己秃噜嘴了,狠狠地瞪着李暠,他看似一脸无辜,刚才他就是趁她不备要套她话。 “看你字写得挺好的,以前没见过,是什么字体?” 辛艾警觉的看着他,心想,你要见过就怪了,启功老先生可是我那个时代的人。 不过这也提醒了辛艾,她可以模仿各种字体,可是写得最顺手的启功体以后不能随便写了。她不应该随手就能写出一种新的字体,起码这个年龄绝对不可以。 而且,李暠并不如她阿兄一般傻好糊弄。 “就是普通字体,没见过是你少见多怪,无知太可怕。”多说多错,还是早点开溜,“记得还我经卷。”说完一溜烟就走了。 李暠等她离开从身后架子上拿出一张纸,上面画满了圆圈线条。有的人名被圆圈圈起,又用线连起来,写上了互相之间的关系,下方还有一张简易的地图,这赫然就是刚刚辛艾画的那张分析图。 他没想到,图上郡县方位示意很准确,虽然只是大概,可是整个凉州还是让他有些惊讶。 若不是看着她长大,他都要怀疑这个人究竟是不是辛景阿妹。 他把纸叠好,找了个木匣子给收起来。 这才提笔开始写信。 没两日县学休课,辛艾起了个大早。 从侧门小巷出来,路上很安静。 不出几步转上大路,拐弯有个小摊,摆放了一些文房类的小玩意儿。 辛艾停下脚步,随手拿起一方小砚台看了几眼,没有任何图案雕刻,但是砚台圆润雅致,她看着还挺合眼缘。从袖兜里掏出新泉币,准备付钱买下。 “娘子,我不收这个,您拿一斤粟米来换吧。” 辛艾看着他无语,这要搁现代,哪能拒收?可是现下确实是个物物交换盛行的时代,她还不能辩驳。 这时候的一斤虽然只有现在的200多克,可谁出门逛街背着粮食到处跑啊! 左右瞧瞧路上也没几个人,只好打道回府去弄粮来换。 “砚台给我留着,我一会儿再过来拿。” “是,是。”小贩喜笑颜开。 晃晃悠悠走到小巷口的时候,她再回头一看,才注意到路上兵卒少了许多,除了平日正常巡防的兵卒还在,其他那些竟是没有了? 那是不是证明宋家的事已经解决了? 所以,她改变历史了? 原本缓慢的步伐停下来,转身往宋家跑去。 她要去确认一下宋家到底怎么了。 气喘吁吁刚到门口,恰好碰到门房的人要关门,那人认识她,作揖之后直接说道:“郎君出远门了。” “什么时候走的?” “一刻钟左右,这会儿估摸已经出城了。” “宋夫人在吗?” “也不在,跟公子一起走的。” 辛艾咬了下嘴唇,这就不好办了,继续问道:“为何突然出远门?可是有什么事?” “这小的就不清楚了,主家的事不好多问的。”门房见她很是担心的样子,安慰道,“郎君出门的时候没有什么表情,兴许不是大事。君若有事,等他回来,奴转告他。” 辛艾点头道谢。 再回到家中时正好碰到辛景。 辛景见她出门这么早回来不敢置信道:“艾娘今日这么早回?” 她本想问问他是否知道李暠家里出了什么事,但是看他表情,估摸一问三不知,叹息道:“阿兄,你真是差李暠多矣。”摇摇头往厨仓去了。 辛景一头雾水,嘀咕:“我怎么就差他多了?” 去厨仓弄了袋粟米,也不想费劲提着出门,干脆带上浣奚,叫童子去驾车。 到巷子口买完砚台,一行人慢慢往城外走。 时间还早,她压根没想过去追李暠问个究竟,牛车怎么可能追上马车?她倒是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但是太远的地方,这牛车的速度一天又来回不了。 附近寺庙有几个,最大的仙岩寺也就那样,其他的小庙估计更不怎么行,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去宕泉河转转。 从东城门出去,过党河,继续往东大概走十多里,岔路口往南,再走十多里就能到宕泉河。 眼见着就要到岔路,童子突然停了车。 “怎么停了?” 浣奚问话,童子没有回答。 辛艾干脆撩开帘子,一看不得了,前边几百米处有人混战,就是场面过于血腥。 她是真没见过断胳膊断腿肠子脑浆满地的场面,之前最多也就是看到那乞儿被揍得鼻青脸肿。她也吓呆了,幸好快速醒神,转头一看浣奚,面色惨白也吓得不轻,于是赶紧叫童子掉头往回走。 可童子哪里还有什么反应,更是吓傻了去。 她当即把童子往旁边一推,拽过缰绳就要驾牛掉头,可惜她从未操作过牛车,完全不得要领。 身体太小,力气不够,缰绳使了半天,牛车一动不动。 那边混战此时正酣,她一点也不想引起注意,只好使出全身力气,用力拽一边,希望牛能知道要掉头。 这一拉,牛是动了,大概她突然拉得太紧,牛被勒得不舒服,直直的往前冲了过去。 辛艾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车身颠簸,她根本就拉不住缰绳。 她来这个时代可没多久啊!难道要命丧这里不成? 没一会儿就只剩几十米,牛车完全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反而受到血腥味的刺激,更加发狂的往人堆里冲。 她干脆一把甩开缰绳,不驾车了,反手给了旁边童子一耳光,大喊道:“赶紧控制住它。” 童子吓得一身冷汗,这才清醒过来,接过缰绳,试着控制发狂的牛。 辛艾死死抓着车蕃,脑子里不停的琢磨,这个速度跳下去会不会摔死。但是一看地上凹凸不平的大小石头,心想还是算了,摔死可能不会,但是摔残或者摔废机率挺大。她挺怕疼的,这种吃力不讨好的风险还是放弃。 发狂的牛可不管前方刀光剑影,直奔人群就冲,中途还踩死了两个,溅她一身血。辛艾这下是真的受刺激了,场面过于难以形容,她只能凭意识死死地抓着车蕃,头晕得想吐。 李暠本在战局中央,因为要护着马车,打得束手束脚,突然见一牛车冲入,把人群冲散,正好给他解了僵局。 以为是来了救兵,却发现只有这一辆车,车上还坐着辛家小女。 突然从侧边蹿出来一匪人,朝发狂的牛砍去,一刀没砍死,被重伤的牛更加狂暴,到处乱窜。 本来血腥味就刺激得辛艾受不了,再加上牛车颠簸得厉害,她胃里翻滚,快要忍不住吐了。 那人见一刀没有砍死,找到机会,又补一刀。 这一刀下去砍断了一边缰绳,童子一个不稳,跟着绳子从车上甩了出去。 疯牛少了束缚,挣扎不久,逐渐体力不支消停倒下。 那人见一小女童还在车上,并无还手之力,欲上前将她一刀砍死。 跑去她近一点刚要出刀,辛艾实在忍不住,一大口吐了出来,正好喷了那人一头。 满脸气味太过浓烈,那人举刀一愣的功夫,被人从后背一刀毙了命。 吐了一口她终于缓过来一点,突然被人拽下牛车,回过神发现这人如此眼熟,居然是李暠。 他拽着她直接塞上马车。 “浣奚还在车上。” 李暠呲了一声:“自己小命都不保了,还在意一个奚女做甚?” 辛艾心寒:“所以奚女的命不是命吗?” 李暠没有回答,趁乱的功夫,直接架着马车往岔路跑了。 “放心吧,他们的目标不是你,她不会有事。”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辛艾这才发现车里还有人在。 女子看上去年纪很轻,面容姣好,只是脸色苍白。辛艾视线渐渐下移,看到女子微微隆起的腹部,原来这女子是宋夫人,李暠的母亲。 她很想反驳,明明她也无辜,那人不也一样拔刀准备砍向她吗?又如何确定浣奚不会被殃及呢?话在嘴边,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是蔫蔫的道:“宋夫人安。” 宋夫人点点头。 两人各有心事,相视无语。 马车跑了一会儿才停下。 下车时发现四周都是陌生景致,辛艾本以为是回敦煌城,没想到马车并没有往那边跑,而是到了附近的一户人家。 因为临着宕泉河,附近并不是光秃秃的戈壁沙石,反而生长着一片茂密的胡杨林。 这户人家的位置很隐蔽。 照以往,辛艾肯定要问上几句,可是脑海里一直闪现断肢残臂,还有被丢下的浣奚和童子,她什么都不想问了。 下车的时候李暠伸出手,她也没多想,抓着他的手就跳下了马车。 李暠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有些茫然。 “暠儿。” 宋夫人的一声轻唤让他回神,赶紧上前去扶。 辛艾看见李暠扶宋夫人下车,才反应过来,他刚才伸手不是要扶她,她只顾着想自己的事,忘了宋夫人在她身后。 前凉篇14 辛艾站在屋外度日如年,她不敢低头看这身满是血迹的衣服,只能拼命的抬头看着树上的鸟窝,忽视全身刺鼻的血腥味。 其实只有一会儿,宋夫人安顿好,李暠就过来喊她进屋。 屋子很小,是传统的民居布局。 宋夫人见她进来,递给她一套衣服:“这里没有小姑娘的衣服,你将就着穿暠儿的吧。” 辛艾点头,小声道谢,接过衣服进了卧房更换。 袖袋里早上买的那方墨砚不知道什么时候摔得粉碎,随着满是血迹的衣服褪下,哗啦啦的洒了一地。如同她之前热烈饱满的心,被血腥的战斗扎成碎渣。 李暠的衣服宽大,她只好把裤腿和袖口都卷起束好。 宋夫人等了会儿见她没出来,在门口敲了两下也不见动静,轻轻推门进去,见她已经换好衣服,坐在榻边愣愣的出神。她走过去缓缓的抱住她,温柔的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轻声说:“你不用害怕,这都不是你的错,如果有什么话想说可以告诉我,你想哭也可以哭出来。” 辛艾刚开始没有反应,宋夫人抱着她拍了好一会儿,她才脑子回神。 宋夫人声音轻柔,能安定人心。想起在这边一年多,都不知道为什么,还要见到这杀人的场面,活在乱世人命不由己,终于是委屈的哭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一直重复这两句话,想问为什么要把她送到这个时空,为什么要让她看到如此残酷的画面。 宋夫人不知道如何回答,想起自己的遭遇,也渐渐红了眼,最后只能喟叹:“一切诸果,皆从因起,一切诸报,皆从业起。” 不一会儿宋夫人唱起了梵语的经文,辛艾听不懂。 但是梵音空灵清透,时间久了,她的心情也跟着逐渐缓和。 李暠端了盆水,准备送进去给小姑娘擦洗一下血迹,听到里面的哭声,停在了门口。 想起之前相遇侃侃而谈的样子,那哪是一个垂髻小儿说出来的话,可如今他好像又意识到,这确实还是个应该被家人揽在怀里疼的小娘子。 等了好一会儿,哭声渐弱,他才推门进去,轻轻将水放在桌上。看见满地砚台渣,又将地上清理干净,才在一边坐下。 转头看向辛艾,发现她躺在榻上背对着外面,似乎睡着了,只是不安稳,还在偶尔抽泣。再看向阿娘,她在一边双目无神的发呆。 李暠拧了毛巾走向她:“阿娘,擦把脸吧。” 宋夫人接过毛巾,叹了口气:“苦了你了。” 李暠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儿没事,是阿娘受苦了。” 宋夫人听到这句话,心中哀痛。之前一直忍着的泪终于流了下来,头嫁李昶早逝,生下遗腹子,孤儿寡母好不容易拉扯大,如今二嫁宋僚,又是如此……啜泣道:“你亲父早殇,继父如今也……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克夫,命为何如此苦?” “阿娘不要多想,保重身体,多为腹中孩儿想想,将来会好的。”李暠跪坐在宋夫人脚边安慰。 “阿娘明白。”宋夫人轻轻抚摸肚子,深吸口气平复心情,看着旁边睡着的辛艾道,“辛家小女你要怎么办?” “先想办法送她回去吧,总不能带着她一起去姑臧。” 辛艾闭着眼默默听着,她没有睡着,只是哭得太狠,有些累。 宋澄死了,宋僚也死了…… 历史没有任何改变! 李暠骑马把她送回城,这样快一些,他们还要赶去姑臧,将宋僚的遗体带回来安葬。 两人一路无话,此时已到城门,敦煌城内不能纵马。 “不必送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不差这几步,送你到府门口。”李暠牵着马,不由拒绝领着她进了城。 两人走在路中间,辛艾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出门得早,路上没什么人,偶有一两小贩,生意也是冷冷清清。此刻不过下午时分,来往商人熙熙攘攘,有西域来的商人谈论丝绸玉器,也有中原来的商人谈论宝石马匹,还有几个本地人在聊上午城外十里的一场劫杀。 没想到,那么多的尸首最终只被形容成一场打劫,辛艾呲笑,可真讽刺。 “你是不是早料到了宋家打不赢?” 辛艾气笑了,豁出去道:“你不是也料到了吗?” 李暠抿着唇,低沉道:“我是后来才想明白,你不是。你从听到我说张邕得了马太后首肯,就知道了宋家会亡,还提醒了我。张邕灭了宋家,明明张玄靓首肯,这会儿又光明正大的叫着宋家去收尸,也不知道如何想的。” 辛艾愤恨蔑视道:“无知小儿而已,当婊\/子还要立牌坊!你们为何上午会被那些人围?” “可能张邕觉得宋家还死得不够彻底,不能在城里光明正大动手,料到我们收到丧报会和宋伯母一家一起去姑臧,就在路上等着了,只是没想到他们耽搁了些时候,反而逃过一劫。” “这是他们后来没追上来的原因?” “嗯,或许发现只有孤儿寡母,没有一直追杀的必要。” 见他脸色不好,辛艾也不知怎么安慰,只好说:“放心吧,就张玄靓这德行,张邕活不久的。不止张邕活不久,张玄靓也活不久,张氏的凉州也快完了。” 李暠突然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并未觉得诧异,反而平静的问道:“你当日与我说,你没有破局之法,是否当真无法破?” “张宋之争与我一千里之外垂髫小儿有何干?我掌局否?或是我身在局中?”这件事上她就是个历史的过客,她倒是希望改变历史,可是改了吗?蚍蜉撼树谈何易。 “如若你在局中,可能破局?” 辛艾认真的看着他,道:“只要实力够强,什么局不能破?”拳头才是硬道理。 李暠这才想明白,宋家没落,是败在宋家自己。想当初宋混在的时候,张玄靓哪里敢如此放肆,如今宋混不过刚殁几月,宋澄不如他兄长威望多矣,却还要独揽大权,才让这些人如此迫不及待,到底还是宋家不够强。 辛艾没管他怎么想,说完抬头看着天上被风吹来吹去变换的云,当世的人认为世事如浮云变幻莫测,未来的人却知道历史已是定数,变无可变。 她突然抬头看向李暠,问道:“你说,棋局瞬息变换,结局到底是既定还是未定?” “啊?” 辛艾突然一句无头绪的问话让李暠一愣,他还未得及回答,就被辛景的喊声打断了。 “艾娘!” 辛艾见辛景带着一群家仆急匆匆的跑过来,也不想听他的答案了,她本来就只是一句有感而发。于是对着李暠行了一礼,道:“今日多谢相救!” 不等他再说什么,转身向辛景跑去。 “艾娘,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伤着了?”辛景着急的拉着她左看右看,看着没什么大事才放下心来,转头让家仆回去报平安。 “我没事,浣奚和童子怎么样?” “他们都是小伤。阿娘知道你出事就急哭了,阿父也是气得不轻,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人行劫杀之事。幸好知道玄盛兄与你一起,不然这会儿寻你的人早就出城了。” 辛艾挑眉:“你们怎么知道李暠与我一起?” “驾车的童子看到李暠了,后来他们逃回来禀报的阿父。” “哦,他救了我一命。”辛艾轻描淡写道。 “什么?你差点丧命?这群匪徒!还有没有王法了?” “不是匪徒,是张邕的人,奔着宋家去的,我只是无妄之灾。” “你说张邕?他要刺杀……”辛景突然拔高声音。 辛艾踢了他一脚,让他住嘴,大街上的这么嚷嚷就怕人不知道吗? 辛景也意识到这事不能再谈,赶紧拉着辛艾回家。 “艾娘,可受伤了?可吓着了?”辛卢氏抱着她,细细打量,就怕哪里有伤瞒着不说。 辛艾摇头,表示没事。好在她是真的没有受伤,随着辛卢氏在她身上摸查,让她放心。 “怎么穿了这身衣服?” “哦,我的衣服弄脏了,找宋夫人借了一身,没有合适的,随便穿。” 辛卢氏点头:“多亏遇到宋夫人与公子,不然真是……”说着又开始抹眼泪。 辛艾安慰道:“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嘛,别哭了,仔细伤眼。” “是,你没事就好。”她擦了擦眼泪,勉强一笑,“宋夫人可还好?怀着身孕竟遇上这种事。” “宋夫人精神差了点,其他都还好。” “救你的事,等他们家事了了,要登门拜谢。”辛卢氏转头看向辛纳,示意这事应该他亲自上门。 “必然。”辛纳若有所思,好一会儿才道,“好了,艾娘也累了,你让她回去好好休息吧。” “是,我叫浣奚去给你熬安神汤,回去喝了好好睡一觉。”辛卢氏这才不舍的放开。 辛纳目送辛艾离开,给辛景使了个眼色,辛景点点头,表示明白,也寻了借口跟着离开。 前凉篇15 辛艾刚回到房间,敲门声就响起。 “艾娘,是阿兄。” 辛艾转身拉开门:“怎了?” “先换身衣服,一会儿去趟书房。” “知道了。”说完关上了门。 涣奚在车厢里,颠簸之中撞伤了头,端了安神汤给她就下去了,房里来了一个新的小奚女伺候,怕身上的污迹吓到她,辛艾干脆让她出去回避,省的多事。 她站在房内叹了口气,缓缓的往浴房走去。 外衫褪去扔在一边,这衣服回头肯定是不用还了。 低头看向里衣,依然是惊心触目血迹斑斑,鲜红早已变成暗红,血腥味依旧,此时已经没有那么害怕。宋夫人的安抚起了很大作用,当时大哭一场,心里的压抑和恐惧都随之发泄出来,再加上回来后一家人的嘘寒问暖,还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脱下衣服,踏进浴桶,好好洗了个澡。 等她收拾好一切,已经傍晚,可是天还是大亮,完全没有要黑的意思。 磨磨蹭蹭走到书房,果然父兄都在等着她。 “说说今天的事吧。”辛纳温和的说。 于是辛艾把发生的事又说了一遍。 辛纳默默听着,等她说完,问道:“此事艾娘有何感想?” “女儿这是无妄之灾吧?没什么好想的。”她两手一摊。 “你心还真大,那说说张宋两家的事吧,你如何想?” “这种事问我作何?” “景儿说你有一些想法,阿父想听你仔细说说。” “哦。”辛艾瞪了辛景一眼,想了想道:“那也不是我想的,是李暠跟我说的,”反正也没人去跟他对峙,辛艾张口就来,“张邕不足为惧,如今这局面,他也活不久,翻不出什么大浪。宋家是败了,但是只要宋家家风还在,说不定哪天还能再起来。” “那姑臧张家呢?”这是在问凉州大局势了。 “张玄靓这种乱世幼主一般都活不久……的吧?”看辛纳脸色不太好,她说得有些犹豫。 “继续说。” “凉州或许……快不行了?”这话对着辛景和李暠说都没什么,但是辛纳毕竟是长辈,威望在那摆着,真是给她好大压力啊!说出来好像盼着亡国一样。 “你觉得这种局面辛家当如何?” “呃……这……”还是别让她说了吧。 辛纳想可能是他表情太严肃,吓着她了,于是缓和了下表情,温和道:“不用担心,咱们家人关起门来说,我们虽不如宋家势大,但是世族之间是连成一气的,宋家遭遇这般是给阿父敲了个警钟,张家小儿如果是为了削弱世家,阿父就要为家族谋条出路,且听听你们的看法。” 辛艾咬着嘴唇,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她如今能安稳活着全靠辛氏顶着风雨,虽帮不上大忙,但是能指条路,在乱世保全家族也是好的。 “按照李暠说的推断,不论谁管敦煌,都要拉拢世家,这个不会变。”毕竟现在是世家当道的时代,“除非能力出众,可如今若有出众者当早就一统了。辛氏能力着实一般,若还想出头争权,约莫就会像宋家那般,此时还是以退为进,保全实力为好。” “以退为进,保全实力。”辛纳默默念叨。 “嗯,非要依我看,凉州还得乱上很久,辛家干好自己的事就行。” 辛纳沉思了很久,才看着辛艾道:“艾娘,阿父不知你是如何得出来的这些想法,也不想问了,但是这些话切不可再对人说。” 辛艾这点还是有数的,点头应是。 辛纳又叹气一声,缓缓道:“女儿家……不需要太聪明。” 辛艾疑惑:“为什么?” “艾娘,你将来总要嫁人的,阿父怕你太清醒,将来要受苦。” “不嫁不行吗?” 辛纳想起之前经书一事,终究怕她一时想不开真出家做了姑子,赶忙摇头:“女子自立本就艰难,更别说如今乱世,你最好早日断了这念想。时间不早,你今日也是累了一天,回去歇着吧。” 辛艾刚出房门,就听见辛景在里面得意的道:“阿父,怎么样?妹妹是不是很有见地?” “她若是男子,我必然开心,可惜是女子。以后你多盯着点她。” “为何?” “原来我以为她只是贪玩,现在看……哎……只怕早慧易伤。” 辛艾听到这便快步离开,她明白,旧时代对女子向来苛刻,她最近的表现已经超出这个年纪应该有的太多了。他们只希望她能平安的度过一生,并无他求。 说起来,她自己也好像没有什么大追求。 从那天晚上开始,她梦里总是一片血红,杀喊声如在耳边,身边不断有残肢断臂飞来飞去,半夜惊醒,一身冷汗,再也睡不着。 想起来宋夫人之前唱的梵经,她也不会,不知道是哪一本,想去问,奈何宋家现在人还没回来,只好忍耐着。每晚睡不好,于是整晚整晚的画佛像,画完之后又烧掉,希望自己能摆脱梦魇。 这一等就过了三个月,宋僚停柩期满,下葬之后,辛艾才寻到机会见到李暠。 此时已经到了冬日。 李暠远远就看见她裹着大氅站在他家巷子门口,靠着墙角似乎在打盹。 “不回家睡,站在这儿干嘛?” “啊。”辛艾迷糊的睁开眼,“你来了啊?” “找我?” “我们也算是生死之交了吧?再救一命啊?” 李暠看着她有气无力的样子,眼眶下面青紫深重,明显就是没睡好的样子:“怎的这么憔悴?” “自从那日之后一直梦魇不断,夜晚根本无法入眠,在小屋里宋夫人唱的梵经你可曾听见?是什么?” “这能帮你入眠?” “我也不知道,先试试吧,我实在是无法了。”她现在只期盼能好好睡一觉。 “我在屋外没有听清,带你去问问阿娘吧。” 辛艾赶紧点头,跟着他往巷子里走。 李暠直接带她去到宋夫人房间。 宋夫人与之前相见时清瘦许多,肚子圆滚显得异常突兀,见到她来很是诧异。 李暠在旁边解释了一番。 宋夫人温柔的道:“原来是这样,你不必特意跑一趟,让人捎个口信就行,就不必难受这么久了,那次念的是《阿含经》。” “《阿含经》啊,除了您,还有谁会吗?” “仙岩寺的大师一般都会,不过你去仙岩寺不方便吧,他们也无法每日专门为你唱经。” 辛艾纠结的站着,确实每日去有些麻烦,梦魇这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宋夫人想了很久,才道:“不若你回家跟你阿娘说,让她给你请个师父在家诵经,倒是也有的。” 辛艾感激的朝她一拜:“多谢宋夫人。” 她走到书柜抽出一卷轴,正是之前王羲之那卷《法华经》,递给辛艾:“物归原主了。” 辛艾纠结的咬着嘴唇:“您还可以再看看的,也没那么着急。” 她摇了摇头:“我已经不需要了。” 辛艾接过卷轴,好好的收了起来,正准备告辞,觉得还是要好好谢谢宋夫人,她也没有什么其他值钱物件好赠,于是道:“我画一幅佛像赠您吧,过几天让人捎过来。” 宋夫人抬手摸了摸她头:“这么小年纪还会画佛像呢!好,我等你的画。” 辛艾认真的点头:“我会好好画的。” 宋夫人本把这事当做小孩子的玩笑话,没放在心上,过几日收到辛艾的画时,却忍不住赞叹:“从未见过如此小的人儿,画得这么好。” 李暠站在一旁看着这副佛像,若有所思。 前凉篇16 “艾娘,走了。” 冬日本就天亮得晚,此刻外面还是黑漆漆一片,辛景和辛恭靖早已站在门口等她。 辛艾抱着被子从榻上坐起,又是一夜未睡。 阿娘请的师父日日上门诵经,她的噩梦也没有丁点好转,纯粹没日没夜熬着,她也不想跟家里人说这诵经没用,怕累得大家又跟着操心。 可是出门时的无神还是泄露了昨夜的无眠。 辛景看她这样也难受,边走边道:“还是梦魇?” 她混沌的点点头,梦里尸体都堆成山了,越来越离谱。其实她心里已经放下了啊,为何就是梦里总散不去呢? “你还不如直接跟阿父阿娘说,省得早上跟我来县学。” “那还不是怕阿娘担心吗?都这么久了。”说着打了个哈欠,“反正在榻上也睡不着,还不如出来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了,吹吹冷风清醒一点。” 路上遇见李暠,辛艾也没心情搭理。 李暠见她无精打采的样子,问辛景:“你阿妹梦魇还没好?” 辛景叹了口气,摇摇头。 李暠听闻低头想了想,大发善心道:“我阿娘其实每日也要诵经,不若今日下学了去听听?” 辛艾当然答应了,死马当活马医,只要能好好睡一觉,让她干什么她都愿意一试。 几人刚到县学门口,就听见里面喧闹不止。 “索兄,你回来了?” “嗯。” “是长住不走了吗?” “快到元辰了,回来探望一下家里长辈。” “住多久啊?我们改日约着出去玩。” “好啊。” 索嗣回来了? 辛艾低头皱眉看着衣服上的花纹,想着索嗣的事,没注意前面李暠已经停住脚步,一头撞了上去。 “哎呀。”辛艾揉了揉发疼的额头,“你突然停住干什么?” 李暠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任何感情的替她揉了下额头:“自己走路不看路的吗?” “喂,过分了哦!明明是你……” 眼见着两人要争吵起来,辛景赶紧拉住李暠:“她年纪小,最近精神又不在这儿,跟她计较什么。” 李暠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确实面色看着有些惨,懒得跟她计较,迈步先进了学堂。 辛艾咬牙看着辛景,不甘心道:“哼!明明是他突然停的!”努力忽视不远处灼人的视线,当做没看见那人一般,牵着辛恭靖跟着进了学堂。 索嗣整个上午坐在侧后方一直盯着她,辛艾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熬到下学,赶紧跟着李暠走了,直到宋府才松了口气。索嗣回来肯定要找她算账,她最近还是躲着点好。 李暠把她丢给宋夫人就不管了,独自去了书房。 宋夫人见有人愿意陪她自然欣喜,问道:“你可跟你阿娘说了来这儿?”终归是家里办完丧事不久,老往这里跑怕是会介意。 “今日下学就来了,还未来得及跟阿娘说,但是阿兄知道的,我跟着您听听就回去,不妨事。” “那就好。” 宋夫人浴手焚香之后才缓缓打开经书,开始诵唱起来。 辛艾坐在后面,看着她挺得笔直的身躯,女子丧夫之后还能撑住这个家,真的是不容易,她付出的艰辛不言而喻。 宋夫人和寺庙里的师父不一样,她声音轻柔和缓,而且她点的香也清新安神,不如庙里师父的那般浓烈,其实梵文她听不懂到底是什么,大概抚慰她的并不是经文,而是宋夫人安定人心的声音。 天色变得昏暗,屋子里刚点上灯,李暠以为辛艾早已经自己离开,到宋夫人房里问安时发现她竟然还在。 他开口想问,被宋夫人制止,递给他一张纸条。 李暠心想,还有什么机密事不成。 没想到打开后看到内容气结,竟然是因为小娘子睡着了怕吵着她,才给他写了纸条,让他去辛家捎个口信,辛艾今晚就睡在这里。 这怎么行? 他刚要张口,被宋夫人拍了一巴掌,让他闭嘴,冲着纸条抬了抬首,让他赶紧去递信。 他无语的看着榻上此刻酣睡的身影,终究是拧不过宋夫人,跑了趟辛家。 辛艾这一觉睡得踏实无梦,好几月没睡得这么畅快了。 翻了个身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睡在陌生地方。 “醒了?” 温柔的声音传来,辛艾愣了愣,才想起来昨日在这里听经,竟然睡着了。 赶忙起身,不好意思道:“真是失礼了。” 宋夫人看着她嬉笑道:“哪里?不用跟我见外的,昨夜可是睡好了?” 辛艾难得羞红了脸:“嗯,睡好了。” “那就好。”她想了想,道,“你那梦魇总归也是被我们家牵连,若是来听我诵经能睡得好觉,治好你那梦魇,也算是折罪了。” “您千万别这么说,本来您就有了身孕,我还来叨扰,总是过意不去的。” 宋夫人笑看着她:“你不用如此拘谨,我特别想要个小女儿,此刻看着你,我甚是愉悦,”她摸了摸肚子,想起了已经死去的宋僚,脸色又变得有些落寞,“不知肚子里会不会是跟你一样乖巧的小娘子。” 乖巧?辛艾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不知道她阿父阿娘听见这个词作何感想? 辛卢氏没做何感想,昨日辛艾不在,遣了师父回去,家里总算清净了。 待她上午回来,辛卢氏仔细打量她脸色,确实看着好了不少,她也放下心来。 “阿娘,跟您商量个事啊?” 辛卢氏听见心里一慌,又要做什么妖?面色镇定的看着她,问:“何事?” “我这梦魇不是刚好一点?宋夫人佛法也挺厉害,我去跟着她修一修,说不定能好得快一些。能不能跟阿父说一声,县学先不去了?这样您也不用请师父来家里了。” 辛卢氏稍一琢磨也是这个理,宋夫人毕竟是长辈,辛艾得稍微收敛一些,就是……“宋夫人怀有身孕,会不会累着她?” “阿娘,我有分寸的。” 听她这么保证,辛卢氏稍稍放心,还是叫辛艾下次再去的时候捎些东西,聊表心意。 不用去县学,她开开心心的跑回房:“涣奚,涣奚!” “娘子,您回来啦?” “过来过来。” “怎的了?” 她附在涣奚耳边小声道:“你去帮我打听打听,索嗣到底为何回来了。” 不去县学明面上是为了去宋夫人那儿,但是躲索嗣才是重点。 “娘子,这不用打听,奴昨日就知道了,索家郎君回来是因为索家老夫人生病了,但是老夫人也不是得的什么大病,他留下过完元辰,应当就要走的。” “当真?” “嗯,娘子,您问索家郎君是为何?” “当然是躲着他了。” 辛艾放下心来,还好离过年不远了。 她特意等到县学上学之后才出门,哪成想不过躲了两天,就被索嗣给堵到了。 时隔一年多两人再次正式见面,都在互相打量对方。 辛艾秉着这种时刻谁先开口谁先怂的原则,硬是死死盯着他,坚决不开口。 哪知索嗣看了她几眼,就问道:“你躲我?”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辛艾撇了撇嘴。 “乞丐的事你知道了?”没等她说话,他继续道,“我想明白了,咱们俩的事就算过去了。” “不可能!你想骗我!” 索嗣笑了笑,朝她走来:“你看,我腿脚治好好了很多,如今走着还算正常,既然这样,就不怪你了。” 辛艾见他上前,赶忙后退,这种人面兽心的人,她才不上当呢! “我说的是真的。”他朝她伸出手。 “我才不信呢!”辛艾不想和他纠缠,转身开门跑回家。 前凉篇17 元辰前,辛艾提了不少礼去拜谢宋夫人,这是今年最后一次去她家。 近日梦魇好了许多,起码夜晚在自己家也能偶尔睡个整觉。 “宋夫人。” 辛艾敲了敲房门,没人应。 难道是睡了?不应该啊,门房的奚女说宋夫人在卧房等着她呢。 她抬头看着廊外晴朗的天空,阳光透过云层洒向大地,变换成了绚丽的彩色,是难得一见的美景。就是天气着实冷,她抬手哈了口气,手指提着东西露在外面,有点冻僵了。 “嗯……” 屋里传来了几声喘息。 辛艾贴近门口,又敲了敲:“宋夫人?” 伺候的奚女走过来,见她还没进去,问道:“娘子怎么在门口?” “宋夫人睡了?敲门没人应。” 奚女疑惑道:“不应呀,夫人今日起得早,就等娘子来呢。” 说着她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辛艾身上的寒意稍稍缓和,跟在她后面一起进去。 刚跨进门槛,一股血腥味随热气而来。 自从那次刺杀之后,她对血腥味就变得特别敏感,她快走几步进到内室,宋夫人虚弱的倒在地上,身下浸着大片血水。 “宋夫人!不好了,不好了!来人啊!”她想扶起宋夫人,可人单力薄,未能搬动分毫。 奚女听见她的呼喊也赶忙进来,看到此景吓了一跳,两人合力把宋夫人挪到床上。 “我,我…我去找稳婆,你在这里看着。”辛艾慌了神,颤抖着声音道。 “是,是。” 她慌忙的往外跑,惊动了宋家的仆人,大家这才忙乱起来。 索嗣盯了她好几天,见她进了宋家不久,突然跑出来,满手是血,慌不择路,走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 “稳婆,找稳婆,宋夫人出血了。” 索嗣眼中闪过几分犹豫,最终还是点点头,带着她去找稳婆。 稳婆来得及时,宋夫人出血止住,这会儿阵痛发作,是要生了。 辛艾站在门外,听着门里的哼叫声跟着焦急。 李暠被家仆从县学叫回来,进门就看见她站在房门口转悠,上前问:“阿娘如何了?” 辛艾见他回来,找到主心骨,抓着他的衣袖道:“我来的时候发现宋夫人出了好多血倒在房里,稳婆已经来了,这会儿应该是要生了。” 她双手上的鲜血本已经干涸,因为紧张手心冒着汗,把原本干涸的血迹又濡湿了一些,他的衣袖上也跟着沾上些许血迹。 李暠抓起她的手道:“去洗洗吧。” 辛艾这才注意到手上的鲜红,不在意的搓了搓:“等会儿吧。” 李暠听着门里的闷哼声,抿着唇拉她走到旁边,掏出袖袋里的帕子,一点一点给她擦拭起来。 手帕慢慢变得脏污,李暠毫不在意,仔细的给她擦拭每根手指,直到细嫩的双手恢复原来的颜色,大概是他力气有些大,本该白嫩的手指被摩擦得通红。 血迹被擦干净,他松了口气。 “哇~~” 屋里传出来一阵婴儿啼哭。 “生了生了!”辛艾高兴的叫起来。 李暠松开她的手,快步走到房门口,打听情况如何。 房门被拉开了些许缝隙,奚女在里面开心的回禀:“母子均安!” 众人都松了口气。 索嗣站在廊下,远远看着这一切,面上也跟着露出喜悦。 他看着辛艾面上的笑容,似乎在发光,引人夺目。脑子里冒出了一点荒唐的念头,甩了甩脑袋,悄无声息的离开。 宋夫人生产糟了大罪,虽是最后顺利生下孩子,但是前面大出血,身体被耗得空虚,生完后就一直昏睡不醒。 辛艾到底是个小孩子,很多事也不方便帮忙,只能坐在旁边看看新出生的孩子。 她伸出手,戳了戳他的小脸,白白胖胖,闭着眼,嘴里还在吐泡泡。 她拿了块干净帕子替他擦干净嘴边吐出来的水渍,等到奶娘来了,才起身让开。 抬头看了眼外面天色,已是傍晚,她得走了,可是宋夫人还在昏睡。 她把床榻边守着的李暠拉到一边,道:“我先回了。” “嗯,今日多谢你了。”要不是她及时发现阿娘出事,现在还不知道是何局面。 辛艾这才想起来:“我开始在门口碰到索嗣,是他带我去找的稳婆。” “哦?没看到他。” “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吧。”辛艾也没注意他什么时候走的。 李暠和索嗣虽然也是县学同窗,但是他的为人处世和他真不是一路,道不同不相为谋,两人鲜少有往来,没想到此次竟然还帮了忙。 “嗯,改日我再去谢过他,先让苜童送你回去。” “宋夫人醒了帮忙转告一声,我近日就不过来了,她刚生完,好好修养身体,过了元月我再来探望。” “好。” 李暠看着她渐远的背影,衣摆上还沾染着干涸的血迹,不知道她自己看见了没有。 辛艾夜里躺倒在榻上,以为自己会失眠,大约是新生的喜悦换来了重生,刚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睡不着的另有其人。 索嗣想着白天里发生的一切,好像救人的感觉也不错,之前一闪而过的念头又冒了出来,久久不能平息,如此翻来覆去,竟是一夜未眠。 元辰将至,县学已经休课,辛艾反正不受什么影响,能好好睡觉的日子每日必定睡到日上三竿,就为了把之前缺的觉补回来。 冬日寒凉,没什么比窝在家里更舒服。 无奈阿父叫她亲自出门去给赵博士送年礼,毕竟让他老人家提心吊胆了一年,她还是按吩咐老老实实提溜着东西出门。 刚开门,就看见了索嗣的身影,正守在巷子口。 真真是阴魂不散啊! 她有正事懒得搭理他,当作没看见,潇潇洒洒去办自己的事。 索嗣在后面跟了一路,等她送完年礼,又跟着她走到家门口。 辛艾忍无可忍,本想大骂他一顿,想起来之前宋夫人的事他有帮忙,这人或许也没那么坏,气又憋回肚子里。 她不耐烦的走到索嗣跟前,皱眉道:“跟我一路有何事?” 索嗣脸上突然泛起可疑的红,呆呆的看着她。 辛艾被他看得后背发毛:“说是不说?不说我走了。” “你等等,确是有事找你。” “说!” “嗯……辛氏,你将来嫁我可好?” 辛艾被他这句话惊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缓过来,张口骂道:“你tm脑子有病吧?” 她琢磨半天,他怎么就有了这么荒唐的念头?这是他想出来报复她的新手段?不知道要摆出什么表情来好,她无语翻了个白眼,甩袖进了家门。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她转脸就把这事甩在了身后。 开开心心过完元辰,突然收到两封信。 一封是宋夫人送来的,她还未出月子,想让她给孩子取名,当是报答她的恩情;另一封就诡异了,是索嗣送来的。 她看完宋夫人的信,犹豫半晌,最终写了个“繇”字,塞进信封,让涣奚给送过去。 另一封举在手里看了半晌,最后也没打开,直接扔进火盆,烧了。 前凉篇18 五年后,升平十年,公元366年。 春风料峭,院子里的树还是光秃秃的,辛艾裹着厚厚的棉服在家里蹲着。 太冷了,即使是点着炭火,依然能感觉到冷风裹挟着空气,四处都被吹得冰凉。 辛景在门口喊了好一会儿,辛艾在屋子里依然一动不动。 “你都在房间窝一个冬天了,还没够吗?”房里的人依然没有响应,“春假已过完,县学今日开课,你再不走可就来不及啦。” “这么冷,我不去。” 辛景等得不耐烦,干脆推门进去。 辛艾今年十二岁,长高不少,在同龄的女子中算比较高挑的,可还是矮了辛景挺多,他一进来就挡去了外面的阳光,还带进来一股冷风。 “嘿,男女授受不亲,你可不要对我动手动脚。”辛艾被吹得一个哆嗦。 “我是你阿兄,不清个什么,阿弟都在门口等你了,你总不会还不如他吧?” 辛艾偏头往外望去,果然远处有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风中,“呀,你怎么不给他多穿点,这么点衣服冻病了可怎么办?” 她去柜子里又翻出件大氅扔给辛景:“去给阿弟穿上。” 辛景无奈:“以为都是你啊,这么怕冷!” 虽然抱怨,还是拿去给辛恭靖裹上了。 她自己拿了件厚斗篷套上,帽子裹得严严实实,确定没有地方漏风,又把怀炉揣好,这才慢慢的往门口走。 辛景直看得好笑:“你裹成这样,去了县学也拿不了笔。” “哼,休想让我动一个字。”她绝对连手指头都不会拿出来的。 在家里窝了一个冬天,冻得她画笔都没有拿出来几回,这个没有暖气的旧社会,她真是一天也不想多待。 出门确实晚了不少,眼见着要迟,辛景和辛恭靖俩人跑起来,辛艾烦烦躁躁的跟着快步走到县学,可能是动了动,身子稍微暖和了些。 不止他们来晚了,在门口还碰到了李暠,辛艾看也没看他一眼,越过他笔直走了进去。 辛景见他满头大汗,关心道:“玄盛兄跑这么急?” “阿娘病了,早上请医官耽搁些时间。” “宋夫人可还好?” 李暠叹气摇摇头:“有些日子了,不见好。” 辛景诧异:“可是很严重?需要帮着再寻寻医官吗?” “再说吧。” 两人刚刚坐下,赵博士就进来了。 辛艾上课反正是身体在这,心思飞了老远。东看看西想想,愣是手都没有拿出来,好容易挨到下学,就直接往外奔。 辛景跑了几步一把将她扽住。 “怎么了?不走吗?”辛艾无语,“你不走拦我做什么?” “有事跟你说,等等。” 等他收拾完东西出来,辛艾已经没什么好脸色。 可辛景一句话就让她没了怨气:“宋夫人病了。” “什么时候的事?” “估摸着有段时间了吧,玄盛说寻了不少医官一直没见好。”辛景说完就一直看着她,看她到底什么态度。 辛艾知道他什么意思,于是乖乖跟着他回家拿了些东西,去探望宋夫人。 自从几年前那场变故,宋家在官场的男人全部被牵连,仅剩女人们艰难维持家族,就这样都硬撑着没有倒下。 她和宋夫人之间因果缠绕,两家人也被拉得越走越近。 前几年她往宋家跑得多,要不是宋夫人突然提了那事,她也不至于这么久不去看她。 辛景和辛恭靖是男子,被留在了前厅,李暠带她进去宋夫人房间探望。 这里她来了很多次,从没想过再见宋夫人时,她会变成这副模样。 之前见她时原本柔顺黑亮的头发如今变得花白,虽然梳洗得一丝不苟,可脸颊消瘦,面色发青,整个人躺在被子里几乎看不出身形。 顷刻间,辛艾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这两年宋夫人时常生病,李暠已经渐渐习惯她病态的模样,看见辛艾为她掉泪,内心那些压抑的悲戚感伤,顿时又奔涌出来。 他抿着嘴站在一边好半天,缓和好情绪才走到塌边,轻声唤道:“阿娘,艾娘来看您了。” “嗯……艾娘来了呀。”等了好一会儿,宋夫人才缓缓坐起。 辛艾赶忙上前,跪坐在榻边,握住她的手。这双手骨节突兀,如枯槁一般。可是好几年前,这双手还是莹白丰润的,那么让人心安的抚慰了她呀! 眼泪滴在相握着的手背上,辛艾赶紧抹掉。 “怎么瘦了这么多?”说出来声音颤抖,她怕宋夫人不能心安,稳了稳情绪,又道,“您没有好好吃饭吗?我只是这阵子忙才没来,怎么变成这样了?” “嗯。”宋夫人温柔的看着她,“那件事之后你都不愿意见我,我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呢。” 宋夫人生产之后,辛艾时常来这边和她讨教经书,发现脾气很是相投。她喜欢宋夫人的才情,宋夫人喜欢她的性子。 宋夫人偷偷跟辛卢氏提想要结亲,被辛艾知道,一口拒绝。那之后辛艾再没有来见她,宋夫人以为她不喜欢李暠,气她在中间强行撮合他们。 “哪有啊,只是我还小,不想想这些事。”辛艾没想到她又提起,一个母亲操心儿子终身大事罢了,又有什么错呢。 她对李暠无感,他太过聪慧,脑子灵活而且心眼太多,她一直努力跟他保持距离,不想重蹈历史覆辙。 抬头看了眼李暠,面无表情,应该跟她一样,也是不愿意的。 李暠看到她的眼神,以为她有话要与阿娘单独说,于是道:“阿娘,我出去陪辛景他们,你们先聊。” “你去吧。”宋夫人说着,拍了拍她的手,见李暠出门,才继续说道,“你不来,我只觉得闷得慌,暠儿毕竟大了,我说什么他都闷不吭声,也不知道如何想的,还是女郎贴心,能说到一块儿去。” “您这不是还有宋繇吗?他如今正是欢腾的年纪。” 宋夫人摇摇头:“他现在大一点,知道宋家经历磨难,全然不像别家小孩活泼,整天净闷头读书。” “许是想再光耀宋家门楣,有志向也挺好。” “哎……我这两个儿子都命苦。” 辛艾认真的对她说:“会好的。真的,都会好起来的。”起码她知道的,李暠会建立西凉,宋繇也会以才学立世,“您要撑下去,才能看到更好的日子。” “我的身体我很清楚的,艾娘,你可否给我画一幅阿罗汉佛像?”宋夫人弱弱的说。 阿罗汉佛是断尽一切烦恼,辛艾想,有烦恼就是还有愿望未尽。 她点头应好,等了一会儿见她没说话,才发现她居然坐着睡着了。 轻轻扶着她躺下,盖好被子,她并没有起身离开,而是静静的在榻边坐了一会儿。 直到李暠推门进来。 微风卷起尘埃,透过窗外明亮的光线,他的视线落在榻边小女孩的身上,瘦瘦小小的一点点,看上去柔柔弱弱很好欺负的样子,实际聪明得很,他可领教过那小脾气,真的是不好伺候。 女孩的长相和几年前有一些变化,以前皱在一起跟一团小包子样,如今长开了许多,五官变得明亮立体,虽不是特别美,但是整个人沉静的坐在那里,温润如水的样子,还是可以哄骗人的。 辛艾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听见开门的声音,直到李暠走到她面前,才反应过来。 她看也没看他,起身就往门口走去。 李暠见宋夫人已经睡着,跟着她一起往外走,人高步子大,没几步就赶上她。 “你怎么看?” 辛艾纳闷的侧头看他:“看什么?” “和我的婚事,你还是拒绝吗?” “不然呢?”这么随意就向命运低头吗? 李暠摸摸鼻子,他自问也没做什么招她惹她的事啊,这么几年怎么在她这里都没有个好脸色呢? 她咄咄逼问道:“你想娶我难道是你欢喜于我?” “呃……。” “行了,闭嘴吧。” 辛艾气得本想一走了之,但是想到宋夫人这状态,估计没有太久的日子了,她过几天还得来,只好勉强道:“过几日我再来时,你可以不在。” 走到前厅,看见辛景和辛恭靖在等她,喊了一句:“走了。”也不管两人跟上没,径直往外走去。 辛景和辛恭靖在后面匆匆告辞。 李暠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抿着嘴,无奈的抓抓脑袋,有点无从下手。 前凉篇19 宋夫人醒来,发现自己不小心又睡着了,此刻已是傍晚时分,晚霞消退,暮色渐起。 榻旁的人早已由辛艾变成了宋繇,房间昏暗,宋繇怕影响她睡觉,只点了一盏小灯在看书,她一声叹息:“繇儿,你不必日日守着阿娘的。” 宋繇见她醒了,立马爬起来倒了杯水:“阿娘,您睡了挺久,先喝口水吧。” 宋夫人接过水,浅浅抿了一口,是温的。 明明是四五岁天真无邪的年纪,却事事为他人着想,她不知说什么好,这个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去将你阿兄叫来,我有话与他说,你回房间看书吧,不必守着。” 宋繇应是,替她盖好被子,才往外走去。 李暠进来把门带上,先去拨了一旁的火盆子,才走到宋夫人榻边。 他已经束发之龄,小时候的婴儿肥褪去,略微有了几分成熟男子的风采,受宋僚影响,常年习武,身形挺拔,只是皮肤晒得有些黑。宋夫人想,他还是长得肖她多一些,眉目深邃,比她多了坚毅之感。明明是一幅招小姑娘的面孔,不知怎么就不得艾娘欢喜。 “旁的我也不想与你多说。”宋夫人开门见山道,“让我放心不下的就两件事,一个是繇儿,他太小,我若去了,你必定是照看不了的,送去宋伯母家吧。宋家虽然元气大伤,但伯母是会教养的,宋家家风还在,他和宋家堂兄弟一起有伴,有伯母照看,我放心的。” 李暠跪坐在榻边,执拗道:“阿娘不必这么早与我交代这些,日子还长着呢。” “我的身体我还能不清楚吗?早些交代,你也早做打算。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我若去了,你无父无母,到了该议亲的年纪谁来替你说项?阿娘见过的女子也不少,难得艾娘性子好,是个通透人。早两年我就想帮你定下这门亲事,奈何她不同意,甚至怨我至今。我今日借着病,探了她口风,还是不愿与你……这事你怎么想?” “儿没什么想法。” 这是什么木鱼脑袋? 宋夫人气得锤了一下他的头:“你给我好好想想,若是有意不好意思开口,阿娘便厚着脸皮上门再去求一次亲。” “阿娘,您还是先养好身体吧,别为这事操劳了。” “我至多给你一个月,你想明白,是艾娘还是其他哪家娘子。”见他还是不为所动,宋夫人硬的不成,只好委屈道,“阿娘如今只有这事放心不下,难道你还要我把这带到地府去见你亲父吗?” 李暠闭着眼,不忍她如此伤心:“您别说了,儿知道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她是个有主见的,不会因为旁人同意这门亲事。” 宋夫人这才琢磨过来:“就是说你也想过娶她,只是没找到办法了?” 李暠点头。 “她过几日给我送一幅佛像来,机会我给你寻好了,能否抓住看你自己。”宋夫人嘴角微翘,这个木鱼疙瘩,还有救!她稍稍放心了点。 辛艾打了个喷嚏,心想难道有人念叨她? 拿着笔在榻前呆坐了一会儿,想事时不自觉的咬着笔头。 既然答应宋夫人送一幅佛像与她,还是得画的。但是此时敦煌大部分为北传佛教,这会儿的阿罗汉佛和她从小接触的汉传佛教罗汉是不一样的,想来想去觉得脑海里不是太清晰。看来明日还要去一趟仙岩寺,找找是不是有可参考的书能借。 墨都磨好了,随手提笔画了一幅飞天图。 画中飞天上身**,下着长裙,飘带随身体起舞,头发梳成两个髻,面庞清秀,手捧箜篌,神态安详,似在弹奏,沉浸在乐声之中。 是西魏时期的飞天图,笔法在有些地方还有点不流畅,整体来说比当年来的时候好了许多,这几年也没白练。 第二日县学下课后,辛艾回家遣童子驾车,带她去仙岩寺。 她刚爬上牛车,准备从侧门出,就被辛景给拦下了。 “阿兄这是作何?”她不明白辛景拦着她做什么。 “下来吧,我们换一驾。” “为何要换?” 辛景兴奋的拉她下来,往门口带:“你是要去仙岩寺吧?李暠也要去,他带我们一起。” 辛艾皱眉问:“他为何要去仙岩寺?” “呃……为宋夫人祈福吧?”辛景想了想道。 “那你又为何去?” “陪你啊!”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还没想明白,就被辛景拉到了门口。 门口停了一辆马车,李暠站在一边等他们。 “艾娘,怎么样?李暠知道你去仙岩寺特意驾了马车来,比家里那牛车好吧?”辛景如同献宝一般。 “不对!”这会她脑子才转过来,“他怎么知道我要去仙岩寺?” 辛景得意的道:“当然是我说的啊!” 辛艾无语,当即踢他一脚泄愤。 辛景这一脚挨得莫名其妙,但是他心态好啊,这不算什么,仍然开开心心的拉着她跟李暠打招呼。 无视两人的热络,她一声不吭上了马车。 一路无话,不过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辛艾无语感慨,马车果然是快,还比她那牛车平稳宽敞,就是待得有些尴尬。 下车之后她直奔寺中,在门口却又停下脚步。 不少沙门忙着在仙岩寺原来几座石塔后方辟新地,她眼晴一亮,赶忙上前叫住一位小沙门,问道:“小师父,请问这是要修什么吗?” “檀主,近日过往来了不少僧伽,寺院精舍不够,正在筹建。” “哦……”辛艾想了想,问道:“可有一位名唤乐僔的大师?” “小僧未曾听过此名,檀主或可问问其他师父。” “谢谢小师父。” 辛景看她笑得贼眉鼠眼,在一旁问:“乐僔大师是谁?” 辛艾看了他一眼,乐僔当然是开凿莫高窟的第一人啊!可这要怎么说?干脆当做没听见,抬头看了看索靖题写的“仙岩寺”几个字,抬脚跨进寺院里。 李暠在一旁演绎了什么叫做透明人,他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跟着一起进去,独留辛景一人在后头。 辛艾进去之后直奔藏经阁。 “法戒大师!” 之前偶尔来仙岩寺转悠,跟寺里的师父都混了个眼熟。法戒大师是个很好说话的人,辛艾还赠过他她自己誉抄的王羲之那版《法华经》,后来才知道这缘分,那版内容居然是仙岩寺的开创者竺法护大师所译。 “檀主近来可好?” “自然好,可否进藏经阁一观?” 法戒大师爽快的答应。 打开藏经阁的大门,里面昏暗一片,大师在门口点了盏油灯递给她,叮嘱道:“小心灯火。” 辛艾点头接过油灯,小心的护住灯芯,转头准备关门,发现李暠跟在她身后。 “你不是来给宋夫人祈福的吗?跟着我做甚?” 李暠直言道:“你如此举着油灯找书也不方便,我可帮你。” “我阿兄不是在吗?要你作何?”辛艾探头寻找辛景,却发现根本不见踪影,她咬牙道,“算了,我自己……” 李暠没等她说完,直接接过她手上的油灯往里走去。 佛门净地,辛艾呼出一口气,懒得和他争执,随他去吧。 “你要找什么书?” 辛艾举目四望,屋子里堆满了经书,前面的架子上多为竹简,贵重的纸质经卷都在后头。书架层层叠叠,但是好在书卷上都写有标签,分类清晰。 “佛像类的。” 两人在昏暗的灯光下细细寻找,看到感兴趣的画像,辛艾小心的一卷卷拆开来,李暠给她举着灯,等她慢慢的看。 辛艾看着一卷卷精美的画像爱不释手,干脆又出去找法戒大师借了笔墨,就着一边的矮榻临摹起来。 李暠就在旁边耐心的等着她。 她拿着笔的手莹润纤细,认真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吸引人,他不自觉的摩挲起手指,希望此刻手指是摩挲在她的脸上。 这一刻的想法让他心里一惊。 看见她快速的画完一幅,他细心的把原画卷起来,重新放回原处。 时间不知不觉,辛艾已经完全忘记她是来干什么的了,直到眼睛有些发酸,抬了抬僵直的胳膊,才意识到已经临摹了好几幅,正事差点给忘了。 李暠看着她突然开始收东西,问:“怎么不画了?” 辛艾无语的看着他:“我正事还没干。” “你要找什么?我帮你找快一点。” “宋夫人让我帮她画一幅阿罗汉像,我没见过,找看看有没有可以借鉴的内容。” “好。”李暠说完就开始在画像堆里翻寻。 直到两人翻了个遍,也没找到。 “别找了,我去问问法戒大师。”她干脆起身去门口。 刚推开门,明媚的阳光照射进来,刺痛了她的眼睛,泪眼不自觉的溢满眼眶。 身后伸出来一只大手,挡住了她的眼睛,也挡住了灼目的日光。 辛艾使劲眨了眨眼,溢满的泪水滴落在李暠的手掌。 手掌上泪比太阳还要灼热,灼得他手心发疼,可是他一动不敢动,静静等着她眼睛缓和,直到他的手被轻轻推开,才收回来放到背后。 辛艾抹了下眼睛,看见门口站着的法戒大师,问道:“师父,本院可藏有阿罗汉像?” “无。” “那可否告知,阿罗汉佛是何样?画像应当如何?” 大师看着她,打了个偈语:“佛本无相,相由心生。” 辛艾哑口无言,又顿时了然,双手合十道:“多谢大师。” 绕了一圈走到捐香的地方,扔了几个铜板聊表心意。 她边往外走,边傻笑起来,是她狭隘了,总觉得什么佛就应该是什么样,却忘记了,佛像本来就是由人创造,全凭创作者个人随心而行。 走到门口想起来刚才临的画没拿,又转身准备回去,却看见李暠正抱着画卷跟在她身后。 李暠不知道她为何转身,遂问道:“怎么了?” 她尴尬道:“忘记我阿兄了。”说着又进去寺庙寻找辛景。 两人找了一会儿都没见着人,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李暠提议:“还是回马车等他吧。” 回了马车,发现辛景在车里睡得正熟。 辛艾爬上去,轻轻踢了他一脚:“呵……你属猪的啊?” 辛景迷迷瞪瞪的坐起来,打了个哈欠:“你们俩可真慢。” 这下提醒了辛艾,对李暠道:“你不是来祈福的吗?” “心中有佛,所见皆佛。” …… 行吧,看在他做牛做马的份上,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前凉篇20 过了两日,辛艾拿着画像去探望宋夫人,不巧宋夫人刚睡着,她也不好打扰,于是将画交给李暠。 他接过画卷展开,卷中有四人,或站或坐或卧,姿态闲适,表情自得。 他惊讶道:“是声闻四果?” 辛艾点头解释:“嗯,阿罗汉佛是声闻四果的第四果,我想,宋夫人看到这个应该会更安心一些。” 李暠真心感激道:“多谢,你有心了。” “画卷你转交给宋夫人吧,我先告辞。” 李暠上前拦住她:“稍等,我有事与你说。” 辛艾打量着他,感觉有阴谋。 被她盯得无法,李暠低头小心翼翼道:“我得了一方洮砚,挺适合你。” 辛艾下意识的拒绝,可等见着他手中的那方砚台,当真是碧绿如蓝,又有点后悔拒绝得太快。 李暠见她嘴上拒绝,可眼神盯着洮砚目不转睛,干脆递到她手上:“拿着吧,这就是给你的。” 砚台一入手,果然摸着如婴儿肌肤,温润如玉,辛艾咬咬牙,这可是极少见的稀罕物,实在没舍得还回去。 “那就当是画的谢礼了。” “嗯,这就是谢礼。” 辛艾松了口气。 “还有与你的事,来我书房谈吧。” “我与你能有何事?不谈。”说着就要走。 李暠怕她真的一走了之,着急之下拉着她的衣袖问:“究竟要如何你才会答应与我的婚事?” 为何这事没完没了? 辛艾不耐烦道:“敦煌城里这么多女子你都不娶非要娶我做什么?究竟是你想娶我,还是你阿娘想?” 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刚开始是阿娘想要他娶,他其实没有什么想法,只是想来想去也没有更适合的人,他对她是有几分好感的,可这种话他要怎么说出口?只好抿着嘴,什么都没说。 辛艾看着他的表情,恍然道:“我明白,你是孝顺儿子,可是没有道理牺牲我的婚姻来实现你孝顺的名声吧?” 李暠知道她想岔了,赶忙解释:“不是,是我自己想娶你。” 辛艾诧异:“你欢喜我?” 李暠认真的点了点头:“有的。” 他的表情太过认真,把辛艾给惊得愣住了。 “我才十二岁啊!”变态了吧?这突如其来的感情线是什么时候的事?这砚台简直收得烫手,辛艾递还给他。 又被他推了回来:“一码归一码,砚台是你应得的。婚事你要如何才能答应,你可告诉我……” “行了,你闭嘴!” 这事太刺激了。 她不敢置信,使劲把衣袖从他手里拽回来,转身就跑。 李暠站在原地摇头失笑,还是他太心急。 她一鼓作气跑回家,直到进了侧门才停下来喘气。站着缓了好一会儿,准备回房间,突然瞄到一个黄色的身影鬼鬼祟祟,于是蹑手蹑脚的跟过去。 她躲在墙边,偷偷看小黄在一颗树下转来转去,时不时的用爪子刨一刨。等了一会儿,见它还没有把东西刨出来,干脆去旁边工房拿了一把锹,帮它一把。 小黄见她拿着工具过来,欢腾的摆尾。 辛艾挥挥手示意它一边去,它就真的乖乖坐在一边等她挖。 一铲一铲下去,没挖多深,就发现里面有个小坛子。再稍微一扒拉,坛子就完全显露出来。 抱起来一掂量还挺沉。 悄悄打开一个角一看,哦吼,不得了。 居然是一坛子新泉币。 “小黄,干得不错!回头给你买肉包子!” 小黄听见肉包子,尾巴摇得更欢腾了。 辛艾把地上整回原样,哼着小调,抱着坛子开开心心的回房间,李暠之前闹的烦心事全部抛诸脑后,没有什么比意外来财更治愈。 李暠思来想去,对她毫无办法,只好从辛景下手。 下学后拉着他一阵耳语,惹得辛景诧异的看着他:“你确定?” 李暠无奈求道:“帮帮忙吧!” “这……你也别非得往火坑里跳啊!娶别人不好吗?艾娘……我不是担心你对她不好,我是担心你往后的日子不好过。” 这大实话说的,李暠低头咳了咳:“应当不至于。” “你可想清楚了,艾娘的决定我可左右不了。” “只要能让她好好想想就行。”见他还在犹豫,实在无法只好喊了一声,“妻兄,帮帮忙!” 辛景惊得张大嘴看着他,但是这一声“妻兄”确实唤得他挺开心,左右一琢磨,自家妹子难得有人愿意要,嫁出去了省得折磨他,这么一来,李暠辈分还比他低了一截,越想越觉得可以一试,拍着他肩膀笑道:“我试试?妹夫?” “哪里哪里,以后还得多倚靠妻兄了。” 第二天,辛景一大早跑去找艾娘,刚进院子,就看见她皱着眉坐在台阶上发呆,旁边还坐着一狗。 “这是怎么了?一大早不开心?” “哎……” 辛景担忧的看着她:“什么问题不能解决?说出来阿兄替你想办法。” “李暠给了我块洮砚。” “那又如何?洮砚又不是十分名贵。” 辛艾抿嘴看着他,他当真是脑子不好:“那块品相极佳,恐怕是挺名贵的,主要是形状颜色实在太完美,没忍心拒绝。” “那你收着就是了。” 辛艾不认同道:“阿兄,虽然说是谢礼,但我还是觉得收得不妥,我画可不值那么多钱。” 辛景还是没明白她意思:“不然你再回个礼?” “你就没想过,他给我送这么贵重的东西,没安什么好心?” “他们家意思很简单,就是想娶你。” 辛艾无语,这事看来是都知道。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嫁吗?” 辛景低头摸了把小黄:“几年前你不是拒绝了吗?嫁不嫁这事都随你,你若欢喜,想嫁就嫁,若不喜,那就再看看。”说着抬起头来,看着辛艾,认真的帮她分析,“论家世,李家是不差的,咱们两家门当户对;论玄盛这个人,孝顺而且人品好,不管是文才还是武学,都算得上不错。你若嫁过去,宋夫人定是待你极好的,而且现在这个状况,将来可能你也不需要侍奉公婆。家里简单,对你其实更好,否则你这不服输的性子,指不定要闹翻天。他若真心待你,阿兄觉得,还是不错的。” “我才十二啊!” “什么年纪不重要,真要说,比你年纪更小出嫁的人也有。”说完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看她还在纠结,“你不嫁他也得嫁别人,这事你好好想,自己想明白了才能嫁得心甘情愿不是?” 辛艾抬起头看他,突然觉得这个兄长也没那么一无是处。 辛景离开的时候,瞟到门边放了一个罐子,有些眼熟,可能是好看的罐子都差不多,没多想就走了。 辛艾坐在台阶上继续叹气。 不是他不好,李家在陇西说起来比他们家不知道高多少,这门亲事是他们家高攀了才对。 只是辛艾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死了,李暠以后再娶,她也没如今这么烦心。 现今这局面如同你知道这个男人只能和你走一段,将来会有其他女人和他一辈子,难道她还要往火坑里跳吗?难道她就不能改变历史,不往历史的方向走吗? 实在是不甘心。 如果他们俩的婚事是历史既定,那他们俩之间能有爱情?也许脱去历史的外衣,李暠并不爱她。这种无法挣脱的命中注定令她十分无力,这是她自己得来的吗? 想着想着,她觉得自己有点离谱。 她为什么会想要李暠爱她? 她摇摇头,赶紧掐断,这种想法太可怕了。 此地太能胡思乱想,不宜久留。 前凉篇21 刚出门,天空下起了小雨,外面有点雾蒙蒙。 辛艾看着此刻朦胧的街道,隐约有几分江南烟雨的美感,可惜敦煌这几滴春雨能打湿地面都算给了面子。 城内转悠这么多年,闭着眼都能背下来谁家养了几只狗,实在没什么地方可去,遣了童子去驾牛车,准备去仙岩寺。 走到半路雨就停了。 刚到仙岩寺,阳光突然冲破乌云,如万丈金光,漫天闪耀。空气中的雨雾还未散去,光被雨珠扩散,如闪耀的佛光普照。 辛艾眼前一亮,这是书上说的乐僔看到的佛光?于是赶紧喊童子驾车往回走。 到断崖时,她一个人也没看见。想想又往北走了一段,依然没有见到任何人影。 兴奋的心情跌落。 她沿着河边往回走,一路走走停停,此时冰雪已经消融,宕泉河河水丰沛,两岸的胡杨树才长出嫩叶,树上的鸟窝清晰可寻。 等雾气散去一些,才看到旁边胡杨树林里有一人影,因为盘坐在树下,辛艾来时没有注意到。 那人似乎正好诵完经,站了起来,瘦瘦高高,身着深色交领偏衫,是个僧人。 辛艾朝他走去,恭敬道:“大师可是乐僔师父?” 那人双手合十:“贫僧正是,不知檀主有何事?” 辛艾激动的看着他,有好多的问题想问,可是那些都是还没有发生的事,落到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无事。” 他礼貌性的点头,掸了掸身上的灰,往仙岩寺走去。 辛艾默默跟在后面。 两人一路无话。 直到进了仙岩寺的大门,乐僔去寻了一小沙门挂单。见他停留在这里,辛艾放下心来。 在仙岩寺内又溜达了一会儿,法戒大师又去附近寺庙取经了,不在寺内,她巡了一圈才意兴阑珊回家。 仙岩寺的后面就是宕泉河,和鸣沙山的东麓断崖一河之隔。 这边地界有限,堪堪建好新的精舍,已经没有再多的地方修建塔林。沙门们只好又在宕泉河上搭了一座简易的木桥,将新的塔林修在河对岸,紧邻鸣沙山断崖。 乐僔的洞窟不是一天建成的,他每日沿着小桥走上鸣沙山断崖前的浅滩,再往北走很长一段,才能到他修凿洞窟的地方。 是以五月过去,到了秋天,乐僔才将将搭好架子,往岩壁上凿了那么一丁点。 不过倒是帮她证实了一些事,比如,莫高窟的第一窟确实建在北端,后世没有这个窟,应该是宕泉河发水给冲毁了;再者,乐僔大师是修的小乘佛教,建窟也是为了自修,这个洞窟完全是自己亲力亲为,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挖完。 辛艾这几个月往仙岩寺跑得勤快,跟乐僔大师也算混了个半熟,两人偶尔能交流几句。 只是家人担心她过于沉迷佛门,想着法子不让她去,弄得现今出门还得躲躲藏藏。 这日驾着牛车偷偷出门,刚到城门,发现一群人围着城口布告指指点点。 她好奇的下车走近,竟是贴了一张与前秦的断交书。 三年前张天锡弄死自己侄儿张玄靓时,还是对凉州野心勃勃,拼命示好前秦和东晋,怎么突然和前秦又断交了? 难道政局有变化? “娘子,娘子!夫人叫您回去了!” 辛艾回头看着突然站在面前,大汗淋漓的涣奚:“你怎么跑来了?” “娘子,夫人让奴来喊您回去呢。” 她看了看牛车,又看了看涣奚,这要不是她停车看了会儿告示,小奚女还得追去城外。撇了撇嘴,也不好让她白跑,否则连累她回去受责罚,不情不愿只好跟着她回家。 刚下牛车,就看见辛卢氏脸色不善的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老老实实走过去,喊了声“阿娘”。 “嗯。”辛卢氏也没有责问她,仍是温柔道,“随我去宋家,宋夫人不太好了。” 宋夫人确实精神极差,形销骨立,两颊凹陷,面色青白,见她们来了,脸上露出喜色。 辛卢氏和她聊天,辛艾本来安静跟在一旁,没听几句,就被李暠叫了出去。 “有何事?”辛艾站在门口,歪头看着他。 “去书房谈?” “不必吧。” 李暠无法,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李俨割据陇右,投了前秦。” “什么?!”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赶紧闭了嘴,挥挥手,示意李暠带她去书房谈。 刚进书房门,辛艾就迫不及待的问:“陇右?李俨?是陇西李氏的人?” “呃……是。” “所以,你们李家这是反了?投前秦也不对啊,凉州张氏没反应?” “也不能说反吧,他是他,毕竟家族内部牵扯也很多。” “不对,凉州不是没反应,城门口贴了与前秦的断交书了。” “是。” “没把李家怎样?” “说了,李俨是李俨,和家族没关系,张氏还要依靠大族。” 辛艾举了个大拇指,这操作真是……这么一想,她最近过于关注乐僔,竟然忘记前凉气数将尽。前秦这个苻坚好像还挺厉害,张天锡居然敢写断交书,真是有些飘,不知还能苟延残喘几年。 她敲敲脑袋,历史没背好,忘记具体年份了。 李暠突然抓住她敲脑袋的手,缓缓道:“你有什么要求便提,我都可以答应。” 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回应,继续道:“你最近总往仙岩寺跑,听景兄说,家里人也开始着急你的婚事了。” “不会吧?”这句话倒是惊到她了,“这和婚事有什么关系?我什么都没干啊!” 李暠脸不红气不喘的骗道:“你阿兄跟我说的,就算不嫁与我,也在给你相看别家。” 她知道这事是没法解释的,为何只盯着乐僔师父,建窟者何其多,也不见她如此关注,她总不能说是因为他开创了莫高窟吧,现在哪有莫高窟这个词啊! 她总想着不嫁李暠就行,可敦煌城里这些个世家子弟她不知道谁?又有几个好货色? 火坑未出,又入狼窝? “阿娘当初说只给我一月时间,要么与你定亲,要么与别人,如今五月已过,我一直在等你点头,实在无法了。” “我才十二啊。”成婚未免也太小了,简直突破了她的底线。 “可以先定亲。” 辛艾犹豫不决,盯着桌几的面上半晌,李暠也不催她,等她想明白。 “你什么都答应我?”她试探道。 “嗯。” “我若要去仙岩寺怎么办?” “李俨这个事最近有点乱,等消息完全传过来,你家里人必定不让你再出城乱跑,到时我可以帮你。” 她思维跳跃:“你说李俨能成事吗?” “苻坚兵强马壮,与张天锡成夹击之势,此事难说。” 辛艾点点头,起码她没听过叫李俨的当上皇帝。她抬头看向李暠,不说婚事,眼前这个真是一个好大腿,西凉国主啊,跟着他在这乱世至少暂时能保命。她其实也没法确定,一个平头小百姓能改变什么历史。来这里六年,除了混吃混喝见证历史,根本没什么她能发挥的地方。 她咬着唇,纠结半天,突然下定决心似的道:“成交。”火坑就火坑吧! 李暠没听明白:“什么?” “我同意了,先定亲吧。”她想得很简单,反正成婚还早,实在不行等几年再悔婚就是了。 “嗯,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你确定什么事都可以随我提?” “嗯。” “击掌为誓!”辛艾举起右手,等着他表态。 李暠嘴角抽了抽,不至于此吧,他又不是反复无常的小人,无奈抬手和她击掌,两人这交易就算成了。 等她们离开,李暠与宋夫人说婚事辛艾已应,宋夫人自然喜不自胜。奈何她此时身体已经不行,操劳不了他的婚事,于是李暠只能自己全权操办。 等媒人去辛府纳彩,辛家人此时才知道辛艾同意了这门亲事。 辛卢氏把她叫到一边:“是否李暠强迫你了?”之前一直不愿的,怎么突然就答应了。 辛艾有些好笑:“这事他怎么能强迫我?阿娘放心,儿确实自愿的。” “你可知纳彩之后便不能再反悔了?” “知道的。” “你确定想好了?”她再三确认,就怕她儿戏。 “阿娘放心吧。两家门当户对,儿吃不了亏。” 辛卢氏想想也是,就她这性子,李暠只怕有得磨。 放心下来,着手安排两家婚事。 辛景得知此事,同样唯独感慨李暠以后日子难过,不过想想玄盛兄从同窗变成了妹夫,他又哈哈大笑起来。 辛艾提前打了招呼,现在只是先定亲,两家都明白现在情况不适宜成亲,于是乐见其成。 大事定下来,辛家人也就不太管她了,尤其是她总拉着李暠一起出去,反正都定亲了,也希望两人多交流,早日适应这层关系。 前凉篇22 想想艾娘要嫁人,辛景还是有些感慨的。 琢磨自己之前在院子里树下埋了一罐钱,是时候拿出来清点一下,回头再添一些进去,以后能当做艾娘出嫁的添妆。 之前好几个月的月例都花了个精光,这月得了月例,怎么也得攒下点,于是从中拿了一小部分出来,去树下挖钱罐子,准备添进去。 老地方掘地三尺,没见罐子踪影,有些疑惑,之前确实是埋这了。 往深挖了挖,还是没见着,倒是转头看到小黄坐在一边,兴致盎然的看着他。 他刚停下手,小黄跑到坑边,撒了泡尿,得意的冲他叫唤两声,转头就跑。 辛景气得扔了锄头跟它追出去,跑出不远,它一个拐弯往辛艾院子里去了。 辛艾此刻没在屋里,辛景在她院子寻了一圈,也没见到小黄身影,不知道躲哪个犄角旮旯了。 正准备走的时候,看到门口角落那个眼熟罐子。 顿时恍然大悟,气得眼泪在眼眶不停打转,硬憋着没让它流下。走到罐子跟前,搬起来看了看,里面哪还有钱的踪影,就剩了一层沙子,和不明气味的水印。 他气得把罐子一摔,径直离去。 而当事人此时正在宕泉河边,坐在树荫下,吃着甜美的哈密瓜,悠哉游哉。 她今日去看了洞窟进展,那就是毫无进展。 李暠看她闲着没事,带她来了好几年前意外来过的小屋。 辛艾在这里细细转悠一番,才发现这个房子建得挺有意思。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胡杨树茂密,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位置隐蔽,不易被人发现。最最关键是,离乐僔师父的洞窟没多远,真是既方便“监工”,又方便“偷懒”。 “甜吗?”李暠坐在一边,看她吃得津津有味。 “当然了。”说着还捏了一块递给他,让他尝一尝。 青葱细指捏着一块金黄色泽的果肉,鲜嫩欲滴。 他不自觉的咽了下口水,还是没接,推还到她嘴边:“我不爱吃甜,你多吃点。” “嗯。”不爱吃甜啊?多巴胺的快乐如何体会? “怎么总想着往外跑?” “就是图个清净。浣奚回家探亲,阿娘安排了个小奚女跟着,她太小不灵光,我都不好意思使唤她。” “不然我寻个奚女去照顾你?” “那倒不必。”她又不是非要人照顾不可,“涣奚又不是不回来,有这功夫还不如把钱省下来干别的,再说了,你很有钱?” 李暠仔细想了想,亲父李昶留下的,继父宋僚之前给的,还有阿娘前前后后替他攒的那些,零零总总算起来:“养你不是问题,用不着替我省钱。” “滚!如今时局不好,陇西李氏如何还未知,好在敦煌离得远,还算太平,多攒点钱干什么不行!”辛艾放下手中的瓜果,正色道,“宋夫人身体怎么样?” 说到这个,李暠低下头,脸色变得苍白。 她叹了口气:“你要想开一点。” “我从未见过生父,唯有阿娘从小疼我。继父待我如亲子,教我武学,奈何缘浅。如今好容易繇儿大一些,她身体却败了。” 辛艾不知道如何安慰,这个世界上没有感同身受的悲伤,只好静静坐在一边聆听。 单手托腮,仰头望着天空,眼见一群候鸟飞过,时间流逝,最终是什么也留不住。 “我最近不能再陪你出来了,你好好在家待一段时间吧。” 辛艾转过头来看他,没有说话。 李暠以为她想问为何不能出来,解释道:“李俨的事必定影响去往长安的商路,且冬日将至,路途本就艰难,只怕滞留在城里的人会杂乱且多。” 辛艾在意的倒不是这个,看着他的样子突然想起小黄的可怜样,习惯性的伸出手,安慰的拍了拍他的头:“我不会安慰人,但是宋夫人需要帮忙你还是要与我说。” 李暠没想过会被她摸头安慰,耳尖泛起不自然的红,久久才“嗯”了一声。 辛艾回到家,看见辛景站在侧门处抬头看着天,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半天不动。 “阿兄站在这做甚?” 见她一脸无辜,辛景气不打一处来。 “你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你是不是动了我罐子?” “嗯?什么罐子?” “就是我早几月前埋在树下的那罐子钱。” “啊?在哪里啊?” 辛景看她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拉着她去了她住的院子,指着墙角处道:“那个罐子是不是你挖的?东西在你这儿还不承认?” 辛艾看着他指着那处,此刻空落落的角落:“阿兄,你也不能凭空栽赃啊?哪有罐子?” 辛景低头一看,果然此刻空无一物,刚刚被他扔在这里的罐子不见了踪影。 “怎会这样?刚才还在这里。” “阿兄,我可是刚回来啊!”她想了想,对着屋子里喊道,“清奚,过来!” “娘子,”清奚听见她的声音,高兴的从屋子里跑出来,“娘子您回来啦!” “嗯,阿兄说这边之前有个罐子,你见着了吗?” 她想了想:“奴没见着罐子呀!奴刚才就看见地上有些脏的碎瓦片,给扫干净了。” “阿兄,你看,真的没有罐子。” “……” 辛景气得吐血,那是什么碎瓦片?不就是他开始气不过摔碎的那个罐子吗?现在倒好,物证也没了。 “哎呀,阿兄,不是我说你,早就跟你说了,钱别埋地下啊。” “那我不埋地下了,你把钱给我。” “啊?”早就花完了,还给什么啊,但是话不能这么直白的说,辛艾想了想,“阿兄,我真没见着什么罐子。要真是我挖的,钱都花完了,我还留着个破罐子干什么,这种事干完不得毁尸灭迹吗?” 是毁尸灭迹了,还是他自己亲手毁的。 他自闭了。 小黄大约是听见她的声音,从角落里蹿出来,特别讨好的嘴里叼了枚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新泉币,开心的甩着尾巴献给辛艾,想讨个肉包子。 辛艾嘴角抽了抽,这节骨眼,钱是多么的敏感?死道友不死贫道了,回头再多买点肉包子慰劳你吧! 她惊讶的指着小黄嘴里的钱币道:“阿兄,不会是小黄挖的吧?” 辛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狗,实在难以置信。 “也不知道小黄挖出来多久了,里面的钱很多吗?说不定小黄埋哪里藏起来了。”辛艾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辛景都被她这语气给说得半信半疑:“确定?” 小黄看了看两人,直觉气氛不对,扔了嘴里的钱扭头就跑。 “阿兄!快去追它,说不定还能找到丢的钱。” 辛景咬咬牙,只好先去追小黄:“信你这回。” 辛艾见总算打发他走了,在后面喊道:“钱真的很多吗?要不要我帮你一起找找啊?” 辛景早就跑远了,哪还有功夫搭理她。 辛艾看着站在旁边的清奚,弯腰捡起小黄刚刚丢下的新泉币,突然觉得她也很可爱,开心道:“走,请你吃肉包子!” 第二日一早,辛卢氏来房里叫她,李暠送了聘礼来,叫她一起去看看。 辛艾不情不愿的爬起来,拖拖沓沓的往外走。 这一看,好家伙! 前厅早就摆满了,门口还有,还在往里抬,真正的土豪啊!这哪是他昨天说的养她不是问题?养十个都不是问题好么。 李暠正在一边和辛纳说着话,辛景和辛恭靖跟在一旁。 辛卢氏拿了聘礼的单子递给她,接过来一看长长一卷,她也懒得细看,直接递了回去。 辛卢氏满眼的笑意,抬得越多,证明对方越重视这门亲事。 辛艾站在一旁嘀咕:“这么多聘礼,也不知道要回多少嫁妆。 辛卢氏回头瞪了她一眼,才发现她衣衫不整,腰带都未整理好,领子还歪着,赶紧走过去撵她回房。 李暠正说着话,听到辛卢氏训斥她,转过头来看着她笑。 站在一边的辛家人都觉得她太丢人,有人要就不错了,之前也不知道被什么蒙了眼,居然让她自己做主。 辛卢氏拉着她回房,把清奚叫来一顿数落。 小奚女委委屈屈站在一边听训,辛艾只好出来打圆场:“阿娘也别说她了,是我自己出去不让她管的。” “你呀!”大好的日子辛卢氏也懒得跟她置气,还是去点聘礼开心,转身施施然走了。 辛艾在背后吐吐舌头,谁也管不了她。 过两日辛艾又去探望了宋夫人,可是她此刻情况已经很不好,几乎无法与她交谈。辛艾静静在榻边守了一下午,到傍晚才默默离开。 眼见宋夫人的情况越来越差,她每每过去见到李暠也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只好点点头便作罢。 冬天的第一场雨莫名下得倾盆,城里不少地方都被淹了水,异常的天气似乎预示着不详。 前凉篇23 原来人死是这样的快。 不过十来天,宋夫人处就传来了噩耗。 此时已是十月末,冬雨过后异常寒凉。 辛家人赶到时,宋夫人已经被整理好遗容,抬到了正厅,灵堂也都布置好,棺木放在一边。 两家已过纳征,婚约也就成了。辛家人都穿了素服,唯独辛艾一身麻衣,头发也用麻绳扎了起来。 跪在灵堂中的李暠和宋繇,都披散着头发,失声痛哭,见他们来了,赶紧跪拜以示感谢。 辛纳带着家人上前跪拜上香,以慰死者在天之灵。 辛艾跟在后面跪拜完之后,就挪到了李暠和宋繇身后,一起跪着。 辛家人则作为亲家去帮忙招呼其他人。 宋家已经没有其他年长能主事的人,李暠是唯一稍大的男丁,所有事情都要他拿主意,忙前忙后,也顾不上其他。内心再过悲痛,此时也只能硬扛着先做完丧仪。 等到天黑,宋家的大伯母从乡下赶来帮忙,他才喘过来一口气。 想着宋繇似乎一直没有起身,给他递了杯水,才注意到辛艾还跪在那里,脸色有些不好。 “你去那边休息会儿。”他伸手想拉她起来。 辛艾跪得双腿没了知觉,可是这也是她现在唯一能尽的一份心了,于是摇摇头,仍然跪着没动。 李暠也不好再劝,从一旁搬了个火盆放在她旁边,又拿了一沓钱纸给她。 火盆离近,她暖和了点。厅堂前后通透,人来人往大门全开,冷风嗖嗖的穿堂而过,麻布衣服丝毫没有保暖的作用,她早已经是冻得麻木,此刻明白了他的用心,拿起纸钱认真烧起来。 到了晚上,大部分人都离去,辛艾才被辛卢氏扶起来。 她擦了擦辛艾的脸,心疼得不行,可是嫁出去的女儿,替婆家尽这些孝道都是应该的,安慰不了什么,成长的痛迟早都会经历。 李暠走过来:“今日先回吧,玄盛在此拜谢。”说着,向辛家人作了一揖。 “嗯,我明日再来。” 李暠欲言又止,最后只能点点头。 辛艾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四周都是漆黑一片,只有灵堂里面点满了灯,明亮无比。她从前特别害怕的场景,在此刻悲戚的心情下也变得没那么可怕。 “明日你只能自己来,宋家叫了人来帮忙,我们不好在这里,得后日大殓再来了,明日自己多注意着点。”辛纳在一边提点交代着。 她低下头应是。 累了一天都是疲惫到沉默。 厅堂中李暠拨了拨地上的长明灯,满眼通红又跪回了原位,宋繇跪在一边,恸哭了一天的两人都有些疲倦。 等她第二日早上到时,看见两人还是那个姿势跪着。 她走过去轻声问道:“你们俩一夜未眠吗?” 宋繇迷迷糊糊的点头,李暠沙哑着声音:“尽孝。” 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丧仪必须如此,只不过因为她是未过门的儿媳,才没那么严苛,昨日还能回家睡觉。 她赶忙走到旁边准备跪下,李暠却起身拉住她:“不必跪了,小殓的人来了。” 辛艾不知道小殓具体是要做什么,但是阿父说了,别人做什么她跟着做就好。 宋繇的伯母带着几人进来,拉着其中一位老妇人到李暠跟前:“这是张妪,福寿双全子孙满堂之人,最适合给你阿娘更衣。” 李暠作揖称谢,请正厅的其他人都先回避。大家都明白接下来的事,于是纷纷去了堂外。 辛艾站在旁边一动不动,李暠走过去对她说:“你先出去吧。” “啊?我也要回避吗?” 李暠摸了摸她的头:“出去吧。”倒不是她不能看,只是知道她对尸体恐惧非常,不希望阿娘在她脑子里留下不好的回忆。 辛艾以为这个本身就是不能看的,出去的时候顺便把门关上了。 没多久里面传来李暠等人的恸哭声,声音过于哀伤,辛艾站在门口被情绪感染,忍不住也跟着大哭起来。 又过了很久,门才被打开。 辛艾进去看时,宋夫人的遗体已经抬放在另一边,有其他的人在帮忙垫头和缠腿。 等他们忙完,李暠带着宋繇替宋夫人盖上丧被,门外有侍者端来酒食,放在祭桌上,李暠上前带着众人祭奠。 辛艾跟着哭跪一天,深夜走到家双腿无力直哆嗦,加上天气冷,本有些话想问问她阿娘,也没有精神,直接回房和衣躺下就睡着了。 早上醒来时,发现辛卢氏居然陪她睡在一起。 “阿娘?你怎么在这里?” “昨日小殓可有进屋观礼?”她说得隐晦。 辛艾不明所以:“观什么礼?” “替宋夫人换衣时你可在?” “儿没在,李暠让我在外面等的。” 辛卢氏松了一口气,感慨他还是个知道疼人的,看着她年纪小,怕受着惊吓,伸手摸了摸她头,温和道:“阿娘怕你夜里害怕睡不好,过来陪陪你。今日很重要,你快起了,我们一起去。” 她揉揉眼睛,赶忙爬起来,发现身上还穿着昨日的丧服未脱,也没时间再换洗,只好稍微整理下便出门。 走到门口,看到全家人都在,问了辛卢氏一句:“阿娘,今日是要做什么?” “今日大殓,要封棺了。” “啊!”她赶忙往回跑,“我拿个东西。” 只见她拿了一个小匣子出来,辛景好奇的问:“这是什么?” 辛艾没搭理他,径直往外走了。 几人到宋家时尚早。 宋繇瘦瘦小小一团跪在那里,眼睛已经哭肿,小小年纪两夜未睡依然强撑着精神。看到他们进来,又是磕头拜谢。 辛家人上香拜祭之后,分头去帮忙。 辛艾走到宋繇旁边,蹲下问道:“你阿兄呢?” “阿兄去后面准备东西了。” “那我先去找你阿兄,一会儿再过来陪你。” 宋繇点点头,看见地上的长明灯光有点暗,赶紧起身,想去拨一下,起得太急,眼前发黑,腿发软跪了下去,辛艾上前扶他到一边坐下,叫童子给他倒了杯水,等他缓过来后,辛艾走到长明灯前拨了下灯芯,看着灯光恢复明亮,走回到他身边。 她心疼他的懂事,才五岁,要承受这么多。 宋繇缓了一会儿,脸色好点,站起来走到蒲团,继续跪着。 辛艾担心他一会儿再不舒服,于是也跪在一边,看着他。 直到天快亮,准备行大殓,李暠带着几人抬着棺木进来,辛艾赶紧避到一边。 她对棺木天生恐惧,即使知道古代人对棺木并没有那么多的避讳,还有人出嫁时带着棺木做嫁妆,此刻看见还是难免内心发颤。 她强忍着目光不往棺木处看,将注意力放在给宋夫人的尸身处。尸身包裹得严实,只能看到略微起伏,并不能窥见全貌。 本来她是准备找人绣一幅陀罗尼经被的,可惜,到处去问,这个时候的陀罗尼经并不是主流,经文很少,难以找寻,而且皆是梵文,她只好放弃了这个想法。 她摸了摸袖袋,东西还没有给李暠。 视线刚准备探寻李暠身影,硕大的棺木映入眼帘。原木色的棺木上用黑色画了各种图案,有些点线的连接看着像星图。 她本来有些胆怯的心此刻抛去九霄云外,直直的盯着棺木上的图案,琢磨了半天,这个星图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辛卢氏过来看见她对着棺木出神,以为是被吓的,赶紧过去抱住她。 辛艾这才回神。 “阿娘,我没事。” 辛卢氏见她脸色无异才放下心。 等众人忙得差不多,就要抬宋夫人的尸身入棺。 只听旁边一中年男子大喝一声:“起。” 李暠带着众人跪拜恸哭。 辛艾趴跪在一边,跟着磕头痛哭,直到周围声音渐小,抬起头时,发现尸身已经在棺内安置好。 几位族中长辈开始往棺内摆放随葬品。 辛艾爬起来,把袖中的东西递给李暠。 他接过盒子打开,是一个小的鎏金佛像,做工精美绝伦,有些诧异的看了她一眼,然后点点头,将盒子放入了棺内。 待随葬品整理好,那中年男子又喊了一声:“封。” 这便是要封棺了。 众人又是一顿恸哭跪拜。 等黄昏祭奠结束,众人散去,李暠唤来童子,收拾丧仪相应事物。 等收拾好,再找宋繇时,发现他已经躺在角落睡着,梦里还在低声啜泣。 接下来就是停灵百日,随后再安葬,整个丧礼才算结束。 辛艾这几日白天基本没有吃什么东西,身体有些发虚,加上累的,晚上回家之后倒头就睡。 麻布衣服到底是不抗寒,如此折腾几日她还是着了凉,只是没想到这一病竟然断断续续折腾了三个月。 整个冬日几乎都在家养病,县学也就顺理成章没去。 367年初,辛艾大病初愈,宋夫人下葬那日,敦煌城大雪纷飞。 她自然是要去送最后一程。 时隔三月之后再见李暠,他憔悴不少。 辛艾看见他,远远的点了点头,不知道还能安慰什么,死者已逝,只有时间可以治愈伤痛。 下葬那日本就心情沉痛,再加上天气冷,辛艾又被冻着一回,回家又起了高烧。 辛卢氏虽是心疼,也明白这事无法,孝大于天,当日答应这门婚事,就是料到有这一天了,只能日日守着她,等她痊愈。 她烧得迷糊,脑子在梦里沉沉浮浮,时而回到现代,走在校园的小路上,时而又看见大家都穿着古装,走在老旧的街巷。 这次病倒是没几天就好了,又是生龙活虎的样子。 前凉篇24 是年三月,春回大地,凉州牧张天锡亲自征讨李俨。 姑臧城内。 小仆往房内递了封信,不小心看见榻上让人脸红心跳的场景,把信放在桌几上赶紧退了出来。 房内喘息声剧烈,久久不能平息。 “郎君真是厉害,奴家可被您折腾死了。” 榻上的男子听到这话,面色毫无变化,等气息平顺,将女子往外一推:“滚!贱人!” “哎哟,您可真是翻脸无情!”女子话虽这么说,脸上完全没有被羞辱的燥意,已是习惯了他此般,缓缓的收拾好自己,才风情万种的扭出门,在门口看见守门的仆从高大威武,还咂摸了下嘴,调戏的伸出手在他下巴上摸了一圈,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仆从被她逗得脸色通红,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久久不能自拔。直到房内传出一声怒吼,他脸色变得煞白,战战兢兢进了屋子,趴跪在地上等着主子宣泄怒气。 迟迟没等到动静,他悄悄抬头看了一眼。 男子手上捏着之前送进来的信,咬牙小声咒骂道:“这个辛氏,居然敢背着我应下别人的婚约,当我是死了吗?” 说着,他愤怒撕掉信纸,吼道:“备车,我要回敦煌。” “郎君,郎君不可啊!郎主让您最近一定待在家中不要出去的,外面正乱着呢!” 他发狠的踹了他一脚:“你什么东西,敢来管我?活腻了是不是?” 仆从想起之前从这里抬出去,那些人悲惨可怖的样子,趴在地上求饶道:“郎君饶命!饶命啊!” “快去备车!我现在就要去敦煌!” “是,是!” 仆从连滚带爬从房中跑出。 男子跟在他后面出来,走得急了些,右腿的微跛显露出来。 自从宋夫人过世,辛艾大病一场,瘦了许多。辛卢氏心疼,觉得婚事上对她有所亏欠,几方面考虑下来,也不让她去县学了,就在家好生养着。可她就不是个在家能呆得住的主,整天到处瞎跑。 这日天气晴好,辛艾坐在一小茶馆喝茶,听着隔壁桌几位商人议论纷纷。 “老幺,陇西现在如何了?” 对面那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才缓慢道:“那里乱得很。” “哦?如何个乱法?” “杨遹在金城郡打赢咯,占了大夏和武始,这哈子李俨只怕要躺板板咯,哈哈哈。”老幺说着说着就开始笑。 这一口方言,让辛艾捏了把汗。幸亏现代人对比较出名的几个方言还挺熟,不然这一串下来都不一定能听懂。 对面那人突然一拍桌子:“老幺,你还笑得出来,长安这一路过来,要不是李俨这几年到中间歪搞,商路不知几多顺畅。” “你未必就晓得我这一路顺利啊?我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怎么说?” 叫老幺那人直摆手:“这你不懂!这你不懂。” 对面这人又凑近,小声说:“说来听哈嘛,让我们这些人也了解下情况,再去长安也好避开点。” “我看你是老乡才同你说哈的,你莫告诉别人。” “晓得晓得。”对面那人赶紧挪到老幺旁边,凑过去仔细听。 “本来我的货被劫咯,跑的路上误打误撞,不小心救了一个贵人,他说他是凉州牧的亲戚,还是个高官,他找的路子把我的货找回来咯,又我带过来的撒。” 这人听得皱着眉:“收了你好多钱?” 老幺伸出手指比划了个五。 这人摇头:“你救他的命,他还收你五成?这一趟怕不是白跑。” “这还是看到救命的情分上,不然我的命只怕都没有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晓得不?搭上这条线,我以后来往不是更方便一些?” “要你这么多钱,只怕不是个好搭子。” 老幺气的一拍桌子:“你晓得个锤子!莫乱说!” “好好好,那要去长安,他收好多?” 只见老幺又比划了下手。 那人看见直摇头:“这么多?算咯算咯,要亏死的。” “你走不走嘛?” “不走咯,这一趟本来就没有多少子钱,跑到姑臧就算了,长安要亏死。” “你不走那我就走咯,我还要去于阗。”老幺说完起身就离开了。 这人念叨着:“你走你走。”等不见了老幺的身影才叹了口气,小声嘀咕:“这是么子世道嘛。” 坐着将壶里剩下的水喝完,才起身离开。 辛艾边听,手边敲着桌子,等了好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出了茶馆,她边晒太阳,边闲逛。今年暖和得早,春日暖阳照在身上十分舒服惬意。 确实如李暠去岁所说,李俨自立,影响长安商路,城里商人驼队日见多了起来,弄得她走路都得十分小心避着点,万一遇到只生气的,指不定就被喷得一身口水。 不过,商人多有多的好处,比如之前见不着的东西,现在偶尔也能看到一二。 她走到一个粟特商人摊前,这里罕见的有胡粉卖,也就是做颜料的矿石,这时候这个可不多见。聊了会儿探听价格,对方只当她小孩不识货来捣乱的,随意说了个数。她一听确实太贵,即使砍价也买不起,只好悻悻然离开。 东走走,西看看,没有什么再吸引她的。 时间还早,干脆回家叫上童子,驾车去宕泉河。 一个冬天没见,也不知道乐僔师父的洞窟挖得怎么样了。 牛车晃晃悠悠到洞窟对岸,辛艾叹了口气,河水涨了点,过不去,还得绕到仙岩寺过桥。这一圈绕过去又耽误不少时间,她沿浅滩过来也没见着个人影,东西倒是都在,索性自己爬上去看看。 木制的架子倒是搭得牢固,她沿着坡道慢慢走上去,到顶端,往里一探,黑漆漆什么也看不清,只能依稀看到一个小斜坡往上。 就这进度……大概才挖了个主室的前顶。 这可是一年多了呀! 辛艾内心泪奔,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看到全貌了! 古人这效率让她不敢恭维。 这速度,还是回家等吧,她几个月来看一眼就成。 回去路上,辛艾看着远处的祁连山,有些感慨。 转眼之间来这里已经七年了,几乎已经适应了这里的一切。 干燥的气候,炙热的沙漠,寒冷的冬季和一望无际的戈壁,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等等…… 远处那黑乎乎的一片是什么? 等她看清,脸色大变,赶紧喊道:“宗童,往前面岔路跑,快!” 宗童侧头一看,顿时明白,赶紧调转车头,让牛能跑得快一点。 辛艾坐在车上,摇摇晃晃。 不!她一点也没有适应!见了鬼的沙尘暴! 眼见着后面一片黄沙,如同黑沉的幕布,瞬间遮天蔽日而来,牛车跑得太慢,再等会儿估计就会被淹没。她赶紧拉着童子跳下牛车,往记忆中的方向跑去。 她发誓,上辈子加这辈子从来没跑这么快过。 两人刚进屋把门关上,外面噼里啪啦的碎石头就砸上了门板,还有间隙飞进来一些细小的沙尘,吹了她一脸。 担心门被吹倒,叫他先顶着,自己跑到厅堂,挪了个桌子过来抵住门。 这才放心的拍拍手,走到旁边坐下。 “你怎么来了?” 身后声音一出,吓了她一跳。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李暠。 “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在这儿?” 两人同时问。 “外面刮沙尘暴,进来躲一会儿。”辛艾觉得自己毕竟是借地儿,还是先回答的好。 “哦。” “你呢?”他这会儿不是应该在家守丧吗?怎么还跑出来了? “哪里待着都一样,这里安静。” “嗯。”辛艾打量了下他身后,“怎么没见宋繇?” “他被伯母接走了,去了乡下。” “短住?长住?” 李暠叹了一声:“长住。” “哦,苜童呢?” “回去拿东西了。” 外面风吹得更大,石子打得整个房子都感觉在噼里啪啦的响,光线也变得昏暗。 辛艾看着远远站着的童子,唤道:“宗童,去点盏灯吧。” “别唤他了,他也不知道在哪,我来吧。”说着,李暠转身进了房间。 不一会儿,就举了盏油灯出来。 油灯亮度有限,整个屋子依然昏惑。 “这边东西少,先凑合用。” “嗯。”辛艾也不要求特别多,有点光就行,不然黑灯瞎火加上外面呜呜的风声,有点慎得慌。 李暠把油灯放在她旁边的桌上,顺势在她边上坐下。 “今日又去宕泉河了?” “嗯。”废话,不然她来这边干嘛。 “这是刚来还是回去?” “回去。” “最近出来挺多?” “我今年才出来了这一次!”辛艾抿着嘴瞪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小声嘀咕:“还赶上沙尘暴,这倒霉劲。” 听见她的抱怨,不知道为什么,他压抑了好几月的心情突然缓和了一些,抬起手想摸摸她的头,犹豫半天,最后还是缓缓放下。 如今不合适。 “对了!”辛艾突然转过头来,张嘴刚想说,想起屋子角落里宗童还在,不太合适让他听见,于是又闭上了。 李暠自然明白,也没有追问到底是什么事,反而开口道:“我阿娘的事,谢谢你!” “谢我什么?”她皱着眉,突然有些不太好的想法,“谢我答应了婚事?圆了她的心愿?” 他抿着嘴角,不明白一句谢怎么又惹得她不高兴:“谢你在丧仪时候的诚心。” 她表情缓和了些:“那些都是应该的,没什么好谢的。” “嗯。” 两人沉默下来。 前凉篇25 三人各占据一角,静静地待坐在屋里。 过了很久,屋外沙尘也完全没有要缓和的趋势,反而彻底暗了下来。 李暠见她频频往外看,安慰道:“这沙尘一时半儿估计不会停,着急也没用。” 辛艾无奈,一夜不回怕是家里会大乱。 果然如他所说,直到夜深,沙尘才渐小,可城门早已经关了,她自然回不去。 打了个哈欠,幸好还有个童子在,否则这孤男寡女的在孝期待在一起,于谁都不好。 春日的敦煌夜里冷,李暠从柜子里拿出新被换上,叫辛艾去卧房睡。留下一套给宗童,让他宿在厅堂。自己则搬着被子去了书房。 她很困,可是相识的环境和外面听起来诡异的风声,似乎又回到了宋家出事的那一年。已经多年未曾梦见过的残肢断臂再次光临,闹得几乎一夜未睡,恍恍惚惚半梦半醒直到天微亮,才彻底睡着。 睡在厅堂的宗童起得早,他开门出去,看看牛车怎么样。即使轻手轻脚,还是把宿在书房的李暠给吵醒了。 李暠起来洗漱后,习惯先去外面打套拳,再在厅堂泡壶茶,坐着慢慢喝。 等了有一会儿,辛艾才起来。 要不是因为赶着回去,她真的不想起,好像打了个盹,时间就不够了。 浑浑噩噩的开门出来,李暠看到的就是一个睡眼惺忪,满头乱发的小姑娘,呆呆懵的站在房间门口。 他赶紧走过去,把她往房里推,拉着坐到妆台前,又递给她一把梳子。 辛艾呆呆的接过梳子,才想起来她头发还未梳,手上折腾半天,一个型也没有。李暠看不下去,又把梳子拿了过来,几下扎好了双髻。 “哇塞,你好厉害!我学了这么多年都没学会,你两下就扎好了!” “以前替我阿娘梳过头,都差不多。” 辛艾赶紧闭嘴:“抱歉,我不是故意提起宋夫人的。” “无事。”李暠低着头说,“你昨日有何事要与我说?” “哦,就是张天锡去打李俨了。” “如何?” “听说已经打下两个郡。” “嗯。” “你不意外?”辛艾想了想,“也是,李家应当给你送了信,你早就知道了?” “不早,就昨日。” “那你和我差不多时间知道的啊。” 李暠嘴角挂了笑意看着她。 “那你说,张天锡会打赢吗?” 他认真思考了会儿才道:“不会,符坚太强。” 辛艾想了想,符坚这会儿好像是挺强的,西凉建国应该也是符坚死了之后的事:“那李俨呢?” “败局已定。” “为何这么肯定?” “之前发生了一事,你可能不知。略阳的四千羌民叛了前秦,投奔李俨,而李俨接了,并与前秦绝交。” 辛艾想想陇西的位置,正好夹于前凉与前秦之间:“所以他如今是腹背受敌。” 李暠呲笑一声:“羌部首领廉岐无甚本事,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为了区区四千人……他是自取灭亡。” “李俨败了,李家会跟宋家一样吗?” “不会。”李暠肯定道,“我曾说过,李氏宗亲盘根错节,他虽是李氏族人,自立是他自己的主张,并非李氏家族。” 辛艾看着他,他建立的西凉是否也是如此?李氏不支持不反对,因此他死后西凉势弱也无人帮扶。一个西凉亡了,李氏家族却仍然保存着实力,几百年后寻到真正的机会,谋得盛唐的兴旺? 这她就不得而知了。 “你对政事如此通透,将来定会是个良将。” 李暠低头看着她,以为她担心他将来也卷入这混乱的政局中,摸了摸她的头,安抚道:“不会,我无心入仕。” 辛艾诧异:“为何?” “现在的日子很好,我对政事无野心,偶尔在家写写词赋,已很满足。” 啊?将来的西凉王无心仕途……说出来谁信? 宗童整理好牛车进来时,见两人都坐在厅堂一言不发。 他走到辛艾身后小声道:“娘子,牛车尚算完好,可归矣。” 辛艾点头,向李暠告辞。 临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李暠一人独自坐在昏暗的厅堂,桌上的油灯闪闪烁烁,犹豫道:“你不走吗?” “不了,哪里都一样。” 辛艾本想劝说,这里过于清苦,但是转念一想,古时守孝本就是这样,她劝也无用,这才点点头,转身走了。 怕家里人担心,她叫童子抓紧赶车,等到家时日头已高。 还没进辛卢氏屋,在门口就遇到了辛景带着辛恭靖。 辛景见着她从外面进来:“哎哟,艾娘今日回来这么早?” ??? 辛艾被他说得愣住。 脑子略微一转,道:“阿兄这是要带着阿弟出去?昨日刮了沙尘,今日外面没什么可逛的。” “赵博士叫我去临帖子,你既然回来了,不若一起去吧。” 县学能有什么好帖子?辛艾懒得搭理他,她得回去补觉,转身要走。 “是索靖的《出师颂》哦。” 刚跨进门槛的脚收回,笑嘻嘻的对着辛景道:“哎呀,阿兄,临贴这种事怎么能少了我。” 牵着辛恭靖就往县学走,还不忘喊此刻在后面的辛景一声:“阿兄,快点。” 辛景好笑的看着她,缓步跟在后面。 到县学发现来了好几个学生,围在一起议论纷纷。 辛艾悄悄拉着辛景问:“怎么来这么多人?” “肯定都想观摩一番。” “赵博士哪里来的这个帖子?”她有些好奇,按说这种名家真迹,县学小小博士实在没实力收藏。 这话问的辛景有些无语,抿嘴看着她,道:“索嗣拿来的。” 辛艾一个冷颤:“索嗣回来了?” 辛景朝她努努头,示意就在她后面。 辛艾僵硬的转头,果然看见索嗣站在学堂门口,一脸温和的笑意看着她。 笑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是他家收藏的?” 辛景一幅看傻子的表情看着她:“你说呢?他们还都姓索呢!一家子好吗?” 算了,这小子阴险得很,谁知道突然回来打什么鬼主意,这种福她可消受不了,还是回家算了。 出门时和索嗣擦肩而过。 他笑嘻嘻的看着她,悠悠道:“你没有信守诺言。” 辛艾迟疑了两步,没想起来她对他有过什么承诺,怕不是他又发疯犯病了,还是离远点好,索性不搭理,回家补觉去。 到家还是先去辛卢氏那里溜达一圈。 “阿娘。” “嗯,今日回来这么早?” “呃……儿平日也回得早啊。”这话说得有些心虚。 “你不是太阳不落山誓不归家的吗?难道是想起来涣奚今日回来,才这么早?” “啊?涣奚已经回来了吗?” 辛卢氏笑着点头。 辛艾已经迫不及待,匆匆跪安:“阿娘,我先回房啦!” “去吧,去吧。”说着失笑摇摇头,“这个泼猴。” 辛卢氏看着她背影不禁感慨,曾经抱在怀里的婴孩都已经定亲了,再过几年也会是当母亲的人,有些伤感。 辛艾回房途中也在感慨,一夜未归果然家里一个人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该伤心还是开心,只好心安理得去找涣奚。 前凉篇26 “涣奚,我回来啦!” 看见涣奚站在廊下,辛艾跑过去一把抱住她,亲了她脸颊一口:“涣奚,我可想死你了!” 涣奚红着脸把她扯下来:“娘子,您都是定亲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稳重呢?” “你不在的这几月,都不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啊!我太难了!” 涣奚笑道:“哪有这么夸张?您都不让清奚在身边伺候,还能难过?奴看您是逍遥又自在。” “哎呀,怎么能这么说呢!” 她拉着涣奚进屋坐在榻上,撒娇一般抱着她,嘟囔道:“反正你也回来了,有你就好了嘛。” “娘子,”涣奚扯她扯不下来,“奴不过回家探亲几月,您怎么变得如此粘人了。” 辛艾想起发生的事,叹了口气:“不过几月,宋夫人都没了。” 涣奚想着她因为守丧冻病,心疼的抱着她拍了拍:“娘子受苦了。” 辛艾打了个哈欠:“那倒还好。” 昨夜没睡好,这会儿挨着榻就觉得有些困,涣奚身上软绵绵的,靠着靠着就睡着了。 微微的鼾声响起,涣奚无奈笑了笑,把她放榻上躺好,压好被子,才退了出去。 辛艾醒来时不过下午,天色还早,想着要不带涣奚出去玩会儿。 开门就碰见辛景回来。 “阿兄,帖子临完了?” “嗯。”说着扔了一幅卷轴给她。 辛艾展开一看,这不正是索靖的《出师颂》吗?喜笑颜开,得来全不费工夫。 看着看着就意识到不对,想起仙岩寺那几个题字,这卷上字迹明显有些呆板刻意,再往后一看落款,干脆收了画卷,扔还给了辛景。 “怎了?” “阿兄还是自己收着吧,就这字,”说着摇了摇头,“赵博士怎会想着让你去临的?” 辛景气得咬牙:“不识好歹!”亏他还多花了些时间给她抄一份。 自己再展开卷轴一看,这不写得挺好的吗? 涣奚站在后面偷偷瞄了几眼,小声道:“确实不如娘子写得好。” 赶在辛景发火之前,辛艾拉着涣奚赶紧关门溜了,徒留他一人在屋里气得吐血。 出门没走两步,又看见瘟神索嗣站在巷口,她刚把辛景气成那样,大概一报还一报,这会儿站在巷子里进退两难,回去也不是,出去也不行。 她一出来索嗣就看见了,山不就我,我来就山。 索嗣笑嘻嘻的走到她面前,双手奉上卷轴:“我知晓你喜爱画作,看你在县学没临上,特意送来给你。” “送给我?”他能这么好心? 索嗣表情丝毫未变,还带了几分讨好,笃定道:“就是送给你。” 辛艾审视的看着他,几年未见,索嗣也长高了不少,看他刚才走路的姿态,腿疾似乎是好了。只是,本应朝气蓬勃的面庞,眼眶带着些许青灰,这是疲劳过度? 看了看紧跟在他身后的女子,眼色妖媚,冒出点离谱的想法,不过,不应该吧?这么小年纪……? “咳咳……”她收回神思,继续看向索嗣,希望从他的表情中看出破绽。 要说没阴谋她是绝对不信的。 “还是不必了。” 辛艾拉着涣奚,绕过他,往巷子外面走去。 女子看见索嗣一直盯着远去背影道:“郎君,这小娘子如此不识抬举,您还不如把画好好收起来呢。” 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送个不识货的人真是糟蹋了。 “你懂什么!”索嗣看向女子时已是换了一幅面孔。 女子吓得赶紧低下头,不敢再言语半句。 “娘子,您有没有觉得,刚才索家郎君后面跟着的小娘子看着有些面善?” 辛艾想了半天,也没从脑子里翻出这么号人物,感觉涣奚是在欺负她脸盲。 “没觉得。” “是吗?我总感觉有些面善。” “别想那个了,走走走,娘子我带你去买石蜜。” 辛艾故意拖着时间逛到天快黑才回家,就怕索嗣一直守着没走。 走到侧门巷子,没有看到他的身影,她才松了口气。 可惜之后几天只要她出门,在门口总会碰见索嗣,不是送字画就是送别的,辛艾烦不胜烦,一气之下,索性不出门了。 她又不是待不住的人,大不了在家写写画画消磨时间就是。 不过闭关一个月之后,还是被闷得有些烦躁。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都被画了个遍,这个时代到底纸张没有那么普遍,大师的画作能亲眼目睹到的实物少了些。 而且,也不知道乐僔和尚怎么样了,算起来真是很久没见过他了。 坐在榻前哀叹的功夫,涣奚跑进来,神神秘秘的在她耳边道:“听闻索家郎君昨日离开敦煌了。” 她眼中星光刹那被点亮:“真的?” “说是索家郎主亲自来把他给带走的,前夜闹了好大动静。” “哈哈哈哈哈。”辛艾忍不住大笑出声,一刻也不想多等,“去,叫宗童驾车,走了。” 这一月真是憋死她了。 只不过,出城不过两刻钟,他们的牛车竟然被一伙匪贼给围了。 匪贼不多不少,凑了个特别不吉利的数字,四个人。不说战斗力如何,人比他们多就是赢了。 刚开始辛艾慌乱了一阵,不过再想想就让她无语了。 这么多年,除了宋僚那次,敦煌城周围白日根本不可能见着这种情况,过往商贾繁多,不劫那些人,反而大费周折劫他们,这就太不寻常了。 匪贼一号二话不说上来就绑宗童,动作娴熟得令人震惊,可见是个老手。 涣奚吓得差点哭出来,辛艾只好先安慰她:“莫怕,只要不反抗几位大哥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 匪贼头子听了附和道:“没错!我们只求财,不伤人。” 辛艾不动声色,乖顺的让他们绑,看看到底他们是想要什么。 “各位大哥,只是我们也没有钱财,你们绑得不划算呀。” “世家小姐哪能没钱?” 辛艾扫了眼自己简简陋陋的牛车:“几位大哥真是好眼力,我都没看出来我自己是世家小姐。” 感觉到绑她的人动作一顿,她接着道:“我身上反正是没钱的,你们知道我是哪家小姐吗?家住哪里?往我家里送信要钱了吗?要了多少?他们说了给吗?” 绑匪二号把绳子使劲一拽,不耐烦道:“恁那多话。” 得嘞,一着急飙出来外地口音,还不是本地绑匪。 涣奚听着他们对话,也觉出了几分蹊跷,渐渐安静下来。 绑匪二号推着他们上牛车,辛艾被绳子勒得发疼,不自觉的动了动,绑匪二号以为她要反抗,发狠的踢了她一脚。 这就过分了! 辛艾扭头细细盯着他看,一定要记住他的脸,这愁得报! “恁看啥?信不信我挖了恁眼珠子。” 狠话刚出口,绑匪头子过来敲了他一脑门:“我们求财的,这么凶干什么?赶紧办正事。” 牛车空间狭小,挤不下这么多人,于是只派了绑匪二号坐在里面看着他们,驾车继续往前走。 有人看着三人自然不敢聊天。 辛艾朝宗童使了个眼色,宗童没明白。 她又朝涣奚使了个眼色,又抬头点了点宗童的位置,涣奚秒懂。 涣奚离宗童近,她不动声色的往那边一点一点挪,逐渐把宗童推离原位,自己坐在了宗童的位置。 “恁干啥呢?”绑匪二号回头看几人动来动去,“再动我就躲了恁们的手,反正缺了手也能卖出去。” 辛艾讪笑道:“大哥,这车厢太小了,怕挤着您不是,我们挤近一点,给您多腾出来些地方。” 绑匪二号上下打量她一眼:“到底是世家小姐懂事一些,一会儿就换车了,恁们不要再动了听见莫有?” “是是是。” 辛艾看了看涣奚,又使了个眼色,得来涣奚点头,她稍微安心了点。 前凉篇27 牛车行了一段路之后,绑匪二号被叫下车,之后再没人上来,牛车继续往前,车厢里只剩他们三人。 没人看着,三人拼命扭动身体,想着法背靠背,希望能用各自的手解开对方的绳子。 绳子还未彻底解开,牛车突然停下,车帘被掀开,三人吓了一跳。 辛艾看着进来的人,突然也没那么震惊了。 来人正是索嗣。 他温柔的替辛艾解开绳子,道:“我正巧路过,看见驾你牛车的人不认识,感觉出了问题,果然是你们。” 辛艾看着他神色不明:“那些人呢?” “被我发现,仓惶的弃车跑了。” “哦,那既然已经没事,我们就先回去了。”她边说边帮涣奚和宗童解绳子。 索嗣也未阻拦,仍是温和的看着她。 辛艾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谢谢你今日相救,改日再登门拜谢。” “诶~你我之间谈谢做甚?”他停顿一二才接着道,“择日不如撞日,不用改日登门,今日便可。” 辛艾抿了抿唇:“那便先回敦煌城吧。” “辛氏,我不住敦煌城已久,跟我一起去姑臧拜谢吧。” 辛艾勾了勾嘴角,敢情是在这儿等着呢。 “家中父母兄弟都未拜别,怎能随意远行呢?” 索嗣笑了笑:“这自然不必担心,让童子和奚女回去禀报一声就是。”说着,他强拉着辛艾下车,换了辆马车继续走,“我既然救你一命,你是否应当以身相许为报?都已经出了敦煌城,你直接随我去姑臧便是。” “以身相许?你要娶我?” 索嗣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辛艾偏头躲开,他也毫不在意。 “辛氏,我早就说过要娶你,你怎能忘了呢?” “是吗?” “当年宋家遗腹子出生之后,我说过要娶你,后来离开敦煌时又给你写了信,让你在家好好等我回来的,你忘了吗?你怎能转头对别人许下婚约呢?” “我当年可有回应你?可有说好?” 索嗣毫不在意,笑道:“你当年不就是记恨我叫乞丐找你麻烦,才没应吗?我早就改了,是我先求娶的,你当然是要嫁我。” 辛艾咬了咬牙,强忍着怒气:“索嗣,我和你一无父母之命,二无媒妁之言,这么走是私奔。” “私奔?”索嗣拍掌哈哈大笑,“私奔此词甚好!你情我愿,私奔又有何妨?” 辛艾气得一句话都不想说,这个神经病发疯,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她摸了摸衣袖里面的匕首,这是开始涣奚偷偷从毯子下面摸出来,以备不时之需的,刚才解绳子的时候递到了她的袖袋里面。这把刀是她最后保命的家伙,要么一刀杀了索嗣,要么一刀了结自己。现在就但愿宗童和涣奚能快点回城搬救兵,不过这个路途……马车和牛车的差距,只怕她回头是凶多吉少。 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万一呢?她现在必须要忍着千万不能激怒索嗣。 辛艾靠在离索嗣最远的角落,闭目养神。 车帘随着马车晃动,偶尔睁眼时能看见外面地面一角,除了变换的车影位置,她都不知道现在走到哪里了,所及之处仅有戈壁黄沙,路上竟然连一个人都没碰着,也不知道他走了多偏僻的一条路。 不知道过了多久,索嗣突然出声:“辛氏,你若好好跟着我去姑臧,我定不会负你的。” 辛艾懒得理他,闭着眼睛继续想到底有什么办法能脱身。 “嘚嘚嘚嘚……” 是马蹄声。 辛艾睁开眼,仔细打量索嗣的表情,他听见马蹄声之后皱了皱眉,她感觉,这应该是个机会。 等马蹄声越来越近,辛艾推开索嗣,朝外面大喊了一声:“救命!” 声音之响亮,估摸能惊醒十里八乡。 马上那人被她突然一喊吓一跳,复又抓紧抽了两鞭子,让马跑得更快些。 那人呼出一口气,终于赶上了。 勒马,逼停马车。 索嗣被逼无奈,下车想与来人周旋一二,可下车看见那人的脸,脸色阴沉得要滴墨。 辛艾跟着跳下车,看见来人惊喜的扯了扯嘴角,赶紧跑到他身后。 “索嗣,你干的这可是掳人的勾当。” 索嗣咬牙道:“你不要多管闲事!” 那人笑了笑:“这怎么是闲事呢,你掳的可是我的人。” “李玄盛!” 辛艾从李暠身后冒出头来,怒骂道:“索嗣你这个王八蛋!你设计诓骗我出城,以为我不知道围我牛车的那群人是你找的吗?还妄想演一出英雄救美?你当我三岁孩童好骗是不是?我从未答应过嫁你,从前没有,今后也别妄想!还有,你那什么信,我拆都没拆,早就一把火给烧了!你姑奶奶我死也不可能嫁你!” 一口气骂完,她终于舒坦了,憋了一路,差点憋死她。 李暠安抚的摸了摸她头,又把她往身后推了推,道:“还有事吗?没事我就带她走了。” 李暠他惹不起,陇西李氏的背景还在那里,但是他仍然不愿放弃,揉了揉自己的脸,勉强扯起嘴角,伸出手,对躲李暠身后的人温和耐心道:“辛氏,我不怪你!只要你跟我走,以前的事我都不会怪罪你,你答应他的婚事我既往不咎,以后定会待你如珍如宝。” 可是尽管他极力表现出温柔耐心,辛艾还是没有搭理他。 索嗣的表情有些绷不住。 辛艾扯了扯李暠衣角,道:“我们回吧。” “好。”李暠抱她上马,随后自己又跳上去。 他驾马欲走,辛艾拉住他,回头道:“索嗣,当年我并非故意害你摔断腿,若非要追究前尘,也是你使坏在先。乞丐一事我不与你计较,他们也有了应得的下场。当年你救宋夫人和她肚子里孩子的事,我都记得,也很感激,你其实本质也不坏,不要纠缠于我了。我答应了阿父不会再惹事,世家也要看脸面,真闹难堪了于谁都不好,今日你掳我一事,我不会再追究,我们之间彻底两清,还有,我早已定亲,今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吧。” 她拉了拉李暠:“走吧。” “驾!” 眼见马匹跑远,索嗣愤恨拔剑,李玄盛出身陇西李氏,他不能杀了他泄愤,还砍不了这碍眼的车吗? 在他的怒气之下,马车被劈砍得四分五裂。 “嘚嘚嘚嘚……” 马蹄声又来,从另一个方向。 “郎君,郎主在驿站没见到您,生了好大的气,叫您快点。”仆从跳下马,趴跪在地上。 “你在用我阿父压我?” “奴不敢,是郎主命奴来喊您的。” 索嗣才不听他解释,拿起马鞭抽了他两下,跳上他驾来的马,直接骑走了。 被留下的仆从和车夫两人相视无言,只要他是回姑臧,便随他了。 “你怎么会来?”辛艾疑惑,他不是在守丧吗? 他无奈一声叹息:“苜童回城替我取书,遇到你家牛车了,俩个仆人倒是忠心,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让他救救你。” 之后不用再说,定是苜童去寻了李暠。 “多谢。” “不诚心。” 辛艾翻了个白眼,确实是他救的,不能不低头,而且还有事得需要他帮忙:“我诚心感谢,但是你不能把今日的事告诉我家里人,尤其是我阿兄。” “你不能言说的事还真多,之前是天水尹氏,现在又是索嗣。”他低头看了眼她头顶,“这次拿什么贿赂我?” “嘿~你这人真是!”辛艾怒气冲冲的转头,看见他眼里的笑意,一下泄了气,“没钱。” “那……可就保不准说什么了。” ……携恩图报的真小人! 这人真的是,怎么这么没溜呢?这真是后世史书上称赞的那个西凉王吗? “我真没钱。” “行吧,那就当是攒嫁妆了吧。” …… 辛艾抚了抚头,让自己不要冲动,她现在想掐死他是怎么回事? “你之后也不回城吧?” “嗯,怎了?” “挺好。” 不再出意外应该几年见不着面了。 涣奚和宗童在李暠那个小屋等着她,二人见她平安回来,抱头痛哭流涕。 “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她把涣奚搂在怀里拍了拍。 苜童见李暠回来,道:“郎君,那几个抓住的人……您看怎么处理?” “抓到人了?”辛艾看向苜童,“在哪?” “这……”他看向李暠,得了他点头,才带着辛艾往柴房走。 地上五花大绑的不正是之前绑她的那四个人?一个不落! 这就有意思了。 辛艾也不管其他几个,嚣张的走到之前踹了她一脚的绑匪二号身边,视若无睹的踩上他的肚子,拿出之前收在袖袋里准备对付索嗣的刀,抵着他道:“你看,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到我报仇的时候了吧?” 李暠看她拿着刀在那人脸上比划来比划去,就是没下去手,想来小姑娘还是嘴硬心软,干脆走过去一把拉起她。 辛艾还没来得及发表不满,地上一声惊天哀嚎。 李暠早已一刀下去,扎穿了他的腿,还拿着刀在里面搅和了几下。 辛艾“呲”了一声,光是看着都觉得疼。 最后给他下了个评语:人狠话不多! 这么血腥的场面对她不是很友好,她干脆转身挥挥手道:“你来处理吧,我先回家了。” 李暠心想,看,小娘子果然还是怕血的。 坐在牛车上,看着大漠夕阳,感觉跟之前每次回家一样,可是又很不一样。 辛艾不得不回顾了一下过往,但凡在城外遇到的意外,这俩人都参与其中,也是患难主仆生死之交啊! “娘子。” “嗯。” “奴发现件事。” “说吧。” “那个……奴想起来索家郎君身边的女郎为何看着面善了。” “嗯?” “那女郎长得像您……” “什么???” 辛艾一阵恶寒。 前凉篇28 升平十二年(368年)腊月初八,燃灯节。 凉州张天锡和前秦符坚战争不断,祸及百姓,敦煌附近强盗四起,虽多是劫掠一些过往商人,安全起见,辛艾出城的次数还是少了许多。 今日燃灯节,夜晚百姓们会出城去仙岩寺拜偈,是以敦煌城城门大开无宵禁。辛艾对佛教节日兴致一般,加上是冬日,实在不愿意大晚上去吹冷风,奈何辛景非要拉着她一起,两人拖拖拉拉直到傍晚才出门。 车子往仙岩寺行驶,正好路过乐僔师父开凿的洞窟。辛艾下车隔着河岸远远看了一眼,那里一片漆黑,乐僔师父应是不在,估计也去了仙岩寺参加燃灯节。 前几日来时,主窟已经凿得差不多,还需要一些修整,辛艾看了一眼就出来了,因为里面实在没有什么可看的。 到仙岩寺天刚黑。 寺庙院子里放了几盏灯轮,前来供奉的人依次上前参拜,点亮灯盏。不一会儿,一盏盏灯轮就被全部点亮。 辛艾对这个并不感兴趣,站在一边无所事事四处观望。 燃灯节人们会载歌载舞,以供奉佛祖。 一盏完全被点燃的灯轮前有人唱起佛经来,辛艾被歌声吸引。余光不小心看见辛景站在不远处,正目光灼灼的盯着一名女子。 女子年纪尚轻,和她差不多大,一身粉色衣裙,看不清面目,但是身材纤细,腰肢盈盈一握,气质看着不错。 辛艾好笑的看着他,居然拉着她当挡箭牌,曲线救国呢?没想到阿兄这个木头,年纪大了也会春心动。 她看了一会儿也没见到辛景有什么动作,只是傻傻的站在那里远远痴望。 辛艾摇摇头:“这个白痴。” 她又看向那名女子,敦煌城里按说她都比较熟,就是人脸记着有些费劲,她拼命回想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一无所获。 站了一会儿也没看见乐僔师父,天气又冷,她干脆回牛车上等。 李暠一路寻着辛家的牛车过来,可是车童不在。他掀开车帘时,发现有人在车上,本想避开下车,借着月光一看,发现是辛家小娘子在车上睡着了,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可能是因为车帘被拉开,有冷风吹了进去,她不满的皱着眉,将被子又往上拉了拉。他放下了帘子,钻了进去。 他安静的坐在一角,不敢乱动。 帘子阻隔了月光和外面嘈杂的人声,车里漆黑一片,听觉被无线放大,此刻她清浅的呼吸声仿佛在耳边萦绕。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辛景掀开帘子,陡然见一人坐在里面吓一跳,待看清楚是李暠,埋怨道:“你怎么坐在车里?” “这么冷的天,不然我站在外面?” 辛景挠挠头:“也是啊,你有见着艾娘吗?” 李暠把身子往边上挪了挪,露出睡在后面的人来。 “你是猪吗?这都能睡着?”辛景爬上牛车,往里钻去。 他这一声直接把辛艾给喊醒了,被吵醒的困劲让她气不打一处来,直接给了面前这人一脚。 车厢狭窄,辛景刚上来还没站稳,辛艾这脚直接给他踹了个跟头,本该撞上李暠,可他躲开了,辛景一头撞上了门框。 “啊!” 门框被撞得“咚”的一声。 李暠听得直皱眉,肯定很疼。 辛景扶着头,就要朝辛艾扑过去。 李暠一把抓住他:“跟自家妹子计较什么?” “什么自家妹子?有这么对亲哥的妹子吗?”辛景大叫。 李暠没吱声。 辛艾抱着被子坐了起来,脸色有些不好,看着辛景道:“你再吵,我就把你来看小娘子的事告诉阿父和阿娘。” 辛景指着她,怒道:“你…你!你乱说些什么?” 说着说着自己有些底气不足,乖乖的坐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在辛艾身边小声嘀咕:“你千万别跟阿父和阿娘说啊!” “为何?” “她好像并非士族。” 辛艾恍然,顿时有些同情他,这事就不好办了。 牛车晃悠,帘子偶然晃动间洒进来些许月光,辛艾才发现车里还有一人。 “你怎么在这里?”他不是在守丧吗? 李暠还没说话,辛景接着道:“玄盛兄回城办事,顺路捎上的。” 辛艾疑惑的看着辛景:“他回城,你怎么知道?” “玄盛兄和我一直都有书信往来,怎的?” 辛艾点头,原来如此。 她已经一年多未见过他了,有些事想问,但是辛景在,又不是很方便说。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辛景才道:“李家如何了?” “好得很。” “陇西就这样被前秦给占了?” “不然?彭越镇守枹罕,张天锡退到洮水了。你可知彭越封的什么官职?” “是何?” “凉州刺史。” “岂不是和张天锡官位一样?”这是打脸呀!“他是何态度?” “荒于声色,不恤政事。” “哎……姑臧早已变了样。”辛景叹气。 “凉州难以自保了。”李暠肯定道。 “他幼时不这样。” “做了一方霸主,好日子过久了是会变的。” 辛艾听到这里抬起头,虽然看不清他的脸,却想问一句,是不是他将来也会变。想想又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当上霸主的时候她早已经死了,变不变也与她无关。 再说,谁又会一直不变呢? 两人聊了一路,辛艾就默默听了一路。 直到李暠下车,突然回头看着她说了一句:“小娘子这么关心政事做甚?” “啊?” 没等她回神,他就已经拉上帘子走了。 等辛艾细细想来,所以他才故意和辛景聊得如此细致,让她光明正大的偷听吗? 她突然笑了。 辛景看得莫名其妙。 两人到家下车时,辛景突然拉着辛艾,恳求道:“艾娘,今日这事你万万不能说出去。” “何事?” “呃……就是……” 辛艾哼笑一声:“呵,看心情。” 辛景咬牙看着她,愤愤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那钱是你拿的!”他跟了小黄好几天才反应过来,还没找她算账呢! “这都多少年前的事啦?还想要我给你不成?”她翻着白眼,一幅你奈我何的表情。 辛景气得脸都绿了,也说不得什么。 见她回来,小黄不知道从哪里欢快的跑出来,对她摇着尾巴,看这一人一狗的背影,他憋屈得要爆炸。 没过几天,李暠突然上门。 辛卢氏派人去叫她时,她还莫名其妙,守丧期间应该不能走亲访友的吧?不知道今日过来是为何。 她到厅堂时,辛纳和辛卢氏都在,除了李暠,还有几人,辛艾没见过。 见她过来,上来一年纪稍大的女人,打扮得花里胡哨,拿了张红纸递给辛卢氏。 辛艾离得较远,看不清上面具体写了什么,只听到辛卢氏一直点头称好,她只好一脸疑惑的看着李暠。 前几日天色晚,没看清他的样子,今日再见发现跟一年多前大不一样。 他面颊清瘦,再不负之前青雉的神色,五官变得深邃立体,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笑意盈盈的看着她,脸颊上的小黑痣似乎都带着温暖的笑意。这张脸和这笑容一下子击中了她的审美,突然脸就红了,为了掩饰尴尬,她只好低下头去。 站在一旁那花里胡哨的女人笑着打趣:“看看咱们家娘子,说到婚事都害羞啦。” 辛艾这下诧异了:“婚事?他不是要守丧三年吗?” 辛卢氏笑着说:“大祥已毕。” ?? 花里胡哨的女人解释道:“大祥二十五月即可。” 所以传说中的守丧三年实际只有两年一个月?? 辛景笑嘻嘻的走进来,看到辛艾呆愣在那里,调笑道:“怎的?艾娘这是欢喜傻了?” 辛艾抿嘴看他,一幅别招我的表情。婚事她做不了主,还治不了辛景吗? “看我做甚?今日请期可与我无关。” “那你来做甚?” “我这个做长兄的来看看未来妹婿嘛。” 辛艾转脸对着辛纳和辛卢氏道:“阿父,阿娘,阿兄看上别家小娘子了,前几日燃灯节居然拿我做幌子看人家小娘子,我不乐意,他还威胁我,不准我说。” 她说完随即挑衅的看着他。 辛景被她气得满脸涨红,差点吐血。 一旁花里胡哨的女人乐呵呵的说:“哎哟,这是双喜临门啊,哪家娘子这么好福气,那可得我张媒婆去张罗张罗。” 辛艾扭头看她,果然是个媒婆,她脑子打结开始居然没看出来,错失先机,这会儿只能被动挨打。 还抓不准的事如何能让外人声张,辛卢氏赶紧打岔:“好说好说,这婚期我瞧着不错,那就这么来吧。”又朝辛纳使眼色。 辛纳赶紧道:“没错没错,那便待得五月初六迎亲。” 几人赶紧附和,婚事就这么定下。 送走李暠等人,辛艾心情不怎么好,她现在才十四啊!这突然被通知待嫁的感觉,让她有种被耍了的不爽。 等等。 她记得李暠答应过,她想干什么都行……不知道悔婚行不行? 前凉篇29 托辛艾的福,李暠刚走,辛景就被阿父阿娘叫去书房一顿盘问。 实在扛不住压力,也就全都招了。 “儿是上月去书肆时遇到的,只听闻那位娘子是阳关县人,姓梁,来亲戚家小住一段时间,就、就是……好像非士族出身。” “哦?那你如何知道人家燃灯节要去仙岩寺?”辛卢氏好奇。 “那是后来又在书肆遇见一回,听她和友人聊天提起,儿就去碰碰运气。” “你又是为何欢喜那位小娘子?”辛卢氏怕他只是一时兴起。 “儿……儿就是……”辛景想起书斋初见那幕仍是心中怦怦然。 他那日就是去书肆闲逛,总之倒霉,进门的时候不小心踢到门槛,被绊了一跤。他慌乱之下随便这么一抓,把门边挂的竹帘给拽掉了。 帘子哗啦啦砸到地上,引得书肆里的人都朝他张望。他慌张且尴尬的把竹帘给捡起收拾好,再回首,她在书架那头偷笑。 霎那间,周围一切都黯然失色,只有她开怀的笑意占满脑海。 辛纳仔细的看着他的这个大儿,眨眼间已是翩翩少年,还有了自己心仪的娘子,说到欢喜处,眼底都是情意。 不过…… “你一月以来就打听到这些?” “这……就这些。”辛景狂汗,解释道,“我总打听人家小娘子,这影响也不好呀。” 辛纳“哼”了一声,从身后拿出几张纸,甩在他身前。 辛景好奇的拿起。 陇西天水梁氏,闺名相宜,自幼居阳关县,年十四,未婚配,来敦煌访友,住修仁坊西南角…… 内容之详尽,让人瞠目结舌。 “阿父,这,这是……哪里来的?”而且,这上面说她是天水梁氏?也就是说身份并无不妥了? 辛纳想到昨日看到这个时的情形,感慨道:“你不如艾娘多矣。” “这?这难道是艾娘写的?她何时打听的?您早就知道了?” 辛纳摇摇头,扶起旁边的辛卢氏,懒得再看这蠢儿子一眼,出了书房。 离开前,辛卢氏看他呆傻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景儿,梁氏在敦煌郡根基浅了些,但是配你也是不错的,改日可以上门去问问他们家的意思,你以后得善待人家。” “这……这是……” 他站在书房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们这是同意了?他可以娶梁相宜? 辛景高兴的跑出书房,过于开心,忘了廊下台阶,一脚踩偏,摔得灰头土脸。 小黄看见,朝他叫了两声,甩着尾巴跑到他跟前,挤了几滴尿,又欢快的跑走。 “啊!!!看我不阉了你这狗东西!” 辛艾刚要开门出去,隔老远听见他鬼喊鬼叫,以为他要来找她麻烦,赶紧溜了。 李暠回去就没闲着,婚期将至,这屋子还得好好修缮打整一下。 工匠没等到,辛艾先来。 输人不输阵,她气势汹汹的推开房门。 李暠见她有怒气,轻柔问道:“怎的了?” “我问你,之前击掌为誓,你说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可还算数?” 他看着她的眉眼,如此熟悉,不知道在心里已经描画了多少遍,可是—— “你先说说看。” “我要退婚!” 真是不出所料:“你对我不满意?” “这……倒也没有。” “那你是有了心仪的郎君?” “呃……这也没有。” 李暠放下心,甩了一下袍角,不急不慢的坐在桌几前,打量着她:“那是为何呢?” “就说你同不同意吧?” “艾娘,我同不同意并不重要,婚书早已过了官府,你如今想悔婚,怕是不成。” “啊?” “律令有言,未成婚者悔婚,杖七十,成婚着仗八十,而且你快满十五了吧?晋律虽规定女子十七岁前必须成婚,但是凉州是十五岁,凡十五未嫁者,官府会强行安排婚配。” 意思就是她没有退路了? 辛艾傻了眼,这怎么和她想的不一样? 李暠喝了一口桌子上的茶水,早已冰凉,在口中苦涩不已,他微微皱眉,细细吞下,道:“别忘了,还有一个索嗣。” 辛艾彻底傻了,日子过得太顺畅,忘记千里之外还有个变态盯着她。 “除了悔婚,其他我都可以答应你。” 这下彻底断了念想,辛艾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好说,无精打采的告辞。 李暠看着桌子上的茶水,虽然有些不忍,他扯了扯嘴角,两年前或有可能,但是现在还哪能放手?不彻底斩断她的念想,难道看着她飞出他的手心? “娘子,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 涣奚看着她神情不对,问道:“怎了?不开心?” “哎……” “发生何事了?” 涣奚琢磨,这几日一共就两件大事,一是今日李氏来请期,另一个就是前两日替娘子去打听梁氏小娘子,难道消息有误?娘子被责罚了? 她刚想开口,就见辛景着急忙慌走了进来,只好先迎出去请安。 “郎君安。” “嗯,退下吧。” 等涣奚出去,他走到辛艾跟前:“你什么时候告诉的阿父阿娘?” 辛艾心情不好,对他的事兴致不高:“昨日。” “你如何探听得如此详细?” “你去问涣奚吧。” “这事我为何要去问一个小小奚女?” 辛艾靠在榻几上,撑着下颌,看着辛景面上严肃,可是眼神透着发自内心的快乐,突然明了,这大概就是婚姻的围城,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 她悠悠道:“阿兄,你如此愚钝又没有眼力见,是没有女郎会喜欢的。” 辛景立马闭嘴。 她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想想她倒是给他帮了大忙,也就算了,不跟她一般见识。 辛艾躺在床榻上自闭了两天,也琢磨了两天。 两人将来真要生活在一起,只怕很多事情都无法掩藏,那墙角硕大几箱舍不得烧的画作就是个雷。 “涣奚。” “诶,娘子,怎了?”涣奚匆匆跑进屋,看她仍然消沉着实有些担心。 “你去把那几箱送去给李暠。” “啊?全部吗?” “嗯。”辛艾想了想又道:“你跟着亲自去送,看看他是何反应。” “是,娘子。” 涣奚去得快,回得也快。 “他什么反应?” “娘子,李家郎君没有什么反应,他打开看过之后,写了一封信叫奴交给您。”说着从袖袋里拿出来递给她,“还有一根簪子。” 辛艾把簪子扔在一边,打开信一看,气得眼前发黑。 什么叫做嫁妆已收到?他会收好?让她乖乖待嫁? “他没说什么其他的话?” “没。” 费劲打出一拳,结果打在棉花上,她郁闷的撕了信:“下去吧。” “娘子,您没事吧?” “没事,去忙吧。” 生气?她看着桌子上的簪子,突然泄了气。 李暠又不是她那个愚钝的阿兄,多聪明一人,怎么会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这人是不管她怎么样,都照单全收了。 辛艾揉了揉脑袋,感觉一切都不真实,像是一场梦。 前凉篇30 这梦浑浑噩噩几个月,直到被送入洞房,依然感觉不到真实。 涣奚和喜娘早已出去,她自己一个人头昏脑胀的坐在榻边等,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目力所及,榻边不远全是陪嫁的箱笼。 眼睛发直的盯着脚边不远那些,正是早几个月她叫涣奚送来的那几个,还真的和陪嫁全部放在一起。 她起身走到箱笼边,几个月没见,都快忘记里面画了些什么。 打开一个箱子,随意抽了一幅出来——是弥勒佛图。 看着看着就有点手痒,想画一张,但是不合时宜。 越往箱子里翻,越想画。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暗沉,外面还在喧嚣,估计一时半会儿他还回不来。 干脆缓步溜达打量房间。屋子正中间是个小的厅堂,左边是卧房,右边是书房。 卧房东西简单随意,她之前坐着的低矮床榻南北放置,嫁妆箱笼和柜子之类都在床榻对面靠墙立着,今天抬进来还没收拾,看着有些乱。靠南边的窗户放置了一张新的桌几,上面摆放了一些梳妆之物,应该是为她重新布置的。床榻的北面有一扇小门,辛艾打开在门口瞧了瞧,是一个小的杂物间,里面放了不少东西,想来应该是李暠的。 头饰偏重,时间长了,压得她脖子酸疼,干脆坐到窗边,把头上那些叮叮咣咣的卸了下来。拿起一根簪子把玩了会儿,红色琉璃芍药,花心处点缀珍珠,下面的部分又坠了宝石,而且是纯金底子的,做得精美绝伦。 这是李暠之前送的,琉璃在这个时代还是稀罕物件,没想到居然送了这么贵重的东西。 东西收好,她起身往书房走。 这房间并不是李暠原来住的地方,书房也不是她原来去过的那间。 书房通透,陈设更简单,就放了一个大的桌几,后面立了整墙的书卷。她坐在桌几后面,抬头能看到卧房床榻的帘子,却挡住了房门的视线,如果有人进来,并不能直接窥视书房全貌。 整个屋子的格局和宕泉河那边的小院有些像。 她在桌几前坐下,拿了张纸,缓缓铺好,捏起墨条准备磨墨,发现婚服厚重,袖子宽大,有些碍事。 看了眼门口,毫无动静,干脆将喜服也脱了下来,叠放在一边,又把里衣的袖子卷起,开始磨墨。 画中乾闼婆手执乐器,再没有原来头上的圆光和宝冠,竖起发髻,戴上了道冠,上体裸露,下系长裙,肩披彩带,秀骨清像,身材修长,面瘦疏朗,嘴角上翘,微含笑意。 是隋朝的飞天像。 她喜欢画飞天是因为飞天象征自由,不同于佛像那么多条条框框制式限制。 还差最后一点勾勒完,门被推开。 辛艾心里一慌,一阵凉意沿着尾椎往上,心里想着要完蛋,慌乱之下想扔了笔躲起来,发现没地方能藏人,只好僵住不动,以不变应万变。 看见进来的是涣奚,辛艾松了口气。 “你怎的进来了?” 涣奚见她此时装扮才是吓死了,直接跪倒在地。 辛艾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想要拉她起来:“你跪什么呀?” 这才看到后面还有一人,是李暠。 辛艾心里咯噔一下,不过她向来临危不乱,装作无事一般站着不动。 李暠见到辛艾这样子,对涣奚道:“你先出去吧。” 涣奚赶忙退出去,顺便把门给带上。 李暠走到她面前,想伸手替她捋了一下额前的碎发,辛艾以为他要揍她,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 “呵……”李暠气得笑出声,“你还怕我不成?我能打你?” 把她挡住的手拿开,还是摸了她的头一把,这才牵着她的手,往书房走。 “刚刚又在画画?” “嗯……” 不习惯被他握着手,她悄悄的使了点劲想要挣开,发现力气没他大,甩不掉。 毕竟两人已经成婚了,她也不敢动作太大直接拒绝,咬咬牙,随他牵着。 李暠看了一眼她的画:“还未画完?” “嗯,差一点。” “那你先画。” “这……不好吧?” 新婚夜,正事没办,在这儿看她画画? “等你画完不迟。” 李暠坐在一旁看着,灯光昏黄,小姑娘披头散发,只着了件里衣,袖子还被她拉了起来,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和笔下的墨色成鲜明对比。 辛艾硬着头皮把最后几笔勾勒完,赶紧把笔一撂。 “画完了?” 辛艾点头。 他拿过画来,画中线条如行云流水,衣裙翻飞似要飞升。 “这叫什么?” “飞天。” “飞……天……确实有飞升上天之神韵,你信佛?” “呃……不信。”她实话实说,想了想又补充道,“只是喜欢画。” “嗯。” “要叫涣奚和侍童进来吗?”他们俩还没有行合卺礼,昨天阿娘一直叮嘱来着,哪些要注意,哪些得有奚女和侍童伺候在旁。 “不必。” “可是……” “我来吧。”说着,又牵起她往厅堂走去。 一应东西俱全,李暠拿起酒倒进匏瓜,给辛艾递了一个,自己拿着一个,认真看着她道:“李辛氏艾娘,你我往后同甘共苦,永不相离。”说完举起匏瓜一饮而尽。 他喊的李辛氏艾娘?这是以你之姓冠我之名吗?她晕乎乎的点头,跟着饮尽,果然是同甘共苦,这酒苦得她直皱眉,眼泪都给激出来了。 抬头看见李暠,他跟没事人一样。 李暠看着她满脸通红,泪光闪烁,嘴唇上沾的酒渍晶莹剔透,突然很想欺负她。 手指触摸到她的嘴唇,软软的。 辛艾吓一跳,有点害怕,赶忙躲开。 “我……我那个什么,我先去睡了。”她慌张的往床榻走,可是想想又折回来,“嗯……我有事和你商量。” “你说。”李暠低头温柔的看着她笑。 “我觉得我年纪有点小,那个……那个什么的事……可以以后再说吗?” “哪个事?圆房吗?” 辛艾满脸通红,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你觉得多大可以?”李暠伸手摸摸她的头,“总得让我有点盼头是不是?” 辛艾无语,憋了半天,才开口:“二十?” 李暠挑了下眉,手从她头上滑到了耳垂,使劲捏了一下。 辛艾吃痛,犹疑道:“不然十八?” 李暠无奈拍了拍她的肩:“去睡吧。” 这应该是同意了吧?毕竟能拖一天是一天啊! 刚躺上床,一阵噼里啪啦碾碎的声音,她“啊”的一声大叫。 李暠赶忙走过去看怎么了,才发现榻上到处扔的花生莲子,于是把她拉起来。 “你站好别动,我来收拾。” 说着弯下腰,把床上的果核仔细的给清到一起,又拿了个兜全部装起来,确定床榻已经干净,才缓缓道:“好了,去睡吧。” “哦。”承了他的好,辛艾也不是没良心的人,问道:“你不睡吗?” “我换身衣服就来,不用怕的。” 辛艾瘪着嘴,她就是这么一问,又不是小孩子睡觉害怕还要人陪。 她躺在里侧看着帐顶的缠枝莲花纹默默盘算,上一世在现代死的时候她二十二岁,如今十五,合起来也快四十高龄了!才第一次和男人躺一张床上,而李暠如今才十八,真是有老牛吃嫩草之嫌。 身后一阵细碎的忙活声,没一会儿听见他走来走去,屋里的灯被灭了好些,渐渐昏暗下来。 帘帐被放下去,榻上只能感受到微弱的光亮,李暠掀开被子躺下时,辛艾下意识的又往里挪了挪。 一阵陌生的松木气息涌来,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紧张了好一会儿,发现身后的人确实没有什么动作,慢慢放下心来。 累了一天,又喝了杯酒,安静下来之后疲惫突然上涌,没有多久她就呼吸平稳,悄然入梦。 前凉篇31 醒来时,床榻上已经没有了李暠的身影。 她稍稍庆幸,昨夜睡得那么死,完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起的。也好,避免了榻上大眼瞪小眼的尴尬。 等她收拾妥当出门,李暠正在院子里练武。 辛艾看了一会儿,他的动作刚劲有力,很有武者的侠气,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武侠漫画的片段。 李暠自然是看见她了,只是不知道为何突然又走了,等他打完一套拳,才回房去找。 本以为她陡然换了陌生地方,不习惯没休息好回去继续睡觉,结果床榻上根本没人,再回头看到她又在桌几前画画。 走近一看,好几副功夫图,看起来像是画的他。 李暠笑着道:“是我?” “嗯。”辛艾头也没抬应了一声。 一口气画了好几个动作,到中间一幅的时候突然卡住,她才抬头看他,拉着他往厅堂走。 “你把那套拳最后几个动作再打一遍,刚才没看清。” 李暠只好又打了一遍,还没打完,辛艾又回书房继续画,她看着画,李暠看着她。 不知不觉,两人在房间消磨了一早上。 辛艾画完才觉得饿,抬头看向李暠,发现他正看着她发呆。 “想什么呢?” “你的画技是跟谁学的?” “怎的?”辛艾防备的看着他。 “画风没见过。” “你没见过的多了!多临摹就掌握方法了,可能我天赋悟性高吧。” “嗯,有可能。”他嘴巧翘起,夸赞着。 辛艾得意的一挑眉,心中舒了口气,还好糊弄过去了。 李暠拉着她起身:“跟我来。” “干什么?” “去家祠呀。” 辛艾心里大喊糟糕!完全忘记这事了!阿娘昨天再三提醒她,他没了双亲需要伺候,是以新婚头天的祭拜是头等重要的大事。 她跟个乖顺的小媳妇似的,紧紧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按部就班,诚心跪拜。 两人拜完已是午时,早膳也没用,都饿得够呛。 辛艾先吃完放下筷子,道:“下午做什么?” 家里就他们俩人,有些无聊。 “你想做什么?” 辛艾跪坐在榻几前,手撑着下巴认真想,归宁之前这两天也不能出门,窝在家里琴棋书画?琴棋不会,书画忙活一上午,她暂时是不想碰了。在家还能玩什么?她一般无聊只会出去闲逛。 只好把问题又还给他:“你有好的建议吗?”辛艾想,王公贵族也不怎么能出门,还不得琢磨些好玩的东西?说不定她还能改良改良,发明个新游戏,于是道,“张天锡天天都玩些什么?” 李暠看她的眼神意味不明:“你现在还不适合?” “为何?因为我年纪小?” 他尴尬的咳嗽一声:“嗯。” “那我还真想试试了,说来听听?” 李暠摇头拒绝。 她的好奇心被勾起,忘了保持距离,扒着他衣摆,缠着非得让他说出来,他只好附身在她耳边低沉的说了一句,辛艾顿时脸红,直摆手道:“我年纪还小,还小。” 李暠好笑的看着她:“玩吗?” 她心里骂了一句mmp,人家沉湎淫逸,她玩个p,面上却端着道:“没有个正经游戏吗?” “游戏还分正经不正经?博戏也不正经,玩吗?” 博戏她倒是有听说,和现代的棋类游戏差不多,就是玩法不一样,还真没人带着她玩过,于是好奇道:“怎么玩?” 李暠去旁边书架一顿翻腾,还真从角落里找出来一个棋盘:“棋盘分为12道,中间方框为水,我们各坐一边执六棋,两枚鱼置于水中,轮流掷琼,根据掷的大小,决定棋子前进的步数。” “所以棋盘画成这样是要怎么走?” “开局六棋中五枚为散棋,一枚为骁棋,散棋走张→究→屈→玄→高→玄→屈→究→张,骁棋走张→道→揭→畔→方……”李暠分别指着位置讲解规则,辛艾在一旁拿着纸笔,边听边在对应位置做不同的标记。 “成为骁的棋,便可到水处食鱼,食一鱼得二筹,获六筹为胜。” “所以散棋可以变骁棋,骁棋可以变散棋,散棋也可以围攻骁棋?” “嗯。” “听起来挺简单,边玩边学吧。”辛艾跃跃欲试。 “好,那你先掷。” …… 两人不知不觉玩了一下午,虽然她总走错,李暠在一旁提醒她哪里走得不对,输得多她也觉得挺有意思。有点像现代的飞行棋,可以根据掷琼的大小,选时机把骁棋给打成散棋,也可以择时机让骁棋去牵鱼夺筹,总之挺费脑。 待得晚间,她还想着最后那局,和李暠躺在一张榻上也不尴尬了。 账帘垂下,隐隐有外间灯光透进来,辛艾趴在床上,用手轻轻点了点李暠的肩膀:“刚才那局你赢是不是运气成分居多?怎么掷琼的数就那么巧呢?” “你计算好骁大概需要多少步到方,然后到恰巧掷琼那个步数的时候再去走骁不就可以了。” “那骁停着不怕被我的散给围攻吗?” “你那时离我还远,不会撞上的。” “算得这么清楚?”辛艾忿忿道,“老奸巨猾。” 李暠失笑:“棋面大概是可以推断的,你只是还不熟。” 辛艾转过去背对着他:“没错,明日我定杀你个片甲不留!” 李暠以为她终于消停时,她又突然转过身来,对着他道:“可有必胜的棋路?” 李暠无语的看着她:“棋路千变万化,哪有一开始就注定的胜路?”说着伸出手来,拨弄她耳边的碎发,“你还不困?” 辛艾一个机灵,赶紧又转过去背对着他:“困了困了,明日起来再战。” 她哪里睡得着,战了一下午的大脑此刻正活跃,借着朦胧的光线,眼睛看着床榻上的雕花,该死的胜负欲作祟,脑子里还想着要如何能赢。 过了一会儿,身后的人贴近,一只手从腰上搭过来,摸索着握住了她的手,耳后陌生的松木气息强势的一阵一阵飘来,包裹住她,辛艾僵住不敢动。 毕竟是真的成婚了,虽然她希望两人能先像朋友一样相处,刻意忽略了一整天偶尔的一些碰触,到了晚上躺在一张榻上,还是不能避免这种亲密。 她的僵硬李暠当然能够感受得到,但是他没有松开,一直握着她的手,缓缓的摩挲。 辛艾被他拥着,没一会儿就觉得有些热,身后那人的身体像火炉一般,她不敢挣扎乱动,只好悄悄用脚把被子挑了一点缝,祈盼有点冷风进来能让她舒坦点儿。 本来清醒亢奋的大脑,不知何时被身后那人烫化,呼吸渐渐平稳,入了梦。 前凉篇32 李暠早上醒来,看见辛艾在他怀里睡得正熟,他看了一会儿才悄悄起身,回眼只见床尾那一抹醒目的白。 小姑娘整个一条嫩白的小腿和脚丫子全压在被子上面,被鲜红的喜被映衬得更加夺目。她的脚掌小巧,最多就他巴掌那么大,圆润的大拇指微微翘起,正好压在一朵绽放的牡丹花上。 李暠捏住那颗翘起的脚趾,忍不住轻轻摩挲,果真像珍珠一般圆润莹白。缓缓的抓住她的脚踝,抬起,把被子从下面抽出来,盖了上去。 走时又看了她一眼,还安稳的睡着,他失笑的摇了摇头,真是魔怔了。 开门出去天色还早,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出一身汗才觉得身体松快些。洗漱后再进屋,发现辛艾还在睡。 趴在榻边小声唤道:“艾娘,该起了,今日归宁。” 辛艾迷迷糊糊的坐起来,眼还没睁开:“归宁?归宁是什么?” “睡迷糊了吧?”他笑着伸手揉了下她的头,“今日要回娘家。” 回娘家?啊! 辛艾立马爬起来到处找衣服:“糟了!晚了晚了!你怎么不早些叫我呀?” 李暠拿起旁边早已准备好的衣服递给她:“来得及。” 见她衣服穿得松松垮垮,又替她细细理好。 随后拉着她坐到窗边榻几前,替她梳头。 已嫁做人妇,自然不再梳双髻,可怜她这么些年双髻都还没学会,妇人的盘发更是别提了。嫁进来这两天,涣奚也未能用得上,都是李暠在帮她梳头。 没一会儿,头发梳好,他又端来水,替她洗漱。 辛艾差点忍不住说出口,照顾自己儿女也就这样了吧?她……有些事还是能自己做的。 幸好两家离得不远,等到两人收拾好,日头已经高了。 明晃晃的太阳照在脸上,晒得脸皮有些发疼,辛艾随意的举起袖子遮挡。 “怎的?太阳晃眼了?” 辛艾点点头:“会被晒黑的。” 李暠抿唇看着她,怕晒黑也没见她以前少出门。把她手拉下来牵着,辛艾还准备反抗,他只好往前走了一步,又把她往自己身后微微一拉,正好替她挡住了烈日。 辛艾见果然没了灼热阳光,放弃抵抗,顺从的跟在他身后,不免得意的想:长得高还是有些好处的嘛。 他牵着她到辛府,拜见岳父岳母大人才松开一直交握的手。 辛纳和辛卢氏见两人如此恩爱,自然开心。 李暠在前厅陪辛纳聊天,辛艾跟着辛卢氏去了房间。 辛卢氏也不拐弯抹角,开口便问:“李暠待你如何?” “自然是好的。”凭良心说,相处这么两天天,李暠真的是面面俱到。 “好就成,这两日都做什么了?” “呃……”辛艾摸摸鼻子,“画画,下棋。” “你下棋?”辛卢氏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你有这耐心学棋?” “啊!李暠教得好呀。”她可不敢说在家博戏了两天,六博也是下棋的一种嘛,也不算撒谎。 辛卢氏才不信,嗤笑道:“行吧。我不管你到底干了什么,如今嫁过去,便是李家的人了。既然没有公婆需要伺候,你便好好的,别跟在家一样到处惹事,让人笑话辛家没教出个好女儿。” “阿娘放心,我哪是那样不懂事的人。”辛艾嬉笑着给辛卢氏捶肩。 “你这泼皮,我看也就李暠能治得住你。”辛卢氏想了想又道,“他当真对你好?” “好的,好的,整天什么也没让我干,净在家里玩了。” 辛卢氏又看着她身后的涣奚:“你看呢?” “回夫人,奴这两日未被传唤进屋伺候,不过时常听见屋子里有笑声。” “这……他若是委屈欺负你了便回家,可明白?” “阿娘,这话就不对了,他治得住我定是欺负我了,不如他若敢治我,我便回家?” 辛卢氏被她堵得无话可说,笑着拍了她一巴掌:“我看你是日子过得太好了,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哎呀,我受欺负还是不回来了,省得碍您眼。” “嘿,你没完了是不是?”说着站起来,作势要拧她耳朵。 辛艾跳起来赶紧往外跑,边笑道:“哪敢哪敢,我赶紧走,可不敢碍您的眼。” 刚出门便碰见辛景,顺势跑过去就抱住了他胳膊:“阿兄,还是你最好。” “我如何好了?” “添妆你给得最多!” 辛景拧住她耳朵,气不打一处来:“你还好意思说!你挖了我存的钱,居然栽赃给小黄,你还有脸了!” 辛艾揉着发红的耳朵从他手下逃开,委屈道:“阿兄,多少年前的旧事了?反正都是给我的,那不就当提前给了,但是你居然拧我,艾娘没有你的银钱重要?” 这就弄得辛景很尴尬,好像是下手有点重:“拧疼了?你当然比银钱重要,不然阿兄给你添妆那么多呢。”搞得他欠了账房一屁股债。 “看在你给了那么多嫁妆的份上,告诉你件事。”辛艾神神秘秘的拉着辛景,在他耳边小声道:“相宜小娘子你若是再不抓紧,估计要没戏了。” 辛景回头瞪大眼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有一日出门,见着她和一位小郎君在一起,看着挺亲密。” “何时?在哪?你确定没看错?” 辛艾点点头肯定道:“定是她没错,脸我记不清,但是那身衣服我是记得的,和燃灯节遇到那日穿得一样,大概是三月的时候?去仙岩寺的路上,他们有说有笑的。” “你三月何时去了仙岩寺?” “呃……” “行了,我知道了。”辛艾出门从来都是兴之所至,她出门的日子他不知道的多了。 说得这么肯定,定是真的遇见了。辛景想了许多,最后失魂落魄的离开,连李暠站在他身后都没看见。 “他这是怎么了?” “哎……可怜人呀。”辛艾摇头感慨,“你怎么来了?” “来问问你,今日可是要留宿?” 辛艾眨了眨眼:“可以?” 李暠伸手摸她头:“你想就可以,我明早来接你。” “嗯嗯。”她点头,笑弯了眼。 “不用表现得这么开心吧?” 她立刻收起表情,就怕他反悔,严肃道:“也没有很开心。” 李暠牵起她的手:“带我去转会儿吧,归宁宴还得一会儿。” “我们家就这么点地方,没有什么好转的。”说是这么说,还是带着他去了自己的闺房。 这一夜辛艾躺着床上辗转反侧。 她这未免太不争气,怎么就他不在身边就睡不着了? 想着又换了个姿势,把身后的被子攒了攒。 过了好久,还是没睡着。 无奈坐起来。 当初几次三番拒绝,就是怕有今日。 李暠这个人,有趣的灵魂加上上等的颜值,还对自己百依百顺,让人喜欢上他太容易。看,这才不过两天,她就沉迷进去。 哎…… 之前还烦恼尹氏,现在想想,那都是她死之后的事,他的日子还长着呢,难道她死了还不许他再娶了? 她托着下巴,曲腿坐在床上,指尖在脸上来回来去轻敲。 原来觉得是问题的问题,现在好像变得没那么重要,是不是她也可以放任自己沉溺下去? 都没几年好活了,现代没能谈个恋爱,在古代还不能好好恋爱一回了? 就是不知道李暠怎么想,他是因为娶了她才这样温柔对她,还是因为她是她? 前凉篇33 李暠此时正披着衣衫,坐在榻上,手上握着本书,似在看,可是迟迟没有翻页。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书,急急忙忙的穿上外袍,往外走去。 走到原来的书房,才发现忘记拿灯,只好借着朦胧月光,在里面翻来翻去。 他记得之前收起来了,但是时间太久,忘记收哪里了,真是要命。 从榻几旁边的抽屉,到书架中间的夹层,最后终于在一摞竹简的缝隙里翻出来一个木匣子。 他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轻轻打开。 匣子里面放着一张叠起来的纸,他打开确认了内容,又重新叠好放进去,才拿着匣子匆匆离开。 走得太急,夜色昏暗没注意脚下,踢到门框,摔了一跤。 安静之下“哐当”一声十分响亮。 苜童随手披了外衣赶来,以为家里进了贼,暗夜之下没看清是他,呵斥道:“哪里来的贼人?” 李暠在黑暗中爬起:“是我。” “郎君?您没事吧?”苜童纳闷,这大晚上的在这里做甚? “无事,回去睡吧。” 他毫不在意,拍了两下身上尘土,握紧手中的匣子,趔趔趄趄往房间走去。 画纸已经发黄,李暠小心翼翼把它平铺在书桌上,又另外拿出一张新纸,将画中重要的部分重新画了出来。 这正是辛艾小时候随手画的凉州地图,当年因为宋氏突发变故,他将这事忘在了脑后,今日突然想起来。 当年曾经怀疑过她到底是谁,可是连辛家人都没觉出不妥,他也是看着她从小在眼前长大,她还能是谁呢?不管以前是谁,以后她都只能是李辛氏,他的妻。 详尽的凉州地图不易绘制,他把画中的位置更加详细的进行了标注,有些不确定的地方又去翻书一一对应,这一忙就忘了时间。 再抬头,看到窗外天有些微亮,一夜竟然过得这样快。 拿起手中的两张图,折起来收好。 略微收拾一下便出了门。 他到辛府天刚亮。 辛家没想到他会来这么早,辛艾还未起,便直接让涣奚领着他去了卧房。 “艾娘?”李暠坐在床榻边轻轻的唤。 辛艾翻腾了一晚上,好不容易睡着,这会儿睡得正香,毫无反应。 他无奈的趴到她旁边,小声说:“我来接你回家了,跟我回家再睡吧。”说着,手伸进被窝,寻摸到她的手,轻轻抓住,又继续说,“回家好不好?” 回家?辛艾无意识的点头,身体一动不动。 李暠笑了笑,干脆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了起来。 陡然被抱起,辛艾吓得赶紧抱住他,才稍微清醒点:“你怎么来了?” “接你回家呀!”李暠笑着看她。 “这么早?” “不早了,你不在我一宿都没睡呢。” “啊?” 两人说着话,辛艾才反应过来她怎么被他抱着出门了。 “你快放我下来!这成何体统?我的鞋呢?” “别动,小心摔了。”说着又转头唤涣奚,“去府里找辆车,送娘子回去。” 涣奚红着脸应是,赶紧去办。 走到门口,牛车已经在等着了。 “不去跟阿父和阿娘说一声吗?”辛艾推了他一把。 “来的时候已经拜别过了。”他自然而然的上车坐在她旁边。 “我明明可以自己走回去,裹着个被子坐车叫什么事?”这么几步路,居然去折腾个车来。 李暠笑着看她,没说话。 到了门前,辛艾依然被他抱着,抬头看了眼门上的牌匾,才发现换成了“李府”。 “你换了牌匾,宋繇没关系吗?” “无事。” 进屋后,辛艾直接被放到床榻上。 她还是有些不适应,准备起来穿鞋,却发现还是没见着鞋子。 “鞋呢?” “作何去?” “我饿了。”她无辜的看着他。 李暠无奈,叫人送来吃食,直接放在榻边。 “这是不是有些过分?” “嗯?” “在床榻上吃不好吧。” 李暠什么也没说,直接夹了一筷子菜喂到她嘴边。这下她就不好拒绝了,虽然犹豫还是张嘴接下。 两人沉默的吃完,李暠才叫人进来收拾。 辛艾干脆躺下把脸埋进了被子里,被仆从看见这副德行,她都觉得没脸,哪有好好的人在床榻上吃饭的? 等了一会儿发现没了动静,她才悄悄拉开一个被角,却看见李暠已经脱了外衣,掀开被子进来了。 “这是干什么?”辛艾防备的抓着被子看着他。 “睡觉。”说着一把拉过她抱在怀里,“我昨夜一宿没睡,现在吃过饭困了。” 辛艾不敢相信:“为什么一夜没睡?” “嗯……孤枕难眠?” 辛艾在被子里伸脚踢了他一下,正好踹到他受伤的地方,惹得李暠“啧”一声,倒吸口气。 “别装,我又没有踢很重。” “嗯,不重不重,快睡吧。”难得见她有些撒娇的样子,李暠说着笑弯了眼,腿上的疼也不觉了,把她又搂紧了些。 辛艾吃完饭也有些困,缓缓的闭上眼,谁不是一夜没睡好呢? 跟他在一起的时间久了,辛艾发现,史书尽不可信,实在是大相径庭,让人跌破眼镜。 这人从蹴鞠到五木投琼,从投壶到弹棋,就连戏射都能百发百中,真真是无所不能,无一不精,明明就是一个精通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儿。 午后阳光正好,他坐在窗前看书,君子如画,赏心悦目。 辛艾拿着笔无意望了一眼,竟是看痴了去。想着如何下笔,习惯啃几下笔头,哪知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笔拿反了,这会儿啃了一嘴墨。 “呸呸呸!” “哈哈哈哈哈。”窗边那人见她嘴上漆黑,忍不住大笑,赶忙上前给她递茶漱口。 辛艾漱了口还是觉得嘴里怪怪的,忍不住一直拿帕子擦拭。 李暠眼见着她擦得嘴唇通红,不忍道:“还是很难受?” “嗯。” “我看看?”说着,他凑上前细细查看。 红唇微张,唇色潋滟,勾得他心中一动,忍不住欺上前,吻了上去。 这…… 辛艾僵住不敢动弹,耳尖逐渐变得鲜红欲滴。 一吻久久才停歇。 李暠沙哑着嗓子问:“艾娘,你可有什么心愿?” 辛艾低头不敢看他:“当然有,希望父母兄弟平顺安康。” “还有呢?” “希望乐僔和尚把石窟建好。” “还有吗?” “你怎么问这么多?”她抬头一眼娇嗔,惹得李暠心中一荡。 他假意咳了咳:“说来听听。” “那就是敦煌永世太平吧。” 只有太平繁荣的敦煌,才能迎来繁盛的莫高窟。 “没有关于我的吗?”李暠有些失落,问了三个,都和他无关。 “你呀?”辛艾垂眸。 她当然有关于他的祈愿,可是……他并非是她祈愿就可以得到的吧?心里突然泛起酸涩和刺痛。 “没有吗?” “有的。” “是什么?” 辛艾使劲眨了下眼,收起眼里的酸涩道:“惟愿你能永远记得我。” 李暠低头亲吻她的头顶:“我当然会记得你,永生永世。” 他从屉中拿出木匣,里面正是之前的两张图。 辛艾一眼就认出自己绘的那张,那字还是写的启功体,当初还是他提醒,如今好多年不写,看着既陌生又熟悉。 “呵呵,你不是烧了吗?” 李暠挠挠头:“嗯,收起来了。” 辛艾斜着瞪了他一眼,懒得跟他计较,这人就是心眼多,贼精贼精的。 她拿起另外一副新画的,挑了挑眉:“你画的?” 李暠指着图上的地方一一跟她讲解,有的地方辛艾知道,有些还真不知道。 看着姑臧,叹了口气,前秦符坚日益强大,周边小国都是左右逢源,于夹缝中瑟瑟发抖。 辛艾指着陇西问道:“这里归前秦了?” “嗯,姑臧如今乌烟瘴气,怕是没有心思管这些。” 辛艾摇了摇头,末世君主荒淫无道,扶不起的阿斗就别指望了,手指稍微往下:“这是哪里?” 李暠提笔,写上:陇南。 “仇池,去岁杨世称臣于秦。” “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啊!” 前凉篇34 升平十四年(370年),仇池公杨世病逝,世子杨纂继位,与前秦绝交。次年三月,苻坚遣兵七万讨伐仇池,陇南大乱。 夏日烈阳虽然袭人,辛艾坐在院子里的大树下,吃着早上刚从市集买来的葡萄,脚丫子在榻边晃悠晃悠,伴随着凉风阵阵,美得不得了。 “嗯,果然还是这家的葡萄最甜。”她拿起一小串,递给身后的涣奚,“你也尝尝?” 涣奚笑嘻嘻的接过,连声道谢。 “阿兄,阿兄。”宋繇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辛艾赶紧爬起来去开门,起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 “算了,你去开吧。” 涣奚扶她坐好,赶忙去开门。 她可不敢怠慢了这位爷,这几年他学识见长,嘴皮子越发溜,一个不好被念叨好久。 早两年宋家大伯母张氏仙逝,李暠本意是要接宋繇回来跟他们一起住,可他不愿,就要在县里和堂兄弟们一起苦读,李暠只能遵从他的意愿,唯要求他每过一两月来交次学论,看看学习进度如何。 这前几日刚来过,辛艾怕是出了什么事。 “你今日怎的来了?发生了何事?” “阿兄叫人带口信与我,叫我过来的,他没与你说吗?”为了避嫌,他站在门口没敢进屋。 辛艾茫然的摇头:“没啊。” “阿兄不在家吗?” “一早便说有事,出门了。” “那我去书房等他。”说完转身去了外院书房。 她回头对涣奚道:“你去把井里剩的冰葡萄给捞起来,送去书房吧。” 在家等了一天,天快黑李暠也未回,辛艾干脆让宋繇先去厢房休息,等明日见到李暠再说。 夜晚并不闷热,房门窗户皆开,凉风习习,她身上只搭了层薄毯。 本是好眠,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不知最近在忙些什么,一身白衣,既不从商,也无官身,天天闲的和她厮混在一起,陡然见不着人就很突兀。 直到她迷迷糊糊的快要睡着,被子被轻轻掀开,带进来一阵热意。 辛艾转身抱着进来那人,沙哑迷离的道:“宋繇来了。” “我知道,已经见过他了。” “你这几天神神秘秘的干什么?这么晚才回。” 她闭着眼娇嗔的模样,让李暠心里有些痒痒,很想欺负她一把。 他半天没有回应,辛艾睁开一条缝,瞄了他一眼:“怎么不说话?” “你什么时候能让我欺负一下?” 辛艾浑身一个哆嗦,被这话吓清醒,手还没来得及往回缩,就被李暠抓住。 “李氏宗族来信,叫我回宗祠行冠礼。” 辛艾一下坐起来:“什么?回陇西狄道?” 动作太突然,被子滑落,衣襟也被扯开,雪白乍现,李暠赶紧替她拉好:“虽是夏日,夜里还是冷的,你小心着凉。” 这点小事完全无所谓,她更关心去狄道县的事。 “我也与你一起去吗?” 李暠拉她躺下,确定被角都掖好,才缓缓道:“当然。” “啊啊啊啊!”她高兴的一把抱住他,“我终于可以去外面看看啦!所以你最近都在忙这个吗?宋繇也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是,但是宋繇不去,我叫他来只是叮嘱点小事。” “发生了什么?”看李暠如此认真的表情,辛艾知道此事很严重。 “苻坚在打仇池。” “仇池……陇南?”辛艾想起李暠那幅地图。 “陇西也跟着不太平,你跟着我去必定要小心,不可到处乱跑。” 辛艾使劲点头,战争这种事,可不是她这种小人物能参和的,小命要紧,她绝对不会添乱。 “那我们要伪装成商人之类的吗?”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怕身份暴露有危险什么的。 李暠摇头:“商人太打眼,战乱匪患谁都想劫掠一笔,我们直接表明身份就行,世家关系庞大,苻坚轻易不会招惹,只会尽能事收买,匪贼轻易不会劫掠世家。” 辛艾双眼放光,原来世家在这个时代这么厉害的吗?通行无阻啊! 李暠看着她得意的神情,实在忍不住,低头亲了下去。 刚开始只是浅啄了几下,见她没有反抗的迹象,才开始攻城掠地,极尽温柔之能事。 辛艾哪还能给出什么反应,心脏都快要跳出胸口了,头脑晕晕乎乎,任他摆布。 过了很久,李暠才停住,把她的头按在胸前,粗喘着气,等待平息。 原来一个亲吻也能这么醉人,血液沸腾到快要自爆,一动也不敢动。 等了一会儿,辛艾抬起头看向他。 她的眼神盈盈水润,似有尾鱼在里面波动,搅得他心荡神怡。李暠被她的眼神诱惑得又低下头去,细细的亲了一遍。 辛艾想完了完了,她这是中了什么蛊,一点反抗的想法都没有了。 再回过来神时,他伸手挡住她的眼睛:“你别这种眼神看我。” 睫毛在他手中颤动,微痒,如同被烫到般,赶紧松开,干脆把她的头埋在自己胸口,拍了拍道:“快睡觉。” 辛艾听见他如雷的心跳声,偷偷翘起嘴角。 第二日一早见到宋繇,辛艾不敢抬头,只能拿扇子装作不经意的挡住嘴唇。 抬眼瞟了眼李暠,这丫属狗的吧,昨天晚上趁机占便宜就算了,早上起来抱着她又是一顿啃,嘴角都被咬破了,嘴唇一动就疼。 “我们去书房谈吧。” “昨夜没谈完?嘶~”不行,说话还是疼。 李暠回头看着她的嘴唇,伸手摸了一下,问道:“还疼?” 哪壶不开提哪壶!辛艾拍了下他手,扇子依然挡在脸前,解释道:“昨夜被只蚊子给咬了。” 宋繇疑惑:“有蚊子?还真是少见。” 辛艾肯定道:“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只,特别大,吵得我都没睡好。”说完看着李暠,“是吧?” 李暠笑道:“我睡得挺好。我们去书房谈,你要来吗?” 辛艾点头:“当然。” 虽然抱了个金大腿,时局还是要随时关注的,她之前答应给乐僔师父送一幅佛像来着,已经快要画完,正好趁着出门前画完给他送去。 他们去的书房是之前宋僚用的那间,屋里摆设都未曾变过。 李暠和宋繇坐在窗边的榻上,辛艾跪坐在另一边对着的桌几边,能听清他们两人说话又能继续画。 “预计秦王多久拿下仇池?”宋繇问。 “苻坚乃有大才之人,秦如今之强盛,我们远不可及,仇池杨家现在正乱,应该会很快拿下。” “此去陇西可有危险?” “倒不至于,他现今应该以稳固为主,看形势变化再择机而动。” “秦之强盛全因农牧稳固,否则前几年大旱,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李暠点头:“国之稳固全靠务农,有粮有人就能稳人心,人心稳才能强盛,可惜,张天锡不明白。” “他原来明白,现在不想明白罢了。” “酒色误国。” 辛艾听着挑了挑眉,手下没停。 李暠突然话锋一转:“你当真不跟着我练武?” “不了,宋家当初盛极一时,武者何其多,也没能斗赢张邕,缺的便是计谋,当世儒学盛行,我若能学个博通古今,同样能振兴宋家。” 辛艾默默的摇头,恰巧被李暠看见,他本以为是画到何处不太满意,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她是在对他们的对话发表自己的意见,于是对着辛艾道:“艾娘,此事你如何看?” 突然被cue,辛艾有些疑惑,不过还是放下手中笔,走到他们面前道:“人各有志,不可强求。” 宋繇点头。 李暠看着她,她只说了一半:“若是你呢?” “我是宋繇?”她想到宋繇将来的成就,摇摇头,“我可做不到他这样,闭门苦读我就不行。” 李暠失笑:“是,你这野惯了的性子,确实不行。” “不过,如今乱世,为君者对内当施仁政,招揽贤才,稳定民心,内部稳固必然强盛,无人敢犯。”她看向李暠,“为君者,学问太多,既要拿捏人心,审时度势,也要熟读兵法,乱世还要能征战天下。张天锡是不行了,凉州还会乱上许久,能者居之。” 宋繇听完道:“为君者确实不易,我若能为臣,守得一方百姓太平便足矣。” 辛艾看着李暠,等他回答。 李暠对她摇了摇头:“我没有繇儿这么大的志向,做个闲散文人挺好。” 辛艾默默走回桌几,心想,听你瞎胡扯。 现在他或许确实没有那种心思,以后呢?他展示的实力可是不弱的,能得这么多世家支持,绝不是个什么都不会的人。 宋繇用过午膳便要回去,辛艾的画也已经完成,正好一起出门。 李暠驾着马车,先送辛艾到乐僔和尚处。 宋繇跟他一起坐在前面驾车,辛艾独自一人坐在车内闭目养神。 吃过午膳还没来得及睡觉就出来了,马车晃悠得有些困,果然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待得到了地儿,李暠进来喊她,她才悠悠转醒。午觉被打断有些不开心,但是也无法,今日有事不能耽误。 等她清醒过来跳下马车发现太阳正晒,晃得睁不开眼,刚举起手准备用袖子挡住阳光,突然一顶帷帽扣下。 辛艾转头发现李暠正在身后,是他拿的无疑。 她掀开面前的纱,对李暠感激一笑。 李暠又替她拉了下来:“在这里等我,送完繇儿便来接你。” “嗯嗯,你快去吧。” 前凉篇35 她总往这里跑,仙岩寺的师父们早已与她熟稔,跟众僧打过招呼,借寺后的桥绕道乐僔师父那儿。 上午的阳光直射在鸣沙山断麓这端,河床上的沙砾被晒得发硬,硌的脚疼,幸好带了帷帽,不至于顶着太阳,一路走来稍微好受点。 去往洞窟的崖壁边新挖出来一条窄路,暂且叫它路吧。这路过于狭窄,辛艾深怕自己失足滑下去,窄且不说,仅能站脚的地方也是坑坑洼洼,还得用手抓着崖壁,真的只能用爬来形容。 好不容易爬上去,身上沾了一层灰。 上午阳光正好斜射过来透过门洞,照亮整个洞窟。 主室已经挖完,门洞仅能容一人进身,进去之后室内还算宽敞,约四五米进深,宽两米左右,室内凉爽,她摘下帷帽放在一边。 主室的左右两侧应该还各有一个侧间,可是只有他一人凿,进展之慢。现如今一侧的洞窟还未凿完。 辛艾探身进了侧间正在挖的洞窟,里面只点了一盏小油灯,她轻喊了声:“乐僔师父?” 他蹲在角落,听见声音回头笑道:“檀主近来可好?” “自然好的,我给你带了些干粮,放在门口了,另外,之前答应你的佛像也画完了,一并给你。里面太暗,出来看吧。” 等他出来,辛艾准备展开递给他,他却闪身一避:“檀主稍候。” 只见他走到主室角落,拿出一香盘放在正西面的简陋案几上,净手后点了香,瞬间一股浓郁的檀香味弥漫在整个洞窟。 跪坐在案前念了三遍佛经,才起身,庄重的从辛艾手中接过画像展开。 这是一幅释迦摩尼佛莲花坐像,画中释迦摩尼佛半睁着眼,面色慈悲,微笑似看非看着画外人。 画幅较小,辛艾参考了这个时代出现的佛像风格,整个造型都偏犍陀罗,包括颜色。 乐僔看后大为震撼,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对佛像造诣如此深。 他看过之后将画像收了起来。 辛艾有些不解:“为何收起来了?” “禅窟还未凿完,恐污了佛像。” “那便随你。我要出去一段时间,师父还需要什么东西我可以叫涣奚这几天送来。” “檀主不必,苦乐自当,无有代者。得此像已是万分感激,檀主自便吧。”说完又进了侧间继续挖凿。 辛艾已经习惯了他这样子,也没跟他道别,独自走出洞窟。 有句话叫上山容易下山难,她这会儿看着来时走的路犯了难,上来时已经手脚并用靠爬的了,不然再倒退着爬下去? 来时不觉得这条路有多高,站在洞窟门口往外看才发觉,对她这种略微恐高的,没有护栏站在边上,还是有些摇摇欲坠感。 李暠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她本想进去叫乐僔师父帮忙,但是他大概率不会帮她,可能还会告诉她解决难题也是一种自我修行。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太阳逐渐偏西,这里也阴凉下来,时不时还会吹一点小风,很是凉爽。 她干脆靠在门口坐下,望向崖壁外,下面不远处就是宕泉河,对岸胡杨树茂密,看看风景也挺好,手上边拿着帷帽在玩。 乐僔出来见她还坐在门口,随意说了一句:“檀主不回?” “等人来接。”辛艾觉得自己也不着急下去了,反正李暠还要很久。 乐僔点点头,背着挖出来的沙砾径直走下去。 看他走下去的姿态也不怎么好看,辛艾才觉得内心平衡一点。 突然刮了一阵风,她光顾着看乐僔,手上的帷帽被吹得飞了出去,翻了几个圈,掉落在远处的地上。 “你坐在那里做甚?” 辛艾低头一看,是李暠来了,问道:“怎么这么快?” “他半路遇到同乡,顺路捎带回去了,我便回来接你,你坐那么高做甚?” “我爬上来了,现在下不去了。” 乐僔师父站在不远处听她说得理直气壮,不由摇头失笑。 辛艾扶着崖壁,低头看了看下面的高度,道:“我跳下去,你接着我?” 李暠吓出一身冷汗:“你可别闹,我上去接你。” 辛艾哈哈大笑:“我逗你玩的。” 眼见李暠三两下就上来了,辛艾有些不服气:“会点功夫真了不起。” “能带你下去才是了不起。” 看着崖壁上的窄路,想想他上来好像也没有什么用,路这么窄,根本不可能两个人一起走,还不如她自己慢慢爬下去。 李暠在她身前突然蹲下:“上来吧!” “啊?” “我背你。” “你确定?” “你夫君我背不动你?” 辛艾摸摸鼻子,那不至于,他每天练武也不是白练的,于是老老实实的趴上他后背。 “抓紧哦。” 辛艾赶紧抱好。 他的后背挺括坚硬,完全不似印象中文人的柔弱。还没等好好感受,他已经开始往下走了。 他面对着崖壁,双手扶着凸起的砾石,并没有辛艾想的那么难,几步就到了下面。 辛艾松手跳下来,转身跑到远处去捡帷帽。 李暠跟在她后面慢慢走,到了她面前,替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道:“回吧。” 她笑着点头:“嗯。” 要出远门,辛艾激动得到家就开始收拾东西。 只是收来收去,越收越乱,想想现代出门的经验,她干脆一切从简,最后折腾出来精华的一箱。 得意的对涣奚炫耀:“怎么样?我收拾得不错吧?” “娘子~~~”涣奚看着这乱七八糟的一箱,欲哭无泪,干脆全拿了出来,重新收拾。 秋衣冬衣,薄毯厚被,笔墨纸砚,锄头斧子,干粮油桶……最后竟是塞了半架马车。 辛艾震惊的看着马车里一箱一箱满满当当:“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娘子,这已经是按照您的吩咐,轻简了。” “不可能!”辛艾噔噔噔的跑回房,把李暠拉出来,指着马车道:“最多两月时间,要带这么多东西?” 涣奚将列好的单子递给他。 李暠皱眉看了一遍,道:“怎么这么少?” “啊?这还少?”辛艾指着单子,“这都跟搬家一样了。” 李暠笑着摸了摸她头:“路途遥远辛苦,是应当准备齐全的。” “再装下去,都没地方坐了。” “再雇一辆车就是。” 辛艾震惊,这是真土豪啊! 不过最后商量来商量去,考虑到陇西战乱不便,还是轻装出发,一辆马车承载了所有,而涣奚此行没能跟去,辛艾干脆给她放了个大假,让她回去探亲。 前凉篇36 远处的祁连山绵延不绝,四处都是被晒得刺目的戈壁,马车已经出敦煌城三日,刚出门的兴奋早已散去,同样的风景一尘不变,看了三日也够了。 想起原来未出嫁在辛家的时候虽是坐牛车,慢但是稳,马车是快,可是它颠簸啊! 辛艾懒洋洋的趴在李暠腿上,魂都要被颠散了。 李暠的手在她腰上来来回回的轻揉:“日落前便可入酒泉郡,实在难受我们便歇两日再走。” “还是不停了,冠礼之期不可改,先加紧赶路吧,回来时再慢些走就是。” 李暠为了让她出门能舒适些,已经给车轮重新裹了蒲草,又在车厢低底下铺了一层厚褥,白日天气热,多加了层凉席,总归是她自己没有出过远门,不适应,说得不好听就是被他惯得太娇气。 说着,将他放在一边的书捡起来递给他:“你继续看,我睡会儿。” “别睡太多了,仔细晚上睡不着。”李暠接过书,“不若和我一起看会儿?” 辛艾看了一眼书的名字:“嗯……”《典论》这种没有标点的文言文,“还是算了吧。”她撇了撇嘴,闭眼躺下。 李暠无奈的笑了笑,看起了手中的书,马车的这点颠簸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时光如车轮旋转,他看得有些累了才放下,低头发现辛艾还在睡,再睡下去恐怕晚上真的睡不着。 他俯下身轻唤了声:“艾娘。” 辛艾毫无反应。 见她额头有些细汗,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干净的毛巾替她仔细擦拭,待擦完,她才悠悠翻了个身,眼见她还想睡,干脆放下毛巾,附身对着她的嘴唇亲了下去。 这一顿折腾下来,辛艾才彻底清醒。 “快到酒泉郡的关城了,起来吧。” 李暠低哑着声音在她耳边轻叹,激起她浑身鸡皮疙瘩,什么嘛!这声音太勾人了! 赶紧坐起来,把他推远一点。他的眼神颤动灿若星辰,专注的看着她,勾得人沉迷其中,想犯罪……美色果然误国! 进城关时天色还早。 看了好几天戈壁滩,好不容易见着一湖。 辛艾高兴得不行,眼里闪烁着兴奋,拉着李暠的衣袖,话还没说出口,一眼就明白她的意思。 “苜童,停车。” 他拉着辛艾下了马车,对苜童道:“你去前边的四方馆要间上房,把马安置好。”说着递给他一个牌子。 苜童接过牌子,小心收好。 李暠没再管他,牵着辛艾往湖边走。 “这便是酒泉传说中的那道泉水吗?”辛艾感慨的说。 “嗯……你知道那个故事?” “霍去病为了犒赏将士,将酒倒入泉中那个呀?”这个故事还挺有名的。 “看过《史记》?” “呵呵……书没看过,反正听过这个故事。”辛艾摸了摸鼻子,嘚瑟个什么劲,差点穿帮,为了转移视线,她指着北边远处的山问道,“那是什么山?” “那是北山,”说着又指向另一边,“那是祁连山,这里夹于祁连山和北山之间,地势险要。” 辛艾瞬间懂了,她左右看了看,酒泉最有名的不止这个泉,还有将来的嘉峪关。虽然现在还是一片荒芜,将来总有人会发现,这是一个攻守要道,修筑一座天下第一雄关。 话说……她抬头看了眼李暠,他后来从敦煌迁都酒泉,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泉边水草丰沛,太阳西斜,两人沿着一路走走停停,辛艾身体总算舒服了点。 她本还想往前走,李暠拉住了她。 “怎了?” “前面有驻兵。” 辛艾往远处看了看,果然插着旗帜。安全第一,他们确实没有必要离得太近。 于是拉着李暠在一处高地坐下,两人默默的欣赏落日美景。 不久,城关处传来一阵鼓声,是要关城门了。 辛艾突然想到一句诗: 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内心刚刚有些感慨,李暠拉着她起身:“我们要回了。” “这么早?” “你还真是玩野了呀。”李暠说着捏了一下她的耳垂,“要宵禁了。” 辛艾吐了吐舌头,风餐露宿几天,晚上都是住在小镇驿站,忘记还有宵禁这事了。 “走吧。” 白天睡太多,晚上果然精神亢奋。 此刻床榻上,她的腿搭在李暠身上,被伺候得哼哼唧唧。 “舒服?” “嗯,你轻点啊。” 他松了点劲,放得轻缓了些。 “对,就这样。”她惬意的眯起眼。 李暠坏笑的看着她:“这要是被外面的人听见还以为在干什么坏事。” “什么坏事?”辛艾把腿从他手里抽出来,轻轻点了他胸口一下,“让你给我捏是看得起你。” “是是是,夫人说的都是,小人伺候得可算周到?” “尚可。” 辛艾抽回腿,想爬起来走走看是不是好点儿,却被李暠一下按住。 “夫人可有奖赏?”说着越欺越近,眼看就要吻上。 “夫人我没钱。” 李暠突然想起,小时候她给他钱,让他帮忙瞒着辛景的事,勾起嘴角:“欠的债太多,以身抵债吧。” 不等她狡辩,栖身吻了下去。 榻上缠缠绵绵,门外路过的人声从远及近。 李暠无奈停下动作,身下那人面若桃花,眼色醉人,只可惜到底是地方不对,如此重要的事不想随意将就。 他翻身躺到一边,慢慢平息体内的火气。 辛艾明白了他的顾忌,反而胆大起来,爬到他身上。 李暠一把抓住她作乱的手,压抑的道:“你可想清楚后果。” 他眼中闪烁的疯狂到底还是让她知道,男人不能随便乱撩,尤其是这种时候,撩过头了遭殃的只能是自己。 “我,我就是睡不着,下榻走一走。” 李暠松开她,让她爬过去。 等她下去,他转身朝向榻内,郁闷道:“不能出房门。” “呃……知道了。”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可怜,“那个,真的不需要我回避一下?” “艾娘!” “知道了,知道了,我坐在这里看会书,你先睡,你先睡。” 她赶紧在榻几边坐下,随意拿了本书,不敢再惹他。 本是拿的书假意翻看,没想到,看来看去竟然看出点意思来,迟迟舍不得放下。 李暠在榻上等了半晌还不见她回来,转过头一看,她正拿着书痴痴发笑。 “夜了,还不睡?” 她头也没抬,沉浸在书中,随意安抚了句:“我看完这章,你先睡。” 李暠倒是真的困了,难得看她认真看书,也不再打扰,就这么看着她,入了梦。 一章又一章,一本看完已是夤夜。 窗外竟然有些要亮的意思,她赶紧爬上床,不想又惊醒了李暠。 “怎了才睡?” “看书忘了时间。”说着钻进他怀里。 睡着前脑海里还想着书中的故事,荒唐怪诞,惊得连梦里都是。 早上起来李暠见她精神不济,想让她休息一天再走,辛艾坚持不肯,怕耽误正事,催促他尽早出发。 李暠无法,只好应了她。 临走时辛艾想起桌上的书:“桌上那个为什么是第三卷?其他的呢?” 他拿起来一看书名——《拾遗记》,恍然大悟:“你喜欢看这种的?这本是偶然得来的,你若是喜欢,等到了姑臧可以去寻寻是否还有其他卷。” 前凉篇37 一路上经过酒泉、张掖,到姑臧。 经过姑臧时,辛艾早被马车颠得脑袋晕胀,完全顾不得找书的事,车都没下,一路昏昏沉沉到了金城,直奔陇西。 走走停停,半个多月才赶到狄道县,下车时辛艾脸色极差,坐的时间太长,腿脚浮肿,发胀的脚勉强挤在鞋子里,走路时仿佛还在马车上震荡。 冠礼就在一周后,她虽然身体难受,但是庆幸没有耽误时间,否则罪过就大了。 此时已经傍晚,天黑得比敦煌早一些,晚霞虽然也美,可她实在没心思欣赏。强撑着精神与李暠一起拜见了各位长辈,才恍恍惚惚跟着他回房休息。 一到房间,她就趴在桌几上昏昏欲睡。 “你先去榻上睡吧。”李暠有些心疼的看着她。 “我想先沐浴。”她实在忍受不了这一身的黏糊。天气热,稍稍一动浑身都是汗,衣服粘在身上很不好受。 “好。” 他叫来奚女去浴间添水,抱起她就往浴房走。 “被人看见不好吧?”世家大族都是很讲规矩的,女人被宠得太厉害可不好,她和李暠关起门来那是两个人的事,这毕竟是在李家宗族,万一有人背后说什么,还得惹麻烦。 “浴间就在旁边,走快点不会有人看见的。”他并不理会别人怎么看,只想让她安心。 她实在太累,也不想走了,干脆靠在他怀里由他抱着。 到了浴间,把她放下,李暠伸出手,准备帮她除掉外衣。 辛艾纠结的抓住衣襟:“这就不必了吧,我自己可以的。” 屋子里蒸汽妖娆,熏得她脸有些红。 李暠也觉得有些热,点点头出去把门关上,可是并没有走远,就站在门口。 辛艾松了口气,虽然总有那一天,但还是得有个过程,睡在一起是一回事,坦诚相见她还没做好准备,即使她的心早已向着他。 缓缓除去衣物,温热的水浸润全身,揉了揉肿胀的双腿,疲惫的身体终于有所缓解。 回想这一个月的路程,古人出门是真的苦,风餐露宿不算什么,马车颠簸才是最要人命。 奚女拿了换洗的衣物回来,只见李暠呆呆站在门口。 她行了一礼,唤道:“公子为何站在外面?” 他回过神,看见她手中的衣物:“这是给艾娘的吗?”说着伸出手接过来,“给我吧,她不惯人服侍。” 奚女点头应是,难怪这次回宗族都没有带仆从,就一驾车童子跟着。 她守在门口等着召唤,等了一会儿发现李暠还站着没有进去,于是疑惑的看着他:“公子?” 李暠轻咳一声,敲了敲门,道:“艾娘,我进来给你送衣物。” 等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出声,奚女一直看着他,他也不好傻站在门口,硬着头皮推门进去。 进得浴间,屋子里的雾气被带进来的风吹散了一些,没有看见艾娘的身影,他又唤了一句:“艾娘?” 依然没有回音。 他略微犹豫往里间走去,到浴桶前才发现这傻姑娘居然泡在里面睡着了。 水已经温凉,她原本瓷白的脸灿若桃花,粉嫩欲滴。他不敢往下看,可是蠢蠢欲动的神经有些挠心。 直直的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拿布将她裹住从浴桶里捞起来。 这一捞才发现自己真是蠢极了,艾娘没有擦干不说,自己还弄得一身湿。 “奚女,送一身我的衣物来。” “是。” 等拿来干净的衣物,她推开门进去,本想寻得人,里间传来沙哑的声音:“衣物放在门口,出去。” 她赶紧低头应是,退出浴房,安静的守在门口。 浴间里,李暠一身衣物已经湿透,无奈先抱着艾娘,替她把衣物穿上。 辛艾被晃得脑子迷迷糊糊,以为还在马车里,模糊听见有声音在耳边说让她坐好,她也没想为什么,闭着眼点头,靠在矮榻上继续睡。 李暠见她还算规矩的坐着,赶紧就着她用过的水梳洗了一遍,水已经凉透,但是在这夏天的浴间对他来说正合适。 等全部收拾完才再次将她抱起。 让她在榻上躺好,想起来她腿还肿着,他又坐在床尾,把她的双腿拿上来,轻轻搁在自己腿上。 圆润雪白的脚趾泛着粉,脚背连着小腿肿得发白,轻轻一按凹下一块红,半天没起来,他心中愧疚,小姑娘娇养了这么些年,总是跟着他受苦。缓缓的给她揉着腿,希望她明天起来能好受一些。 辛艾做了一个梦,闷热的天气,她被困在逼仄的马车上,车行驶在满是沙石的戈壁,颠得她快要坐不住,果然突然一个大块的石头卡住了车轮,她咻的一下从车上飞出去,以为这下要撞得头破血流,慌乱之下伸手往旁边车框一抓…… 从梦中惊醒,她使劲抓住的不是车框,而是李暠的胳膊。 呼出一口气,原来是梦。 疲惫的抬头看了一眼,帐中漆黑,可能是她用力把李暠给抓疼了,此刻他闭着眼伸出手,缓缓拍着她的背,下意识的安抚呢喃:“艾娘,为夫在,莫怕。” 心安之余,突然感觉自己有些对不起他,这么久,她连一声夫君都未唤过,从来都是喊他的名字。 辛艾缓缓闭上眼睛,心中下定决心,她要有一些改变的。 再醒来时,发现帐中还是黑的,可是身旁已经凉了,动了两下,疲惫好了许多,腿上的肿胀也已经消散。 她坐起身,喊一声:“李暠。” 果然一会儿听见脚步声传来,帐子被拉开,天色朦胧,屋里点着两盏灯,李暠端了饭食过来。 “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辛艾看了看帐外:“这是天要黑还是刚亮啊?” 他看着她笑了笑:“天要黑了。” 她呼了一口气:“那我没睡多久啊!还以为睡了很久呢,还好。” “是没多久,都过了一天了。” “什么?”辛艾惊得立马要下床,“怎么办?怎么办?宗族的人是不是觉得我很无礼?我都没去问安!” 李暠按着她坐下,安抚道:“没有关系,我说你路途奔波病了,在修养。”说着端起米汤,吹了吹,喂到她嘴边,“快吃吧。” 吃了几口她突然想起来放在车里要送的礼,赶忙问:“车上的礼呢?我是不是明日再去送?” “我今日已经挨个儿送了,都夸你画得好呢。” 当然画得好了,她可是费了不少心血的,临出门的几天就忙这个了。 等吃完,李暠叫奚女来收拾,辛艾才想起来昨天好像在浴桶里睡着了,应该是奚女后来给她穿了衣,免于泡凉水感冒,于是笑着对奚女道:“昨日谢谢你。” 她可当不得主家一句谢,赶忙道:“此乃本份,使不得。” 见她如此惶恐,辛艾也不好再说,摇了摇头,没想到世家大族的侍女居然如此小心谨慎。 李暠见此道:“下去吧。” “是。” “你谢她做甚?” “我昨日泡澡睡着了,幸亏她帮我穿了衣物,又送我回来。” 李暠突然脸一红,没说话,在榻边坐下。 见他神情怪异,辛艾不解道:“不是吗?难道是你送我回来的?” 他放下账帘,榻上光线又暗了下来,辛艾看不清他的神情变化,只听见他闷闷的说了句:“睡吧,明日我带你出去转转。” 辛艾本想说她还没有那么困,可是看李暠躺着不动,突然想起了昨天半夜信誓旦旦的要对他好一些,酝酿许久,试着轻轻的喊了一声:“夫君?” 开始还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喊出来之后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嘛。 她就是正常喊了一声,可是在李暠听来,简直就是缠绵悱恻,勾得人心尖发颤,忍不住翻身压住她,声音也跟着有些颤抖:“你是不是不想睡了?” 辛艾僵住不敢动,弱弱的道:“我好困,快睡吧。” 前凉篇38 冠礼这日天气极好。 众人一早便起来沐浴斋戒。 今日并非李暠一人行冠礼,还有两人和他一起。其中一人年岁未满,因为要娶妻,提前行礼;另一人还未婚娶,与李暠同岁;唯有李暠是个特例,父母皆亡将冠礼给耽搁了,若不是宗族还记着他,怕是还得继续耽搁下去。 辛艾跟着他一起走到宗祠门口,此刻已经来了不少人。 一位老妇看见他们两人,热情的迎了上来,张嘴便夸。 李暠见她行了一礼,喊了声:“堂祖母。” 辛艾赶紧跟着也喊了一声。她一向脸盲,虽然已经来了几日,却没一个人脸和身份对得上,只能跟在李暠身后,全靠他提点。 “你这小娘子可娶得好,画的那个插屏哟,你堂祖父可是一直夸,爱不释手。” 李暠拱手道:“哪里,承蒙堂祖父和堂祖母厚爱。” 辛艾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笑着点头附和。 她拉着辛艾的手,往她手中塞了枚玉佩,对李暠说:“这温和贤惠的小娘子跟着你可是吃苦的,你要好好待她。” 辛艾看着手里的玉佩,温和润泽,上面还雕刻了“李”字,想必贵重,一时不知该不该推拒。 “这……” “李家族人都有,拿着就是。”他笑着点头。 旁边走来一男子对李暠道:“玄盛,要开祠堂了,我们一同过去吧。” 李暠称好,对辛艾说:“你站在外面乖乖等我。” 辛艾点头,特意露出一幅乖巧的模样。 李暠看着她假模假样忍俊不禁,摸了摸她的头才离去。 她看着前面那些男人们的背影,和被留在门口的女人们。女人在这个时代,非极其特殊的情况是不允许进宗祠的。 偶然看到一家子有男人没有进去,显得特别突兀。 于是侧身问道:“堂祖母,那家的男子为何没有进去?” “那不是李氏族人,不能进宗祠。” “不是李氏的也可以来观礼吗?” “天水尹氏的人,也算是熟识,他们跟着云檀来的……” 后面的话辛艾都没有听见,只有天水尹氏几个字一直在脑海里不停的回旋。 她仔细打量那几人,果然腰间挂着玉佩,刻着篆体的“尹”字,和那年尹钰的那块一模一样。 里面年长的男子她不认识,但是年轻那个看着面善。天水尹氏她之前只遇到过两人——便是救她的尹钰和她的兄长,这么多年过去,脑海里的脸相早已模糊。 他们身边还跟着个小女孩,约摸七八岁模样,年纪不大,姿色出众。 辛艾不愿意往那方面想,可是越制止脑子越是控制不住。 这是西凉的昭武皇后尹夫人吗?她死了之后李暠娶的那个吗? 如果是,要怎么办? 她脑子里极乱。 堂祖母跟她说着话渐渐没了回音,这才发现她脸色不好:“怎的脸色这么差?哪里不舒服吗?” 辛艾缓了缓,抬袖挡着灼目的阳光,道:“无碍,可能是太晒了。” 见她不舒服,周围好几个女人都靠过来,想看看她是怎的了。 她深吸几口气,告诉自己冷静一点,天水尹氏何其多,未必这就是那位尹夫人。反而旁边围着这么多人嘘寒问暖让她不知所措,只好放下心里的事,先应付了眼前这些人。 不久,宗祠里传出来一阵唱诵声,听不清具体内容,待声音渐小,又过了好久,才陆续有人出来。 李暠走在后面,他已经戴上头冠,又束了腰带,与以往神态也有些许不同,看上去更加坚毅威武,只是在看见她的瞬间,眼神又变得柔和。 辛艾是有些遗憾的,阿兄的冠礼她因为已经出嫁,不能去观礼,李暠的也没能亲眼见到。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旁,悄悄的伸出手,勾住她的手指。宽大的衣袖挡住了他的动作,旁人一无所知,只能看到两人并肩,一起去了前厅的宴席。 李氏宗祠人口众多,男女分席。行到席前,李暠和她又被暂时分开。 辛艾被奚女引着去了女席那边,待坐下后才发现尹家的小姑娘竟然和她在一桌。 桌上的人她都不认识,只好笑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对她们的话题全程不参与,安静的坐在一边,默默吃菜。 可是控制不住的,眼角就会往尹氏身上瞟,看得多了,自然引起了当事人的注意。 快要散场时,辛艾起身准备走,尹氏小女儿跑过来拉着她的衣袖,疑惑道:“阿姐为何一直看我?” 辛艾不想引人注意,左右看了看,小声问道:“你是天水尹氏?” “你认识我?” 辛艾摇了摇头,想了想又道:“你可认识尹氏钰娘?” 小姑娘瞪大了眼睛:“你认识我阿姐?” “她是你阿姐?”她细细的打量着她,圆眼星眸,漆黑的眼珠犹如宝石,闪耀着灵气,头上扎着双髻。她与尹钰只是几面之缘,早已忘记了她的模样,两人是否相似也无从对比,“你叫什么名字?” “尹蔚,你看,你认识我阿姐,那就是认识我。”小姑娘开心的拉着她就要走。 “这是去何处?” “去见我阿父啊!我竟然碰到有人认识阿姐呢!” 辛艾想了想,尹钰救过她,她去见她父亲道个谢也应该。 说是去见她父亲,可是到了男席那边却发现了问题。男席迟迟未结束,为了避嫌,尹葳和辛艾两人轻易不能进去,只好站在门边等。 “你怎么认识我阿姐的?” “她小时候去过敦煌,救了我一命。”辛艾微笑着看她,“钰阿姐这些年还好吗?” “当然,阿姐有寄家书回来,她很好。”尹葳的小脸忍不住洋洋得意:“阿姐很疼我的。” 两人聊着,宴席还未散,辛艾看到有位小童子正要进去,于是叫住他,让他进去递个话,到嘴边发现不知道尹氏的父亲叫什么,于是转头问尹葳:“你阿父名讳?” 尹葳得意自豪的说:“家父尹文!” 辛艾脸上的笑意渐渐收起,心中嗤笑一声,原来还是躲不过啊!该来的迟早要来!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如果没见过尹氏,那这个人就只是停留在史书上的一段文字而已,可就在她已经完全放下这个人时,突然她从文字变成了一个鲜活的人站在她面前。她感觉像是有人拿了一把刀捅进她胸口,并且狠狠撕开,让她直视这块血淋淋的伤口。她内心冰凉一片,凉意沿着脊椎蔓延到四肢,有些手脚发麻。 她很想收起心中悲伤的念头,可还是憋不住,眼眶开始泛红,于是使劲眨了眨眼,想跟小童子说找尹文出来,只是张了张嘴,话始终未能说出口。 里面传来说话声,有人出来了,她赶紧背过身去,不想被人发现她的异样。 轻声咳了下,弓着腰对尹葳道:“我想起来有急事要办,今日不能见你阿父了,你替我转达谢意吧!我辛氏艾娘谢过钰阿姐的救命之恩!惟愿她此生生活美满,随心顺意!” 刚说完,一只宽厚的手掌搭上了她的肩膀。 转头,发现是李暠。 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尹葳,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弥漫心头,站在两人中间,她有种自己不该存在的念头。 张了张口,发现无话可说,只好寻了借口更衣,自己赶忙转身跑走。 发现她神情不对,李暠还没来得及问,她就没了踪影。他从未见过她如此表情,定是出了事,慌忙跟了上去。 前凉篇39 最后自然什么也没问出来。 李暠叹了口气,冠礼过去半月,两人已出发往回走,这几日马车奔波,辛艾也不言苦累。 他想尽办法逗她,她虽配合着笑,可笑意始终不达眼底,转脸又是落寞。 他倒是想问旁人发生了何事,那日着急追她,竟是完全没注意旁边站了什么人,到头来也不知道去问谁。 低头看着她的睡颜,不知她到底在忧愁什么,连睡着时都紧锁着眉头。 手里的书半天也没能翻一页,李暠想了想,叫苜童换一条路。 马车异常颠簸,辛艾被震醒:“怎么路这么难走?”来时也没见车颠得这么厉害。 李暠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到地方了。 “苜童,停车。” 马车刚挺稳,李暠率先下去,然后对辛艾道:“路确实难走,我们下来自己走吧。” 她在车上整日没个消遣,只能从早到晚睡,睡得腰都疼了,下车走走活动下筋骨也好,就着他伸来的手,跳下马车。 “苜童,你便在这等吧。” 辛艾疑惑:“只有我们两个?” 李暠点头,拉着她往山里走:“带你去爬山。” 山路崎岖蜿蜒,但是好在还是有路的,否则辛艾都担心在里面会迷路。 两人沿着沟底的崎岖小路往上,爬到半山发现有一平台,有十数丈宽,辛艾伸头往外看,下面居然是陡壁,心中一慌,赶紧抓住李暠,她还是怕高的。 崖壁后方有一宽阔的洞口,辛艾站在洞口观望半天,里面昏暗幽深,疑惑道:“要进去?” 李暠点头。 到了里面又豁然开朗,辛艾诧异:“你是为了带我来看这个?” 石洞宽阔,比乐僔和尚挖的洞窟大多了。两人进去之后,辛艾发现这里没有僧侣,也没有见到参拜的人,仅有一座石佛像,前面放有若干贡品,四周还燃了香,显然是有人照看,并非荒废的洞窟。 “你来过这里?” “都是幼时的事了,没想到还在。” “为何?” “去叔伯家经过……” “为何突然想到带我来这里?” 李暠看着她低落的神情:“你不开心。” 辛艾哑然失笑,转身看向石佛。 这佛像造得并不精美,既无彩身,也无装饰,只能算中等之作。仅有雕工下了些功夫,佛像的神态惟妙惟肖,仍然在悲悯众生。 佛说因果轮回,她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因,穿越而来,承受如今这种果。 她转头看着他道:“我不信佛,你知道的。” “那就随便看看。” 辛艾看着他,想起这些年经历的种种,原来不觉得有多难,她本就是随遇而安的性格,即便遇到难事,也相信时间会解决,一切不如意或苦难,忍忍就好,总有过去的一天。好在来到这里算是运气不错,生在世家,不为柴米油盐愁,生在乱世,却活在一片乐土,家人和睦,兄弟友爱,基本没有吃过苦。唯独姻缘……没有见到尹葳她可以自欺欺人,见到了才知道,尹氏带给她的是无尽绝望和深渊,原来逃不过的始终是命运。尹葳的出现让她确定,她爱上了眼前这个人,可是这个人终将不属于她,过不了几年他就会再娶,然后忘了自己。 那她为什么要来这里? 内心的委屈突然爆发,看着李暠的脸逐渐变得模糊,等她发觉时,眼泪早已滚落。 “你这到底是怎么了?”李暠抱着她,把她的脸埋在他胸口,没多久就湿透了,他叹息一声,“不能说给我听?” 辛艾摇摇头,瓮声瓮气地道:“不能。” 李暠不自觉的把她抱得更紧:“不能便不能吧。” 情绪一旦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 李暠对她的温柔和宠溺,是让她沉溺其中的毒药。 她肿着眼,抬头问他:“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纵容?”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你是我的妻呀!” “如果我不是你的妻,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吗?”辛艾渴求的眼神望着他,如果不是命中注定,你是否还会爱我? 李暠看着她的眉眼认真道:“你记住,没有如果,你永远都是我的。” 辛艾瘪瘪嘴,这算什么回答,擦干脸上的泪,吐出一口浊气。 心有不甘又能如何? 他待她的好都如此明了,她还能怨他什么呢?他对一切一无所知。 大哭一场,心里感觉稍稍好了一些。 牵着他的手,转身拉着他往外走。 两人走到马车处时,苜童不在。 “你先上车,我去寻寻他。” 辛艾点头,还没上车,苜童就回来了。 他满脸通红,脚步走得飞快,有些不稳,似要跌倒。 “你慢些,不用着急。”辛艾怕他是以为离了车,李暠会怪罪,安慰道。 可他却没有回答,只是对李暠使了个眼神。 李暠定定的看着他,转身先把辛艾扶上了马车,她刚进去,还没来得及坐稳,就听见外面一阵大喝,车跑了起来。 她掀开帘子想看看外面是怎么了,李暠大声喊道:“艾娘,坐稳。” 马车突然加速跑得飞快,山路颠簸,她只好使劲抓住车框,先稳住身子。 没一会儿车身上传来“咄咄”声,辛艾诧异,有人朝他们射箭? “快!前面往大路走!” 听见李暠在外面喊,这种时候她可不敢添乱,安静躲在车厢的角落里坐好。 马车跑了一段之后又停了下来,车外传来了打斗声。 李暠担心有劫匪趁乱跑进车厢,不敢将战局拉得太远。他们毕竟只有两个人,而对面的劫匪却有七八人,苜童虽然有些腿脚功夫,和李暠比还是相差甚远,时间一长就打得有些吃力。 打着打着,有一劫匪就发现他们很是护着车厢,想来车内定是有什么值钱的宝贝,趁着两人缠斗分神,悄悄的往车边摸去。 辛艾本来是安静躲在角落的,可是战局打了半天还未结束,到底有些心慌。也不知道李暠和苜童有没有受伤,悄悄掀开帘子一角,打算看看外面到底什么状况。 刚拉开一点,就看到一人贼眉鼠眼往车这边靠,于是赶紧后退,在车里到处摸索。 最后在褥子下面找到一件趁手的家伙,她静静的坐在帘子后面等。 几息之间的事,帘子被掀开一个角,车内昏暗,来人还未看清车里都有什么,就被一剑刺中了脑袋,倒下去时双目惊瞪,张嘴想再喊一声,还没来得及出声,又被补了一剑。 他睚眦欲裂且死不瞑目的双眼过于扎眼,辛艾自然看见了,拿着剑的手不停的抖,给自己做着心里建设:我不是原来那个小姑娘了,我很厉害,我没事。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阿弥陀佛,不要怪我!”嘴里还在不停的碎碎念。 她坐在里面,不敢放松,时刻盯着帘子,怕还有人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帘子外有人轻声唤道:“艾娘?” 辛艾还没有回神,帘子被掀开,外面的光线弥漫进来,她被激得眯起眼,剑还在手中,不自觉差点刺出去,被人按住了双手。 是李暠。 他低头看着剑上的血迹,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辛艾闻到熟悉的松木气息,才放松下来,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辛艾被他带下车,眼神不自觉的在地上搜寻被她刺死的那人尸体,看到都已被抬远才松了口气,抬头发现周围站了不少人。 “这是云檀,他和我一起行冠礼的,还记得吗?”李暠指着面前一人在她耳边小声解释。 辛艾点点头,虽然她记不住脸,但是名字印象很深刻,视线转向他身后,果然尹氏一家也在。 “是他们救了我们?” 李暠点头。 她松开李暠,对他们行了一礼。 尹葳见到是她,开心的跑过来:“阿姐,你没事吧?” “你们认识?”李暠不由侧目。 辛艾摇头:“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她记得往天水不是这个方向。 “我们去姑臧呀!”尹葳说着向她靠近。 辛艾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小步。 见她退后,李暠自然的再次将她揽入怀中。 站在一旁的李云檀见他这样,打趣道:“如此宝贝还带出来干什么?藏在家里不更好?” “就是宝贝才要随身带着。” 一边的尹恪和李暠也算是认识,忍不住打趣道:“李兄好福气。” 辛艾被他们俩说得尴尬低头,即使李云檀这样说,李暠也未不好意思松开她,一直将她搂在怀里。 云檀见他脸皮如此厚,怕是攻不破,才解释道:“尹伯带小女儿去姑臧拜师学艺,正好顺路,这伙人为何袭击你们,可认识?” 李暠看了一眼四周倒下人的装束:“怕是仇池的游兵,趁乱跑到山里想要劫掠一把。” 李云檀点头,身后的尹文站出来道:“仇池已败,这些游兵都是亡命之徒,不若我们先到附近的驿馆想办法报官。” 几人觉得可行,各自上了自己的马车。 辛艾这才发现李暠衣摆上有点点血痕,在他身上摸索道:“你受伤了?” 他低头看了衣衫一眼:“没有,那不是我的血。” 她放下心来,重新找了套干净的外衣让他换下。 辛艾闭眼靠在李暠怀里,眼里闪现的还是开始那人惊怒的双眼。她怕自己又陷入小时候的噩梦,努力想点别的转移注意力,于是道:“我们要跟他们一起去姑臧吗?” 姑臧是他们回去的必经之地,既然遇到了,肯定会有人提出来一起同行。 “你想和他们一起?” 辛艾摇了摇头,她怎么可能会想和尹葳同行,即使她还只是个小姑娘,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可是看到她就会想到以后,辛艾觉得这大概就是钝刀子割肉的滋味。 “那我们就单独走。” “你不问为什么吗?” 李暠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在腿上,直直的盯着她的眼睛道:“只要是你想做的,什么都可以。” 前凉篇40 夜里等李暠收拾好,看见她还坐在榻几处一动不动。 “怎的?还在想白天的事?” “你说,仇池的游兵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陇西陇南本就近,出现游兵不稀奇,倒是你一个女儿家,总想着这些政事,打算将来当女皇?” 辛艾扯扯嘴角,她只是好奇历史而已啦!女皇是不可能的,倒是眼前这个人以后……算了,将来那些都与她无关,经历生死也想明白了,既然喜欢,好好与眼前这个人谈个恋爱就行。 只是想法很美好,总是被现实击破。 官也报了,陇西如今归前秦,剩下的事也不是他们能置喙的。 她想和尹氏一行分开,可惜,尹恪当年承了李暠的救命之恩,非要一起,说是路上能有个照应。 尹蔚一路上只要寻到机会下车就粘着辛艾,她想推拒也是无法,只能对李暠投以求助的眼神。可年幼的孩子粘着年长的阿姐,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尹蔚并不是招人烦的小娘子,相反她聪慧伶俐,经常讲些好玩的事逗她开心,辛艾只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才想和她保持疏远。 好容易熬到姑臧城外,几人要分道扬镳。 “阿姐,阿姐。” 辛艾无语的坐在石头上,看着她在面前来来回回。 “你看,这个好看吗?”说着,从袖袋里掏出一块巨大的红色玛瑙。 辛艾敷衍道:“好看的。” “阿姐,你都没看呢。” 她无法,又接过来细细看了两眼:“是好看的。” “阿姐,那我送给你。” “不可,这太贵重。”她赶紧把石头塞还到她手里。 “阿姐,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辛艾扶了扶头:“没有。” “阿兄说过,友人之间都要临别互赠以寄情,你不收我的宝石,定是不喜欢我。”说着瘪起嘴就要哭。 她赶紧安慰:“我只是坐马车太疲累了。” “阿姐,我听阿兄说你画画得很好,可否送我一幅?这样我给你宝石,就算是和你临别互赠了。” 辛艾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她拉起身走去马车,被迫营业。 她坐在马车上,透过帘帐看着她小小的身躯半晌,终是下笔画了一张折柳小笺。 尹蔚拿着它爱不释手,临别时突然扑进辛艾怀里,闷闷道:“钰姐离家之后我从未这么开心过,阿姐,我是真的喜欢你的。” 辛艾心中的那些不甘心,终是被她的软语给抚平。 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蔚娘,你要保重。” “嗯,阿姐也是。” 分别之后,辛艾和李暠继续往姑臧城里,来时没寻的书,现在终于找到了机会。 她本以为,作为凉州的都城,姑臧当是一派繁华景象,现实恰恰相反,城内一片乌烟瘴气。 奢华之处金陛玉阶,珠玑为帘,仪仗开路,让人无端仰视,自叹命分贵贱;贫穷如路边乞儿随处可见,见着穿着不俗的商贾便蜂拥而上,若无护卫保驾护航,不舍钱财寸步难行;妓子沿街拉客,谈得好价钱也不挑地方,当街找个隐蔽处便与人野合,路人经过见怪不怪,毕竟当今这凉州牧就是个荒淫无道的胚子;最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偶能见到被遗弃的婴孩,死掉了竟然也无人收尸,任由他们在角落腐烂…… 这哪里是人间?明明就是阿鼻地狱。 姑臧城里城外小佛小庙遍布,处处都能燃得几根香火,百姓只为求得一个太平。 可惜,苍天无眼。 马车边旁经过的百姓神情麻木,哪里还有希望的光? 李暠带着她直接在书肆门口下车。 这家店他来过几次,算是凉州藏书较齐全的一家。 拨开帘帐,书肆里还保持着整洁明亮,并未受到太多影响。 “掌柜,您这里可有《拾遗记》?” “有的,但是不全。”掌柜打量了他们几眼,才缓缓道:“南边第二排架上,自己去寻吧,别把下面简册弄乱了。” “多谢。” 两人在架上翻找半天,最后也只寻得两卷。 聊胜于无,辛艾带着遗憾自我安慰。 结完钱出来,刚要上车,突然被几人给拦了下来。 她一共就来过姑臧两次,上次连马车都没下,算起来这是第一次露脸,根本不认识任何人。疑惑的抬头看了眼李暠,他也摇摇头。 这就奇怪了。 “有何贵干?” “我家公子有请。” 其中一人抬手往对面酒肆楼上一指,辛艾抬头看去,心里哇凉。 她怎么忘了呢,在姑臧确实有个认识的人,就是索嗣。 几年未见,他也变了样,脸颊略微圆润,显得有些浮肿,看见他们俩之后精神变得亢奋,笑嘻嘻的从楼上俯视,端起酒水,朝他们敬了一杯。 李暠把她往身后稍稍一拉,挡住他打量的视线,道:“不熟,就不上去了。” “诶~”几人看他们要走立马围上来,“别不识抬举。” “怎么?想强请不成?” “李兄,别这么说嘛,”索嗣拨开几人,走了过来,“不过就是想请你们叙叙旧。” 辛艾看着他身后跟着的几名侍女,或样貌或神韵都有几分熟悉之感,不禁想起涣奚以前的话,一阵恶寒。 “不熟,大可不必。”说完,他拉着辛艾上车。 索嗣这次并未阻拦,只是悠悠道:“眼尾清澈,行不摆胯,肤白无媚,分明还是处\/子之身。” 辛艾诧异的转头看他,我的天爷啊!这都能看出来?毁三观了! 李暠却是直接拔剑,横在了索嗣脖颈。 旁边几人未料到他出手如此快,想上前帮忙,又怕他一个手抖不小心真伤了人,只好虚张声势嚷嚷道:“你要做什么?快快把剑放下!” “索嗣,别在这儿抖机灵,我就算一剑杀了你,索家也不敢把我如何。” 索嗣笑嘻嘻的推开他的剑:“李兄,我当然知道,只是……你们成婚已久,若是力不从心……” 李暠一剑下去,他的手已经在滴血,可是嘴里仍然不停:“说中了?恼羞成怒了?哈哈哈哈。” 辛艾不想一气之下把他弄死徒惹麻烦,拉开李暠道:“他就是个疯狗,不必理会,别脏了你的手。” 说完拉着李暠头也不回上了马车。 马车徐徐,索嗣站在原地仍然不死心,喊道:“辛氏,我永远等你。” 辛艾气得对苜童大喊:“走,赶紧走!” 她边替李暠擦手边抱怨:“再也不来姑臧了,什么破地方!” 他抽出手来,戏谑的看着她:“你这桃花未免开得太久了些。” “……”辛艾疑惑的上下打量他,“他如此说你都不生气?” 李暠缓缓躺下,靠在她腿上叹了口气:“你早点让我欺负了不就好了!” 一把捂住他的嘴,是她想多了,还以为他会受刺激,结果这丫的还是想些不正经的东西。 不过索嗣说的那些话,也确实引发了她的反思。 成婚几年,李暠待她如珠如宝,阿娘不止一次催促子嗣之事,都被她以年纪小搪塞了过去,如今李暠已行冠礼,怕是回去之后再也无法推脱了。 前凉篇41 去时太赶,两人回来路上本想慢慢晃回家。谁知今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到宜禾时突然下起了小雪,幸好宜禾离敦煌城已经不远,催着苜童抓紧赶车。 两天后到敦煌城郊时,天空飘起了大雪。 大雪下的戈壁沙漠银装素裹美轮美奂,若是晴天她定当下车欣赏一番,可惜风雪还在继续,天色阴沉,冷风裹挟着雪花,吹得呜呜作响。 辛艾抱着暖炉,坐在车里裹着被子直哆嗦。 要命了,她没想到出趟门会花这么好几个月,也没想到今年冬天来得这么早,出门时图轻省,压根没带冬衣,还是轻率了。 雪太大,略微有些融化的地方打湿了戈壁上的松散沙石,路渐渐变得难走,苜童不得不小心避开这些坑洼。 “嘎噔”一声,车轮卡在雪沙混合的泥泞里,苜童使劲抽打着马,奋力好半天出不来,眼看着天要黑,天气冷,马也受不住不愿意动。 “你去前面拉马绳往前带,我去后面推车。”李暠赶忙下车吩咐。 辛艾坐在车里,不忍心两人这么忙活,干脆把能套上的衣服全套上,被子也不要了,跳下马车,打算去帮忙。 “你别下来,你受不住冻。”李暠从泥泞中跑过来,抱着她要往马车上塞。 “那怎么办?推不动也不是办法呀,我下来了车轻一点,帮你们一起推,说不定就行了。” 她看着车轮陷进去的地方,对苜童说:“拿根粗一点的棍子,放在轮子后面跷一下试试?” 苜童听闻赶紧去车上翻找棍子。 三人合力跷了一阵,车终于出来了,李暠叫她赶紧进车厢。 辛艾回到车厢,抱着暖炉和被子直哆嗦。李暠和苜童在外面奋力的控制着马车,希望能快点进城。 车子没行多远,轮子又陷进去了,三人只好再次下车推。这次没有上次的好运,轮子彻底冻住,无法撼动分毫。 雪天路上早已经没了旁人踪影,等人来帮忙如同天方夜谭,天彻底黑下来,这里温度会更低,他们很可能冻死。 李暠赶紧解了马,抱着辛艾上马,准备弃车带着她先回去。 “苜童怎么办?” 三个人出门,一匹马,总会有人被留下。 “他在车里等,我们回去叫人来接他。” 辛艾这才放心点头,将怀里的暖炉递给苜童,让他放心,肯定会叫人回来接他的。 苜童倒是一点不担心这个,李暠是个有人性的主子。 他抱着暖炉上了车,在车厢里找个地方坐下,打开随身带着的小酒壶,喝了一小口暖暖身子,惬意的哼着小曲慢慢等。 辛艾这会儿虽是被李暠用大氅裹在怀里,可毕竟在马上,风雪吹开大氅砸在身上各处,处处都冷。 她靠在李暠怀里,汲取他身上传来的丝丝热气,似有若无的稍稍温暖了她。 抬头只能看见他的下颌,坚毅不可摧,风雪吹在他的脸上,他毫不在意。 辛艾相信,他在,他们一定能回家,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信任,让她从心底里溢出一股暖流,那股暖流顺着她的经络蔓延到身体各处,她抱着他的手更加用力,想让他彻底属于自己。 李暠以为她冷,低头吻了一下她额头,安抚道:“快到了,再忍忍。” 冰凉的嘴唇贴上她的额头,辛艾只觉得心里更暖,低低的嗯了一声。 心里再暖,风雪无情。 到家时她还是被冻僵了,身体几乎没有知觉,被李暠一路抱进浴间。 见他们冒着这么大的风雪回来,涣奚愣在门口。 辛艾坐在冰冷的浴间直打哆嗦。 李暠转身朝门口喊道:“快去备热水。” “是,是。” 等涣奚送来热水,泡在浴桶里,她才重新活过来。 辛艾坐在浴桶里反思,她大概是在现代独立惯了,在古代这么多年,也没有习惯仆人的存在,总觉得自己出门能打点好一切,却没发现古代和现代不一样。 现代带着手机充电器出门,缺什么随时买,轻装出发。 在古代没有万全的准备,出远门就是寸步难行,分分钟的要你命。 这种体会一次就够,以后她绝对不想出远门再看古代的花花世界。 李暠在外间交代了几句事,才进来。 辛艾转身紧紧的扒着浴桶,假装淡定道:“让人去接苜童了吗?” 李暠边说边解衣服:“嗯,已经去了。” 见他没有停止的意思,提醒道:“我在沐浴。” “嗯,我知道。” “你、你脱衣干什么?” “我也冷啊,浑身都是雪,湿透了。” 辛艾点头,也是……但是:“你在这里脱,我怎么办?” “你洗你的。” “那你?” “我洗我的。” 辛艾咬唇,心里骂道:臭流氓!老娘还没做好坦诚相见的准备呢!垂死挣扎道:“不然我快点洗,你等一会儿?” 他笑着看着她,眼中似有星辰闪耀:“我不想等了。” 辛艾闭上眼睛不敢看他,手指死死的抓着桶沿。 水波一阵弥漫,熟悉的气息围追上来,避无可避。 一只滚烫的手从后面覆上她的手,把她拉入炙热的怀抱。 大脑一片空白时,陡然想起索嗣的那些话,她最后只能批判的感慨一句:他力不从心?放狗屁! 两人过了许久才从浴间出来。 浴间到卧房还有一段距离,她已经没有任何力气走了,被李暠抱在怀里,沿着门廊能看见雪还在下,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她丝毫没心情赏雪,只想快点回去躺着。 到卧房伸手一摸头发,果然冻硬了,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呢!她小声抱怨了一句:“这鬼天气洗了头发就不能出门!”李暠笑笑没说话。 幸好房间早已点上竹炭,很暖和。 辛艾躺在榻上,郁闷的抠着床头的雕花,腰酸腿疼,这可真不是人干的事。 “你抠它干什么?”说着他又欺上来,宽大的手掌抓住她糟践床头雕花的手,“有气冲我来,若别人看见还指不定以为我在床上怎么欺负你了呢。” 辛艾红着脸直接伸手抵住他:“谁没事看别人家床头?你别离我这么近……你手干什么?你别再来了。” “来什么?我帮你揉揉腰。” 说着倒是认真帮她揉起了腰腹,他手掌暖和,辛艾发出一声喟叹,昏昏欲睡。 揉着揉着手就变了位置,辛艾顿时瞪大眼睛,伸手抓住那只作妖的大手:“你干什么?” “帮你揉揉别处。” 她红着脸:“我不需要。” “你需要。” 她伸手堵住他的嘴:“你给我闭嘴。” 情到浓时,李暠在她耳边低哑唤道:“艾娘,你唤我一声可好?” 辛艾哪还能反应,嗯嗯啊啊半天唤出一声“夫君”。 李暠不太满意:“艾娘,以后你唤我的小字吧?” “嗯?” “唤我长生,好不好?” “长生?” “嗯……” “长……嗯?” 辛艾吃惊的看着他,还没来得及问,又被情潮淹没。 前凉篇42 辛艾早上醒来,旁边没了人影。 回想起昨天晚上,她轻轻扶了下额头,这也太刺激了。 稍微一动,疼得“嘶”的一声。 缓缓等稍微好些,强忍着不适,走到窗边榻几前坐下。 桌上有一面铜镜,辛艾几乎不用,她害怕看见自己的脸。 刚穿越过来她看过,铜镜模糊,和现代的镜子差了太多,可是也能看清那是一张不属于她的脸,起码和她的小时候一点也不像。她很害怕变得不是她自己,所以她几乎不照镜子。 今天再拿起这面镜子,里面的人影依然模糊,可是却和她在现代的样子一模一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张脸慢慢变成了她自己的脸。 而且为什么……李长生? 放下镜子,她缓步挪到书房的榻几。 铺好纸,闭上眼,脑海中不停的交织着两张面孔。磨墨下笔,笔下轮廓逐渐清晰,是李暠的脸,可是却没有冠帽,而是一头短发。 辛艾看着画中的人,扔掉手中的笔,捂住眼,难以置信! 这个骗子! 门被推开,一阵冷风顺着门缝吹了进来。 昨日下了大雪,今天稍小了点,却还未停,又刮起了北风。 李暠担心外面的风雪吹到屋子里的人,闪身进来赶紧把门带上。 本以为辛艾还在床榻上睡着,抬头一看,她正坐在桌几前,脸埋在手中,看不清表情。 他走近,拿起桌上的画,仔细端详。 “这是我吗?” 辛艾知道他进来,但是没理。 李暠问了一句见她没反应,凑近抱着她,问:“怎么了?” 辛艾放下双手,李暠才看见她红了眼眶,捧起她的脸,小心翼翼的问:“怎么哭了?” “李暠?”辛艾声音有些哽咽。 “嗯。”他静静的等她说。 “李长生?” “嗯。” “你何时有了小字?” “冠礼时应该长辈赐字,因着我情况特殊,之前继父已经给我取了字,行冠礼时便赐了小字。” “你小字长生?”辛艾在不断的回想,她当年翻度娘的时候,是不是因为觉得不重要,所以没记住?还是因为她来古代时间太长,很多东西已经忘记了? “嗯,有问题?” 辛艾摇头。 他指着面前的画:“这是我?” 辛艾看着画里的人,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忘记现代的李长生长什么样了,这是凭着李暠的长相画出来的,只有头发不同,可是这张脸,和模糊记忆里现代的李长生几乎一样,为什么她之前没有认出来? “为何头发是短的?” 辛艾摇了摇头,抬手扶额,觉得好累:“我头好疼,你扶我去榻上吧。” 李暠抱起她,把她放在榻上,又替她盖好被子。 等她睡着,他才起身。 走到桌几前,拿着那幅画看了许久,才收起来放好。 再回到床上时,将辛艾抱紧,眉头紧缩:“我到底要拿你怎么办好?” 今年风雪异常凶猛,房间的炭火也烧得格外足。 辛艾无所事事的拨弄着炭盆里的灰,看涣奚把烤在上面的饼翻了个面,她咂摸着嘴:要是能再给个红薯或者土豆就好了! “砰砰砰!” 她烦闷的捂住耳朵。 自从那天回来的时候她感慨了一句头发结冰,李暠这几天就开始琢磨把卧房后面堆放杂物的房间改成浴间。 本以为他找工匠来做,哪成想他会自己动手。 整天敲敲打打,吵得她静不下心作画。天气冷,又不愿意出门,只好窝在这里烤糖饼吃。 糖逐渐烤化,发出滋滋声,辛艾使劲吸气闻了一下:“嗯~真香。” 冬天只有这点爱好了! 她伸手戳戳饼面,有点烫,涣奚拿了块绢布裹住饼,让她抱在手上吹凉一点再吃。 这几天她也想明白了。 现代的那个李长生就是个谜,可能她永远也无法解开。在这里是没几年好过了,尹蔚什么的烦心事都先搁一边,她就想看看乐僔和尚的洞窟挖得怎么样,好歹是历史性的第一窟,她作为见证人也是荣幸。 抬头透过窗户缝看看外面的雪,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乐僔和尚在那里会不会被冻死。 想着想着咬了一口手上的糖饼。 “啊!” “娘子,您慢点啊!” “怎么了?”李暠听见她一声叫,赶忙跑出来,就看到她吐着舌头,涣奚正朝着她的嘴轻吹。 “烫!”她忘记饼还没凉,一口下去烫着舌头了。 她们离得有些太近,他皱眉看着,心里泛起一股不悦,对涣奚道:“你下去吧。” “是。” “张嘴我看看?” 她舌头顶着上唇,冒出来一点嫩尖儿看着略微有点红,嘴里还含着一块不明物体。 “烫你就不知道吐了吗?还含在嘴里呢?”李暠被气笑了。 “太好吃了,你不懂的。”这是多巴胺的快乐。 “这么好吃?” 辛艾认真的点头。 他俯身咬了口她手上的饼,又吻上她的唇,末了感慨道:“是挺好吃。” 辛艾捂住嘴,嘟囔道:“你不是不吃甜的吗?” “我吃的是糖饼吗?我吃的是你啊!” 辛艾涨红了脸,这都是些什么虎狼之词?撒娇似的抱怨:“还疼着呢。” 捏了捏她粉嫩的耳垂,忍着心里迸发的那些想法,指着榻几上道:“有你的信,是辛景早上叫人送来的。” “怎的不早说?他还写信?直接带个话不行吗?” 李暠扯扯嘴角:“你阿兄整日神经兮兮的,谁知道啊?” 辛艾蹦蹦跳跳的跑过去,拆开信看了没几行,变了脸色。 “我要回家,马上。” “发生何事了?” 辛艾摇了摇头,瘪着嘴道:“小黄不行了。” 这是陪她时间最长的,也是唯一的一只宠物,它更像是家人一样的存在。本来它会陪着她来李家,可惜年纪大了,阿兄劝她自己嫁就算了,哪有陪嫁还带老狗的,留它在老地方待着安度晚年更舒服,这才把它留在了辛家,没想到…… “我陪你回去。” 辛艾虽然伤心,可是理智还在:“不,你不能回去。” 这事对她来说大,对两家来说太微不足道,哪有娘家狗要死了,姑爷陪着上门的,传出去都不像话。 道理他也懂,可是看她伤心的样子,让她自己回去很不放心,琢磨了下道:“我行冠礼之后还没去拜见岳父母,陪你回去是应该的。” 辛艾疑惑:“是这样么?” 李暠拿来大氅,把她裹得严严实实,拉起她的手:“走吧。” 两人到辛家先去拜见了父母,果然辛纳知道她回来的原因给骂了个狗血淋头,差点给直接赶回去。好在碍于李暠在,骂完也只能打发他们俩先去辛艾未出嫁时的住处。 小黄就住在她的院子里,躺在角落,奄奄一息。 当年的小黄成了老黄,如今眼也看不见,腿也走不动了。 辛艾蹲在一边,摸了摸它的头。 耸耸鼻子,似乎闻到熟悉的味道,它哼哼了几声,想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手,心有余而力不足。 辛景进来,见她蹲在里面,感概道:“它已经两日没有吃喝,估摸是时候差不多了。” 辛艾点点头,不舍的眼泪滴下来,又伸手擦干。 她起身端了碗水放在它面前,可能是见她来了,心情愉悦,有了点精神。努力的把头伸向碗边,舔了几口水,又舔了舔辛艾的手。 辛艾看着它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伸手来回来去的抚摸它,让它能舒服一点。 没多久,小黄趴在她的身边,没了气息。 她很想告诉自己不要哭,可是还是忍不住。 她来这里十一年,小黄一直陪伴着她,它的离开是不是预示着她也快要离开了? 她转头看了眼李暠,他坐在榻几上,低头看着书,还没有发现这里的情况。 辛景看见她表情,直觉的问了一句:“已经去了?” 辛艾点头起身,擦干眼泪,叹了口气:“叫人来埋了吧。” 李暠这才抬头,起身走过来拥着她道:“你若喜欢,我们可以养一只。” 辛艾摇头,她待不了几年了,还是不要再留下什么惦念。 “准备埋哪儿?”辛景叫了人来。 辛艾出门看了一圈,指着院子里的树下:“就那儿吧。”当年一人一狗在树下挖罐子还历历在目……她不敢往下继续回想,最折磨人的永远是美好的回忆。 等料理好一切,她和李暠相携离开。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辛景:“听阿娘说你定亲了?” “是,你不祝贺一下阿兄?” “祝贺你。” “这么敷衍?” “不然给你送份大礼?” 辛景撇嘴笑了笑:“我怎么看你这样子都没安好心。” “行吧,既然这样,那礼也不必了,真省钱。” “诶,诶,就看你差点给我把这婚事闹黄的份上,你这个做妹子的也要对我好点吧?” 辛艾想起来了,之前跟梁相宜的事让他失落了好一阵,后来发现那个男人是她兄长,她咂摸着嘴:“说不定没有我那盆冷水你还成不了呢!” 要不是她那盆冷水激了他,估摸他到现在都没勇气去表白。这不,一表白就真相大白,皆大欢喜。 辛景气得举起手就要敲她额头,被旁边的李暠拦住了。想想打不过李暠,便作罢道:“看在今天小黄没了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不提还好,提起来辛艾就心里难受:“以后有事捎个口信就行,还学别人写什么信,怕人不知道你字丑一般。” “嘿~”辛景瞪大眼睛,看了一眼旁边的李暠,举手指着她,“过分了啊!不要以为有人帮你,我就奈何不了你!” 辛艾瘪着嘴,扑进李暠怀里:“他欺负我。” 李暠拍了拍她的背,在她耳边小声道:“我帮你欺负回去?” 埋在他胸口的小脑袋点了点。 李暠看向辛景,认真道:“景兄,新来的博士让我遇见你问你一下,《文赋》试论写得如何了?” 辛景无言以对,他还没开始写,最近就欢喜定亲的事去了。 盯着两人看了半晌,挥挥手道:“你们赶紧走吧。”真是让人闹心的一对。 两人回去半路,辛艾突然问:“你何时去县学见了新来的博士?” 李暠笑了笑:“没见。” “那刚才?” “我知道他肯定没写。” “噗…”辛艾捂住嘴,开心道:“等阿兄知道定要气炸。” 李暠见着她笑,终于放下心来。 前凉篇43 在家窝了一个冬天,待春日到来,辛艾又开始蠢蠢欲动。 李暠本来及冠,理应由家族随便在哪寻个差事,可是等来等去,李家似乎忘记了这件事,迟迟没有后续,他整日在家除了看书就是折腾她,辛艾苦不堪言。 这日终于等到宋繇来了,见李暠没功夫管她,趁机叫上涣奚和苜童,驾车出门去了。 敦煌的春天远没有南方来得好,南方游船踏春,一番别致的美景,敦煌一年四季放眼望去都是黄沙戈壁,河边偶尔能见一片绿洲,这会儿也远没有到绿的时候。 敦煌的春季没有刮沙尘就是万幸。 马车驶到宕泉河边,两岸的胡杨树还是光秃秃的。 辛艾抓着涣奚的手,看了看脚下晃悠悠的桥,真是难得。 乐僔师父竟然在洞窟这头自己搭了座简易的桥,虽然不是太牢固,但是勉强可以走人,省了一大段路。 她回头看了一眼,苜童坐靠在马车边,帽子搭在脸上,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打起了盹。 上去洞窟的路还是这么难走,好在路比去岁扩宽了些,她往上看了一眼,预估应该可以自己下来,于是叫涣奚在下面等。 进到洞窟里面,辛艾大吃一惊:“这墙怎么黑了?” “贫僧月前烧火的时候不小心把经书给烧了。”乐僔和尚说着,从侧室里走出来。 “啊?”还可以这样? 乐僔和尚一脸无奈道:“惊慌之下又带着其他物件,就如檀主所见,等火扑灭之后便成这样了。” 辛艾一脸懵,话在嘴里打转半天,最后只能捡一句最安慰的话说:“人没事就好。” “一切诸报,皆从业起。一切诸果,皆从因起。一切诸业,皆从习起。若不是贫僧点火贪图温暖,又如何会烧了经书呢。” “这……也不能这么说吧,天冷取暖是人之常情。” 乐僔摇了摇头,又进去侧室里面倒腾了。 辛艾自己转了一圈,大半年没来,洞窟倒是已经全部挖完,除了漆黑的墙面,倒也没什么别的问题,看着还是挺稳固扎实。 辛艾转悠到乐僔跟前,看他到底在忙些什么。 内室灯光昏暗,他坐在一小榻几前,拼拼凑凑,辛艾看了半天,经卷残缺不全,已经没有什么拼凑的余地了,于是问道:“这是作何?” “这部《严华经》被烧得有些严重,贫僧看看还能不能修复。” “为何不去仙岩寺借一部来抄?” “这是贫僧的师父赠予贫僧的。” “哦。”这样说辛艾就了解了,那就是很有价值。 辛艾看了一会儿,觉得这昏暗的灯光太耗费眼睛,僧人的苦修她是无法理解,起身准备要离开。 “檀主。” “嗯?”辛艾回头,“有事?” 乐僔有些难以启齿:“檀主之前赠予的画……也……不小心烧毁了,不知檀主可否再赐画一幅?” 辛艾笑了:“这好办,过段时间给你送来。” “多谢檀主。” 她从侧室出来,走到主室时,对着漆黑的墙壁看了一眼,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想法。 低着头细想半天,她又跑回侧室,对乐僔道:“我有个更好的想法,你要不要听?” “愿闻其详。” “你若愿意把墙重新抹一遍,我可以画在壁上。” “壁画?” 辛艾兴奋得直点头。 乐僔皱眉:“是否过于麻烦檀主?” “我无碍呀,只要你不嫌抹墙麻烦。” “怎敢!” “那就这么愉快的决定啦!”辛艾开心到要起飞。 乐僔觉得这个小檀主,除了有时候说话奇奇怪怪,人还是很善意乐助的,将来必有福报。 临走的时候想起来河面上的桥,她有些不好意思的道:“那桥虽然方便,但是实在不稳固,回头宕泉河涨水,说不定会被冲掉。” “那时洞窟着火,对岸有人看见想来帮忙,可惜冰水刺骨,难以趟过河,这是事后好心的檀主给帮忙架起来的,只为以防万一,能用就行,贫僧平时也不从那走。” 辛艾点点头。 回到家,也不管李暠在干什么,独自去了卧房,坐在桌几前准备要忙起来。 拿起笔,又开始犯愁,画什么好呢? 好像现在流传广的经书很少,敦煌后期体裁用得比较多的经变画她都不是很熟,应该说她对佛经故事都不太熟。 完了,不知道画什么。 悻悻然撂下笔。 一直琢磨到天黑,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李暠进来就看见她坐在桌几前一动不动,眉头紧锁,几上的笔墨早已经干了,纸还是一片空白。 “怎的了?”他走上前抱起辛艾,将她拉到腿上坐着,猜测道:“不知道画什么?” “嗯。” “想什么便画什么。” “你对佛经熟吗?” “又要画佛像?” “嗯。” “不熟。” “我就知道。”当年问他《阿含经》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我喜欢你画的飞天,那就很好。” 辛艾抿嘴,不知道要怎么给他解释飞天不是个“正经”的神,不能占主神位。 琢磨半天,才想出来一句:“是给人参拜用的。” “那参拜的人信什么,你画什么就好。” 哦,这个之前画佛像的时候就问过乐僔和尚,他说随意。 “我再想想吧。” 辛艾脑中有事,这一夜翻来覆去半梦半醒。 早上醒来还有几分回不过神,闭上眼回想昨夜的梦境,杂乱无章。 “没睡好,做梦了?”李暠还未起,抱着她呢喃。 “嗯。” 他撩开帘帐,看了眼外面天色:“还早,你再睡会儿。” “你起这么早?” “繇儿的文章有几处错漏,我们今日还要再探讨。” “去吧。”辛艾翻身抱着被子,回想昨夜梦境。 李暠捏了捏她的耳垂,起身后又替她把帘帐拉好。 等他出去,辛艾看着头顶的帘帐出神。刚醒时还对其中几个梦境有些印象,李暠说话一打断,她就想不起来是什么了。 顶上帘帐绣有几只仙鹤,或在天空展翅翱翔,或站在水塘仰头鸣叫,周围还绣有几棵翠绿苍松,配云纹和缠枝纹,躺在床上犹如置于仙境之中。 灵感乍现,她赶紧爬起床,坐到桌几边,磨墨提笔。 画好后又修修改改,巳时已过半,终于对线稿满意。 本想再提笔上色,突然想起来今日是初十,城西有大集。集市一般午时末结束,她现在出门还来得及。 匆匆赶到集市,寻了一圈,没见着经常摆摊卖胡粉的粟特人,她只好向附近摊主打听,才知道那人已经好日没出现,可能是出城了。 没买着胡粉,她干脆在集市买了点吃食,回家叫上苜童,驾车去了宕泉河。 到洞窟里,没见到乐僔和尚,倒是看到墙角又堆了一些新的工具,辛艾想,他估计是要准备抹墙,去仙岩寺找人弄东西了。等了一会儿还是没见人回来,只好又驾车回去。 临近敦煌城已经傍晚,夕阳映照着沙丘,仿佛镀上一层红色的朱砂。没了阳光的照射,气温很快降下来,南边的鸣沙山黑红两色犹如冰火一般,被切割得渭泾分明。 马车踩上党河上的木桥,吱吱嘎嘎,走得有些慢,辛艾伸出头看了一眼,春天来了,冰雪消融,党河又要开始涨水。 到家正好遇见李暠和宋繇从书房出来。 “嫂嫂一天也没见着人影,原来是出门去了。” 辛艾本想说自己是出门办事去了,这才发现,出门大半天,一件事也没办成,不由有些丧气的道:“反正是白跑一趟。” 宋繇笑道:“哪有事事顺利的,就像我这文章,已经两日了,越改越无头绪。” 辛艾耸耸肩,不置可否。 前凉篇44 宋繇在这待了几天,李暠忙起来没觉得,等他走了,才发现辛艾最近早出晚归,一天下来,只有早晚能见着。 好容易这天晚上逮到她,直接就被按在床榻上。 “是我每天不够卖力么?” 辛艾使劲摆手:“不是,不是。”还要怎么卖力?每天早上起来腰酸腿疼,可真吃不消。 “那你还有精神往外跑?” 辛艾摸摸鼻子:“呃……这不是答应了乐僔和尚帮他画壁画么。” “我没有壁画好看?” “不不,你好看。” “那看来还是我不够卖力。”李暠幽幽的道。 在某人卖力的摆弄下,辛艾醒来已经第二天正午。 这何止不用出去,床都起不来了:“李长生,你这个王八蛋!我再让你上我榻,我就是狗!” 刚吼完,李暠就出现在榻边,笑嘻嘻的看着她:“再骂就明天也别起了,我是很乐意在榻上陪你的。” 这都是些什么鬼话! 自从这人得逞之后,行事越来越离谱。辛艾气呼呼的看着他,闭了嘴。 人是欺负了,可是还要哄好的,李暠深谙这个道理。 “听闻你在找粟特人买胡粉?” “啊!”辛艾茫然的看着他,有些疑惑他怎么会知道,又琢磨过来,问苜童就知道了。 “等着。” 他去外间没有几分钟,手上拎了一袋东西进来递给她。 辛艾接过来一看,惊讶道:“胡粉?你从哪里弄的?” 李暠摸了摸鼻子:“买的。” 辛艾掂量了一下袋子:“这可不便宜。” 一两胡粉就要好几斤粟米,当初她就是因为太贵实在没舍得下去手,李暠一下给她买这么多,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败家是怎么回事? “鄙人也没有什么本事,唯独还有点钱。” 这话说得,辛艾对着他上下打量,感慨道:“不止有钱,还有几分美色。” “多谢娘子不弃。” 辛艾朝他伸手,李暠十分有眼色的扶她从床榻上起来:“又要出去?” 辛艾笑嘻嘻的看着他:“看在你这么真心实意的份上,这几日不出去。” 李暠开心的摸了摸她头。 这开心没持续多久,就笑不出来了,她是不出去,可是也没有分出来一点精力给他。 辛艾蹲在院子角落,专心致志的磨胡粉。 他苦笑,没想到自己弄了个竞争对手分他的宠,好在不是个活物。看她那么喜欢,又不忍心打扰,只好随她去了。 辛艾将胡粉按颜色分类,磨完了之后还需要提纯分级,再去调配不同的颜色。 花了好几天时间,才把胡粉给分好,用不同的小瓶给封装起来,这些貌似还不够,李暠还得再破费一把。 因此,辛艾晚上在床榻上格外卖力讨好。 李暠大概知道她是要为何,对她反常的样子视而不见,反正她不提,他就当做不知道。 等好几天之后,看她实在太累,被折腾得差不多,才悠悠的问:“有事要为夫帮忙?” 辛艾气得踢了他一脚,这才反应过来,搞半天他早就知道了,就看她这几天卖力表演呢。 半月后再去找乐僔和尚,洞窟已经被重新抹平。 辛艾用手轻轻抚摸平整的墙壁,偶尔会掉落一些细沙:“这是用的何物?” “宕泉河底的细泥。” 还不够细,可惜她对这些工艺不是太了解,有些后悔当初没有研究仔细,只大概记得里面还掺了一些麻或者草之类的。 她敲了敲脑袋,这有些不好解决,在泥沙之上应该还有一层,高岭土或者石膏?她叹了口气,果然还是因为社会发展不够,材料匮乏也是重要的一大原因。 乐僔见她似乎并不满意,疑惑道:“这个不行?” 她摆摆手,只能先这样了,没有挑剔的余地:“先试试吧,我明日带工具来,就可以开始了。” 辛艾第二天去了之后直接从西壁开始,用赭石色打底,她手头的颜料有限,实在没有多余可以浪费。 乐僔看见她的各种工序觉得很神奇,指着她的简易颜料盒:“檀主,这个是用什么做的?” “矿石粉末和胶掺在一起,能固色,不易脱落。” 乐僔点头,又指了一边寖泡在不明液体里的麻绳问道:“檀主,这个是做什么的呢?” 辛艾量好位置,转头把绳子捞起来,将一头递给他:“正好,来帮忙吧。” 按着定好的位置,两人各拉绳子一端,绷紧,然后辛艾拉着绳子,往墙壁上一弹,赫然一条直线就印上去了,乐僔在一边看得啧啧称奇。 “如此笔直且平整,檀主真是好想法啊!” 辛艾耸耸肩,这也不是她想出来的。 壁画的进度比辛艾想的要缓慢得多,虽然西面墙壁并不大,可是只有她一人,初次上手,有些生涩。再加上光线不理想,上午有光能照到洞口,明亮一些,到下午太阳西斜,洞窟就昏暗一片,总点着油灯她眼睛也受不了,于是每天画的时间也就短短半天而已。 折腾了几日,发现路上耗费竟比画的时间还长。 跟李暠一商量,干脆搬到宕泉河边的小屋住,反正他整天闲着也没什么事,这样陪她的时间多,也省了路上折腾。 只不过当初宋僚修筑时就是为了一家人清净,屋子也不多,干脆打发涣奚和苜童留在城里,这里只有他们俩。 李暠当然乐意至极,无人打扰的二人世界,向往已久。 她每日去乐僔那里画半日,剩下时间偶尔和他去仙岩寺转转,偶尔就在胡杨林走走。 壁画修修改改,直到秋天才完成。 看着墙壁上的菩提树,和坐在树下的释迦摩尼,辛艾觉得成就感爆棚了。 低头收拾手上的画具,道:“今日完成,我就回城了。” 等了半晌没听见回声,抬起头看乐僔激动的眼神,知道他相当满意,还是解释了一嘴:“希望你也能像释迦牟尼佛一样,在菩提树下顿悟。” 乐僔感慨:“檀主如此悟性,若是出家,当有大成就,真是可惜了。” 辛艾拍了拍胸口,幸好她是女儿身,这年头女子出家比较难,真被劝出家还得了? 李暠正好来接她,听见这话,当场黑了脸,一声不吭拉着辛艾就要走。 她捂嘴一笑,打岔道:“乐僔师父,今年不要再烧了洞窟哦。” 乐僔不好意思的低头:“檀主放心,贫道定会小心的。” 李暠拉着她往外走,辛艾挥挥手当是拜别。 两人到了马车上,李暠才嘀嘀咕咕埋怨:“自己当和尚就算了,怎的还管别人呢!” 辛艾笑嘻嘻拍了拍他手:“放心,人间美好,我还舍不得。” 李暠她拉进怀里,咬着她的耳垂,缓缓道:“你想都不要想。” 到家门口时,两人磨蹭许久才下来。 辛艾下来时打了个趔趄,李暠笑嘻嘻的看着她:“说了我来抱你吧。” 她呲牙瞪了他一眼,一巴掌拍到他嘴边,捂住他的嘴:“闭嘴吧你!” 李暠还是不顾她反对,将她抱起,往房间边走边问:“画已完成,冬日将至,不用再去了吧?” 辛艾双手环着他的脖子,点点头,倒是真的可以歇息一个冬天。 城外到物资底匮乏,苜童来回运送也不方便,现在已经回到城里,自然是不去了。 “那你可要好好补偿我。” 辛艾无语,这男人没救了! 转过头去,她微微翘起嘴角,因为壁画完工,心情很是舒畅,是办成一件大事的成就感,暂时就不跟他计较了。 前凉篇45 升平二十年(376年),春。 冰雪消融,辛艾一早就叫苜童赶马车出门,去往乐僔和尚的洞窟。 她算是知道这是什么惊天大坑了。 洞窟壁画底子不行,弊端彻底暴露了出来。刚画完的那年整个冬天没管,到第二年春天再去,那叫一个惨不忍睹,惊呆了她。 冬季寒冷干燥,画面干裂严重,有些地方甚至卷起随着沙砾掉下来,摔成粉末。 可惜她不舍得铲掉全部重来,只好每年开春之后再修修补补。 用细小的笔尖,粘上猪皮胶,先往缝隙里填补,等胶干了之后,再用泥土混合少量胶刷一遍缝隙,干了之后再磨平,补色,这一套下来,整个春夏就在修修补补中度过。 而且新填补的颜色总是和去年的颜色会有一些差别,辛艾边填胶边叹气,真是永无止境啊! 乐僔和尚前两年看她修补还觉得有些抱歉,这两年已经习惯了,他看着今年这壁画状态还挺好,不知道这个小檀主为何如此追求完美。 他看着笑了笑:“人生哪有完美之事,檀主是心魔难过。” “追求完美哪有过错。” 乐僔不和她辩,随她折腾。他收拾了一点东西,准备去仙岩寺。 辛艾也懒得管他去哪儿,她弄她的就好。 乐僔走了没多久,辛艾听闻有脚步声进来,头也没抬,随口问了句:“忘东西了?” 身后人没有回应,以为他拿完东西就走了。 她也没有在意,又填补了半天,脖子有些累,站起身活动一下,转身才看见身后有个人影,吓了一跳。 “你是谁?”洞外光线太亮,看不清面貌,但是从身形看她肯定不熟。 “檀主好,小僧法良,路过此处,多有叨扰。” 辛艾使劲眨了眨眼,不会吧,法良禅师是这个时候来的敦煌?她运气爆棚了? 从惊讶到开怀大概一秒的时间,她双眼放光,笑眯眯的走过去,对着他上下打量。 法良禅师个子矮一些,宽大的衣袍似挂在身上,不过看上去气色红润,可能是因为赶路的缘故,还有些喘。 “法良师父从哪里来?” “小僧从长安来。” “长安啊!那一定很美。”大唐盛世下的长安总是在书中被描写得独一无二的繁华,前秦下的长安一定也很美好,可惜她只能向往,此生是看不到长安了。 “出家人不沉迷镜花水月,小僧未觉出长安多美,反而觉得人生处处皆是美景,处处亦是地狱。” “是镜花水月吗?”辛艾默默念叨,不知道她穿越而来到底是进了镜中花还是水中月呢? “小僧见到了檀主的菩提之美。” “啊?”突如其来的称赞,让辛艾没回过神。 “此窟是檀主所造吗?” 辛艾赶忙摆手:“不是,不是,这个洞窟是乐僔师父挖的。” “檀主是乐僔大师请的画师?” “也不是,我只是喜爱作画,帮忙罢了。” “檀主住在此处?” “我住敦煌城。” 法良点头,他总算弄明白了,抓了抓空空的脑袋,不好意思道:“檀主,小僧有个请求。” “请讲。” “若是小僧也在此凿一窟,檀主可否也为小僧的洞窟画此画一幅。” “啊?”辛艾没想到居然有人跟她求画。 法良以为她为难,赶紧道:“檀主若是不愿,不必勉强,小僧在旁边开一窟,能时常来乐僔大师这里修禅就很好。” 辛艾哪是为难,她高兴还来不及,不过转念一想,逗弄道:“乐僔和尚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哦,他不一定会让你进他的洞窟。” “无碍无碍,小僧本就只是想找个清净地方,此处甚好,什么都没有也好的,事物应有自己的法缘,小僧不执着。” “逗你的,我当然可以啊!” “啊!那多谢檀主。” 辛艾看得出来,虽说不执着,法良禅师还是开心的。 “小僧先不叨扰檀主了,告辞。” “你去哪里啊?” “小僧要先去仙岩寺讲经。” “哦,”辛艾了然,仙岩寺总有路过的和尚时不时去讲经,不知道乐僔和尚今天去是不是因为这个,“那你可能会遇上乐僔师父,他也去仙岩寺了。” 等他离开,辛艾继续修修补补,到下午也未见乐僔和尚回来,光线已经不太好,油灯实在熏眼,她把东西收拾在一边,自己先回去了。 马车沿着宕泉河缓慢奔跑,沙砾被车轮压得“吱吱呀呀”,河边的胡杨树挡去了大部分的阳光,辛艾扒着窗沿,静静的听着河水流淌的声音,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她知道自己可能时日无多,便给了涣奚最大的自由,让她嫁给她自己心仪的人,她可以每日回家,只有白天去李家做些活,可以挣一些补贴。 于是等她来这边,涣奚已经不跟着了,只有驾车的苜童,和偶尔陪她一起的李暠。 “哇~哇~” 突然有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传来,辛艾伸头四处张望,看到有一妇人抱着孩子站在河边。 辛艾还没琢磨过来她站在那干嘛,一息时间不到,就见那妇人将孩子放到一边,自己投了水。 “快!快!那边!”辛艾赶紧喊苜童,指着妇人投水的那里,“赶紧去救人!” 苜童看到妇人此刻已经在水中挣扎,赶忙拉停马车,跳下去就往河边跑。 妇人从上游顺着河水漂下来,水流太急,苜童跳入水中还是晚了一些,而且他也不是太会凫水,在水中摆好身体寻摸时,已经不见了妇人身影。 他又往下游了一段,还是没找到,只好湿着爬上岸,往回走去找辛艾。 她看见苜童去救人,赶紧跑到孩子那里,抱起来仔细检查了一下,孩子只有手臂长,大概是刚满月,哭得满脸涨红,身体看上去好好的,并没有什么问题。 大概是寻找到了依靠,孩子在她怀里慢慢安静下来。 再回头看向河里,哪还有什么人影。 苜童走回来对她摇了摇头,她叹息一声。 对着怀里的小婴儿念道:“多少人想活活不了,你阿娘却自己要寻死,活着才有希望不是吗?” 看见苜童冻得直哆嗦,人没救上来,她也不敢再耽误,古代一个感冒也是会死人的,赶紧道:“回去吧。” 到车上找了件厚外衣让他先套上,刚准备拿布让他把头发擦一擦,独自躺着的小婴儿又开始哭。 辛艾只好又去照顾那一小只,看着怀中哇哇大哭的小人儿,她也束手无策。 “苜童,你可会照顾小儿?” “娘子说笑了,奴都还未娶妻呢,怎会照顾小儿呢?” 辛艾抿着嘴,无奈道:“那赶紧回去找个奶娘来。” 小人儿在她怀里哭个没完,辛艾想他可能是饿了,可是这么小的孩子,应该只能吃牛乳之类的吧?这一时半会儿她去哪弄他能吃的东西呀? 琢磨半天,只好净了手,用手指沾点水让他先嘬着。 一点水哄了一路,小子总算安静。 路过城门的时候,马车外面又传来争吵声,半天进不得门,她有些焦躁,掀开帘子一看,是几个大男人在围着一个女子起了争执,女孩手边牵了一个女孩,怀里还抱着一个小一点的。 女子身上衣衫洗得发白,还算干净整齐,大一些的女孩眼神怯弱站在一边,瘪着嘴似要哭。 她低头看了看手上抱着的这个,有些同情。 “苜童,你去看看那边什么事,帮忙解决一下,”说着又从怀里拿出点碎银递给他,“顺便接济一下那个妇人吧。” 苜童点头,赶紧下车把事情办好,回来后禀道:“小女郎不小心弄坏了别人东西,给赔了点银钱,还剩下不少,都给那个妇人了。” “快回吧,你衣服还湿着。” 事情解决,城门很快恢复通畅。 辛艾抱着婴孩出现在李暠面前时,李暠惊呆了。 “这是什么?” “小孩啊。”辛艾眨着无辜的眼睛看着他。 “谁家的?” “河边捡的。”她只好又把事情解释了一遍,最后道:“先问问看城里有没有人走失吧!” 虽然孩子很小一点,抱久了还是手有些酸,她往李暠面前递了递。 李暠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干什么?” “你帮着抱抱嘛。” 他摇头:“这么小点,我不会抱。”看着感觉一动就会折了。 “我手好酸。” 李暠抿着嘴,犹豫了会儿,还是认命接了过来:“先找奶娘吧?” 辛艾撑着下颌,看他抱着孩子坐得端正小心,一动不敢动,有些想笑。 “已经叫苜童去找了。” 李暠问:“如果找不到他亲人,你打算将这孩子怎么办?” 前凉已经如此破败,连年战乱民不聊生,抛妻弃子算什么?家里如果有人能依靠,何至于寻死?大概率是找不到亲人了。 她看向窗外,叹了口气:“能怎么办?苻坚已经攻下南乡,下一步就是姑臧了吧?” “你想留下他?” 辛艾想了想要怎么说,有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其实她还大概记得历史上辛氏应该是有孩子的,可是这么多年她也没有怀孕,有些机缘巧合的事情她不得不多想。 “我与你十二岁定亲,十五岁成婚,现如今成婚七年也没有生下个一儿半女……”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暠打断:“这不重要。” “传宗接代怎会不重要呢?”这可是古代啊! 李暠咬牙道:“我说不重要就不重要!” 辛艾看他脸色不好,没再说话。 他低着头,眼神有些暗淡,无奈道:“艾娘,你想养他在家里我没所谓,我只希望你能一直在我身边,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你能明白吗?” 辛艾强扯着嘴角,笑嘻嘻的说:“我不是一直在这里吗?” 李暠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将手上的孩子递给她,道:“你最好是一直都在。”说完转身关门出去了。 辛艾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孩子,一滴泪不小心滴到他的脸上,她轻轻的伸手擦掉,声音有些哽咽:“我若走了,你留下陪他好不好?” 前凉篇46 几月过去,夏日已至,苻坚正式出兵讨伐凉州,弄得各郡人心惶惶,官府哪还有心思帮孩子寻亲? 看着他在李家一天天长大,辛艾也跟他处出了感情,越发舍不得送他走。软磨硬泡,最后还是养在李暠名下,取名李谭。 这事儿被辛家人得知,把她骂了个狗血淋头,闹得辛纳差点跟她断绝父女关系。 只可惜,她嫁进李家这么多年,确实无所出,辛卢氏自觉愧对宋夫人,虽然不是亲生,好歹名下有了儿子,只盼李暠不会因此休了她。 这事真闹起来自家脸上无光,辛家睁一只眼闭一只,日子稍长,只当作默认了这孩子的存在。 李暠倒是没想那么多,他只希望辛艾能少出门在家多陪陪他。 可惜这几月喜忧参半。 孩子在家,她确实出门少了,但是对孩子花了太多精力,与他相处的时间依然没有增加多少,回头想想,竟是有些怀念单独与她在宕泉河边的时候。 他抬头看着辛艾在床榻上逗李谭玩,时不时的传来笑声,低头看了眼手上宋繇的信,愁眉不展。 张天锡为了与苻坚抗衡,居然想引匈奴人进来,也不想想自己如今是何实力?匈奴真入了关,还是那么好打发的? 他叹了口气,叠起书信,起身走到床榻边,闷闷不乐道:“让奶娘看会孩子儿吧!” 辛艾抬头看他脸色不好:“怎的了?”说着起身,叫涣奚进来,把孩子抱去给奶娘照看。 等他们都出去了,他抱着辛艾道:“艾娘,张氏快完了。” 从张玄靓到张天锡,她来的十数年,凉州上下斗来斗去分崩离析,想想当初宋氏满门被灭,她被无辜牵扯,不过恍如昨日,张氏的凉州终于彻底到头。 辛艾沉默许久:“李家来信了?” “不是李家,是繇儿。” 辛艾坐起身,不明白为何宋繇会知道这些。 “安西将军宋皓是他族亲。” 她恍然大悟,这个年代的土皇帝干不过世家那真是太正常,大概官府都还未收到的消息,世家早已传了个遍。 “敦煌是不是会乱?”她有些担忧的问:“需要做什么吗?” “不必。敦煌远着,不会打到这里来,小心城外贼匪就行。” “又有贼匪?那最近又不能出城了吧?” “党河发水,桥被冲垮了,你怕是忘了?” “还没修好?” 李暠摇了摇头:“哪有那么快。” 辛艾想也是,马车慢,时光缓,挖个洞窟还得几年呢。 没想到这桥一等等了月余,修好时,前凉已经被苻坚灭了。 九月的敦煌还没有那么冷,城里到处都在传苻坚颁布的新令,梁熙出任新的凉州刺史,另外迁了七千余户豪门大族到关中。而姑臧城内的部分士族为了避祸,纷纷西迁。 张天锡降得快,倒是保下一命,又被封为归义侯。 前秦派了新官上任,百姓日子照旧,一觉醒来就这么轻易的改朝换代。 日子看似已经安定,姑臧的大乱对敦煌城里的百姓而言只泛起了微微涟漪。 辛艾坐在马车里,准备出城看看乐僔和尚和法良禅师。 李暠顺路送宋繇回去,两人也在车里,一直在闲聊文章,辛艾嫌没劲,也不掺和,趴在窗户看外面的行人。 他们刚走,有个小乞儿敲了敲李宅大门。 门房才开了个细缝,他把手上的信使劲往里一扔,喊了声“急信!”,一溜烟就跑走了。 门房退回屋内捡信,封上只写了“辛氏亲启”四个字,再往外看时,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他也不敢怠慢,赶紧将信送去后宅交给涣奚。 涣奚拿着信也不知所措:“见着是谁人了吗?” “未曾。” “当真说的是急信?” 门房犹疑不定:“大概是听见了这么一句。” 涣奚也不敢耽搁,怕万一真有急事,赶紧拿着信往外跑:“我去看看能不能追上。” 往常出城都很快,今日堵了好半天没动。 辛艾掀开车帘往前探去,城门口人头攒动,完全一幅混乱且忙碌的景象。 “苜童,去打听下发生何事了。” “好嘞。”苜童跳下马车,几下蹿到前面,拉着一人勾肩搭背聊了几句便回来了。 “娘子,是姑臧阴氏举族迁到敦煌城了。” “阴氏?”辛艾咋舌,这可真是不得了啊,她又见证历史了不是?日后的敦煌阴氏可与莫高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说到莫高窟,辛艾陡然想起来:“哎呀,法良禅师!”这么重要的事怎么忘记了? “苜童,出城了快点走!” “好嘞。” 李暠和宋繇听见阴氏入了敦煌城,两人互看一眼,什么也没说。 经过城门时,和阴家的马车擦肩而过,车厢里有人喊“阴训”,辛艾好奇的朝那边看了几眼,又好像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叫“娘子”,她伸头往外四处张望,马车匆匆掠过,没看清是谁,车已经疾驰出了城门。 涣奚郁闷的站在城门跺了跺脚,差一点就追上了。 看着马车远去,烟尘滚滚,这哪还能追?信只能等回来再给娘子了。 到了宕泉河,辛艾匆匆跳下马车,李暠在后面喊了句:“慢点跑。” 她头也没回,一溜烟就跑远了。 党河发水,宕泉河也未能幸免,湍急的河水把简易的桥身冲得一震,这桥算起来也已经修了好几年,年年都扛住宕泉河发水也是奇迹。 辛艾一个没站稳,晃了几下,好在迅速稳住,又往前跑去。 “诶!你小心点!”李暠对着那边大喊,哪有什么回应。 “你嫂嫂这么大个人,还是和皮猴子一般让人不省心,我先送你回去。”他无奈的看着宋繇耸耸肩,宋繇笑而不语。 河水蔓延,原本的滩涂所剩无几,边缘泥泞不太好走,幸亏今日穿的胡服出来,稍微方便点。她怕踩湿了鞋,小心翼翼地踮脚,快步跑到乐僔和尚洞窟下面,就看到崖壁上已经刻了字:漠高窟。 她无语,居然错过了这么重要的历史性时刻!法良禅师怎么没等她呢? 轻轻抚摸崖壁上的刻痕,有些热泪盈眶。 她抬头看见乐僔和尚的洞窟旁边又搭上了架子,那是法良禅师欲凿的洞窟。 乐僔和尚正在坐禅,辛艾也没敢打扰,直接爬到另一边。法良禅师人没在,辛艾本以为他速度快,大概挖了许多,结果上下扫了一遍,只在一个角落发现了大概是挖凿的痕迹。 叹了口气,古人干点事,实在太慢。 “艾娘。” 远处有人喊她。 她回头往对岸一看,李暠又回来了,后面不远处跟着宋繇,只见他急急忙忙往这边跑,辛艾喊道:“你怎么回来了?” “你把东西忘在车上了。” 辛艾扶着崖壁,赶忙往下跑:“别过来了,我去拿。” 木桥被湍急的河水冲击得晃晃悠悠,辛艾习以为常,跑到桥中央时,突然“咔哒”一声,桥身剧烈一晃,直觉不好。 反射性的快跑几步,想快点到对岸,哪知还是没来得及,桥面突然倾斜垮塌。 掉下去时只听到李暠一声撕心裂肺的“艾娘”,就被河水彻底吞没。 冰凉的河水灌进嘴里,她使劲蹬踹,想浮出水面呼喊求援,水下却似乎有股力量一直在拖拽她,越发的往下沉去。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脑子里突然想起箱笼里的手札,心里一凉:完蛋了! 前凉篇47 宋繇敲了敲门。 嫂嫂刚落水的那几日,阿兄带着人在宕泉河边来回寻找,不眠不休。 连日下来,一无所获。 大家心里清楚,辛艾还活着的希望已经渺茫,可是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又不忍心揭穿这个事实。 好不容易劝回来,之后他便闭门不出。 宋繇低头看了眼门边已放凉的吃食,未动分毫。 他叹了口气,小声喊到:“阿兄?” 房内无人应答。 轻推门框,发现门未锁,无奈端起吃食,进去寻他。 李暠坐在书房一端,衣服还算规整,脸上胡子拉碴,眼睛血丝密布,眼下青黑,盯着手里的册子目不转睛。 “阿兄,你可还好?” 李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宋繇犹豫很久,咬咬牙道:“嫂嫂她……” 话刚出口,就被李暠打断:“不必说了,你出去吧。” 他久未沾水,嗓音干哑,宋繇听着心里难受,劝道:“阿兄,你先吃点东西吧,不管如何,都要保重身体,才能做下一步打算。” 李暠疑惑问道:“下一步……打算?” “继续找,或者……” 这个或者没有说出来,可是都明白什么意思。 李暠捂着额,疲惫的闭上眼:“此事再议,你先出去吧。” 等宋繇离开,他将手札拿起来,往后面又翻了一页。 天水尹氏初嫁马xx?(忘记了) 马死后嫁于李暠,有多子,后尹氏大子继位。(原来尹氏名叫尹葳) 李暠皱眉,天水尹氏?为什么会嫁给他?继位?这本手札上的内容断断续续,没有条理,应该是她想到哪里就写到哪儿。有些地方墨迹很新,是才加上的。 手札一直放在床榻旁边的柜子里,还锁在一个小箱子里面,好多次看见辛艾在那里摸摸索索,他都当做没看见。 他害怕有些事情揭开,她就会离他而去,没想到……原来他不揭开,她也会离开! 前天回来,看着熟悉的屋子,还残留着熟悉的气息,可是日日陪在身边的人却没了踪影,屋子里空空荡荡,他忍不住回想过往的一切。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第一次见她其实比她知道的还要早。 辛景总是在他跟前说有一个阿妹,很顽皮,但是很可爱。他偶然见过几次,不过当时太小,没有什么印象了。 那日去找辛景借书,她突然从角落滚出来,他有些惊讶,这小娘子毫无女郎风范,真是冒冒失失。 后来尹恪离开,为了让他帮忙瞒着辛景,她丢给他一串钱封口,真是让他大开眼界,这小娘子还真有意思。 王羲之的经卷让两人交集慢慢变多,也逐渐发现她对政事过于敏感,一些见解很不寻常,他开始对她有些好奇,也发现她瞒着什么秘密。 继父故去,和阿娘一起经历那些事,看到她吓成那样,稍稍抱有几分怜惜和歉疚,终归是被无辜波及。 再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眼光会不自觉的跟着她,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心里画下了痕迹,就这样抹不掉了。 阿娘问他娶不娶的时候,他还有些犹豫,哪知她知道居然后视他为洪水猛兽,这让他更加不解。 兜兜转转,还是使了一些小手段,让她同意嫁与他,可是那又怎样呢? 反正最后是他的小娘子呀! 她的不寻常在嫁给他之后更加明显,他一点也不在意。 她像是鸣沙山上的流沙一样,只能轻轻捧起,就怕握得太紧,把她吓跑。他只想她能留在身边久一些,再久一些。 如今回头去看,这几年过得有多开心,现在心里就有多痛。 留不留得住,从来不是他说了算。 李暠和辛氏有个儿子?好像也是年纪轻轻就死了。(是李谭) 400年,李暠于敦煌建立西凉。 他倒吸一口气,皱着眉眯了眯眼,他?西凉?当了皇帝? 赶紧又往回看。 尹氏大子继位。 他有些不敢相信。 她到底从哪里来? 这都是以后会发生的事? 他又往前翻了翻,前面有些事确实是已经发生的,因此……这些并不是记录,而全部是预言? 她为什么能预知未发生的事? 所以…… 她当初看到尹葳会那么大反应是因为她知道尹葳之后会嫁给他,才会不开心? 这么一回想,好像宋僚会死,宋家被灭她也早就预见。 她对凉州张氏政权的不屑一顾,也是知道张氏迟早会灭亡? 难怪她对政事如此关心。 这么说,她也知道会嫁给他,知道自己会死? 他愤怒的站起来,将手札狠狠地摔到一边。 这个妖女!居然蛊惑了他,就一死了之! 他恨得心里抽痛,眼眶发酸。 一滴热泪不小心溢出,恨意似乎终于找到了宣泄之口,喷薄而出。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哀鸣之后,他掩面失声痛哭起来。 为什么她这么狠心,抛下他呢?难道是他对她还不够好吗? 就算是妖女,继续留在他身边骗他不行吗? “李暠!你这个混账玩意!给我滚出来!”辛景从外面叫骂着冲进房里,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怒道:“艾娘呢?艾娘怎么了?” 李暠沉浸在悲痛里,根本无心理会他。 辛景转头问后面跟进来的宋繇和涣奚:“艾娘呢?” 涣奚看他怒目圆睁,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吓得一个劲的摇头,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子没了,她心也痛得狠。 宋繇看见这副场景,无奈红着眼解释:“嫂嫂掉到河里去了,还没有找到,估计……” 辛景愤怒的一拳揍上李暠脸颊:“我问你!艾娘人呢?” 看着他满脸悲戚绝望,辛景大概也明白艾娘是真的凶多吉少,他强忍着泪,又是一拳下去:“李暠,我看在这么多年兄弟情分,将艾娘托付给你,你就是这么照看她的吗?”说着越加觉得愤怒,是他看走了眼,竟害得艾娘如此下场。 他恨自己所托非人,又是几拳下去。 李暠一动不动任他发泄。 宋繇见他被揍得面目全非,毫无抵挡之心,赶紧上前拉劝,可辛景已经揍红了眼,根本拉不开。 他不忍见兄长被打得如此惨,拉着辛景的衣摆,哭着跪求道:“我知道你失了阿妹痛心,阿兄失了嫂嫂更加痛不欲生啊!你可怜可怜他!你们兄弟这么多年,当是知道我阿兄有多疼爱嫂嫂的,如今嫂嫂发生这种事,他也不想的!” 辛景一脚踢开他,伸手一把撕裂衣袍,对着李暠道:“李玄盛,艾娘是被你害死的!从今日起,我辛景与你割袍断义!再无往来!” 说完一把甩开李暠,往外走去,在门口遇到匆匆赶来的辛恭靖。 看到辛景脸上未来得及抹干的泪,辛恭靖也明白,辛艾多是已如传闻遭遇不幸。 辛景拍了拍他的肩膀,哽咽道:“回家看看阿父、阿娘吧。” 辛恭靖没忍住,跟在身后泣不成声。 前凉篇48 李暠把自己关在家里两月,敦煌已入深秋。 他站在廊下,看着风吹落树叶,掉了满地,眼前又浮现她坐在树下吃葡萄的样子,得意的翘着脚丫,朝他甜笑……枯叶飘过,树下仅有一片空荡,他痛苦的闭上眼。 宋繇进来就见他穿着单衣站在外面,赶紧跑过去推他进屋,拿了厚氅披在他身上:“阿兄,小心着凉。” 他大病一场,瘦得不成人样,双颊凹陷,形销骨立。 宋繇看着他,十分忧心,嫂嫂的尸身不见踪影,他便一直如此折磨自己。如今搬来陪他同住,就怕他想不开,只是日日来劝,也没有什么变化。 “阿兄,嫂嫂的东西要收一收了。”他等了等,见李暠没有回应,才继续道,“辛家今日派了人来问,何时可以来取东西,他们也不要求退还全部嫁妆,只想拿几件有意义的回去,当是留个念想。” 李暠扶着额,有些难受的道:“让涣奚去清点吧,她比较清楚。” 见他终于松口,宋繇紧跟着说:“已经这么久了,阿兄,如果你不想办丧仪,也是时候给嫂嫂立个衣冠冢,让她有个归处。” 等了许久,没等到答复,只能无奈继续劝道:“阿兄,你如此拖着不是办法呀。” 李暠失神的望着某处,声音沙哑:“你说,我还能见着她吗?” 宋繇只觉得他魔怔了,还未走出伤痛,内心叹息,多说无用,拍了拍他肩膀,起身离开了。 走到门边时,他回头看着李暠说了一句:“阿兄,嫂嫂已经没了,她不会回来的。”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他摇了摇头,深情之人最怕情深。 李暠晚上坐在榻边,看着靠墙的几个箱笼,想起了宋繇白天的话。 这些箱子是成婚之前她送来的,里面稀奇古怪的什么画都有,不就是不想嫁他吗?这些东西还能吓到他不成? 手札上的东西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消化,原来她来自很久之后的未来,甚至根本就不是为他而来,是为了那个破石窟来!而他,只是这道风景上的一个过客。 她的手札上写了好多他从未听说过的朝代,和很多关于石窟和敦煌城的事,比如隋唐更替、张议潮归义军、王圆箓……虽然不详尽,有的只有几句话,但是整本几乎全是“莫高窟”,而他只占了其中的短短一页而已。 李暠捏了捏眉骨,有些荒诞的想,没有找到她的尸身,是不是意味着她回到了未来? 他从榻边匣子里抽出两张纸,一张是她小时候画的凉州图,另一张是他画的更详尽的凉州地图。 涣奚站在门口来回走了几圈,犹豫要不要把手上的信送进去。 娘子出城那天,她没赶得急把信送到她手上,后来娘子出事,乱得完全忘了信的事。 如今她要跟着娘子的嫁妆一起回辛家,收拾东西时看到信才想起来,眼前浮现出她的笑颜,泪水不小心滴到信封上,她赶紧抹去。 擦干脸上的泪,她敲了敲门。 “进。” 涣奚推门进去,递上信,道:“这是娘子出城那天有人送来的,奴还没来得及交给娘子……”说着又忍不住啜泣起来。 李暠接过信,叹了口气:“你先下去吧。” “是。” 他拆开信封,大致浏览了一下,脸色突变,对门外叫道:“繇儿!” 宋繇不知发生了何事惹得他如此愤怒,赶忙跑进来:“阿兄,怎了?” 李暠把信丢给他,宋繇一看,脸色也变得苍白。 “这是真的?” 他不敢相信。 “你去查查看,索嗣当时是否真的在敦煌城。” “是。”宋繇赶紧出去寻人问。 李暠捏着信,手忍不住在颤抖。 这算什么? 信是索嗣身边的仆从写的,姑臧大乱,他趁机偷跑回敦煌,跟在角落窥探她,心生歪念。知道她会出城去“漠高窟”,于是在桥上做了手脚,打算等她不小心落河,再下水来个英雄救美? 这么多年,他还不放弃? 仆从递信不过是怕他犯下大错,想提前告知,哪曾想终究是晚了一步。 如今她已死,大错已铸,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 他攥紧信纸,心头冒出杀死索嗣的冲动。 坐在桌前一直等到天色大亮,宋繇终于传信回来。 重新检查了河岸边捡到的木桥碎片,发现确实有人为割裂的痕迹。 虽然事已过去了几月,却不妨碍有人出来指认当时见过索嗣,而且还是当日出城时碰到的阴氏族人。他们本在姑臧就有交集,算是相识,举族迁到敦煌又看见索嗣,有几分难以置信,于是印象十分深刻。 李暠已经肯定,辛艾就是被索嗣所害。 “阿兄,索嗣早已逃回姑臧,是否要去找他报仇?” “繇儿……”他停顿良久,似是突然想起来,抬头看着宋繇,“你的名字是你嫂嫂给取的。” “繇知道,阿娘曾经说过,是嫂嫂当日发现及时,救了我们母子一命。” 李暠似乎又沉浸在回忆中,那双占满鲜血的双手,她当时是那么的勇敢。 “不止是她……还有索嗣,是他带你嫂嫂去找的稳婆。” “啊?这……” “你嫂嫂亲口说,稳婆来得及时,全靠索嗣带路,他于你和阿娘有救命之恩。” “阿兄……”宋繇红了眼眶,“嫂嫂的仇难道不报了吗?” “报,”李暠扯了扯嘴角,“但是我不能杀他,他觊觎你嫂嫂这么多年都未能得逞,如今不小心害死她,你说他是否能安心度日?派人去盯着他,我要看他如何在悔恨愧疚中度过余生。” “阿娘若是得知他害死嫂嫂,定也不会放过他,阿兄,不如——” “不必再劝,他死了才是帮他解脱,我定会让他生不如死。” 宋繇眼见他如此偏执,只好随他折腾,退出书房赶紧去办正事。 他不自觉的来回摩挲地图上莫高窟的位置,如果莫高窟能更辉煌,她会不会有所留恋再回来?他在有生之年还会不会再见到她? 等心中有了决断,他毫不留恋的把手札扔进旁边的火盆,把所有的不舍化为灰烬,让思念在灰烬中悲鸣。 看着盆中的灰烬,突然想起来一张画,他赶忙跑到书柜翻找。 宋繇走在路上想起来阴氏,半路折回去想再问他两句,才到院外,听见他在屋子里翻箱倒柜,砰砰作响,担心他出事紧走几步,刚到门边,突然又听到他狂笑道:“好你个艾娘!我们是会再见的吧?”之后又貌似小声嘀咕了几句什么,再细听又安静了下去。 想要去劝慰的话咽回到肚子里,嫂嫂的事得阿兄自己迈出去才行,旁人帮不上忙。 宋繇摇摇头,阴氏的事也暂且作罢,改日再说吧。 李暠在屋里笑着笑着声音又哽咽起来,泣不成声:“我们会再见的!一定会!” 他会一直等下去,等到他们下一次相遇。 那张画中他的模样配着奇奇怪怪的短发,画的背面不知何时被她写了一句:李长生,等你。 前凉篇终 397年,段业建立北凉,改元神玺。 敦煌城。 尹蔚站在书房外,已是夜半,房内依然烛火通明,本想进去劝慰几句,可是这么多年来,他总是夜不能寐,必要看着画像才能稍微迷瞪会儿。 此刻他多半已经举起画轴,细细描绘。 她抬头看了眼北边,那里有一间库房,全是辛氏阿姐的物件和画像,旁人根本不能靠近,只怕进去也是白劝。 二十年了,她曾经的青梅竹马,后来的夫婿——马正元,脑海里的面目早已模糊不清,可他还守着画像,几十年如一日。 从未见过如此情深之人。 宋繇匆匆从外室跑来,见她站在院前,先是一愣,随后拱手道:“见过尹氏阿姐。” “嗯。” 宋繇来了,她不必再操这闲心,转头离去。踏出院门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里两人的身影。 她嫁进来这么多年,虽说与李暠有名无实,可连宋繇也不愿唤她一声“嫂嫂”。 想起多年前辛氏阿姐的脸庞,摇了摇头,想这些无用的做甚,她做好该做的事便成。 书房内,宋繇激动道:“阿兄,探听到了,索嗣去了段业麾下。” “你又想做什么?” “段业与我写了招揽书,想让我去骆驼城,任散骑常侍。” 李暠深深地看着他:“繇儿,这是你想要的吗?” “阿兄,你忍了这么多年,已经够了,嫂嫂……” “繇儿,你嫂嫂最大的心愿,便是让敦煌永世太平,让莫高窟可以延续,如今孟敏已殁,我接替他成为敦煌太守,便是成了她的心愿,我守好敦煌,你做你想做的便可,不必一直盯着索嗣。” 宋繇明白他的苦心,低着头承诺道:“阿兄,我从小苦读,想做的就是光耀宋家,如今段业也是机会。” “那你记住,你去段业身边,就是为了宋家,为了你自己,切不可卷入党争,更不可因为索嗣绊住你的前程。” 他抬起头问道:“阿兄,为了宋家,我会做好我的事,可是你呢?若不是索嗣,你会煎熬这么多年?你做好你的事了吗?这么多年,你为何还留着索嗣?” “辛家父母故去,乐僔和尚和法良禅师也相继仙逝,辛景兄弟俩都去了江左,敦煌城里可还有人记得她?索嗣若是死了,又少了一人。害死你嫂嫂的愧疚折磨了他这么多年,他身体已经被折磨空了,再去找段业也不过是垂死挣扎,不急着这一会儿。” “阿兄——” “段业既然招揽你,便是看中了你的才学,你去好好为官帮扶百姓,实现胸中大志便可。” 宋繇说不服他,只能一甩袖,先不管了。 等宋繇离去,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画像,失落问道:“艾娘,我到底等到何时才能再见你?” 两年后,骆驼城。 索嗣最近时常觉得腿疼,是小时候摔断的那处,疼起来时走路都不利索,瘸腿之像越发明显,烦心得门都不愿出。 在屋子里久躺有些精神不济,恍惚之中,腿上的刺痛又让他想起过去在敦煌城的时日。 他对辛氏的感情很复杂。 刚摔断腿时确实十分憎恨,恨不得她惨死,为此付出代价。可是跟着她一些时日之后发现,她虽然为人霸道蛮横,看她救人时,那种满怀希望的眼神,像是乌云笼罩的天空,被阳光撕开一个口子,短暂光辉的洗礼让他觉得自己可以抛弃过去恩怨。 想娶她是有几分真心的,毕竟谁不想拥有一抹阳光呢? 他都说了愿意娶她,但是她怎么违背承诺,又应了别人呢? 她若有欢喜之人,他也不是不能成全,可那人为何偏偏是李暠?敦煌城他唯一动不了的人。 她就这么不愿嫁他?找个比他厉害的死死压着他?可她也不是真的欢喜李暠呀? 他搞出那么多事,也无非想让她回心转意。 那次,他本是逃回敦煌避难的,只是偶然看见她。她变得越来越耀眼,已经是他快要够不着的神光,他只是想再试试看,把神光拉下来一点,看看能不能再照耀自己一次,哪成想真的害死她呢? 割裂桥墩,让她掉进河里,他在下游伺机英雄救美,然后她感动,与李暠和离,跟他回姑臧…… 后悔吗? 当然。 这些年总有人在他身边不经意提起过往,让他想起辛氏,心中的缺憾越来越大。 真想回敦煌城再看看! 他坐在榻上假寐琢磨,李暠成了敦煌太守,这么多年他都没发现是他害死了辛氏,想起来辛氏也真够笨的,怎么看上这么个傻子? 他不能暴露害死辛氏的事,但是怎么才能光明正大的回去呢? 翻来覆去左思右想,心中闪现一计。 第二日朝会上,索嗣忍着不适出门,找准机会向段业进言:“臣怀疑敦煌太守李暠有不臣之心。” 段业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议说得一愣:“卿何出此言?” “陇西李氏势力庞大,李暠威望日盛,任敦煌太守这两年来,号召乱民定居敦煌,又大肆发展农桑,怕是在偷偷招兵买马,有不臣之心。” “当真如此?” “臣有话要说。” “宋卿,你且说说。” 下首回话者正是宋繇。 “李暠并非号召乱民,而是希望背井离乡的百姓重回敦煌,那里本就是他们的家,回家何错之有?农桑乃是万民之本,无粮无田百姓们又吃什么?他无非是想敦煌城的百姓可以安居乐业,免受战乱之苦。” 索嗣讥笑道:“你是李暠同胞亲弟,自然替他说话,如此看来,你是否也有不臣之心?” 宋繇诧异的看着他,摇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尔等竖子,不堪为臣!” 段业看着他们俩在座下争辩,见宋繇没有再提新说法反驳,那便是索嗣说得有理,于是道:“既然如此,便由索嗣任敦煌太守,带五百骑兵,前去敦煌接替李暠吧。” “臣遵命。”索嗣得意的朝宋繇笑了笑。 宋繇懒得理他,抬头诧异的看着上首的段业,如此昏聩不辨是非之人,真是他所向往的明主? “娘子,骆驼城有信。” “哦?”尹蔚接过信件,果然封下落款一个“繇”字,“你出去吧,我一会儿给你家郎主。” “是。” 信件放在一边,她继续翻阅文书。 李暠对她是真的给予了信任,谁都不会想到,每天桌案上那些公文,有一部分是她批复的。 她想要权,李暠便给她权,她给了李暠什么呢?大概是全了他对辛氏阿姐的情意。试问谁能想到,他们成婚前三年,他自觉愧对辛氏阿姐,竟是未开口与她说过一句话,避而不见三年。 三年之后,他初入官场谋得小职,约莫是用得上她了,才与她开口,只是私事仍是只字不提,凡所谈,皆为政事。 他踏着夜色而来,尹蔚收拾好文书,起身相迎,将信递给他,道:“我今日早些时候去城外,又捡到一子,是否……?” “都可。” “那取名?” 李暠看着手中宋繇的来信,头也未抬:“索嗣被封敦煌太守,要来接替我了。” “什么?怎会这样?” “繇儿会助我,此事你不必管,我自有对策。” 尹蔚抿嘴思索良久,也不知他对策是何,她没有良计,只好作罢,继续问孩子的事:“那孩子名?” “寻历曲阻,则沉思纡结;乘高远眺,则山川悠隔。取名眺吧,李眺。” 李暠说有对策,尹蔚自然相信,只是等来等去过了月余,也未听到索嗣进城的消息半分。 后来翻阅公文时才知道,李暠竟是直接派兵,将索嗣围堵打了一顿,吓得他慌不择路,逃去了张掖。 尹蔚举着公文,对李暠问道:“这、这无事吗?” “自然无事。且放宽心,段业昏聩,甚是好哄骗,索嗣还在张掖未回姑臧。”说着他又扔给尹蔚一本文书。 原来他早已写好了上疏,倒打一耙。 “这……可行?”尹蔚总觉得,一本反告的上疏并不能把他怎么样。 “我要去一趟张掖,你管好敦煌城。” “去刺杀索嗣?” “非也,只是想在他死前再见一面。” 张掖城的府牢里面黑漆漆,地上老鼠虫蚁乱窜,索嗣何时吃过这种苦?抓着牢门疯狂叫嚣:“快放我出去!知道我是谁吗?你们抓错人了。” 潮湿的地牢让他腿疾愈发严重,他得出去寻医。 他使劲的敲打牢门,不久之后还真被他唤来了人,昏暗的地牢渐渐亮堂。 “里面请,这里脏污,您小心。” “嗯。” 来人悄悄塞给牢头几粒碎金子,牢头欣喜接过:“您慢慢聊,有我在外面守着,放心。” 等牢头走远,来人才把帽子摘下。 索嗣惊讶的看着他:“你怎么会来这里?” “当然是来看你。” 突然一阵阴风吹来,油灯下的影子跟着微微晃动。 索嗣脸色变得不太好,恍然明白:“这是你设的计?” “你说的哪个?” “我被封敦煌太守……”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只是将计就计罢了。” “我和你无冤无仇。” 李暠扯起嘴角,表情突然变得邪魅阴狠,完全不复往日的书生气,索嗣被看得心里阵阵发寒。 “真的无冤无仇吗?” 这话如同一道闪电直辟他面门,突然顿悟。 “你知道了?”他突然疯了一般抓住门框,不甘喊道:“你怎么会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当日你家仆给她报了信,只不过我们出门早了些,不小心错过了,”他神色变得暗淡,心里终究意难平,“不然她哪会这样枉死?” 索嗣难以置信的跌坐在地:“我没想害死她的,只是……” “可是她死了。” 他心灰意冷:“你是来杀我的?” “想你死的人不少,是辅国将军劝段业处死你,用不着我动手。” “你早就知道了,为何现在才要我死?” “你不回敦煌,我不会杀你,毕竟你死了,又少一个人记得她,但是我不会让你再染指她心爱的敦煌,一步都不会让你踏进去。” 结局已定,李暠也没什么好说,转身离去。 索嗣突然对着他喊道:“我下去见到她了一定会给她赔个不是,如果她能原谅我——。” 李暠脚步稍有停顿,不过一息,又快步离去:“你下去不会遇见她!” 因为她根本没有死,只是去了她应该去的世界! 油灯晃动,牢头不一会儿进来吹熄了唯一的光亮。 角落里的人忘了身上的疼痛,看着墙上斑驳的刻画,精神恍惚的念叨:“我想跟她道个歉都不行吗?” 次年,在李暠的暗示下,北凉晋昌太守唐瑶反叛北凉,并向敦煌、酒泉、晋昌、凉兴、建康、祁连六郡发布檄文,携世家推举李暠为大将军、凉公。 李暠顺理成章正式建立西凉,定都敦煌。 ——前凉篇完。 盛唐篇1 历史的尘土被风刮过,鸣沙山的沙砾随风飘荡,待风停下,沙砾缓缓落在不知名的某处,开始一段新的旅程。 辛艾缓缓的睁开眼,天很蓝,绿树成荫,并不晃眼。 她没死?回到现代了? 赶紧坐起身,低头一看,身上还穿着掉下宕泉河时的那一身红色胡服。 还在前凉? 她内心一喜,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驴车上,看来她是被人救了。 驴车十分简陋,几块简易木板围起来的板车,车上堆满了杂物,她被挤在角落。 此时车停在树下,牵驴的绳子被拴在树上,驾车的人不见踪影。 不知道李暠怎么样了?是不是在为她着急担心? “咕~~咕咕~” 肚子饿得空荡荡,她不自觉的咬唇,嘴唇已经干裂出血,满嘴血腥味。在车上一阵寻摸,才在角落里找到水囊,狠狠地灌了几口。 她本想下车在树林里找点野果之类的填下肚子,又怕走迷路,只好提起水囊,又使劲灌了几口,先等驾车的人回来。 日光和煦,她靠在车架上,体力还未恢复,坐了一会儿脑袋又开始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来了,她瞬间打起精神,远处确实有位老翁,拎着一只打死的野兔子走过来。 “哟,昏睡好几日,终于醒了呀!” 辛艾下来驴车,对老翁行了大礼:“谢老翁救命之恩!不知老翁姓名?” 他摆摆手道:“老朽崔勇,只是顺路捡了你,当不得救命。”说着他往驴车上翻找了几样工具,“我先收拾了这只兔子,填饱肚子再说。” 辛艾点头,坐在一旁看他处理兔子静静观察,不出声打扰。 崔勇一身粗布麻衣,花白的头发随意扎起,背脊挺直,杀兔子的手法娴熟,可见是经常在外生活的人。从他的动作架势来看,应该是有些功夫在身的,她看过李暠打拳,他们有共同特点,下盘很稳,站着的时候会不自觉的使用一些武功步法。 等他收拾得差不多,闲暇的时候才问道:“崔翁,不知您是在何处捡到我的?” 她琢磨,自己是不是被河水冲到哪个岸边,如果老翁没走太远,她还能赶回去。 “秦州渭水河边。” ???秦州?秦州不是在天水郡吗? 她怎么会去了天水? “小娘子可有家人?”崔勇问道,“老朽着急去京兆,小娘子若有家人,可去信叫家人来接,或者待老朽办完事再送你归家。” “京兆?长安吗?”辛艾皱眉,这一切都很不对劲。 崔勇点头道:“小娘子是哪里人?” “妾身乃敦煌李辛氏。” “敦煌?那沙州离得可远,你孤身一人如何去了秦州?”崔勇转念一想,她夫家姓李,自己姓辛,而这一身衣服,和随身挂的那块玉佩,都非俗物,秦州又在陇西,于是大胆问道,“敢问小娘子夫家可是陇西李氏?” 辛艾使劲点头,既然知道李氏,那回头送她回去必定没有问题。 “小娘子可认识河东节度使辛云京辛大人?” 辛云京?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让她想想……等等,节度使? 他叫长安为京兆,叫敦煌为沙州,前凉没有人会这么叫,辛艾试探道:“崔翁,我不小心坠河,大约是撞到脑袋,有些事情记不太清,近来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我好似忘了件重要的事。” “你若是陇西李家妇,自然是有大事的,”崔勇附在她耳边小声道:“玄宗、肃宗相继崩逝,李氏族内乱套……” 辛艾惊得长大了嘴,玄宗?肃宗?她在唐朝? 这是什么鬼?没留在前凉就算了,死一回好歹的弄回现代也行啊!她为什么会来唐朝??? 穿越到前凉没赶上好时代,四处战乱就罢了,好歹敦煌地界偏远,还算安定。这……唐玄宗都已经死了,怎么到唐代也赶上混乱时期,她不会又在这里待几十年吧?长安可不会跟敦煌一样有家人护着,是个世外桃源! 欲哭无泪。 辛艾使劲揉着额头,抬头看着天,打断了崔勇的自言自语:“我们如今到哪了?” “已经过了岐州,天黑之前便可进城。”这个进城自然是指的进长安城。 辛艾一时之间哭笑不得,摔落之前还在敦煌看洞窟,掉下来之后没几个时辰又能见到最辉煌的长安城,她也不知道这是好运还是霉运。 想到李暠,她咬着嘴唇,刚刚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口腔里弥漫着血腥味,内心彻底冰凉。 怎么办? 一下过了好几百年,这辈子定是见不到了。 “你的过所可还在?” “过所?” 过所就跟前凉时期的名刺一样,是用来通关的证明,她跟着李暠去陇西的时候用过,唐朝的过所她哪里会有?辛艾只好无奈的摇头,“大约是掉河里的时候被水冲掉了吧。” “这就不好办了。”崔翁上下打量着她,考量这事是否应该帮忙。 辛艾心想,何止是不好办,在敦煌她还有“身份”,现在……根本没有她这个人! 驴车速度缓慢,好在进长安的路比敦煌的戈壁滩平整多了,果然如崔翁所说,不到傍晚就见到了巍峨的长安城。 辛艾抬头看着高处的金光门几个字,感觉跟做梦一般,再看看城门前排队等待守城士兵查验过所的队伍,又觉得被现实打回了原形。 她小心翼翼地跟在崔勇身后:“崔翁,我的过所遗失要怎么办?” 崔勇回头看了她一眼,都已经到了长安城,他眼神突然有些难辨:“别说话就行。” 队伍行进很快,眨眼就轮到他们。 辛艾跟在崔勇身后,静静地听他和士兵交涉。 “这位小娘子的过所呢?”士兵查验了崔勇的之后问道。 “军爷,她来的途中不小心掉河里,过所遗失了。” “那先关起来,待验明身份再说。” 辛艾心里一慌,这一来就要被关进大狱了?虽说没有见过唐朝牢房,可她对吃牢饭也真没有什么好奇心啊!再说这无亲无故的没人管,她死在里面的可能性极高,于是赶紧抓住崔勇的袖子,她可不想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啊! 哪知崔勇拍开了她的手,根本没看她一眼。 辛艾差点绝望的时候,才注意到崔勇不慌不忙从袖袋里掏了掏,拿出一封文书和类似信物的东西,递给守门士兵查验了一番道:“小娘子是沙州人士,乃河东节度使辛云京辛大人的亲眷,随我来送信的,我可替她做保,待法曹查明身份再补发行牒便可。” “沙州?那可够远的。”听他如此说,士兵居然没有再多问,从一旁拿了份文书出来让她写上自己的住址并且签字,又让崔勇在上面画押做保,就放行了。 临走的时候才被叮嘱了一句:“行碟下来之前不可在城内随意乱走。” 辛艾连忙点头。 两人走到城里,辛艾才小声的问:“丢失过所的事情很常见?” 崔勇呲笑一声:“十年前你这样自然是进不来的。” 她恍然大悟,可见安史之乱对长安城的影响有多大。 偌大的长安城可谓壮观。 街道宽阔,坊市井然有序,各种不同种族职业的人在街上毫不顾忌走来逛去,更有大胆者在路边搂抱亲吻,旁人视若无睹。辛艾边走边感叹,现代也比不上这儿开放。 两人刚进城不久,就听到传来击鼓声,辛艾停下脚步想看看怎么回事,就被崔勇喊住:“锁城门宵禁了,快点走。” 辛艾赶忙点头,快步追上他。 从大路转进小巷,天色渐黑,街巷曲折,辛艾跟他后面不敢眨眼,就怕一个失神跟丢了。紧赶慢赶,终于赶上宵禁前到了崔家。 她也终于见识到,传说中的长安城究竟有多大。 累得气喘吁吁的站在崔翁家院子里,她缓缓打量。 这屋子明显是从主宅边角单独辟出来的一小间,仰头可见主宅屋檐制式巍峨大气,这小屋却十分简陋,和他穿着行头倒是相符。能替节度使送信的,必定是能耐之人,又为何过得如此潦倒? 这让她想不明白。 在院子里环顾一圈,何止潦倒,简直就是家徒四壁。不过自己似乎是更惨,崔翁好歹有个容身之所,她除了这身衣服,什么都没有,现在寄人篱下,有片瓦遮身要知足。 崔翁家中人口简单,无妻无女,只有一个未及冠的小儿管家,名唤崔大,弱不禁风的样子,让人怀疑是不是能干得了什么活计。 崔大看见崔勇带着陌生人回来并不诧异,打量了辛艾几眼,自己该干嘛还干嘛。 崔勇安排她暂住在崔大房间,崔大先和他睡一个屋。 “早些歇息。”崔勇说完,替她关上房门就走了。 辛艾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翻来覆去,太不真实了!跟当年突然穿越到敦煌一样,像是另外一场梦。 不知道一觉醒来,梦会不会跟着醒?会不会回到敦煌?或是现代? 盛唐篇2 前凉已经灭亡快四百年了,现在的敦煌城是否还是当年的模样? 她想起来李暠,眼泪不自觉的流下来。 虽然从前了无牵挂自己一人,突然到敦煌有些不适应,但是老天没有薄待她,给了家人,给了期盼,给了依靠,怎么现在又残忍的全拿走了呢? 阿娘…… 辛艾不敢再往下想,只有眼泪越流越多。 一夜杂乱的梦,各色人马来回穿梭,辛景、涣奚都在不停的找她,唯独没有李暠的身影。 这一夜睡得极不踏实,昏沉的从榻上坐起,揉了揉发胀的额头,呆呆的看着窗外朦胧的月色,一觉醒来天还未亮。 坐了一会儿毫无睡意,她起身想随手绾个发,没有李暠,却是连这点事都做不了。无奈找了根绳子,随意缠几下,一扎,起床去打水洗脸。 九月的长安清晨只有微微凉意,冰冷的井水让她脑子清醒了一些。 她静静地坐在石阶上,低头看着地上的浮土,从旁边捡来小截枯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起来。 唐玄宗和肃宗应该是死于762年,也就是说现在是代宗在位,辛艾抓了抓头,这会儿唐朝都乱成什么样了?发生了些什么事? 想了半天,好像李白也是这年死的。 她写了下来,想想又用伸出脚划拉几下抹掉了:“哎,没想到还能这么见证历史,碰到王羲之去世,又赶上李白死。” 反正这两位大神她是都没机会见了,其他的……杜甫现在在成都还是梓州?算了,身份都没有的人,这种事还是再碰运气吧。 这么说起来,王羲之的那卷《法华经》之前还在她的箱子里呢!几百年过去,也不知道李暠在她死后是给扔了还是送人了,搁现在得多值钱呀!既没身份又没钱,往后要怎么过? 以为自己手上还拿着笔,想着事不自觉的咬了口,满嘴木渣仿佛在嘲笑她。 “呸,呸呸。” 辛艾甩了甩脑袋,打住!那些都不重要! 762年想不起来还有什么大事了,接着往后想想吧。 这个时候安史之乱快结束了?所以唐朝调集大量兵力保护长安,陇右道空虚,然后吐蕃趁机作乱。 吐蕃……吐蕃?敦煌? 吐蕃什么时候占了敦煌来着? 突然一阵推门声想起,辛艾赶紧站起来,拿起旁边的笤帚,把地上写了字的浮土扫到一边,转头看清是崔翁,绷着气息不敢松。 崔勇见她这么早起来在扫地,感慨道:“夫人起得真早。” 辛艾扯了扯嘴角,呵呵笑了两声,暗地里松了口气,幸亏什么都没看见。 “你待会儿先给夫家写封信送去吧,人不见了,家里定是着急的,最好在法曹确认你身份之前让家里来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写信?” 辛艾恍然,她掉河里失踪不知道辛家人和李暠得急成什么样,可是这么多年过去,敦煌城哪里还有她的亲眷呢? 她站在桌前,犹豫的拿起纸笔,不知道要从何写起。 崔勇站在一旁看着她,见她迟迟不下笔,问道:“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辛艾摇了摇头:“倒是还记得一些,但是这信写了送去哪里呢?” “当然是陇西李家。” 辛艾了然的点点头,那就是他有办法找到李氏人了,这不是更不好写? 见她提笔半天,还没要下笔的意思,崔勇也没时间一直等她,只好道了句:“我先去办辛大人的事,写完你将信件交给崔大,让他送去驿站即可。” 他离开良久,辛艾一直盯着面前的纸,直到门口崔大催促,她才提笔写起来。 夫君启: 去日既远,思念尤甚。自离彼处,惶已过数载,奈万千阻隔,今夕不得见。知晓前尘,惧问将来,此信唯寄相思。 长生,惟愿再见。 李辛氏艾娘十月十三 写到最后,她眼眶泛红,小心翼翼将信封好,写了个“李”字,犹豫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写上“长生亲启”。 李暠这个人早就成为历史了,这封信送到敦煌城又哪里会有人收呢?还害怕被别人看见,窥探到什么,只能写一封似是而非的家书,只是……她是真的很想他。 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会来唐朝,她只希望能平安回到现代,再见到李长生。 在现代时没能明白的眼神和他压抑的感情,现在总算清晰,而且肯定那人就是她的李暠。 起身将信交给门口等着的崔大。 “夫人此信可是送去临州狄道郡?”临出门崔勇交代他了,不过多问一句总是不会错的。 狄道?辛艾摇了摇头,送去狄道就穿帮了,稍一琢磨:“此信送去沙州。” “沙州郡?可是夫人,临州更近,你夫家……” “我夫君很有可能回沙州了,送去沙州吧。” 崔大半信半疑接过信,出门去驿站了。 晚间崔勇回来听说此事,寻了辛艾过来,又问了一遍,她还是一样的说辞。 他这会儿觉得自己有些多事了,救人倒是没什么,可是仅凭她几句话他就信了她的身份,如果救起来的这女子不是辛大人的宗族亲眷或者唐李氏族妇人,那他就是自己把自己架火上烤,好没落着,很可能还得吃官司。 他心思一转,一些本不该有的念头冒了出来,想想如今行这事怕有些不妥,又弃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奈何,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仅仅几日过去,那些念头又蹦了出来,而且变得无比清晰。 他看着躺在侧榻的崔大,问道:“据你这几日观察,这位娘子可有什么可疑或者不妥?” 崔大仔细回想,觉得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于是回道:“不如再观察两日。” 崔勇也觉得可行,遂点头应好。 又是几日后。 辛艾早早起床收拾屋子,没想到崔勇出去得更早,等她收拾完,他已带了两个人回来。 房子不过这么点大,几人自然打了照面。 她蹲坐在屋子一脚,搓洗着衣服,崔勇和那两人在一边聊天。 辛艾洗得心不在焉,她能明显感觉到几人的视线时不时在看她。 内心有些慌乱,害怕有不可控制的事发生,人性善恶变化,也不过就是一念之间。她随意搓洗了下衣服,强装淡定的晾晒完,低头告辞便回了屋。 等听到几人离开的声音,她提着的心稍稍放下,可是她必须要搞清楚崔翁想做什么才行。 夜里早早洗漱,熄了灯,静静地透过缝隙看着窗外,坐着等。 直到崔翁的房间熄了灯,她又等了会儿才悄悄起身,轻手轻脚的推开一点门缝,挤出去,然后虚掩着门。 猫着腰躲到崔翁的墙根底下,继续坐着等。 果然,不久后房间传来了对话声。 “你觉得行吗?”这是崔翁的声音。 “您之前又不是没做过。”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休要提!” “不是太妥当,万一是李氏的人呢?那您就得罪大了。” “卖都卖出去了,谁还能找着她?” “您忘了信的事了,李氏回头拿着信来找可怎么办?她也不是原来你卖的那个小孩,那孩子小没见过世面好哄骗,这妇人家说不定手段多着呢。” 崔翁一琢磨,好像也是这个理,无奈道:“那就再等等。” 屋子里安静下来。 辛艾等了半天,直到屋里传来鼾声,才起身回了房。 原来是想卖了她,还好,不是别的就好,人性的恶她从来不敢低估。 说到底还是为了钱。 救她,在李氏面前卖个好,升官发财都有可能,前提她得真的是李氏的妇人;卖她,同样是一笔财,虽然相比李氏妇就少了太多,可总比家里还要养个来历不明的闲人好得多。 看来崔翁也没什么耐心。 辛艾摸了摸手边的玉佩,这是当年李暠冠礼的时候堂祖母给她的,她一直随身挂在腰间。没想到跟着她掉到唐朝,竟还有能派上用场的一天,希望陇西李氏几百年来,没有什么变化才好。 第二天早上,辛艾依然早早起来干活,起码崔大是开心的,给他分担了不少事。 等崔翁准备出门时,辛艾才趁机拦住他,道:“来这儿住了几日,我见家里油米也不多了,身无长物帮不上什么忙,”说着递上了手上的玉佩,“此乃李氏传家玉佩,可以抵得不少银钱,就当贴补了家用吧。” 崔勇诧异的看着她,这玉佩他之前就见过,也没当回事,如今拿在手上仔细掂量,才看到上面确实清晰的刻画了一个“李”字,她能大胆把玉给他,当是不怕验。只是……昨日他刚叫了人牙子来看,今日她就拿了玉佩出来表明身份,怕是知道了昨天的事? 神色稍微收敛,小心试探道:“这是做何?多养一张嘴还是养得起的。” “崔翁能救我一命已是大恩,家中不知何时才能来人,这就当一点心意吧。” 崔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块玉佩是让他断了不该有的贪念,可她不挑明,他也就揣着明白装糊涂。 虽然到手的银子飞了,但是确认她真的是李氏妇人又让他有些开心,也算是捡了块宝,先养着,等李氏来认领吧。 盛唐篇3 辗转反侧几个月,崔勇既没等来李家人也没等来法曹通传,倒是吐蕃意外攻下陇右道。河西如今大部分归了吐蕃,法曹恐怕更无法断定她的身份,李辛氏看着一点不着急的样子,让他坐不住了。 吐蕃四处侵占劫掠,辛云京大人的事他已经办完,元日之前又要出京。趁着还没走,干脆叫她问个明白,省得走得不安生。 辛艾借住这么久,自然也摸出了些门道。看着日子一天天过,也愁找不到合适机会开口,如今他主动邀谈,她也就直接开门见山。 “崔翁,实不相瞒,妾身的夫君已经故去了。” “啊?”这个重磅炸弹把他脑子炸得一嗡,但是转念一想,“那你尚有族亲在吧?” “也都不在了。妾身之前确实忘记了很多事,这阵子陆续想起来,一直不知如何开口是好。”辛艾停下看了看他表情,让他内心缓和一下,才继续道,“妾身确是出身辛氏,是狄道县李氏妇,只是从小便居于沙州,家中父母兄长皆已亡故,夫君也因为战事而……”想起阿父阿娘,她忍不住红了眼眶,“这些年与陇西族亲早已断了联系,妾身如今当真是孤身一人,别无去处,不然当初也不会了无牵挂投河,有幸被崔翁救起,就是妾身命不该绝,恳请崔翁收留,让妾身以报救命之恩。” 说完,辛艾跪拜在地。 “这……你的行碟,法曹那边……”崔勇扶着额发愁,留来留去,这果然留成大麻烦了。 “沙州家中已经无人,陇右现今如此混乱,沙州府衙那边恐怕……。”就算真有她这个人,法曹也未必愿意这么麻烦去证实她的身份。 “你让我想想。” “崔翁,妾身识字擅画,您若能收留,妾身必能报答。” “你能报答什么?如今这局面……我很难收拾。” 辛艾跪趴在地,坚持道:“恳请崔翁收留。” 她这几个月也没完全闲着,听了几个月附近的吆喝和唱经声,没出门也从崔大那里打听到他们住在安邑坊,坊中有元法寺,紧邻东市。据说长安东贵西富,崔勇能替节度使办事,又能轻易带她进城,定能帮她解决身份问题,大概就是麻烦一点。 天下熙熙皆为利,辛艾自然明白这点,于是试探道:“妾身出自名门,画技曾得……呃,大师亲传,所幸不辱师门,崔翁若信,妾身可卖画挣些银两,替崔翁贴补家用,以报恩情。” 崔勇还是有些不信,能有多好? 最初救她确实是善念所致,可是他实在没能力养个闲人,这些年一直为钱财所愁,不然也不会生起歹念想把她卖了换钱。 白白养了好几月,李家彻底无望,着实肝疼,犹豫半晌,他才道:“你既说你画技尚可,那先证明一下吧。” 辛艾点点头,走到桌几旁,崔大站在旁边看着。 寥寥几笔,已见轮廓。 崔大目瞪口呆,竟是真有几分本事。 一盏茶的功夫,一幅白描的仕女图已经完成。 崔大拿起来轻轻吹干,递给崔勇。 崔勇也不敢相信,画中女子身段面容丰腴,执扇慵坐,落笔行云流水,果真有几分大师风范。 他也忍不住夸了一声“善”。 辛艾明白,这事是成了。有了身份,什么都好说。 崔勇抬头看见她有些得意的表情,想想自己荷包瘪瘪,居然要倚仗这个小娘子,内心有些不痛快,“哼”了一声,“别给我惹事!”说完把画扔在一边,起身走了。 辛艾拾起画,明白这事是成了。 崔大看着她手中的画,视线在她手上与侧脸来回,默默低下头。 果然没几天,崔勇拿来一张纸。 辛艾打开一看,正是几个月前在城门口画押的那张。 她挑眉看向崔勇询问:“这要怎么弄?” 崔勇无语的看了她一眼,从她手中拿过纸,直接团成一团,扔进了地上的火盆。 “这样就行了?” “不然?” “我以为是要给我一个新的过所?” “如今吐蕃到处进犯,你又不出长安城,要过所做甚?” 辛艾一琢磨,好像也是这么回事,凭她自己肯定是回不了敦煌的。 “若是有人问起我身份?” “随便编一个不就成了吗?恁这多事。” “那也先对好口供啊!”有备无患不是? “远方表妹家的女儿。” “为何来长安?” “亲人都死绝了。” “……”无以反驳。 “还有事?” “没了。” “那还不出去?” 辛艾疑惑:“出去做甚?” “卖画啊。” “……”真直白。 “再说一遍,别惹事,老老实实挣钱。” “得。”哎,蹭吃蹭喝这么久,欠的债都是要还的! 来长安城几个月,她这是第一次踏出家门。 卖什么不得先了解行市?出门第一件事当然是先去离家近的东市转转。 出门前她已经问过崔大,先找到寺庙,再往北出坊门,大街对面就是东市。东市因为临近兴庆宫,达官贵胄来往频繁,所卖皆是珍稀之物,但凡贵族流行的,能卖得上价的,在东市基本都能探寻得到。 辛艾边看边赞叹:“果真繁华。” 这可和现代的商业街有得一拼了,酒肆、肉铺、书肆、胡姬、艺坊……果真是店铺毗连,商贾云集,应有尽有。 她已经完全忘记了此行的目的,被繁荣的景象迷了眼。 直到在一个粟特人的店铺前,看到前世李暠送给她的胡粉。 粟特商人见她在门前呆站了许久,以为她对胡粉有什么疑虑,于是上前推销:“这位客人,我们的胡粉都是最纯正的,可以说是全长安最好的,你尽管挑选。” 辛艾回过神,现在的她可买不起,摆摆手道:“不必。”说完就想离开,但是想想又问了一句,“你从哪里来?” “哦,我来自遥远的康居国。” 康居啊,从前凉到唐朝,康居居然还在? “那你一定去过敦煌城。” “哦,你是说沙漠上的明珠沙州城,我知道那个地方曾经叫做敦煌。” 辛艾抿了抿嘴:“沙州可好?” “哦,当然好!我在那里做成了不少买卖,城外的寺庙很多,他们都是从我这里买的胡粉。” “沙州自古繁华,莫高窟此时定是一片繁荣盛景。” “哦?你去过沙州?你还知道莫高窟?” 辛艾勉强扯起嘴角,眼中十分凄凉:“我来自沙州。” “哦,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了我的家乡,我们的锡尔河十分美丽,那是血脉相连、永生难忘的故土。” “故土……我可能一辈子都回不了故土了。”故土难回,她只能苦笑。 “哦,不不不,我的家乡锡尔河那么遥远,我都相信会有回去的那一天,我还要回去面见我们伟大的君王陛下,你也一定会回去的。” “但愿。”她不想再聊这个,转而问道:“你可去过莫高窟?” “哦,当然!那可真是壮观的奇迹,是伟大的而又神秘的佛祖造就了这个奇迹,你的家乡就在沙州,你也一定见过!” 辛艾耸耸肩:“真遗憾,我还没有见过你看到的那个莫高窟。” “哦,那真是太遗憾了,你回去了一定要看看,要知道,阴庭诫带我参观了阴氏供养窟,我都不知道要如何形容,你们有个词叫叹为观止,我觉得大概就是那个意思。” “阴庭诫?阴氏呀。”她怎么忘了呢,这个时候阴家应该已经是敦煌大族了,她突然想起来,出城门的那天,阴氏迁族进敦煌城,好像是叫阴训吧?训……诫……阴家人的名字也太…… “咚!咚!”突然响起了敲鼓声。 辛艾扭头寻找来源时,粟特商人赶紧道:“哦,和你聊得忘了时辰,现在我要关门了,东市要休市,你也赶紧回家吧。”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果然已经不早,居然忘了时间,赶紧往回跑,走了几步发现不对,又折回来问道:“哪里是南边?” 粟特商人没想到住在长安城里的人居然不认识方向:“哦,往那边,那是南,直走就能出东市。” “多谢。” 好不容易从人潮中挤出东市,她左右望了一圈,安邑坊倒是好找,等她站在元法寺门前,然后懵了……崔翁家怎么走? 安邑坊里大多都是官员的宅邸,屋檐全是一个制式,她随意闯错,便是要命! 眼见着天色渐黑,要到宵禁的时间,辛艾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乱窜,可就是完全不记得崔翁家门长什么模样了。 大冬天跑得满头大汗,这可真是绝了! 来往士兵她也不敢询问,怕被抓走,过往路人又形色匆匆,她在人群里面东张西望,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大喊:“崔大!” 崔大远远看见她的身影,急匆匆的跑过来,喘着粗气道:“可找见你了。” “我迷路了。” 崔大无语,只好在前面带路。其实她站的位置离崔家很近,拐个弯就是。 “崔翁可回了?” “阿爷出京了,最近不回。” “发生了何事?” 崔大疑惑她所问,含糊道:“官府的事,我不清楚。” 辛艾不再多问,她隐约能感觉到崔大不信任她。 盛唐篇4 崔大今日起了个早,拿着崔翁走前留下的碎银,在街上闲逛。 崔翁早些年得大官赏识,从自家宅院中辟了这间屋子让他栖身,那时候他还很小,被崔翁捡来,当亲子养着,送去书塾读了几年。后来叛军攻入长安,圣人出逃,大官被杀,哪还顾得上这些小人死活,崔翁没了倚仗,家里逐渐破败,学业也就此荒废。倒是这朝廷乱着,大宅空置,也没人来管他们这间小屋住了何人,他和崔翁因祸得福,在这官员进出之地,安稳住了这些年。 这两年崔翁寻着机会得了辛大人赏识,办些跑腿的小事,算是找到了新的出路。只是崔翁自己官身未稳,想再替他寻个差事还差了些。 他有心报答崔翁的养育之恩,可是,这些年也没习得什么一技之长,如今帮他看着宅邸,偶尔处理些不要紧的文书,也没太多事。 倒是自从他带回来那个妇人,他的事便更少了。 前日见得那妇人之作,让他大为震撼,若是这妇人都能养家,凭什么他就不行了? 早早的出来,就是想寻看看,有没有什么自己能干的差事。 晃了一圈,也没找见什么像样的,琴棋书画骑射六艺他无一擅长,其他的要么工钱太少,要么太过苦累,他又看不上。 边走边想也没注意看路,回过神时,已经到了先前常来的茗铺。 他并没有那么爱喝茶,只是有时候帮崔翁打听些消息,茗铺酒肆就是最好的去处。 茗铺的小二看见他,远远就招呼上了。 掂量了下荷包里的银钱,刚想踏足进去,路边突然扑上来个小乞丐,跪在他脚边,哭喊道:“郎君,郎君,施舍点吧。” 乞儿骨瘦嶙峋,满身脏污,他赶忙侧身躲开。 这身衣服是新裁的,弄脏了还怎么找好的营生?他毫不犹豫一脚踢开小乞丐,叨了句“晦气”,连茗铺门口小二的招呼也懒得再理会,匆匆离去。 顶着寒风连着转了几日,也没寻到适合自己的差事,还想再出去时,收到了崔翁的来信。 他已经到了河东,因着月前参与安史之乱的恒阳节度使张忠志投降于辛云京大人,河东逐渐安定,他寻着机会问了辛大人关于李辛氏的事,得到答复未曾听说过这么一人,内心有些担忧,让他看好李辛氏,切勿出了乱子。 他想了想,营生的事就先作罢吧,还是先办好崔翁交代的事要紧。 于是辛艾每日出门后,他就偷偷远处跟着,看她都做些什么。 辛艾能干什么?每天在东市闲逛,打听行市。 她进了东市,方向感就作乱,再没见过胡粉摊的粟特商人。 广德元年元日起,东西两市休市,至正月十五上元节才再开。 这是她第一次在唐朝过春节,自然新奇无比,这可比敦煌城热闹不知道多少倍。 只可惜,家中只有她和崔大两人,崔大始终与她保持距离,这年过得异常冷清。 多少年不曾如此了? 原来有辛家人,后来有李暠,可现在,她只能对着天空哀叹。 悲春伤秋几天,她就闲不住了。 东市休市,安邑坊内还有元法寺啊! 看着寺庙里鼎盛的香火,和扑面而来熟悉的檀香味,似乎又回到了仙岩寺。 仙岩寺那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佛家偈语随口来几句,香油钱适当给点,没两日就和元法寺里的和尚混了个脸熟。 “元贞大师!” “施主今日来得早。” “昨日和你说好了嘛,寺中珍藏的画卷借我一览啊!我早些来,就能早些看到啦!” 元贞和尚笑笑不语,直接领着她去了禅房。 唐和前凉迥然不同。 前凉虽然有纸,用得却并不广泛,只有皇室宗亲和世家大族用得多些,民间还是以竹简为主,书法画作本就少,且基本传阅流动于上层,普通百姓很难见到传世佳作。 是以,辛艾捡漏那幅王羲之的《法华经》实属运气爆棚,当时令众人羡慕不已。 而在唐朝,纸张早已广泛应用,印刷术也成熟,满大街名家大作,诗书画集,流传几千里也不是难事,百姓们见多识广,审美水平早已不比当年。 可以说,随便走进一间寺庙,都必有几幅典藏之作,更何况是长安城里的寺庙? 坐在禅房,辛艾端详着眼前这副尉迟乙僧的《弥勒佛像》,叹为观止。 不追究是真迹或是仿品,画像融合了西域与中原的技法,构图奇异,色彩浓重,更偏西域色彩,佛像神态生动,有很突出的壁画风格。 这对她来说,如同新的洗礼,干脆找元贞和尚借来笔墨。 禅房内檀香浓厚,伴随着寺内诵经声,她专心沉浸于笔下,终于寻得内心片刻安宁。 崔大对佛法寺庙没什么兴趣,坐在家里就能隐约听到诵经声,从未觉得悦耳过,反而离近待久了有些吵闹。 元法寺在长安城内也不是什么大寺,平日香客寥寥,他都不能理解,李辛氏是如何在里面待上一整日的。 在门口站得久了些,还惹得人注目,跟了几日知道她出门干什么,也就懒得跟了,总之没惹出什么麻烦就成。 不过几日就到了正月十五开市,有上元节花灯做映衬,还不宵禁,辛艾干脆背上几副新的画作,看看能不能趁机卖出去。 刚出安邑坊就听见驼铃叮叮当当,她好奇望去,一条长长的驼队载满了货物,正往东边的靖恭坊走。靖恭坊是胡人居住区,时常能见骆驼商队来往,辛艾却并不喜欢这里,靖恭坊总是让她想起阿弟辛恭靖,而成群的骆驼又让她想起鸣沙山。 人总是在怀念过去,就会停滞不前。 她已经离敦煌太远了,眼前要先解决温饱才是要紧。她不敢挑战人心,画没卖出去,崔翁见不到她的价值,什么时候再动了把她卖出去的念头,到时候就没有任何底气谈判了。 使劲往上提了一下背后的画囊,她还有很多正事要干,她一无身份,二无官府经营备案,要卖画最快的办法还是寄卖,得先在东市寻一画坊谈谈。 路上花灯犹如满天繁星,她来不及欣赏一二,直奔东市而去,没有注意到骆驼商队中有一胡姬看到她后脸色几变,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崔大远远跟在后方,看着她进了东市就不再跟着。 上元节可不止赏花灯,难得的夜游百戏才是玩乐之处。 他嗤笑一声,往热闹处走去。 盛唐篇5 唐朝开放包容各种文化,女子做生意或做官是寻常事,胡人穿汉服,汉人穿胡服也比比皆是,路上可见各色人群,大家习以为常。 辛艾在东市转悠了月余,也算了解了点行市,比如市场内最大的画坊——景德轩,门口看着冷清,经常闭门,实则内里交易不少,画作多是送去让达官显贵挑选。这就意味着,如果有幸能让贵人们看上,夸赞一二,不止声名远播,将来也不用再为二斗米折腰。因此来这里碰运气的人也不少。 这不,辛艾刚进来,就看到有一书生正拿着画和掌柜交谈。 她不动声色的走到旁边,假装漫不经心的看画。 “掌柜,你就收了我这副画吧!” 掌柜替书生把画一卷,递还给他,直摆手道:“实在算不上佳作,收不了,你不若去其他店铺问问吧,再不然去西市问问。” 东市贵西市贱,这可是全长安城都知道的,让他去西市,那不就是要他贱卖吗? 书生不肯死心,又将画展开,挣扎道:“我可是师承彭国公之子小李将军李昭道。” “这若是小李将军本人的画作,在下定会欣喜收下且好好珍藏,可你这画技与他天壤之别,还没出师呢。”说着摇头“啧”了一声,“着实差远了。” 辛艾踮起脚伸头朝画看去,是一幅两平尺的山水图。 我去,这比她画得好多了,这都不行,那她岂不是更不行。 唐朝果然牛人多啊,她还是换一家画坊问问吧。 临走到门口,替书生感到几分惋惜,又转过头,走到掌柜跟前问道:“掌柜,他那幅画妾身看着挺好,为何您说不行呢?” “女客要买他这副画?” 辛艾被问得心里一慌,赶忙摆手道:“不不不,就是问问,就是问问。”她哪有那闲钱。 “女客不妨抬头看看西边墙上那幅山水图?” 辛艾抬头,这才注意到墙上那幅画,又看看书生手里那幅,恍然大悟。 “他这副可是和墙上王维那幅的构图如出一辙?刚刚他说师承李昭道,小李将军和王维本就不是一个画派,山水的表现方法千差万别,他若承得小李将军精髓,此画还有个说头,可是运笔用色都差得远矣。” 这掌柜一张嘴好犀利,不就是在说这副画就是个仿品,还仿得低劣,四不像吗? 辛艾惭愧道:“受教受教!” 那书生本来以为自己还有些希望,这么一听顿时有种被揭穿的尴尬,赶忙卷起画离开。 掌柜上下打量了下辛艾,看见她身后的画囊,了然道:“小娘子新来的?之前没见过。” “呃,是,刚来。”她也就是路过这家画坊几次,知道是东市最大,奈何囊中羞涩,要不是卖画都不好意思进门。 “想卖画?” “呃,画得不好。” “趁我现在还有几分闲工夫,要看画,便快。”再晚点人多他可就没时间了。 辛艾从身后的背囊里抽出一卷画,小心翼翼的展开。 掌柜看了看画,又看了看她,说了句:“尚可。” 辛艾顿时欣喜如狂:“可以吗?” “你这幅佛像确实画得还算精美,可惜,本店甚少收佛像。” “为何?”她这就弄不明白了,唐朝佛教应该发展很好啊。 掌柜抿嘴了半天,有些事情自己明白,可是却不能对外人说,干脆指着外面道:“出门右手边,走到末尾有家画坊,他们收佛像,价格还算公道。” 辛艾本想再问一二,想想算了,人家委婉拒绝还指了条明路就算是对她这个陌生人不错了,于是对掌柜行了一礼:“多谢指点,祝生意兴隆。” 出门往右走到头,果然有家画坊,看着店面颇小,一个小小的招牌刻着“缘觉坊”三字,她之前都没有注意到这里有家店。 辛艾刚踏进门,差点和人撞个正着。 抬头一看,是个胡商,于是侧身让他先过。 那人却没动,看着她笑了。 “哦,这位小娘子,又见面了。” 辛艾疑惑,她认识这个人?她在长安不认识谁啊。 “哦,天啊!你居然忘记我了吗?” 她一脸茫然,看久了好像确实见过,不过粟特人她确实没有一个熟到能见面打招呼的,但是插科打诨谁还不会呢? 辛艾装作一幅恍然大悟的表情,惊叹道:“是你呀!好久不见!” “哦,你想起来我了吗?”粟特人笑眯了眼。 辛艾也笑着点头,套路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哦,我来给他们家送胡粉的。” “啊~”说到胡粉辛艾才想起来,是那家胡粉店的商人,这人是长这样的吗?不记得了,“很久没见你了呀。” “哦,是,我去附近走货了,今日才进来就碰到你了,你来这里是做什么?买画吗?” “不不,我是来卖画的。” “哦?你是画师?可否看看你的画?” 辛艾想,她反正是来卖画的,还有什么不好意思让人看的呢?于是抽了一幅出来,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粟特人细细观赏了一番才道:“哦,画很好。我认识这家掌柜,把他介绍给你认识呀,他定会喜欢。” “求之不得。” 几人详谈许久,辛艾才明白,原来之前景德轩不收是因为这个时候佛教是被上层打压的状态,道教暂居上风,他们那种大的画坊背后来头都不小,上峰的意思自然不敢违抗,而这家缘觉坊是官批的仅有的几家佛事店。 看来之前那个掌柜果然是善心的。 辛艾留下了几副画作在这里寄卖,所得酬劳也谈好了,临走的时候想起来,问了粟特商人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哦,认识这么久还没有自我介绍,在下康季,家住靖恭坊,敢问小娘子如何称呼?” 在东市做买卖的胡人基本都住在靖恭坊,其实也可以见得,康季颇有势力。 本着多认识个人多条路的原则,辛艾缓缓回道:“妾身李辛氏。” 康季诧异:“哦?你夫家姓李?” “姓李又如何?”她低垂着眼,闷闷道:“他已经死了。” “哦~节哀!” “你为什么每句话都带‘哦’?” “哦~这是我说话的习惯,为了让人印象深刻,你要知道,我们商人被人记住是很重要的!” “那倒是。”辛艾回家还得再多准备些画作,于是跟他告辞。 她刚走没多久,一个胡姬走了过来,揽住康季,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康季瞪大眼难以置信。 盛唐篇6 春去夏至,长安城不比敦煌,在敦煌城她可以肆意的转悠,可是长安不行。这里等级制度森严,即便是安史之乱受了些影响,可有些东西依然没变。 辛艾每天只能东西两市和安邑坊来回溜达,不过幸好长安城物事流动大,好几月下来她收获颇丰。 这是文人墨客鼎盛的时代,当街吟诗作对分个高下,或摆擂台比拼引人眼球者,比比皆是。名人佳作,但凡找个稍微好点的画坊,都能寻出几副精品真迹。 好东西看得多,思路扩宽了,她画技进步不少。 不管画是好是坏,寄卖在缘觉坊的都卖得不错是真意外。 轻轻松松挣了钱,崔翁对她态度也好了不少,欺骗他的负罪感没了,也没了再被卖掉的担忧。 她掂了掂腰上的钱袋子,琢磨一会儿去买点什么好的画具。 就是最近出门总感觉有人盯着她,但是仔细看看四周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她把这事告诉崔翁,只落得一句鄙视。 辛艾无语望天,唐朝虽是以胖为美,她没长在这个时代的审美点上,那也不是她的错啊,和是不是真的有人跟踪她那是两码事吧? 刚出安邑坊就感觉背后有视线盯着她,这好歹是长安,大街上劫人有些不太可能,可劫财……好不容易挣点钱,她容易吗? 悄悄放慢脚步,当做没有发现被跟踪。去西市路途稍微有些远,她又错过了东市的大门,再掉头回去很刻意,抬头看了眼四周,干脆拐弯去了宣阳坊。 宣阳坊就在东市的旁边,辛艾进去之后找了一家生意比较好的彩缬铺,假意在里面挑挑选选。 她在店里东翻翻西看看,拖着时间就是不出去,等跟踪的人耐心耗尽。 果然,稍晚就进来了一个男子,穿着普通的幞头袍衫,身材瘦小,但是并非唐人面孔,辛艾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确定是这个人,没有为什么,就是第六感。 男子跟在她后面不远挑选织品,可是眼神飘忽,四处转悠。 辛艾怕引起男子注意,只看了一眼就不再看他,趁着他没注意,悄悄从侧门离开。 转身又去了一家生意冷清的店,没多久他又跟了进来,她假意要出门,看见男子在不远处也往门口走来,她在门口等了几息,等他完全跨出门时,她退回到店内,随手拿了一块丝帕细细看了起来。那人迈出门口的步伐明显停顿,然后也退了回来,又在店里挑选起来。她已经可以确定,他就是在跟踪她!可是为什么呢? 难道是因为钱? 虽然唐朝开始走下坡路,可是也没有这么快衰退,还有百来年呢,这人应该不敢当街抢钱才是啊! 想不明白,不过她还是不自觉的捂紧了钱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她这世挣的是辛苦钱,可不跟上一世样投了个好胎。 这家店位置偏僻,过于冷清,店内一共才两三闲客,几人在干什么一目了然,辛艾不敢多留,人少更不安全,于是趁着男子不注意,她扔下帕子立马跑了出去。 外面一刻也不敢再多溜达,直接跑回家。 崔大正在扫院子,见她跑得满头大汗,嗖的冲进来就关上门,疑惑问:“怎的又回来了?” “有人跟踪我,怎么办?” 崔大看着她慌乱的神情,脑子里突然一片恍惚,感觉似曾相识,抿着唇问道:“你想报官?” “可以?” “你记住那人长相了?” 这一盆凉水泼的,辛艾摇摇头,看见那人的脸她也未必记得啊!只记得穿了一件深绿色袍衫,连款式都是大街上随处可见。 崔大耸耸肩。 “没办法了?” 崔翁坐在一旁悠悠道:“罪疑惟轻。” 那就是没人管的意思了? 崔翁又看了她一眼,怕她冲动之下真去官府,提醒道:“别忘记了,你无身份。” 辛艾愣在原地,咬咬牙:“行,大不了我不出门了。” “随你。”崔大和崔翁对视一眼,没再搭理她,崔大继续扫地。 在家安静待了几天不出门,可这真的是办法吗? 这些天她左思右想,实在不明白为何会有人跟踪她,说起来她无亲无故的一个人,除了钱财再想不出来什么了。 辛艾扶额,眼见着又到了送画的日子,钱还是得挣,只好硬拖着崔大跟她一起出门。虽然他这瘦弱的一只陪着也起不了什么作用,真有事他定跑得飞快,哪会顾她死活,安慰自己聊胜于无罢了。 两人去东市的一路东张西望,直到到了缘觉坊,一点异常也未发生。 崔大指着她埋怨道:“就说你疑神疑鬼的吧,哪会有人跟踪你?” “那天明明有人跟着我,可能看我几天没出门,放弃了也说不好。” 崔大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既然无事我先回了。” 辛艾一把抓住他:“来都来了,那哪行啊,万一回去的时候碰见呢?大不了今日拿了画钱请你吃酒。” “当真?” “当真!” “先说好啊,你可别指望我会替你挡刀子。” “知晓了,知晓了。在这等我,不许跑开!”哎……这么不靠谱的一人,让她又想起了李暠,他若在这儿,肯定不会这么麻烦。 这一趟倒是没想到,上次送来的画又卖掉不少,她有些沾沾自喜:“也不知道是这家店旺我,还是因为我果真是个旷世奇才啊。” 崔大见她得意的出来,凑上前:“挣了不少?” “嗯!走,请你吃酒去。” 两人说喝酒就真喝酒,在东市随意找了家小酒肆,喝到东市鸣鼓闭市,才晃悠悠的往家走。 思念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喝得有些多,不过比崔大好点,崔大已经走得东倒西歪,估计崔翁站在他面前他都未必认得。她倒是还能认识回去的路,就是脚下有点轻飘飘,走路稍稍有那么一点晃悠。她一路使劲拽着崔大,怕他自己给走丢了。 手上太使劲,久了就有点累。 她放缓了步子,混沌的大脑本来已经放空,不知道怎么又想起来李暠,辛艾撇撇嘴,往日半夜做的那些梦就算了,怎么这会儿往街尾望去,那个穿着深色衣袍站在阴影处的人,那熟悉的气息和姿态,看着也像李暠呢? 她拍了拍脑门,他怎么可能在这里? 怕是喝出幻觉来了,是不是她想崔翁来帮她拉崔大一把,崔翁也能出现啊? “哟!这么灵呢!”崔翁还真就出现了,“崔大崔大,崔翁来接你了。” “崔……崔翁是谁?我……我不……认识。” “是你家阿翁啊!” “阿……阿翁啊!”崔大摇了摇脑袋,“我有阿翁!我……我去找阿翁!” 崔翁看着喝多的这两人,气不打一处来,喝酒居然不叫他?提起脚就想踹崔大,虽说是捡来的孩子,平日当着家仆使唤,想想自己养大也不容易,还得靠他养老送终,最终还是没踹下去,伸手一巴掌拍向他脑袋,提溜着耳朵给拖走了。 “哎哟!轻点,轻点!耳朵要掉啦!掉啦!” 辛艾跟在后面笑笑嘻嘻,进安邑坊的时候又回头往街角看了一眼,哪里来的人?鬼影都没有一个。 崔大晚上做了个梦。 梦里李辛氏惊慌失措的推门跑出来,满手是血,他着实吓了一跳,还以为她杀了人。 嘴里念叨着什么他也没听清,刚要张嘴问,就听见屋子里小孩的哭声,有人喊着:“生了,生了。” 她的脸从惊慌变成满眼欢喜,他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醒来时看见榻上还在酣睡的崔翁,他实在想不明白,怎么会梦见那个妇人,而且梦里那个样子看上去比现在小不少。 他摇了摇头,昨夜宿醉,头还有些疼,躺在榻上看着头顶的帘帐,总是想起梦里的情境,再也睡不着。 眼见着窗外天色渐亮,干脆起身。 推门出去,就看见辛艾早已起来,正在井边搓洗衣物。 “这么早?” “嗯,今日十五,元法寺有法会,元贞和尚叫我去看看。” “你总往寺庙跑,是打算出家吗?”想到这点,他突然有些生气。 “啊?不啊!我作何要出家?” “你整日不是佛法就是佛像,如今连法会都没落下,当真不考虑削发明志?” 辛艾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肩膀:“小郎君,这你就不懂了。” 看着还有几分高深莫测。 崔大虽然不爽,可是听她这么说,又感觉有点好笑:“今日还要我陪你出门吗?” 辛艾边晾晒衣物边道:“元法寺诶,安邑坊都不用出,应当不用。” 崔大看着她的背影沉思许久,道:“我还是陪你去吧。” 她疑惑的转头:“你不会是又想让我请你吃酒吧?”说着赶紧捂住荷包,“我的钱可挣得不容易。” “呵呵。” 辛艾晒好衣服赶紧出门,就怕他真的跟出来。 崔大等她走后不久,也跟着出了门,说是去外面走走,最后又绕着元法寺转了一圈。浓郁的檀香味弥漫出来,熏的他头晕脑胀,也不知道这个妇人是怎么在里面待住的。 盛唐篇7 这两月来,吐蕃一路东进,河西陇右之地早已收入囊中,据传就快要攻到长安城。 崔翁也已离京,领命去了辛云京镇守之地河东。 家里又只剩她与崔大二人。 那人大约知道自己暴露,便放弃了,辛艾之后再没发现有人跟踪她,她到至今也没想明白那人究竟是图什么。反倒是崔大,每次出门都跟她一起,本以为他是出门办事顺路,结果总是跟着她走一圈,就回来了,问他也不吭声,她就当他是想吃酒不好意思说。 长安城内一眼望去,仍旧是百姓安居乐业,歌舞升平之景,既不担心吐蕃的军队,也不担心河东的回纥,战事仿佛离他们很远,只因这里是唐都,他们都相信代宗会派兵死守。 可辛艾不这么想,她可记得历史上吐蕃攻破过长安城!只是忘记了具体年月。 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 她现在也只能两眼一闭,努力卖画,多挣点银钱傍身。 自入秋,眼皮就不停的跳,总感觉有大事要发生,吐蕃越打越近,闹得她最近不怎么敢四处闲逛,只有送画的日子才不得不出门一趟。 将画卷好,装进囊袋。 崔大见她要出门,说话有些犹豫不决:“你要出去?” “嗯,去送画,你要一起吗?卖了钱请你吃酒。” “今日不了,阿爷来信,让我出城去帮他办点事。” “崔翁来信了?” 崔大也不知道阿爷为何叫他收到信务必出城,信中完全没有提到李辛氏如何办,犹豫着要不要叫她一起出城,想起来最近的梦,一时不能明白自己对她到底是何种感情,纠结道:“你今日不若家里待着,等我回来有些事与你说。” “这也是崔翁交代的?” “那倒不是,只是我今日有事不能陪你去……” “哦,早已没人跟踪我了,你大可放心。我快去快回便是,你出城办事来回时间必定比我长,我会在你之前回来的。” 崔大犹豫半晌,觉得也是这个理,心里那些疑惑等回来问也不迟,于是点头同意。 眼见她打开门,一只脚已经踏出门框,他突然问道:“你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辛艾回头看向他,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想起他最近古怪的行径,琢磨大约是崔翁对她仍旧不放心,于是含糊道:“能文能武,是个很好的人。” “那他是因何而逝呢?” 辛艾垂眸敛目,心里有些不快:“说来话长,等回来再说吧。” 说完她“砰”的使劲关上门,快步走出安邑坊,刚到东市门口,就遇上了康季。 心情不好,本来不打算和他多聊,可是他东拉西扯,完全没有结束的意思,而且他脸上也是一幅心事重重、不甚开心的样子,有一种同命相怜的感觉,只好停下来多扯了几句。 康季来回来去也没说出点东西,总之就是思乡情切,这些她都帮不上忙,她要能行,倒是想回敦煌看看,想到出门时崔大问的那些话,恐怕她才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好不容易看他情绪平稳了些,辛艾找到机会告辞,还没进东市大门,就传来了急促的击鼓声。 辛艾抬头望向鼓楼,远没到闭市时间,东市的门居然就这样关了。 鼓声突然变奏,远处城门冒起浓烟,貌似着了火,不久就传来杀喊声和惊慌的哭叫声,四周顿时一片混乱。 变故只是刹那。 “吐蕃打进来了!” “杀人了!杀人了!” “啊!快跑啊!” 周围迸发惊乱的叫声,百姓四处逃散。 辛艾忍不住骂天,这是什么狗屎运! 她只好往回跑,看看能不能先回安邑坊找地方躲避。刚跑两步,又被康季给抓住了袖子,她顿住脚步,急忙转头道:“怎的了?你不跑吗?抓我做甚?” 康季气定神闲的问:“你要去哪?” “逃命呀,吐蕃打进来了!” “其实你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辛艾没琢磨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你回头看看。” 只见远处一人骑着高头大马飞奔而来。 直到那人近在她眼前,她才看清他的面目。 踢踏的马蹄声一下下捶打着她的心脏,难以置信! 她凝神屏息看着他的脸,生怕呼吸重了将面前的幻像吹破。 那人的面容没有丝毫改变,脸颊上的小痣一清二楚,唯一不同就是左耳挂了一串绿松石耳坠,是吐蕃人独有的装饰。 辛艾愣在那里不知道要作何反应,回头看了眼康季,他丝毫不意外,反而露出了松快的笑意。 她抬起手,指向马上那人:“李……” 话才开头,那人一把将她拉起,掳上马背,飞奔而去。 马匹在长安城内快速穿梭,身后是震天的杀喊声,以及吐蕃军队劫掠四起的漫天烟火,而马上这人未受丝毫影响,一切仿佛与他无关,游离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之外。 他神情肃穆,眉头可见的微微皱着,她还恍惚在梦中,不确定的抬手,想抚摸一下他的脸,却被他稍稍往后一避,躲开了。 马匹并没有跑很远,他直接骑进了一间小院。马还未停稳,他抱着她跳下来,把她推给旁边的女奴,转头用藏语对周围的人交代了几句,完全不理会她。 匆匆而来,匆匆又走。 辛艾一句话都没来得及问,就被身边的女奴拉着去了后院的厢房。 屋外火光冲天,各种不堪的声音此起彼伏,难以想象是一幅何等惨烈的景象。屋内静悄悄,没有侍女仆从,只有她一个人坐在床榻上,等到天黑也没有再见到那个人。 一连两天,她仿佛被遗忘在这里,无人来见,无人提及,就连那匆匆一面相见的人,也像是梦境幻影。 有心想要出去看看,门口把守的士兵举着武器,不准她离开院子半步,不管她问什么,那两人都一言不发。 月光透过床沿照进卧房,十月的长安夜晚稍有些冷,床上那人睡相不好,一截藕臂伸出被子外面,与之呼应的还有白得发亮的细腿,圆润的脚趾依然压在被子上,如同泛着银光的上好玉珠。 她的脸和当年“离开”时没有丝毫变化,连一丝皱纹都不曾增添,可是他呢? 榻边站着那人举起手,涌出一股想掐死她的冲动。手虚空悬着,沿着脸颊直到脖颈,稍一使劲便能扭断这百年来的牵挂,再次甩脱这个无情的女人。可惜怨念并不持久,到底化作了更浓的深情,还是舍不得。 一阵夜风吹来,身上的寒气又多了几分。 “真是个无情的妖女。” 他懒懒的收回手,脱了衣物,掀开被子,把床上那人的手脚塞进去。 睡得迷迷糊糊间,冰凉的手突然触摸上她,带进来一阵冷风,辛艾一个哆嗦,吓得差点惊叫出声。 那人翻身按压住她,栖身而下吻住她欲喊的唇。 “艾娘。” 一句沙哑的呢喃声让她清醒过来,又让她忍不住热泪盈眶。 他身上是清爽的松木气息,完全不见战火硝烟。辛艾在黑暗中伸出双手轻轻从他眉骨抚摸到鼻梁,再到脸颊,疑惑的喊出一声:“李暠?” 回应她的是更加炙热的纠缠。 她的心尖都跟着滚烫得发颤,声音也跟着颤抖:“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又何尝不是呢? 上一世的寂寥等待,这一世的苦心寻找,想起过往,他心如针扎,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她,到底还是失而复得的欢喜占满了心尖,苦痛暂时收敛。 “艾娘?” “嗯。” “艾娘。” “我在。”她伸手拥着他的脖子。 “艾娘。” “李暠。” 这一声李暠让他彻底疯狂,再也管不上许多,只想让她再次彻底属于自己,以证明这是一个真实存在他身边的人,而非妄念。 他等了太久,还好终于等到她。 太多的话,太多的疑问没有问出口,辛艾想着,总有机会的,只是没想到,这一等两人在床榻上厮磨了三天。 直到第三天的清晨,有人在门口不知道嘀咕了什么,李暠才终于从床榻上离开。 他起身的时候,细嫩的手臂不小心跟着伸出了床帐外,手臂上被啃咬的青紫痕迹略重。 他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轻轻的握住重新塞回被褥里,确认她还睡着,拉好床帐才离开。 出门时对着门口的守卫命令道:“叫芸奴过来,看好她,不准离开半步。” “遵命。” 盛唐篇8 走到门口,一人进来匆匆面见,李暠并未抬眼看他,那人凑上来小心翼翼讨好道:“小的见过大人。” 李暠边走边问:“情况如何?” “回禀大人,吐蕃……我们的人劫掠了很多财宝,要不要再带一些奴隶、女人回去?” “这不重要,郭子仪如何了?” “应该是去附近召集旧部,准备再打回来。” “代宗跑哪里去了?” “据闻是连夜去了陕州。” “皇帝跑了?”他疑惑的顿珠脚步,只是略微的迟疑,随即又道:“找个李氏宗室扶上皇位。” “是,大人觉得谁比较合适?” 李暠稍作考量道:“广武王李承宏。” “是,小人定当办好。” “另命司封崔镶,翰林学士于可封为宰相,盯着新君改年号。” “这……”那人有些迟疑,改年号便是彻底要换代了,那是不是代表他有机会复起?感觉琢磨透了面前这人的意思,顿时心中一喜,“是。” “命人盯着郭子仪,如若他回来了,我们即刻退。” “大人?这……既然立新君,郭子仪必定会有所忌惮,长安城如此繁华,为何不多占些时日?”这又让他不懂了,大费周折,就为了打进来劫掠一番不成?既然要退,为何还要扶持新帝改年号? 李暠转头盯着他,变了语气:“高晖,你在质疑我?” 原来此人正是前泾州刺史高晖,是他临阵叛变投奔了吐蕃军队,引他们进的长安。虽然李暠在中间使了些计谋,这也改变不了他是大唐罪人的事实。 李暠看着他的眼中充满不屑与讥讽:“你和郭子仪同朝为官,不了解他是何人?还真妄想扶起李氏新帝,再谋个一官半职?忘记自己做过什么了吗?除了我,大唐还有人能信你?还是……妄想借势摆布我?” 他眼神突然凌厉,高晖心中一凉,吓得立马跪地,磕头求饶:“大人饶命,小的不敢。” 李暠不再看他,径直离去。 高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嘀咕着:“这大人居然比大唐皇帝还吓人。”爬起来之后不敢怠慢,赶紧去办他交代的事。 离开那座宅院,他走上朱雀大街,城内几乎不见路人走动,只有四处弥漫的硝烟和穿梭来去抢掠不停的吐蕃军人,偶有士兵见他,停下来行礼,他毫不在意。 登上已经被烧得焦黑的长安城墙,俯视这原本应该繁华的都城,他一声嗤笑。 一切皆流,无物永驻,所谓繁华,不过是过眼云烟。 如今他已经找到了要找的人,其他的都不再重要。为了她,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吗? “巴桑,城中收留她的那户人呢?”李暠看着远处头也未回,如同对着空气说话。 不远处站在城墙上放哨的一个士兵突然回答道:“崔勇在河东军营,派了人在里面盯着,崔大没来得及离城,在延兴门给拦住了,已经送回安邑坊,未动分毫。” 李暠低着头,嘴里默默念叨了句“崔大”,神色不明。 过了许久才抬起头道:“她一向念旧,先命人看着吧。” “是。”巴桑看着城内已经空荡的大街,和几日前完全两幅景象,突然感慨,“大人,您立下如此大功,将来定会名垂青史。” “名垂青史?”他想起上一世,不屑道,“然后被束住手脚吗?” 巴桑不解的看着他。 李暠看着他一身别扭的军装:“这身衣服对别人而言是荣耀,对你而言不是束缚?” “哈哈哈哈,大人说得是。”巴桑想,果然还是他懂他。 他本就不是正规编制的兵士,只是帮大人打探消息跑跑腿的私兵罢了,穿着这身衣服混进长安可真不好受。 “奴回去就脱了这身碍事的衣服,对了,康季说想见您。” “哦?叫他来吧。” “遵命。” 巴桑领命离开,下楼时恰好遇到有人上来。 来人看见巴桑离开,有些好奇的盯着他的衣服多看了几眼,心中疑惑这种小兵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央金,赞普那边如何了?” “哦,”这一问让央金回过神,“赞普这两年杀了不少不愿归顺的苯教大臣。” “寂护呢?”那个让赞普费尽心思请来弘扬佛法的僧人,有这么多苯教大臣盯着,日子估计也不好过。 “他来不过三月,又是疫病又是天灾,带来不祥之人已被赶出吐蕃,赞普派人把他送到了尼婆罗,他临走又推荐了一人,叫莲花生,据闻此人持有密咒,术法高深。” 密咒? “他这是彻底按耐不住了?” “应是差不多,巴赛囊大人在劝服赞普修寺庙。” 李暠回忆当年辛艾的手札,吐蕃信佛是早就有的,但只在吐蕃王室,如此大面积推广佛教,是不是就从这个时候开始?不管如何,苯教的支持现在对他还有用。 “务必密切盯着,修佛寺不是小事,叫他们先阻拦着,赞普已经长大,心思多了,可不如以前那么好哄骗,多多留意。” “是。” “尚赞摩呢?” “节度使大人正在城南练兵,准备继续东进。” 这下轮到李暠无语了,还真敢妄想:“跟他说,再给他三天时间抓紧抢,时间一到立马出长安。” “呃……是。” “尚结息呢?” “大人围在凤翔城未动。” “还未攻下?” “嗯。” 央金呐呐不敢多言,这位大人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突然就掌了大权,那看似魁梧厉害的节度使大人,居然还真的怕他。不过他也是真的有勇有谋,他做梦也不敢想有一日能攻进长安城,而他就这样带着他们打了进来,央金有些崇拜的看着他。 李暠挥了挥手:“去吧。” 央金右手捂住胸口,虔诚的低头应是。 他走后不久,康季就来了,他也不多废话,直接跪着行了大礼磕头道:“大人,我想回康居。” “想见我就为这个?” “是,安史之乱令我被困长安多年,实在是思乡情切。” 思乡情切?他看了看西斜的太阳,也有些想念敦煌。 “回吧。” “大人同意我回康居?” “康居?”他嗤笑一声,“如今已是康国。” 康季垂下眼眸,毫不意外。 康居也好,康国也罢,不管如何变化,那仍然是他思念的故土。 “你答应我的事办得很好,这是我们之间的交易。”说着,李暠从腰间囊袋中拿出一块令牌递给他,“拿着这个,吐蕃地界可通行,其他的你自己想办法。” “多谢大人,不知家眷?” “此令只可保一人,其他的便自凭本事吧。” 康季看着令牌良久,心中有了决断。 “是。”他小心翼翼的将令牌收入袖袋中,“大人,后会有期。” “愿你能一路平安。” 李暠站在城墙看向西边。落日西下,不知不觉一天就这样过了,原来了无生趣的日子,如今有了盼头。 想起屋子里那人,他面色变得温柔,迫不及待的往回走。 盛唐篇9 他站在屋门口半晌也不敢推门,怕推门进去什么也没有,一切都是一场梦。 芸奴站在门边见他迟迟不进去,不明所以,小声道:“大人,屋里那女……夫人还未起身。” 李暠舒了口气,推门进去。 屋内未点烛火,一片昏暗。 他缓缓走到榻边,看着被子下起伏的朦胧曲线,俯下身道:“艾娘,起来吃点东西吧。”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他细细看了一会儿,发现她是真的未醒,想必是累坏了。 宠溺一笑,脱了外衣,钻进入被中,把她拥在怀里。 多少年了? 他终于寻得一夜好眠。 第二天一早,辛艾缓缓睁开眼,有一阵恍惚,伸手摸去,身边空空荡荡。 她实在太累了,来长安一年就没有踏实睡过几觉,好不容易他在身边,以为能安下心来,谁知道又痴缠了几日。昨日迷迷瞪瞪醒来几回,屋内昏暗,也无力起床,反反复复昏睡过去。她记得昨天半夜醒来李暠在的,这会儿又出去了吗? 一天没吃东西有些饿,休息了这么久,她终于缓过来,坐起身,想下床找点吃的。 被子掉落,她低头一看,身上那吓人的痕迹……狗男人,下手可真重! 突然有人推门进来,她吓了一跳,赶紧把被子拉好。 芸奴见她醒了,从外面端了几样吃食和一套衣物,小心翼翼的开门放在外厅,一句话也未敢说,放好东西就低头出去了。 她起床稍作休息,环顾四周,发现屋里比前几日的时候稍微有了些变化,窗边的榻几上多了一些纸笔,走近瞧了瞧,居然还有两卷吴道子的画作。 闲着也是闲着,她干脆提笔落墨。 画中飞天面貌圆润,衣着华丽,衣裙和飘带随着身体顺势飘扬,作驾云飞舞状,是典型的唐代风格。 笔下未停,在另外一张纸上又随意画了一幅松竹图。 她把两张画放在吴道子的画作旁边,对比着看了看,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过来,她的画其实已经有了质的飞跃,线条越加流畅,人物造型运笔处处讲究,单看确实也算佳作,和吴道子的画放一起就还有很大的差距,说到底,还是她内里不是古代人,少了一些大气磅礴的自由底蕴,多了几分现代理论的框架美学。 直白点就是画得中规中矩,处处都是美术理论,就是不随心。 又是等待的一天,李暠整日未见人影,这已是吐蕃攻入长安的第八天,她应该待不了多久就会随他一起离开吧? 天色已暗,房里漆黑,辛艾坐在桌前,看着窗户上的树影随着微风摇曳,脑子闪过前世种种。 夜半时分,屋外传来些许响动,应是李暠回来了。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外面的月光倾泻进来,照得地上一片银白,不过片刻,屋内又恢复漆黑一片。 他没看榻几这边,径直往床榻走去。 榻上被褥叠放整齐,不见日日思念的人影,他顿时慌了神,凉意从背后窜起,心中一片冰冷,不敢想象人怎么会消失不见。转身要跑出去叫外面的士兵,嘴刚张开还未出声,看见有一人影坐在榻几处,他轻声试探道:“艾娘?” 辛艾低低“嗯”了一声。 得她应声,才缓了缓心神,提气的一口气逐渐放下。 黑暗里两人都没说话,李暠静静的站了会儿,才走到榻几旁把灯点着。 借着灯光,他细细打量她的神情,看不出来异样。 又看了眼桌上的画,心中有些无奈,不知如何开口,只好小心翼翼试探性的拉她的手。 她倒是没有抗拒。 李暠安下心来,又唤了一声:“艾娘。” 辛艾顿时红了眼,怒目瞪着他,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拉起她拢在怀里,委屈道:“因为你在这里。” “不是……”她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可是转念一想,他已经在这里了,从前凉到唐都,质问没了意义,心里的气突然泄了,再质问别的也提不起气势,“算了。” “算了?”这么多年过去,她就一点也不好奇他是怎么过的?就这么算了?“你当真没有要问的吗?” 辛艾看了眼他身上穿着的衣服:“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你先随便问一个。” 辛艾伸手摸向他耳垂的翠珠:“你为什么穿了吐蕃的衣服?” “死了之后再醒来,发现自己生在吐蕃,我现在是吐蕃人。” 辛艾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竟然也重生了? “我现在叫恩兰?达扎路恭。” 她思索着摇了摇头,历史上有这个人吗?没印象了。 “恩兰在吐蕃算是大族,没听过想来还是不够出名。”他看着她停顿许久,想问她是不是来自唐朝之后的未来?是不是知道上一世会死?这一世又会停留多久?是不是……太多想问,可是都没有问出口,想想上一世后来发生的事情,只是解释道:“我和尹氏没有关系。” “不可能!”辛艾惊异,“史书上明明有记载,尹氏为你生了许多孩子。我已经试过了,历史不可改,你和她没关系?那唐朝李氏从何而来?他们可是认定承自你这一脉!” “你死了之后我确实娶了她,因为……我怕再也见不到你,我不敢赌。” 想到他娶了尹氏,她心里一阵发堵,渐渐红了眼眶:“娶她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怕和你写的历史不一样,你再也不出现了我要怎么办?” “我哪有写……”她突然想起来,“你看到我的手札了?” 李暠点头,她死后那些遗物终归是会被看见的:“我不管你来自哪里,只要历史没有改变我就会遇到你,是不是?你看,我按你写的娶了尹氏,让她的孩子继承了大位,所以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你了。” 辛艾震惊的看着他,无法言语。 “别多想,尹氏的孩子是捡来的,只是记在我名下而已,就像李谭。” 辛艾本来还想说,你现在一个吐蕃人,屠戮自己子孙建立的王朝未免有些太疯狂,听他这么说才发现,他何止是疯狂?居然为了等她连孩子都没有,弄了一堆不是自己的血脉……而大唐李氏……“你疯了吗?” “艾娘,我只是太想你了呀!” 辛艾难以置信的捂住自己的脸,她何德何能让他付出这么多?眼泪再也忍不住,肆意的流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想的。” 李暠轻轻的拍着她的背:“没关系,我就是等得有点久,等到你了就好,我没关系。” 上一世他很长寿的,从她死,到他死,再到他的现在年纪,只怕有百年了吧?谁能守着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等上百年? “李暠,怎么办?我……” “你只要留在我身边,再也不要离开就好。”他抬手,跟以前一样,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在她耳边呢喃道:“艾娘,再也不要离开我了!好不好?” 辛艾哭着在他怀里点头。 他的气息让她安心,来到长安这么久,积攒的担忧和疲惫终于释放,她哭着哭着,在他怀里就这样睡着。 李暠看着她带泪的睡颜,低头吻向眼角的残泪。 “艾娘,你永远都是我的。” 把她抱上床榻,轻轻掖好被子,他并没有跟着上榻,而是起身又走到榻几旁,静静坐了会儿,才将桌上的两幅画仔细叠好,收进了一个匣子里。 里面已经有了好几张叠放的画,这个匣子快要放满了。 盛唐篇10 这一觉睡得沉稳绵长,辛艾恍惚以为是在敦煌家中,迷迷糊糊伸摸向旁边,身边一片冰凉,他又早起去练拳了? 抬头看到床榻上的雕花帘帐,并不是记忆中熟悉的样式,这才想起来,这里是长安。他不是练拳,是吐蕃军队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垂下眼睑,不自觉叹了口气。 天色阴沉,雷声轰鸣,外面连日来的各种声音终于沉寂下去。 辛艾从榻上爬起来,满身的痕迹未退,成片青紫色看着更加吓人,从旁边扯了件衣服披上,扶着床榻想站起来,酸软的腿完全不听使唤。 干脆放弃挣扎倒在床上,悻悻的骂了一句:“狗男人!” 听着外面淅沥沥的雨声,回忆的盒子打开,如泉水涌出。 脑海里不停闪现过去的人和种种事情,一时难以自拔,无法分辨何为现实何为虚幻。 闪电划过天空,带起一阵闷雷,顿时大雨倾盆。 敦煌城不常下雨,但是偶尔遇到一次暴雨就够喝一壶的。戈壁滩的水不容易下渗,尤其是每到党河泛滥的时候,河水陡长,桥就容易被冲垮。 党河桥易垮,她怎么就没想到被雨水冲刷过的宕泉河桥更加容易垮塌? 如果她没死是不是也不会苦他那么多年? 似梦似醒,好像又回到了敦煌城,看见辛景瞒着嫂嫂到处藏钱,看见辛恭靖学业有成,看见阿父阿娘欣慰在笑,朝着她招手,看见李暠和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在身边跑来跑去,似乎一切有了更美好的未来。 明知是梦,她还是弯起了嘴角,从前哪是那么轻易能够割裂的?李暠都已经奇迹般的出现在她身边,其他人若是有缘,也许还会有再相见的那一天。 李暠回来时衣裳被雨水打湿,怕凉着她,在外间换了干净衣裳才进来,看她躺在床榻上以为她还没醒,于是轻手轻脚走到榻边。 辛艾只是闭着眼睛在想事,懒散的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不想动,他刚进门就听见动静了,这会儿倒是突然冒出个鬼点子。 等他挨到床榻边的时候,辛艾突然一蹦哒,大吼一声“哈!”,趁他不注意把他压倒在被子上,着实把李暠吓一跳。 门口的守卫听见声音以为发生了意外,赶紧冲进来,就看见他们英明神武的大人被一女子正骑在身上,衣衫不整引人遐思。 “滚出去!”李暠对门口两人怒吼。 “是。”守卫们赶紧化作隐形人遁了。 没想到有人冲进来,辛艾也吓一跳,愣在那里不知道如何反应,李暠见人都出去了,她还傻愣着,突然发力挺身把她反压在身下,看着敞开的衣襟中露出的诱人风光,差点被人看了去,怒从中来:“喜欢刺激的是不是?”说完扯开她的衣服,俯下身啃咬起来。 辛艾无语看着顶账,这狗男人没完没了了吗?装模作样吸了两下鼻子,委屈道:“我腰好酸,腿好疼,好想回敦煌,好想家。” 一句委屈的话就把他的火给浇灭。 他抬起头,轻轻替她拢上衣服:“不是不想让你出去,外面太乱了。” “吐蕃到底为什么会突然打长安?”从哪个历史角度看吐蕃这一番操作都太突然。 李暠看着她,得意的道:“当然是为了你啊!” “开玩笑的吧?”看着李暠认真的神情,她心里有些慌,“不是吧?冲冠一怒为红颜?这战事是你主导的?”她还成红颜祸水了?“等等,我都忘记问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写了信送到敦煌。” “你又没在敦煌,怎么知道我写了信。” “我来这里之后就一直在想,如果是上天的安排让我来了这里,那你也一定会来。而你来了一定会再回敦煌,所以我让人在敦煌城一直守着,看你什么时候出现,去岁这个时候巴桑来信告诉我,收到一封信写给李长生,我看了内容,确定是你,而信是从长安送来的,你当时必定在长安。陇右那时候已经被吐蕃占了,你如果是长安人定是回不到敦煌的,我等不及了,所以干脆带兵打进来,接你回家。” 辛艾无语的看着他,他怎么会变得如此疯狂! “这事……攻打长安你计划了多久?” “想了,便做了,就是要等河东那边绊住花了不少时间,不然我能更早,定不让你在长安待上一年。” 从去岁十月进长安到今年十月,刚好是一年。 辛艾对这人的认识上了一个新高度,原来真没发现他如此能谋啊!所以…… “康季也是你的人?” “我最开始只知道你在长安城,不知具体在哪里,于是找了胡人商队,让他们偷偷在长安城找人,康季是偶然发现他认识你,所以就干脆让他帮忙看着你,怕你再走丢了。” 辛艾扶额,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脑子里突然闪过那一段莫名其妙的跟踪,怀疑道:“你知道有人跟踪我吗?” 他笑了笑:“他们不擅长这个,被你发现了。小娘子还挺警觉。”说着捏了捏她鼻子。 辛艾一把拍开他的手:“你知道我被吓死了吗?我还以为他们是要打劫我!都是些什么人啊?他们说是我,你就相信了?” “我看了你的画,之后亲自来确认过,是你。” “你来过长安?什么时候?” “你喝醉了,和崔大在一起。” 她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所以那天看到的那人不是幻觉?! 辛艾张大嘴,着实有些吓到了,一个吐蕃军队的将领潜入长安:“你不怕被抓吗?”突然想到一点事,眼睛盯着他,心情不是太好:“我的画都是被你买走的?” 李暠没吭声,被这问题给问愣住了,这要怎么回答,说实话她肯定要不高兴的。 “也没有全部,一部分而已。” 看他这一脸便秘的表情,辛艾基本能确定。想想之前她还特别高兴,以为是唐朝人对她画技的肯定,没想到原来还是他,空欢喜一场。 转念一想,如果不是他,她应该会过得很艰难吧?至少不会安稳的住在崔翁家。 “算了,算了。崔翁和崔大呢?” “崔勇暂时没有消息,但是他随军在辛云京那边,崔大在家中,一切安好。” “崔大回来了?他不是出城办事吗?” 李暠神色不明的看着她,道:“他走晚了,被困在了城内。” “你没有为难他吧?” “怎么会呢?他在家中好得很。而且崔勇救了你,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到底是给了你栖身之所。” “呵,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你的事比命都重要。” 辛艾叹了口气:“你不必这样的,来到长安之后我想了许久……我们就是历史洪流里的一粒沙,什么都改变不了,你有你的人生和使命,上一世是西凉王,这一世你是吐蕃大将,也定有你必须要做的事情。” “艾娘,你错了。” “嗯?” 他看着辛艾,眼中星辉熠熠:“我的人生只有你,我只为你而来。西凉是为你,长安也是为你,你在哪里,我就为你守到哪里。” 盛唐篇11 吐蕃攻占长安十一天后的清晨,朝霞未醒,一辆马车从开远门驶出,车上的某人同样未醒。 李暠看着她的睡颜,忍不住伸手抚摸,可惜车上这人毫无所觉,他忍不住翘起嘴角,这些年到底没有白谋一场。 他只是为她而来,本就没想占着长安一直硬打,如今大计已成,人已入怀,让吐蕃趁机大肆劫掠足矣,长安已是弃子。而且他的下属来报,郭子仪在蓝田、武关一带已经召集了部分旧部,准备打回来。 得人心者得天下,唐还远未到失天下之时,吐蕃退军势在必行。 辛艾听说要走,欢呼雀跃。她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对长安也没有那么深的感情,这一年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好的记忆,如今走得毫无留恋。 她来时,这座历史上最大的都城还是繁荣昌盛之景,离开已是满目疮痍,这个伟大的王朝即将走向没落,遥远西边的敦煌如今正值鼎盛,她更想念她的敦煌城。 半夜收拾好行装,本以为又是如同当年去陇西奔波的一路,没想到这次马车过于舒适,还没出长安城她就睡着了。 陇右道早已被吐蕃占领,马车一路疾驰,李暠坐在车上,畅通无阻,无人敢犯,辛艾就这样睡了一路。 刚出城时只有他们两人和车夫,乘着马车一路往西,身后跟着的人越来越多,等她到陇西反应过来时,车后已经跟了一队几十人的骑兵。 百姓看到兵士第一反应就是避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性命最要紧,换个政权显然对他们来说并没有那么不可接受,他们更愿匍匐在佛祖脚下,祈求心中的太平。 一路行来,大小城镇皆是佛寺道观林立,朝拜的人络绎不绝,处处都是香火气息,这些佛教寺庙在吐蕃的管理下未见颓败,反而更显鼎盛。 经过天水时,她又想起来尹氏,好奇道:“你真的未曾对她动过心吗?” “她?谁?” “尹葳。” 李暠有些无奈:“艾娘,我和她真的什么都没有。” “你们毕竟一起相处了这么多年,总归……” “她志不在此。” 辛艾垂着眼,没有说话。 李暠喟叹一声:“你以为她是为何答应再嫁?她比你想象的恋权。” “啊?”记忆中小时候那一面,她还是天真可爱的孩子啊。 “尹氏与马正元本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马正元意外亡故,她亦未从伤痛中走出,不过是和我一样——痛失所爱的可怜人罢了。你在画上写了会再见,我只想好好等你,又怎会再想其他人?嫁娶之前早已与她商议好,将来我若是有幸能夺权,会分权一半与她,她才答应再嫁,成婚的前三年我可与她一句话都未说过,后来的交谈也不过是形势所迫,仅限于政事。这世上,只要有足够多的利益,为何不愿?她的野心大着呢。” 辛艾眼睫颤动,“痛失所爱”这个词深深刺痛了她,他妥协如此多,只是因为笃定她写在手札和画上的那些话。 李暠轻抚着她的后背,随即又捏了捏她的耳垂,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压抑的疯狂:“艾娘,你发誓不会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嗯,”她的承诺始终不敢说出口,只好拐弯道,“李暠,不管发生什么,我们始终都会相遇的。” 听到这话,李暠闭上眼,不敢往下想,他怕深想下去会失控伤害她,只好安慰自己现在她在身边。 “我们去哪里?” 这些天来一路往西,很明显是去往敦煌,可是李暠如今的身份,身后跟着这么大队人马,敦煌还没被吐蕃攻下,她不能确定。 “先带你去个老地方。” “嗯?”除了敦煌,还有什么老地方吗? 马车摇晃不稳,虽然唐朝路况比前凉时好了很多,但是山路依然难走。 下车时,辛艾揉了揉腰,这一路也太难捱。 “你们留在这里等。”李暠回头对着身后命令道。 山沟深处,又是崎岖的蜿蜒小道,辛艾好像想起来了这个地方。 “是石佛洞吗?” 她迫不及待的往前走,看见李暠在后面磨磨蹭蹭,还不忘催他快一点。 “石佛洞?”形容得还挺贴切,这山洞里面可不是就一座大的石佛像吗? 辛艾爬到平台,熟悉感扑面而来,这正是李暠冠礼回去路上,他带她来过的石佛洞。 摸着门口的石壁,没想到,几百年过去,这里毫无变化,里面依然幽暗昏惑,香火袅绕。 洞壁经历百年熏染,黝黑如墨。 辛艾转身抱住他,闭眼靠在他怀里,闻着馥郁檀香,心中感慨万千,积了多少福才会遇到这么一个人? 生死由命,命运轮回,却是只能靠天。 她突然想起来件事,悄声问道:“你的墓后来被盗了,你知道吗?” “葬建世陵,于酒泉西15里?你说的是这个?”李暠笑看着她,“我这么傻吗?写入史书告诉别人我埋在哪,让大家都去挖?” “那个不是你的?” “是我的,是假的。”他敛住眼神看着她,“我的尸骨和你的衣冠冢埋在一起。” 辛艾张大嘴,不敢置信:“我……衣冠冢?在哪?” “宕泉河边,想去看看吗?” “呃……”自己的衣冠冢就算了,可是李暠前世尸骨埋在里面呀,这也太奇怪了,“你去过?” 他摇摇头:“没有,派人去看过,墓还好着。” “那也不要了吧。”有些吓人。 她看向石佛像,没头没尾问了一句:“你信佛吗?” 李暠低头敛眉,说了句毫无关系的话:“达扎路恭信苯教。” “苯教是?” “吐蕃的原始教义。” 辛艾抬头看向他:“你说达扎路恭信苯教,那李暠呢?” 他沉默不语。 “你信佛了?” “你说呢?”李暠看着她,用手捋了捋她的头发,“我能重生来到这里再遇见你,如果不是佛祖显灵,还能怎么解释?” 重生这事辛艾也不知道要如何解释,只觉得两人重生一世还能遇见,太难了。这一年多少次梦中哭醒,心中委屈,看到他才发现,他经历的苦难要比她多得多,她那点小委屈根本就算不上什么。 “只要能遇到你,拜佛算什么?管他什么妖魔鬼怪,能帮我达成心愿的,我都心甘情愿。”李暠抬起她的头,却见她眼眶溢满了泪水,顿时慌了,边擦边道,“你哭什么?我惹你伤心了?你不喜欢我不信就是了。” “不是,”她擦了下眼泪,“我只是希望你心里能舒坦一些。” “艾娘,你为何不信佛?” 辛艾的眼前突然闪现很久前的一幕,她缓缓道:“小的时候,阿娘曾经说过,世人多寄于佛祖来达成自己的心愿,可佛祖若是真的存在,又怎么忍心看着世间生灵涂炭呢?我不信佛是因为我知道心愿只能靠自己达成。” 李暠毫不在意的笑了笑,抬头看着佛像慈悲的面容:“还真说不好,也许他是不忍我受的苦,才让我来到这里,再次遇到你呢?他是眷顾我的,他听到了我的请求,而且帮我实现了,死而复生,这不是靠自己可以达成的。你和我其实一样,我的心愿是你,我追随你而来,你的心愿是看到繁盛的莫高窟,于是追随它而来。” 辛艾也转头看向佛像,眼前浮现莫高窟后世的模样:“莫高窟是信仰,是另一片净土。” 她说到信仰,眼中有光,他的眼神不自觉变得温柔:“艾娘……我的信仰是你,净土是你,只为了你。” 辛艾震惊的抬头看他,他的眼神坚定到让她心慌,变得偏执而疯狂,这让她有点害怕,试图解释道:“不是这样的,你有你的使命,上一世是西凉,这一世也一定有其他的事是你必须要做的。” “也许吧。”他不想再和她辩驳,独自走到佛像前,拿起被前人遗落未点的香枝,借着烛火点燃,虔诚的叩拜。 上一世没有给他机会选择,这一世他不会再重蹈覆辙。 辛艾看着他的背影,泪光闪烁。 两人准备离开时,他在身后小声说了一句:“艾娘,人前不能再提李暠,此世间再没有李暠。” 辛艾回头看他一脸平静,心中有所触动,随即又有一些了然:“我会记得在别人面前叫你达扎路恭。话说回来,苯教教义……我们的关系……对你会有影响吗?” 她不是太懂,一般来说,一个地方宗教,大概率都会排外,而他又是位高权重,因势联姻或者教义限制,两人想光明正大在一起似乎会变得困难重重。 “艾娘,没有人能阻止我们,谁敢来,我便遇鬼杀鬼,遇神杀神!”李暠咬牙狠道。 盛唐篇12 两人从山上下来,便有兵士来报。 “大人。” “说。” “这……”小小兵卒看了辛艾一眼,犹犹豫豫,不知道有外人在是否方便说。 “说吧。” “是。”兵卒恭恭敬敬的磕过头才继续回禀道,“高晖大人传来口信,已经从长安撤兵。另外,央金大人有信给您。”说着递上一封信。 达扎路恭拆开快速浏览了一遍,辛艾站在一旁,不经意的瞄了几眼,满篇藏文,看不懂。 看见她呆萌的表情,笑了笑将信叠起,塞进衣袖,道:“启程,先去金城。” 马车上,达扎路恭又把信拿出来仔细看了一遍,微微皱眉。 辛艾趴在他腿上,伸手抚平他的双眉:“遇到困难了?” “嗯……”明知攻打下长安下一步怎么走,真到这一天又有些犹豫。 人到了怀中,才知道有多么难舍。 他低头看着她的眉眼,这么多年都等了,为了更长久的以后,这一步无论如何都得走,狠下决心道:“艾娘,我暂时不能陪你去敦煌,吐蕃还有几场战事,我得先回逻些城。” 果然如她所料,战事未完,他如何能抽身离开? 她赶忙坐起来:“逻些城在哪里?我陪你。” 既然他不能陪她去敦煌,那她先陪他去逻些也可以。 他抿着嘴不做声。 “我不能去?” “逻些城是吐蕃圣地,松赞干布赞普定的都城,你适应不了那里的气候,路途太苦。”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后颈,就像在撸猫。 松赞干布?文成公主?那不就是布达拉宫?拉萨? 被他撸得浑身一个激灵,想起来上辈子从敦煌到狄道那一路被折腾的,那还是李暠对她多有照拂,如果真的要随军去……拉萨? 确实不敢想。 可是她又不想轻易放弃,大胆问道:“要怎么走?” “尚结息早已带兵南下,正在围打凤翔,我要先去跟他汇合,再去剑南道,顺利的话,会走南路去逻些城。” 辛艾咬着嘴唇,内心有些埋怨:“你早都已经安排好了,口口声声不分开,可这才几天?去逻些也没计划带我一起,那打长安把我带出来做什么?我一个人在敦煌,你就能安心?” 越说,她越觉得委屈。 “艾娘,分开绝非我所愿。”达扎路恭摸着她长发,眼中满是挣扎,“我打长安就是为了先送你去敦煌。唐都意外太多,我不能安心你自己一人在那里,敦煌到底远离战争,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你只管安心等着。我好不容易才找回你,不能再出一丁点差错。剑南道战事危险,逻些城路途太苦,你绝不能再跟着我受苦,等我处理好那些事,就能长久与你在一起了。” 上一世那个看见鲜血吓得战战兢兢的小女孩仿佛还在眼前,他不忍心让她去剑南道再经历一回那种噩梦。 “我不害怕那些了呀!有你在,你会保护我的!”辛艾希翼的眼神看着他,她是真的想与他在一起的,不管多么艰难。 可是他迟迟没有回应,辛艾开始怀疑,他攻打长安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他是真的为她,或者她只是战争中顺带的“战利品”? “战争和你想的不一样,不是断手断脚的场面。”他缓缓俯身,亲吻她的嘴唇,哑声道,“你有更重要的事做,不能一直耗在长安城,它把你禁锢住了,你必须回敦煌,看看最灿烂的莫高窟,那是你的梦想,对不对?在那里等我,好不好?” 辛艾心中一痛,眼中渐渐盈满水色。 在长安的这一年,她心中只有卖画赚钱活下去的念头,不论画作立意品相好坏,皆被她寄卖到了画坊,现实的压迫让她把梦想抛诸脑后,他却一直记得,为她安排了这么多,她居然还怀疑他的真心。 她倔强的抹去眼泪,坚决不让他再为她担心,释怀道:“你去多久?” “事情已经部署得差不多,顺利的话半年多。我先送你去金城,之后巴桑会护送你去敦煌。” 半年……这么久啊! 古代交通不便,路上来回耗时很多,这也许已经是最快:“好,我在敦煌等你!” 是夜,金城。 这是一处两进的院子,繁枝月影重重,辛艾坐在后院树下,想起进城时发生的插曲,有些出神。 刚进城门不远,他们的马车便被一位乞讨的老翁拦下。老翁无处申冤,看到他们车队以为是遇到大官,跪地便开始陈述冤情,坐在她身边的人无动于衷,她又哪有能力独自插手这事。老翁不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达扎路恭皱着眉,眼中闪现杀气。 辛艾伸手握住他宽大的手掌,看他怒意稍退,想着乱世不易,既然是求到了跟前,能帮一点是一点,怨是无法申的,看老翁全身破烂,面黄肌瘦,遣了车夫打发点粟米给他。 哪知老翁得了粟米心仍是不甘,跪着不愿走,还祈盼能有人出来帮他一把,就在这时,人群中杀出来一刺客。 不过瞬间,车夫和老翁已被刺客毙命,粟米染上鲜血,撒了一地。 达扎路恭毫不犹豫,冲下马车,拔刀,不过一息,那刺客已身首异处。 周围士兵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戒备,四处搜寻以防还有其他同伙。 辛艾坐在车内目睹一切,她以为可以平静面对,当鲜血喷溅到车帘上时,她还是被血腥的这幕吓得不敢动弹。 这次不是因为人死相可怖,而是他拔剑杀人时眼中迸发出的狠厉,她从未见过。 刺客溅了他满身血迹,他未曾停顿,慢步走到辛艾跟前,与她保持了些许距离,眼中狠厉还未散去,有些阴郁的看着辛艾:“我做过西凉王,现在是吐蕃大将,我的双手早已沾满鲜血,将来只会更多,你怕我吗?” 达扎路恭不敢看她的眼神,如果是恐惧,他要怎么办? 她半晌没有回答,他握剑的手青筋迸发,使劲控制着自己的戾气,怕忍不住再次拔剑,大开杀戒。 辛艾闭上眼,是啊!她怎么会忘,他的上一世,比她多活了那么多年,他当过西凉王,那是最混乱的十六国,是拿命拼杀出来的一条血路。而这一世,能成为吐蕃赞普身边的能臣,为吐蕃领兵与唐抗衡,必定手段更加狠厉。 辛艾睁开眼,红着眼眶,认真的看着他:“不怕,你不会伤害我的。” 她想抓住他正在颤抖的手,却被他后退躲开。 “别碰,脏。”眼中的狠厉瞬时褪去,只剩柔情。 之后他再没上马车,只是沉默的跟在车边,一直走到这处宅邸。 他一身血衣还未换下,便去了前院,与人商议刺客之事。 辛艾缓缓闭上眼,脑中闪过的仍然是他当时狠厉却又隐约担忧的眼神。 十月中的夜晚稍稍有些凉意。 达扎路恭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见她坐在这里发愣,知道她需要些时间消化,于是他就站在那里慢慢的等。 看得久了,她的背影莫名显得孤单,忍不住走上前,张开双臂抱住她。 辛艾诧异的抬头,看清楚来人,缓缓道:“你回来了。”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再不见任何血迹。 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他还是有些心疼,收紧双臂道:“艾娘,莫怕,我不会伤害你。” 辛艾低垂着眼睑,轻轻“嗯”了一声。 许是因为两人又要分开,晚上他缠得异常紧,辛艾也就彻底随他去了,哪知这个狗男人得寸进尺,竟是整整在床榻上胡闹了两日,她没有精力去想这个事,心情轻松了许多,此事就此揭过。 倒是这个意外的插曲,让达扎路恭晚了两天才离开金城。 辛艾坐在马车上,一直回头看着金城关上站着的人影,越来越远,直到看不清,她才扶着酸软的腰转身坐好。 前路漫漫,这一世,她还有想做的事在等着她。 盛唐篇13 同样准备远行的,还有长安城里的崔大。 那日长安大乱,他亦是看到了满城的悲戚。出门时被逃窜的小乞儿撞得摔了一跤,腿磕到石阶受了点伤,走得慢,耽误了时间,不小心被困城内。他在城门下慌乱转悠,寻摸还有什么法子能出城时,突然被人打晕,没想到再醒来又回到了自家宅院。 一连十多天,屋外杀喊哭叫声满天,仿若阿鼻地狱。 幸亏门口有两个士兵驻守,虽然一问三不知,他不能出去,但是外面的纷乱也不会进来,能安稳的待在这一方宅院已是万幸。 家里待着无事,正好养养腿伤,他把崔翁的信拿出来反复翻阅,估计崔翁让他出城便是料到长安有大劫,让他出门避祸去的,可能担心他走得不及时,做了两手准备,又派了人来保护他。这么想着,对崔翁的用心感动得痛哭流涕,内心发誓定当好好报答他的养育之恩。 几日后,长安城逐渐安静,街上响起了兵士的喊声:吐蕃兵已退。 他小心翼翼的推开门缝,偷偷往外看去,路上萧瑟,但是已不见百姓仓惶奔逃,门口守着的那两个士兵也不见踪影。 他皱着眉,内心稍有点不悦,走了也不跟他说一声? 这点不悦很快烟消云散,只因元法寺停了多日的诵经声再次响起,他想起来李辛氏,这么多天不见,又恰逢吐蕃洗劫长安,她大约已是凶多吉少。 梦里的奇奇怪怪场景又浮现眼前,内心突然疚痛,感觉对不住她。 确定外面已经安全,他才踏出家门。 在这住了这么多年,没想到第一次跨进元法寺的大门,是去为李辛氏点一盏往生灯。 出来之后,环顾四周一片废墟,凄惨更加直观,长安生此变故,代宗不在,实在太不安全,他生出来去寻崔翁的想法。 盘算着路途花销,前阵磕伤的腿也已经好了,越想越觉得可行,回去收拾好简单行装,准备只身前往河东军营。 去河东前路未知,但是走河西的人目前一片坦途。 驾车的巴桑身材高大,体型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看上去很不好惹,实际相处起来是个挺憨厚的人。 跟在辛艾身边的还有一个女仆,是在长安城伺候的芸奴,临走的时候才被送来,据闻是达扎路恭特意买来伺候她的,这多少让她有点意外,毕竟上一世除了涣奚,她没有让其他侍女近过身。 他们一路伪装成投奔亲戚的小姐和侍女,又有事先准备好的通关文书,倒是没有经历什么盘查。 如此辛苦赶路,还是因为战乱匪贼多,耽误得越久变数越大,赶不到驿站就要宿在野外,巴桑出于安全考虑,尽量每晚都能到驿站。可驿站距离有近有远,金城到凉州路还算好走,只怕过了甘州路况越差,每天会更累。他们人少目标小,虽有令牌在身,但总有个万一,遇到不要命的,只怕巴桑一人也应付不来。再一个,越往后天气越冷,她当年和李暠吃过这个亏。 马车离开金城关已经五天。 这几天疯狂赶路,辛艾全身都被颠散了架,怕被人觉得娇气,忍着一声不吭。 她有心不添麻烦,奈何身体不争气,才出凉州不久就病了,病来如山倒,她想强打起精神撑着反而更加疲惫。 巴桑有些犹豫,大人交代一切以夫人为先,他不知道应该回凉州治病,还是要继续赶路到下一处再说,犹豫之间马车慢了下来。 “咳…咳咳。”辛艾嗓子干痒,又有些火烧火燎。 “娘子喝点水。” 接过芸奴递过来的水,一口饮尽,嗓子里的火热稍稍压下去了点,忍着痒意,掀开一点车帘,问道:“巴桑,我们还需多久能到甘州?” “娘子,快马加鞭还需三日。”他说完有些犹豫,“如若回凉州,则只需一日。” 她倒是不在意这个,继而问道:“他……还好吧?” “按大人之前的计划,此刻应当在渭州调兵。” “应当?”那就是也不一定了。 “大人暂时不方便联系,我们须得尽量隐匿行踪,提防被人跟踪。” 听巴桑这么说,她心里通透了然。 他为她攻打长安,送她出来,即使做得再隐蔽,难保不会被有心人记在心里。他非要跟她分开,去打剑南道,不知道是真的吐蕃需要,还是想拖着大家的视线,让她能尽快离开? 那她至少不能成为他的掣肘,赶路再累她也要咬牙忍着,想想自己的身体状况,怕巴桑自作主张返回,于是道:“我们赶路要紧。” 巴桑听着她婉转却强硬的语气,点了点头,此女能为大局着想,有了几分好感。 她的事其实一直都是他经手的,所有关于她的情报搜集汇报,之前没觉得有什么不同,他也不能理解大人对这女子的执着,一守就是这么多年。本来虚无缥缈的一个人,如同凭空掉下来一般,不知道这位夫人到底是何来头,他也不敢多问,只想尽心把该办的事情办好。 “咳咳……咳。” 巴桑听着车帘里的压抑的咳嗽声,抬头看了眼天色,有些阴沉,怕是要变天,使劲甩出一鞭子,让马车跑快些,尽早赶到下个驿站。 马车奋力前行,踏着将黑的夜色,总算及时赶到。 “官人,投宿,来两间上房。” “来了。” “再送两壶热水来。”巴桑脚步不停,领着辛艾和芸奴进了房间,对芸奴吩咐道:“你照看着娘子,我去问问附近可有医馆药铺。” 芸奴应是,扶着辛艾去榻上躺好。 辛艾此刻脑子昏沉,任由他们来安排,她听话躺着保存体力,希望能快点好起来。 这一觉睡得绵长,梦里闪过很多画面,有辛景在她耳边说话,有乐僔洞窟里的壁画,她好像还看到了宋夫人,冰天雪地之中她躺在洁白的雪里,一阵风吹来,冷风沁到骨子里,她冻得直哆嗦,视角切换,梦里躺在雪地里的不是宋夫人,变成了她自己。身下洁白冰冷的雪慢慢融化,没有变成水,反而成了鸣沙山上的流沙,滚烫灼热,烧得她的肺都要爆炸,她想大声呼喊,让人给她一碗水浇熄这种灼热,没多久,真的有人给了她一碗水,尽管不好喝,她还是大口的吞咽下去。 醒来的时候她伸了伸手,全身酸疼,大概是生病胃口不好,嘴里泛着一丝苦味。手不经意碰到一幅温热的躯体,才注意到芸奴和她睡在一张榻上。 “娘子,您醒啦!” “嗯……”辛艾有些不适应,她和芸奴没认识几天,远没有熟稔到睡一张榻的程度,而且前几日芸奴都是主动睡在旁边小榻的…… 芸奴看见她醒来倒是开心得不得了,高兴道:“您都昏睡几日了,总算醒了。” 她是一个长得好看的女子,身材稍微有些丰腴,五官立体,带有几分胡人的轮廓,眼神清澈,笑起来眼睛弯弯,很讨喜。 她笑得真诚,辛艾也被带着露出微笑:“我睡了几日?” “有两日了,芸奴不想僭越的,您一直喊冷,驿站没有多余的棉被,奴只好抱着您,给您暖暖。” 原来是这样,辛艾有些不好意思,是她矫情了:“辛苦你了!我应当已经痊愈。”她说着坐起来,身体还有一些乏,但是没有太多影响,“巴桑呢?” 正问着,门口传来敲门声:“娘子醒了吗?” 芸奴赶忙从榻上起身,帮辛艾整理好衣衫,才转身去开门。 巴桑端了药进来,递给芸奴。 辛艾皱眉看着面前的药,隔老远都闻到了苦味,满脸的抗拒,不想喝。 “我已经好了。” 芸奴解释道:“医官说这药得喝上五日。” 辛艾盯着浓黑的药汤没有言语。 “娘子,喝完我们就继续赶路了。”巴桑见她迟迟不动,催促着。 这是逼着她不喝不行了,赶路要紧,他争取来的时间不能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上,深吸一口气,憋着干掉整碗药。实在是太苦了,她拼命砸吧嘴,想让味道能变淡一点,并没有什么用。 芸奴见此一不小心笑了出来,在腰间的内袋里摸索半天,摸出一颗石蜜,塞进来她的嘴。 一丝细密的甜味渐渐溢出,她终于觉得嘴里好了点。 “有石蜜怎么不早拿出来?” “奴见您昏睡的时候,药喂进去眉头也没皱一下,以为您不怕苦呢!” 她笑眼弯弯,先前拿着石蜜塞给她的样子,让辛艾忍不住想起来涣奚,两人笑容重叠,不忍心再责怪,咂摸咂摸嘴,确实感觉好多了。 “收拾东西,继续启程。” 幸好之后一路尚算平顺,不过几天就到了肃州。 盛唐篇14 而达扎路恭这边就没那么平顺了,从金城南下去和尚结息汇合的路上遇到暴雨,没成想又晚了一天。 “那死小子到底什么时候来?” 尚结息有些后悔听了达扎路恭那小子的话,要他说,从长安撤什么,就应一路向南攻下大唐才是。 他都在凤翔城围了快半月,还没见这死小子人影,这凤翔城是打还是不打了? 他伸手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这鬼天气,囤这么多兵在凤翔吃这等苦。” “大人,大人,您还是少说两句吧。”旁边的副尉出来劝慰着,“恩兰大人毕竟带我们攻入了长安。” “他还大人?小子毛都没长齐,指不定还是个雏鸡呢!哈哈哈哈哈哈~” 达扎路恭冒着大雨赶过来,听见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他扯了扯嘴角,蔑视的呵呵两声:“雏鸡?” 周围士兵见状赶忙给尚结息打眼色,可惜他没看见。 “可不就是雏鸡了,这小子也就打仗有几分本事,你但凡找个女人来让他试试!他会吗?哈哈哈哈。” 副尉害怕的赶紧走到他身边扯了扯他衣袖,他不为所动:“扯什么扯,你懂个什么?” 达扎路恭走到他身后道:“尚赞摩呢?” 他着急赶紧打了回逻些复命,懒得跟这家伙计较。 “吓?”尚结息被他突然冒雨出现在身后吓了一跳,“你要吓死我啊,无声无息的。” “我怕声音太大打断你的好事。” “这……也不是这么回事。”尚结息声音越说越小,毕竟是他理亏在先,得意惯了,差点忘了这小子狠厉。 达扎路恭懒得搭理他,又问了一遍:“尚东赞呢?” “他去了咸阳。跟你说,这王八羔子可真会选,留给我的地方不是热死就是暴雨,路也不好走,这城也不好打,来的时候就没攻下,长安都打完了,这城还在这,他娘的比长安还坚固呢……” 达扎路恭皱眉看着他,怀疑他是怎么当上大论的,就这背后说人的一套,谁能受的了? “从长安撤出来的人呢?” “我们的人都在这边,高晖那个狗杂碎带着百来号人往东逃了。” 达扎路恭皱眉听着,往东?撤兵长安是他们之前就已经商议好的,他们率大军一路从吐蕃打到长安,气候不适应,将士们身心俱疲,而疲军必败。高晖一个叛唐将领,想从中得利迟迟不愿退,如今逃走他倒是不在意,这种人在吐蕃他还要担心哪天从背后捅自己一刀。就是往东跑得愚蠢了点,唐军腹地,他那点人还能占得了上风? 这会儿已无暇顾及高晖,吐蕃的大军更重要,这是他的筹码。 “凤翔城内如何了?” “妈了个屁的,那狗儿子孙志直守着城不出来,不管怎么骂就是不闻不问,凤翔不好打,不出城我们也没招啊!” 达扎路恭看着远处雨雾蒙蒙,吐蕃军队已经疲惫至极,这种天气实在不适合再强行攻城:“继续围着,明日再看。” “行。”尚结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夜半,达扎路恭躺在营帐中,听着外面雨声渐小,可他实在睡不着。 失而复得的人没能好好相处几天,又被迫分开,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在长安城时他已是小心翼翼将她藏好,没想到出长安城时还是被有心人发觉,那些人只是怀疑,一路跟踪,他不动声色,不想让艾娘忧心,金城关的那场刺杀让那些人彻底暴露。如今将她送走,他终于可以安心跟这些人周旋。 这几日过来,大概也知道是谁,无非是那些反苯大臣私下里动手。 如果可以,他放弃这些都无所谓,可惜还有家族,毕竟养育了他这一世,没想到上一世没被家族所累,如今还要为了家族存亡坚守…… 帮家族择好退路,他也算还了恩情。 清早起来,尚结息照旧派了一队人马继续去城门叫骂,大部队原地修整。 中午时分,营地发生一阵骚乱,有士兵在外叫喊,达扎路恭走出营帐问道:“发生了何事?” “大人,有唐军围攻。” “击鼓,整队备战。” “是。”士兵扶好歪斜的帽子,往远处跑去传话。 他抬头看了眼杂乱的营地,这里面大部分都是奴隶,毫无军纪可言,要不是唐军现在混乱不济,他们未必能钻得了空子打赢几场。 摇了摇头,回帘帐穿上盔甲,再出来时队伍还未整好。 尚结息不知道从哪里突然窜出来,大吼:“娘的,唐军哪里来的人马?” 可是营帐混乱,无人作答。 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队伍才渐渐整顿好,副将得空来报:“大人,一个时辰前从后方冲出一队唐军,乃镇西节度使马璘。” 尚结息叫骂起来:“这龟儿子从哪里来的?” 副将无法回答,低头盯着地下稀烂的泥浆,希望这一茬能赶紧过去。 “可有伤亡?”达扎路恭突然出声。 副将解了围,回禀道:“他率兵进城后又背城而出,俘虏了约……千余人。” “都掳了何人?” “回大人,是之前派去城门叫嚣的小队。” “可有其他损失?” “这……”副将磕巴半天也不能确定,“暂时还未……” “去清点,命队原地修整,明日再战。” “是。”副将领命告退。 尚结息在他耳边小声嘀咕道:“明日我们真的要攻城?” 达扎路恭看着他没吭声。 “还真打啊?”他摇了摇头,“我看不好打,我们攻城本来就不行嘛。” “长安怎么打下来的?” “那还不是长安的饭桶根本就没有抵抗,皇帝跑了没有人坐镇,趁乱捡了个便宜嘛。可是这个凤翔城不一样啊,这孙王八是个硬茬,缩头不出来,去长安之前就没拿下,昨日进去的那队人马还不知道实力如何呢。” “你这不是挺清楚的吗?你明日领一半人马先去会会他。”说完也不看他,直接回了营帐。 第二日,天气阴沉,水汽还未消退,处处湿漉漉。尚结息起了个大早,集结人马准备攻城。 怎料尚未到达城门,远远便见城门大开,偌大的城池在云雾中,安静得吓人。 “妈呀,这是见鬼啦!” 大开的城门在阴云密布的天色下显得诡异可怖。 旁边的士兵也没见过这阵势,纷纷驻足不前。 尚结息回头对副将喊道:“派个人回去问问恩兰这种情况怎么办,要快!” 达扎路恭没等来,将士只传来一张纸条:此将不怕死,可弃之,领军南下。 尚结息脸色有些不好看,可是想想也是,这诡异的空城看着像是会吞噬人命的怪兽,于是对身后大部大声令道:“撤!” 等他跑回去想问问达扎路恭怎么回事,发现这小子在他领兵攻城的这会儿功夫,已经带着剩下的一半人马南下走了。 看着空荡荡的营帐,桌子上仅留有一张纸条:剑南道等你。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这明显就是被耍了啊!扯过纸条一把撕了,对副将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拔营起兵剑南道!” 尚结息带着气,追了达扎路恭一路,将气全撒在剑南道,仅仅一个月就扫平剑南道。 而这个时候,达扎路恭看着刚刚从逻些城送来的文书,笑了。 他终于可以班师回朝。 盛唐篇15 天气转冷,马车行驶到肃州,芸奴先去集市买了几床厚被。艾娘怕冷,之前准备的那些再过几天就不能应付这个天气。 路过一个面摊时,看到路边的人端着热气腾腾的大碗,蹲坐在马路边,她突然有些嘴馋,可惜身上没有多余的银钱,想了想疾步抱着被子回去找艾娘。 她先把厚被抱上车放好,左右没有看到巴桑的身影,转身去驿站客房敲了房门。 辛艾此刻正在房间里,烤着炭炉。 随意夹了块新炭扔进去,略微一烧,冒起青灰色的烟,熏得她眼泪直流。 冬天一来她就窝着不愿意动,想想上一世在前凉,世家大族的女儿,哪里吃过什么苦,最苦的冬天大概就是宋夫人去世那一年……她抹了把脸上的泪,扇了两下扇子,企图把炉子里呛人的烟扇得远一些,真是一世过得不如一世。 上辈子也算嚣张快意,来到长安这一年,守着森严的等级制度,夹着尾巴做人是真憋屈,只盼着赶紧回到敦煌一切都能好转。 想到唐代的敦煌城,她内心都有些迫不及待,不知道变成了何样? 芸奴推开门,带进一阵冷风。 驿站的环境不好,屋里处处漏风,门一开感觉跟站在外面裸\/奔差不多,辛艾一个哆嗦,赶忙叫道:“关门!快关门!” 芸奴赶忙把门带上,娇嗔道:“这才十月底,不至于那么冷吧。” 辛艾撇撇嘴:“我的冷,你不懂。” 她若不是宋夫人去世的时候伤了底子,哪会这么怕冷,想到这里,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不自然的放下。 芸奴满腹心神都想着怎么劝她出门一起去吃碗热面,根本没有注意到她走神。 过了会儿芸奴忍不住道:“娘子,我们什么时候走啊?” “那不是也要看巴桑吗?” 都想着马车跑得快,却忘了身份问题。她现在可是个投奔亲戚的孤女,还有实力坐马车?在吐蕃人的地界嚣张就算了,好歹有令牌,可甘州、肃州这会儿还在唐人手里,前几天跑了这些路,估摸双方打得正憨,没人注意到他们,这是侥幸。到了肃州问题就暴露出来,这里相对甘州局势没有那么紧张,放眼过去,除了战马,贫民百姓皆是驴车或者牛车。走在路上,看他们的眼神似乎都在放光,感慨好一头待宰的肥羊! 进驿站时,小二都格外热情。 巴桑清早起来,赶紧牵了马去卖,准备低调换头驴。 芸奴想到刚才自己去车上铺被子,巴桑还没回来,估摸是还没弄妥当,想想眼下叫娘子单独出门,只怕也是没戏了。 “咳……”被烟呛得咳了声,她才注意到屋子里满是烟尘,再看炉子里冒着青烟的新炭,赶紧夹了出来,“娘子,这块炭估摸是烟炭,不能点了。” 夹出来那块已经烧得火红仍在不停冒烟的炭,扔到一边的盆里,又浇了一碗水泼熄它,那烟才算是消停。 辛艾撑着下巴看着她道:“有的炭不是刚点着有烟,烧一阵就好了吗?” “嗯,是没错,可也有这种怎么烧都冒烟的,驿站的炭不是好炭,混杂些次品糊弄也是常有的事。”她又环视了下屋子里的烟气,“娘子,我们还是出去坐会儿吧,这一时也散不了。” 辛艾也被熏的有点难受,可是还是舍不得这盆火,犹犹豫豫。 “娘子,在吗?”巴桑在门口敲了几下。 芸奴赶忙跑去开门:“呀,你回来啦!” 门刚打开,一阵烟雾飘出,惊了巴桑一跳:“走水了?” 他嗓门大,驿站里的人听见纷纷驻足,就怕真走水,自己跟着遭了殃。芸奴都没来得及捂住他的嘴,只好歉意对着外面众人道:“没事,没事,没着火,不小心点了个烟炭。” 辛艾看着门口动静有些羞愧,更不想出门了。 可巴桑又说道:“娘子,车弄好了,我们可以走了。” 她只好恋恋不舍的看着那盆火道:“芸奴,弄个手炉吧,收拾好东西,我们走。” 出了客栈门,发现阴了多日的天露出点太阳晃,没那么冷了,她突然有了点兴致走一走。 “我们去逛逛呀?”辛艾想起肃州就是原来的酒泉郡!前凉和李暠路过时,住过那家四方馆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了?她兴奋的拉着芸奴往街上走,巴桑只好牵着驴车跟上。 “娘子,我们要去哪里呀?” 对呀!她也不认识路,转头又去问巴桑:“你可知道城里有个叫四方馆的客栈?” “小的未曾见过。” 辛艾叹了口气,这么多年过去,早就没了才是真理,她太天真了,摸了摸干瘪的肚子:“那还有什么好吃的?” 芸奴想起来之前的面摊,馋虫又勾了出来,道:“奴先前路过面摊,看着还挺好吃。” “去看看吧。” 两人边走边看,过往商旅竟然比前凉时还少,可见吐蕃这场战乱的影响有多大。 走到面摊时,辛艾笑问芸奴:“惦记这么久,想吃什么?” 芸奴不好意思红了脸,竟被她看出来了,犹犹豫豫道:“可否给奴一碗水面?” “啊?就这啊?” “嗯,奴就好这口面。” 辛艾不置可否,转头有问巴桑:“你吃什么?” “小的有口胡饼就行。” “你还没吃腻吗?这都吃了一路了。”旁边芸奴诧异。 “奴也就好这口。”巴桑说着嘿嘿笑起来。 辛艾听着觉得乐呵,对店家说:“那就来两碗水面,五张胡饼,有羊汤吗?再来两碗羊汤!” “对不住,小店没有羊汤呢。”店家叹息道,“这兵荒马乱的,有口吃的都是不易。” 辛艾闭了嘴,乖乖吃完,桌上多放了几枚钱,拉着芸奴坐上驴车走了。 快到城关时,辛艾从车窗看到外面一汪清澈泉水,泉边水草丰沛,这还是当年的那个酒泉,几百年过去,只有这里没有发生丝毫变化,回头看去,路边行走的人和房屋物事早已换上唐装,这样子的肃州早已不是当年酒泉郡的样子。 只怕敦煌……也已经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从肃州经瓜州到沙州,马车至多四日路程,换了驴车,时日又被拉长,竟是磨了七八日。 眼见着快到敦煌城,按照前凉关城门的时辰,辛艾以为加紧赶一赶,虽然晚点,还是能赶上进城。可巴桑说,自从长安城破,敦煌城提早了关城门时间,如此是肯定赶不上了。 三人只好安置在城外悬泉驿。 盛唐篇16 辛艾下车看到这个驿站,有些诧异。 这片地方很是荒芜,但是驿站规模竟是不小。 整个驿站修筑的有点像小型城堡,居然还有防御用的角楼,和沿路的烽燧有异曲同工之妙。 “芸奴,你来过吗?” “奴没有印象,被卖去长安的时候太小,都不记得了。” 辛艾点点头,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这一路遇到的各种胡姬着实不少。他们被人从粟特运来,大多会在于阗被放在市场拍卖,若是长得好,被人买下来后会送去专门的教坊学习技艺,有幸者能被达官贵人看中;若是长相一般则会成为奴隶,遇到好的主人许能得个善终;芸奴是第三种,她的父亲是汉人,母亲是胡人舞姬,生在于阗,因是女孩而被父母抛弃,扔在拍市中一并拍出。 这些被卖掉的人,基本都会经过敦煌,最后送到长安。 许是前凉交通没这么发达,人口贩卖也没有这么大规模,辛艾在敦煌那些年,真正见到的也不多,可是在长安的这一年,遍地的胡姬,大多都是被贩卖而来。 等巴桑停完驴车回来,辛艾又问他:“你来过这里吗?” “来过的,这里汉时就有了,后来废弃,唐人再开的,奴往返沙州和长安,路过很多次。”巴桑不等她继续提问,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大人来信了。” 她的注意力被转移,高兴道:“快给我看看。” 她快速浏览了一翻,大致就是他很好,一切顺利,他已经把所有事都安排妥当,让她安心跟着巴桑走。 “信为什么会送到这里?”她有点好奇。 “这里本就是邮驿。” “我以为会被送到敦……沙州。”她习惯叫敦煌,总是忘记改口。 “信确实是送到沙州的,只是我们时间到的比预期晚了几天,让人从沙州送来的,怕您等不及。” “差这一天吗?”她不太理解,悬泉驿离沙州最多一天路程,还让人跑这一趟干什么。低头把信叠好,收到袖中,心里盘算着,从金城关出来到现在,一共走了半月有余,之前他说攻下松州就会来信,可见他应该不到半月就拿下松州了。 巴桑看着她把信收好就要走,犹疑问道:“您不回信吗?” “呵……”辛艾上下打量着他,这忠心又着急的脸色,这么着急送来,原来是那头等不及要回信,“等我一会儿写了给你。” 她也没想为难巴桑,在驿站稍微溜达了会儿,想到敦煌近在咫尺,内心有些激动,之前一直没问,这才想起来,对巴桑问道:“我们到敦煌……沙州之后住哪里?” “大人早已安排好,您跟着奴走就行。” 巴桑说得神神秘秘,辛艾想想,左右不过是住在敦煌城里,也变不出什么花来,点了点头,带着芸奴回了房间。 邮驿和其他驿站不同,男、女客是分开的。她和芸奴在一边,巴桑住在另一边,两边院子被分隔开。 只是路过借住一晚,也没有什么行李好收拾,辛艾坐在榻边正写着回信,芸奴看着她突然说道:“您很喜欢称呼沙州为敦煌。” “嗯……”辛艾想着别的事情,无意识的回答。 “为何呢?” “嗯?什么为何?”她没反应过来,只听隔壁屋内传来诵经和木鱼声,“是女子?” “是,奴刚才进来时看到后面有几个女尼,估摸是住在隔壁了。” 前凉时女子出家实在罕见,唐朝民风开放,辛艾有些好奇,路上也曾看见不少僧侣,大多清苦,但是女尼来住驿站,确实少见。 她把信叠好让她去给巴桑,自己干脆起身开门出去隔壁看看。 装作路过,走到隔壁窗前时不经意的抬眼,果真是三个比丘尼,她们穿着圆领缺胯长衫男装,头绾双髻,腰束宽带,正跪坐在矮榻前,榻上放着经书,屋里点燃的檀香随风飘出,让人站在门外都沾染到了几分佛性。 门边挂着一条经幡,辛艾仔细看了看,大致明了。 这都是世家子女,吃住优渥一些就在所难免了。 她没有久留,只看一眼就回了房。 坐在榻前,脑海里浮现出曾经的仙岩寺,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第二日刚上车准备出发,巴桑突然回头扔给她一本书。 “这是什么?” “大人给您的。” 封面什么都没有,辛艾翻开第一页,上面几个字:莫高窟工匠实录。 她惊讶的瞪大了眼,这是李长生惯用的字体!她不敢置信,又往后翻了几页,上面分门别类,竟是将建造石窟的工匠详细记录了个遍。 “昨天和信一起送来的?”辛艾小声嘀咕,这个东西太惊喜,她都没办法抱怨得理直气壮。 “不是,早就在奴这里,奴忘了。” “啊?”忘了?她翻了个白眼,“这么厚本手札……” 我觉得你在骗我,但是我没有证据…… 路上都是戈壁石头,驴车摇晃得厉害,辛艾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想想当年李暠真的不知道怎么在路上看的书。 她将书收好,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变得熟悉,内心的激动无法掩藏。 从日出到日暮,驴车一路晃晃悠悠,慢慢驶入敦煌城。 城墙依然是土黄色,层层黄土混杂草木夯实,在夕阳的映衬下呈现金黄色,城门上方写着“沙州”二字。 城门下进出来往的人不少,一眼望去,服色各不相同。 他们被拦在城下一阵盘查才被放行。 刚进城门,辛艾在车内喊道:“巴桑,我想下来走走。” 巴桑拉停驴车,芸奴好奇道:“您是想要看什么吗?” “嗯,当然是看看沙州城呀。”辛艾说着,跳下驴车。 城内房屋倒是和原来没有什么差别,依然是黄土堆的。但是整个城内的规模看着比原来大了不少,应该是之后扩建了。 商贸比前凉更为繁荣,街道上混杂着唐装、胡服还有其他不认识的民族服饰,还能见到不少沙门,临街的商铺摆满了各类商品,各色商人们卖力吆喝,偶有路人驻足挑选。 辛艾带着他们俩走走停停,眼见着天色将黑,芸奴拉着她道:“娘子,不急于一时。” 也是,她还有很多时间熟悉这里新的一切。 最后一丝夕阳斜跨城门,照在高处的房顶,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留下路人的一声声惊叹,最终消失不见。 巴桑带着她们来到一间屋前,辛艾看到熟悉的大门仿佛回到上一世。 街两边的景致已经完全不同,唯有这一处还是原来的模样。 她迫不及待的推门进去,屋内一切不敢置信。所有血液似乎都挤往心脏,鼓动得它狂跳不已,眼眶抑制不住的发红。 严格算起来,她离开敦煌不过一年多,可是……从前凉到盛唐,将近400年的时间,他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将这里保持着原样。 芸奴好奇的看看这个屋子,说不出来的怪异,又看她激动得无法掩饰,疑惑的看着她。 “我……”她深吸口气,让情绪稍微平复一些,哑着声音道,“我离开太久了。” 芸奴了然的点头,巴桑站在一边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这屋子一直是他在打理,辛艾的事也都是他在处理,他明白有的事情并不简单,也不是他能理解的。 大人说过,事情做好就行,不必问为什么。 盛唐篇17 一早醒来,辛艾躺在熟悉的床榻上,恍然如梦,好像她从没有离开过,屋里的东西大部分换了新的,但都是按照原来的样式做的,连位置都没有变。 她伸手摸着床头的雕花,连花瓣上曾经被她抠掉的角都一模一样。 “娘子,您起了吗?”芸奴在门口小声唤道。 “嗯,马上起。” 这屋子里有太多秘密,辛艾没有让她进房伺候,芸奴被安排住在偏房,是原来涣奚住的那间。 等她收拾好开门出来,才发现巴桑也在门口等着。 “有何事?” “娘子,是大人的信。” 辛艾疑惑的接过,迅速浏览了一遍,是他在剑南道的一些琐事,问她在这边怎么样。她微微皱着眉对巴桑道:“他这信怎么来得这么快?”上一封不过两日前,从沙州到剑南道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两天就能来回。 “应是之前就已经寄出了。” 辛艾点头,回房间写信。 洋洋洒洒写了厚厚一沓,主要是这两天到敦煌城的感受,最后还感谢了一番他的用心,家还在是她最安慰的事。 把信交给巴桑,她就带着芸奴出门了。 她们不出城,巴桑也就没跟着。 沙州城与之前相比,有了明显的变化,整座城的布局偏向于堡垒化。西南高地为子城,衙署士兵皆守在此;百姓、坊市则在罗城,里面还夹杂着若干寺观;田庄等皆在城外。 最吸引辛艾的当是城内最大的佛塔——白马塔,这都是她上一世死之后的事,据说是鸠摩罗什的白马死于此处而建,现代留存下来的塔都是后世再建的,和唐朝的不是一座。 她和芸奴在城内远远就能看到塔尖,跟着指引一路往南。 这比当年仙岩寺塔林中的塔要精致雄伟得多,塔身九层,为土胚砌成,下方是宝莲底座,上有法相轮形,顶上有宝珠,是典型的覆钵式佛塔。 辛艾看着佛塔若有所思,盛唐时期的壁画已经明显融入了汉族文化,可是佛塔的样式还是大多沿袭的藏传佛教。 土塔明显不易保存,经历几百年,上面已是伤痕累累。 城内最壮观的不在此,而是西南边子城的鼓角楼,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沙洲城。 路过州馆,风格眼熟,与周围房屋大相径庭。 眼见快到中午,辛艾肚子有些饿了,转头问芸奴:“你想吃点什么吗?” 芸奴哪敢挑剔:“奴听您的。” “你不是喜欢水面吗?前面那里有家馆子,去看看吧?” 芸奴点头,紧跟着她。 两人刚坐下,只听周围众人议论纷纷,皆是吐蕃攻破长安一事,郭子仪是如何威武,吓得吐蕃兵连夜奔逃,短短时间就光复长安。 辛艾微微挑眉,看着面前的羊汤,默默不做声。 芸奴疑惑的看着她,想问询一二,辛艾摇了摇头,指着她面前的水面道:“快吃吧。” 辛艾满意的吃饱喝足,站起来结账时,又看到不远处的州府,随意问道:“小二,那处州府是何时修的?看着有些不一样。” “那里呀,不就是原来凉武昭王的听政殿嘛,一般人可进不去。” 辛艾咬着唇,她到底是错过了太多,李暠在西凉时建的听政殿居然还在,只可惜物是人非。 不知道他看到现在的敦煌城是什么感慨? “凉王时期的房子,在城内遗留的还多吗?”她倒是想都去看看。 “好像还有一些吧?分布在城中各处,都被做了其他用处,具体哪些,在下也不是很清楚。” 辛艾点了点头,看来只能回去问巴桑。 冬日午后的暖阳难能可贵,罗城里大部分地方没什么限制,可逛就多了。热闹的坊市里叫卖声不绝于耳,和长安城的东西市不同,这里满是自由的气息。 辛艾按着李长生手札上的内容,找到一家卖胡粉的铺子,里面果然色彩齐全,而且都已经研磨制好,价格仍是不便宜。 她在坊市转了一圈,大部分没什么变化,连张芝墨池都是原来的模样,金银铺生意相当红火,里面有很多佛教的供奉器具,制作得相当精美。 走出金银铺不远,很多人围站在一张牌子前议论纷纷,她拉着芸奴走到跟前,只见牌子上贴了张榜文:……遂请丹青上士、僧氏门人,绘十地之圣贤,采三身之相好。 这便是莫高窟要招工匠了? 辛艾眼前一亮,拉着旁边一人问:“这要去哪里报名?” 那人上下打量着她,蔑视不屑道:“自然是子城州馆,你新来的吧?这不招女子。” 唐朝还搞性别歧视? 辛艾“哼”了一声,拉着芸奴往家走,不招就不招,她还不信去不了了。 “巴桑!巴桑!” “诶~来了。” 辛艾兴冲冲地进了家门,拉着巴桑道:“莫高窟在招工匠,我可否去谋份差事?” “官府贴的公文?那当是官府管辖,娘子怕是不合适。” 她听完皱着眉:“没有其他办法了?” “嗯……也不是,莫高窟的工匠除了官府的,还有寺院的僧人和普通百姓,只不过这些都是都料在管理。” “都料又是谁?”这职位倒是在那本工匠实录里见过。 “统管石窟营造的人。” “我知道,这人具体是谁?你就说我怎么能去吧?” “这……”巴桑犹豫不决,“奴不能擅作主张,您最好是问问大人。” 辛艾翻了个白眼,这一来一回得多长时间啊!时间很宝贵的好吗? 辛艾晚上坐在榻前,提笔半天,犹豫不决。早上刚回了信送去,这么快又送一封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芸奴收拾完,经过看见卧房还点着灯,走到门口小声问道:“娘子,还未睡吗?” “快了,忙完就睡,你先歇了吧。” “是。”她走回侧房时回头看了看,窗户上的倒影还坐在榻前,没有要歇的打算。 她也不知道该是庆幸还是担忧,艾娘事少,现在干的活比原来要轻省得多,就是似乎不太信任她,想想觉得现在也不是什么大事,时间久了她自然能明白,便回房安心睡觉。 辛艾听见侧房关门的声音,呼出口气,提笔快速写了起来。 也没什么别的事,就是问问能不能让他想想办法,把她给光明正大的送去莫高窟,毕竟频繁进出城门还是挺麻烦的。 早上起来叫来巴桑,还没来得及递出昨晚写的信,巴桑竟然又递了一封给她? “这是什么?” “大人的信。” 辛艾抿着唇,她看出来了,达扎路恭在剑南道压根没什么事,每天一封往这里送。 拆开看了看,果然和昨天差不多,她干脆从袖子里掏出之前准备好的信递给巴桑,“诺,给你家大人去吧。” 芸奴在一边捂着嘴打趣道:“娘子昨夜是熬着写信呢!想大人了吧?” 辛艾扭过头瞪了她一眼:“还想不想出城了?” “是是是,奴心里明白。” 辛艾郁闷的看着巴桑:“还不去送信?” 他把信塞进袖子里,倒是没有急忙离开,问道:“娘子今日要出城?” “不行?” “倒不是,大人之前交代过,您若要出城,让奴带个人见您。” “您家大人交代的事不少,就是我不说,你也想不起来。” 巴桑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嘿嘿笑了几声。 盛唐篇18 巴桑带来的这人叫王博士,是官府的工匠。 虽然叫做博士,实际上是把式,就是在某些行业技艺了不起的人。 那人长得瘦瘦小小,其貌不扬。 辛艾看他穿着破旧的棉服,上面脏污不堪,她不敢小觑,能做到博士这一级,可见此人能耐。 巴桑也没想到此人如此邋遢不修边幅,直接就问出了口:“博士家境不好?” “何为好?何为不好?锦衣玉食是好,粗茶淡饭亦是好。”王博士看着他,不屑的笑了笑,“鄙人志不在锦衣华服,只在洞窟这寸地尺天。” 辛艾听得羞愧不已,她的理想曾经也是这个,只可惜世事难料。 达扎路恭的用意明显,她内心翻腾得不是滋味,他早就安排好了所有事,知道她会想出城去看看莫高窟,于是找了人来给她带路。 端端正正对着王博士行了个礼,她是真心感谢。 王博士见她还挺客气,纯朴的笑着对她道:“不用如此见外。” 一阵寒暄之后,王博士便带着他们出了城。 此时已是冬季,敦煌城外大片农田闲置,只等来年开春。 田地间的荒凉和周边寺庙的热闹场景成了鲜明对比。 寒风未能阻挡信徒们的脚步,城外各个寺庙香火鼎盛,寺内的青烟扶摇直上,满世遗香。 从驴车上下来,寒风呼啸,这和辛艾后世看的莫高窟还是两个情态。 她站在河边遥望对岸,高耸的四层塔气势雄伟,与后世重修的九层不是一个风格,却更加引人夺目。 现在是枯水期,河水清浅,裸露出河底的沙石。当年乐僔师父搭的那座桥早已经没了,新修的桥看上去结实可靠,桥上人来人往。对面的崖壁上洞窟林立,后世的莫高窟游人如织,而现在,众多工匠穿行其中,是一派繁忙的修筑之景。 王博士指着不远处一洞窟道:“那是前晋昌郡太守的供养窟。” 辛艾点点头,跟着他一起往那处走去。 洞窟外堆放了大量材料器具,还有一些类似塑像的部分。 “娘子小心。” 巴桑跟在旁边替她挡了一下,原来是上面有工匠不小心甩下来一块泥,砸在了她脚边。 她抬头看去,里面一尊硕大的佛像,看着窟顶的高度,约莫二三十米高。 需要使劲仰起头,才能窥得全貌。佛像全身贴金,一束光线从窟顶映射进来,正好照在佛像面部,佛目微垂,似在俯视底下众人,满目悲悯。 她的目光顺着衣纹往下,看到了不远处在糊泥的工匠。整个洞窟已经完工,上面的工匠却正在将一部分重新涂抹遮掩。 “这是在做什么?”辛艾指着那处,已经画完了,为何又要抹掉? 王博士看了一眼位置:“内容不合时宜,抹了重画。” 辛艾点点头,内心感慨一声可惜。 她走向北壁,上方的佛龛里有几座小一点的佛像,下方是男供养人的画像,转身看向南边,果然那边是女供养人的画像。 画像颜色艳丽,全然不似现代斑驳剥落难辨全貌,这洞窟里的画像完美到难以形容。 跨越千年的对视,内心涌动起无边寂寥……她突然很想见到李暠,她的李长生。 “巴桑,我想见他。” “啊?”巴桑难以置信的看着她。 “我想见他!” “这……恐怕……” “我要见他!” “……” 辛艾干脆抓着他的衣袖,拽着他走出洞窟:“你把早上的信给我。” 巴桑没多想,从袖中掏出还没来得及送出的信件。 辛艾夺过来一把撕掉,哽咽道:“你不带我见他,我就再也不回信了。” 巴桑左右为难,这个他真做不了主。 她小声哀求:“我见他一面就回来,绝不拖累,你带我去吧。” 见他还在犹豫,她干脆拖着他往驴车走。巴桑不敢使劲,怕不小心伤了她,只能任由她拉着走,边走边对旁边的芸奴使眼色,想让她劝住娘子别冲动,奈何芸奴摊摊手装作没看见,根本不搭理。 王博士看她突然要走也没阻拦,她的事与他何干?带她来不过是应人之求,别的他就管不了了,转头自己回洞窟接着忙。 巴桑无奈驾车回城。 刚到家,辛艾跑进屋换了一身胡服,又牵了马出来。 敦煌城对于巴桑来说是自己的地盘,骑马不受管制,这是他有急事时用来跑腿的工具,没想到被辛艾拉了出来。 勇气给了她发挥的潜质,她迅速的爬上马背骑好,低头看着巴桑道:“你不带路我就自己走了,鼻子下面一张嘴,我就是一路上问,也能问到剑南道。” “娘子,这可使不得。”去剑南道这一路吐蕃正和唐军打得热闹,刀剑无眼,若是她有个万一,就是一千条命也不够赔的。 “奴带您去就是,您等奴会儿,奴再去弄匹马。”说完立刻往城南跑去。 辛艾坐在马背上,看见芸奴站在一边,身后也背了个包袱,温柔道:“你不必去,留在敦煌城等我。” “敦煌……娘子,这里是沙州,您去剑南道一路辛苦,怎能没有奴的陪伴呢?” 辛艾没有接话,只是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她来唐朝之后就很难相信任何人,前有崔勇,后有康季,他们都对她有过真诚,可为了利益也很容易舍弃她,现在看着这个芸奴…… “娘子,我们可以走了。”巴桑已经骑了马过来。 “嗯。”她拉着马头跟上巴桑,回头看了一眼芸奴,“你在敦煌城等我。” 辛艾以为骑马不难,她虽然没骑过,但是好歹看过别人骑,只是没想到完全不是一回事。 歪歪斜斜的拉着马才走出一条街,巴桑就看出了不对劲,他竟然被她开始上马的气势给唬得以为她真挺会。 “娘子,您还是下来吧。” 辛艾立刻拽紧了缰绳:“我不。” “您这样是到不了剑南道的。” “那我也不下来。” 巴桑无奈下马,牵着马头上的绳子道:“奴带您去换辆马车。” “马车慢。” 巴桑被她逼得没脾气,抽了抽嘴角:“奴驶快点,能差不多。” 等辛艾坐上马车,才小声在帘子后面道:“你放心,我会跟他说,是我逼你带我来的,他不会怪罪你。” 巴桑在马车前面气得眼睛一瞪,一鞭子甩上马屁股,“驾!” 马儿感受到怒气,奋力冲了出去。 盛唐篇19 另外一边,达扎路恭已经好几日没有收到巴桑派人送来的信,他有些不安,害怕是艾娘出了事。 左右琢磨,敦煌那边他安排得滴水不漏,此刻吐蕃军队离敦煌还远,不应出什么差错。 迟迟没有艾娘的消息,这仗打得越发着急,不过几日,维州、保州相继攻下,剑南道西山各州皆已收入囊中。 十一月末,保州下起了冬天的一场大雨,吐蕃的士兵适应不了这冰冷潮湿的气候,也吃不惯这些唐人的食物,病倒了一大片,都在盼着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尚结息已经回到陇西一带,继续往甘州打,留下达扎路恭暂时在这里镇守。 尚结息之前和各部首领就住在衙署,他嫌过于吵闹,自己一人住在了别处,没想到遇到这种天气,独自走到衙署会十分麻烦。 雨滴打落在地上,溅起满地气泡,路上坑洼的地方已有积水,走路都得小心避开。 他穿着蓑衣斗笠走在城中,看着朦胧的雨雾,只等去安排好后续事宜,就可启程回逻些。 保州城刚经历一场大战,百姓需要时间恢复元气,下雨天更没有人愿意出来趟这浑水,街巷冷清得毫无生机。 还差一条街到衙署时,远处驶来一辆马车,雨雾朦胧,车在城内驾得飞快。等看见他时,已经离得很近,不过驾车那人技术高超,马车稍微扭转,和他擦身而过,就是很不幸的溅了一身泥水。 车夫甩下一句“抱歉”,就飞快驶离,像是有急事。 达扎路恭皱眉看着蓑衣下布满泥浆的袍子,有些烦躁,又回头看了眼已经驶远的车背影,刚才说话的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他也没多想,只当是城内吐蕃的士兵有急事,穿着蓑衣斗笠确实谁也认不出谁。 好不容易走到衙署,衣袍下摆几乎湿透,蓑衣也没能挡住多少雨水,潮湿的衣衫粘在身上很是难受。 昨日就已经叫副将通知各部将领今日午时来听令,此刻到这里的仅有七八人。 “其他人呢?” 见他脸色不好,副将在旁边支支吾吾:“回大人……有几部人的实在适应不了这个潮湿冰冷,现在上吐下泻起不来床。” 达扎路恭气不打一处来,这水土不服的吐蕃军都不知是如何和唐军打到今日的,要不是趁唐军不备且腐朽得厉害,只怕早就打道回府了。 扶不起的阿斗他也没办法:“没来的几部继续留在这镇守,其他人明日启程去凉州支援尚结息和尚赞摩大人,听他们令。” “是!领命!”在场的各部将领面露喜色,终于可以离开这潮湿的鬼地方了! 他指着副将道:“后日安排几个人一起,跟我回逻些。” “是。” 众将领对副将投去羡慕的眼神,他们都想念家乡的明媚阳光。 达扎路恭看见他们就心烦,懒得再多说,挥挥手让各自散了。 回去时雨小了一点,暗沉的天空透出些许明亮,这雨估计再过不久就会停。青石板上的积水依然多,走到住处时,鞋子里的水已经可以养鱼。 屋子里安静得过分,这是临时征用的民居,只有一个简单的屋舍,连仆从也未安排,屋外仅有几名士兵看守,还算安全。 他进屋后脱掉已经湿透的衣裳,就着早上剩的一点凉水略微擦洗了下,换上干净清爽的衣服,才好受一点。 想起河东新送来的军报,是时候再去添一把火了。 坐下刚提笔,发觉屋子里有些不对劲。 长期从军的敏感,让他感受到屋子里还有其他气息的存在。 屋子本就不大,一眼扫完,能藏人的地方不多,他轻手轻脚的往垂着帐幔的床榻走去。 他的手刚刚触及帘帐,床榻里面传来一声喷嚏。 果然有人!还是女人的声音! 他皱着眉,琢磨这是哪个不开眼的给他送人送到床榻上来了,怒气蹭的一下上来。 短刀已经出窍,暴怒卡在喉咙还没来得及吼出,帘帐从里面拉开一个角,藕白粉嫩的手伸出来,突然拉住他的衣角,那声音软软糯糯,带着浓厚的鼻音:“李暠,我好冷。” 他愣在那里不敢动弹。 那手顺着衣摆摸索到他的手,冰凉的手指一触碰到他就赶紧握住,见他半天没有反应,拽着他又摇了摇,瓮声瓮气继续道:“我伤风了,阿嚏,冷。” 他收起刀,颤抖着手,缓缓掀开帘帐,不敢想象里面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害怕是南柯一梦。 等看到她煞白的脸,才担忧的问道:“艾娘?你怎么在这里?” “我想你了呀!”辛艾也从帐中仔细端详他这张让她思念的脸,突然惊讶的指着他的下巴,“咦?你怎么蓄须了?” 胡须已经冒出来了一小截,他完全变了样子,看上去成熟许多。 他伸手摸了摸胡须,有些得意道:“为了打仗的时候显得威武一些,怎么样?好看吗?”他没说的是,见她之前他一直都有蓄须,怕她认不出来,才特意剃了再去的长安。 “嗯,还行。” 看见她的笑,内心长久的荒凉瞬时崩塌,温热的岩浆从心底迸发出来,霎时温暖。 他掀开被子躺下,把她拉进怀里。 “你怎么来的?” “巴桑带我来的呀。” “他啊……” “你别说他,是我逼他的。” “那你还挺厉害?” “我一直都厉害!” “嗯,厉害的生病了。” “这是意外!天冷了嘛!” “在凉州病了也是意外?” “你怎么知道的?” “你晚了那么久才到,我还能不知道?”他轻轻搓着她的手把她捂热,“什么时候到的?” “没多久,躺下也就一小会儿。” 他想起来之前出门时遇上的那辆马车,当时只感觉声音有些熟悉也没多想,估摸驾车的就是巴桑,只是巴桑也没认出他来。 那当时她在车里? “你溅了我一身水呢!”他挪了挪身体,把头埋在她肩膀上,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抱怨似的道。 “啊?我什么时候遇到你了?” “进城没多久,从我旁边驶过也没认出我,溅了我一身水也没赔个不是就走了。” “可能是雨太大,巴桑没看清吧?”辛艾有些不好意思。 “那你怎么赔偿我?”说着,他伸出舌头在她脖颈上舔了一口。 “赔偿?”辛艾一个哆嗦,脑子发懵,声音有些颤抖,“我……银钱在马车里……” 银钱? 达扎路恭好笑的看着她,突然想起了小时候。 说到赔偿就想着甩银钱,这可真是不好。 “声音这么抖,你冷吗?”他翻身在她上方,搂紧道,“我不要银钱,我只想替你暖暖。” “……” 她颤抖的看着帐顶,心里骂了一句:狗男人! 盛唐篇20 “阿嚏!” 雨过天晴,辛艾坐在窗边矮榻上晒着太阳,翘着脚得意的看着另一边打喷嚏的男人。 “叫你放浪,活该!” 男人笑嘻嘻的看着她,即使有些病态,也是满脸春风得意:“夫人怎么能这么负心呢?明明是你昨日溅了我一身水,我才病的。” “是吗?不是因为你昨日过于……劳累,才被我染上的吗?” “为夫没有觉得劳累,”他眯眼看着她,“夫人是觉得我昨夜表现不够好? 辛艾想想自己现在还在颤抖的双腿,果断的谄媚奉承:“哪里?哪里?相公一直厉害着呢!” “夫人高兴就行。”他突然正色道,“你明日就走,回敦煌。” “为何?我想跟你去逻些。” “绝对不可!去逻些这一路哪里是你能承受的,这不过到保州你就已经适应不了,更何况去此时去逻些路上很有可能遇上暴雪。” “那你为何一定要此时回?” 他低头收起手上的军报:“赞普要修桑耶寺,我的机会来了。” “桑耶寺?”是她现在认识的那个桑耶寺?是这个时候修的? 他以为她是疑惑为何修寺庙,解释道:“吐蕃内部势力斗争复杂,苯、佛两教也夹杂其中。自古以来,吐蕃贵族和王室上下皆信奉苯教,但是盛极必衰,苯教权侵朝野,被贵族利用,威胁王权,王室为了反击,向大唐借势娶了唐朝公主,自从文成公主入……文成公主你可知道?” 辛艾点点头,这个太知道了。 “自从文成公主入大蕃,王室改为奉佛,到现在赤松德赞掌权,他想将佛教推向全吐蕃,如此两教生死存亡之争,王室和贵族也必定有大冲突。” “所以你站队苯教,反对修桑耶寺?” “我带兵出征的这几年,桑耶寺已经开始修了,现在回去,是打算在苯佛之争中想办法抽身,做个了结。” 辛艾边听手指不自觉的边敲着榻几,脑子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你在故意激化两教矛盾!” 他翘起嘴角夸道:“艾娘真聪明。” “这么做你有什么好处呢?” 他绕到她旁边,把她抱起来坐在腿上:“不破不立,一方胜利,另一方才可以完美退场,我以后只想好好陪着你。” 辛艾低头,轻轻抚摸他手上的厚茧,满手细细密密的各种伤痕,上一世这双手干净白皙,指节分明,吃了多少苦才有今天? 她不忍心再看,缓缓道:“我去了会成为你的掣肘。” “那边正乱,有人在背后伺机而动,我担心顾不上你。” 她沉默半天才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可是我想你怎么办?” 他抬手遮住她那双动摇他心的眼睛,温热的唇贴着她的脸颊而下,含糊道:“我会尽快去找你。” 辛艾被他下巴上的胡须磨得百爪挠心。 “跟着巴桑去敦煌等我,嗯?” 他的声音低迷勾人,引得她不自觉的点头。 “真乖!” 夜色阑珊,辛艾躺在榻上清醒得很。 两人又要分开,这回再不能一个冲动跑去找他,只能默默地等。 侧身看着他的睡颜,这两世的变化太明显。 上一世两人偏居一隅,他满身文雅书生气质,看她的眼神温柔深情,极少有动怒的时候,而这一世饱受战火燎扰,眉目间已满是戾气,虽然看着她时依然克制保持温柔,可是上位者自带的压迫感总是会不经意的流露。 他们分开太久了,她根本不知道这一世的他经历了什么,这么回想起来,他在吐蕃如何长大竟然从未提过。 上一世李暠和她的婚事是历史必然,这一世达扎路恭注定的另一半呢?还会是她吗? 内心慌得厉害,脑子清醒又混乱,她干脆披上外衣,爬了起来。 点上油灯坐在榻几前,看着案上他还未批完搁置的公文,她拿起旁边的笔和纸,无意识的写写画画起来。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起来的,又在她身后看了多久,直到给她披上薄被,她才反应过来。 他拿起桌上的纸,有些哭笑不得。 不睡觉在这儿画了老半天,只是敦煌城的城郭图,而且位置标注都不准确,有些地方还写着前凉时的格局。 “怎么没在敦煌城好好转转?” 她接回他手中的图纸,不满道:“只在敦煌城待了两天就来找你了,哪有时间到处转!再说了,也没人带我走,大唐还真是不一样,管得那么严,好多地方都不能去。” “巴桑没带你?” “他就给了我一本你写的手札,也不知道忙什么,整天不见人。” 他这才意识到,为了避人耳目,让她身边的人尽量简单,只派了巴桑和芸奴,却忽略了巴桑不止要照看她,还有一些联络的事要办,顾不上两头,芸奴毕竟是后来买的,对敦煌城可能比她更陌生。 有些歉意的从旁边柜子里拿出一幅图递给她。 “这是什么?” “沙州城的地图。” 辛艾还是疑惑的看着他。 他抿了抿唇道:“当年你画了一张凉州地图给我,如今我还你一张沙洲城图。” “我什么时候给你画过凉州图?”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宋僚。” 辛艾眨了眨眼,好半天才想起来,那是几岁时候的事吧? 这么多年过去,这些细小的事他还记得如此清楚。 “那张图你不是烧了吗?” 他嘴角翘起,得意道:“骗你的,我收起来了。” 辛艾咬着牙:“呵……”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他拽起她的手:“手都凉了,再去睡会儿吧。” 这一觉也没有睡多久,两人今日都要离开保州,跟那日在金城一样。 门外央金来禀,人事皆已安排好,问他何时能出发。 辛艾坐在榻几前替他收拾公文,也不出声,就委委屈屈的盯着他,仿佛被抛弃的小狗一般。 他也无法,只得对着门外回了句:“再等会儿”。 央金还未离开,只见院门口又进来一人,他眯着眼仔细打量一番,这人他见过,在长安城的城楼上。 来人正是巴桑。 两人短暂视线交集,巴桑没把他放在眼里,直接略过他去敲门。 “大人,马车已按吩咐准备好,娘子随时可出发。” 辛艾无奈叹气,终究还是要走。 两人出来时,央金大为震撼,他虽知道大人在长安得了一女子,但未曾听说这女子跟来保州。 达扎路恭看了他一眼,道:“河东可以开始动手了。” 央金默默应了声“是”,低头跟在后面,女子的事抛诸脑后,开始盘算如何让河东更乱。 辛艾掀开厚重的马车帘帐,一阵温暖扑面,只因她怕冷,马车下面垫了两层厚褥,又放了暖炉,连侧壁都加厚了些。 她有些同情的看了眼巴桑:“真是难为你了。”一天时间搞了这么多事。 巴桑本想笑着客气两声,抬头瞟见达扎路恭的脸色,沉默的低下头不敢吭声。 等达扎路恭扶着辛艾上了马车,把她安顿好,下来时对着他说了句:“把人好好送回沙州,再出现这种事提头来见。” 巴桑心里懊悔,他大意了,不该任由这娘子任性。 辛艾在马车里听见,探出头来,瘪着嘴委屈的撒娇:“是我逼他的嘛,你怪他干什么。” 达扎路恭一口怒气被憋回去,瞬间变脸,对她温和安抚:“我知道了,不会罚他。” 她喜笑颜开:“这才差不多。” 说完奖赏性的伸出手,摸了两把他下巴上的胡子,就像在薅一只大狗。 一直在旁边低着头盘算河东的央金猛然抬头看见这画面,内心翻腾,太颠覆他对大人的认知,忍不住看了一眼车前的巴桑,见他也是一脸震撼,突然觉得好受了点,不是他一人受刺激就好。 辛艾看着他,把所有不舍压回心底,想让他放心去做自己的事,于是面上只剩笑容,宽慰道:“我会好好的,你也要保重,战场刀剑无眼,万不可受伤。” “嗯,乖乖等我。” 她恋恋不舍的看着他,没出声,用嘴型念着:我等你。 他看懂了她的意思,点点头让她放心。 替她拉好车帘,转头对巴桑道:“走吧。” “是,大人,请您保重。” “嗯。” 今日天气尚好,目力所及车架慢慢往北,将出城门,他突然驾马追去。 一路疾驰,追上马车。 巴桑听见马蹄声,回头看到是他,干脆拉停,下车站在一边等。 他急匆匆掀开帘帐,一把拉过车厢里震惊的人,喘息道:“艾娘,我会给你一个盛世敦煌。” 辛艾鼻尖发酸。 这个承诺太过美好,她的心跳声砰砰,振得眼眶湿润。 盛唐篇21 河东县。 是夜,一匹黑马在山野间急速奔驰。 若是仔细看去,便能瞧见马上那人摇摇晃晃,似要坠落。 他努力抓着缰绳,稳住身形。 已经太久没好好睡一觉,眼皮沉重,不过眨眼间,脑袋一空,打了个盹,手上缰绳放松,马儿一个颠簸,绳子滑脱,他被甩了下来,重重的摔在了地上,溅起一片乌色雪泥。 身上的疼痛是他不能承受的极限,脑子里嗡嗡作响,双眼迷茫的看着漆黑的天空,树梢还挂着晶莹白雪,缓了很久才想起来,此处很难有人路过,他不会冻死在这里吧? 还没找到阿翁呢…… 只是这么躺着,寒冷和疼痛也抵不住大脑的昏沉,头一歪竟昏睡过去。 雪花还在继续飘。 一阵马蹄声踏着夜色而来。 马车远远停下,年轻车夫看着雪地中被埋了浅浅一截的身影,恍惚看见十分熟悉的着装,这才犹豫着下了车,走过去看看。 确认人还活着,他回到马车旁禀道:“大人,是河东军。” 帘帐被掀开一角,车前的火把映照得他苍白的脸色有了几分血色,他两鬓斑白,神情略显疲惫,憋着咳嗽,凝重的远远看了一眼:“先带回去吧。” “是。” 帘帐被放下,沉闷的咳嗽声传来,年轻车夫不敢耽搁,叫了后面跟着的几名骑兵来拉人,等安置好,赶紧驾车继续赶路。 雪越下越大,夜半到达军营时,地上已经积了尺来厚。 兵士见他走得有些艰难,赶紧来扶,却被他一把推开:“我还没死。” 说着脚下快步往营帐走去,边吩咐道:“去好好查查刚才那人,为何倒在路上。” 兵士赶忙应是。 营帐里虽烧了火盆,可是四处漏风,也没比外面好多少,仍然是冷。 他轻咳几声,压下嗓子里的痒意。 明知仆固怀恩要反,还是大意中了圈套,好在这伤不算重,稍作修养就好。 他放空似的看着案上晃悠的烛火,想着究竟如何才能摆脱困局。 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警觉的看向账外,大喝一声:“谁?” 副官小心翼翼掀开帘帐:“大人,请个医官来给您看看吧。” “不必,马燧到了吗?” “到了。” “叫他过来。” 不一会儿,营帐门帘被拉开,这人十分年轻,身形魁梧,说话铿锵有力:“节度使大人,在下赵城县尉马燧。” 看见是他,营帐中那人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进来吧。” 马燧进来后跺了跺脚上的雪,恭敬道:“不知辛大人叫下官前来所为何事?” “嗯……听闻是你提醒李抱玉要小心仆固怀恩反叛,你之前与他交手可有注意到什么细节?” “是,仆固怀恩置河北四镇,与河中朔方军成夹击之势,他与回纥交情匪浅,登里可汗回去这一路烧杀抢掠,没有他的袒护,怎会如此嚣张?” 辛云京想到目前形势,眉头紧皱,习惯性的捋了下胡须,道:“我早已处处防备他,可惜未能起到作用,他已集结发兵,准备夺取河东和泽潞。” “这……可有胜算?” 辛云京摇了摇头:“且战且看。” 马燧想了想,道:“大人应当小心回纥。” “此话怎讲?” “御史大夫王大人出使回纥查出些事,本要回朝中禀报,却半途被仆固怀恩扣了下来,下官猜测,他当是与回纥有不可告人的盟约,害怕王大人告发。” 两人正说着,有兵士在外禀报,辛云京只好先止住话题,将人叫了进来。 “何事?” “大人,路上捡的那人并非河东军,乃是冒充的,他想要见您。” “哦?可是细作?” “他自称是来找人的。” “带过来看看。” “是。” 马燧见状准备告辞离开,却被他拦下。 “仆固怀恩刚起兵,这人就穿着河东军衣服,倒在路上,只怕身份可疑,你也一起看看。” “是。”马燧退居一边。 那人被两士兵架着带进来,河东军的军服早已被扒下,脏污的里衣透出血痕,显然已经动过刑。 “大人,救命啊!大人!” 原本萎靡的精神,在看到辛云京的刹那,激动的哭喊了起来,仿佛有一肚子冤屈无处述说。 “你是何人?从实招来。” “小人名唤崔大,乃是崔勇义子,就是帮您在长安办事的崔勇,小人是从长安来寻他的。” “崔勇?”辛云京想起来了,他麾下还真有这么一人替他办些琐事,他有义子? “你可有信物?” “这……小的……”崔大面露难色。 本以为长安城大乱,他自己出来寻崔翁问题不大,哪成想路上流民众多,才出长安不久就被人盯上,身上钱财被抢。要不是他机智,贴身藏了几粒碎银,恐怕早已饿死在路上。 “没有信物?” “来的路上被抢,什么东西都没剩下。” “马和军服是哪里来的?” “马在山里捡的,衣服……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越说越觉得自己实惨,忍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 辛云京和马燧对视了几眼,觉得不可思议。 马燧也不认识崔勇,不知道这人的话有几分可信,问道:“你住在长安哪里?” “东市南边,安邑坊。” “那不是官家住处?你是哪家家奴?” 崔大只好把他和崔勇为何在安邑坊又解释了一遍。 马燧更加惊奇了:“好好住着为何又从长安走了?” “长安城被吐蕃洗劫,小的为了保命逃出来的,想着阿翁在河东,便寻来了。” 辛云京打量了半晌,从说话确实没有发现其他可疑端倪,干脆叫了人来把他带下去。 “先看押起来,等崔勇回来认过再行定夺。” 崔大还有一肚子话想说,没给他多余的机会开口,就被拖了出去。 “咳……咳咳。” 辛云京咳得脸色涨红,马燧赶紧把案几上的水递给他,一杯水下去,仍是咳嗽不止。 马燧看他如此难受,赶紧出帐找医官。 雪已经停了。 漆黑的夜色中,他站在帐外,看着帘帐缝隙透露出来的丝丝暖光,帐内众人忙碌的身影映照在帘帐上,来来回回。 直到帐中咳嗽渐止,他才默然离开。 营帐被盖上的厚厚的白雪,四处看起来都差不多。 走着走着有些好笑,居然在军营里迷了路。 随便走到一座营帐前,问了值守的士兵大致方位,才走了几步,又被人追过来喊住。 “这位大人留步。” 马燧回头看着他,并不相识,或许是辛云京还有事没问,他停下步子等他说话。 “敢问阁下可是赵城县尉马燧马大人?” “是。” 那人恭敬的从袖兜里掏出一封信道:“马大人,有您的信。” 马燧诧异,怎么会送到这里? 接过来一看,他沉默半晌,叹了口气,对送信那人道:“赵城有急事,跟辛大人说一声我先回了。” 懒得再找寻营帐,去马厩拉了马,直接奔走。 踏着夜色和白雪,一路上心思百转千回。 信中哪里是赵城有事,不过还是家族效忠那人的事罢了。 也不知道他们扶风马氏的先祖到底欠了陇西李氏什么,据闻已经好几百年了,这家族的债还没还清吗? 他听从家主之言,在仆固怀恩的这场反叛里添了一把火。 反正是李氏的王朝,那人也是李氏之人,他所作所为应当不算背叛朝廷吧? 马匹在山林间飞奔,唯一照亮前路的只有天上的雪后明月。 明月不仅照亮了路途,透过营帐缝隙,它还照耀在了崔大脚下。 这是一个堆放杂物的简陋营帐,他和这些没人要的废物一样,丢弃在这里。 环顾四周,比风餐露宿的路途稍好了那么一点点——有帘帐遮身,好歹能阻挡些寒风。 如果不是一时冲动,来河东寻阿翁,哪会落得如此田地? 长安的家好歹有炭火。 他现在只能祈求崔翁能早些回营,赶紧把他从这个破地方救出去。 困倦之下,迷迷糊糊间,想起那些莫名其妙的梦,似乎脑袋清醒了一些,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他不应当是甘心被困于此的人,崔翁若是不回,他得自己寻到出路才是。 ———————————————— 作者的题外话: 反正全文免费,到这里写几句题外话吧。 这篇文章整体来说偏历史向,很多人物的出场都跟真实历史有关。 马燧在文中只是路人甲,但是因为他出身扶风马氏,所以起了一些很关键的作用。比如,西凉尹太后的一婚丈夫就是扶风马氏的马正元(前文有提哦);再比如,马燧在后来被重用,在长安城的宅邸就在安邑坊(《唐两京城坊考》中有记载哦,和崔大的对话其实是有用意在里面的)。 布局很久,填坑很多,路人甲也是有身份的。 作者写文很慢,是因为查了大量的史料,能看到这里,感谢大家的不离不弃! 盛唐篇22 辛艾回到沙州已是深冬。 这里今年虽然没有雨雪,仍旧很冷。 屋里面炭火点得很足,暖如春日。 她提笔在纸上作画,是佛像的局部。画面细致精美,得了王博士指点,她的画作又有了些许进步。 “娘子,王博士送了信来。”芸奴在门外小声唤道,她至今仍然不能进这扇门。 辛艾走到门口,把门拉开缝隙,一阵冷风吹来,她浑身一个哆嗦:“给我吧。” “是。” 信封冰冷,她拿进屋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在旁边地上抽了一宗卷轴,在桌几上缓缓摊开,是吴道子的一幅菩萨像。 和自己的画作放在一起比较了一番,稍微有了那么点神韵,可惜还是差得远。 默默把卷轴收起,这才拆了王博士的信。 信中内容简单,大抵是当地大族李氏放出了消息,想修一供养窟,听闻她画技尚可,但是这些还得都料来牵头安排,他在中间作用不大,她若有兴趣参与,还需要亲自见过李氏家主,能得那边推荐,此事就容易很多。 她皱眉看着这封信,又把达扎路恭前段时间寄来的信拿出来看了一遍,怎么这话两头说得还不一样? 达扎路恭说李氏是自己人,都已经安排好,让她安心等着就好。 哎……不管如何,这事总归有人在她背后操心,达扎路恭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后来再去信就没了消息,难免有些担心。 桌几上的画已经干透,她叠起来扔进一边的箱笼,再去拿新纸时,袖子下摆不小心碰到砚台,给扫了下去,地上撒了一大滩墨迹。 “芸奴,芸奴。” “是,娘子。” “墨撒了,你去打盆水来,再寻块干净布。” 芸奴干事还算麻利,不一会准备好,端到房门口:“娘子,水好了。” 辛艾没有喊她进去,她便在门口等着。 “嗯,”辛艾赶忙跑到门口接过水,趴在地上拾掇起来。 可惜屋里暖和,墨迹下渗干涸有些快,缝隙里的那些实在难以清理。 芸奴站在门口,朝书房探头,那边遮挡得严实,站在门口什么也看不到,犹豫再三还是问了一句:“娘子,还是奴来弄吧?” 听见她的话,辛艾盯着地上的墨迹发呆,眼里闪烁不明,自己的疑心作祟就把人排挤在外,对她是否合适? 沉默半晌,呼出口气,最后还是放过自己,道:“进来吧。” 芸奴没想到她真的能答应,喜不自胜,低头快步走进书房,看见她正蹲在地上,盆里的水和布都已经寖黑。 她走过去,搓了几下,熟练的捞起布擦拭起来。 辛艾退到一边,低着头看她。 “娘子,我去换盆水。” “嗯。” 再进来的时候,芸奴依然低着头,不敢到处乱看,只努力擦拭地面。 “娘子,已经擦干净了。” 辛艾挥挥手道:“出去吧,叫巴桑过来。” “是……”芸奴欲言又止,她能感觉到辛艾对她态度有些变化,曾经是打心里对她好的,来了沙州之后就变了,现在即便屋里只有她们两人,她也不愿与她多说一些,这些事心里明白,也无法直言明说,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也不给她指条明路。到底她只是个奴,又能抱怨什么呢?最后不情不愿的拢了门出去。 辛艾起身走到身后书架,抽出一本书,里面夹了张纸。 这张纸很小,非常容易被忽略,是当初她离开时夹在门缝的。她回来的时候,推开门却遍寻不到这张纸,最后是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的,上面还落了一枚脚印,虽然只有一丁点。 她和巴桑离开的这段时间,如果不是贼人,就只有芸奴了……所以,到底会是谁呢? “娘子,”巴桑敲了敲门,“您找奴?” “嗯……你家大人可有信了?” “没。” “可是出了什么意外?” 门外安静了半晌,她的心随着安静的空气提起来,怕是真的出了意外。起身走到门边,准备再质问他时,他又突然出了声:“这会儿怕是大雪封山,信件来往不便耽搁了。” 听到这,她陡然拉开门,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呛得她咳了一声。这一咳让诘问的气势泄了气,最后只落得弱弱的问了一句:“骗子,我能相信你吗?” 巴桑慌忙挥手:“奴可不是骗子,奴说的是实话。” “哼!”沆瀣一气!都是骗子! 她“砰”的一下,愤怒关上门。 惊得巴桑往后退了一步,絮絮叨叨念叨:“小娘子不好惹,小娘子惹不起。” 芸奴远远站在一边,笑看着这一幕。 半月前的逻些城,日光温和,远处的雪山纯洁耀眼。 而阴沟里,总有些老鼠喜欢穿来穿去。 隐秘的王庭角落,一位年纪尚轻的僧人沿着廊柱,脚步急切的奔走,待到一间门口挂着经幡的屋子时,有节奏的敲了几声,不等里面回答,就推了门进去。 “他回来了。”年轻僧人进来后匍地行礼。 屋里那人正点香诵经,听见后依然未停止动作直到一轮经书唱完,才起身道:“到何处了?” “已至殿外,在等召见。” “那就等赞普见过后,我们再行动。” “是。” 年轻僧人见他没有再做吩咐,便悄悄退下。 上座那人又打开一卷经书,继续诵唱起来。 达扎路恭面见赞普时,正是盟会,不少大臣、王室宗亲和部落将领也在。 他站在座下首位,毕竟劳古功高,带着军队攻占了长安,替吐蕃开创疆域盛世,这是众人如何也想不到的。 苯教大臣纷纷觉得,之前被赞普搞来寂护宣扬佛法的晦气,此刻已经烟消云散。 赞普虽然高兴,他在位时竟得了天大的功绩,可是看到苯教大臣的脸色,心里又有些气愤。 有功得赏,赤松德赞强颜欢笑道:“如此大功,当升至大论,位列尚结息之后。” 尚结息乃是大论第一人,如此算,他便是排第二了,这是大赏。 达扎路恭跪在下首,心里略微一琢磨,大论还不够,他需要更稳妥的保命之法,看着在场的苯教大臣,大胆道:“赞普不若为臣下立碑。” 赤松德赞听到他的话,面上维持着笑,手却攥得死紧。 立碑?建大功于吐蕃者才能立碑,这碑惠不止其一人,而是家族世代。在他正欲积极推行佛教的时候,竟为苯教大臣立碑,这是何等的耻辱? 还不等他说话,底下其他大臣纷纷叹道:“立碑?此举甚好!” 其中竟有大胆之人率先趴匐在地,恳求道:“恳求赞普为达扎路恭大人立碑!” 有一人,就有第二人,不过瞬间,下座竟跪下一片。 也有一二反对之声,只是最终被淹没其中,到底是苯教大臣占了上风。 他捏紧拳,注视着下座的达扎路恭。苯佛之争已经多年,苯教毕竟是吐蕃原始教义,一直占于上峰。他虽为赞普,却被苯教大臣挟持多年,大部分政令皆是他们商议,他只需同意,可是这样强大的吐蕃底下却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政,只为自己利益最大化。是佛教给了他新的出路,他们需要一个新的信仰重新团结在一起。本来没有这么急迫,可是这场与唐军的大战,现在对外,各部落还能稍做团结,一旦打仗归来瓜分利益时,吐蕃各部必会大乱。 此臣年纪不过二十出头,早些年奔波于王庭之内,善于治理内患,但是毕竟年轻,那时不过十来岁,未得到太多重用。后来他不希望再被这些苯教大臣挟制于王庭,派尚结息和尚摩赞出征,将他们全部外放去打仗,他才有了机会对内大肆推行佛教。巴赛囊在外寻找好几年,今年机缘巧合才找到寂护大师前来弘扬佛法,可惜时机不对,不过三月,水卷旁塘宫堡、雷击红山、人疫畜病以及天灾……这中间到底是苯教之人中间阻拦或者确实天灾不得而知,他焦头烂额犹豫不决之际,达扎路恭在外逐渐显现作战才能,才被他注意到,所以,当他提出攻打长安时,他与臣下商议,认真想过这个可能性,但是都不觉得轻易能做到。若成功,封他个大论,那已是天恩;若不成,挫挫苯教大臣的锐气,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没想到,寂护刚送走,就传来攻下长安的消息。 这次再见到他,那满身的肃杀之气,竟让他都觉得有几分惧怕。 这或许就是佛语里面说的,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他现在否决也是徒劳。 松了松紧攥的手,他笑着安抚道:“恩兰·达扎路恭的大功,我吐蕃永世不会忘,立碑一事还需计议,稍后商量再定夺。” 盛唐篇23 盟会散后,赤松德赞坐在王座久久不能回神,他不知道怎样拿捏其中的平衡是好。 直到年轻僧人进来禀报:“赞普,巴赛囊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来人正是之前在经堂诵经的那位。 “拜见赞普。” “嗯,你有何事?” 他也不藏着掖着,单刀直入道:“臣下听闻达扎路恭想立碑。” “确有此事,你如何看?” “莲花生大人已经启程前来,不日便会到达。” 赤松德赞皱眉看着他:“这与莲花生大师有何干系?” “立佛先立寺,赞普要推行佛法,必要广修寺庙,桑耶寺因为寂护大师的事停滞不前,莲花生大人声名远播,又掌握密咒,这是个大好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达扎路恭为了立碑,会在修寺庙一事上让步?” “是的,赞普不若试探一二。” 赤松德赞想了想,确实可行。若寺庙不再受阻,立功德碑就变成可以接受的妥协,毕竟从长远计,推行佛教更为有利。 藏历新年来临,今年正逢大盟,苯教大行祭祀礼。 主持祭祀者在祭坛上念念有词:“尔等咸须同心力,共保我家,惟天神地袛,共知尔志。有负此盟,使尔身屠裂,同于此牲。”说完,快刀下手,开始屠戮祭坛上被捆绑住的牛养,众信徒亦开始大肆屠戮各类牲口动物。 原本圣洁无暇的雪山上顿时血光弥漫,牲畜哀嚎,如人间炼狱。 虽然这是赤松德赞从小看到大的场景,每见仍然震撼心灵,献祭牲口都不算什么,更有甚者献祭活人。 他亦相信山中有神灵,可神灵有什么事是自己办不到的呢?需要他们的屠戮来献祭?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人的欲望太多,想要通过献祭来寄托希望于神灵?可是这么血腥的信仰真的有必要一直传承下去吗? 他眯眼看着众人,也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快意,有胆小者亦不敢下手,他们不会被理解,反而会被当做对神灵不敬而糟打压,没有出口可以给他们反抗。 达扎路恭的事需要加紧推进了。 新年一过,再次盟会时,他宣布了两件大事:一是为达扎路恭立碑,苯教大臣听到此召欣喜不已,可惜喜悦还未持续,紧跟着第二条召令颁布,就是决定继续修建桑耶寺,等莲花生大师到达之后便会实行。 苯教大臣们还未来得及反对,赤松德赞只对达扎路恭一人问道:“此召你可同意?” 这是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达扎路恭低头看着王座的下端,扯了扯嘴角,曾经信任他和他亲密无间的小赞普终究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不过这些早都在他意料之中,别忘了他灵魂里可是曾经的西凉王,这些小手段还不够看。 “当然,您的圣召我们应当遵从。” 他的话一出,苯教大臣们纷纷表示不理解,怎么可以做这种退让,明明可以逼得赞普…… 达扎路恭又问道:“不知莲花生大师什么时候到?” 他身后的巴赛囊回道:“大师春末便会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巴赛囊略带得意又小心翼翼的表情,没有理会,倒是对众苯教大臣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真是快了,还有两个多月。” 有心人听见这话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两个多月还可以搞很多事情,或许可以如同寂护来时那般…… 而此刻达扎路恭心里想的是:居然还要多等两月,这什么狗屁大师不能快点来吗?也不知道答应艾娘的半年之期能不能赶上,郁闷! 他不好受,还能让上座那位舒坦? “敢问赞普何时开始立碑呢?也要等莲花生大师到吗?” 赤松德赞尴尬的笑笑:“那倒是不用,即日便可开始,你认为此碑立在何处为好?” 达扎路恭看了一眼殿外:“此处就很好。” 赤松德赞脸都绿了。 此处是什么意思?要他推了布达拉宫给他立碑? 看他脸色不好,达扎路恭还要等几个月的心情就好了些,道:“殿外山下不是有很大的地方吗?就建在山下吧。” 赤松德赞松了口气,他不坚持在王庭就行,总之目的达到了,见好就收。于是赶忙吩咐下去,尽快安排。 达扎路恭出殿门时,往北方看了一眼,心道:为恩兰家族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不管他将来做了什么,有这块碑在,至少恩兰家族不会被牵连至深,算是报答了他们的养育之恩。 回到住处,央金递给他一封信,是辛艾的。 他迫不及待的拆开,都是一些生活小事的分享,这些就已经让他很开心,想了想,李氏那边可以再催催,尽快安排下去,省得她自己一个人太无聊。 门突然被推开,他提笔准备回信的手停住。 来人风风火火,是他的族弟——恩兰·杰微乔央。 “兄长。” “嗯。”达扎路恭默默撂下笔,面上带了几分笑意,“你怎么来了?” “听闻赞普要给你立碑,这真是天大的荣耀,族里派了我来恭贺,顺便给你捎来几只牛羊。” 他皱了下眉,疑惑道:“刚刚盟会才下召,你怎的就知道了?”来的这么快。 杰微乔央红了脸:“其实是我赶了牛羊给你送过来,路上碰到了巴赛囊大人,他跟我提起的。” “你和巴赛囊大人很熟?”他疑惑的看着他,不过走了几年,看来族里也发生了变化。 杰微乔央看了看屋子里的央金,没好意思开口,扭捏半天,只憋出来一句:“族里希望你能回去一趟。” 这是有难言之隐不便说了,达扎路恭一想,自己也出来好几年,确实应该回家看一看,毕竟之后按他的计划未必还有机会回来。 “何时走?” 杰微乔央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一把拽过他的胳膊:“现在就走吧。” 达扎路恭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他给拉出了房门,连屋子里的央金都惊呆了,他看了看桌上还没来得及回信的纸,不知道该不该出声提醒一下。 默默的收起信纸,整理好书房,随后才跟去彭城。 达扎路恭本以为去去就回,毕竟彭城离逻些城也不远,他给艾娘的回信等回来一个人的时候再写不迟,没想到,这一去就是两月,还是莲花生到了逻些城,赞普急召他回来,他才脱了身。 盛唐篇24 达扎路恭和他骑马从逻些城出来,一路往北,边骑边聊,他大约是听出来了,巴赛囊这几年在赞普面前很得势,族中有些人被说动,改信了佛教。 他看着年轻人激动的表情,缓缓道:“你呢?” “啊……我、我也信了佛。” 达扎路恭点点头,没说话。 杰微乔央小心的观察着他的脸色,没看出什么异样,心里放松了些。 一放松话就多了起来。 “听闻你在长安找了个女子,大家都说你终于开窍了,怎么没带回来呢?不过长安的女子哪有我们这里的好?是吧?哈哈哈哈……” 笑了半晌没有回音,他再看向达扎路恭时,发现他眼神阴郁凶狠,似乎下一刻就要拔刀,吓得赶紧收了笑。 “听闻?”达扎路恭扯着嘴角,意味深长的问,“听谁说的?” “呃……他、他们都这么说。” “他们又是谁?” “族里的人。” “族里?”他敛下双眸,“不止吧?还有其他人。” “我只听阿沛和尕让说起,其他人真没说过。” “所以族里都知道了?” “没有没有,”他慌忙摇头,“大家都当他们两个说瞎话骗人的,你怎么可能看上汉人女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两个一直都喜欢乱说,没的都能说成有的。” 达扎路恭眯眼看着前方,一鞭子使劲抽打马背,嗖的冲了出去。 冬去春来,党河开始丰沛,辛艾坐着马车出了沙州城,往莫高窟而去。 车上不止有她,芸奴也跟在一旁。 “娘子,到了。”马车停稳,巴桑从外面替她拉开帘子。 芸奴率先下了车,在下面伸出手扶她。 辛艾就着她的手下来,见到了几月未见的王博士。 “博士,好久不见。”说着,微微行了一礼。 王博士笑着和她打过招呼,抱歉道:“在下今日有要事,无法相陪。”说着拉过来一人介绍,“这位是州学博士阴庭诫,有事可以找他。” “啊……” 辛艾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人,这一霎那的飘忽之感……如果没记错,她一年多之前刚见过他祖宗阴训。虽然只是擦肩而过的一眼,连样子都没有印象。 可是……从祖宗到子孙这跨度也太大了,她毕竟是在前凉生活了那么多年的人,突然感觉自己的辈分有些高,不知道怎么相处。 倒是阴庭诫见她半天没有反应,跟个傻呆一样,不屑的“哼”了一声。 辛艾听见,有些不高兴的抿了抿嘴,挑下眉,敢对你祖宗辈的人“哼”?她又不是好欺负的!摆了一幅更加不屑的表情转身,潇洒的走了。 巴桑和芸奴一声不吭的跟在她身后。 阴庭诫在原地甩了下衣袖,袖摆甩得啪啪作响,似在表达他的不满。 辛艾在不远处听见这声,感觉在甩她巴掌一样,在前面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转身对巴桑道:“他还没来信吗?” “没。” 辛艾忍着怒气,等他来信,她一定要告状! 这个不懂事的小屁孩欠教训! 憋着口气进了一座小型洞窟。 里面还在建,几个工匠忙活不停。 辛艾也不打扰,就站在一边看他们干活,仔细研究到底各个不同工匠都是怎么操作的。 有几个工匠之前见过她一面,知道是王博士带来的,没做理会。里面大部分人都未曾见过她,略有些不耐烦的看了她几眼,估摸是以为哪个大族派了人来,又要碍手碍脚,打算找个机会把人轰走。 来来回回一阵,见她只是安静呆在一边看,才悻悻作罢,没有驱赶。 她这一看就是两个时辰,巴桑和芸奴早已坐在一边歇息。 到了午膳时间,芸奴过来喊她:“娘子,休息会儿,吃口东西吧?” 她一点也不饿,于是摇了摇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看那些人忙来忙去。 一窟一世界,一画一历史。 在这里学到的东西远比卷轴上那些更美好。 夕阳西斜,繁忙景象稍歇。 从洞窟出来,辛艾的眼神不自觉的往北看去。 “我可否自己一个人走走?”她随意问着一边的工匠。 “自然,不过你要小心,这里的东西随意碰不得。” 地上四处都是制作佛像的器具,有的已经初具雏形,有的杂乱的堆在一起,在中间穿行要小心再小心。 她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走出不过两步,巴桑跟过来:“娘子不可一人。” “为何?” “大人交代过不可。” “那你便跟着吧,”她明白他的担忧,毕竟上一世就是在宕泉河出的意外,转头对芸奴道,“我只是四处看看,你不必跟。” 又是这句:你不必跟。 芸奴抿着嘴,继续坐在旁边的石阶上,有些不开心的扔着地上的小石子。 辛艾沿着浅滩慢慢往北走去。 北壁的崖壁上也已经满是洞窟,内里却非壁画,是工匠们食住的场所。 她往北走了长长的一段路,乐僔师父和法良师父的洞窟已找寻不见,处处都像,处处都不是。 她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奔流的河水发呆。 “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句话来得突然,巴桑想也没想,嘴巴比脑子快:“被赞普绊住了手脚。” “有危险吗?” 他这才反应过来,有些后悔违背了命令脱口而出,但是好像也没透露什么重要的事,安慰道:“这都是大人之前计划好的。” 辛艾转头看着他,认真道:“谁都不能料事如神。” 他无法评论,在他眼里,大人就是料事如神的,于是有些好奇的问:“娘子,您到底怎么认识大人的?” 辛艾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她敢说,他敢信吗?敷衍道:“太早了,那会儿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就这么认识的。” “奴跟随大人很多年了,他一直在找您呢,但是之前那么多年,奴没有查到一点头绪,您就像是凭空掉下来的一样。” 辛艾无语的看着他,拍了拍他肩膀,摇了摇头,故作神秘道:“佛曰:不可说。” 说完就往回走了。 他们回到洞窟时,意外的看见芸奴和其他匠人有说有笑,辛艾挑了下眉,看着她道:“芸奴,我们回了。” “是,娘子。” 盛唐篇25 风声在山谷里呼啸,吐蕃的冬季正当时。 窗外巍峨的雪山在蓝天的映衬下,始终如一,是他此世从小看到大的风景。 本以为这次回来三五天,便可作别,不料耽搁了这么长时间。 巴赛囊私下鼓动家族里的佛教弟子来劝他改教,底下小动作不少。恩兰家族部内人心不齐,信仰即将崩裂,何况吐蕃其他各部?如此一来,佛教势力必会快速壮大,赞普很快就不必再顾忌苯教大臣。 那两个传言他心有所爱的年轻人便是新加入的佛教徒,央金跟着查了半月,这两人常和尚赞摩的族人一起玩,从那边听来的传言。 达扎路恭伸手揉了揉发涨的额头,尚赞摩这个大祸害,人不在还能搅和出来事。吐蕃各部不合已久,族内又卷进教派斗争,这事还不知道有没有巴赛囊的手笔。 幸亏此事还未传到赞普耳朵里,尚在控制范围之内。 以防这种事情再发生,他得做点什么表个态。那两个乱说话的年轻人,敲打太轻起不到作用,罚得太重又有小题大做、仗势欺人之嫌,毕竟因为功绩碑一事,他的地位已不可同日而语,族长见着他都要礼让几分。 那两个人被关在羊圈已月余,迟迟未罚。族中只当小孩子说错了话,没当一回事,关着就关着吧,权当长个教训。 而劝他改教一事没人敢当着他的面吭声,他也就一概当做不知。 “砰,砰。” “谁?”央金从火堆前站起身问道。 达扎路恭已经在窗前看了半天的风景,早就看清了来人——是犯事人之一尕让的娘亲娜日措。 他朝央金点了点头,央金才把门栓解开,请她进来。 娜日措笑容和蔼可亲,她也尚且能算是看着他长大的。 之前本就见面不多,再看到他,陡然发现他已经出落得挺拔威严,想起自家一月未见,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赶忙道:“尕让整天在家皮的,山上的牛也没好好放,成天跟着人到处乱跑……” 他以为她是想来接儿子回去,没等她絮叨完就直接打断道:“犯了错就要罚,只是现在还没到时候,他还不能走。” 他说得干脆,一口回拒。 “不是,不是,我不是来接他回去的,犯了错是要罚。”说着她突然有点不好意思,犹豫半天,还是胆大的张口道,“我是想让你看看他妹妹。” 说着,她把身后的小女孩拉出来。 女孩不过十来岁,没见过什么人,看到达扎路恭之后十分羞涩,躲在娜日措身后只露出了半边小脑袋。 他这才发现身后还有个人,瘦瘦小小一个,站在她身后被挡得严严实实。 他看了一眼,没明白什么意思,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央金。 央金面无表情。 “大人您看看她可以吗?” “可以什么?”他完全没明白。 再转头看央金一眼,他憋着笑摇了摇头。 达扎路恭皱着眉,猜来猜去猜不透,干脆直接问:“这是什么意思?” “大人年纪也不小了,虽然常年在外,娶妻生子也不能耽误了,尕让他妹妹小了点,但是对大人十分敬仰……” 他终于听明白了意思,黑着脸转身,头也没回,扔了手上端着的茶杯就走了。 “大人,大人这是何意呀?” 难得见他吃瘪一回,央金大笑道:“女儿您领回家吧,大人早已经有了打算,不劳您操心啦!” 娜日措听完,以为达扎路恭在族里有了中意的对象,只能无趣的回去了。 回家路上一琢磨,自家闺女确实胆小上不得台面,也不知道这好事是落到了谁家头上,到家就四处宣扬了起来。 几天之后,各家都开始带着女儿上门,想看看自家女儿是不是他的心上人。 达扎路恭看到这场景,又想起了前凉时艾娘死后那几年,那些人替他张罗的一幕幕。辛艾不在身边,他压抑已久的思念突然变成怒气喷发。 叫人去羊圈押了阿沛和尕让出来,直接上了山。 围观众人不明所以,纷纷跟去。 直到跟着到了祭台,众人脸色大变。 “除去衣物,绑于祭台!”他怒道。 娜日措本是跟来看热闹的,哪想到会看见儿子受罚,在人群中大喊道:“不可!不可啊!” 推开众人就要往上冲,被旁边守着的士兵一把拦住。 他们原本就是信奉苯教,上祭台是多大的惩罚不言而喻,重则命就没了,不过是些闲言碎语,哪至于此? 人群中有些改信了佛教的人哪还看得了这场景,但是达扎路恭地位在那里,他们不敢阻拦,干脆一甩头,悄悄下山,看看能否找到人来劝一劝。 行刑的士兵手脚没停,迅速褪去他们的衣物,然后捆绑在架子上。 等一切准备好,他站在祭台旁大声喊道:“今日有犯口忌者,曝晒三日,行刑于此。” 说完头也不回,带着央金就走了,祭台被一群士兵围着,不得靠近。 娜日措失了魂一般瘫坐在地上,这么冷的天,三日怎么撑得过?赶紧跪地叩拜,祈求日神大发慈悲能帮帮这两个孩子。 那些来一睹他风采,期盼能嫁予他的姑娘们都煞白了脸,更有甚者在一旁哭哭啼啼,再也不敢有一分妄想招惹这个杀神。 回到住处,他问央金:“如何了?” 央金深知他已经被逼到极限,再也不耐烦等下去,赶忙道:“诏书午后即到。” 达扎路恭脸上的阴霾散了些,等午后拿到诏书,即刻收拾东西赶去逻些。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来了。 如今已经三月,他回敦煌的契机终于来了。 下马时,正是黄昏,夕阳映衬下的布达拉宫散发着金光。对面的功绩碑已经开始动工准备修建,他甚至懒得回头看一眼,直奔赤松德赞的大殿。 “我的好大论,你总算来了。” “是。”达扎路恭恭敬的对他行礼,希望他赶紧说正事。 赤松德赞高兴的拍了拍他的肩,指着大殿对面道:“你的功绩碑已经在修了,你可有看见。” “是。” “你怎么看着不是很开心呢?” “臣下想去战场。” “为何?” “臣下收到奏报,仆固怀恩反了。” 赤松德赞面色平静的看着他:“尚结息和尚东赞都在战场上呢,他们已经拿下了凉州,你安心待在逻些帮着处理内政即可。” 达扎路恭捏着拳,所有的部署都是他安排的,如今不让他去,他要怎么见得艾娘? “仆固怀恩被逼叛唐,和辛云京大打出手,其子仆固玚被郭子仪斩杀,河东大乱,此时正是我们的好时机。” 赤松德赞脸色变得不善。 这么想立功?他已经为他修了功德碑了,他再立功,要赏赐什么?苯教势力已经让他很头疼了,说到这里,他想起来之前巴赛囊的建议。 “我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交给你。” 说着,他拍了拍手,巴赛囊从殿外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一轴画卷。 赤松德赞接过画卷,徐徐展开,是一幅寺庙图纸。 “我准备派你去复修桑耶寺,修成便是大功一件,你说可好?” 达扎路恭看了眼巴赛囊,又看了眼赤松德赞,顿时了解了他们的用意。这是羞辱,也是逼迫,让他一个苯教大臣去修佛教寺庙,出于他现在的立场,他坚定的说了一句:“臣不去。” 赤松德赞咬着牙把话又说了一遍:“桑耶寺乃是大寺,你建好了,便有大赏。” “臣不去。” “你别妄想再去战场,不去修寺便流放北地!” 流放? 达扎路恭眼神一闪,更加坚决道:“就算流放,臣也绝不去修佛寺!” “简直无法无天!别以为吐蕃没你不行!”赤松德赞气得指着他怒道,“问你最后一次,修桑耶寺,你去也不去?” “不去!” 赤松德赞气得上去踹了他一脚,对旁边的士兵喊道:“把他拖出去,施鞭刑,流放北地!” 一顿鞭刑,打得他后背皮开肉绽,若是其他人,估计早已昏厥过去,可是他精神异常兴奋,嘴角甚至泛起了丝丝笑意。 等了半年的机会终于……虽然和计划有所不同,但是—— 艾娘,我来了。 盛唐篇26 “榆次解围,仆固已逃。” 达扎路恭趴在马车上,撕了手中传来的情报,随手扔到一边。 亏他布局这么久,竟是没用得上,没想到巴赛囊在中间瞎搅和,反而从中帮了他一把。 他趴在垫子上,后背有些隐隐灼热发疼。 一点点皮肉之苦,换来与艾娘的相聚,值得的。 半年之期将至,不知道能否赶得上,他对马车外喊道:“央金,再驾快些吧。” “大人,不能再快了,于您伤势不好。” 达扎路恭摸着下颌的胡子,想着终于可以剃了,以后再无忌惮,得意之余忘了背后伤痛,翻身扯到伤口,痛得“嗞”了一声。 哎呀,唯独担心艾娘看见他后背的伤,指不定得伤心垂泪。 辛艾看见他的时候确实很惊讶。分开的时候好好一个人,现在趴在马车上,还是巴桑和央金两人给合力抬下来的。 她站在榻边诧异的看着这满背的伤口,惨不忍睹。 春夏之交,伤口明显没有好好处理。硬痂混杂着衣物粘连在一起,还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神奇的是居然没有发脓。 “怎么会这样的?”辛艾站在榻边,声音微微颤抖。 “大人被赞普……”央金站在后面回话还没说完,就被辛艾给打断。 “没让你说,你家大人有嘴,我听他自己说。” 达扎路恭讪讪的笑了声:“我没事,你可千万别担心,就是捱了一顿鞭子。” “在保州分开时你怎么答应的?” “呃……这不是半年之期将至,我才……” “捱了鞭刑,就放你回来了?原本就是这样计划的?” “那倒不是,原本派人使计挑拨仆固怀恩叛唐,拉吐蕃和回纥下水,准备再与唐军一战,我就可以顺势请兵攻打甘州、肃州,便可回来与你相聚了。” “为何没有按原计划?” “赞普不准我入军,非要我去修桑耶寺,那破寺什么时候能修完?我就……” “你就借了鞭刑的势来了?” “……” “打了你就放你自由了?” “没,现在是流放北地。” “流放你跑这里来干嘛?” “……当然是来看你啊!你放心,那边已经找人替上,都安排好了。” 辛艾气得双眼通红,声音有些不稳:“你着急赶回敦煌见我,身上的伤也不顾了?” “半年之期……” 辛艾气得拿起榻边的枕头砸向他,也不管他后背伤势了,能从逻些城捱到沙州,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为了所谓的半年之约,你就这么糟践自己的?不死就行呗?你就躺在这里,看我管不管你!” 说完她就转身出门,摔得门“砰”的一声作响,留达扎路恭独自躺在床上,任由他嗷嗷直呼背疼。央金和巴桑惊得在一旁合不拢嘴,知道她厉害,没想到还如此泼辣,两人四目相对,大概心里都想了一句:小娘子不好惹啊,不好惹! 芸奴出去买东西刚回来,只见辛艾怒气冲冲的出来,眼眶泛着红。她还没来得及问个一二,辛艾直接越过她冲了出去。 待见着巴桑和央金从屋里出来,对她不停的使眼色,她才反应过来,应是大人回来了,只是不知道为何惹了娘子伤心。 来不及细想,就见本已经出门的辛艾又急匆匆的走回来,对着她道:“你随我出门一趟。” “娘子,去哪呀?” “不是说好了佛诞日带你去参拜吗?” “啊!是!”芸奴欣喜应到,她还以为大人来了,娘子今日不会去了。 自从王博士明确跟她说,之后会让她参与洞窟的绘制后,她就开始整日往仙岩寺跑,去听讲经,认真的理解其中奥义。 没错,四百年过去,仙岩寺还在。 莫高窟的周围多了很多的寺庙,唯独不变的竟然是仙岩寺,只是现在改了名字,叫做崇教寺。 今日是四月初八,佛诞日。 崇教寺早已为这日的到来做好了准备,不止是这里,一路过来,大大小小的寺庙都热闹非凡。 辛艾坐在马车上,看着鼎盛的香火齐齐往天上直冲,路边膜拜的人如此虔诚,她默默的想,也许真的有吸食香火的神仙看着世人的贪嗔痴也说不定。 李暠就是个痴人。 想想他这会儿还躺在床上,心中到底有几分不忍。 只不过本来今日她就已经约好要来仙岩寺,藏经阁的大师在佛诞日要展示一幅全新的佛像,她是为观画而来。 他突然回来打乱计划就算了,竟还带着满身伤,这到底是苦肉计?还是压根就没把自己身体放在心上? 她叹了声气,先把正事办了,回去再说吧! 佛诞日又名浴佛节,最重要的仪式自然是浴佛。 出门一耽搁,自然到晚了。 跨进寺院时,进香早已完毕。 此时仙岩寺的大殿前,佛像已经置入水中,准备浴佛,殿内外的僧众齐齐开始唱经。 辛艾来得晚,位置离的远了些,她至今依然不信佛,纯粹站在艺术的角度旁观,就别占了这些信众的位置。 芸奴是信佛的,此刻她已挤到了前列,跟着众人一起虔诚的跪拜。 辛艾远远看了一眼就没再管她。 有个女子似乎也来晚了,急匆匆的跑进来,边跑边念念有词的跪拜。 辛艾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给她腾点地方。 女子回头抬眸看了她一眼,以示感谢,又略有好奇,为何她不跪拜?不拜又来浴佛节做甚?真是怪人! 等诵经结束,浴佛完毕,僧众还得抬着佛像,绕寺一周游行,供信众瞻仰。 人潮随着佛像涌动,她干脆避在角落,躲得更远。 从未想过会是这种场面,前凉就有浴佛节,只不过那时候佛教非主流,没有如此壮观盛大的场面。 等仪式行得差不多,她才不紧不慢的走到殿前。 大师要展示的佛像早已高挂于殿内,只是开始人多,她不好硬挤进来,这会儿人群跟着佛像而去,殿内空荡许多,才能近前好好欣赏。 好一副精美的唐卡! 居然会是唐卡? 画面颜色艳丽夺目,以暖色调为主,主尊尤为突出,护法皆在角落,还装饰有其他纹样。 “这幅画是从尼婆罗来的。” 尼婆罗就是尼泊尔,这个时期同样信奉佛教。 辛艾转头看了一眼走到她旁边的女子,身材小巧玲珑,五官灵动,若不是梳着妇人发髻,她以为就是哪家的小娘子。 辛艾礼貌的朝她点点头,并没想有过多交谈。 女子倒是自己滔滔不绝起来:“你不信佛,怎么还来凑这个热闹呢?是为了看画来的?我们家佛像可多了,你有兴趣可以来看看呀!” 辛艾眨了眨眼,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信佛?” “我先前跪拜的时候,你挪了地方给我呢。” “哦~”她这才想起来,原来是刚才那个女子,没注意看脸。 女子又絮絮叨叨道:“从来没见过你呢,你刚来沙州不久吧?这么喜欢佛像,去莫高窟看了吗?那里面有不少精品呢,我哥哥准备开供养窟了,等修好了,你也可以去哦!” 辛艾诧异的看着她:“你家要开供养窟?” “是呀!是呀!” “你是阴氏?还是李氏?” “呀!”女子惊讶的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盛唐时期供养窟最有名的就是阴氏和李氏了,看女子穿着谈吐都不俗,家族定当是有势力的。 女子伸手拍了拍她,继而捂嘴笑着了然道:“你肯定去过莫高窟了吧?跟你说啊,我……” “灵韵,你在这里啊?” 辛艾回头看去,皱了皱眉,看着有点眼熟,应当是见过的人。 女子看见来人迎了上去,挽着那人手臂娇羞唤道:“夫君。” “怎么进来殿内了?” “哦,刚才有个女郎帮了我,我就进来和她聊聊,”说着,她伸手指向辛艾,“就是她,对了,你姓什么?我还没问呢。” 辛艾还没说话,男子皱眉不屑的看着她道:“是你啊!” 这眼神……辛艾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阴庭诫!” “哎呀,你认识我夫君呀!那可真是巧了!”女子开心的笑起来。 “呵呵……”辛艾尴尬。 “不熟。”阴庭诫不屑的扭头看向别处,拉着女子就要往外走,“你大兄也来了,在外面等着呢。” “大兄怎么突然回来了?他是来看二兄还是来看我的?”女子不自觉的被他拉着走出了殿门,临走想起来辛艾还在殿内,对着她抱歉道,“改日再和你聊呀。” 辛艾点点头,没做回应,女子已经被拉着走远了。 看着前面那傲娇男子的背影,辛艾“呵呵”一声。真是个不知所谓的人,反正李暠回来了,看他怎么收拾你!哼! 哎……想想现在躺在屋里的那男人,画也看过了,还是回去看看他吧。 “娘子,您在看什么?”芸奴从外面走进来问道。 辛艾看着她笑了笑:“已经拜完了?” “嗯。” “回吧。” 盛唐篇27 晚间回来看见他还趴在榻上,衣服已经换过,人也睡着,辛艾没想惊扰他,自己收拾完,害怕碰着他受伤的地方,合着被子,远远蜷在另一边。 没多久,身后温热的气息席卷上来,把她圈在怀里。 辛艾一动不敢动,怕他不小碰到背后的伤,提醒道:“你有伤。” “我又不干什么,抱抱没事的。” “嗯。” “白天去了仙岩寺?” “今日是佛诞。” “你又不信这个。” “看见一幅唐卡。” 他想了想:“恩兰家族里好像唐卡不少。” “你们不是苯教的吗?怎么有唐卡?有人信佛?”她一直觉得唐卡就是佛教的。 达扎路恭听见笑道:“你还有不懂得时候呢?一直觉得你挺厉害呀!” 辛艾在被窝里轻轻踢了他一脚,到底是受伤了没敢使劲,对他而言就像挠痒痒,勾得他心猿意马,可惜现在力不从心,伤口再裂耽搁更久,得不偿失啊! 放下绮思,解释道:“苯教也绘制唐卡,不过你说的家族里信佛教的问题,嗯……人性贪婪,本来就很容易动摇立场。” “没关系吗?” “像你手札上所写,吐蕃已经开始走向奉佛的道路了,苯教大势已去。” “你呢?” “呵呵,”他看着帘帐,外间早已熄了灯,漆黑一片,只有月光树影映照在上面,随微风浮动,“我现在是李长生,吐蕃已与我无干。” 辛艾惊得坐了起来,看着他阴影下的轮廓,不敢相信:“你不回去了?”奋斗了这么多年,拿命拼来一个大论,就这样放弃了? “还未可知,反正现在'达扎路恭'在北地流放,我在敦煌就是李长生。”他伸手把她拽下来,让她继续躺在他身侧。 “央金和巴桑没关系吗?岂不是耽误了他们的前程?” “没有我,他们还不一定有今天呢,你操这份心干什么,还不如多想想我的伤。” 想起来他的伤她心里就怒气上涌,忍不住推了他一把,道:“看你以后还作死。” “娘子在怀里好好的,哪儿舍得死呀!” 辛艾懒得听他嘴贫,脑海里早就有很多的事想问,所幸一起问个明白。 “我……阿娘和阿父后来如何了?” “都挺好的,寿终正寝。” 辛艾吐出一口气,也算是安心了。 “就是你阿兄……” “阿兄怎的了?” “他到死都不愿原谅我。” “是因为我?” 李长生久久无声,回想起过往,到最后只感慨道:“他当年割袍断义走得决绝。我初称凉州牧时,步履维艰,曾叫他回来帮我,他直接回绝,后来在临海任太守时出了意外……可惜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辛艾听到这沉默许久,一滴清泪从眼角划过,道:“阿兄虽是愚笨了些,但待我一直都是极好的。” 李长生敲了敲她头:“能任一方太守之人,还愚笨?辛景只是一直让着你罢了。” 她伸手抚着头,瞪他:“他既然这么好,怎么不为你所用?” “还不是因为你。” 辛艾抿着嘴,上一世死得太冤了,她也不想的啊! 李长生轻轻抚着她的头发道:“艾娘,只有你一点也没变。” 辛艾心中一慌,他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抬头看向黑暗中的脸,只能看见他眼睛里依稀闪着光,神情并不清晰。 她略微慌张的转移话题道:“我今日见到阴庭诫了。” “哦,那小子啊,怎么了吗?” “你在敦煌很厉害的吧?我说现在。”她得确认是不是能报仇再说。 “嗯,还行。” 辛艾觉得他这句“还行”有所保留,埋怨道:“他对我不敬。” 不敬? 李长生气息立马变了,眼神也变得犀利:“他敢?” 查觉到他的变化,怕他过于当真,一怒之下把人给杀了,辛艾鼓着腮帮子,孩子气的撒娇:“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居然哼我,半分恭敬也无,今日见到他夫人,正聊得开心呢,他都不让她跟我说话,就把人拉跑了。” “你呀!”感情是为了告状,他收敛了身上的煞气,捏着她的耳垂道,“要我替你报仇?” “那当然,我现在也是有人撑腰的了!”再也不用像在长安时那般忍气吞声。 “哈哈哈,好,替你撑腰!” 她伸手摸向他后背的伤处,叹息道:“等哪天见着了吧。” 这一时半会儿的他可出不了门,只能在家里静养。 “今日倒是听他妻子提到要修供养窟?” “李灵韵?” 辛艾回想,好像是听见阴庭诫叫了一声“灵韵”。 “原来她是李氏啊?” “我之前给你写信不是说了吗?李氏要修供养窟,名义上是李大宾。” “实际呢?” 李长生沉默许久,才缓缓道:“其实是我提的。” 是他想修。 辛艾伸手摸向他的脸颊,那里有一颗小痣,上一世就在那里,感慨道:“你既和李氏保持联系,又带兵攻打大唐,李氏的人之前可有见过你?没有怀疑?” “曾经幻想你会回到敦煌,布了很长的局……”他闭上眼回忆道,“死之前,能留下的东西都想法子留了下来,屋子地契都被保存得很好,我现在仍在李氏族谱上,说是跟随祖辈一直在外行商,找个名目也就回来了。建供养窟就是个很好的借口,我出钱财,李氏得名,谁还会追问那么多呢。” “怎么会想建窟的?为了李氏?” “呵……怎么可能是李氏,当然是为了你。” “你为我做了太多,李暠……李长生,我怎么还得起呢。” “还不起就对了,生生世世在我身边。我说过,会给你一个盛世敦煌,是你我亲手打造的敦煌。将来敦煌城会如何我不知道,但是你说的莫高窟,让你在这里留下绚烂的画作,岂不是更好?” 辛艾无言以对,这当然是她梦寐以求的,只是这一步步的思虑考量,到真的可以实现,非常人能做到。 她很害怕,李暠这一世执着,也许只是因为上一世的遗憾。 因为她突然死了,让他不知所措,深情还未变成厌倦,这么多年的执着再次得到,突然发现也许并没有那么深爱无可替代,到时她又该何去何从? “你可曾怨过我?上一世突然死了。” “突然?那不是意外。” 辛艾转头看向他,不敢相信。 李长生看着她瞪大的双眼,上一世的气早已消散,笑道:“是你惹的桃花债啊!” “谁?”想了一圈,惊诧道,“索嗣!他在桥上做了手脚?” 他扯起嘴角,笑看着她。 上一世还真是死得冤。 宕泉河,莫高窟。 也不知到底是劫数,还是重生。 想起洞窟,脑子里突然闪过王博士的信,问道:“为何王博士说的和你来信说的不一样?” “王博士说何了?” “说他做不了主,直接安排我去有些困难,还得等都料来了,见过李氏窟主再说。” 李长生听闻笑了笑:“他不知你身份,还在中间替你周旋,算是不易了。” “啊?他不知道我和你认识?” “定是巴桑没有跟他说你的身份,以为你只是个沾了光的小喽啰!”他伸手宠溺的刮了下她鼻子。 辛艾眯着眼,狡黠的光一闪而逝:“这个巴桑坏得很。” “王博士心思纯善,不善交际,在其位谋其事,巴桑只是想试探他。” 她瞟他一眼:“一丘之貉,你也坏得很。” 盛唐篇28 初夏的敦煌还保持着春季的凉爽,风沙比前一阵少了许多,只是空气依然干燥。 李长生来这里修养了半月,今日才算伤好。他剃了胡须,换了身汉人服装,辛艾看着顺眼多了,到底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这一身衣服惊到了门口等着伺候的芸奴,她只见过大人穿吐蕃衣服的样子,完全没想到,大人换上唐装竟是翩翩佳公子。她想问为何大人要穿成这样,转头看了看巴桑一脸淡然,终是抿了抿唇,压下了心底的疑惑。 辛艾看着她的脸色变来变去,也懒得解释,牵着李长生的手往门口走,倒是有些奇怪,他竟然当做什么都没察觉。 带着疑惑看他,惹得李长生一阵笑:“还是为夫好看是不是?” 辛艾白了他一眼,松开手,自己先爬上了马车。 今日出门换了一辆宽敞的马车,就因为这个伤刚好的粘人精也跟着。 “你其实不必跟着的,我只是过去看一看,反正有巴桑和芸奴在,什么事情他们都可以弄好。”辛艾嫌弃的看着躺在边上的人,搞这么大辆马车,未免太过奢华显眼,一路上惹得人围观,她不喜被过多关注。 “你的过去看一看,一去就是一整日,留我一个人在榻上等着,未免太过无情。” 这话说得暧昧,辛艾瞟了眼坐在一边的芸奴,有些尴尬不好意思,于是伸手从匣子里捏了一颗葡萄,塞进他没遮拦的嘴里,哪知他还趁机伸舌舔了一下她的指尖,惹着她浑身一个激灵。 趁着芸奴没看见,直接给了他脑袋一巴掌。 “啪!” 没控制好力度,下手有点狠了。 芸奴听见声音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辛艾尴尬的举起手,道了一声:“这天气居然有蚊子,真少见。” 芸奴笑弯了眼:“奴来这边这么久,还没见过蚊子呢。” “蚊子也是会看时机的。”某人躺在褥子里幽幽的道。 辛艾恼羞成怒,又捏了一颗葡萄塞进他嘴里:“闭嘴吧你!” 芸奴笑看着两人,有些羡慕。 下车后,辛艾习惯性的站在胡杨树下四处打量。和之前来时看着又有了些变化,对岸依稀可见工匠们忙碌的身影。 离她站的不远处早已停了一辆马车在侧。 马车装饰豪华奢靡,竟比他们那辆还要夸张。 辛艾看了眼马车,又看了眼李长生。 他自然明白,解释道:“李氏的。” “……”可真高调。 她无奈摇了摇头,过桥往莫高窟走去。 李长生几步追上,拉住她的手。 这是她“死”后,第一次再和她来这里,心底的慌张无法抑制地往上冒,上一世掉下河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辛艾走了几步发现他拽得她的手死紧,慢慢停了下来,不解的看着他。 他看着莫高窟的崖壁,脸色变得惨白。 辛艾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又无从劝慰起,干脆转身顺势靠在他怀中,抱怨道:“你捏疼我了。” 李长生惊慌似的撒开手,嫩白修长的手指被他捏得泛红,他心中泛着酸涩,这次轻柔的执起手,揉了揉泛红处,安慰抱歉的话没能说出来,心里着实堵得慌。 辛艾也不着急,心里的坎总是需要时间去修复的,他被伤得太深,再来这里难免会触景伤情。 “呀,阿翁,您怎么来了!” 桥对岸走过来两人,男子一身锦衣华服,看着很土豪的样子,身后还跟着一女子。 对着李长生喊阿翁的正是那土豪男子。 辛艾疑惑的看了看那男子,又看了看李长生,疑惑道:“阿翁?” 是她理解的那个阿翁? 男子走到跟前,带着女子一起跪拜下去。 “起身吧。”李长生平淡道。 “是,阿翁。”男子看了看辛艾,问道:“这位便是阿婆吗?” 辛艾诧异得合不拢嘴。 阿婆?这阿翁还真是她想的那意思啊……古代虽然听说是辈分乱,可这男子看着年纪和李长生没差多少,怎么辈分差这么多?自己一下变成老祖宗了? “是。” “拜见阿婆。” 说着,两人又对她行了大礼。 男子指着身边女子介绍:“这是内子张氏。” 辛艾不知所措,李长生淡定的点了点头,问道:“准备得如何了?” “已经找好了都料,就看阿翁准备什么时候动土了,您随我来看看?” “嗯。” 说着便跟着他们一起上了桥。 四月正是宕泉河发水的时候,李长生走上桥皱眉道:“不是让你把桥加固吗?怎还是晃的。” “阿翁有所不知,河底沙石松软,这已经是加固过了,阿翁放心,虽然有些许晃,但是桥身保证是稳固的。” 李长生仍然皱着眉,这太不能让人放心了。 几人还未走下桥,一个年轻女子突然跑跑跳跳的冲过来,差点撞到辛艾。 李长生一把将辛艾抱起,对女子怒道:“李灵韵!你莽莽撞撞的干什么?” “哇!”李灵韵被吓得眼泪一下就飙了出来,委屈道:“阿翁好凶啊!我不是故意的!” 哭了几声发现没人劝她,她悄眯的看了一眼,惊喜的发现李长生抱着的女子她居然认识,顿时停了哭声,喊道:“呀!我认识你,那天在崇教寺是你吧?你居然是阿婆吗?” “呃……”听她这么说,辛艾自然认出了她,就是她对这个称呼实在接受无能,她没那么老啊!李灵韵看着也没比她小几岁。 李长生不想听她咋咋呼呼,直接忽视掉,对男子道:“大宾,走吧。” “是,阿翁。” 辛艾跟在后头,在他耳边小声的碎碎念:“这个就是李大宾?你怎么成阿翁这一辈的了?” “只是占了个名头而已,辈分高自然都得尊着。” “难怪我说修理阴庭诫,你那么爽快!阴庭诫娶了李大宾的妹妹,那你也是他阿翁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着说着忍不住得意的笑起来,惹得前面几个人都诧异的回头看她。 辛艾不好意思的捂住嘴,还是很难想象居然在辈分上占了优势。 “阴庭诫他祖上阴训是西凉武威太守。” “啊?” “他喊我阿翁是占了大便宜。” 辛艾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李氏兄妹这一打岔,让他暂时忘记了对莫高窟的恐惧,辛艾乐得什么都没提,开心的牵着他往洞窟走。 盛唐篇29 李大宾呀! 辛艾内心欢呼雀跃,这要修的必定是最有名的李氏供养窟了。 壁画内容虽然在书册上看过,但是早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唯独只记得里面最出门名的那尊涅盘佛像。 现在更加庆幸当初没有进去洞窟一探究竟,创作的灵感不仅来源于已知,更多来源于未知。 如果她之前已经看过,那么脑子里面只会局限于已知内容,想着如何去尽可能的还原,绝不会有创作热情,靠自己的积累和研究去创造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洞窟。 从零开始,无知有时候也意味着无限可能。 李大宾带着引荐了黄都料。 王博士也跟在后方,看见她站在人群中,顿时明白过来,是自己想左了,这人地位可不如自己想的那么简单,他居然还忙前忙后,想要帮衬一二。 辛艾看见他笑着点了点头,王博士尴尬的扯了下嘴角。 几人站在南大像的门口,一阵寒暄。 辛艾看着崖壁上洞口层层叠叠,打断他们之间的寒暄,好奇问道:“这洞窟准备凿在哪里?” 后世的洞窟编号让她脑袋混乱,现在的洞窟数量虽不及后世,这一眼望去也已经好几百个了,除了标志性的那两个南、北大像,实在难以分清谁是谁。 黄都料听闻,伸手往北一指:“自然是那边找个地方。” 辛艾跟随他的手指抬眼看去,北边早已是密密麻麻,涅盘像体积如此庞大,似乎没有足够的地方啊。 李长生看出来她有些不解,在她耳边小声问道:“可是有问题?” 辛艾也学他,趴在他耳边问道:“你想修多大的洞窟啊?” “看你的想法。” 辛艾纠结的咬着嘴唇,这就不好说了,万一说错什么,会不会引导个不一样的方向?她不会因为一个洞窟改变历史吧? 这就是知道历史,但是又不详细的弊端。 她看向李大宾,说起来这个洞窟名义上是他主持修建的,脑子里突然一个灵光,问道:“大宾,你可有想法?” 突然被点名的李大宾如同上课摆烂,突然被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一般,慌忙摆手道:“自然全凭阿翁做主。” 李长生又看向了辛艾,明显意思是听她的。 得,这下陷入了死循环。 “我们李氏修的自然是要与众不同,照我说,”李灵韵眼神滴流的看向他们,“当然是越大越好。” 李大宾一个毛栗子敲上她脑袋:“修洞窟不花银子的啊!你倒是敢想!” 李灵韵捂着被敲红的额头,叫道:“这是彰显我们李氏实力的时候,藏着掖着做什么。” 辛艾笑着看他们俩斗嘴,悄悄推了推李长生。 他扭头看向辛艾,看见她朝着李灵韵努了努嘴,明白了她的意思,道:“那就修个稍大的吧。” 一锤定音。 辛艾欣慰的在他身后点了点头,问黄都料:“若是修个稍大一点的,哪里合适?” “那是要造大像?”黄都料稍作犹豫道,“这里已经有了两尊大佛,再造大像是不合适的。” 这道理她当然懂,于是垂着眼,看着地上的沙砾,她和李长生都是重生而来,生生死死,来来回回。 “不知涅盘……” “心无去来,即入涅盘,是知涅盘即是空心。”不远处走来一僧人,缓缓念着。 来人和她几乎同时出声。 此话正是辛艾心中所想,她诧异抬头看去。 李灵韵听见僧人声音,直奔而去,开心唤道:“阿兄。” “女施主还请唤贫僧法号,灵悟。” 辛艾小声在李长生耳边问道:“这是灵韵的兄长?” “和大宾一样是她亲兄,现已出家,法号灵悟。” “啊?那就是大宾的亲弟啊?”没想到,李氏居然还真有剃度出家为僧的。 灵悟瘦瘦高高,穿着朴素,整个人透着一股清苦像,若是不说他出身,这样子真看不出来是世家子。之前路上遇见的那些女尼,多少还是保留了些世家做派。 “阿兄,你怎么来了?” 李灵韵缠在他身侧叽叽喳喳,灵悟没有理会她,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递给李大宾。 李大宾阅后脸色即变,对着李长生拱手道:“阿翁,郑王有令即回。” “去吧。” 遂又对众人抱歉道:“有令在身,需得即刻启程,洞窟事关李氏供养……”虽说是李长生提议,但是他可不敢劳烦他操心,抬眼看了下灵悟,看见他的光头就来气,都是世家子,有几个真剃度的?想起其他洞窟也有僧匠,干脆指着他,“你来督造,其他事务有劳黄都料。” 说完不等他辩驳,快步转身离开。 黄都料见此问灵悟:“大师,我们刚才说到塑像?” 灵悟并不情愿接下这等事,他早已脱离俗世,刚才只是去崇教寺,顺路把信捎带过来,突然有些后悔了。 手上的佛珠转了几转,突然释然。 出家人随缘自在,他不应在此懊悔,如今落在他身上,说不定也是他的缘法。 他放下不甘愿,打了个偈语道:“涅盘者:涅而不生,盘而不死,出离生死,出般涅盘。如此,修造涅盘像吧。” “是,那小人去发文书,招能善者。” 众人纷纷点头,觉得这一窟做涅盘极好。 回去路上辛艾想起来那辆招摇的马车:“那是李大宾的车吧?”他们走的时候那辆车已经不在了。 “嗯。” “他官职很高?” “尚可。散朝大夫,郑王府谘议参军,从五品下。” “郑王又是谁?” “代宗次子。” “哦~”这么说她就明白了。 “又对政事感兴趣了?” 她连忙摆手:“不不不,我只是好奇。灵悟法师为何会出家?” “世家子弟出家者不是少数,他悟性高。” “那黄都料呢?是否很厉害?” “……巴桑没有把手札给你吗?” “给了啊,我看了,”她无辜的眨巴眨巴眼,“都料、博士、匠、工……这些都是要考的,之前路过州府问过,我什么都没有,是不是也要先去一级一级考才行?巴桑只说不用,也没说具体怎么弄。” “确实不需要,世家可以自己出人。” 辛艾撑着下颌,想想之后可以完全参与到洞窟的制作中来,不由两眼放光。 李长生看着她眼中似有星河流转,无奈的摇了摇头,拉起她坐到腿上。 “你伤还没好呢。” “我已经好了。”说着,把她又拉过来了些。 辛艾震惊的看着他。想起芸奴还在车上,她耳尖烧得通红,低下头默默不语。 李长生心都要化了,这一眼毫无威慑力不说,他看着更似勾引,挠得心里发痒。 强忍了一路,马车刚停稳,他就迫不及待的把她抱进内室。 整整一日未出。 盛唐篇30 日子有条不紊,黄都料不过月余就找好了人。 洞窟的设计有专人着手,样式格局都有各自的讲究,几乎不费力气,灵悟拍板定下了图稿。 涅盘窟终于在764年的深秋开工挖凿。 李长生最近信件明显的往来过于频繁,根本顾不上陪辛艾出门,央金也忙得不见人影。 辛艾看着他们俩忙来忙去,内心也算安慰,他没有真正丢下吐蕃,还在完成自己的使命。 她又怎能落下? 洞窟开凿前期不需要她去,但是壁画的画稿商议还得请教灵悟。灵悟在崇教寺修行,巴桑只好又充当车夫,带着她和芸奴往返于崇教寺。 这日一大早,辛艾就到了崇教寺,恰巧碰见李灵韵和阴庭诫两人站在寺门口。 辛艾趾高气扬的往门口一战,两人乖乖的行礼,叫了声“阿婆”。 虽不是亲的,可孝道总是要做全,即使被叫得老了些,辛艾看着阴庭诫不开心的脸,自己就开心了。 心情大好的走进禅房,找灵悟探讨壁画,他不止佛法悟性高,画技也是数一数二。 她是有备而来,李氏家族现在家传的三部经书:《法华经》、《般若经》和《大般涅盘经》,她都略知一二。 说起《法华经》,它之所以列为李氏家传经书之首,还是因为她当年王羲之手抄的那卷竺法护的译本年久失传,李氏现在用了鸠摩罗什译本代替。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李长生还真是搞了不少事情。 经卷她抄得熟有什么用,悟性有限,在崇教寺听了这么久,还是没能大彻大悟。 翻了半个月,才选了其中的部分内容,打算问问灵悟如何。 到了之后仔细将样卷铺开,列出了几个主题。 哪知灵悟只扫了一眼,便摇头。 “不妥?” “施主应当去看看李氏其他两窟。” 啊? 她一直想着涅盘窟壁画内容的事,竟将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但是……“那两窟在何处?” 灵悟抿了抿嘴,这当真是李氏的人?怎么阿翁都没带去看过李氏其他的供养窟呢? 他不知道的是,李长生自己都没去看过。 李长生这世自小长在吐蕃,在敦煌全部加起来拢共就待了几月,恨不能挂在辛艾身上,哪有功夫理会李氏的事情。再说了,他就是一个挂名的长辈,族谱上传说有这人,敦煌城有他家业,但是他不住敦煌,基本没人见过他,自然没人想起来还要带他去其他洞窟的事。 灵悟还没来得及回答,李灵韵就从外面欢快的跑进来,笑着喊道:“阿兄,我来看你了。” 灵悟皱眉看着她:“请唤贫僧法号灵悟。” “行了行了,反正是来看你的。” 阴庭诫随后也跟了进来,认认真真拜道:“见过灵悟法师。” 灵悟这才满意的松开眉头,可以带路的人来了,他也懒得废话:“劳烦两位施主带她去李氏供养窟看看,贫僧要打坐了。” 李灵韵不满的道:“这就赶我们走了?我是来看看你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灵悟毫不客气:“还我清净,就是最大的帮忙。” 李灵韵气得闭上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准备在这儿站一天,看他是不是当真不为所动。 灵悟还真的没准备理她,直接去书架拿了本经书,净手焚香,跪坐在蒲团上准备开始诵经。 阴庭诫见此上前拉扯她衣袖,她依旧鼓着腮帮,不愿意走。 他小声在她耳边劝道:“反正他日日都在崇教寺,你明日再来看他不就行了?” “你陪我来?” “呃……我明日要去州学授课。” 李灵韵一甩衣袖,气冲冲的转身离开,临走还不忘大吼:“你们都是骗子!” 那两人走了,辛艾也不好多待,收拾东西告辞。 临出门听见灵悟在里面念叨了声:“我者即是佛义,常者是法身义,乐者是涅盘义,净者是法义。” 辛艾站在门口仔细琢磨了下这话的意思,唯有一个结论:自己还真是没有什么慧根。 放弃他能点拨自己的想法,快步去追李灵韵。 哪知李灵韵跑得奇快,出门竟是连人影都没了。 无奈的看着等在门口的巴桑和芸奴,来都来了,也不能白跑一趟,李灵韵不带,她还不能自己去看看李氏的另外两窟吗? 只是天气寒冷,北风呼啸,辛艾并不想走过去。 可惜这也由不得她。 戈壁滩涂颠簸,根本走不了马车,她只能自己安慰莫高窟也不远,走走更暖和。 三人弃了马车,经过从崇教寺后面的桥,沿着断麓往北走。 远远就能望见南大像挑出的塔檐。 还未走到南大像,滩涂边的一处崖壁上已架起了新的木架,是准备开凿的新石窟。 这里便是李氏新开的涅盘窟。 因为涅盘像体积庞大,北面已经没有足够大的地方,李氏早期的供养窟都是在北面,为了遥相呼应,这个洞窟最终选在南边。 洞窟建在二层,走在崖底只能看到林立的木架,未能窥得二层是何模样。 好奇心使然,她还是想上去看看建造得如何。 巴桑见她迈步上了架子,赶紧跟随左右,大人可是提醒过他,千万小心崖壁落石。 她刚上到二层,便碰见了老熟人——王博士。 王博士见到有人上来想要阻拦,发现是她尴尬的笑了笑,辛艾自然的上前跟他打招呼。 王博士见她笑嘻嘻的,引着她道:“娘子随意看看。” 她抬头一看,显然洞窟才刚开始挖,一个黑漆漆的窟窿,不停有人在往外运送砾石,哪有什么可看的,她询问:“图纸可在?我看看。” 王博士埋首在旁边一顿翻腾,巴桑走到她身后小声道:“娘子,洞窟图纸也给您送了一份,搁在书几上的。” 辛艾转头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抿着嘴想骂他一顿,这人怎么不早说?她还讶异为何到现在还没看见过图纸。 话憋进肚子,面子不能垮,她当做不知道,继续等王博士翻找。 等王博士拿出图纸,辛艾大致看了一遍,洞窟为两进式,主室涅盘佛像头南脚北,南北两侧还各有佛龛,其他的内容纸上也画得不是很细致。 她从图中抬起头,看着来往的泥瓦匠,不停穿梭在崖壁和石阶之上,恍然自己如局外人一般,难以置信自己正见证着最伟大的艺术诞生。 她收回心神,递还图纸,问道:“李氏另外两处供养窟在哪里?” 王博士还未回答,巴桑接着道:“奴知道呀,您要看?随奴来就是。” 辛艾这下真的怒了:“你知道你之前怎么不说?” “您也没说您要看那俩啊……”巴桑瞪着他那双大眼,无辜的道。 辛艾气极,伸手指着他鼻子:“你就是故意的,我回去一定要告诉你家大人。” “……” 巴桑摸了摸鼻子,他真的无辜啊! 盛唐篇31 巴桑带着她和芸奴,沿着宕泉河从南往北,几乎走到尽头,他才指了指远处下面挨着的两个洞窟。 “娘子,那就是李氏的家窟。” 辛艾走得起了一身薄汗,欢喜的跑到门口,脸色顿时垮了下来,好一个闭门羹,门上两把大锁特别扎眼。 巴桑站在一旁,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杀气。 他挠了挠头上并不富裕的头发,无辜道:“这奴真的不知道。” 辛艾劝自己平和,可是回头看了眼遥远的崇教寺,她真的不能忍。 干脆一屁股坐在门口的石墩上:“你去拿钥匙,门打开了今日饶你不死,打不开……我就不信弄不死你,坑货!” 芸奴在一边笑出声,抚了抚她后背:“娘子别气,巴桑如此能耐,定能找到钥匙开门的。” 芸奴一句话,把巴桑架在火上,下不来台了。 只好垂头丧气的沿路返回,希望崇教寺里灵悟法师能有钥匙。 辛艾坐在石墩上,看着宕泉河的淙淙流水,感慨时光如水易逝,当年在这里的时候涣奚总陪在身边,如今……她抬头看着旁边的芸奴。此刻没有人在,她依然规规矩矩的站在旁边,辛艾不说话,她现在也不会主动搭话了,笑容时常挂着,却有几分勉强。 不能怪她疑心,只能怪那枚脚印出现得不是地方。 “芸奴。” “嗯,奴在。” “你跟在我身边也不短了哦。” “是,快一载了。” 时间真快,从长安回来已经一年了。 “你来我身边之前是做什么的?” “奴被卖到长安时太小,很多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刚到长安什么都不懂,被主家打发在街上乞讨。年纪小的孩子看着可怜,嘴稍甜点总是乞讨得会多些,奴嘴笨不会说话,比那些孩子讨得少,挨了主家好几顿鞭子……”她看着天空,有些深处的记忆不愿意回想,“再后来大点,有人说把奴卖去妓坊能值不少银钱,主家就把奴给卖了。不过奴年纪小,才艺学得不好,还够不着伺候人,只能干些跑腿的活,就碰到大人大发善心把奴给买了。” “哦?你是如何碰到他的?” “应当是去岁八九月,有日傍晚奴出街帮客人去东市附近买酒,出来时不小心摔了一跤,酒碎了,买不回去酒肯定会被鞭打一顿,运气好躺个十天半月,运气不好可能命就没了,奴可抵不上那酒钱。奴不知怎么回去复命,在街上急哭了,大人应该是路过吧,他问了几句,奴也哭得昏了头,忘记说了什么,只记得后来大人帮奴赎了身。之后奴被人带到长安那处宅子里,再未见过大人。直到吐蕃攻城,奴被叫去伺候娘子,奴才知道,大人原来是吐蕃人。” “你将来可有何打算?” “奴哪能有什么打算?伺候好娘子,有个安稳日子,奴就满足了。” 辛艾看着河面沉默不语。 芸奴有些话憋在肚子里好久了,一直没机会问,现下就她们两人在,她纠结再三,觉得有些问题不如问清楚缘由的好。于是俯身跪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问道:“娘子,奴可是做错了什么事?令您生出嫌隙?” 地上全是沙砾,辛艾看着她膝下凹凸不平的地面,视线缓缓往上打量她的脸。 她生得标志,五官立体明亮,即使面带愁容,弯弯的笑眼也依然清澈有神。 她能像信任涣奚那般信任她吗? “娘子,娘子!” 巴桑着急忙慌的跑回来,打断了辛艾的思绪。 “怎的了?” “娘子,那边有人要跳河……” 话音未落,辛艾已经朝着他指的方向跑去。 远处果然一女子站在河边。 她穿得单薄,手中抱着婴孩站在河边瑟瑟发抖,呆愣的看着冰冷的河水。 辛艾来不及多想,冲过去一把抱住她,劝道:“何事这么想不开呀?孩子还小呢,没了娘亲要怎么活?” 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这些人想不开总喜欢来宕泉河投水。前凉时,李谭的阿娘她没能救回来,这回总不能再让人在她眼前没了。 芸奴跟过来,见她死死地拽着女子往回拉,也赶忙上前去帮忙。 巴桑没想到救个人她会这么激动,自己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她就已经拉住了人,想上前去帮忙,待看清女子容貌,他却停下了脚步。 这女子他认识。 “哇~呜哇~~” 女子怀里的婴孩发出阵阵啼哭。 辛艾想从女子手中接过孩子,女子却死死攥着不愿放手。她也不强求,轻轻拉开襁褓,孩子看着不过刚满月,比李谭那会儿还小,皱巴巴的一小只,哭得太使劲,小脸涨得有些发紫。 辛艾赶紧拍了拍孩子,让他情绪平稳一点,稍微缓缓嘴里的气。 “你既然舍不得孩子,又为何想不开要带着她一起死呢?” 女子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眶满是泪水,哽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手摸着冰凉,想必也不过才出月子,这么冻着,将来只怕更不好,辛艾哪还顾得上洞窟,拉着她赶紧往崇教寺走。 借了间禅房点燃炭火,体温回暖,孩子哭声渐歇,女子才渐渐缓过神。看见辛艾为她忙前忙后,她只是低头哭泣,问什么都不答。 寺里到底是清苦了些,芸奴只弄来些粥水,勉强喂饱孩子。 “你不如跟我们回城?” 辛艾这话一处,三人都诧异的抬头看着她。 芸奴没想到她如此热心,随手一救的女子,竟是要帮到底。 而女子则是歉疚的看着她,又惊慌的看了巴桑一眼,赶紧低下头去,不敢作声。 巴桑沉默片刻,抿着唇道:“娘子不若交给奴来安置吧?” 辛艾仔细一琢磨也是,她对敦煌城没有巴桑熟悉,他能谋的出路比她要多得多,高兴道:“如此甚好,你准备如何安排?” “这女子看着面相应是胡人,沙洲城附近有不少胡人聚居地,奴先带着她去找找看是谁家的亲眷。” “嗯,若能找着亲人投靠是最好。” 辛艾默默看着她怀里的孩子,从袖袋里掏出了点碎银塞给她,安慰道:“你这次没死成,那便是上天觉得还不是时候,就别再想着寻死了,人这一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总归得替孩子多想想。” 女子点了点头,瑟缩着身体,磕头道谢。 辛艾见她应该是听进去了,松了口气。 事情交给巴桑,她也就不再多过问,只是临到出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对女子说了句:“活着才有希望。” 女子在禅房里痛哭出声。 待辛艾走远,巴桑才道:“哭有何用,还是想想如何活下去吧。” 女子抹干脸上的泪,点点头,小声嘟囔着:“是不是因为我生的女郎,他才不要我们的?” 巴桑转头看了她一眼:“商人重利轻薄幸,你还是想想自己怎么活着吧。” 女子不敢再说话,跟着巴桑出了禅房。 盛唐篇32 看着案几上被打回来的画稿,辛艾无声叹了口气。 撑着下巴瞪着桌子上新铺的画纸,贝齿轻咬着笔杆,迟迟没有下笔,突然有了一种学生时期被老师盯着交作业的感觉。 作业虐我千百遍,我待作业如初恋。 说到初恋,她抬眼看了下对面的某人,他手中握着书册,正看得入神,眼都没抬,又翻了一页。 昏黄的灯火照得他侧颜朦胧,更添了几分惑人。 “相公我好看?” “嗯……”纯属无意识回应。 “口水流出来了。” “啊?”辛艾下意识的伸手抹了下嘴角,干巴巴的,并没有所谓的口水。意识到被骗,她咂摸了两下嘴,收回眼神。 李长生收起手中的书册,走到她身旁坐下,侧首看着她,慢悠悠道:“听说你今日又救人了。” 她扯了扯嘴角,不太想聊。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救人一命到底能造几级浮屠她不清楚,但是世人皆苦,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不是所有人都能有她幸运,死了还能重生,失去的人还能找回来。 见她意兴阑珊,他也不勉强,捋起她耳边的碎发,叹道:“艾娘一点没变,仍是仁善。” 辛艾转头看向他,鼻头突然有些酸涩。 几经乱世,他从手握书册的翩翩少年变成执剑战场的大将,内心又何曾改变过? 唯一期盼的,仍是一方安稳盛世。 她把头靠在他怀中,内心忽然安宁,仰头问道:“你近日在忙什么?可是吐蕃有事?” “小事,仆固怀恩联合吐蕃和回纥攻唐,已经到奉天了。” “嗯?”辛艾有些疑惑,吐蕃去岁之后还攻占过长安?“当是攻不下长安吧?” 李长生笑着摸了摸她头:“你当真是什么都知道。确是难以攻下,或者说,毫无可能。” 她作为一个知道历史的人这么肯定没什么奇怪,可是他这么肯定就未免太神了。 “难道是因为你不在军中?” 辛艾一幅看好戏的样子等着他继续讲。 “去岁大唐正乱,大将不得重用,河西空虚,吐蕃还未推佛灭苯,上下一心,天时地利人和加上些许运气,才得了这个甜头;如今奉天乃是郭子仪领军,仆固怀恩、回纥、吐蕃三方军马互不统御,且吐蕃各部身陷苯佛之争,乌合之众,不成大器。” 他目光炯炯,分析得头头是道,辛艾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句话: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那你可想上战场再立军功?” “不想。” ……她才不信。 “战场哪有温柔乡舒畅,哈哈哈哈哈哈。”说着吻上她的双唇,颇有大火燎原之势。 辛艾无奈悉数接下。 末了,他沙哑着声音,在她耳边道:“这世上哪处都不如艾娘这处。” 辛艾耳根烧红,一脚把他踢开,怒道:“我还有正事,你别整天耽误我!” 说完,颤抖的捡起从案几上掉落的毛笔。 墨汁沁冉,新铺的画纸已废。 她双颊酡红,眼中还带着未褪的水色,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差点勾得他魂飞魄散,心口处挠得发紧,这会儿就算是要他的命,估计他都会心甘情愿的奉上。 画纸重铺,辛艾已经平静下来,看着他还满脸荡漾,想了想他刚才说的话,问道:“如若此战大败,吐蕃赞普可会召你回去?” 李长生心里一沉:“暂时不会,这战就算败了,吐蕃损失也没那么大,长安只是顺手,尚结息、尚赞摩的目标还在河西,这才是重点。” “河西还要打多久?” 李长生重新抱起她,握住她拿笔的手缓缓画了起来:“放心吧,有我在,不会让他们打进敦煌的,你只管安心做你的事。” 辛艾犹豫的看了他一眼,想想还是算了,最后什么也没说。 再回过头看向纸上,温暖的大手包裹着她,笔随意动,赫然一朵莲花跃然纸上。 太久不曾见他作画,差点忘记他也是个中高手。 “你可有去过李氏家窟?” “未曾。” “什么时候一起去看看吧?” “中秋已过,再开窟门当是燃灯节【注】。” 燃灯节?那还早着呢吧? 辛艾顿时有种被耍的感觉,画作已成,她推开他的手,气愤的把笔投入笔洗。 几滴水墨溅落在案几上。 “灵悟今日还说让灵韵带我去看看呢?可见也不是非得等到燃灯节呀。” “哦?” “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呢?” 李长生无奈的笑了笑:“我也不是万能的。” 两人正说着,门口传来敲门声。 “大人。” 辛艾听见是巴桑的声音,眼睛滴溜一转,怒道:“巴桑这个坑货,你不整治他,就要翻天了!” 李长生挑眉看着她,配合道:“哦?你想如何整治?” “嗯,不若就让他回逻些吧。” 巴桑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独自回逻些还得了?赶忙推开门,跪在门边急道:“娘子,大人,万万不可啊!” “有何不可的?” “巴桑有用!有用啊!奴给您寻来了洞窟的钥匙。”说着上前递出。 辛艾拿起来一看,还真有钥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来是真有用,那就暂且先留下吧。” “娘子,您逗奴呢?” 李长生一个眼刀过去,巴桑立马闭了嘴。 “你从哪儿拿的钥匙?” “奴去找的阴庭诫。” “难怪灵悟说让他们带我去,李氏家窟的钥匙居然在阴氏手中。”辛艾抬眼看了眼李长生,翘着手指点了下他肩膀道,“行了,钥匙在手,这位小郎君明日可能陪我去呀?” 巴桑捂着脸,这种画面是他能看的吗? 必须不能! 溜为上策! 出门碰上央金匆匆而来,他脸色深沉,看着像是有大事。 巴桑准备离开的脚步稍微一顿,缓缓退回门边站好。 “大人,尚结息大人有信到。” 李长生接过信,一目十行,看完直接就着灯火,火苗引燃,信件瞬间化灰。 “沙州城里没有‘大人’,今日天色已晚,都回去歇着吧。” “这信……”央金稍有犹豫。 李长生只是盯着他看,也不说话。 央金好像突然就明白了,点头道:“是。” 巴桑在门口没等到其他指示,便知明日计划不变,他迈着轻快的脚步愉悦的回去了。 等夜间两人都躺在塌上,辛艾才问:“信上写了什么?” “奉天这块硬骨头不好啃,让我去帮他。” 辛艾也不再多问,看这架势就是他不打算去了。 “你不问为何?” 辛艾笑道:“反正打不下来,费这劲做何?” 李长生也哈哈大笑,抱着她道:“知我者,艾娘也。” 【注释】此处燃灯节,并非前凉时的腊月初八,也并非后来藏历十月二十五,唐朝时期敦煌的燃灯节是正月十五。 藏历燃灯节是为了纪念宗喀巴大师(1357-1419)的逝世,764年的吐蕃才刚开始全面朝佛教转变。 盛唐篇33 两人第二日也未能去成,只因辛艾夜间偶然感染风寒,早上起来便开始咳嗽。 这一病就拖拖沓沓一月余,最后还是到了燃灯节才出门。 元日刚过,喜庆的氛围还未消退,沙州城里人头攒动,信众们早已拿好祭品,点燃灯火,准备共赴这场燃灯盛会。 马车在路上摇晃,辛艾掀起车帘一角向外窥去。 看着渐远的沙州城,和四周无尽的沙漠戈壁,才能理会什么叫做大漠孤烟。 夕阳将落,火红的天光映衬着孤独的围城,远处的党河被天光染红,长河落日,最是叫人挪不开眼。 李长生拍了拍她暴露在冷风中的手:“别看了,小心又冻着。” 不舍的撂下帘子,她吸了吸鼻子,巴桑赶车,芸奴坐在外面,她也不用顾及什么形象,整个人仿若无骨一般躺倒在他怀里。 李长生一手圈着她,另一手仍是稳稳的举着书册。 辛艾看着他,他看着书册,就这么行了一路。 马车在宕泉河边停稳,夜色将暗。 河对岸灯火漫天,仿若白昼。 前世在仙岩寺鼎盛的燃灯节,这世已经完全挪到了莫高窟。 所有洞窟全部大开,窟内被点上了灯轮,抬头望去,宛若灿烂星河,这是前凉不曾有的盛景。 五层塔的北大像前燃着巨大的灯树,地上用油灯摆着莲花密咒,来到这里的信众齐齐跪地膜拜,口中念念有词。 辛艾被这场面深深震撼,她抬手抹了下眼角的泪,内心是无法平息的澎湃。 “夫君,我们去找阿兄好不好?” “灵悟法师今日想必很忙,还是不要打扰了。”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辛艾转头看去,果然是李灵韵和阴庭诫。 她抿了抿唇,不是很想理会,拉着李长生直接往李氏家窟去了。 洞窟大门打开,里面灯火通明,此处离大像较远,还没有人过来,难得清净。 几人先去了靠南的洞窟,此窟分为前室、甬道和主室。前室及甬道都绘满了壁画,旁边还立了块碑石。辛艾走过去看了几眼,文言文由始至终都是她的坎,这断句大意来不及让她细细费心琢磨,直接弃了,奔主室而去,主室的内容才是主家思想的精髓。 主室乃是覆斗形顶方形窟,窟顶开牡丹花团,垂幔而下,内容以《法华经变图》为主,东壁以七宝塔为中心,接其他各场景经变图,甬道正对西壁开了一佛龛,立有塑像若干,最吸引人的是西壁顶上的二十三身飞天,身形飘逸,神态灵动,辛艾大感震撼。 回头看了眼李长生,想开口寻些笔墨,可是今日燃灯节时间有限,似乎也不够她发挥。 她无奈指着北壁道:“那是……” 话音未落,后来者缓缓而谈:“北壁乃是《观无量寿经变》,南壁是《弥勒经变》,东壁是《法华经变》,西壁……” 辛艾转头一看是阴庭诫,他眼神略带高傲,似乎在讽刺她连这些都不知道。 辛艾翻了个白眼,完全没有攀谈的欲望,不等他念叨完,已经大步迈出洞窟。 “哼!”以后机会多得是,等她慢慢来研究。 出门左拐再进一窟,又是另一番天地。 此窟前室仍是各色壁画,旁边也立了块碑,辛艾连眼神都没给,直接进了主室。过甬道直面三尊立像,背靠中心立柱,立像头顶柱碧上绘有《法华经》见宝塔品,这是辛艾比较熟悉的内容。前壁左右还各有三尊,这种组合乃是三世佛,塑像后面同样绘有经变图。 立柱前面点有若干灯轮,前壁被照得一清二楚,一阵幽风吹来,灯火跟着晃动,立柱后面被阴影占据,灯光绰约之下显得幽暗阴森,冷风被吹进内室,绕着立柱转了一圈又被带出来几分凉意,竟有点瘆人。 辛艾退后一小步,悄悄扯了扯李长生的衣袍,道:“可否借盏灯?” 李长生看了眼巴桑,巴桑顿时明了,左右一看,顺手举起旁边一盏稍小的灯轮。 辛艾看着还在微微晃荡的油灯,目瞪口呆,这也行? 虽说它稍小,可是拜托!那也是灯轮啊!半米多高呢! “你不会打翻把洞窟给烧了吧?” 巴桑憨笑两声,辛艾心里一顿发慌,以防万一,还是让他放下了。 李长生没想到他这么不靠谱,干脆在腰间摸出来一个火折子,吹了两口,火焰顿时冒出。 辛艾看着点了点头,夸赞道:“知我者还得是这位小郎君呀。” 说完拉起李长生的手,往柱子后面走去。 她不会承认,其实她对黑暗的地方还是有点害怕的。 柱子正后面又开一龛,是卧佛——释迦牟尼涅盘像。 柱后狭窄,人多稍显拥挤,辛艾向后挥挥手,让巴桑和芸奴都退出去,她接过李长生手中的火折子,站在塑像前细细端详。 涅盘像足有五六米长,身后绘有十颗菩提树,背后还有一排小塑像,如此看来,这旁边的壁画必然是《涅盘经变》,辛艾回头看向南壁,果然……她看见了《八王分舍利》,这是她所熟悉的《阿含经》,是当年睡不着的那些日子,宋夫人跟她讲的故事。 她转头看向李长生,鼻子有些发酸。 世道轮回,因果循环,所有经历,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欲得净土,当净其心,随其心净,即佛土净。圣人求心不求佛,愚人求佛不求心;智者调心不调身,愚者调身不调心。” 几人回头看向入口甬道处,是灵悟法师。 他身披袈裟,手拄锡杖,叮叮当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灯火的原因,看上去真有了几分得道高僧的样子。 李长生看见他点了点头,辛艾还沉浸在他那句话中——净土。 她灵光乍现,突然明白为何灵悟让她来看李氏这两窟,是涅盘,是净土,是故事,是延续。 她开心的看着众人,迫不及待回去提笔弄墨。 “阿兄,你怎么不理我呀!”李灵韵跟着从后面进来,站在灵悟身边。 “施主,你莫要再跟着贫僧了。”灵悟往旁边挪了一步,与她保持些许距离。 李灵韵瘪着嘴:“阿兄,你以前不这样的,小时候你最疼我了。” 灵悟打了个偈语,不再理会,兀自找了个边角,打坐诵经。 阴庭诫见她还要再往前,无奈的从旁拉住。 李灵韵在灵悟身上没能找到安慰,见辛艾在一旁,又想往她这边凑,但是看见李长生脸色不善的站在旁边,还是稍有几分收敛,低眉顺眼的叫了声:“阿翁,阿婆。” 虽然乖顺的站在一边,可是拦不住她对辛艾挤眉弄眼。 辛艾看着她灵动的样子,忍不住笑意莹莹。 嘈杂的声音从外传来,稀稀拉拉又进来几个人虔诚祭拜,洞窟里变得有些拥挤。 辛艾趁机拉着李长生退了出来,今日目的已达到。 马车缓缓踏上来时路。 回望满壁洞窟,香火袅绕,灯河烂漫,莫高窟的盛世已至。 盛唐篇34 765年春,沙尘来得过于频繁。 辛艾坐在案几边,听着窗外噼里啪啦的沙石声,烦闷的叹了口气。 约莫是今年冬日一场雨雪都未下,春日暖和得早,沙尘异常欢腾,三天刮一次大的,两天来一次小的,成天都是黄沙蔽日,不得消停,闹得她最近连洞窟也没去成。 她捏起一张已经临完的局部,这是九个场景的其中之一——入般涅盘,又是一声叹气,《涅盘经变》还没临完。 她有些怀念宕泉河边的那间小屋,离得近,来去自如。 无奈拿出《大般涅盘经》继续抄写,刚写了两个字,她抬头看向李长生:“崇教寺什么时候讲经啊?” “过几日吧。” “哦。” 她安静的写了一会儿,实在抄得无趣,撂下笔道:“好久没出门了。” “嗯。” “你说这沙尘什么时候能停?” ……没有回应。 如此冷漠? 不正常。 辛艾疑惑的走到窗边榻前,只见他正拿着本书发呆,眼神未曾在上面停留半分。 她把书抽开,坐靠在他身边道:“吐蕃有事?” 李长生神色不明的看着她,久久不语。 辛艾心中一沉:“可是你要回去了?” 明知这一天迟早会来,她应该放手让雄鹰重回战场展翅,可还是有几分隐隐的失落。 “不回。” “嗯?” “你很想我回去?”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危险。 “呵呵,那倒也没有。”辛艾无辜的摆手。 “我看你就是有。”说着李长生突然发力,翻身把她压在身下,看着她水润的双眸,惊讶中带着迷茫,似乎在无声的邀请,真是越看越勾人,“还是嫌弃我不够卖力了呀?” “呜呜呜……” 她哪还能开口辩解,知他心中有事,半推半就随他胡闹了一整日。 榻几边一张信纸不小心被掀掉,落在地上,信上用藏语赫然写着:三月,大蕃遣使假意与唐求和,被郭子仪识破,遣河中兵守奉天。 河中兵。 崔大就在这次的调令中。 他已经是九品校尉了,虽是散官,但是这会儿在军中,多少还是能有点用。 可惜崔翁在河东不能跟他一起走。 不过没关系,他奉令守奉天,万一真遇上仆固怀恩或是吐蕃、回纥大军,这不又是立功的好机会吗? 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崔大。 绝境让他重生。 当年要不是辛云京关他那几月,恐怕还不会有现在的他。 受人冷眼,食不果腹,真是受够了这一切! 还好,崔翁回来及时把他救了出来。河东经过这一次,他已经待不了,崔翁花了全部积蓄,托人在河中给他谋了个军籍。 他也只能做到这些了,剩下的事还得靠自己。 “崔大,崔大,在吗?” “在。”他从队伍后方快步跑上前。 “带着你的人,去西城门接应。” “是。”崔大扭头招呼上自己的小队人马往城西奔去。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骂了一句见鬼的天气。 春日,没完没了的雨。 冰冷雨水灌进靴子里,脚被泡得发胀,估计明日腿又得疼了。 还好小队里的几个都是听话而且肯拼的人,只要有机会多杀几个敌军,挣得军功,出头之日就不远。 唯独没料到,西城门一守就守了半年,每日望眼欲穿,一切风平浪静。 平静的表象掩盖之下,内里却是波涛汹涌从未平息。 九月,仆固怀恩联合各部数十万大军卷土重来。吐蕃气势汹汹,直奔奉天,他们这才被调离西城门,编入朔方军浑瑊麾下,直面吐蕃大军。 “呜~~” 号角响起。 崔大提起精神,举起陌刀,准备冲锋陷阵。 浑瑊是员猛将,数日前携二百骑兵突袭,俘获一名吐蕃大将,军中士气大振,这场仗十拿九稳。 鼓声起。 全军冲锋。 崔大凭借着梦中的记忆,挥刀砍劈。 这一战打了数日,吐蕃始终无法攻克朔方军,暂时收兵。 他下面的小将不幸死了一个,伤了三个,剩下的人在战场上被磨得精疲力竭,现在总算可以回营修整一二。这满身的味道,已经难以形容。 几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营中,掀开帘帐,崔大难以置信,是谁来了? “阿翁。” 他几度以为自己是过于疲累置身梦境,直到崔翁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翁,你怎么来了奉天?” 崔翁附在他耳边小声道:“圣上急召郭令公。” 他顿时了然,这两人,一个镇守河东,一个镇守河中,私下必有往来。阿翁此刻来,定是辛云京寻郭子仪有事。 “阿翁可能今夜在此歇个脚?” 崔翁摇了摇头,道:“此乃急令,我也不过是正好路过奉天,看到你们收兵,来看看你如何了。” “儿很好,阿翁放心。” 崔翁安慰的拍了拍他肩膀,欣慰道:“吾儿长大了。” 他不欲多留,交待几句便匆忙离开。 崔大心里隐隐有些失落,崔翁待他是真的好,可惜这一面匆忙,只能待安定之后,再好好孝敬他了。 到了晚间,他躺在营帐中,这几天的疲累堆积在一起,睡得格外踏实,梦中隐约听见战场上的杀喊声,不久变成胜利的欢呼。 呼声逐渐变得真实。 他被吵醒,披上外衣起身走出营帐,果然帅营附近灯火通明。拉上一人问了几句,原来是浑瑊夜间带兵偷袭,又杀了千余人。 吐蕃不过尔尔。 夜里稀稀拉拉下起小雨,想起崔翁,心中隐隐有些担忧,按照他离开的时间,也不知道路上有没有受阻。 到黎明时分,天色越发黑沉,变成倾盆暴雨。 崔大看了眼天色,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腿又开始疼了。 这么大的雨,吐蕃大军估计也不会进攻,他能安静的休息一整日。 果然到了下午,暴雨仍是不停。可惜营地不少地方积了水,他们被叫去做工事,休息只是妄想罢了。 这场烦死人的暴雨一直下了七八日,他们的营帐几乎全泡在水里,他的腿疼得快要站不起来。 还好,吐蕃大军见天气恶劣无处下手,竟是直接撤军,去了礼泉。 天也终于转晴,所有人都在欢呼之时,他收到了一封从河东递来的信。 信纸被阴湿了一角,但是不影响他看明白里面的内容。 九月十一,遣勇使河中,十七日不幸遇吐蕃军,卒于乱中,骸骨无所得,特告谕,节哀自重。 十七,不正是来看他那日吗? 崔翁就这样没了? 此生再也无所依靠? 尸骨无存…… 他虚脱的跪坐在地,茫然四顾,往后何处是他归处呢? 难以置信的举起信又看了一遍。 吐蕃! 让人愤恨的吐蕃军! 阿翁只是送信而已,这都要赶尽杀绝吗? 信被他捏在手中,已经破碎,如同他往后的人生一般,毁了这一切的都是吐蕃! 此仇不报,便是枉费了崔翁养大他一番苦心。 他要替崔翁报仇! 正好看到一校尉经过,他一把拉住他,问道:“此次领兵攻奉天的吐蕃大将是谁?” 年轻校尉想了想,回道:“好像是叫尚赞摩。” 盛唐篇35 改道礼泉的尚赞摩打了大喷嚏。 这个鬼天气,在奉天淋雨淋得他都风寒了,浑身发冷不得劲。 “尚乞心儿呢?”他骑在马上大吼道,“去给我把那个臭小子给找来!” “是!”旁边的副将赶忙调转马头去抓人。 他还能去哪儿?无非就是跑到哪个野坡,拉着人去赛马了。 这可是行军路上啊!真是不省心! 副将除了吐槽也不能把他怎么样,毕竟那也不是他儿子。 果然,往回跑了一大截才将将看见他的身影,他身下的马匹正踏着满是泥浆的草地,一路狂奔,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兔崽子。 副将无奈,又甩了几鞭子,抓紧追赶。 气喘吁吁追了一段,这会儿竟然连人影都见不着了,这臭小子什么时候马术进步这么大的? 他嘴里骂骂咧咧,郁闷的拉停。 尚乞心儿他逮不到,其他人还不行吗? 手指塞进嘴里,吹了个响哨,另外几匹还在飞奔的马自觉慢慢停了下来。 再一吹,马儿像听懂了一般,带着人掉头跑回来了。 几个年轻小伙一看是他,搭丧着头,大气不敢喘。 他鼓瞪着眼,怒斥了一声:“瞎跑些什么?”其他的话并不准备多说,会有人收拾他们。 剩下那一个漏网之马,反正那匹马也不是他训的,先把这几个带回去交差了事。 等尚乞心儿回到营帐,天都黑了。 医官正在给尚赞摩扎针放血。 看见他终于回来,尚赞摩跳起来大骂道:“你这死崽子,净会惹事,还回来干什么?” 尚乞心儿一听,刚迈进营帐的脚往后一退:“那我走了?” 尚摩赞左右一看,身边也没什么东西趁手,就医官的那盒针正好搁在手边,顺手拿起针盒就朝他扔去。 “你敢!” 木盒子经不起折腾,飞到半路已经散架,盒子里的针顺着轨迹散开,甩得到处乱飞。 尚乞心儿边躲边大喊道:“哇塞,果然战场之上无父子,你这招使的什么独门暗器?竟是想要我命?” 尚赞摩被他气得眼前一黑,咳嗽不止。 “咳咳……咳,你……你这个……咳咳……逆……逆子!” 两人一来一回,闹腾半晌。 医官低头退到角落,针都不管了,反正不吱声,等着他们俩闹完,不要殃及其他弱小无辜。 到最后还是尚乞心儿见他真被气着了,软下来态度,假模假式安抚了几句,这才作罢。 医官见两人闹完,举起手中唯一躲过一劫的银针,对着尚赞摩几个穴位狠扎下去,颇有些替无辜阵亡的针盒报仇的意思,针针见血。 “啧……”还真有些疼。 “大人,您还是火太旺,得泄一泄。” “我这不是风寒吗?” “嗯,外感风寒,内有蕴热,放完血开个方子,火灸几次吧。” 尚赞摩无奈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什么大不了的病这么麻烦? 医官退到门口时,看到满地凌乱的碎针,心中有些痛,闷闷不乐道:“大人,小臣这针可是治病救人的,眼下针没了,这营中……哎!” 尚赞摩反应过来,捂着额头,糟了!看他一冲动! 顿时换了一副面孔,摆出笑脸道:“那个,针啊,等打下礼泉,我亲自去给你抢一把来。” 医官满脸黑线,“呵呵”两声退了出去。 这人傻得不知道怎么当上大将的! 他还是自己去寻吧。 尚赞摩懊悔不已,达扎路恭没说错,他就是容易冲动行事。 看着眼前这个始作俑者,气不打一处来。 “过来,去写封信,给达扎路恭。” 尚乞心儿不乐意的扭扭捏捏:“非得让我写干什么?” “忘记尕让他们几个差点被你害死了?让你整天到处瞎胡说!那是能乱说的吗?”尚赞摩越想越生气,站起来对着他后背就是一巴掌,“我带你出来,就是想让你少惹点事!整天乱跑什么?这信必须你来写!” 尚乞心儿无奈拿起笔,问道:“写什么?” “仆固怀恩突发暴疾,九月初八殁于鸣沙,隐而未发,吾与回纥不可久谋,欲边打边掠,可好?你何时想通能回?念你久矣。” 尚乞心儿搓了搓手臂上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念你久矣?至于吗?” “你不懂,没有他,攻破长安只是妄想。” “我们都打到奉天了,还能拿不下长安?他不是被流放到北地了吗?能不能回来还不知道呢。” “你懂什么?只要他想,就能回来。” “真这么厉害?” 尚赞摩笑了笑,没有言语。 信当然没有送到北地,半路就被改道送去了沙州。 李长生站在宕泉河边,手上正拿着尚赞摩的信,身后是新修的小屋。 宋僚的那间屋子早已经渣都寻不着了,莫高窟的兴盛,让这附近在近几百年修了不少寺庙。完全隐秘之地不复存在,找了很久,才寻到这么一个稍微安静点的地方。 看了信里的内容,他摇了摇头,这屋子位置还是选得草率了,不够安全。 辛艾从崇教寺听完经书出来,和灵悟聊了几句,颇有感悟。 回来见他站在门口,抬头看着胡杨林发呆,悄悄的走到他身后,想吓他一下,哪知刚停住脚步还没来得及出声,他就转过身来,一把将她搂在了怀里。 “你早就看到我了!” “你跑得那么欢快,老远就听见你的笑声了。”李长生上下打量着她,眼神始终是温柔缱绻,“今日如何?” “很顺利!原来六在佛语中的意思是六度,从痛苦过度到幸福,我已经和灵悟商量好了,涅盘佛像后面是六十六个故事。” “嗯,那就好。” “你刚才在看什么那么认真?”辛艾也抬起头看了看头顶上的胡杨树,没看出什么不一样。 “叶子黄了,发现上面有个鸟窝。” “嗯,等叶子掉光,鸟窝会全部显露出来的。” 李长生本想告诉她情况有变,可能要离开一阵,听她这么说,突然觉得局势还未全部显露,确实可以再等等。 他会心一笑,摸了摸她的头。 回到屋内,她开心的翻开手札,想着今日在崇教寺听的故事,脑海中已经有了些许想法,提笔一鼓作气。 李长生坐在窗下的榻上看着她,眼神舍不得离开半分。 想起怀里那封信,滚烫的心变得冰凉。 叫来央金,交代了几句。 看着窗外西沉的夕阳,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果然,一月之后尚赞摩再来信,仆固怀恩死讯未能瞒住,回纥已知,双方各不信任。郭子仪利用这点,劝说回纥与唐结盟,离间之策使得恰到好处,吐蕃成了众矢之的,尚赞摩只能边打边跑。 到元日再收到信时才知,他这跑的一路,竟是一仗也未赢,先前大肆劫掠的那些,反而又被抢回去了不少。 赤松德赞大受刺激,吐蕃大军在这里耗了两年,根本没能证明什么。他不愿承认没有达扎路恭拿不下长安,也不愿退让叫他回来,干脆下令大军弃东往西,不再执着于长安,往河西来了。 盛唐篇36 春日阳光温暖,透过窗台洒到案几上。 案上铺满了画纸,辛艾趴在上面忙得不可开交,袖子偶然不小心扫到,掉下去了几张。 掉了就掉了吧,她顾不上那些。 “哎呀,阿婆,你的画掉了。” 李灵韵俯身替她捡了起来,犹犹豫豫搁哪儿好,半天也没找着个空地儿。 她一大早就来了,今日可是浴佛节,想拉她一起去崇教寺,在这等了好半天了,她还没答应。 芸奴进来看她还在这里,手上拿着画不知所措,上前接了过去,道:“您别等了,娘子去不了。” “这里离崇教寺这么近,来去一趟又耽误不了多少时间,阿婆,您就陪我去看看嘛。”手空了出来,她改抓辛艾的衣袖。 袖子被拽住,辛艾笔下一顿,抬起头道:“阴庭诫今日没陪你?” “他呀?”李灵韵瘪着嘴不满道,“忙得都好几日没见着了。” “州学有那么忙?” “不是的,说起来都怪吐蕃,他们占了甘州……我跟你说你别告诉别人哦!”她神秘兮兮的趴到辛艾耳边,小声道,“河西节度使跑到沙州来了。” “他来沙州作何?” “谁知道呀,州府州学能用上的人全都被拉去了。” 辛艾若有所思,难怪李长生这几日也不见人影。 “阿婆,我们一起去吧,再不去都晚了。” 辛艾本就对浴佛节没什么兴趣,这会儿知道发生这么大的事更没心思了。 她看了看旁边的芸奴,道:“你不是也信佛吗?你跟她一起去吧。” “啊?”芸奴不敢相信,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可以吗?” “阿婆……这……” “给你放一日假,去好好看看吧。我还得赶画呢,你们快去,不然真来不及了。” 李灵韵大失所望,阿兄不愿意见她,她才来找辛艾一起的。 她看了眼天色,再不走确实赶不上了,这才无奈带着芸奴离开。 磨了一个早晨,白搭。 等两人离开,辛艾搁下笔,心里有些难受。 她忙着洞窟的事,习惯了他日日都在身边,这会儿才发现,竟是把他忽略得彻底。 坐在案几前一发呆就是一天。 李长生回来时将将有些暮色,推门进来就看见她坐在案几前,也未点灯,神色不太对。 他快步走到她跟前,把她揽在怀里,问道:“发生何事了?” 辛艾抬头看着他的下颌,那里已经冒出了一小截青色的胡茬,她这几日都没有注意。这不是他忘记剃,是他要走了,故意留的。 心里发紧,眼睛有些难受。 她使劲眨了几下,道:“李灵韵今日来找我,听她说吐蕃打下甘州了。”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的事?” “前不久。” “之前不是一直想打长安吗?怎么往西来了?” “仆固怀恩死了。”他牵制吐蕃大军在东线的棋子没了。 埋一颗好的棋子往往需要数年,这中间不可预估的意外太多,大局瞬息万变,即使他已经预设了多条后路,仍然不可掉以轻心。比如这次暴毙,没有这个意外,仆固怀恩还能在河中牵制各方更久,他也能陪在她身边更久。 好在局面尚且可控,只是,他要离开一段时间。 辛艾怔怔的看着他。 吐蕃大军开拔,何其繁琐,由东向西,从奉天到甘州,至少半年了吧?她这半年都做了什么? 活在被他营造的安宁氛围里,忘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乱世。 “你什么时候走?” 他无法开口回答。 “李灵韵说,河西节度使在沙州,他会不会认出你?” “不会,杨休明不过刚上任,他不曾见过我。” “嗯。” “我走之后,你切记,不要回敦煌城。杨休明这人,有勇无谋,胆小好色,你切记不要让他见着你。” 辛艾噗嗤一笑:“我又不是什么绝色,还能遭人惦记?” “那不是也被人绑过吗?” …… 想起索嗣,无法反驳。 “你直接去甘州还是回逻些?” “我要去桑耶寺。” “哈?” “我说我弃苯信佛了,巴赛囊不相信,他劝说赞普让我去修桑耶寺,以证明我确实虔诚信佛。” “修寺得好长时间啊,不会一去好几年吧?” 李长生摸了摸她的头,笑着道:“当然不会,只是个意思,待上几月就行,我还得回河西作战。大唐与河西的消息已经被切断,按尚赞摩和尚结息打仗的速度,等我回来,他们应该攻下肃州了。” “你再加入,那岂不是过不了多久,敦煌就会被占?” 李长生想到什么,哈哈大笑起来:“你以为我是去帮他们打沙州吗?” “不是吗?” “你就安心好好完成壁画,且看着吧。” 辛艾看了看案上的画稿,这些不急于一时,他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是时候好好陪陪他了。 “今日浴佛节,晚上崇教寺还有仪式,去看看吗?” “好。” 两人相携出门,牵着手慢慢往崇教寺晃悠。 远远就看见寺内灯火通明,连寺前面的塔林中都被零星点了灯。 夜色中仍然是人来人往。 一女子随行在祭拜的人群中,看见她时眼色立马亮了起来,快走几步想上前跟她打个招呼,待看清楚旁边的李长生,她心中一慌,赶忙躲到一方塔后。 实在没有想到,在这里居然能见到他。 不不不,她应该想到的,他能为了她攻打长安,现在她在这里,巴桑大人也在这里,他出现在这里又有什么稀奇呢? 她悄悄的探头又看了一眼,他居然穿的汉服,难怪刚开始没有认出来。 “哇~哇~” 怀中的婴孩突然哭了起来,女子轻轻拍了几下她的后背,想安抚住,可惜没有什么成效,孩子反而哭得更加大声。 她害怕引起注意,无奈的抱着孩子快步离开。 辛艾恍惚听见有婴孩哭声,好奇张望了一圈,没看到什么小孩,也没有当一回事,牵着李长生的手继续往崇教寺走去。 两人刚进寺门,就看到一大串人踏着灯光而来。 辛艾一眼就看到了夹杂在中间的李灵韵,赶紧拉着李长生站到廊下的阴影处。 这群人以李大宾为首,身后跟了好几个她不认识的人,阴庭诫、李灵韵夹杂其中,芸奴没有什么存在感的跟在后方。 “跟在大宾身后的就是河西节度使杨休明。”李长生在她旁边说道。 “李大宾的官职比杨休明高吗?他不只是郑王府的谘议参军吗?” “是,谘议参军正五品,节度使嘛,正二品。但是,郑王刚被授了天下兵马大元帅,杨休明只是刚上任的节度使。” “哦~~”辛艾了然。 天下兵马大元帅,前有唐太宗李世民,后有唐代宗李豫,这基本是唐朝皇子的标配。 “郑王很是受宠啊?他有可能继位?”不应该啊,代宗之后的皇帝好像不是他呀。 “当然不会,他虽是嫡长子,但是皇太子已立,何况他是崔妃之子,崔妃乃是杨贵妃的外甥女。” 辛艾眉毛一挑,果然,皇室辛秘非常人能探究。 大约是目光过于灼热,这两人在角落热切讨论的时候,引来了几双疑惑探究的眼神。 辛艾赶紧转身抱着李长生,退向更黑暗的角落。 几人眼神扫过,没有看到什么可疑,快步离开了崇教寺。 芸奴跟在后面,落下了几步,看了眼角落里的一对身影,她要是连自己主子的身影都认不出来就怪了。 这两人胆子可真大,平民百姓不认识这个鼎鼎大名的吐蕃大将就算了,但是居然敢在节度使大人面前晃悠,怕是想直接把这里升级成修罗场吧? 确定前面一群人已经走远没有怀疑,她才悄然跟上。 辛艾抬头看了看李长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感觉两人像是做了坏事的小情人,小心谨慎的在角落偷偷幽会。 节度使离开,浴佛节盛会已毕,众人跟着散去,刚才还喧闹的寺庙逐渐安静。 两人在夜色中相拥,分外珍惜此刻的宁静。 盛唐篇37 大历八年(773年)十月,吐蕃以十余万兵与朔方军大战。 尚乞心儿看着眼前的大唐兵马,撇撇嘴,完全不当回事。 他虽是又做了一回大冤种先锋,但是这才派几千兵马来,实在不够看。 要说他怎么成了先锋这事,还得从八年前见到达扎路恭说起。 那会儿吐蕃刚攻下肃州,准备继续往西。 达扎路恭修完桑耶寺黑塔,赞普十分欢喜,又派他到肃州与大军集合,继续未完成的事业。 尚乞心儿到底和尕让他们几个一起从小玩耍的,想起来那几个兄弟被他弄在山上磋磨掉半条命,他就有些心里不爽。 不爽归不爽,他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还能怎么样? 找找事,耍耍无赖,也就这样了。 整个军营都知道他野,但他父亲可是尚赞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了。 唯独达扎路恭跟他过不去。 他不过就是独自出去溜个马,哪想再回来时,整个营地灯火通明,唯独不见人影,空荡荡静悄悄,他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正在疑惑之时,好巧不巧,唐军围营突袭。 两百多唐军骑兵跟着他追,平坦的大路他哪敢走,被围就是必死无疑,只好往山里跑,山间夜路漆黑难走,颠得他都要吐了,不知道跑到哪个犄角旮旯,吐蕃大军突然冲出来,一招制敌,唐军全没。 尸身在他周围遍布,他气得差点掉泪。 这不摆明是计,他是饵? 心里十分不甘,可又无可奈何,他见过达扎路恭那身手,着实打不过啊!梁子结得更深,不过只能徐徐图之。 等他稍大一点,练好马技,终于找到机会跟达扎路恭打赌跑马,谁赢以后谁说了算……两人同时从营地出发,达扎路恭一路慢他一头,追着他赶,胜利的快乐冲昏了头脑,他也没注意看路,等身后马蹄声彻底消失,他拉马急停,才发现,不知道何时跑到了两军阵前,他一个人骑马独站中央,双方大军在他左右对峙。想悄悄退回吐蕃军营,可是双方将士都注视着他,尤其是达扎路恭站在远处正看着,面色讥诮且挑衅,他血气上涌,无奈变成开路先锋,发了狠的往唐军堆里冲,还好那时他小,跑得贼溜,没把命搭里面。 再之后…… 他发现这人真是心眼贼多,没有他算计不了的事。 时间久了,几惊几吓,突然感觉,这前锋虽是做得冤,但是精神上的刺激大大的满足他喜欢冒险的心里,竟是从中得了乐趣。 比如此刻,浑瑊带着这么点人,想从他这里突破,那不就是做梦吗? 果然,宜禄顺利拿下。 他带着先锋军转战盐仓,对阵马璘,又是一场胜仗。 这一路杀得太过顺利,尚乞心儿难免有些飘飘然,在营中逢人就吹,每天高傲的仰着头,仿佛一只胜利在握的大公鸡。 尚赞摩看见儿子终于有长进,自然也是逢人就夸,尤其是打败了浑瑊和马璘这两员大将——一个是把他们阻挡在奉天,大挫吐蕃士气,逼得他们往西的人;一个是打下长安之后,再围凤翔时,不要命去后援,逼得他们放弃凤翔的人。打了这么多年,不知道受了这两人多少鸟气,如今扳回一局,值得大肆庆贺。 达扎路恭看他们父子俩这一模一样的德行,晃晃悠悠跟在后方,乐呵呵的一声不吭。 要说此时的朔方军,确实士气低迷,他们从未输得如此惨,可以说是逢战必败。 崔大也被压得喘不过气。 他一直致力于替崔翁报仇,头几年还能有机会上战场杀几个吐蕃军,可是腿疾日益严重,仇还未报,他已被撤到辎重营。 跟着浑瑊的日子,不能上战场就如同废物一般让人看不起。 “你可听闻?今日召了不少人准备去隘路。” “又是去打尚赞摩?当先锋?” “诶,这次不是召的骑兵,都是找的武艺超群的好手,估计是要突袭。” 是尚赞摩?那是害死他阿翁的凶手啊! 崔大隔着营帐听见帐外的人聊得火热,他内心蠢蠢欲动,好像机会终于来了。 “你身手可是挺好的,是不是把你召进去了?” “我哪能啊,是骑兵营的张副尉,这消息也是从他那听来的。” “张副尉?他不是去岁从马上掉下来摔断了腿吗?还能去突袭?” “早就好啦,那人刀法了得,当是看中了这个。” “原来如此。” 朔方军大败,战场缺人,稍微有些才能,都能有机会立功,可惜他的腿……注定此战又是无缘。 夜色渐深,崔大辗转反侧,手刃仇人的机会来之不易,明日清晨就要出发,到底怎样才能加入此次的大军呢? 帐内鼾声震天,他始终没有头绪。 一夜未眠,到拂晓时分,才稍稍有些困意。 刚要睡着,似乎有东西擦着他身后的帘帐而过。 他陡然惊醒。 帐外漆黑,不能分辨是何踪迹,再仔细听去,确实有悉悉索索的声响。 他坐起身来环顾四周,二十来个人挤在一个营帐,疲累后的各种声音此起彼伏,唯独没有人醒来。 悄悄起身,他准备出去看看到底是什么。 帐外天色还是漆黑,近处几个营帐笼罩在雾色之中,朦朦胧胧,看得并不真切。 刚才的声响此刻已经不能清晰辨别,大概判断了下方向,疑惑的往后方小树林走去。 林子里漆黑一片,他也不敢往深了走,在外围转了两圈,没看到什么可疑。转身准备回去时,林子深处突然传来两下声响。 他悄无声息的往里寻去。 那人穿着副尉的衣服,正在鼓捣信鸽。 很显然,这大半夜的放鸽子,除了细作不做他想。 崔大蹲在一旁悄悄看着没有做声。 等那人把鸽子放走,往回走时,崔大仔细盯着他的脸,想分辨一下这细作到底是谁,若能揭发也是有功。只见那人在林中走得有些趔趄,这个他太熟悉了,有腿疾才会如此。 陡然想起来白日那两人的对话,再看看这人穿的衣服,难道这是那个张副尉? 往他腰间看去,果然一枚小小的令牌随着身形荡漾。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崔大静静蹲守在树后,等他经过,从身后一刀抹了脖子。 血溅三尺,他小心避开。 等他彻底死透,扒下来衣服换上,又给他穿上了自己的军服。 没想到死了还能升个官。 崔大嗤笑一声,虽是降了一级,但是一点也不可惜,不能上战场的校尉可以说是毫无用处。 临走时想了想,用刀把那人的脸和身子给划了个稀烂,如此一来,只能靠衣物上的名字辨别身份,都会以为是他死了。 好一招狸猫换太子。 天色渐亮,营帐中传来了号角声,突袭的队伍要出发了。 崔大确认那人已经面目全非,怎么看都是自己,理了理衣裳,才稳步离开。 好几千人的队伍,谁能认识谁?一个小小的副尉,不值一提。 崔大跟在队伍后方,往隘路进发。 达扎路恭和尚赞摩带领的吐蕃大军此刻已至陇州,准备再进凤翔,直指长安。 尚乞心儿听闻盐州刺史在秦原鸣鼓,欲折回再开战。 达扎路恭本想说不必顾及后方骚扰,可是看着这父子俩一路得意忘形,到底是懒得管了。 长安他不想打,河西他更不想打,如此拖着便是最好的局面。 何况,他已经好几月未回沙州了,实在思念得紧,得找个机会回去看看艾娘才行啊! 达扎路恭骑在马上,看着尚乞心儿挑衅的眼神,就知道他又想找事。 他想起早上看到的纸条,扯了扯嘴角,对尚乞心儿道:“你可知前方是何地?” 这还真是难住他了,他只管跟着队伍走,指哪打哪,大唐地名那么多,他怎么可能全都记得住?摸了摸鼻子,摇摇头:“不知。” 尚赞摩大笑着替他回答道:“那是隘路。” “你可知这名字的由来?” 尚赞摩想了想道:“来去这么多回,还真不知其由来,愿闻其详。” 达扎路恭笑了笑道:“晚点你就知道了。” 盛唐篇38 天色将暗。 崔大躲在树后一动不动已经两个时辰,腿都有些麻了。 他扭头看了看周围同样跟他埋伏在这里的人,都是屏息凝神,严阵以待,要不说朔方军军纪严明,他只能继续忍着。 虽已是秋日,可草丛里蚊虫依然不少。 一只蚊子在他身边转悠半天了,他看了看周围,实在忍不住,轻轻挥了几下手,想把它赶走,刚动,远处轰轰隆隆传来兵马动静。 不一会儿,声音越来越响亮。 隘路是个小镇,没有住多少人家,零星分布在山间各处,路上很难看到人。 这路不是很宽,队伍通过稍显拥挤,路边都是茂密树林,此刻林子里轻悄悄的。 尚乞心儿骑着马,走在队伍前端,无所事事的东张西望。行军路上还是无聊,没有打仗来得痛快。 走着走着,只见林中一个白影穿过,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定睛细看,心中一喜,竟是条白狐。 陡然使劲一夹马腹,拉起缰绳,迅速脱离大队,往林中蹿去。 尚赞摩在他后方不远,本来看着他背影心中得意洋洋,还在赞叹这个儿子最近几仗打得不错,见他莫名其妙离了队,以为这兔崽子安分不住又想惹事,心中怒火霎时暴起,一鞭子甩向马屁股,赶紧去追。 “狗崽子!你他娘的给我回来!” 吼声震天,不止惊得队伍里的士兵都朝他侧目,还惊得林子里的鸟乱飞,更是惊到了埋伏在林中的朔方军。 一个士兵没忍住“啊”了一声,离他近一些的以为是得了进攻的命令,纷纷“啊啊”大吼的从林中站起来,挥着刀戟往外冲去。 斥候早已过去,吐蕃军没想到还会有埋伏,只能仓促应战。 路窄林深,一片混乱。 达扎路恭本是跟在队伍后方,听见前面出现杀喊声,知道果真出了乱子,急拉马头,往前冲去。 崔大看着身边的人都站起来往前冲,他只能爬起来赶紧跟着一起跑。 按计划,应是等吐蕃大军过去一半,他们再冲出去拦腰截断。这才刚刚过去了几千人马,他也不明白,怎么突然就开始了呢? 但是,报仇要紧,顾不得那么多。 林中野战跑得略微艰难,崔大只能边打边寻,他记得,凡是吐蕃大将,都系兽皮。 吐蕃先锋兵并不多,朔方军在林中是有优势的,歼灭前面这些人也没有费那么多时间,崔大杀到前方,一眼就看到腰间系着兽皮的年轻大将。 他正骑着马,在林中厮杀。 此将过于年轻,虽不是尚赞摩,但是能杀一个,替阿翁报一分仇也是好的。 崔大从袖中拿出收藏已久的袖箭,躲在树后偷偷瞄准马上那人。这是崔翁给他的,现在用来给崔翁报仇最合适不过。 尚乞心儿只是想去追那只白狐,没想到会引得场面一片混乱。 此刻他哪还有心思惦记狐狸,拔出刀来,骑着马在林中穿来穿去,不停砍杀。纵使他马技再好,林中树枝杂草繁多,打得碍手碍脚,马儿根本施展不开,他只好无奈弃马而下。 刚跳下马,一缕寒光从他身边擦过,钉在了后方树上。 有人偷袭! 他戒备的看向四周,打得更加小心。 一射不中,崔大十分惋惜,到底没怎么用过这个,还不趁手。 这人有了提防,再难寻到合适的时机,干脆弃了,再寻下一个目标。 这不,扭头没多远,又看到一个。 他躲在后方仔细辨别了一下此人身形,正是大仇人尚赞摩。 尚赞摩边打边朝后方喊话,让士兵抓紧往前冲,希望能靠人多优势,挣脱唐军的包围。 这条路实在太过狭窄,后方士兵有心往前,可是前路已堵,根本就挤不过去。 他无法,只能边打边往林中挪,希望能扩宽战场,给后面的人争取更多地方。 说时迟那时快,一根冷箭朝他飞来,他无处躲避,箭已飞至跟前。 “叮……” 本以为必定重伤无疑,结果箭没扎到他,被达扎路恭飞来的大刀打偏,掉到了旁边的草丛。 飞过来的刀不偏不倚擦着他的脸而过,尚赞摩抹了一把冷汗,好险。 一击躲过,他郁闷吼道:“你娘的!差点砍到我。”见他不理会,又大声喊道,“小心啊!唐人有弩!” 还用你说? 达扎路恭懒得搭理他,直奔箭来方向而去。 崔大这箭被拦,十分不甘,还没看清是何人打掉的,就听见马蹄声朝他这边而来,他只好转身逃开。 还好人潮混乱,那人并未找到他。 他躲在树后喘息,悄悄探头看看到底是谁,这一看就惊着他了。 这人是? 虽然蓄着须,但是……化成灰他都记得。 这不就是梦里那个李暠吗? 崔大皱着眉,百思不得其解。 梦? 是真的? 他心下疑惑不定。 梦里那人是西凉王,现在这人是吐蕃大将。 到底哪个是梦?哪个是真? 不管是吐蕃大将,还是李暠,和他的仇总是没有变的。 他抬起手臂,把袖箭对准。 “咻——” “大论中箭了!快来人!” 吐蕃军中惊叫连连,他知道自己这一箭是中了。 “抓住那个唐军!” 无法再等待下文,他扭头飞奔而逃。 什么朔方军,什么浑瑊,他脑子里乱得很,只想跑到一个无人的地方,理清这一团乱麻。 那边,达扎路恭见众人把他围作一团,而射箭那人越跑越远,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低头看了眼插进肩膀的短箭,他本想一把拔出来,但是看着周围人慌张的眼神,他突然有了其他想法。 他中箭了,尚赞摩哪还有心思跟唐军周旋。眼睁睁看着唐军掠走战利品,他不甘的带着剩下的人撤退。 等他忙完回到营帐探望达扎路恭,只见他坐在榻上,手上正把玩着那根短箭。 “你没受伤?那可是弩!” “哪里来的弩?唐军不会带弩野战。” “那是什么?” “袖箭罢了。” 尚赞摩走到他跟前,伸手想探一下他的伤,被他一把拦在。 “我伤了,你别乱碰。” “你这样子可不像受伤的。” 哪有受伤之人脸色红润,气色俱佳的? “咳咳……”达扎路恭假意咳了两声,道,“我要休息了。” 尚赞摩疑惑的看着他,感觉事情不简单。 “你开始说隘路怎么了?意料到了会出事?” 达扎路恭转了两下手上的短箭:“隘路意为狭窄险要之路,容易被设伏。” “你之前怎么不说?” “你不是派了斥候探路吗?” …… 尚赞摩脸色黑下来,先前派的那些斥候,影子都找不到了,估计是凶多吉少。 要说自己还是技不如人。 兵不厌诈,输了再打回来就是。 罢了,罢了。 “你好好养伤,我去信问问尚结息那边如何了。” “嗯……”达扎路恭略微犹豫道,“这里太乱,不适合我养伤。” 尚赞摩准备离去的身影突然顿住,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不是没伤得多重吗?怎么不好养伤了?” “我有一计,你可愿一试?” 他感觉不是很好,可是又很好奇他又有什么鬼点子,纠结来纠结去,还是抵挡不住诱惑,侧身问道:“何计?” 盛唐篇39 何计? 诡计! 达扎路恭人已经到了沙州,尚赞摩才琢磨过来,这就是赤裸裸的诡计! 什么养伤不便? 什么以他重伤为诱后撤? 什么等唐军深入而后歼? 他们后撤唐军追了吗? 根本就没追啊! 这家伙倒是好,借口养伤跑去会美人了! 尚赞摩站在山上,看着周围秋色即将败去,底下是连绵的营帐,郁闷自己轻信了他。 “阿父!阿父!” “鬼喊鬼叫些什么?” 尚乞心儿无语的递上字条。 “这是什么?” 他虽然犹疑,还是接了过去,展开一看,愤怒的丢到地上,用脚撵进土里。 尚乞心儿诧异的看着他,知道他心情不妙,当心惹火上身,悄悄往后退去。 在他以为自己马上跑脱的时候,尚赞摩突然说道:“走什么?” “呃……儿还有事没办。” “你整日上蹿下跳能有什么事?达扎路恭又不在这儿。” “嗯,是。”在这兵败的节骨眼上,尚乞心儿不欲惹他。 “去,联络尚结息,准备联合周围其他部族,再攻。” 尚乞心儿诧异的睁大眼,这什么情况?不是气头上不听达扎路恭的吗?怎么这会儿又变了? 无奈撇了撇嘴,达扎路恭这纸条这时机早都算好了,就知道斗不过。 临下山时,他想了想道:“上次那一箭我看见了,是他救了你。” 听他说这个,尚赞摩突然泄了气:“我明白。” 哎!受人救命之恩大过天,总之算计不过,那人长了八百个心眼子。 他就是跑腿打仗的命。 而此刻在沙州那位,本以为他回来,至少得是艾娘激动相迎,然后两人趁机亲热一番,哪成想,洞窟的挖掘已经完工,艾娘早已经日日驻扎在那里,连宕泉河边的屋子都未回来。 山不就我,只能我去就山。 他刚刚过桥,就碰到李大宾。 李大宾看到他,认真的作了一揖,道:“阿翁,别来无恙。” 本是带着笑意问他此行如何,却被李长生一身肃杀之气震慑,他有些退缩,不知何事惹了他不高兴,样子太过可怖,像是要拔刀一战。 “一切安好,”李长生见他这样,稍稍收敛气息,打量着他,“你倒是清减不少。” 李大宾苦笑叹息:“这种事也是无法。” 李长生拍了拍他肩膀,想让他宽慰一些:“昭靖太子(注)薨逝半年有余,你当振作起来了。” 只见他皱眉摇了摇头,愁苦道:“哎,我倒是想,但是……太子适哪能轻易放过我们这些人。” 李长生想了想,河西与京兆消息已断,他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但是一想自己身份,他虽没有大才,真复起将来恐怕还是个麻烦,便随意劝了几句作罢。 天色阴沉,他看了看李大宾离去的没落身影,又看了看崖壁上的大小洞窟,此世如此复杂的身份,不知能护到几时。 想想艾娘在这里,他只当全力以赴。 年初走的时候洞窟主室还是杂乱一团,如今再来时,窟内灯火明亮,工匠们还在忙进忙出,巨大的卧佛像已经安放在自己的位置上,静静看着众人来回穿梭。 释迦摩尼佛眼在灯下微闭,面色平静安详,似是刚入涅盘状,不知该让人是悲是喜。 塑像还未完工,已是震慑人心。 李长生忍不住跪在佛头处,虔诚一拜,彻底放下战场上遗留下来的戾气,面色变得平和。 这一切都是他的私心,望佛祖能成全。 他后方,辛艾正站在高架上,绘制顶上的千佛像。 头上是券顶,工匠早已经把底子打好,她只需要直接往上涂画即可。 现在才明白为何当初乐僔和尚那墙壁不停开裂脱落,不止是粗泥细沙,还有麦秸草、麻筋、高岭土……得按一定比例调制,从粗到细,一层一层往上涂抹。 传承千年的技艺,哪是那么容易上手的? 她细细的勾勒着佛身画像,完全没有注意到洞窟里面人员来往。直到听见底下工匠议论纷纷,才低下头来看到他。 他俯身跪地,许是祈愿太多,久久才站起身,四处张望寻找她的身影。 李长生一眼就看见她坐在高台之上,晃荡着双腿,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他眼色瞬间变得明亮柔和,走到台下伸开双臂,等着她跟之前一样跳下来接住她。 等了半天,没等到她跳,却见她皱起眉头,看着他身后。 他好奇扭头,是阴庭诫和李灵韵来了。 辛艾急匆匆从架子上跑下来,拖着李灵韵出了洞窟。 “那里面尘土多,你大着肚子,往这里跑什么?” “无碍的,我就是来看看你。”李灵韵挤眉弄眼的吐了下舌头。 “你都是要当娘亲的人了,稳重一些。” 她和阴庭诫成婚这么多年,这一胎来之不易,几乎所有人都是小心翼翼的。 阴庭诫笑着从后方走过来,扶住李灵韵的腰身,笑道:“医官说,出来多走走,也有利于生产。” “就是呀,我来看看,让佛祖能多保佑保佑我儿。” “近日感觉可还好?”辛艾看着她的肚子已经大如笸箩,着实有些担心。 “他可欢实了,经常动来动去的,你要摸摸吗?” 辛艾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当年有孕的宋夫人,伸出去的手有些犹豫。 李长生走过来,握住她的手,道:“下雪了。” 几人抬头看向天空,果真,几片雪花缓缓飘落。 “天冷,路上难走,早些回吧。” 阴庭诫诧异不知他何时回来的,恭敬道:“是,阿翁。” 几人不过分开几步,李灵韵惊呼出声。 辛艾疑惑的看向她,只见她捂着肚子,裙下瞬间湿透——是羊水破了。 她赶紧跑过去,让阴庭诫把她抱起来,以免羊水流得更多。 可阴庭诫一介书生,哪抱得起孕妇? 他这会儿呆愣的看着李灵韵濡湿的裙角,不知所措。 辛艾无奈的看向李长生,李长生摇了摇头,转身走开了。 她诧异的看着他的背影,不应该如此冷漠啊! 回城路上颠簸,肯定不行,她又看了看远处的崇教寺,太远了。 “你肚子疼吗?” 李灵韵摇了摇头:“不疼。我这是要生了吗?” 辛艾皱眉点头:“是,你别乱动。” 她正琢磨怎么办更好,李长生推了辆版舆缓缓走过来。 辛艾笑看着他,问:“你从哪里弄来的?” 就知道他不是这么冷漠的人! “这边这么多东西需要运送,随便借了一辆。” 上面尘土稍多,也顾不得这些了,她拍了拍浮尘,赶紧拉着李灵韵:“快坐上来。” 三人走出一截,才发现阴庭诫没跟上,他还傻愣愣站在原地。 辛艾无奈的摇了摇头,果然百无一用是书生,这么点事就吓着了,只好大喊道:“赶紧走啊!你家娘子要生了!” “哦,哦。” 阴庭诫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手舞足蹈勉强稳住身形,这才赶紧跟了上来。 雪花越飘越大。 李长生看着辛艾的头顶,那上面沾了不少洞窟内的粉尘,被染成了灰白色,雪花落在上面,虽然不多时就消散,但是……他这世总算看到了她白头。 注释: 昭靖太子就是郑王李邈,这会儿已经死了,死后册赠的太子之名。 盛唐篇40 “芸奴!芸奴!赶紧去找稳婆!” “啊?” 芸奴此刻正在崇教寺大殿听大和尚讲经。 从洞窟修好之后就是这样,辛艾在洞窟忙自己的,她不懂画,也帮不上忙,被打发到附近闲逛,这边除了寺庙还是寺庙,大大小小的转来转去,还是崇教寺的大和尚讲得比较好,于是每日都是在这里边听经边等她。 突然被她一喊,芸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僧众们听见倒是反应过来了,崇教寺没有稳婆,他们一群和尚,哪里见过妇人生孩子? 见着李灵韵这样,这会儿虽是好奇,可想帮忙也帮不上,只能给她寻了个干净僻静的屋子,让她好好待产。 辛艾让芸奴去附近的村子里问问,有稳婆最好,实在不行看看能不能寻到会帮忙生产的妇人。 产子这事人命关天,芸奴自己一个人力量微薄,干脆又找了几个僧人和信众跟她一起分开去寻。 李灵韵在屋子躺了会儿肚子才开始抽疼,一阵一阵,刚开始还能和她笑嘻嘻的聊会儿天,慢慢越来越密集,疼得变了脸色。 辛艾看着她这样是真着急,可是也无法,只能守在她旁边,不停的安抚。 前面的疼痛她还能忍,疼得实在受不了,喊着叫出声的时候,终于等来了人。 “这是稳婆?” 进来的女子是个胡人,尚算年轻,这穿着打扮看着不像是稳婆。 芸奴抱歉道:“这……实在是没找到,这位娘子住在从化乡,在路上遇到的,她说她生过孩子,会点简单的医术,当是帮得上忙。” 辛艾咬着嘴唇,这怎么弄? “娘子,我可以一试。”胡姬出声道。 李灵韵疼得浑身打颤,汗水顺着额头滑落,“啊”的一声尖叫让她没法犹豫。 “好,好,我们一起试试。” 时间流逝,屋子里的喊叫声从一开始的高亢嘶吼变成了沙哑吟叫,孩子还未生出。 灵悟带着稳婆赶来时,已是黄昏。 雪早就停了,天空上赤红的火烧云和深沉的湛蓝交织在一起,如同壁画中最绚烂的朱砂和石青。 这冬日难得一见的美景此刻无人欣赏。 屋子里撕心裂肺的喊叫仿若重锤一下下敲打着他的心脏,他从未想过女子生产会如此让人心惊,赶忙推了稳婆进去。 他今日就是去附近寺庙取了个经书,回来路上碰到僧友,才知道李灵韵竟是突然要生了,又赶紧跑去敦煌城找稳婆,这才来得如此晚。 门内的叫声扰的他思绪不宁,想问问阴庭诫,可是他早已六神无主,在门口转来转去,嘴里碎碎叨叨不知道在自言自语些什么。灵悟呼出一口浊气,干脆撩袍席地而坐,手中佛珠转动,《金刚经》随口而诵。 “娘子,此子胎位不正,水破得太早,怕是难产啊!” 辛艾听闻脸色苍白,问向一边的胡姬:“你可有办法?” 胡姬摸了摸李灵韵的肚子:“我曾听闻,在肚子上推动可转变胎向,可是没试过,不知可行否。” 此刻还有什么其他办法?时间这么久,孩子在里面憋得如何不知,大人眼见着都快没气了。 “去试。” “是。” 胡姬试着推了推,果然肚子里的胎儿位置有了些变化,但是她摸不准时机, “还麻烦这位阿婆帮忙看看位置可行?” 稳婆和胡姬两人在李灵韵肚子上揉来揉去半晌,终于,她一声尖叫,孩子冒出了头。 辛艾赶紧去接,一个温热的生命降生在她手中。 芸奴在旁边递上被子包住孩子。 孩子早产,瘦瘦小小一只,此时脸色青紫,显然在肚子里憋得缺氧,连哭声都微弱。 稳婆熟练的接过孩子,翻了个边,一巴掌拍向屁股,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脸色慢慢好了起来。 “李……她如何了?” “娘子她没事,就是太过劳累,昏睡过去了。” 辛艾见此,心缓缓放下,虚脱的滑坐在地上。 外面天色彻底暗下来。 稳婆抱着孩子在门边报喜:“生了,生了,是个公子。” 门外传来喜悦的笑声,你一言恭贺我一语夸赞,好不热闹。 “……伯伦,吾儿之名伯伦。” 阴伯伦? 人声太吵,辛艾也没听得太清。 她缓了一会儿感觉好了些,站起身往外走去。 一出来,就看到了李长生,没有跟众人一样围着孩子,他站在廊下的柱子边,专心专意的在等她。 她笑嘻嘻的朝他走过去。 李长生一把揽过她,握住她的双手放进一旁早已准备好的水盆中,细细搓洗上面的血迹。 水还是温的。 辛艾疲惫的把头靠在他肩上,任他折腾这双手。 温热的液体浸湿了他的衣领,顺着脖颈流到了他的心上。 “我厉不厉害?”声音带着轻微的哽咽。 “嗯,我家艾娘举世无双。” 辛艾从盆中举起双手,细细端详着,道:“手上沾满鲜血的滋味不好受,你为我造了这么多杀业,不知道我做的这些能不能抵偿得了?” 她曾经觉得,此间生灵与她无干,救人只是出于怜悯。可是世间轮回,当初那个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被沙场戾气淹没,他为了不让吐蕃大军西移到敦煌,在长安周围打了这么多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生灵涂炭。 从前不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可迁来敦煌的人越来越多,家离子散,食不果腹,多少百姓无辜丧生,是因为她? 洞窟如今已不仅是理想,更是一种对生命的忏悔。 李长生握住她的手,捏得她指尖都有些泛白。 “艾娘,杀业是我造的,是吐蕃造的,是大唐造的,与你无干,你无需背负这些。” 她想起刚才孩子滑落,掉在她手中时的那一股温热,新生纵使有很多感动,可是人这一生活下去太难了。 “娘子,阴氏来了人,里面已经料理好了。” “嗯。”阴氏的人接了手,她就不用担心了。 辛艾看了看此刻站在芸奴身后的胡姬,她总觉得她有些面善,可能是因为是美人吧,起码年轻时她一定是:“还未请问这位娘子贵姓?” 胡姬眼神闪躲的看了眼李长生,怯怯的在芸奴身后小声道:“我无姓。” “那你夫家?” “他早就死了。”说完,她又悄悄看了眼李长生,见他面无表情,放下心来。 “啊……节哀。”辛艾没想到会是这样,孤儿寡母多磨难,稍一琢磨,“多谢你今日能来帮忙,日后若遇到困难事,只管去沙州找阴氏,就是城里的大族阴氏,你今日救的可是阴氏的孩子。” 李长生听到这扯着嘴角笑了起来,真是一点不肯吃亏。 胡姬本以为她记得救过她的事,可是看她这样,当是全都忘记了,她其实有事想求她,但是李长生在这里,她不敢多说。在崇教寺遇到她几回了,她当是经常会来这里,大不了以后她找时间多来几趟,越想越觉得可行,心底有了盘算,她缓缓低下头,道:“小女独自在家,不便久留,我先回了。” “嗯,芸奴,派人送这位娘子回去吧。” 胡姬刚走,李大宾也赶来了。 辛艾看着阴氏和李氏把院子里挤了个水泄不通,那也不是属于她的热闹,轻轻拉起李长生的手,道:“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