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仙君蹲大牢》 第1章 上天 聂昭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血红。 “…………” 她停顿半秒,然后又把眼睛给闭上了。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她只觉瞳仁和脑仁都被刺得一痛,心中陡然窜起一股无名火,险些一大清早就喜提高血压。 事实上,最近半个月以来,她的血压就从来没降过。 有一说一,无论多么心平气和的人,每天一睁开眼就置身于凶案现场——准确来说,是目力所及之处都被血色覆盖,布置得宛如凶案现场一般的房间——心情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尤其聂昭还有起床气,每天起床时,她都想杀个人冷静一下。 而且,这还不是普通的房间。 门窗家具上无处不在、沥粉描金的“囍”字,桌案上成双成对的龙凤花烛,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锦被,无一不在诉说着一个事实: ——这是一间婚房。 而聂昭,择偶标准赛天仙,举世须眉不入眼,四舍五入单身三十年,从来没考虑过与谁结婚,更不可能自愿进入这间红红火火的土味婚房。 所以,直截了当地说—— 她被囚禁了。 这半个月来,她一直被软禁在这座辣眼睛的婚房里,不得踏出房门一步。 “……唉。” 聂昭幽幽叹了口气,“这床睡着倒舒服,不愧是神仙用的东西。如果神仙死了,那就更完美了。” 她翻身下床,理了理衣领,一手拢着披垂的长发坐到梳妆台前。 妆奁也被漆成正红色,其中光华璀璨,珠翠堆叠,尽是些她叫不上名字的奇珍异宝。随便拣出一颗,都相当于魔都市中心一套精装别墅。 聂昭并不怎么心动,因为除了橱窗之外,她还在另一个地方见过这么多珠宝,那就是落马官员的受贿财物清单。 见得多了,自然就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再看那面梳妆镜,雕工精美,明亮光滑,丝毫不逊色于现代社会,清晰映照出少女的柳眉杏眼、玉貌花容,端的是一张“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的美人面。 只可惜红颜薄命,这般如花美眷,正当十八九岁的好韶光,一缕芳魂却早已飘飘荡荡,不知往何处去了。 聂昭竖起双掌,轻轻拍了拍“自己”富含胶原蛋白,与青春痘、黑眼圈、压力肥无缘的柔润面孔,再次沉沉叹了口气。 “好姐妹,这又是何苦呢……” 一切,都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 那天是礼拜六,在加班连轴转一周以后的深夜,青年公务员聂昭精疲力竭地回到家里,蒙上被子倒头便睡。 她很少做梦,本以为又是一夜好眠,却不料这梦不做还好,一做就做了个大的。 在梦境中,她目睹了一位与自己同名同姓,遭际却迥然不同的少女的一生。 简单来说就是—— “谈恋爱吗?杀你全家那种。” 这位名叫“聂昭”的姑娘,出生在一个仙、魔、妖、鬼并存,凡人能靠修炼得道飞升的玄幻世界。 她本是凡间小国官员之女,家中权势不大不小,地位不高不低,不闹宅斗也不沾宫斗,只图一个安稳太平。 如果不出意外,她本该无病无灾地安度一生,是个富贵闲人的好命格。 坏就坏在,这位普普通通的官家小姐,正好赶上仙界上神渡劫,又正好被选为了他“渡情劫”的对象。 上神渡劫,过程必然凶险万分,须得历经世间少有之磨难,方能回归神位,在仙界更上一层楼。 凡人聂昭对此一无所知,她只知道自己某日救了个英俊少年,对他一见钟情,却不知这少年正是上神转世的敌国皇子,她的“一见钟情”也是命中注定。 其后,她便身不由己地卷入一系列风波,具体情节略过不表,可以参考任意一部《霸道王爷爱上我》类型的悲情古装剧。 当聂昭回过神来时,她已在朝堂倾轧中家破人亡,昔日恋人一度与她决裂,后来又率领敌国大军兵临城下,深情呼唤她的名字,要她回到自己身边。 那一日残阳似血,孤城将破,少女独自登上城楼,在漫天杀声中遥望万里烽烟,内心无边凄惘。 她放不下自己海誓山盟的爱人,更放不下故国与血海深仇,最终从城楼上一跃而下,亲手了结这段不该开始的情缘。 她向上天虔诚祈愿,只求一个圆满来生。 但是,聂昭没有想到。 她没有想到,自己坠楼后并未身亡,命悬一线之际生魂离体,得以亲眼目睹爱人的结局。 她更没有想到,在踏破自己故国、殃及自己至亲好友、将自己逼上绝路之后,她这位情深似海的爱人竟然—— 他竟然飞升了!!! 他的他竟然飞升了!!!!! 准确来说,这位仁兄不是飞升,而是渡劫成功,回归仙界,继续做他那呼风唤雨的上神去了。 至于被他牵连的凡人…… 【众所周知,玄幻世界凡人都是蝼蚁,蝼蚁怎么能算人呢?】 ——现代人聂昭穿越以后,曾经在内心如此无声讽刺。 没错。 在梦中目睹异世少女的一生之后,聂昭再次睁开双眼时,便发现自己已经倏忽万里,跨越时空,置身于这间大红大紫、喜气洋洋的婚房。 四周人头攒动,好些人心急火燎地围在她身边,一见她苏醒,顿时如蒙大赦,纷纷喜不自胜地喊出声来: “神妃醒了!快去禀报清玄上神,神妃她终于醒了!!” 聂昭:“……” 妃个锤锤,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脑壳抡飞。 这个世界的聂昭善良单纯,清玄上神却是个天赋异禀的铁憨憨,人干的事儿他是一点不干。 原主对他万念俱灰,一心求死,他却在此时“动了真心”,不仅大费周章将她救活,还给她搞了个仙界编制,也没问人家姑娘乐不乐意,自作主张就把结婚、洞房、三年抱俩一条龙都给安排好了。 结果可想而知,原主有自尊有原则,拒绝出演这场闹剧,不愿再当他表演深情的工具人。 追妻火葬场? 骨灰都给你扬了! 大婚前日,原主又跳了一次崖。 这一次,她跳的是堕仙崖,据说是仙界放逐重罪仙官之地,一旦坠落便九死无生。 从聂昭穿越这一点来看,或许原主终于得偿所愿,魂归故里,摆脱了这段不堪回首的孽缘。 聂昭衷心祈祷,希望她来世一生顺遂,再也不要遇见傻x了。 至于今生的傻x…… 聂昭抬手捏了捏眉心,回想起自己穿越那一日,匆匆赶来的清玄上神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场下令将她软禁在新房里,直到她“愿意接受天神的爱”。 末了还自信十足地抛下一句: “丫头,眼神是骗不了人的。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只是在说气话。” 聂昭:“…………” 找个精神病院住两天吧,大哥,要不找个牢坐也行。 如此丢人现眼的“神仙”,穿越以前,她只在玄幻题材的狗血言情剧里见过。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穿越到真正的玄幻世界,眼前如假包换的神仙,竟然和狗血言情剧一模一样! 对不起,她再也不骂国产剧编剧离谱了!!! …… 聂昭正在深刻反省自己的无知,忽然只听见一阵脚步声响,房门应声而开,几位云鬓高挽、妆容精致的丽人手捧玉匣,裙裾摇曳,娉娉婷婷地走了进来。 聂昭立刻调整表情,向椅背上一靠,故作冷淡地别过脸道: “早啊,各位神仙姐姐。别行礼,也别叫我神妃,我一介草民消受不起。” 她知道,这些漂亮姐姐都是清玄上神殿中的“仙侍”,无官、无职、无领地,是诸天仙神中等级最低的一批。 近来半个月,她们最主要的工作内容,就是每日苦口婆心地劝导聂昭,试图说服她接受清玄上神的爱。 聂昭:……不好意思,你们神仙不上班吗?正经的那种。 为首的仙侍名叫郁秀,仪态端庄,容颜清丽,时常面带几分愁绪,两弯罥烟眉微微蹙起: “聂姑娘,我知晓你心中怨忿,但如此僵持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你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在这里……” 聂昭坦然笑道:“郁姐姐,你说得对,我也不想待在这里。不过,这话你得跟下令监禁我的人说,而不是跟被监禁的人说。” 另一个年纪稍小的姑娘插话道:“那你就答应上神呀!我跟你说,上神的本事大着呢,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他一个正眼。” 见聂昭微笑不语,她又叽叽喳喳地说下去: “上一回仙魔大战以后,帝君闭关,仙界凡事都以‘五曜上神’为首,咱们辰星殿的清玄上神就是其中之一。凡间地界中,最繁华、最富庶的震洲,供奉的就是清玄上神。他看上你,那是你天大的福气,你怎么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聂昭:“……” 我一个马克思主义信徒,你和我讲这些封建余孽的玩意,我哪儿听得懂啊。 她也不动怒,低头把玩着妆台上一支珠钗,一边用指腹摩挲那颗龙眼大小的明珠,一边心平气和地反问道: “我国破了,我家亡了,我连胎都投不了,还得被关在这犄角旮旯,成日里听人哔哔赖赖,劝我和一个没脸没皮的狗东西成亲。你说,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你……” 那小姑娘被她噎了一下,正要反驳,却被一旁的郁秀拦住:“好了。聂姑娘遭逢大变,心中郁愤,也是人之常情。将礼品放下,大家都出去吧。” “是,郁姐姐。” 小姑娘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将手中玉匣向桌面上重重一撂,口中还在小声嘟囔,“上神待她这么好,什么金珠宝贝都紧着她,还怕她闷得慌,让我们手把手教她仙术。你看她领情吗?” 说完也不打招呼,硬拉着几个小姐妹一道,转过身扬长而去。 “抱歉,聂姑娘。” 郁秀摇头叹息,转向聂昭歉然道,“她们年纪小,又刚被点化,对上神十分尊崇,说话有些不知轻重。其实,此事本就是上神……” 她顿了顿,将剩下的话咽回喉咙,伸手向桌上一指: “这是上神送来的礼物,和往常一样都是些珍宝玉器之类,谈不上实用,但灵力充盈,都是一等一的好材质,拿去炼制法宝也使得。今日我不得空,有事往太白殿走一趟,改日再来教你法术。” 聂昭一一应下,好脾气地点头:“姐姐慢走,辛苦你了。” 她从这些时日的闲聊中得知,仙界的构造很像个小朝廷,有严格的等级秩序之分。 【天帝】和【上神】乃是上古神族后裔,身份凌驾于众仙之上。 其中,地位最高、权柄最盛的五位上神被称为【五曜】,分别执掌辰星、岁星、镇星、太白、荧惑五座神殿,各司其职,维系天人两界不坠。 在他们之下,仙界的神仙们又分为仙君、仙官、仙侍三个等级,都是凡人得道成仙。 凡人成仙的方法有两种,一是【点化】,二是【飞升】。 最底层的仙侍,大多不是靠修炼或生前功绩飞升,而是像聂昭一样,被某位青睐自己的神仙点化,混了个“鸡犬升天”的福利。 因此,仙侍素质参差不齐,有鸡有犬,全凭上级神仙的一己好恶决定。 上梁歪一分,下梁能劈叉。 更有甚者,个别上神会破格拔擢自己中意的人选,一手将他们捧上高位。因此,就连仙官和仙君之中,也不乏恃宠而骄的关系户。 无论哪个时代,有人的地方就有私心,没有毫无瑕疵的公平。对于这一点,聂昭并不感觉意外。 不过,这仙界未免也太夸张了。 作为关系户之一,聂昭心下清楚,只要她向清玄上神点点头、服个软,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抱上金大腿,一步跃升金字塔顶层,享受一般人拼搏几辈子也换不来的优渥人生。 尊贵的地位,奢华的生活,长久不竭的寿命,长盛不衰的青春…… 一切都垂手可得。 她刚一穿越,就掌握了财富密码,手中捏着通往he的直达车票。 ——但是她拒绝。 不仅拒绝,甚至还想向有关部门举报。 那么,最重要的问题来了—— 这个“有关部门”,在仙界也存在吗? “郁姐姐,稍等一下。” 聂昭开口叫住郁秀,以一种轻松随意、闲话家常般的语气,向她言简意赅地描述了这个问题。 “你是说,有权监督各殿神仙的……” 郁秀略一沉吟,随即点头道,“的确是有的。五殿之外,还有一殿名为‘太阴’,不隶属于任何一位上神,却有权追查仙、人、魔三界的任何一桩案件,弹劾任何一位神仙。” “不过……先后执掌太阴殿的几位上神,有的在仙魔大战中牺牲,有的身负重伤,无法理事。如今的太阴殿,虽然余威尚在,却已经大不如前了。” 郁秀说到此处,似乎有些黯然神伤,在聂昭追问下草草回答了几个问题,诸如太阴殿是谁当家、最近是否要外出办事、何时启程之类,便无心再叙,摆了摆手匆匆离去。 因此,她没有注意到。 在她身后,聂昭一手捻着那支珠钗,薄薄一层假笑浮在皮肉表面,漆黑眼瞳中闪烁着诡异的光,乍一看比妖魔更像妖魔。 找到了。 自从穿越以来,除了“回家”之外,她头一次找到了自己想要实现的小目标。 ——首先,就加入仙界纪检委,给这位傻x且自信的上神点播一首《铁窗泪》吧。 至于方法,在这段虚与委蛇争取到的时间里,她早就已经想到了。 …… …… 数日后。 和往常一般风平浪静、水波不兴的表象之下,一则匪夷所思的消息在仙界迅速流传开来,激起无数涟漪。 据说,清玄上神的“新娘”聂昭,从他严防死守的婚房之中,如同原地蒸发一般消失了踪影。 ……严格来说,这条传闻并不准确。 因为聂昭不是失踪,而是堂堂正正地从大门越狱。 越狱之前,她还炸了清玄上神的房子。 第2章 下地 仙界高居云海之上,九霄之巅,与星辰日月为邻,当得起一句“此景只应天上有”。身处其间,只见处处辉煌壮丽,琼楼玉宇,桂殿兰宫,建筑之华美、气派之恢弘不亚于其高度,不是凡间宫阙可比。 也正因如此,当这座宫殿坍塌的时候,别有一番惨烈的、毁灭性的美感。 用人话来说就是—— 好他的爽啊!!!! 巨响过后,铺满金黄琉璃瓦的屋顶被炸塌半边,剩下半边摇摇欲坠,一个劲儿窸窸窣窣地往下掉渣,好像一个面如金纸、半身不遂的病人,一口气将断未断,要死不活地垮塌着肩膀。 紧锁的房门被一股大力震飞,落地断裂成四截,连带着门上大红的“囍”字也遭了殃,拦腰一分为二,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至于那些价值连城的珍宝玉器,小件的不知所踪,大件的七零八落滚了一地,一个赛一个的灰头土脸。若是让不知情的现代人看见,可能会误以为是小商品批发市场。 “这……这是……” “怎会如此……?!” 辰星殿众人闻声赶到的时候,映入他们眼帘的,就是这样一幅惨绝人寰、惨无天日、惨不忍睹的景象。 因为真的很惨,所以要说三遍。 近百年来天下太平,辰星殿风头正盛,众人都做惯了人上人、仙上仙,何等安逸舒坦,几时见过这番惨状? 前日与聂昭拌嘴的小姑娘当场变了脸色,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她,她人呢?怎么不见了?” “……” 郁秀同样一脸茫然,直勾勾盯着眼前的惨状发愣,“这……难道是聂姑娘……” 立刻有人反驳:“不可能!她灵力低微,仙术都是我们教的,充其量只能生个火、打个雷,怎么可能炸了上神的宫殿?!” 郁秀沉吟着道:“聂姑娘聪慧机敏,触类旁通,不到半月便已掌握仙术诀窍,天赋远胜于你我。她唯一的弱点,只在于缺乏灵力。” “说到灵力,倒是有一种可能……” 她试图冷静分析,但越是分析,便越是有个难以置信的疯狂想象浮出脑海。 在如今的仙界,真有人会做出这种事吗? …… 正所谓“真女人从不回头看爆炸”,就在众人焦头烂额之际,聂昭已经借着喧声掩护,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辰星殿。 仙界幅员辽阔,天帝与五曜上神各据一方,连绵不绝的殿宇好似空中庭院,其间有漫天星海相隔。 如今,聂昭正徜徉于这片星海之中。 无数流萤般明亮闪烁的金色光点,在她身侧盘旋飞舞,又凝聚为一条条流动的光带,在她脚下铺出道路,朝向广袤无垠的夜空延展开去。 聂昭穿行其间,背对苍茫夜幕,足踏绚烂天河,仿佛置身于瑰丽奇绝的幻境一般。 这条“星路”并不好走,犹如湖上泛舟,需要时刻像划桨一样调动全身灵力,集中全副精神,才能在流动的星光中前进。 更何况,星光编织而成的道路错综复杂,凡人第一次飞升,大多会在其中迷失方向。若没有前辈引路,很少有人能准确地抵达目的地。 正因如此,辰星殿之人没有想到,聂昭刚一脱身就直奔星海而去,毫不犹豫地投身其间。 “嚯……就这?” 她不仅没有迷路,甚至还有余力自言自语,“这不是挺简单的?” 论操纵灵力的技巧,通过这些时日与仙侍们交流切磋,她已经建立了充分的自信。 法术再难,还能难过高考和国考? 至于认路,在她穿越之前,清玄上神曾多次带原主外出,来回好几趟在星海中穿行。 原主当时身心枯槁,对这番奇景毫无感触。但聂昭通过追溯她的记忆,再与郁秀透露的口风对比,很快便确定了自己要走的路线。 不多时,她的目的地便如同鲸鱼出水一般,从夜色间缓缓浮现出巍峨的轮廓,屹然矗立在她面前。 那是一座高大到不可思议的城门,门上悬挂着彩漆描金的牌匾,上书“北天门”三字,居高临下地俯瞰来人。 就是这里,聂昭想。 根据郁秀的说法,就在今晚,太阴殿的车驾将会途经此地,通过北天门前往凡间,调查一桩异事。 天有五曜,地有八荒,分别以周易八卦命名。除了魔族盘踞的“坎洲”和“艮洲”之外,其他六洲都处于仙界管理之下。 太阴殿最大的特权,就在于可以前往任何一洲,调查其他神仙是否恪尽职守、秉公无私。无论他们身在谁的地盘,五曜上神都不得干涉。 聂昭知道,这是她唯一全身而退的机会。 如果郁秀所言非虚,对于她的遭遇,太阴殿必定不会置之不理。 她耐心等待片刻,没有看见想象中的庄严车驾,却听见一阵“叮铃铃”“叮铃铃”的清脆铃声,由远及近,好像一路从山巅上飞漱而下的清泉。 聂昭循声望去,只见一驾不起眼的小车远远行来,车厢低矮,没半点珠玉雕花,乍一看就是方方正正一个豆腐块。 与清玄上神出行的仪仗相比,其寒素简朴,相当于当代人骑自行车上班。 看到这一幕,聂昭就放心了。 然而她放心还是太早,刚要上前,身后便有一阵喧嚷嘈杂的呼声传来: “去那边看看!!” “上神回来之前,一定要找到神妃!万一她跑去其他各殿,辰星殿的脸就丢大了!” “唉,这聂姑娘当真不识好歹。上神如此厚待于她,她还这般矫情……” “等一下,快看!那边好像有人影!” ……被追上了? 看来这群饭桶成日里坐吃山空,还没有将一身本领都消磨殆尽,不至于连个初来乍到的新手都追不上。 聂昭一边感慨,一边当机立断,顾不上问候寒暄,瞅准车驾驶过的时机纵身一跃,集中全身灵力护住头脸,从悬挂着竹帘的车窗飞扑进去。 “……?!” 车中原本端坐着一道清瘦人影,正在闭目养神,冷不丁一抬眼,只见窗口蓦地冒出个人头,猛然倒吸一口凉气: “何人——” “晚上好,叨扰了!” 聂昭单手在车厢上一撑,整个人浑似没骨头一般滑了进去,落地便向车中人拱手,清了清嗓子,开始字正腔圆地背诵讲稿: “我名为聂昭,本是凡间巽洲人氏。我受清玄上神渡情劫所累,国破家亡,举目无亲,一生幸福毁于一旦。” “我有心斩断情丝,谁知辰星殿蛮横无理,竟将我强掳而来,施法软禁,迫使我与清玄上神成婚。如今我好不容易脱身,正在躲避追捕,恳请仙长主持公道,保我一条生路。” 说罢她从容昂首,与车中人四目相对,两人俱是微微一怔。 那人出乎意料的年轻,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模样,腰佩长刀,乌发清清爽爽地束了个马尾,流水般垂落肩头,几乎与身上黑衣融为一体。通身上下,除了颈间细细一道红绳,再无半分点缀。 少年气质出尘,这一束柔亮乌发,一袭玄色衣衫,非但不让他显得古板阴沉,反而成了最好的背景色,烘云托月似的,越发衬出他岭上新雪、幽谷兰花般的一张脸来,正应了那句“男要俏一身皂”的俗语。 聂昭愣怔一瞬,旋即回过神来,接着道:“这位仙长,请问怎么称呼?” “……” 少年缄口不答,一双漆黑眼眸定定凝视着她,车厢中气氛一时凝滞。 就在此时,忽然有个爽朗明快的男声横插进来,干脆利落地打破沉默: “他叫暮雪尘,我们都叫他阿尘!” 少年神色一变,正要开口,那男声又自顾自接下去道: “小妹放心,阿尘没赶你下车,那便是愿意带你同行的意思。他不太会说话,看见女孩子就害羞,你别怪他,我们陪你聊天解闷。” 聂昭冷不丁被人叫了一声“小妹”,感觉亲切又滑稽,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但她环顾四周,车厢中再无第三道人影,不知声音是从何处传来。 她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将竹帘掀开一线,俯身凑近窗边,将整辆车驾细细打量了一遍。 直到此时她才发现,前方拉车的灵兽,既不是常见的天马神驹,也不是珍贵的龙、凤、麒麟之属,而是—— 三条雪橇犬。 “…………” 准确来说,是三头形似雪橇犬的灵兽。 一头是高大壮实的阿拉斯加,一头是蓬松雪白的萨摩耶,还有一头拥有灰狼般修长匀称的体型,尾巴却呼啦啦摇得像朵菊花。 聂昭定睛看去时,这灵兽恰好冲她回眸一笑,狗嘴一咧,白眼一翻,让人感觉看见了魔性的彼岸。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条哈士奇啊!!! 这下就连聂昭也吃了一惊,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只见哈士奇面带诡异的微笑,狗嘴开合,流畅自然地说起了人话: “小妹,你好啊。敢和辰星殿对着干的人,我已经快一百年没见过了。” 聂昭:“…………” 没关系,问题不大。 只是哈士奇说话而已。 这里毕竟是玄幻世界,不管是羊驼、土拨鼠还是哈士奇开口说话,都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对,果然还是很奇怪啊!!! 用雪橇三傻拉车的神仙,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啊!!! 哈士奇还想再说些什么,一旁的萨摩耶开口打断了他,这次是个柔和的中性声音: “小心。他们要追来了。” 聂昭闻声转头,果然看见辰星殿之人紧随其后,为首几人挥舞兵刃,气急败坏地高声呼喊,要太阴殿停下车驾,交出他们的“神妃”。 她心下一沉,正欲再为自己辩解几句,黑衣少年——暮雪尘却先一步将身前倾,一手解下腰间佩刀,手握刀鞘,冷不丁地递向聂昭眼前。 “……” 少年眉眼低垂,薄唇翕动,说出了他与聂昭相遇以来的第一句话,“抓紧。” “抓什么……呃?!” 聂昭刚要应声,便只觉车驾骤然加速,一瞬间从自行车突变为云霄飞车,脱缰野狗一般撒着欢儿放肆奔腾,将追兵远远抛在身后。 幸好她及时握住刀鞘,否则被抛下的不止追兵,恐怕还有她自己。 聂昭:“????” ……这就是雪橇三傻的实力吗?!! 而暮雪尘的提醒,直至此时才姗姗来迟:“抓紧我的刀。”然后又是数秒停顿,“车快,会摔。” 聂昭:“……谢谢。” 如果你说话没有延迟就更好了! 恕我直言,你的语言系统,莫非是联着2g网吗? 与此同时,一团火球堪堪擦着车厢掠过,哈士奇“嗷呜”一声怪叫:“阿尘,他们用法术!” “欺人太甚。” 萨摩耶语调低沉,其中隐含怒意,“烛幽上神伤重,但太阴殿还有阮仙君,他们真以为自己能为所欲为吗?” 哈士奇扯开嗓门:“他们小人得志,仗着帝君纵容,就是能为所欲为!所以我们才要找到罪证,将他们绳之以法——嗷!!” 暮雪尘面色一寒,正要提刀起身,这次却是聂昭抢先一步,毫不迟疑地推开车门,抛给他一道弱柳般的纤细背影。 “此事因我而起,自当由我善后。仙长放心,我去去便回。” “等等。你——” 暮雪尘似乎一瞬间想起了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哈士奇代替他追问道:“对了,我想起来了!小妹,之前辰星殿方向传来巨响,是不是你干的?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 对此,聂昭报以一个“满脸都写着无敌”的潇洒笑容。 正如郁秀所说,虽然她修习仙术一日千里,但终究只是个刚被点化的小仙侍,灵力贫瘠,在其他神仙面前不堪一击。 万幸,她手上有再合适不过的“充电宝”。 聂昭面向追兵站定,将手探入腰间一个小巧锦囊,摸出两颗光彩夺目的明珠,随意夹在指间,像在把玩两枚一文不值的玻璃弹子。 倘若郁秀在场便会发现,这两颗珍珠,分明是她从清玄上神赠与的珠钗上抠下来的。 “等一下,你该不会……” 哈士奇狗躯一震,狗脸上写满震惊,狗尾巴好像过了电一般直直竖起,“小妹,你知道这些灵石的价值吗?只要带着它们回到凡间,你就能一夜暴富,像神仙一样逍遥快活啊!” 我知道啊,聂昭想。 不就是魔都市中心一套精装房吗? 但是很遗憾,傻x的东西,只有用在傻x自己身上,她才不会膈应得慌。 说起来,她还得感谢清玄上神。 毕竟,“一抬手爆破魔都一套房”这么爽……对不起,这么豪爽的事情,穿越前的她可没机会体验。 所以,她更要把握这个机会—— “去。这波火葬场,给他们炸个七分熟。” 少女白皙的指尖一动。 然后,那颗被她当作“充电宝”的明珠,刹那间在她指尖燃起火焰,化为一道拖着长尾的流星,在人群上空轰然炸裂,绽放开充满节日氛围的盛大烟火。 “呜哇啊……!!” 追兵猝不及防,被飞溅的火花糊了一头一脸。有人一张脸熏得焦黑,有人燎着了引以为傲的胡须和头发,脑袋顷刻间烧成一团火球,整个人便成了一支熊熊燃烧的火炬,仿佛在欢送聂昭远行。 “什么,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法术!!” “是灵石!她在炸灵石!!” “居然将灵石当作燃料,这是人干的事情吗?!” “闪开!第二颗要来了……哇啊!!!” …… 不得不说,金钱的光辉果然十分耀眼。 在钞能力开道之下,雪橇三傻顺利突破重围,穿透浩瀚的星海与云层,告别人人向往的仙界,抵达了聂昭翘首以盼的人间。 人间正值破晓,天际旭日东升,抛洒出千丝万缕的灿烂光芒,为天地万物都镀上了一层异彩。 漫天云霞鲜艳似火,在苍蓝天幕上寂静地燃烧。 自从穿越以来,聂昭头一次感受到如此温暖的热量,恍然间竟有劫后余生之感。 直至此时,她才算是真正逃脱了囚笼。 “……为何?” 暮雪尘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他似乎不太习惯与人交谈,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嗓音是少年变声期之前特有的空灵清澈,如松风泠泠,玉声琤琮。 “为何要走?在辰星殿,你会过得很好。” 聂昭回头望去,只见少年神色沉静,目光与嗓音一般清澈透明,想来是真心实意地感到不解。 于是她展颜一笑,大大方方坐在他对面,将一夜颠簸后略显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轻松自在地袒露真心: “没什么理由。真要说的话,那就是‘待在辰星殿,我不开心’。” 人嘛,最重要的就是开心。 她是聂昭,也只想做聂昭,不想做什么“神妃”。 所谓的爱情,本该是锦上添花,而不是把她变成绣花,去装点别人身上的锦缎。 她这样大好的一个人,既然降生于广阔天地间,自然要击长空、搏巨浪,乘奔御风,扶摇万里。 无论身处哪个时代,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心有天地,何必贪恋樊笼? “…………” 聂昭仰起脸面向晨曦与朝霞,双眸微眯,流露出发自心底的满足笑容。 人间自由畅快的风呼啸而过,撩起她如云般散落的长发,仿佛展开一面胜利的旌旗。 多好的人间啊,她想。 “嗯,现在我开心了。” 她双手一拍,笑靥如花舒展,“接下来,我们谈谈举报清玄上神的事情吧。” 第3章 在人间 “你想举报清玄上神,那也不是不行。” 面对聂昭单刀直入的指控,哈士奇顺势接过话茬,代替暮雪尘接受咨询,“不过,得……” 聂昭半开玩笑道:“得加钱?” 哈士奇目光一闪:“得排队。” “排队”的意思,自然就是指这位清玄上神背景并不清白,早已在纪检委挂上了号。 说到这个,那她可就不困了。 聂昭会意地一拱手:“愿闻其详。” 哈士奇正欲细讲,暮雪尘忽然将低垂的眼帘抬起一线,淡淡吐字道:“千树。” “诶,好嘞。阿尘就是死板,抱歉啦小妹。” 哈士奇乖觉应声,回过头向聂昭咧了咧嘴,亮出一口白牙,表情活脱脱就是个“邪魅一笑jpg”。 聂昭见状也不深究,转向暮雪尘点头道:“暮仙长,这次多谢你出手相助。大恩大德,聂昭一定铭记于心。” “不必。” 暮雪尘开口干净利落,惜字如金,连一个尾音也不肯拖长。 而后又是半晌无话,他仿佛自觉有些不妥,重又冷冷清清地唤了一声:“千树。” 哈士奇:“嗷?” 暮雪尘:“说话。陪她。” 哈士奇:“好耶!” 聂昭:“……” 这就是十项全能工具狗吗,i了i了。 同样是一张魔性狗脸,现代哈士奇怎么就没这本事呢? 她看出暮雪尘不善言辞,凡事都由狗代言,索性一门心思与狗聊天:“你叫做‘千树’?莫非故乡是在森林?” “不是。” 哈士奇拨浪鼓一样摇头,“这名字是取自凡间一句诗文,‘东风夜放花千树’。我大哥叫‘东风’,二哥叫‘夜放’,我就叫做‘花千树’了。” 萨摩耶笑着插话道:“我们的父亲附庸风雅,原本想给我们取名为‘宝马雕车香满路’,但小弟不肯,嫌弃‘香满路’脂粉气太重,才改成了现在的名字。要我说,脂粉气也没什么不好的。” 哈士奇不以为然地哼唧一声:“又不是二哥的名字,你自然无所谓。” 萨摩耶不与他纠缠,继续向聂昭解释道:“昔日我们在凡间生活,年少鲁莽,做过一些糊涂事。承蒙烛幽上神关照,将我们带往仙界,干些体力活,也算有个正经营生。” ——烛幽上神。 聂昭从郁秀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 据说,这位上神便是上一任太阴殿主事,办事稳重妥帖,颇具人望,却在最近一次仙魔大战中身负重伤,至今昏迷不醒。 此后,太阴殿再无上神坐镇,尽管依然拥有监察众仙之权,但这一代天帝温厚重情,缺乏魄力,左右权衡之下,经常会作出偏袒其他各殿的决断。 简单来说,就是个和稀泥的主。 指望他略施小惩不难,若想动摇五曜上神的根基,恐怕还得费上一番功夫。 正因为郁秀说的是“费一番功夫”,而不是“全无可能”,聂昭才会下定决心,将筹码押在太阴殿之人身上。 如今看来,她这一把算是赌赢了。 面对辰星殿的煊赫权柄、嚣张气焰,太阴殿和她一样刚直不阿,敢怒敢言,就连一条哈士奇都能明辨是非。 看暮雪尘的态度,他们似乎还掌握了其他线索,距离下达逮捕令只有一步之遥。 倘若能数罪并罚,想必会比单单一桩“强抢民女”严重得多。 聂昭心念电转间,打定主意要掺上一脚,为清玄上神的倒台添砖加瓦,最好能一口气快进到开除公职,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送霸道总裁吃牢饭,爽啦! 想到这里,聂昭心中大感快意,面向雪橇三傻的笑容越发亲切热情:“如此说来,我们也算是同修了。” 她顿了一顿,又正色补充道:“不过,我是被清玄上神点化,根基不正,不便久留。待解决他以后,我会辞去仙籍,回到凡间修炼,争取堂堂正正再上一次天门。” 说不定再飞升一次,她就顺势穿越回家了呢。 或许是被她“视长生如粪土”的豪迈气势感动,哈士奇主动提议道:“用不着这么麻烦。太阴殿由阮仙君代行上神之职,咱们一向缺人手,只要她点头,你一样能留在仙界。” 说到这里,哈士奇懊恼地摇晃了一下脑袋。 “不过阮仙君目下无尘,眼光高得很,轻易不肯点化凡人。对了,你不如和我们一起……”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和我们一起”什么,就再次被暮雪尘沉声打断:“多事。麻烦。不带无关人。” “…………” 聂昭仔细揣摩了一下他的语气和表情,小心翼翼地斟酌着道,“暮仙长是不是想说,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可能会遭遇不少‘麻烦’,不可牵连像我这样的‘无关群众’?” “哇,小妹你很厉害诶!居然能听懂阿尘的话!” 哈士奇惊叹道,“阿尘人很好的,只是讲话省略太多,常有人领会不到他的好意。” 聂昭干笑两声:“哈哈哈。那还真是挺难领会的。” ……省略太多了吧! 要不是小时候练多了扩句和完形填空,又熟悉各种二次元闷骚人设,她也未必能破解这种接头暗号一样的发言。 无论如何,暮雪尘在她危难之际挺身相助,可见秉性正直,内秀于心。 一个兼具外表美和内在美的少年,即使不善言辞,也会让人心生好感。 不过,如果配备同声传译就更好了。 哈士奇主动承担了这一职责,顶着暮雪尘风刀霜剑一般的眼神,尽心尽力地为他解说: “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说的。事情是这样……” 从他口中,聂昭终于得知了他们这一行的来龙去脉。 上一次仙魔大战以来,烛幽上神伤重,仙君阮轻罗暂代上神之职,执掌太阴殿诸般事务。 起初一两年还好,三十年、五十年过去,有些神仙见天帝处事温吞,烛幽上神迟迟未醒,逐渐心思活络,对太阴殿的敬畏之心一日不如一日。 时至今日,就连辰星殿的走狗都敢阻拦太阴殿车驾,可见其权势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已经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而太阴殿也并非束手无策,多年来一直暗中积蓄力量,只待时机成熟,就要将这些害群之马一波送走。 就在此时,他们得到了一条消息,恰好与辰星殿有关。 为了查明真相,也为了找到清玄上神渎职的铁证,阮轻罗委派仙官暮雪尘,带着他的得力干将雪橇三傻,前往凡间一探究竟。 ——话说回来,为什么得力干将是三傻? 好吧,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接下来要前往“八荒”之一的震洲,隐姓埋名,秘密调查一桩发生在此地的失踪事件。 …… “分散于震洲各地,原本要赶赴都城参加‘仙试’的考生,最近忽然接二连三地失踪了。对了,所谓‘仙试’是指……” “……小妹,你在听吗?小妹?” 直到一行人落地以后,哈士奇的讲解仍未结束。不过此时,聂昭已经无心再去细听了。 “…………” 她伫立在长街一头,双眼一眨不眨地凝视前方。 在她眼中,以往只存在于书本和荧幕中的繁华街景,正如同丹青长卷一般,自她足底无止境地铺展开去。 青石铺就的长街,粉墙黛瓦的屋舍,各色店铺沿街一字排开,小贩和杂耍艺人在其间穿梭叫卖。 吆喝声、谈笑声与戏楼里咿咿呀呀的唱腔此起彼伏,琳琅满目的货品与行人鲜亮的春衫相映成趣。 酒香、菜香、脂粉香,混合着春日里鲜花特有的馥郁芬芳,在暖融融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红尘烟火扑面而来,展开无形的臂膀,将她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 比起那个还不如《西游记》有人情味的仙界,这才是聂昭穿越以来,一直想要一睹为快的光景。 在这一刻,她暂时抛却了一切杂念,全身心地沉浸于感动之中。 待她回过神来,暮雪尘已经不知去哪个摊子上兜了一圈,两手各提着一个食盒回来,左手是乳白的酥酪,右手是荷叶包裹的糯米鸡,一同递到聂昭面前。 他指了指酥酪:“甜的。” 又指向糯米鸡:“咸的。” 然后抬头望向聂昭:“给你。刚成仙很弱,会饿。” 聂昭:“……” 敢情她方才盯着街道发呆,这老实孩子察言观色,误以为自己饿了,便一声不吭地跑去买了两份吃食回来。 聂昭不好辜负他一番心意,索性将错就错,接过食盒坦然道谢:“多谢。这点心分量不小,我们分着吃吧。” 暮雪尘微微颔首,见哈士奇兴冲冲凑上前来,立刻不由分说地按住狗嘴:“你胖了,不能吃。拿给你大哥。” 哈士奇:“????” 聂昭不禁失笑,忽然想起从未开口的阿拉斯加,好奇道:“千树,你大哥为什么不说话?” “大哥在修‘闭口禅’。” 哈士奇艰难地挣脱暮雪尘钳制,整只狗像个泡了水的抱枕,狗耳朵软趴趴地塌下来,“他说话不大好听,所以给自己立了个规矩,没学会好好说话之前,不能轻易开口。” “不好听?” 聂昭扭头望了望一脸憨厚的阿拉斯加,心道他莫非是个破锣嗓子不成,“那太可惜了。” 暮雪尘已经足够寡言,要不是还有一条话痨狗,真不知道这一路要怎么过。 哈士奇对自己肩负的使命一无所知,乐颠颠地跑在前头给她引路: “小妹你看!前头就是咱们的目的地,震洲每座大城市都有的‘港口’。每年这个时候,人们都会到港口搭乘飞舟,前往都城应考。为了调查考生失踪事件,这次阿尘也要装扮成考生,混入他们之中!” 聂昭:“……等一下,这样大声密谋没问题吗?路人听不见吗?” 暮雪尘:“没问题。” 萨摩耶:“在路人听来,我们的声音都是‘汪汪汪’,或者‘嗷嗷嗷’。” 聂昭:“……行吧。” 这个设定虽然玄幻,但好像还是很科学的。 第4章 开门放狗 聂昭一行人此次下凡,降落在震洲一座滨海城池,距离都城尚有一段路途。 哈士奇口中的“港口”临海而建,此时正值旺季,一眼望去只见黑压压一片人头,与远方波光粼粼的海面形成鲜明对比。 原主生于巽洲,从未离开故土,对各洲风土人情一无所知,没有知识储备可供参考。全靠哈士奇一路嘴碎,聂昭一路专心听讲,才勉强掌握了来龙去脉。 此事还要从辰星殿说起—— 五殿之中,辰星殿执掌人事,如果放在现代,就相当于聂昭熟知的“干部人事局”。 其重要职能之一,便是定期选拔新一批的仙官候补,为仙界注入新鲜血液。 各洲环境不同,选拔方式也因人而异。 例如,震洲灵气稀薄,居民以无法修炼的凡人为主,修士只有小猫两三只,没什么成气候的世家大派。 凡人若想被点化成仙,就要通过所谓的“仙试”。 “仙试”涵盖的内容十分广泛,上至天文地理、经史子集,下至村头犁地、沙场点兵,从才华到品德,从思想到实务,无所不包,无所不考,堪称集古往今来考试之大成。 聂昭一拍大腿:这个我熟啊! 我最喜欢考试了! 考试使我快乐! 尤其是闭卷考试! 只要考试就能成仙,这个世界也太友好了! 倒不是她无端联想,仙试与当代高考和国考,的确有那么一点相似。 但凡震洲之人,唯有参加这场一年一度的全国统考,从中脱颖而出,才能进入震洲最高学府“南天书院”。 书院教师由各殿仙官担任,学生经过为期五到七年的培养和锻炼,复试合格后,便会被点化成仙,前往仙界任职。 这项制度是由上一代辰星殿上神建立,历经数朝,在凡间已是根深蒂固,妇孺皆知。 民心所向,就连清玄上神也无法动摇。 因此,前代上神陨落后,这套选拔制度还是一直延续至今,每年都有一批表现优异的新生进入南天书院,成为传说中的“神仙练习生”。 然而—— 正是在这样一套成熟有序的制度下,本该意气风发踏上征程的考生,却接连有七、八人,不明不白地消失了踪影。 “失踪的都是素有才名的青年,凡间人心浮动,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我们这里。” 哈士奇解释道,“最先有人失踪的,就是这座善州城。我们从这里乘飞舟出发,一路打探,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 为了方便查探,他们用法术改变面貌,从头到脚都换了一身行头。 在外人眼中,暮雪尘是个瘦麻秆似的肾虚公子,聂昭是个鼻孔朝天的刁蛮千金,两人看上去都不大聪明,满脸写着“人傻钱多速来”。 至于雪橇三傻,则摇身一变成了他们的侍从,分别是肌肉猛男阿拉斯加、花样美男萨摩耶和精神小伙哈士奇。 聂昭:“……” 你们好骚啊jpg “你……” 暮雪尘似乎仍有些不放心,目光一直在她身上徘徊,破天荒地再三叮嘱道,“跟紧我。别落单。别叫名字。” 雪橇三傻在一边翻译: “虽然我们甩开了追兵,但震洲有些王公贵族与辰星殿相识,搞不好会向他们通风报信。” “小妹放心,我们的易容术是阮仙君亲授,可以连气息一同隐藏。只要不说漏嘴,没人认得出来。” “那敢情好。” 聂昭微笑道,“放心,不就是演吗?我这人最会演了。” 就这样,两人三狗有说有笑(其中一人一狗没说也没笑),大摇大摆、人模狗样地买票登上飞舟,融入鱼龙混杂的人群。 所谓“飞舟”,聂昭在修仙小说中见过很多次,类似于玄幻世界特有的豪华游轮,能够翱翔于云海之上,既烧钱又拉风。 善州城富甲一方,飞舟也造得格外华丽,内部用法术扩展了好几重,如同宫殿一般宽敞舒适。 他们进入布置精美的船舱时,其中已经陆陆续续聚集了一些考生,正凑在一块儿谈天说地。 有人在探讨学业:“小弟不才,近日随手作了一篇文章,承蒙城主抬爱,称此文‘字字珠玑,文采斐然,定会让豪贵之家竞相传写,善州城为之纸贵’。唉,真是不敢当,不敢当啊!” “你问此文叫什么?说来有些不好意思,乃是《博得上司欢心的一百句金玉良言》。我近日正在酝酿一篇新作,名为《三句话,让仙君给我打一百分》……” 有人在分享生活:“上回我前往都城,与镇国公世子一见如故,结为莫逆之交。世子有意将他小妹许配给我,但我并不中意那位郡主,只好谢绝他一番美意。” “你问为什么?唉,像郡主这样的千金小姐,从小娇生惯养,想必不善操持家务。有道是‘娶妻娶贤’,她要做我们家的当家主母,只怕还差了一些……” 还有人在交流美容经验:“表兄真是的,为了逗我开心,竟煞费苦心去捕蚌妖,巴巴儿地送了一斛蚌珠过来,让我磨成粉敷脸用。他当我没见过世面,稀罕这些身外之物么?” “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蚌会产珠。我平日里用的珍珠粉,都是用拳头大小的鲛珠来磨,细腻光滑,异香弥漫,那才真真是极好的呢。” …… 以下省略。 简而言之—— 写作谈天说地,读作吹牛放屁。 一边敢吹,一边敢信。 聂昭站在远处,不经意地听了一耳朵,只觉得仿佛误入凡尔赛文学大赛会场,奖品是一座梦想芭比豪宅,就是她用脚趾在地上抠出来的。 她四下里环顾一圈,见有个衣着朴素的书生坐在角落里打盹,除了脚边一口半人高的书箱之外,周围冷冷清清、无人理会,所有凡尔赛选手都捏着鼻子避而远之,唯恐沾染了他身上的穷酸气。 聂昭面色稍霁,忙不迭地拉住暮雪尘:“师弟,我们坐这边。” 原本两人应该扮作兄妹,但暮雪尘生得太嫩,聂昭总觉得有些别扭,便改口叫了声“师弟”。 “……” 暮雪尘好像对这个称呼不太满意,也没与她计较,好说话地点点头:“嗯。” 他们一行人穿过人群,紧挨着那穷书生坐下,与凡尔赛文学大师们保持距离。 聂昭刚一落座,便用胳膊肘戳了戳哈士奇,压低嗓音道: “这仨瓜俩枣,瞧着质量不太行啊。现在的考生,都是这种……呃,很有想法的风格吗?” “可不是嘛!” 哈士奇一拍大腿,“咱们筛选仙官,那都是大浪淘沙,挑花了眼才有一两个能看的。说起来,阮仙君看过去年的卷子,他们口中那个‘镇国公世子’,倒有几分真才实学……” 一人一狗正说到这里,忽然听见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紧接着又是一声惊呼: “放开我!别过来!!” 聂昭抬头看去,只见有个年轻姑娘一边尖声呼喊,一边惊慌失措地跑进船舱。 因为跑得太急,她进门时踉跄了一下,鬓边发簪“当啷”一声落地,满头散乱的青丝被冷汗濡湿,看上去十分狼狈。 她一边仓皇后退,一边凄声恳求道: “我不回家,我要去都城应考!你们放过我吧!” 在她身后,七八个高大魁梧的黑衣护卫手按剑柄,气势汹汹,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近前来。 他们在门口站定,接着向两边退开,恭恭敬敬地让出一条路来。 伴随着“呵呵”一声轻笑,一名衣冠楚楚、长身玉立的公子轻摇折扇,从他们之间缓步而出。 他所经之处,黑衣护卫纷纷单膝落地,口中整齐划一地高呼: “恭迎大少爷!!!” 聂昭:“……” 怎么,这是在拍歪嘴龙王土味短片吗? “筝儿,别闹。” 她一个念头还没转完,这位公子竟然当真勾起一侧唇角,露出一个三分邪魅、三分倨傲、四分嘲讽、加起来就是十分欠揍的笑容,语气温柔亲昵,还带着点时下流行的气泡音。 “你我既已定亲,那便是一家人了。你要出门,怎能不经过我的同意?回头我可要和伯母说一声,让你再好好修习一下《女诫》,学一学何为‘幽闲贞静’、‘柔顺温恭’,免得辱没我们周家门楣。” “…………” 聂昭定下神来,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看了一眼,心道这小伙子皮相倒是俊俏,可惜含油量太高,就方才这自以为颠倒众生的一笑,足够让她现榨三斤橄榄油。 和他一比,就连龙王都显得眉清目秀了。 反倒是那少女,虽然一身便服,没有脂粉钗环点缀,却自有一段清雅脱俗的风韵,令人一见便心生亲近之感。 “定亲,定亲是我父母的意思!我没有答应!” 少女神色惊惶,口齿却很清晰,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我说过,我不想成亲。去年我落榜只是意外,求求你们,让我再考一次吧!这一年来我悬梁刺股、日夜苦读,一定能——” 公子面色一寒,冷声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子女置喙的道理。两家早已定下这门亲事,我还送了丰厚聘礼上门,岂容你这样任性?” “再说,你兄长给镇国公世子做了伴读,前程似锦,哪里还用得着你去考试。你快些随我回家,学着打理内宅、孝敬爹娘才是正理。” 他说完也不问那姑娘意见,转头向一干黑衣护卫道: “愣着做什么?筝儿年少胡闹,还不快带她回去。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可这样抛头露面,丢人现眼!” 护卫们对他言听计从,当即一拥而上,伸手就要去抓那姑娘。 “……” “……” 面对这明火执仗的一幕,方才那些个写传世名著的、用鲛珠敷脸的、要娶镇国公闺女的,忽然齐刷刷变成了石头做的,一个个垂着头纹丝不动,噤若寒蝉,连雕像都比他们灵动三分。 有几个年轻姑娘看不过眼,意欲上前,却被同行的年长者拽住: “莫要犯傻!你可知那人是谁?他就是善州城城主的外甥周韬,得罪了他,我们全家都要吃挂落。” “他家中姬妾如云,姑娘一房一房抬进去,有几个跑出来的?我邻家有个泼辣妹子,不过嘴快说了他几句,隔日城主便下令,将她许配给自家一个丑陋的马夫,硬是拖出门去捆走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啊。人家两口子的事,外人还是不要掺和为好。” “再说,那姑娘早已与他定亲,又收了聘礼,自然便是他的人了。周少爷带回自己的妻子,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管不得,管不得啊!” “……” 聂昭听得直皱眉,这分明是个玄幻世界,怎么价值观还是熟悉得令人吃鲸? 不知是不是错觉,就在众人议论的时候,她好像看见一旁那位穷书生的书箱摇晃了两下。 说不定是圣贤书有灵,看不下去这幅荒唐景象,想要跳出来啪啪打脸。 哈士奇察言观色,见缝插针地向她科普道:“我刚才不是说过吗?震洲灵气稀薄,修行之人极少。除了修行者之外,大多数人的想法都有点……嗯,迂腐。” 聂昭眉头皱得更紧:“他们这样倒行逆施,仙界不管吗?” 萨摩耶叹口气道:“倚强凌弱,崇男抑女,皆属凡间积弊,仙界理当承担教化之责。但如今的辰星殿尸位素餐,视若无睹,震洲才会变成这副景象。” 哈士奇点头附和:“没错。小妹别担心,在我们太阴殿,狗都不会这么说话了。” 聂昭:“如果我们弹劾……” 萨摩耶:“多半不会有结果。在帝君看来,凡人的事都是小事,唯有仙试才是大事。以此来弹劾辰星殿,只怕还不够分量。” 聂昭:“……原来如此。我完全明白了。” 也就是说,这里还是一个三纲五常、三从四德大行其道,女子可以在大街上被“合法丈夫”公然拖走的社会。 难怪清玄上神如此理直气壮,原来这种畜生行为还有时代背景。 ——我可去你大爷的时代背景吧!!! 聂昭略一思索,很快便拿定主意,转向暮雪尘低声道: “我去救那姑娘。然后咱们分头行动,免得引人注目,耽误了你们的正事。” 她办事一向雷厉风行,说完便要起身,却被暮雪尘强硬地一把按住:“别去。” 聂昭面露歉意:“抱歉,我也不想惹事。不过,这姑娘与我处境相同,将心比心,我不能见死不救。” “不是。” 暮雪尘摇了摇头,垂着眼沉思了一会儿,字斟句酌地缓缓开口道,“你别去。血会溅到你身上。” 聂昭:“?” 她头上刚冒出一个问号,便只见身边沉默如山的猛男——阿拉斯加“东风”霍然站起,发出一声低沉浑厚的怒吼,然后如同暴风般一跃而出,笔直扑向那群黑衣护卫。 只听他吼的是: “老子你们!!你们这群东西!!你!!你!!!!!!!” 聂昭:……原来“说话不好听”是指这个啊?!! 阿拉斯加块头惊人,这一扑更有雷霆万钧之势,好似一柄重锤砸落,当场将那些护卫撞得人仰马翻。 “哇啊?!你、你是什么人!!”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你好大的胆——呜哇啊啊啊!!” 东风大哥狗如其名,狗狠话不多,对此起彼伏的叫骂声、哀嚎声充耳不闻,提起砂锅大的拳头,一拳一个将他们捶飞到十米开外。 聂昭:“????” ——不是,说好的秘密调查呢???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正面暗杀法”,只要把所有人都打死,就没人知道我来过??? 哈士奇:“哦,忘记说了。我们这易容术方便得很,今天一张脸,明天一张脸,上个茅厕的工夫都能换三张脸。就算惹出什么麻烦,回头换张脸就是了,问题不大。” 萨摩耶:“阮仙君教导我们的时候,曾经这样说过:‘遇见讨打之人,该打便打,千万别忍着。世上讨打之人太多,记都记不过来,忍着忍着便忘了,岂不是白白放过他们?’” 聂昭:“……” 你们这纪委作风还挺野,和我老家那边的画风不一样,不过我喜欢。 她当下不再迟疑,反过来将暮雪尘按回到座位上,微笑道:“师弟,你在这里坐一会儿。离远些,千万别过来,小心血溅到你身上。” 暮雪尘:“……” 话音未落,聂昭已经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揪住那歪嘴公子周韬的衣领,一记左勾拳捶在他腮帮上,生生捶断他两颗后槽牙。 不等对方开口,她便抬高嗓门怒斥道: “打狗还要看主人,敢打我家的书童,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周韬:“?????” ——不是,分明是你家书童在打我家护卫,还一个打十个啊?!! ——而且你那是书童吗,那根本就是一头北方的熊!!你看看我家的人,一个个都被打得嵌到天花板里了!! “你……我……” 他艰难地开合了一下嘴唇,挣扎着想说些什么,聂昭反手又是一拳,直打得他仰面朝天跌倒,两道鼻血飞溅而出。 “你还敢顶嘴!” 聂昭气沉丹田,洪亮的骂声响彻船舱,“没大没小,我让你说话了吗?” “俗话说‘强者为尊’,如今我尊你卑,你敢在我面前这样放肆,一看就没有好好修习过《男德》。” “我也想问问你父母,怎么会放你出门丢人现眼?莫非是觉得这龟儿子养废了,不如送出门让人打死,好抓紧时间再生一个吗?” 第5章 关门打狗 周少爷长这么大,从来没挨过这种毒打。 这也难怪,他是周家金尊玉贵的嫡长子,在家蜜罐里泡着,在外狗腿子捧着,蹭破一块油皮都要嘤嘤老半天,只当自己血管里流的是蜂王浆,别人都是地沟油。 他九岁那年,有个书童泡茶时不小心,在他玉嘴上烫了个针尖大小的水泡,就被他差人打断了腿,扔到荒郊野地里自生自灭。 他十四岁那年,蛋还没有二两重,就学会了欺男霸女,拥有了自己的第一个通房丫鬟。 什么? 那个书童还活着吗? 那个丫鬟后来怎么样了? 这样不值一提的小事,怎么值得留在周少爷脑海里,占用他稀少而宝贵的记忆空间呢? 从小到大,身边所有人都告诉他: “少爷做得对!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威严,不愧是继承家业的嫡子,果然不同凡响!” 所以,他万万没有想到—— 有一天,他这张吹弹可破的小白脸,竟然会被人像打年糕一样毫不留情地暴捶,又像擀面皮一样来回碾压。 不过片刻工夫,他的鼻子、眼睛、嘴巴,没一样还在原位,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家出走,却又很有默契地一齐喷出血来。 “……¥&……&¥!!!” 昔有鲁提辖三拳打死镇关西,虽说聂昭的拳头分量小了一点,顶多只能算个s号的鲁提辖,但这三拳下来,效果也不遑多让。 “……呼。”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仿佛回到了当年大学时代,有个不知死活的男生跟踪骚扰她室友,被她一记鞭腿抽得跪下喊爹的时候。 ——当然,事后她也没忘记报警就是了。 如今想来,她从小毫无文艺细胞,却沉迷于各种武术,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傻x嘛,果然还是自己手撕比较爽! 当然,报警也很爽。 可惜这个世界法律制度不健全,面对傻x,就只剩下手撕一个选项。 真是太遗憾了。 聂昭想着想着,不禁遗憾地笑出了声:“如何,现在你可以好好听我说话了吗?” 周韬:“……” ……不是,你一照面就打人,根本没和我说过话啊!!! 但他不敢说出口,因为他一开口,可能不光是后槽牙,就连摇摇欲坠的门牙都保不住了。 聂昭看透他心中所想,会意地点点头,抬手一指身后惊喜交加的少女:“我说的是她。” “这位公子,她说不想回家,不想与你成亲,你为什么不肯听她说话?是因为她没打你吗?你是得了什么特殊的疾病,只有挨打才能听懂人话吗?” “那真是太可怜了。” 聂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轻声细语道,“得了这种怪病,活着一定很痛苦吧。你说你,干嘛勉强自己,怎么不早点去死呢?” “你,你你你……” 周韬一张白皙脸蛋被揍得五彩斑斓,青里透着紫,紫里拌着红,煞是鲜艳好看。就连仅剩的一点好皮,现在也涨成了浓稠的猪肝色。 他打又打不过,喷又不敢喷,两颗眼珠在豁口的眼眶里乱转半天,方才鼓起一丝勇气,张开缺牙漏风的嘴,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来: “她,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她父母答应……” “她没答应。” 聂昭和蔼可亲地微笑道,“谁答应你这桩亲事,就让谁和你成亲。要不你把她父母一块儿收了,来个左拥右抱、和和美美的三人行,尽享齐人之福,岂不美哉?” 周韬:“……” 神特么三人行!!! 神特么齐人之福!!! 你这个人,怎么就不按套路出牌呢!!! 另一边,扮演侍从的哈士奇已经快步上前,伸手搀住那姑娘,一边将她掩到身后,一边朝周韬翻了个高贵冷艳的白眼。 “我家小姐给你出了主意,你怎么不道谢?” 他显然对角色扮演轻车熟路,拿腔拿调地开口道,“如此不知礼数,我看你根本就不是周家少爷,不过是个冒名顶替、招摇撞骗的地痞流氓罢了。光天化日强抢民女,也只有这等无耻之徒才干得出来。” 周韬:“???不是,我……” ——就因为我是周少爷本人,我才敢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啊!!! 但他还是不敢开口,他生怕自己一开口,就在物理意义上变成“无齿之徒”。 当然,对于聂昭来说,周少爷的真假毫无意义,他讲或不讲都是一样。 她不关心他的后台,也不怕他打击报复。 她现在名义上是辰星殿的神仙,干完这一票就打算举报领导再辞职,天王老子也管不着她。 辞职以后? 原主的故乡远在巽洲,周家不过是个地头王八,还能漂洋过海来咬她不成? 再说,他们也咬不动她啊。 她无牵无挂,因此底气十足,演起来分外顺手:“我不管你什么来头,犯到我手里,也算善恶有报,你的好日子到头了。三宝,把他扔下去。” “三宝”是她与雪橇三傻约好的名字,今天叫大宝二宝三宝,明天叫大柱二柱三柱,通俗又好记,还不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真正的大隐隐于市。 “好嘞!” 哈士奇精神抖擞地应了一声,撸起袖子上前,反拧着周韬的胳膊把他往外推,“这位公子,请吧。” “请,请去哪里……?” 周韬两眼发直,牙关咯咯打颤,片刻前的威风早已荡然无存,“我告诉你们,你们不要乱来,否则我舅舅……等等等一下!!你要做什么?!!” “啊?” 哈士奇将他整个人单手提起,臀部朝上,大头朝外,像条晒干的咸鱼一样撂在窗台上,“小姐说要把你扔下去,你没听见吗?” “扔……扔下去???” 也合该周韬倒霉,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上飞舟升空的时候。 这会儿飞舟正在缓慢上升,距离地面已经有十几层楼高,亭台屋舍都变成了一个个方方整整的豆腐块。 周韬虽有一身昂贵法器护体,不至于当场暴毙,但免不了伤筋动骨,搞不好还会落下个高位截瘫。 “不,不要……” 他使尽浑身解数挣扎,却仍是徒劳无功,整个上半身都被哈士奇推出窗外,无依无靠地悬在半空。 他被强风吹得头晕目眩,痛苦的泪水不争气地流,像个被人蹂躏过几百回的破布娃娃。 想当年,周韬也曾登高远眺,指点江山,以为自己之下皆是蝼蚁。 然而此时此刻,他俯瞰着脚下渐行渐远的大地、越来越小的屋舍与人群,心中再也没有“人上人”的傲慢骄矜,反而恐惧得差点失禁。 他带着哭腔颤声哀求道:“不要,不要啊……求求你们,放过我,我什么都可以做……” 聂昭脸上绽放出一点柔和的笑意,灿如春花,暖若朝阳。 “周少爷,你记得吗?她也说过一样的话。” “在她之前,应该还有很多人对你说过。” “‘不要’、‘求求你’、‘放过我’。我还以为你听不懂,原来你也会说啊。” 然后,她的笑容在一瞬间消失殆尽,目光尖锐冰冷,嘴唇抹平成一条直线,如同石像一般面无表情。 “——那你为什么不听呢?” 下一刻,她就大步流星上前,代替哈士奇揪住周韬后领,干脆利落地将他从窗口扔了下去。 周韬:“啊———————” 砰!!! “……” 聂昭掸了掸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去,平静面对一屋子呆若木鸡的人群。 “好了。一点家务事,大家别介意,该干嘛干嘛吧。” 众人:“…………” 我是谁??? 我在哪儿??? 我刚才看见了什么??? 暮雪尘:“…………” 作为太阴殿最年轻的仙官,他本想尽一份前辈的职责,保护眼前这个千载难逢的萌新。 然而,因为他反射弧比较长,性格又比较沉稳谨慎,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事实很明显—— 聂昭不仅不需要他保护,而且比他更擅长使唤他的狗。 “…………” 暮雪尘一腔失落之情无处诉说,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在为萌新失落,还是在为狗失落,只好塞了块糯米鸡到嘴里,安静地自闭了。 第6章 狗不如猫 “小女子秦筝,谢过诸位侠士救命之恩。” 名为“秦筝”的少女整衣敛容,盈盈一拜。她一举手一投足都显得安详而优美,尽管容颜憔悴,却难掩气度高华。 “不必如此。” 聂昭立刻伸手托住她胳膊,“不过举手之劳,秦姑娘这句‘救命之恩’,未免言重了。” 秦筝缓缓摇头,神色间有些恻然:“哪里言重?我只怕自己说得太轻。若我当真被周家带走,只怕一生都将陷于泥淖之中,生不如死。” 聂昭明白她话中所指,当下便不再推辞,稳稳当当受了她这一礼。 方才众人议论间透露的只言片语,足以说明周韬是个什么东西。 他年岁不大,后院却已是姬妾如云,看上哪家女儿便要占为己有。若难以得手,就使出各种阴私手段,搅扰得对方全家不宁;一旦如愿以偿,当个新鲜玩意儿热乎几天,转头便抛在脑后,任她们在自家后宅中蹉跎半生。 简而言之,他就不是个东西。 想来也是,如此阴湿腐朽、连阳光也照射不到的环境,只能孕育出这种毒草。 逼迫女儿与毒草成婚的秦家,又能是什么好东西呢? 聂昭心中已有定见,表面仍是心平气和:“秦姑娘,周韬如此品性,你父母为何还要与周家定亲?你有什么难处,只管说与我听。” 秦筝神色微滞,目光略带不安地向四周游弋一圈,似乎心有顾虑。 “……” 暮雪尘见状,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便只见气流涌动,莹莹一片星尘似的微光泛起,不着痕迹地将他们包裹其中。 “这样一来,旁人就听不见我们谈话了。” 哈士奇快嘴快舌地解释道。 这一出《孙二娘拳打镇关西》演完,船舱中众人个个避而远之,不敢近前,但难保不会隔墙有耳。 再加上一旁那个穷书生,开打前在打瞌睡,打完还在打瞌睡,睡得昏天黑地,人事不知,仿佛天地万物都与他无关。 那口“咔哒”“咔哒”晃个不住的书箱,现在也安静如鸡,好像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他们不好让对方挪窝,索性直接开启队聊模式,将秦筝一起拉进小队,让她放心讲述自己的故事。 “多谢诸位费心。” 秦筝长舒一口气,目光流转间,愁云密布的面孔终于带了些暖意,“此事说来话长……” …… 秦筝的故事虽长,究其原因,倒也十分简单。 秦家原是一方豪强,可惜后代经营不善,家道中落,如今只剩下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在震洲勉强算是个三流门第。 秦筝是家中次女,上有一位兄长,下有两个弟弟。打从她年幼时起,秦家便重金聘请了好几位夫子,悉心教养她的兄弟们,盼望着他们能在“仙试”中崭露头角,光耀门楣。 秦筝是个早慧的小姑娘,聪颖好学,成日里缠着父母软磨硬泡,这才挣来一个旁听名额。 父母见她热心,便也随她去学,只是不时在旁敲打一二,要她不可松懈了琴棋书画、德言容功,免得将来说不成亲事。 秦筝勤奋刻苦,运气也不差,身边有一位从小照料她的老嬷嬷,一心一意支持她多读书、读好书,还经常陪她一起读,边读边给她讲自己年轻时游历四方的故事,通俗易懂,深入浅出,别有一番趣味。 在这位嬷嬷的鼓励下,秦筝虽然不受家族重视,但博闻强识、才思敏捷,远胜于兄长和幼弟。 就在去年,秦筝和兄长秦弈一起前往都城,第一次参加了仙试。 遗憾的是,兄妹两人都出师不利,名落孙山,与秦家人一心向往的“南天书院”失之交臂。 后来,在机缘巧合之下,秦弈被同年拔得头筹的镇国公世子看中,带在身边做了个伴读。 秦筝一面由衷为兄长欢喜,一面回到故乡,更加废寝忘食地彻夜苦读。 她正值青春年华,还有很多岁月,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向仙试发起挑战。 但是,她没有想到—— 就在今年仙试前夕,陪伴她十余年的老嬷嬷提出要回乡探亲,向秦家告了个长假。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嬷嬷前脚刚走,向来待她宽容和善的父母突然一反常态,极力反对她应考,甚至不由分说为她定下了亲事。 亲事的对象,正是远近闻名的恶少周韬。 当然,“恶少”是聂昭从社会主义视角出发的评价,只能代表她自己。 如果换个角度,周韬作为一方地头王八家里的王八犊子,一不杀人,二不放火,只是争取自己一夫一妻多妾制下的合法权利,简直感人肺腑,说不定还能评个封建社会男德楷模。 事实上,秦家父母也是这么想的。 “我爹说,正所谓‘知好色则慕少艾’‘人不风流枉少年’,男子偎红倚翠,流连花丛,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秦筝说到这里,不禁摇头苦笑。 “我娘说,我嫁过去是做正室,人家姬妾再多,也压不到我头上。待我过了门,早日生下一儿半女,牢牢笼络住夫君的心……这一辈子,便算是安乐无忧了。” “…………” 聂昭冷不丁听了这么一番引经据典的屁话,只觉得“知慕少艾”和“年少风流”的每一道笔画都惨遭侮辱,倘若文字有灵,恐怕要从纸面上跳起来骂街。 “但你不愿意。” 她面上不显喜怒,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抬起头直直盯住秦筝,“你想进南天书院,你想成仙。” “是。” 秦筝用力点头,双眸光彩熠熠,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意气风发,“我不想就此认命,总要试一试才甘心。爹娘不信我,我却不能不信我自己。” “那便是了。” 聂昭拊掌道,“你想考,那就去考。范进能考到五十岁,绝没有你才十五岁,就要弃考嫁人的道理。” 秦筝微微一怔:“请问,范进是哪位才子?我自问博学,竟然从未听闻……” 聂昭:“是个笑话,你不懂也没关系。” 她向来热心,有意送这姑娘一程,暮雪尘一行也不反对。 事实证明,在“多管闲事”这一点上,两人三狗心有灵犀,一拍即合。 经过一番简单的密聊交流,事情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阿拉斯加留下看顾秦筝,聂昭与暮雪尘分头行动,各自带上一条雪橇犬,前往飞舟中打探消息。 闲事要管,正事也不能耽搁。 周韬已经被送回老家(以高空抛物的方式),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得尽快查明考生失踪一事的真相。 …… 对于这个“真相”,善州城一众考生的看法,可以说是相当丰富多彩。 失踪的若干考生之中,头一个便是来自善州城,据说是个放浪不羁的文艺青年,颇有几分才名,写下过不少脍炙人口的情诗,数量与他的风流韵事一般可观。 至于质量如何,那可就说不准了。 关于这位多情才子的去向,当地人浮想联翩,纷纷脑补出许多或缠绵悱恻、或香艳刺激的传奇故事,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聚在一起津津乐道。 从他们口中打探出来龙去脉,并未花费多少功夫。 “哦,你说康兄啊?我想想……前些时日的诗会上,他说自己邂逅了一位平生仅见的美人,堪称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以他的脾气,说不定是与美人私奔了吧。” “那可未必。康兄游戏人间,不知让多少女子流干了泪,伤透了心。万一是哪个老情人上门报复,只怕凶多吉少……” “依我看,能让康兄惊为天人的女子,恐怕不是寻常人物,而是狐妖精怪一类。” “这么说来,他是被妖物掳走咯?” “确有可能。我听都城的亲戚说,这两月各地都有人失踪,惊动朝堂,近日便要举行大祭上奏仙界,请辰星殿的仙官下凡一探究竟。” “有神仙要来?那就不必担心了!” “……” 听到这里,聂昭不禁眼角一斜,朝身旁面露得色的哈士奇望去。 “小妹,你发现了吧?我们的消息,可比辰星殿灵通多了。” 哈士奇密聊告诉她,“他们不思进取,任人唯亲,养了一群偷奸耍滑、媚上欺下的废物点心。若不是凡间举行大祭,进奉香火,他们才不管凡人死活呢。” 聂昭:“香火?” 哈士奇:“也可以说是‘供品’。对神仙来说,从凡间获得的供品越多,力量便会越强。” 聂昭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心道这仙界总算还没烂透,有那么一丁点民主萌芽的苗头。 只可惜监管机制不到位,再好的初衷也是空中楼阁。 看看辰星殿,如今大权在握,还不是躺在民脂民膏上享福? 她恨铁不成钢地暗叹一口气,带着哈士奇折返船舱,与先一步回转的暮雪尘碰头,简单交流了几句各自探听到的消息。 顺便一提,所谓的“交流”是指聂昭和狗负责讲,暮雪尘时不时地点一下头,表示他没有睁着眼睛睡着。 “他们口中的‘美人’,很可能就是考生失踪的原因。待我们到了都城,再作下一步打算吧。” 聂昭三言两语讲完,省略枝节,直奔结论,“若是没有其他线索,就找几家考生集中的客栈盯梢,看看是否有妖邪出没。暮仙长,你以为呢?” 暮雪尘亦无异议,一行人正商量间,忽觉船舱略有倾斜,似乎是在朝向地面缓缓降落。 “不愧是飞舟,这么快就到了。暮仙长,我们这便……咦?” 聂昭正要起身,忽然发觉一旁的穷书生还在熟睡,整个脑袋严严实实地埋在臂弯里,丝毫没发觉飞舟到站。 若是任他这么睡下去,搞不好会耽误赶考的时间。 聂昭读书时严于律己,有时候严格过了头,常常做些“错过考试”“忘记复习”之类的噩梦,难免会与其他考生共情,替别人感到焦虑。 本着“为人民服务”的原则,她伸出手去,在书生肩头推了一推。 “兄台,醒醒。该下船了。” “……?” 那书生原本睡得正香,被她这么一推,从好梦中悠悠醒转过来,将埋在臂弯中的面孔抬起半分,“姑娘是……” “同船的过路人。” 聂昭低头迎上他迷蒙的目光,仿佛看见了过去熬夜刷题的自己,不禁弯起嘴角笑了笑。 “兄台,赶考要紧,可不能误了时辰啊。” “…………” 那书生一连眨了好几下眼睛,方才将畅游天外的神魂拽回来一点,回想起自己身在何方。 与此同时,聂昭也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这青年虽然衣衫朴素,转向自己的面庞却异常端秀俊美,是个罕见的标致人物。 他天生一对波光潋滟的含情眼,眼尾处缀着小小一点泪痣,鼻梁挺秀,唇角上弯,不笑时也噙着三分笑意,一看就有种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讨喜相。 不过,这青年美则美矣,美得却不怎么端正,俊秀中别有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浮艳风流,好似人间三月桃李花,不因生在荒郊野地而减色分毫。 书生定定望着她发了一会儿怔,忽地双眼一弯,在脸上挂起一对月牙,三分的笑意便成了十分,很有点勾魂夺魄的意思。 “多谢。” 他温声细语,嗓音轻柔得好似飞蓬,“姑娘真是善人,来日必有善报。” 聂昭不习惯受人抬举,连连摆手道:“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善人。而且,我也不是为了获得善报才做的。” 说罢,她不再与这位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寒暄,一手携着秦筝转过身去,准备护送她前往考场。 “……” 暮雪尘与雪橇三傻紧随其后,只留下那书生坐在原处,一手轻抚着眼尾泪痣,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人都走了?阿幽,我可以出来了吧。” 就在这时,从他脚边摇晃的书箱里,传来了一道细弱的、雌雄莫辨的声音,让人联想起奶猫的呜咽。 伴随着这声呼唤,书箱顶盖掀开,一对毛茸茸的尖耳朵探了出来。 紧接着,又是一双亮晶晶、碧莹莹的猫眼,镶嵌在一张满月似的银白圆脸上,好像白玉盘中翡翠珠。 如果从上方俯视,就会发现这口书箱里设有法术,内部空间足有十倍大,精心布置着猫窝、猫食盆、猫厕所、猫爬架等等,堪称一款猫咪专用的人力房车。 “怎么啦,傻呆呆的,一直盯着那个小姑娘看。看上人家了?” 白猫见青年兀自出神,翠绿眼珠一转,笑眯眯地伸出爪子撩他。 “哎,这也难怪。她方才打人的模样真俊,骂人的声调也好听,我见了都心动。倘若我不是猫,早就从箱子里跳出来搭话了。” “…………”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青年蓦然回过神来,将掌心轻轻搭在白猫头顶,动作柔和,带着呵护易碎品一般小心翼翼的怜爱。 不过,他的话语中毫无怜爱之情,甚至堪称冷漠。 “她是个好人,但我没什么兴趣。” 他淡淡道,“你也看到了。她养狗,而且是那么大的狗,还有足足三条之多。” 白猫:“我知道啊,所以呢?” 青年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她喜爱狗,我喜爱猫,两者生来就无法相互理解,何必白费功夫。” 白猫:“…………” “……不,我觉得只是你生来就不太对劲,好像有什么大病。要不然,咱们还是请个大夫看看吧?” 第7章 好时节 凡间八荒之中,震洲是少有的“大一统”地界,整片大陆都处在同一家王朝的统治之下。 名为震洲,实为震国。 据说,震洲原本不止这一国,而是个诸侯割据、群雄争霸的局面。 震国之所以能一扫六合,盖因有一位忠心耿耿的股肱大将,雄韬伟略,挥斥八极,生生从血海中杀出了一片天下。 这位传说中的开国功臣,后来获封“镇国公”,荫庇子孙后代,到如今已传了七八代之多。 聂昭一行人下船的时候,正好遇上镇国公的车舆经过。 一眼望去,只见珠光灿烂、锦绣逶迤,十里长街都铺不下随行的车队。队列前头有人开路清场,一路走一路抛洒鲜花,不知薅秃了几亩桃花林;后头自带一个吹拉弹唱的民乐团,不开腔还好,一旦抄家伙演奏起来,当真是气势滔天,好生扰民。 “好家伙,排场还挺大。” 聂昭一边伸长脖子眺望,一边毫不客气地指指点点,“不过,他们怎么不吹唢呐?奏民乐不配唢呐,总觉得差点味道。” 哈士奇连连点头:“没错,就该用唢呐!我早就和阮仙君说过,让她不要光顾着吹箫,偶尔也该换种乐器。唢呐一响,保准让人闻风丧胆,不敢踏入我们太阴殿一步!” “哈哈哈。” 萨摩耶面无表情地尬笑三声,“可不是吗。人家还没进门,就该被送走了。” “对了,秦姑娘。” 聂昭回想起方才秦筝的自述,扭头瞥了她一眼,“你大哥不是在镇国公府上伴读吗?如何,要不要我帮你去探探口风,看他是否和你父母一条心,有没有可能帮你一把?” 秦筝面露难色:“大哥一向待我不薄。如今我悖逆不孝,弃家出走,只怕会让他为难。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打扰他。” “不孝?” 聂昭善解人意地拍拍她肩膀,温声宽慰道,“听我的,让这吃人的孝道见鬼去吧。你父母不在乎你的想法,却要你在乎他们,岂不是门板上画了个鼻子,好大一张脸?他们也配谈孝啊,真是孝死人了。” 秦筝:“……” ——这就是传说中的聊天鬼才吗? 但她不得不承认,聂昭话糙理不糙,而且切中要害,听在耳中十分痛快。 就好像一阵毫无来由、蛮不讲理的龙卷风,摧枯拉朽地从她心底里刮过去,将其中淤积的污泥一扫而空。 吹散了那层蒙眼的浮尘,她才恍然意识到,原来这些日子里,她不仅愧疚、悲伤、自怨自怜,而且一直都是愤怒的。 原来她也会愤怒。 “……说的也是。” 秦筝垂眸沉思片刻,再次抬起脸时,已是神情坚定,目色一片清明。 “聂姑娘,劳烦你再陪我一阵,我要去南天书院报名。” 聂昭欣然一笑,双手抱拳,有模有样地向她行了个礼。 “乐意效劳。” …… 南天书院作为震洲万千学子的理想学府,又是皇家和仙界共同经营,环境自然差不到哪里去。 这座书院建在一片高地上,格局开阔,坐北朝南,典型的中式庭园模样。 一眼望去,只见繁花掩映,草木森森,一道玉带似的溪流从山脚下蜿蜒而过,将成片粉墙黛瓦的学舍环绕其间。 众考生就在书院门口排队报名,先找考官登记,报上姓名、年龄、籍贯等等,然后领取一张空白符纸。 聂昭远远望去,只见他们一个个神情庄重,好像紧握着身家性命一般,将符纸珍而重之地装入锦袋,贴身收藏。 秦筝也领了一张回来,向面带疑惑的聂昭解释道:“聂姑娘,此符名为‘辰星符’,是仙试中必不可少的一样物事。有了它,我便可以应考了。” 暮雪尘见聂昭犹有探询之意,下意识地开口道:“这是……” “我知道,这就是仙试的‘考卷’!” 话音刚起,哈士奇立刻连珠炮似的抢答,“只要将自己的血滴一滴在符纸上,这张符就会认主。之后的考试,不管是笔试还是面试,考生的表现都会被符纸记录下来,然后统一送往仙界,由五位立场不同、全无私交的仙君评判。烛幽上神说过,这就是最公平的法子了。” (难得想要在萌新面前尝试解说的)暮雪尘:“……” 话都被哈士奇说完了,他只能跟着点头:“很公平。” 上一代辰星殿上神,秉性不可谓不清正,思虑不可谓不周详。 令人痛心的是,建成一套制度——尤其是相对公平的制度——需要耗费无数心血,但若要将其毁于一旦,却只需要一个扶不上墙的傻x。 聂昭心想,待清玄上神落马以后,一定要往他腰子上多捅几刀,告慰前辈英灵。 这符纸确非凡品,秦筝轻轻刺破指尖,芝麻粒大小的血珠刚一滴上去,瞬间向四周洇开,将整张符纸都浸染成一片鲜红,乍一看竟有几分妖异。 这样一来,她便算是报上名了。 “好了,我们也该找个地方落脚……嗯?” 聂昭正要转身,忽然动作一顿,狐疑地转头向书院门口望去。 不知为何,方才那不经意的一错眼,她莫名觉得自己眼角余光瞥见的人——门口登记报名、发放符纸的考官,似乎也在抬头看她。 “……” 一切只发生在弹指间,短暂的四目相接之后,那考官迅速别过脸去,继续招呼面前下一位考生,好像从来没有将聂昭放在眼里。 “……罢了,就当是我疑神疑鬼吧。” 聂昭摇了摇头,重又转向秦筝笑道:“秦姑娘,咱们走吧。我头一回来都城,可得劳驾你带我好好逛逛。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你千万不要藏私,一定要与我分享啊。” 她心思细腻,本意是不想留下人情债,平白给秦筝增添负担。 没想到话音刚落,一直沉默不语的暮雪尘忽然上前一步,双唇紧抿,漆黑眼眸一瞬不瞬地盯住她,好像要在她脸上钻出个洞来。 聂昭抬头迎上他视线:“怎么了?” “我……” 少年喉头起伏,花了好大一番力气,才从嗓子眼里硬梆梆地掏出三个字来,“我可以。” 聂昭:“……啊?” “我可以,带你去。” 暮雪尘加快语速,听上去有些紧张,仿佛吐字跟不上心中转念,“酒楼,瓦肆,糕点铺,我都知道。你想去哪里,可以问我。” “……” 哈士奇与萨摩耶对视一眼,恍然大悟一般,嘻嘻哈哈地笑出声来,“小妹,你就让他一回吧。” 聂昭犹自不解:“让?让什么?” “让他带路啊。” 哈士奇比划着解说道,“阿尘头一回遇见新人,生怕自己派不上用场,教你信不过他,以后不肯找他帮忙。” 萨摩耶笑得像个老母亲:“他呀,在太阴殿做了好多年小弟,心心念念盼着做大哥呢。” ……不,他看着就不怎么像大哥啊,妈妈的好大儿还差不多。 说真的,连阿拉斯加都比他像。 聂昭差点没忍住笑,嘴角抽了又抽,好半晌才勉强堆出一脸正色,一本正经地向暮雪尘点头:“既然如此,那就有劳好大……暮仙长了。” 暮雪尘紧绷的面容这才放松几分,眉头舒展,双眼隐隐有光彩闪烁,好像夜空中亮起星辰。 “好。你随我来。” …… 说是逛街,其实聂昭和暮雪尘都是稳重务实的脾气,从来不会贪玩误事。沿途走马观花之后,一行人便直奔目标,前往全城最大的客栈。 聂昭一路上收获颇丰,一手提着四五个纸袋食盒,一手抱着一大束开得正好的鲜花,剑兰、迎春、绿萼梅,还有色彩艳丽的桃花,白白与红红,都是东风情味。 钱是暮雪尘垫的,东西都是便宜货,便宜到教人送不出手,但聂昭还是一笔一笔仔仔细细地记在账上,说好来日归还。 至于清玄上神那些珠宝玉器,她只会当作子弹,决计不会在自己身上花费一分一毫。 她将花枝在桌上摆开,摆一枝,暮雪尘就报一枝的花名: “五色碧桃。江南朱砂。沧红海棠。残雪照水。骨里红……” “好了好了。” 聂昭哭笑不得,连忙拆开纸袋,拈了一块桂花糕塞到他嘴里,“别念了,先吃点东西吧。” 秦筝在一旁掩口笑道:“今日这一趟,多亏了暮大哥引路。论见多识广,暮大哥可比我强多了。” 暮雪尘:“……” 冷面少年一边慢吞吞地嚼着桂花糕,一边转头面向窗外,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光亮。 聂昭:“……” 这孩子也太好哄了吧! 虽说冰山美人十之八九都是傲娇,但他脾气里“傲”的含量连01都不到,“娇”却占了999啊! 好哄的暮雪尘心情大好,专心细嚼慢咽,一时竟忘了阻止大胆上桌的哈士奇。 这会儿他们换了一副扮相,雪橇三傻也不再扮演随从,而是变成了三只圆滚滚的小狗崽,奶声奶气,呆头呆脑,任谁也不会对他们心存戒备。 哈士奇大剌剌地跳上饭桌,一口气叼走了三块桂花糕,还觉得不过瘾,又从食盒里撕了一只酱鸭腿,准备拖到一边大快朵颐。 “……等等。” 暮雪尘这才反应过来,劈手夺过鸭腿,施了个净化术递给聂昭,又往哈士奇面前怼了个鸭屁股,“你,吃这个。” 哈士奇:“?????” 哈士奇:“阿尘,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呢?” 暮雪尘:“不吃就算了。” 哈士奇:“……吃。” 就在哈士奇含泪啃鸭屁股的当口,客栈大堂里忽然一阵躁动,有人鼓掌欢呼,也有人流里流气地吹起了口哨。 聂昭抬头望去,只见几个面容娇艳、光彩照人的少女挑帘而出,怀抱乐器,向众人躬身施礼。 “诸位旅途劳顿,请容小女子献艺一曲,以慰风尘。” 一旁有人赞叹道:“春风客栈果真名不虚传,不仅有好酒好菜招待,还有如此美人作陪。如沐春风,如沐春风啊!” 又有人笑道:“这算什么?要知道,这客栈原本叫做‘锁春楼’,乃是都城里最大的……”说着声音渐低,意味深长地“嘿嘿”一笑,又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那滋味,别提有多销魂了!” 前头那人追问:“既然如此,为何改行做了客栈?” 后头那人回答:“兄台有所不知。这锁春楼啊,当年惹出过一桩大祸,后来才不得不改行……” “……” 聂昭无心再听大老爷们讨论喝花酒,招手唤了店小二过来,一边点菜,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 “这几日,城中可有发生什么怪事?” “有啊!客官,这您可算问对人了!” 那小二也是个爱八卦的,当下就绘声绘色道,“客官可曾听说,近日各地都有考生下落不明?就在这都城里,也有两个人失踪了。据说啊,他们失踪前都曾遇到一位绝世美人,与她……咳咳,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说到这里,他眉宇间不禁有些神往:“唉,若能让我见上一见,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聂昭失笑道:“你还挺有文化。多谢了,忙你的去吧——可千万别跟着女鬼走啊?” “好嘞!” 小二响亮地应了一声,又忙着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如此看来,此事确实与妖鬼作祟有关,套路简单,脉络也算清晰明了。 要想破解谜团,就得先找到那位神秘莫测的美人。 树大招风,客栈大也能吸引南来北往的旅客。在这座全城最大、最豪华的客栈里,聚集着震洲最阔绰的一批学子,大多是和周家一样的地头王八,远赴他乡也不忘讲究排场,享受精致人生。 对于他们来说,一场送上门来的“艳遇”,可谓求之不得。 妖物若要下手,想必不会错过这里。 剩下的,就是守株待兔了。 …… 是夜月黑风高,最适合妖魅勾魂,厉鬼索命。 聂昭与暮雪尘一同守夜,将神识扩散到客栈四周,等待可能出现的邪祟。三傻被暮雪尘打发出门,遛着弯儿沿街巡逻,查看城中是否有异象发生。 秦筝独自留守房中,也不觉枯燥无聊,捧了一卷书挑灯夜读,越读越感到天地朗阔,更加坚定了应考的决心。 她刚读完一篇精妙文章,正在掩卷沉思之际,忽然眼前一花,瞥见一只铜钱大小的飞蛾从灯下掠过,绕着她盘旋两圈,恰好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咦?这是……” 这飞蛾黑底红斑,花纹鲜丽,好像黑暗中两对血红的眼睛,冷不丁一看还有些瘆人。 秦筝天性良善,不爱杀生,当即推开椅子站起身来,连书卷带飞蛾一起托在手中,想要开窗将它放走。 然而,就在她走近窗边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有声音。 万籁俱寂的深夜里,除了烛火哔剥声之外,还有一阵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撞击纸窗。 秦筝旋即警觉,正要转身走向门口,手中的飞蛾猛然展开两对鳞翅,发出一声凄厉恐怖的尖啸: “她————” “————她在这里!!!!!” “……?!!” 还不等秦筝反应过来,便只听见“砰”的一声,纸窗被一股强大的冲击力生生撞破。 窗外发出声响的东西,分明是—— “啊……” 飞蛾。 数不清的飞蛾。 它们扑扇着漆黑的翅膀,闪烁着诡异的红光,密密麻麻爬满了整扇纸窗,汇聚成一团涌动的乌云。 然后,就如同乌云蔽日、浊浪排空一般,飞蛾从破洞中疯狂地涌了进来。 第8章 又逢君 “————!!!” 如果是寻常的闺阁小姐,或许早在飞蛾涌入那一刻,就已经翻着白眼昏厥过去了。 但秦筝胆大心细,素有主张,想也不想便一手抄起桌上烛火,劈头盖脑地朝那群飞蛾砸过去。 “走开!别过来!!” 飞蛾畏火退缩,就在这一眨眼的间隙,循声而至的聂昭已经一脚踹开房门,箭一般从门外射了进来: “秦姑娘,你没事吧?!” “我无碍!” 秦筝回头应道,又抬手一指飞蛾,“聂姑娘小心!那不是寻常虫豸,恐怕是种妖物!” “我明白!” 聂昭抬高嗓门,一手提起自己刚从客栈檐下薅来的纱灯,用灵力催动火焰,化作一条火蛇直扑飞蛾而去。 这些飞蛾虽是妖物,但道行浅薄,远不如仙术一日千里的聂昭,乃是一群名副其实的“幺蛾子”。被火蛇一烧之下,当即尖声呼啸,四散奔逃,又像一团乌云似的从窗口卷了出去。 “别跑!!” 聂昭有心追赶,又担心秦筝安危,便劈手扯下一幅床帐,朝向那群飞蛾兜头一甩,将几十只不太机灵的罩在其中。 与此同时,暮雪尘晚她一步冲入房间,急迫道:“随我来。有人离开客栈,他——” “有人鬼鬼祟祟出门,说不定是要和女鬼幽会?” 聂昭立刻反应过来,反手将兜着飞蛾的床帐和纱灯一起塞到他怀里,自己飞身跃出窗口,“我去追,秦姑娘就交给你了!” “等等,你——” 聂昭的脚步远比暮雪尘的语速快,他一句话刚起了个头,便只见她步履如飞,纤细高挑的背影好似一片柳叶,早已飘得远了。 只有她隔空发送的密聊,依然清晰如在耳畔: “放心,我自会传讯给狗子们,安排一条回来接你的班,剩下的陪我一起探路。你先和狗子换班,再来换我这边的狗子。” 暮雪尘:“……” 听上去没什么问题,但总觉得哪里都不对,莫非是他的错觉吗? …… 聂昭身姿轻盈,足尖在窗棂上轻轻一点,裙裾飞扬间,一个旋身上了屋顶。 她凝神敛息,放眼四顾,很快便发现了暮雪尘口中“离开客栈的人”。 说来也巧,此人与她有过一面之缘,正是那位声称“镇国公小姐不善操持家务,不够资格做我家主母”的仁兄。 聂昭:……不是吧,他怎么还有戏份啊? 说实话,万一他再开口,她可能控制不住自己的拳头。 不过,这位仁兄似乎深谙变脸之道,丝毫不见先前那般挑肥拣瘦的高姿态,反而显得郑重又拘谨,从头发丝到指甲盖都仔细捯饬过一轮,看上去端的是仪表堂堂,一副端方君子模样。 聂昭越发心生疑窦,当下也不多想,紧盯着夜色中那道疾步而行的背影,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 她一路尾随,最后抵达的目的地,是一座位于城中偏僻街区的宅邸。 此刻夜深人静,家家户户都已熄灯入眠,唯独这座宅邸灯火通明,映照着牌匾上“钱府”两个大字,仿佛在等待某位不知名的访客。 青年见状有些诧异,正想绕着宅邸转一圈探探情况,却只听见“吱呀”一声,两扇朱红大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一只洁白如玉的纤手从门后伸出来,勾魂似的向他招了一招。 “公子快来。” 门后暗香浮动,有个风情无限的女声响起,仿若一枝迎风摇曳的桃花,“今日我爹不在,我招待你进来坐坐。” 聂昭:“???” ——说真的,这也太一目了然了吧?就差把“我不是人”四个字写在脸上了吧?? 现在的妖怪都这么敷衍吗??? 青年:“既然如此,那小生就打扰了!多谢小姐抬爱!” 说完一溜小跑,毫不迟疑地上了台阶。 聂昭:“…………” 治不了,等死吧,告辞jpg 话是这么说,但要查清考生失踪之事的真相,还是只能着落在这位仁兄身上。 眼下只有他一个人,才能引出宅邸中的妖物。 聂昭在心中默念三遍“垃圾是放错位置的资源”,勉强平复心情,再次屏息凝神,悄悄跟在了青年身后。 她捏了个隐藏身形的法诀,跟随青年进入钱府,只见其中雕栏玉砌,碧瓦朱檐,庭院中坐落着精巧秀丽的人工山水,曲折蜿蜒的回廊一眼望不到尽头,俨然一派巨富之家的奢华景象。 再看那出门迎客的女郎,约莫十七八岁光景,生得一副沉鱼落雁、我见犹怜的好相貌,眼波流转间,越发像是一枝清新带露的桃花。 只听她柔声道:“多谢公子赏光。实不相瞒,今日我原是往港口迎接表兄,一见公子风姿,惊为天人,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四个字从她舌尖上滚过,当真是缠绵悱恻,百转千回,每一个字都带着缱绻的余香。 青年听见这声音,就好像一口气干了三斤陈年女儿红,不禁醺然欲醉:“小姐……” 女郎微微偏过头去,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段白皙颈项,俏脸上飞起红霞:“我……我唯恐错失良缘,抱憾终生,只得冒昧邀公子深夜来访,一解心中相思之苦。公子,你不会怪我轻浮吧?” “…………” 聂昭无言以对:这故事编得太不走心了吧?好歹是出门骗人,就不能敬业一点吗? 青年喜笑颜开:“自然不会!小生何德何能,得遇佳人垂青?小姐若不嫌弃,随时都可唤我过来。只是,不知令尊令堂……” 女郎一抿唇角,羞涩道:“我娘过世得早,爹爹是京中富商,长年在外奔波。家中除我之外,便只有一干忠心仆婢而已。公子不必拘束,只当是自己家便好。” 青年一叠声地口称“不敢”,人却已快步上前,与那千娇百媚的美人并肩而行。 聂昭:“……???” ——大兄弟,你这个智商,好像已经告别了高考啊!!! 大兄弟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沉浸在“豪门千金爱上我”的美梦中不可自拔,喜孜孜地随着女郎进了一间客厅。 客厅中同样装潢华丽,灯火辉煌,桌上早已摆满精致菜肴与香醇佳酿,山珍海味一应俱全,酒香混着菜香扑鼻而来,令人食指大动。 聂昭生生被这一出戏给看饿了,老大不情愿地躲在屏风后头,眼看着那青年被女郎招待入席,两列侍女鱼贯而入,殷勤周到地为他斟酒、布菜,一口一个“才高八斗”“玉树临风”,恭维话不要钱一样地说,直把他吹捧得好像天神下凡一般。 如此一套组合拳下来,青年早已被忽悠得五迷三道,不知自己姓甚名谁,只感觉飘飘欲仙,“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近在眼前。 推杯换盏间,只听那女郎曼声问道:“公子此次应考,不知有几分把握?” 这青年名叫高鸿,酒酣耳热之下,心中半个字也藏不住,竹筒倒豆子一般往外说:“小姐放心,我……我有位远房伯父在京中任职,与镇国公府上颇有几分交情。即使仙试不成,伯父也能帮我谋个好位置,将来大有可期。还有,还有……” 女郎追问道:“还有什么?” 不知为何,聂昭从她的语气中察觉到一丝急切。对这女郎而言,“仙试”似乎比眼前之人更为重要。 高鸿一无所觉,大着舌头接下去道:“我还听……听伯父说,都城的王孙公子间流传着一种秘方,只要摸着门道,定能金榜题名。不过,也只有勋贵之家用得起就是了。” “公子果然博学。” 女郎又抬手为他斟了杯酒,话音愈发婉转轻柔,“敢问公子,究竟是何方法?” “我,我也不知道。” 高鸿酒劲上头,脸红得像个蒸螃蟹,“世子……对,镇国公世子多半知道。伯父吩咐过我,平日得了空,要多往镇国公府上走动走动。若能讨得世子和郡主欢心,说不定就……” “‘郡主’?” 女郎面色微沉,高鸿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忙不迭地找补道:“自然,我对那位郡主毫无兴趣!听说她为人高傲,倘若下嫁,想必不会将夫君放在眼中。我心仪之人,还是如钱小姐一般……” 聂昭听得直翻白眼,心道这人在飞舟上高谈阔论,说什么“千金小姐不适合做主母”,多半是人家压根没瞧上他,他气恼羞愤之余,全靠脑补挽回一点可怜的自尊心。 女郎似乎看破了其中关窍,却没有揭穿,反而柔情款款地望着他道:“公子可是想说,如我这般贞静娴淑,小意温柔,事事为夫君思量周到,安排妥贴,才入得了你的法眼?” 高鸿听她口称“夫君”,不由狂喜道:“正是,正是!” 女郎嗓音转低,几乎有些听不真切:“即使我已经……了,你也愿意吗?” 高鸿直着眼大声复读:“愿意,愿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小姐,你说你‘已经’什么?莫非,你已经许了人家?” 女郎莞尔一笑,正要开口应声,忽然有个侍女快步入内,俯身在她耳边道:“小姐,有位面生的公子在门口求见,说是要找此间的女主人。” 女郎脸上掠过一抹狐疑之色,旋即恢复平静,起身向高鸿施礼道:“公子,门外似乎来了位不速之客。我出去看看,请公子在此少坐片刻。” “慢……慢着。” 高鸿虽已有些步履蹒跚,为了在美人面前表现,还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万一遇上歹人怎么办?我陪小姐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女郎掩唇轻笑:“既然如此,那便多谢公子了。” 两人一同穿过庭院走向门口,聂昭一边紧随其后,一边暗自生疑:究竟是哪位高人如此大胆,竟然深夜主动上门送外卖? ——很快,她就得到了答案。 “深夜造访贵府,还请小姐见谅。在下姓黎,单名一个‘幽’字。” 站在门外的不是别人,正是飞舟上另一张熟面孔——那位肩背书箱、衣衫简素,被聂昭好心唤醒的穷书生。 此刻他于夜色中茕茕孑立,月华流照之下,如玉容颜更显皎洁,仿佛笼上了一层轻纱,更有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美感。 相较之下,就连那位闭月羞花的美人,竟也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女郎神色平静,向这不请自来的怪客福了福身,款款言道:“不知公子深夜来访,有何贵事?” “哦,倒也没什么要紧事。” 尽管身处险地,这名叫“黎幽”的书生依然一脸轻松自在,好似与人闲话家常,“在下途经这座钱府,心中有一事不解,还请钱小姐为我解惑。” 女郎微微蹙眉,语气仍是温和柔顺:“公子但说无妨。” 黎幽含笑应了声“好”,大大方方地踏上两步,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折扇,在自己掌心轻轻一敲。 夜风吹拂间,一缕乌黑柔软的发丝从他额角滑落,轻抚着那副温润多情的眉眼,竟是比精怪更像精怪,风流处更见风流。 “在下只是好奇……” 他吐字悠长而轻缓,一字一句却是锋锐清晰,如利刃直入胸膛,分剖脏腑。 “钱府上下数十口人,多年前有负于一位女郎,遭其鬼魂报复,一夜间死伤惨重,幸存者远走高飞,再也没有回来。自那以后,钱府便成了怨气深重、厉鬼盘踞的凶宅,无人敢踏入一步。” “却不知……这位‘钱小姐’,是从何时起住在这里的?” “什——” 与女郎结伴而来的高鸿还没来得及尖叫出声,便只见身边那柔情似水的美人瞬间变了脸色,长袖一扬,五指弯成利爪,不由分说直取黎幽喉间。 “——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聂昭顾不上多想,只觉得眼前这青年弱不胜衣,想来经不住厉鬼这一记九阴白骨爪。 她飞身上前,一手揽住黎幽腰间,带着他疾退两步,同时另一手高举过头,用力格开了女郎挥落的手腕。 “兄台,你无碍吧?” 她扭头去看黎幽,却只见他眉梢挑起,双眼微微睁大,与方才游刃有余的神态相反,流露出一点“不知今夕何夕”的愕然。 “你是……” 紧接着,他好像后知后觉意识到聂昭是在救他,立刻配合地退到一边,笑意如潮水般漫过眼底,眼波好似水面上的涟漪,朝向她悠悠一荡。 “无妨,多谢姑娘。看来我与姑娘缘分匪浅,相别不到一日,便又在这里相逢了。” 他略一停顿,又轻声慢语地接下去道: “我就知道,姑娘果然是个善人。对了,你考虑过养猫吗?” 聂昭:“…………………………………………啊?” “别听他胡说八道!” 只听“哐当”一声,一边书箱的顶盖猛然打开,脸盘如满月的白猫从中探出头来: “阿幽,还不快制服那女鬼!在你们一边搂搂抱抱、一边原地转圈、一边深情对视的时候,她就快要跑了!!” 聂昭:“……” ——她明明只是见义勇为,为什么说得好像言情剧里男主救女主的场景一样? ——话说回来,为什么她是男主??? 第9章 鬼画皮 就在聂昭“英雄救美”的同时,那女郎一招失手,察觉对手不是凡人,即刻便要抽身远遁。 “慢着!” 聂昭反手将黎幽向身后一推,掌心里按着两枚灵石,疾步追上前去,“姑娘留步!我有话要问你!” “问我?可惜,我没什么要告诉你的。” 女郎彻底褪去了温柔可亲的画皮,冷笑声嘶哑尖利,细长的丹凤眼中杀出一道厉芒,“辰星殿之人也好,震洲的修仙者也好,都不过是一丘之貉!当年你们袖手旁观,现下我如何行事,几时轮得到你们来指手画脚?!” 聂昭:“好!骂得好!辰星殿就是垃圾!!” 女郎:“……” 女郎:“?????” 聂昭这一嗓子情感充沛,掷地有声,就连厉鬼都冷不丁被她震了一下,一时间有些茫然: “你……不是辰星殿的人?” “肉食者鄙,谁要与他们为伍?” 聂昭昂首挺胸,每一个字都念得铿锵响亮,“我不仅不与他们为伍,还要给他们送终,在他们的葬礼上吹唢呐。姑娘若有冤情,不妨敞开天窗说亮话,我们有仇报仇,一笔一笔清算干净。” “报仇……” 女郎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然而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冷冰冰的厉色。 她柳眉立起,含着几分怒意道:“不,我不信。生前也好,死后也好,我见过的神仙没一个好东西!你休想骗我!” 聂昭:“什么,当真如此?!辰星殿竟已腐败至此,着实可恨!姑娘莫怕,此事前因后果,你且一一说来。若他们真对你做了伤天害理之事,我一定为你主持公道!” 女郎:“……什么?” 聂昭说得慷慨激昂,其实不是原创,只不过背了几句古装剧里清官断案的台词。 但对这女郎来说,却是平生未见的热忱与关切,将她那副冷若冰霜的面具烫出了一道裂纹。 只可惜,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聂昭这“冬天里的一把火”也不足以慰藉平生。短暂的迟疑之后,女郎终究还是选择抽身而退,一扬手唤出了府上仆从: “去!给我拦住他们!!” 自然,这座鬼宅中的侍女和仆役,没有一个还是活人。 方才他们一个个满脸堆笑,唯恐在冤大头面前露出马脚,不过是出于营业需要。 这会儿轮到抄家伙动手,众鬼怪立刻迫不及待地现了原形,撕起人皮一个比一个利索,齐刷刷亮出一片血刺呼啦的鬼脸来。 一时间,满院鬼哭狼嚎此起彼伏,这个缺了鼻子,那个少了眼睛,仿佛一瞬间从《西厢记》跳戏到《釜山行》。 “……” 高鸿作为一名不学无术的纨绔,面对这副阵仗也十分争气,当场两眼一翻,一声不吭地晕倒了。 聂昭暗道一声“好家伙”,两拳掀翻一个迎面扑来的无头鬼,刚想回头保护黎幽,便只见他气定神闲地弯下腰去,一手探入书箱,摸出个不起眼的竹筒掂了掂,然后漫不经心地朝向鬼群一抛。 “兄台退后————咦?” 聂昭措手不及,眼睁睁看着那竹筒在空中四分五裂,一种浑浊的、不可名状的黑色液体从中飞溅而出,阵雨般淋在鬼怪头上,瞬间原地升腾起一片白烟,散发出辛辣刺鼻的焦糊味道。 “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疼,疼啊!!救我,琉璃小姐救我……啊啊啊啊啊!!” 神秘液体的效果立竿见影,只听惨叫声连绵不绝,众鬼怪纷纷抱头躲避,更有甚者当场倒地不起,脸上、身上一片骨肉支离,痛苦难忍地翻滚哀嚎。 “好家伙,这是什么?” 聂昭忍不住脱口而出,“传说中的黑狗血?还是什么驱邪的灵药?” “都不是。” 黎幽身边那只白猫趴在箱盖上,交叠前爪托着下巴,目光中流露出一种看破红尘的豁达。 “那是阿幽搜集各种珍贵食材,花了七七四十九天,为我精心熬制的‘千滋百味十全神仙大补汤’。” “想当初,我只是凑上前闻了闻味道,就足足昏迷了一天一夜。更别提现在食材腐烂,光是瘴气就……” 聂昭:“…………” 猫————猫———— 在这个主人手里,你都经历了什么啊?!! “姑娘,莫要误会。” 黎幽一边挥洒第二罐“神仙大补汤”,一边迈着轻快的步伐凑近前来,不动声色地为自己辩解,“上次是配方出了问题,没能发挥食材的妙处,反倒成就了一味剧毒。待我再做调整,下次一定……” 聂昭:“……不好意思,我刚才是不是听见了‘剧毒’?一般来说,食物不会变成剧毒吧?” 黎幽面不改色地加重语气:“下次一定。” 白猫:戴上痛苦面具jpg “行吧,下次一定。” 聂昭没再搭理这两个活宝,一脚踢翻挡路的恶鬼,顶着“神仙大补汤”螺蛳粉煮鲱鱼一般的怪味上前,三步并作两步闯入庭院。 然而,那女郎借着满院鬼怪的掩护,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没留下半点痕迹。 “唉,是我大意了。” 聂昭四下里环顾一番,只见人去楼空,不由失望地叹了口气,“我只当女鬼都是孤身出没,没想到她这么受欢迎,身边还有百八十个打手。自信过头,反倒坏了大事。” “跑便跑了,姑娘不必忧虑。” 黎幽收起第三罐未开封的“大补汤”,看也没看脚边挣扎惨呼的鬼怪,若无其事地迈步上前。 “若我所料不错……只有在这座‘钱府’,她才能驱使如此众多的鬼怪。你迫使她离开这里,定会让她元气大伤,不亚于断她一臂。” 聂昭闻声转头,若有所思地眯起双眼,警惕地上下打量着他。 “黎公子如此博学,想来不是寻常人物。” 她不知对方底细,也没贸然探询,遣词造句时格外小心,“看来,先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关于钱府和这位……鬼小姐,公子若知晓内情,还请不吝赐教。” “不敢,姑娘过誉。” 黎幽客客气气地向她一拱手,姿态落落大方,礼数周全到无可挑剔,却始终透着一点轻飘飘的不上心。 他轻飘飘地道:“其实,我对内情也不甚了解,只是听闻一桩旧事,恰好与钱府和一位女子有关。要说盘踞在钱府的鬼怪,也只可能是‘她’了。” 聂昭诚恳低头:“愿闻其详。” “哪里,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黎幽没半分架子,从容不迫地伸出手来扶她,“姑娘不必多礼……” 忽然间,这从容淡定的青年浑身一僵,瞳孔骤然缩小,伸出的手和脸上的笑容一同凝固。 就在聂昭身后,两条威风凛凛、膘肥体壮的大狗,正以三倍速狂奔而来—— “聂姑娘!!” “小妹,你没事吧?!” 不用问,这两条大狗,自然就是从城中另一头赶来的哈士奇和萨摩耶。 为了避免引起辰星殿警觉,他们有意克制了自己的灵力,速度减慢不少,这才姗姗来迟。 “小妹,快离那座废宅远些!” 哈士奇远远冲她高喊,“真是的,这种鬼气冲天的大凶之地,亏你还敢一个人过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没法向阿尘交待!” “‘废宅’?” 聂昭微微一怔,一回头只见夜色茫茫,先前那些金碧辉煌的屋舍、明亮温暖的灯光,还有精巧的回廊与山水园林,都和女郎一起消隐无踪。 真正的“钱府”,其实早已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几株枯藤老树,满地荒草萋萋。 放眼望去,雕梁画栋尽皆腐朽,歌台舞榭悉数蒙尘,两扇木门上的红漆几乎剥落殆尽,摇摇欲坠地挂在墙上,“吱呀”“吱呀”响个不停,像秋天枝头将掉不掉的落叶,又像八旬老人口中最后两颗牙。 华屋丘墟,不过如此。 聂昭顾不上唏嘘感叹,紧走几步上前,一把抱住飞扑过来的哈士奇。 “我没事,你别担——哎哟好重!!” 她忍不住龇牙咧嘴,“不是我说,你这起码得有七八十斤吧?你真不能再吃了!!” “我娘说过,胖一点才有福相呢。” 哈士奇毫不掩饰犬类本性,伸出湿漉漉的舌头舔她脸颊,“你看看你,这哪里叫‘没事’?独自闯入厉鬼巢穴,还跟他们动手,好端端的沾了一身鬼气。若是凡人,非得大病一场不可。” “好了好了,别念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聂昭一边揉着毛茸茸的狗脑袋,一边回头招呼黎幽,“黎公子?见笑了,光顾着我们家的狗,没顾上与你说话。” “你接着说…………咦?” 她惊讶地发现,方才与自己相距不过数尺的黎幽,此刻早已不在原地,而是瞬间漂移到三丈开外,直挺挺立在钱府墙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松形鹤骨,衣袂飘飞。 漫天清辉之下,青年毫无瑕疵的面容剔透得宛如琉璃美玉,眼中流光溢彩,犹胜月华。 一眼望去,当真是好一个神仙公子,月下美人。 就连荒芜破败的庭院,也被他映照得熠熠生辉。 然而—— 黎幽是个美人,聂昭却不仅是个美人,还是个能够抵御美色迷惑,透过现象看本质的妙人。 她抬头望了望黎幽,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的哈士奇,恍然悟道: “黎公子,你该不会是……怕狗吧?” “……” 黎幽保持着那副谪仙般飘逸出尘的姿态,近乎幽怨地低头望了她一眼。 “不是。” 他幽幽开口,“我不是怕狗,只是喜欢猫。” “……哦。” 聂昭心想,可能这就是他最后的倔强吧。 第10章 鸡肉味 【我不是怕狗,只是喜欢猫。】 聂昭从没听过如此别开生面的胡扯,一时有些新奇,倒也懒得揭穿,便配合地笑了一笑。 “猫和狗都可爱,我一样喜欢。黎公子这只白猫,生得十分漂亮灵秀,着实令人羡慕。” “那是自然。” 白猫得意洋洋地昂起脑袋,“我与阿幽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不是寻常人可比。至于我的美貌,也就比他逊色那么一点点吧。你看我这皮毛,像织锦一样光亮,像绸缎一样丝滑……” “真的有这么丝滑吗?” 聂昭有心伸手撸猫,但怀里还抱着一只七八十斤的狗,狗还眼巴巴地盯着她瞧,不好明目张胆地暴露海王本色。 她不无遗憾地收敛心神,转向黎幽正色道:“黎公子,我有几位同行的朋友,都是为此事而来。公子若不嫌弃,不知能否与我们一同喝杯茶,用些点心,顺便为我们解惑?” 白猫眼中一亮:“点心?哪里有正常的点心???” “姑娘盛情,却之不恭。” 黎幽没理会他,神色间依旧是一团和气,“既然如此,我便带着小桃红叨扰片刻了。” 聂昭:“……小桃红?” “是我的名字。” 白猫举起一只前爪,露出软绵绵的粉嫩肉垫,“‘小桃红’是一种花的名字,和我的爪子很像吧?” 聂昭:“像是像,但你……” ——究竟是公猫还是母猫啊??? 听语气像个活泼少年,名字又委实甜美娇俏,堪称“安能辨我是雄雌”。 聂昭不得其解,便也不再深究,顺手捏住白猫肉垫揩了一把油,旋即转过身去,一板一眼地向黎幽见礼道: “说起来,方才情急之下,还没来得及向公子报上姓名。我姓聂,单名一个‘昭’字。” “聂昭,聂昭……真是个好名字。” 黎幽将她的名字反复念了几遍,重音落在“昭”字,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像在细品春茶的回甘。 “……恰好,与我相反。” “嗯?” 聂昭没听清他最后一句话,但她天生机敏,莫名从那模糊的细语声中觉出一丝阴郁。 她回头望去:“黎公子,你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 黎幽抬起清润温和的黑眼睛,向她缓缓摇了摇头,“自言自语罢了,姑娘不必在意。” 方才一闪而逝的阴郁之色,仿佛只是月光造成的错觉。 他的语调依然平和恬淡,嗓音一如其名,轻柔得仿佛夜色中一星幽微烛火。 “聂姑娘,我们走吧。” …… 一行人——准确来说,是两个人和三只宠物——回到客栈的时候,情景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秦筝的客房里一片狼藉,好像刚遭遇十级台风肆虐,没一样摆件还在原处。古色古香的桌椅也好,绣着华美金线的帘幔也好,都像被白蚁啃食过一般,残缺得不成样子。 地面整个变了颜色,远看只见一层密密麻麻的黑灰,细看就会发现,那些“黑灰”都是昆虫的残骸。 无数断肢七零八落地堆在一处,沾满不知名的黏稠液体,在地面上涂抹出一幅猎奇恐怖的抽象画。 除了巴掌大小的飞蛾之外,还有蜈蚣、蜘蛛、胡蜂等一干毒虫,足以让人一瞬间患上密集恐惧症。 “……” 暮雪尘一手握着长刀,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守在窗前,直到天际曙光亮起,再也没有毒虫来袭。 和雪橇三傻一样,他刻意控制了自己的仙术,将“路见不平的普通修仙者”形象贯彻到底。 “师弟!” 聂昭也没忘记自己的新人设,当即开口唤道,“怎么样,你和秦姑娘都没事吧?” “……” 暮雪尘沉默地摇摇头,忽地向她伸出一只手来,摊开掌心,亮出一枚做工精巧的核雕。 那核雕成色极好,精心镂刻成房屋模样,其中亭台楼阁历历可见,称得上一句“巧夺天工”。 “这是……” 聂昭正待询问,哈士奇抢先一步开口道:“这不是咱们家传的‘黄金屋’嘛!阿尘,你让秦姑娘和大哥藏进去了?” 暮雪尘轻轻“嗯”了一声,垂手向地上一指:“有毒。” “我想也是。” 哈士奇会意道,“大哥一身铜皮铁骨,但遇上毒虫,多少还是有些麻烦。” “好了,赶快清理一下吧。” 聂昭捏了个法决,凭空召唤出一道清泉,准备将地上的虫尸和毒液冲洗干净,“万一让别人看见,闹出动静来就麻烦了。也不知是谁,不敢当面动手,竟用上这种阴私手段……” “慢着。” 黎幽踏上一步,下意识地伸手阻拦,“聂姑娘,先别急着清理。这些毒虫之中,颇有些珍稀罕见的品种,不仅灵气丰富,而且肉质细腻嫩滑。说不定,可以作为猫食的材……咳!” 小桃红一爪子拍在他头顶:“你可闭嘴吧你!” “……” 暮雪尘抬起头来,以眼神向聂昭发出询问。 聂昭心领神会,流畅地接过话头:“师弟,这位是黎公子。他撞破了女鬼作祟的现场,而且对其中内情略知一二,我便将他一起请回来了。此事的来龙去脉,还是请黎公子为我们说明吧。” “在下黎幽,见过暮少侠。” 黎幽向暮雪尘拱手一揖,仪态端正而不失潇洒,一派落落大方。 然而,小桃红还趴在他头顶,两只前爪牢牢扒着他脑门,好像一顶不太合脑袋的雪白皮帽,看上去十分滑稽。 “……” 暮雪尘苍白的脸颊抽动了一下,似乎差点忍俊不禁,却被僵硬的面部肌肉拖了后腿,导致笑容未能成型。 他只好放弃了微笑,从喉咙里慢吞吞地拱出一个字来:“好。” 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觉得这个“好”字实在没头没脑,努力搜肠刮肚一番,凑数似的补上一个音节: “你……好。” 黎幽也报以一笑:“你好啊。” 如此一来,他们三个人——除了凡人秦筝之外,这浩浩荡荡一大家子里仅有的三个“人”,总算是相互认识了。 至少现在,聂昭还是这么想的。 …… “想必各位也曾听说,这座‘春风客栈’,昔日原是烟花之地,名为‘锁春楼’。” 黎幽也不卖关子,在收拾齐整的桌边坐下,草草抿了一口清茶,便开始讲述自己知晓的故事。 他嗓音柔和悦耳,讲起故事也是娓娓动听: “锁春楼中,曾经有位名动一方的花魁娘子,唤作‘琉璃’。” “据说,这位花魁娘子不仅貌若天仙,而且才华横溢,博古通今,羞杀多少须眉。就连京中许多自命不凡的才子,与她一比,也不过是些凡庸俗物罢了。” “‘琉璃’……” 聂昭若有所悟,“我记得,钱府中那些鬼怪,曾经大喊‘琉璃小姐’。如此说来,那位鬼小姐就是琉璃了?” “依我看来,多半是她。” 黎幽颔首认同,又接着往下说道,“琉璃本名秋玉离,出身于书香世家,诗、书、礼、乐无一不精,有经世济民之心,匡扶社稷之志。只因族中一位叔父通敌叛国,满门获罪,这才沦落风尘。” “后来,城中有一钱姓富商之子,一心倾慕琉璃才貌,历尽坎坷为她赎了身,将她接回自己府中。琉璃感念他恩情,两人海誓山盟,约定从此相守一生,白首不离。” “然后呢?” 哈士奇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那个姓钱的,是不是变心了?我看人类的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变心’?” 黎幽轻嗤一声,眉峰高挑,毫不掩饰眼中满溢而出的嘲讽之色,“从未有过的东西,又怎么谈得上‘变’呢?” 此话一出,聂昭便大致猜到了故事的走向,不禁有些齿冷。 “他对琉璃做了什么?” 她将茶杯托在手中,用拇指慢慢摩挲杯沿,“杀了她?还是卖了她?” 黎幽垂下眼帘,摇头道:“我只知道琉璃的结局。其中曲折,恐怕只有她本人才知晓。” “琉璃赎身后不到一年,便遭那位钱少爷厌弃,当个玩意儿送了人,在许多觊觎她的‘风流才子’手中辗转。她性情刚烈,几度以死相争,谁也驯服不了她,只好转手给下一位买家。” “直到最后,有个急色之人企图用强……” 黎幽说,那人最终如愿以偿,得到了一个安静、顺从,不会反抗的琉璃。 这很正常。 死人是不会反抗的。 琉璃死时一点都不像“琉璃”,不再光彩夺目,也不再晶莹皎洁。没有一个人认得出,她便是昔日名动京华的花魁。 这也很正常。 无论多么美艳的皮囊,多么莹润的肌骨,被烈火灼烧一天一夜后,都只会化为一堆辨不出原形的残渣。 风一吹,便是干干净净的灰飞烟灭。 “一辈子再重,变成灰以后也是轻的。” 黎幽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多少求死之人,都是为了这一个‘轻’字。” 琉璃引火自焚,那位急色鬼也没讨着好,被卷入大火,活生生烧了个半身不遂。 顺便一提,这里的“半身”指的是下半身。 漫长的余生里,他只能与自己的碳烤金针菇形影相吊,用一生来怀念它还没被烤熟的时光。 但是琉璃,却再也没有“余生”了。 “岂有此理!” 哈士奇义愤填膺,眼睛瞪得像铜铃,“那个姓钱的呢?他后来怎么样了?” “钱少爷啊……” 黎幽神色淡淡,像在讨论一个无关痛痒的脓包,“将琉璃接回钱府之后,他不知走了什么狗……对不起,不知走了什么好运,过了一段春风得意的好日子。先是在科举中金榜题名,后来又与一位门第高贵的小姐订了亲,眼看着就要平步青云。” 哈士奇将眼睛瞪得更大:“然后呢?” 黎幽:“然后他就死了。” 哈士奇:“……啊?” “是琉璃吧。” 聂昭毫不意外地接话,“她死后化为厉鬼,回到钱府报复,杀了个整整齐齐。废宅中的鬼怪,就是钱家人徘徊不去的亡魂。” 而且,从今夜的情形看来,琉璃不仅杀死钱府中人,还将他们的魂魄纳入掌中,驱使他们为自己卖命,可说是个一等一的狠角色。 她生前的遭际之惨,怨恨之深,从中可见一斑。 “可是,这和仙试有什么关系?” 哈士奇举爪提问,“琉璃痛恨钱少爷,报复钱府,这些都在情理之中。可是高鸿呢?像高鸿这样混吃等死的草包,究竟与她有什么仇怨?她为什么要掳走,或者杀害他们?” 确实如此,聂昭想。 听过黎幽讲述的故事,她理解了琉璃的怨恨,却依然对琉璃向考生下手的动机一无所知。 ——难道是因为钱少爷曾经高中,所以她看不惯其他人参加高考,立誓杀尽天下做题家? 这也太扯了吧。 看那位女郎的神色,不像怨怒疯狂,反而带着十二万分的清醒,怀有某种明确的目的意识。 她对考生下手,必然另有所图。 “对了。” 聂昭忽然心头一动,“黎公子,你还记得吗?琉璃问过高鸿,是否有在仙试中一举高中的方法。高鸿说,镇国公世子可能知道……” 哈士奇疑惑道:“她问这个做什么?难道她想自己考一次,以厉鬼之身飞升成仙?这不可能啊!” 这个世界没有“鬼修”之说,死者就是死者,鬼魂就是鬼魂,只能被净化、被超度,可以再入轮回,却无法飞升成仙。 聂昭一时也想不到答案,只能暂时搁置这个问题。 “先不提这个。总之,如果我所料不错,镇国公世子就是她的下一个目标。” 她一手按着额角,将线索一条条拎出来理顺,“琉璃多次对考生下手,还特意询问仙试,可见她对‘考试’怀有某种执念。除了那位世子,我们也得接着调查仙试。” “好,那便分头行动吧。” 黎幽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顺理成章地加入了调查组,“我也想知道,当年那位惊才绝艳的花魁遭遇了什么。我曾踏遍四海,听说过许多奇闻轶事,定能派上用场。” “……” 聂昭沉默一瞬,随即向暮雪尘传音:【此人不知底细,你怎么看?】 【他不是神仙,身上也没有妖气和魔气。要么是个好管闲事的修仙者,要么是个装疯卖傻的魔头,修为比我们高,所以隐藏得滴水不漏。当然,我觉得后者没那么闲。】 暮雪尘:【嗯。】 ……“嗯”是什么意思?对还是不对? 聂昭只好主动提议:【不如这样,我与他一路,有什么线索就回报你,不怕他藏私。你自成一路,去调查仙试和辰星殿,也不怕他窥探。】 暮雪尘:【好。】 暮雪尘:【……谢谢你。我不擅长这个。】 聂昭:【不客气,谁让我要扮演师姐呢。论入戏,我可是一流的。】 暮雪尘:【……我应该比你大。】 聂昭:【心态年轻就够啦。你看我,再过八十年也是十八岁,年年岁岁花相似,一年更比一年红嘛。】 暮雪尘:【……有这句话吗?】 …… 除了秦筝之外,现场还有三人四兽,论“人手”可说是绰绰有余。 小桃红自然跟着黎幽,哈士奇对聂昭一见如故,十分亲近,也不想与她分开。 剩下三人两狗一合计,便决定由聂昭和黎幽一同去探镇国公府,暮雪尘带着阿拉斯加和萨摩耶,调查仙试可能存在的内情。 “至于秦姑娘,暂时就委屈她在‘黄金屋’里温书吧。” 哈士奇补充道,“我们没法时刻护着她,万一再遇上昨晚那些毒虫,难保不会有危险。” “话说回来,那些毒虫究竟是怎么回事?” 聂昭将杯盏向桌上重重一撂,眉毛打了个结,从里到外都写着嫌弃,“这里可是都城。秦家人的手,不至于伸这么长吧?” “不无可能。” 黎幽从她口中听说了秦筝的遭遇,心平气和地分析道,“若是雇佣擅使蛊虫者,便能杀人于千里之外。左右我们要去调查镇国公,不如顺便走一趟,查查蛊虫的来历。” 聂昭眼皮一跳:“蛊虫的……来历?怎么查?” 不知为何,她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此事不难。若是熟悉蛊虫的种类和习性,自然能找到线索。” 黎幽回答得十分爽快,好像早已在心中预演过几轮。 “方才我粗略一眼扫过,发现其中多是来自艮洲的毒虫。鬼哭林的噬心蛛,适合腌渍;不归海的人面蛾,可用于调味;绝情崖的百目蜈蚣,常用来切段小炒,口感酷似鸡肉……” “蛇有蛇路,鼠有鼠路,蛊虫也有蛊虫的门路。我听说,各地皆有些见不得光的地方,专做这种收钱下蛊、借刀杀人的买卖。只要去到那里,在千百蛊虫中一一甄别,总能找到对秦姑娘下手之人。而且,还能顺路采买小桃红的食——” 小桃红:“你给我自己去吔啦!” 聂昭:“……” 她就知道!!! 手里的早饭突然就不香了!!! 第11章 嘎嘣脆 在聂昭的据理力争之下,黎幽终于勉为其难地让了步,同意以仙试之事为先,与她一同去往镇国公府。 镇国公世子名叫金诚,据说取的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之意,自从去年一举夺魁之后,便进入南天书院就读。 作为培养未来仙官的重地,书院周围设有辰星殿布置的结界,只有正门一条通道,擅闯难免会打草惊蛇。 有道是“赶早不如赶巧”,正巧就在今日,镇国公府上选派了一批婢女小厮,前往南天书院为世子送新制的春装,以及笔墨纸砚、玉带熏香等各类用品,足足拉了几大车,最适合作为藏身之所。 送去的货品之中,也有猫儿、狗儿等温驯可爱的灵宠,哈士奇和小桃红用不着伪装,就能完美混入其中。 聂昭让黎幽在外等候,自己变成个削肩细腰的俏丫鬟,小身段一拧,兰花指一掐,大摇大摆加入了婢女队列,“姐姐”“妹妹”叫得好不欢快。 也不知是谁的品味,这些婢女一个个浓妆艳抹,上了妆亲娘都认不出来,更看不出聂昭是不是府上姐妹,大家乱叫一气,竟然真被她蒙混了过去。 到了南天书院门口,守卫们一见是镇国公府的车队,当即满脸堆笑,点头哈腰,恨不得亲手将他们抬进门去,自然不会仔细检查。 聂昭紧随着众人一道迈过门槛,一路上畅通无阻,没遇见半点波折。 她不禁有些疑惑:“这南天书院,就这么松懈惫懒吗?” “可不是嘛。” 奶狗模样的哈士奇在笼子里打滚,假装自己是一只人畜无害的宠物,“上一任辰星殿上神在时,震洲可不是这般模样。唉,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咯。” 聂昭:“上一代没问题,那后来呢?” 哈士奇:“后来清玄上神继任,任命了好几个震洲出身的仙君,其中一位就是镇国公的祖父。本以为他们办事尽心,谁知却越来越乌烟瘴气……” 聂昭恍然道:“我说呢。原来是利益相关啊,在我们那边,这种人都是必须回避的。” 如此说来,辰星殿这些仙君利用仙试,在凡间扶植心腹、排除异己,借此一手遮天也未可知。 但仙试的结果,并非由辰星殿一手把持,而是由五位随机选出的仙君决定。 就连太阴殿也认为,这是最公平的选拔之法。 ——在这其中,当真有徇私舞弊的余地吗? 聂昭满腹疑虑,面上却没有流露一丝一毫,照旧与“姐姐”“妹妹”们谈笑风生。 她跟随着镇国公府的队伍,一路分花拂柳,绕了好几个大圈,中途停下来行了无数次礼,笑得脸上发麻,终于找到了传说中世子居住的宅院。 花团锦簇,芳草如茵,当真是个清新雅致的好所在。 聂昭暗叹一声“好家伙”,在学校里都能拥有一座独门独院的宿舍,可见这位世子地位超凡。 考虑到他祖宗开国元勋的地位,倒也不算夸张。 俗话说“虎父无犬子”,她也很想见识见识,镇国公世子究竟是怎样一位威风八面的大人物。 可惜世子本人并未出面,一众仆从也习以为常,个个目不斜视,将大箱小箱在院中一一放下,乖觉地转身离开。 聂昭自然不会如此乖觉,假装解手离开队伍,绕到隐蔽处摇身一变,换上了一身书院侍女的行头。 一路上她留心观察,发现这书院中也有不少仆婢,个个穿红着绿,花枝招展,看着十分赏心悦目。 聂昭挑选了一身色调淡雅的青衣,自觉装扮完美,满意地原地转了一圈,正要潜入院中套话,忽然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肩膀。 “聂姑娘,稍待片刻。” “……?!” 聂昭冷不防吃了一惊,猛然回转头去,一声怪叫压在嗓子眼里,“黎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还……” ——还穿着品如的衣服?!! 对不起,说错了。 重来一次。 ——还穿着侍女的衣服?!! “聂姑娘独自潜入,我实在放心不下,便和你一起进来了。” 黎幽本就生了一副如花似玉、雌雄莫辨的漂亮面孔,身段又纤细苗条,这会儿涂脂抹粉,描眉点唇,还披着一身薄如蝉翼的桃粉色纱衣,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位颠倒众生的绝世美人。 就连他眼角那点泪痣,都细细描成了一朵灼灼盛放的桃花。 聂昭:“…………” 她一时间无言以对,直勾勾瞪着他沉默良久,才勉强将扭曲的五官复位,满怀敬意地开口道: “黎公子,为了查明真相,你……你牺牲也太大了吧!!” “哪里,算不得什么牺牲。” 黎幽好声好气地向她解释道,“我本就喜欢这颜色,但男子穿着,总觉得少了几分韵味。你瞧,我现在不是很好看吗?” 聂昭:“……” ……听上去更怪了!!! 先是黑暗料理,再是泥塑自己,你到底还有多少奇怪的人设啊?!! 好好一个美男子,偏偏要有自己的想法!!! “…………” 聂昭与粉红色的美男子面面相觑,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艰难地开口挤出字句: “既……然如此,黎公子,我们就一起进去探探吧。” “好。” 黎幽冲她粲然一笑,这一笑当真是有百媚生,聂昭心里的草也跟着生了出来。 草,她居然被一个穿女装的男人撩到了,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弯! …… 聂昭与黎幽一个青一个粉,一个纯一个媚,俨然一对平分秋色的姐妹花,在书院中迤迤然结伴而行,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这其中不乏善意的欣赏,也掺杂了一些不大和谐的声音。 “咦,书院几时有了这么漂亮的侍女?我还是第一次见。” “如此天姿国色,着实难得。差人去打探打探,看看是哪里的丫鬟,最好能安排到我院中伺候。” “何必这么麻烦?邓兄若是喜欢,我将她们买下,今夜送去你房中便是了。左不过两个丫头,就当我送邓兄一份薄礼,还望邓兄不要嫌弃。” “当真?如此甚好!” “……” 聂昭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暗自好笑,被人拦住时依旧气定神闲,“这位公子,请问有何吩咐?” “哪里,也没什么。不过是有桩好事,说与两位姑娘听。” 拦路那两人通身锦绣,粉面油头,一看就是毫无新意、复制粘贴一般的纨绔形象。 聂昭一边嫌他们烦腻,一边又觉得有些糟心。 人人梦寐以求的顶尖学府,未来仙官的生源基地,竟然已经沦落成了这副熊样。 全国考生悬梁刺股,十年刷题,就是为了送这些人间油物上天吗? 第一眼看见他们,聂昭就确信——仙试中必然有舞弊之举,只是手段不明。 琉璃之所以一次又一次对考生下手,或许就是为了获知这一“手段”。她与仙试之间,一定还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我身边这位邓兄,你二人可识得?” 对面那油物丝毫没察觉聂昭的冷淡,自顾自夸夸其谈,“他便是定远伯府上的公子。定远伯祖上追随镇国公南征北战,纵观整个震洲,也是排得上号的名门世家。” 聂昭:“哦……” 那人以为她慑服,越发鼻孔朝天:“邓兄看上你们,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们在哪里当差?还不快收拾一下,搬去邓兄院里。” 聂昭:“嚯……” 好,明白了。 三天之内撒了你,骨灰都给你扬了。 “这位公子。” 不等她开口,黎幽便已上前一步,笑盈盈地向那两人福了福身,“奴家蒲柳之质,蒙贵人垂怜,不胜惶恐感激。只是,奴家和这位妹妹已被指派去镇国公世子身边伺候,怕是要让贵人失望了。” 聂昭:“……???” 不是,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 第12章 嘎嘣脆(二) 聂昭无法理解。 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男扮女装的大兄弟,撒娇发嗲比她还熟练,而且一开口就是娇软甜糯的萝莉音?? 难道他其实是女扮男装,现在只是恢复了本相??? 不对不对不对。 不可能不可能。 聂昭回想起自己昨夜伸手揽他腰间,那一刻掌心肌肉的触感,无论怎么想都是男性。 然而此时此刻,这位如假包换的男性朋友,却操着一口茶里茶气的女声,与那两个纨绔软语调笑: “两位公子若不介意,可以随奴家到世子院中小坐片刻,好好亲近亲近。公子意下如何?” “这……” 那两人闻言一僵,好像被强行打了一针安定,脸上的笑纹瞬间抹平,肩膀也跟着塌了下去,“不……不必了。既然姐姐是世子身边的人,我们就不打扰了……” 话音未落,忽然有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何事喧哗?” 那声音带有一种独特的节奏感,很慢,字与字之间像有粘腻的蛛丝相连,给人一种蛞蝓爬过耳边的不适感。 “这南天书院,可不是给你们胡闹的地方。” “……?” 聂昭循声抬头,只觉得眼睛好像被刺了一下,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起初她以为是太阳的反光,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因为对面那人实在生得太辣眼,她下意识地想要逃避。 她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旋即发现两个纨绔的反应比她更大,根本没有掩饰的必要。 “噫?!世,世子!!” “世子恕罪,世子恕罪!我们只是路过,不敢有冒犯之心,更不敢觊觎您的姬妾……” 世……子? 聂昭又眨了两下眼睛。 她确信自己没听错,此人叫做“世子”,而不是“太子”“皇子”,也不是清穿剧里满地跑的王爷贝勒。 但是,他却身穿一袭白底滚金边的锦缎长衫,衣摆上绣着张牙舞爪的蛟龙图样,每一根龙须、每一片龙鳞都清晰可见。 一条金腰带将他的五短身材一分为二,腰带上镶满各色宝石,好像夜店门口的霓虹灯一样五彩斑斓,晃得人一阵眼花。 一双白腻的手扶着那条腰带,十指粗短浑圆,戴着七八个金灿灿、亮晶晶的戒指。 这白不是好白,腻也不是好腻,让人联想起肥肉里的油脂,腐肉里蠕动的虫。 再往上看,是一段和手指一样粗短浑圆的脖子,以及一颗白嫩、饱满、光洁,约莫有二三十斤分量的大脑袋,光是香膏香粉就有半斤。一眼望去,活像个刚出炉的白面馒头,表面柔腻光滑,没有一点褶皱或瑕疵,越发教人觉得诡异。 至于他的五官,几乎被淹没在满脸的皮肉和脂粉里,反而显得无足轻重了。 聂昭:“……” 小别致,长得还挺东西。 不用问,这位别致的小东西,自然就是传说中的“镇国公世子”了。 聂昭盯着他看了又看,总觉得不可置信,忍不住向黎幽传音道: 【他这是……有什么疾病吗?】 她倒不觉得“胖”有什么问题,穿越前的她算不上苗条,也没有身材焦虑。 不过,胖得如此奇形怪状、别具一格,背景又是玄幻仙侠世界,那就真的有点东西了。 不出所料,黎幽很快回应道: 【这不是疾病。而是滋补过头,灵力淤积,也可以叫做“富贵病”。】 聂昭:【……】 聂昭:【?????】 聂昭:【什么意思?你是说,镇国公给儿子准备的饲料太好,把他喂成了一座肉山???】 黎幽:【不错。而且,他们准备的恐怕不是寻常补品,而是来自仙界之物。凡人之身消化不了,所以才会变成这副……稀奇古怪的模样。】 聂昭:【……哦嚯。】 虽然她没有身材焦虑,但她看着肉山一样的镇国公世子,还是有一股悲悯之情油然而生。 没必要,大哥。 好端端的一个人,真没必要补成这样。 然而,就连这一点指甲盖大小的悲悯,也随着世子下一句话烟消云散: “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你们两个,就是曾祖父派来服侍我的仙子?果真仙姿玉貌,不同凡响,比凡间的庸脂俗粉漂亮多了。” 聂昭:【哈?】 曾祖父。 世子的曾祖父,那便是镇国公的祖父,辰星殿执掌权柄的仙君。 也就是说…… 这仙君利用职务之便,取用仙界灵物给子孙大补特补,还安排女下属下凡伺候? 这不就是职场性骚扰??? 聂昭看不懂,但她大受震撼。 就在这份震撼之中,她保持着礼貌中不失“我你祖宗”的微笑,与黎幽一同跟着世子回到院中。 世子好像唯恐她杀心不够坚定,一路与身旁跟班模样的青年高谈阔论,满嘴大跑火车,其中没有一句人话: “好个定远伯!父亲当他是个可用之人,才给了他‘移花蛊’,教了他仙试高中的法子。真想不到,他儿子竟是个不安分的,胆敢觊觎我的女人。” “罢了,我回头让父亲想想法子,编个名头把定远伯的爵位薅了。至于这仙官嘛,他儿子也不用做了。” 他眯起眼睛端详着跟班青年,慢吞吞地道: “秦弈啊,可惜你出身太低,父亲不肯给你移花蛊,不然我还真想赏你个功名玩玩。无妨,待我飞升成仙,点你做个仙侍,在仙界接着伺候我。” 青年脸上掠过一抹喜色,连忙低头道:“多谢世子抬爱,在下感激不尽。” ……移花蛊?秦弈? 聂昭这才注意到,青年的眉眼与秦筝有几分相似,只是没半点锐气,一副奴颜婢膝的窝囊相,跟在镇国公世子身后亦步亦趋。 ——他就是秦家长子,秦筝口中“待她不薄”的大哥? 只听世子接着道:“可我瞧着,你怎么有些闷闷不乐呢。是不是我派人对你妹妹下手,你不高兴了?” “唉,我也是没办法啊。她若上了仙界,难保不会把过去的事情翻出来,让曾祖父为难。” “要我说啊,秦弈,你也该多劝劝你妹妹。好好一个女孩儿,争什么功名,求什么仙道?女人家嘛,在凡间伺候夫君,到了仙界……” 他笨拙地转动那颗大脑袋,笑眯眯地睨了聂昭和黎幽一眼,咧开嘴露出一口白花花的大板牙。 “不还是一样,要被派来伺候我吗?” 聂昭:“……” 他不笑时已经足够辣眼睛,一笑更是惨不忍睹,活脱脱就是一条择人而噬的胖头鱼。 幸好,这条胖头鱼一口气来了个自爆三连,把祖宗十八代都卖得干干净净,省去了他们许多功夫。 既然他已经坦白,镇国公一家就是仙试中结党营私、媚上欺下的幕后黑手—— 【黎公子。待会儿进屋以后,我们便将世子控制住,从他口中问出舞弊的手段吧。】 【我正有此意。】 黎幽平静回答,【不过,此人娇生惯养、细皮嫩肉,恐怕经不住重手。聂姑娘,千万记得点到为止。】 聂昭:【放心,我心里有数。你才是,别用“神仙大补汤”把他给杀了。】 两人一边暗中交流,一边不动声色地跟随世子进入内室,反手在门上落了一道隔音的结界。 世子对他们的眉眼官司一无所知,径直走向榻边,叉开腿大马金刀地坐下,一手一个握住两位“仙子”的柔荑: “好了,快过来陪我……” 嘎嘣。 嘎嘣。 伴随着几乎同时响起的两声脆响,世子惊骇地发现,自己的两条胳膊不听使唤,一块儿软绵绵地垂了下来。 然后,迟来的疼痛信号抵达脑海—— “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手!!!我的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聂昭面带责备地望向黎幽,“你不是说,此人经不住重手,要我点到为止吗?” 黎幽一脸无辜:“对啊,我想他经不住双臂齐断,所以只折断他一条手臂,还给他留了一条。可是聂姑娘你……” 聂昭:“……实不相瞒,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只想掰断他一条胳膊,你怎么把另一条也给掰了呢?” 第13章 此心同 骨折疼不疼? 疼啊,真的疼。 镇国公世子这一辈子,从来没遭过这种锥心刺骨的疼。 论这一点,之前挨打的周少爷也是一样。 不过,凡事都贵在经历。聂昭相信,一回生二回熟,只要他们多挨几顿毒打,自然就会习惯的。 “我的手,我的手啊啊啊啊……!!!” 世子疼得满地打滚,聂昭和黎幽一起冷眼旁观,丝毫不为所动,还想在他头顶p上一行字: ——我的王之力啊!!!! 眼看世子涕泪满脸,汗出如浆,生生嚎得嗓子都哑了,聂昭这才俯身靠近他,弯唇露出个诡异的微笑: “世子,我们如你所愿来陪你了,你开心吗?” “你……你不是曾祖父的人……” 世子艰难地抬起眼皮,想放两句狠话,又在聂昭冰冷的视线之下咽了回去,“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聂昭也不与他废话,大剌剌向榻沿上一坐,顺势翘起二郎腿,足尖钩住世子那条珠光宝气的金腰带,将他挑得原地翻了个身。 “我就是想问问,你这种四体不勤的废物,究竟是怎么考入南天书院的?” “我……” 世子脸色骤变,正要开口,聂昭又慢条斯理地接着道:“我建议你考虑清楚,不要信口开河。虽说你现在两条胳膊都断了,但我可以治好你,然后再折一次啊。” 世子:“……???”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你就没有一点怜悯之心吗??? “佛祖才有怜悯之心,我没有。” 聂昭仿佛看穿他内心所想,嘴角笑意加深,越发显得阴森可怖,“当然,如果你觉得折手臂太疼,我可以打个折,从手指开始折起。毕竟,我虽然不是佛,但也不是什么魔鬼啊。” 世子:“???” 这有什么区别吗??? 只是我骨折的次数变多了而已啊!!! “我……我……” 或许是因为聂昭的威胁太过残暴,又或许是因为她太像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世子勉强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大脑,几乎没经过什么挣扎,就果断选择滑跪: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他还记得,父亲曾经千叮咛、万嘱咐,告诫他不可将仙试的秘密透露给旁人,尤其是来自“太阴殿”的神仙。 但对他来说,父亲的殷殷嘱托,哪有自己的皮肉之苦要紧? 他爹又不会打他! “你……不不,您问,您问。您问什么,我就回答什么。” 世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将脸上厚厚一层香粉冲刷得沟壑纵横,“仙试,仙试对吧?我知道,我这就告诉你!是移花蛊,我们用了移花蛊!”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说点有用的。” 聂昭不耐烦地咋舌,又抬脚将他翻了个面,“移花蛊是什么东西?” “移,移花蛊是……” …… 大约一炷香工夫后,聂昭面不改色,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房间。 “世子要休息。” 她摆出一副恃宠而骄的小女人姿态,尖下巴高高扬起,朝向众人吩咐道,“接下来两个时辰,谁都不许进去打扰。” 她和黎幽没有改换行头,院中一干侍从只当她们是世子的新宠,自然不会阻拦。 至于世子本人,则是翻着白眼,吐着白沫,安静如鸡地昏倒在床上。 聂昭咔咔两下接上了他的胳膊,又抹去了他这十几分钟的记忆,让他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噩梦。 毕竟,现在还没到打草惊蛇、秋后算账的时候。 俗话说得好,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整整齐齐。 镇国公府蛇鼠一窝,烂在一个锅里,还是相亲相爱一起上路的好。 聂昭将世子料理妥当后,黎幽又笑眯眯地摸着他狗头,做了一点锦上添花的小手脚。 他告诉聂昭,接下来一段时日,世子会反复在梦中回想起今日的遭遇,疼痛感一比一还原,如同身临其境一般。 一旦醒来,他又会将一切忘得一干二净。 他无法向任何人诉说,只能独自面对漫漫长夜,承受这份永无尽头的痛苦和恐惧。 就好像他们践踏过的人一样。 因果业报,理所应当。 …… “黎公子,世子口中的‘魍魉山市’,你可知道是什么地方?” 两人离开镇国公府后,聂昭回想着世子的供词,若有所思地向黎幽问道。 她初来乍到,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地名。 “这个好说。” 黎幽果然没让她失望,就像搜索引擎一样认真解答,“‘魍魉山市’是妖魔间的地下市场,在各洲均有根据地,很受一些离经叛道的人族欢迎。那世子说移花蛊来自山市,确实不无可能。” 根据世子的说法,他之所以能瞒天过海,在仙界主考官的眼皮子底下作弊,是使用了一种名为“移花蛊”的蛊虫。 这蛊虫本是魔族之物,不知有什么能耐,竟能将一个人滴血署名的“考卷”,原原本本替换给另一个人,而且不会留下丝毫痕迹。 自古仙魔不两立,仙界不熟悉魔族的鬼蜮伎俩,倒也解释得通。 过去几次仙魔大战中,魔兽、蛊毒肆虐,仙界一筹莫展,众多仙君都因此陨落。 总而言之—— 镇国公世子也好,那些巴结他父亲的勋贵之子也好,都是运用这种方法,偷换了他人的考卷,占据了本该属于寒门学子的名额。 聂昭代入自己高考考生的身份,设身处地想了一想,心中颇有几分悲愤之意。 她知道,现代人之所以拼了命也要搏一搏高考,正是因为高考的“公平性”。 世上没有完美的公平,但对很多人来说,这场考试就是他们唯一能够争取的、相对公平的竞争机会,是逆境中一线改变命运的曙光。 震洲仙试,只论才学,不问出身,就相当于这个世界的高考。 ——如果连高考都不再公平,这世上的人,又能有多少出路呢?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聂昭扯动嘴角,冷飕飕地笑出声来,“谁做神仙,谁做不得神仙,竟然要由一条虫子来决定。这话说出去,别人都会笑话我天方夜谭。” 黎幽附和道:“不错,确实是由‘虫子’来决定,但不是蛊虫。” 聂昭回头望向他:“什么?” “……” 黎幽将浓黑的眼睫抬起一线,一对眼眸也是黑幽幽的,好像透不进光的古井,里头沉了万语千言。 他就这样目光沉沉地望着她,平静开口道: “聂姑娘想必知道,蛊虫的背后是富贵与权柄,是震洲这片泥沼之中,最臃肿、最贪婪的蛀虫。” “在下身无长物,命若微尘,只有一点不自量力的宏愿——” “将这些蛀虫清理干净,教天下人都能抬起头来,都能一路往上走,去登一登那直入云霄的高楼。” 他的嗓音通透干净,每一字都能落到实处,虽然把话说得很大,却并不显得假或空。 “日月星辰在上,本应普照四方,如今却只有少数人身居高位,手可摘星。这样的世道,未免太不公道。” “……” 聂昭定定注视着黎幽,只见他目光专注,神色肃然,似乎在等待她的信赖与认可。 不知为何,面对这份沉甸甸的期望,她心中忽然涌出一股强烈的使命感。 没问题!包在她身上! 她这人最好说话了! 聂昭不常与人交心,但面对这番又红又专、闪烁着党性光辉的发言,她自然不会吝啬赞美,当即紧握住黎幽双手,声情并茂地开口道: “——黎公子,你可真是一位好同志啊!!!” 黎幽:“…………” 古语有云: “同德则同心,同心则同志。” “所与交友,必也同志。” 他自然知道,“同志”指的是“志同道合”之意,乃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褒义词。 但是他…… 他怎么就觉得这么怪呢!!! 养狗的人果然好怪啊!!! “阿嚏——!!” 在他身后,与小桃红一起赶来会合的哈士奇打了个喷嚏,“是谁?谁在说我坏话?” “是你想多了吧。” 小桃红大摇大摆地趴在哈士奇头顶,用前爪拽住他两只狗耳朵,好像握着操纵杆一样来回拨弄,“除了我们家阿幽,谁会没事说狗的坏话?阿幽现在忙着呢,肯定没工夫理会你。” 哈士奇被他扒拉成了飞机耳,垮起个狗脸问道:“为啥啊?狗得罪过他吗?” 小桃红幽幽叹气:“那可不?他被狗咬过呢。” “据说是他小时候,在野外被一群恶犬围攻,毛都给揪光了,险些变成个秃子,从此就落下了心理阴影。” 哈士奇:“……???” 那还真是好大的阴影哦! “……” 被狗咬过的黎幽谈笑自如,就连眉毛也没有动一下,只是状似不经意地滑退一尺,换了个方向和聂昭聊天,与哈士奇保持安全距离。 聂昭:“……” 同志,你后退半步的动作是认真的吗? 认真后退半步的黎幽笑靥如花,抬手拨了拨柔顺的刘海:“方才一直站在风口上,倒有几分凉意。聂姑娘,你不觉得冷吗?” 聂昭:“……” 你掩饰自己怕狗的方式,还真是冷得很啊。 第14章 魍魉市 既然知晓移花蛊出自魍魉山市,接下来,就该把这种神奇的蛊虫抓来看看了。 那么问题来了,所谓的“山市”,究竟开在哪儿? 当时的情景是这样—— “我,我不知道啊!!” 镇国公世子身娇肉贵,打小养在锦绣堆里,从未踏足那种鱼龙混杂的“污糟地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他卖起亲爹倒是一把好手,还没等聂昭上刑,就涕泗横流地主动招供道: “但是我爹知道!给我爹卖命的人也知道!!” “……” 聂昭满脸遗憾地收回手来,“说。” 镇国公在震洲根深势大,攀附者如云,手下自然少不了赴汤蹈火的打工人。其中就有两个小卒,常被派去山市跑腿,采购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妖邪之物。 这些物事大多无足轻重,“移花蛊”是从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蛊师手上买来,纯属意外之喜。 据说,那名蛊师眼下仍在山市,为他们提供货源。 聂昭:“好,我明白了。” 半个时辰后—— “姑娘饶命,姑娘饶命……!!” 昏暗无人的窄巷中,两位打工人被结结实实捆成一串儿人肉粽子,伏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稚儿,不知何事得罪姑娘,求姑娘网开一面,放小人一条生路!!” “……” 聂昭再次遗憾收手,“说。” 这两人的嘴也没比世子牢靠多少,不过一转眼工夫,就将山市位置、进入方法都交代得一清二楚,而且一个赛一个积极,生怕自己说得比对方少,被聂昭的无情铁手一掌拍碎。 讲到最后,两人恨不得将自己三岁尿床的经历都一一坦白,不过没人想听。 “这……是真的?” 将他们料理妥当后,聂昭盯着供词皱眉,“要进入魍魉山市,当真还有这种规矩?” 乍看之下,这规矩倒也无甚稀奇,无非就是要他们前往指定地点,念出一段“芝麻开门”“天王盖地虎”之类的接头暗号。 不过,这暗号的内容嘛…… “……” 又过了一刻钟,聂昭和黎幽一前一后,愁眉苦脸地站在一座花园里。 当然,问题不在于花园。 问题在于,他们获得的线索是—— 魍魉山市之主,江湖人称“流霞君”花想容,乃是妖魔界赫赫有名的大魔头之一。 在一众魔头之中,他算得上好说话,不变态、不滥杀、不反社会,只有一个兴趣爱好,那就是喜欢听人夸夸。 因此,外人若想进入山市,就必须站在花园中央,声情并茂、抑扬顿挫地朗诵如下文字: 世上最美貌、最高雅、最风流倜傥的男子是谁? ——是流霞君! 世上最睿智、最仁慈、最受人爱戴的男子是谁? ——是流霞君!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这首诗说的是谁? ——没错,是流霞君! 聂昭:……放屁,分明说的是杨玉环!!! 虽然他们能使用隔音法术,不至于引起路人围观,但这是隔音的问题吗?!! 这tm是良心的问题!!! “黎公子……” 聂昭僵硬地扯着一边嘴角,缓缓转向黎幽。 黎幽见她哀怨的目光扫过来,立刻后退一步道:“聂姑娘,莫要看我。旁的都好说,只此一项,在下实在是爱莫能助。” 聂昭:“……” 说什么“爱莫能助”,不就是你要脸,放不出这种彩虹屁吗?!! 可是我也要脸啊!!! 如果不是生活所迫,谁愿意做舔狗呢!!! 两人都寸步不让,最后达成共识,决定让哈士奇负责叫门——毕竟他本来就是狗,偶尔舔一舔问题不大。 哈士奇:“???” 狗觉得自己受到了迫害,但狗没有证据。 不过,这位“流霞君”虽然骚包自恋,但在妖魔中确实威名远播,哈士奇夸他也不算违心。 他一边准备开夸,一边不忘给聂昭科普:“昭昭,其实你也不必这么抗拒。如今妖魔界中,统共有四位出名的头目,流霞君算是其中脾气最好的一个。他头脑聪明,生得又漂亮,骄傲一点也是……” 聂昭:“也是挺变态的喔。”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哦,变态就是‘这人不大对劲’的意思。或者应该说,这妖不大对劲?” 哈士奇:“……这个我承认。但他是一个变态的好妖,待你看见他就会明白。” “……” 聂昭咂摸了一下“变态的好妖”这个称呼,感觉更变态了。 “我跟你讲啊,这个流霞君……” 哈士奇正要接着唠嗑,却被黎幽一句话堵住了狗嘴: “走吧,路上再说。” “哦。” 哈士奇不知为什么有点儿怵他,老老实实地偃旗息鼓。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声如洪钟地棒读: “啊!我问你!世上最美貌、最高雅、最风流倜傥的男子是——” “…………” 之后这一段香飘十里的彩虹屁,聂昭已经决定,从自己的记忆中永久删除。 流霞君倒是说话算话,哈士奇的彩虹屁刚一放完,周围立刻便有了动静。 花园中央是一片争妍斗艳的牡丹花丛,白的似玉碗,红的像火焰,粉的、紫的更是宛若天边云霞,靡丽多姿。 如今,这满园璀璨的色彩,就好像被赋予生命一般,开始在夜色中平静而舒缓地流淌。 流淌,流淌…… 然后,倏然化为一团缤纷绚烂的极光,将他们的身形笼罩其中。 聂昭只觉眼前一片光影缭乱,下意识地“咦”了一声,还来不及反应,便感觉自己双脚离地,仿佛被一阵微风托起,飘飘然不知向何处飞去。 “……!!” 猝不及防之下,她第一反应是“不能与队友分开”,当即来了个大鹏展翅,一手紧紧拽住哈士奇的狗尾巴,另一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一把扯住了黎幽的……头发。 黎幽:“?!!” 聂昭手劲不小,他的反应更是浮夸,瞳孔瞬间缩小了一圈,嗓音也跟着抬高一个八度: “聂姑娘,快松手!我会……总之先放手,有话好说!!” “……” 聂昭隐约觉得,他没喊出口的那个字可能是“秃”。 正如小桃红所说,昔日惨遭恶犬撕咬的经历,终究还是在他灵魂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一是怕狗,二是怕秃。 幸好,聂昭这一手薅着一把毛的古怪姿势没有持续太久。一阵天旋地转过后,她的双脚重新踏上地面,显然是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这里是……” 聂昭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尽快适应周围昏暗的光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半透明的、散发着莹莹微光的钟乳石,色彩各异,形状不一,高悬在他们头顶上空,忽明忽暗地闪烁不定。 “溶洞……?” 聂昭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溶洞。 与其说是“洞”,不如说是一座地下城池,或者也可以叫做“洞天”。 她和黎幽,一个手上拽着狗,一个头上顶着猫,倏忽数百里,置身于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宽广溶洞之中。方才花园中的牡丹、草木,夜晚的风声与虫鸣,已经全然不见踪迹。 ——取而代之的,是人声。 在他们眼前,被无数钟乳石光芒点亮的溶洞中,只见人声鼎沸,熙来攘往,赫然正是一片与凡间无异的热闹街市。 “这就是……‘魍魉山市’?” 这幅光景实在太具有奇幻色彩,就连聂昭也不由惊叹,“真想不到,山市老板文采一般,品味倒是不错。” 黎幽意兴阑珊:“是吗?不过尔尔。聂姑娘,我们这边走。” 作为震洲最大的地下市场,魍魉山市名不虚传,三教九流汇聚,一年四季生意兴隆。刚走上几步,耳边就有一阵接一阵的叫卖声传来: “卖菜咯!卖菜咯!瞧一瞧看一看,上好的娃娃菜咯!!” “老板,这娃娃菜好养吗?” “好养,好养!今年种在地里,来年就能生出灵智,长成个白白嫩嫩的胖娃娃。又简单,又便宜,这不比怀胎十月强多了?” “呸,谁稀罕你这菜儿子?这位大哥,不如来瞧瞧咱们家的老婆饼。这老婆饼里真有老婆,都是我精心培养的小花妖,知情识趣,温柔可人,包您满意!您看看,我这有玫瑰馅,莲子馅,桂花馅……” “鸽子蛋!鸽子蛋!老板亲自下的鸽子蛋,孵不出来那种,保证不会一口咬到小鸽子!” “前些时日,息夜君又攻破了一座仙门,财物一分未留,全都散了出来。这法器是人家掌门用过的,沾了息夜君的煞气,多少有些损伤。贱卖贱卖,贱卖了啊!” “……” 聂昭一边在熙熙攘攘的妖群中穿行,目光飞快扫过集市上千奇百怪的货品,一边听哈士奇殷勤解说: “息夜君和流霞君一样,都是我方才说的‘四凶’之一。哦,‘四凶’是指……” 故事说来简单。 大地上原有人、妖、魔三族,人族信奉仙神,魔族桀骜不驯,妖族介于两者之间。 仙、魔几度血战,众仙倾尽全力,诛杀魔族始祖“混沌”,又将大部分魔族逼退到坎洲,划下一道天堑,由仙界最为精悍的荧惑殿镇守,魔族不得越雷池一步。 自此,魔族困居坎洲,人族受仙界庇佑,在其他各洲繁衍生息。 楚河汉界,两不相干。 但其后百年间,仍有零星妖魔分散于各地,日积月累之下渐成气候,凡间便有了“四凶”之说。 四凶各有名号,论资排辈,从上至下依次是: 【息夜君】,【抱香君】,【罗浮君】,以及【流霞君】。 他们志不同、道不合,平日里各自为政,只有一点相同,那就是“与仙界作对”。 仙界有五曜上神,妖魔界有这四个凶名远播的大恶人,倒也算得上门当户对。 “原来如此。” 聂昭听罢,再一次抬眼环顾四周,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流霞君排在末尾,一门心思做生意,果然是其中脾气最好的一个。我看这山市气氛祥和,也不像是个戾气深重的所在。” “可不是嘛。” 哈士奇赞同道,“若是闯入其他几位的地盘,就没这么简单了。” 聂昭:“哦?怎么说?” 哈士奇:“嗐,仙界良莠不齐,妖魔界也是一样。息夜君痛恨仙界,一旦见到神仙,定要赶尽杀绝。抱香君喜怒无常,有人说他‘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杀人全看心情,今儿杀了七个仙门弟子,明天可能就拉三个小妖出去宰了,正好凑个整数。” “什么四凶,哪有这么夸张。” 小桃红老大不高兴地插嘴道,“我看他们挺好的,比天上那些蛀虫强多了。要我说,也就一个罗浮——” “大姐姐!大姐姐!” 忽然间,一道清脆稚嫩的童声从旁响起,打断了一猫一狗的争论。 “大姐姐,你要不要买朵花,送给这位大哥哥呀?” “什么?” 聂昭愣怔片刻,脑子转过两圈,才意识到对方是在向自己搭话。 她低头望去,只见一个手挽花篮、形容清秀,头顶生有羊角的少女正拽着自己衣角,一脸天真无邪地扑闪着眼睛: “大姐姐,给哥哥买朵花吧。他生得这么漂亮,戴上一定合适!” 聂昭:“……小妹妹,你不觉得自己这句话,好像问反了吗?” “没有啊。” 羊角小姑娘一口咬定,“我跟流霞君学过看人,看得可准了。这一路上,姐姐一直走在前头,进店、看货、问价钱都是你做主,哥哥跟在你身后一声不吭,还目不转睛地盯着你看。” “流霞君说过,像你们这样的,关系一看就知道。” 小姑娘深吸一口气,嗓音清亮,字正腔圆地开口道: “——姐姐是大富豪,哥哥是你养的小白脸!!!” 聂昭:“噗————” 她有心为黎幽分辩两句,小姑娘却像开了三倍速一样,一刻不停地火上浇油: “流霞君还说,金丝雀不管公母都一样,娇贵得很。既然姐姐养了哥哥,就一定要好好负责,掏心掏肺地宠着他、纵着他。” “对了,我这里有几朵八仙花,是流霞君最喜欢的。戴上以后,一天从清晨到夜晚,能变换七八种颜色呢!大姐姐,我给你看看……” “……” 聂昭眼看着黎幽缓缓抬起手来,连忙一把将他按住,免得他手一抖,将大补汤浇在别人头上。 她压低嗓音:“黎公子,冷静些。她还是个孩子呢。” 黎幽眼角微微一跳:“聂姑娘,妖魔生长缓慢,这‘小妹妹’起码得有个七八十岁了。” (对动辄千万年的玄幻世界观习以为常的)聂昭:“哦,那的确还是个孩子啊!” 黎幽:“……” 两人正僵持间,小姑娘忽然“哎呀”一声惊叫,哭丧着脸抬起头来: “对不住,大姐姐。我的花,又被那些虫子给咬坏了……” 聂昭:“虫子?”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是啊。山市里有个蛊师,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批阴损古怪的毒虫,管又管不好,常常让它们跑出来作乱。我的鲜花,隔壁大叔的娃娃菜,都被那些毒虫糟蹋过……” 她抬手向街对面一指:“喏,他就住在那里!” 聂昭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间不起眼的小小铺面,有个獐头鼠目的瘦小男子从中走出,下台阶时一抬头,恰好与他们打了个照面。 “——————啊。” 下一个瞬间—— 不等聂昭出手,黎幽便飘然而起,鬼魅似的一旋身,瞬息间人已到了那男子身后,一手点上他眉心。 他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广袖随之翻飞,露出一截伶仃细腕,苍白得仿佛终日不见阳光,越看越像个娇生惯养的“小白脸”。 “你,你谁啊你!!你干什——” 砰!! 那瘦小男子一语未毕,黎幽手腕一翻一沉,没碰到他一根头发,也看不出如何使力,便将他轻飘飘地提起来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头朝下重重掼在地上。 “抱歉,我今日心情不太好,没什么耐心与你周旋。” 黎幽嘴上这么说,脸上还是挂着那副恬淡温和的微笑,目光沉静如水,仿佛无事发生。 但与此同时,他一手掏出个似曾相识的竹筒,另一手隔空捏住那人下巴,不由分说撬开了他的嘴。 “我数到三。交出移花蛊,告诉我这些蛊虫的来历,否则我就将这筒剧毒灌进去。” “三——” “……算了,我腻了。还是直接灌吧。” “唔唔唔呜呜呜呕呕呕呕呕呕————!!!!!” 第15章 代桃僵 蛊师心想,自己今日真是撞见鬼了。 好端端出个门,脚还没沾着路面,就被人一爪子提溜起来,掼在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对方是个瘦瘦高高的小白脸,不知练过什么邪门功法,爪子硬得像铁钳一样,稍一用力就卸了他下颌,还掏出一筒散发着怪味的不明液体,不由分说朝他嘴里灌去。 “唔唔唔呜呜呜呕呕呕呕呕————!!!!!” ……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时,蛊师惊恐地发现,自己正大头朝下倒吊在房梁上,像个陀螺一样滴溜溜地旋转不停。 “怎,怎么回事?!你,我……” “早啊。” 方才那个凶残的小白脸站在他面前,长身玉立,朱唇皓齿,眼睛亮得像水晶葡萄,脸皮嫩得像杏仁豆腐,活脱脱就是一朵迎风招展的白莲花。 他手中把玩着一个小碗,修长手指拂过晶莹细腻的白瓷,着实令人赏心悦目。 然而,碗中却盛满了泥浆一般粘腻浑浊的液体,不仅恶臭扑鼻,还丝丝缕缕升腾起青紫色的雾气。 “…………” 看见那碗液体的瞬间,蛊师再也承受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娘——!!!救救我!!!!” …… “所以说,这蛊虫不是你自己培育,而是你……从别人那里偷的?” 虽说早有预料,但从蛊师口中听到回答的时候,聂昭还是失望地叹了口气。 据此人所说,当年他前往八荒之中最偏僻、最凶险的艮洲,本想寻找些珍稀蛊虫,却意外邂逅了一名魔族蛊师,与他进行了一次短暂而友好的学术交流。 那名蛊师与寻常魔族不同,待人亲切热情,与他相谈甚欢,夜间甚至同榻而眠,盖着被单纯聊天,从《千蛛万毒功》一直聊到《母蛛的产后护理》。 但他们终究只是塑料兄弟,这人见魔族豢养的蛊虫十分玄妙,便动了贪念,连夜卷走蛊种,一溜烟跑回了老家。 他蛊术平庸,全靠流霞君庇护,在魍魉山市做些小本生意。本以为能借此机会大赚一笔,却不料蛊种培育不易,操控更难,前前后后花费了好一番力气,最后也只有“移花蛊”等寥寥几种成活。 也算他走了狗屎运,移花蛊恰好被镇国公看上,送了他一场泼天的富贵。 “这移花蛊吧,其实它……它就是一种水蛭。” 蛊师被聂昭放下之后,片刻不敢耽搁,跌跌撞撞地扑到柜门前,颤巍巍捧出一个古色古香的木匣来。 “您看,您看。就是这些。” 匣盖打开,匣中果然躺着几条软塌塌、黏糊糊的蚂蝗,通体鲜红,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玩意。 蛊师赔笑道:“您别小看这水蛭。它们没别的本事,却能将自己变成一层薄膜,包覆在仙试用的‘辰星符’表面,任何人都看不出端倪。” ——辰星符,也就是仙试的考卷。 聂昭还记得,那符纸十分奇妙,秦筝指尖的鲜血刚一滴入,纸面瞬间就变作一片殷红。 蛊师继续交代:“这辰星符啊,考生不是都得往上面滴一滴血,好辨认身份吗?若是符纸上附有水蛭,那滴血就会一点不剩,全进了水蛭的肚子。水蛭吸血后变红,看上去和符纸变色一模一样。” 聂昭蹙眉:“你的意思是……” “仙试关系重大,那些有实力的寒门学子,纵使家徒四壁,也不会做出‘替考’之事。富贵人家的子弟,要想瞒天过海、李代桃僵,就只能靠偷换符纸。” 聂昭眉头更紧:“偷换?” “对,就是偷换。” 蛊师小心翼翼地点头,“他们先报名参加仙试,领取辰星符,滴上自己的血。” “然后,让水蛭附着在符纸表面,伪装成一张全新的空白符纸,再买通仙试考官,拿去发给有望高中的寒门考生。” 如果说辰星符是考卷,那么事先被人滴入鲜血的辰星符,就是“别人写上名字的考卷”。 “如此一来,寒门考生的血无法融入符纸,根本报不上名。无论再怎样努力,都只是为他人做嫁衣。” 因为,打从一开始—— 他的成绩,就注定属于另外一个人了。 “…………” 有那么几分钟,聂昭一言不发,只是望着蛊师冷笑,笑得他浑身发毛,后背紧紧贴上墙壁: “姑娘……啊不,姑奶奶,您别这么看着我。我只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小角色,听命行事,赚点糊口钱,没什么坏心眼……” “是啊。你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聂昭微笑颔首,“我明白,像你这样的就叫炮灰,不值钱,通常被大人物用来祭天。要不我送你一程,全了你这个身份吧?” 蛊师:“???” ——不是,我好像不是这个意思啊??? 聂昭当然知道,他只是个下九流的小人物,扫黑除恶都未必排得上号。 但小人物作恶,未必不会伤人。 只因他这笔生意,就被稀里糊涂改变了一生的考生,又有哪个不是十年寒窗,呕心沥血的小人物呢? 而且,根据镇国公世子交代,被他偷换的、太阴殿仙君都称赞有加的那份考卷,本该是—— “……秦筝。” 同一年里,世子金榜题名,秦筝失望而归。 而她的兄长秦弈,一夜之间飞黄腾达,成为了镇国公世子的伴读。 其后,秦家父母一反常态,极力阻止秦筝再次应考,甚至强行为她定下亲事,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入火坑。 至于秦筝昨夜遇袭……不用问,自然也是这位蛊师的手笔。 镇国公世子偷换过她的考卷,做贼心虚,唯恐她发现当年舞弊之事,所以先下手为强。 秦弈对此心知肚明,却选择视而不见,继续做一条忠心耿耿的舔狗。 其中缘由,不难猜测。 要知道,秦筝家中除了兄长,还有两位年幼的弟弟。 倘若攀上镇国公府的高枝,想必都该是前程似锦,平步青云吧? 相比之下,一个不受重视的女儿成仙,诱惑力就没那么大了。 更何况,这个女儿还心思纯良,正直得近乎迂腐,多半不会假公济私,为家中牟取暴利。 ——于是,一切的不合理,全都有了合理的解答。 如今的震洲,以权倾朝野的镇国公为首,无数“上等人”沆瀣一气、同流合污,共同织就了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 可怜芸芸众生,不仅深陷罗网,而且懵懂未觉,不知罗网之外还有天地。 就像秦筝一样,他们从未怀疑过仙界的公允,一心以为自己力有未逮,不配为仙。 其实,真正“不配为仙”的,从来就不是他们。 往上数三代,镇国公他老子的老子,还在辰星殿里戴着仙君高帽,享着人间香火,耀武扬威、威风八面呢! 这不就是腐败他爷爷给腐败开门,腐败到家了吗? “……” 聂昭沉默良久,终于慢慢抬起目光,将胸中翻涌的情绪酝酿成一句肺腑之言: “都该死。” 无论在哪个世界,对人生大考动手脚的腌臜东西,都该死。 “求求你,求求你别杀我……” 蛊师正忙着磕头求饶,屋外忽然有一阵丝竹奏乐声传来,悠扬宛转,令人心荡神驰。 “……流霞君!是流霞君的花车来了!!” 蛊师双眼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当即用尽全力扯开嗓门,声嘶力竭地高喊道: “流霞君————!!!” “流霞君,救命!!有人在山市闹事,他们要谋财害命,救命啊!!!” “你……?!” 哈士奇悚然一惊,正要甩他一爪子让他闭嘴,却被头顶的小桃红按住脑壳: “让他喊。流霞君又不是神仙,难道还会袒护恶人不成?” 聂昭:“……” 她总觉得这句话有点不对劲,但仔细一想,好像又没什么不对劲。 嗐,仙界(太阴殿除外)这些丢人玩意! 爸爸对你们很失望! “聂姑娘,既然是山市之主到了,我们便出去看看吧。” 聂昭还没打定主意,便只见黎幽气定神闲地举步向外走去,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举手投足都写着“山市是我家”,比她还像人家爸爸。 他甚至回过头,冲她和颜悦色地笑了一笑。 “放心,不会有危险。” “……好。” 聂昭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有个猜测隐隐成形,当下也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对于这位“流霞君”,她自认为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 无论对方是喜欢女装,还是喜欢粉红色的女装,又或者是喜欢穿上粉红色女装再化个桃花妆,有黎幽珠玉在前,她都能从容应对。 然而,她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 或者说,她低估了妖魔不拘一格的审美情操。 聂昭推门而出那一刻,映入她眼帘的人影不是粉红色,而是—— “他……他怎么是七彩的?!!” 流霞君花想容,确实没有辜负他这个花里胡哨,看上去很像十年前言情小说女主角的名字。 如果单看身材长相,他毫无疑问是个美人。 准确来说,他不仅是个美人,而且既不“媚”也不“娇”,最多称得上一句“眉目昳丽”,腰劲瘦背挺直,是个丰神俊秀的大好青年模样。 然而。 然而—— 他那一头包裹着俊秀面孔,披覆在纯白衣袍上的长发,却偏偏闪烁着赤、橙、黄、绿、青、蓝、紫的七色光辉。 “…………” 迎面撞上他那一刻,聂昭只觉得一切话语和盘算,都瞬间从自己的脑海中消失远去了。 白茫茫一片大地上,只剩下一行清晰大字,仿佛在无声叩问苍天: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人的头发,是七彩的??? “四凶之一的花想容,本是一方大妖,早在化形之前,就以姿容绝世而闻名。” 黎幽走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语气不咸不淡,像个毫无感情的系统解说。 “他的原型,是妖族之中的‘驳马’。牙尖爪利,头生独角,状如马而食虎豹。” “作为驳马,花想容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这一头天生的七色鬃毛,代表一族中千载难逢的天才。” 黎幽说到最后,将脸撇向一边,古井无波的口吻中透出一点嫌弃: “他脑子不好使,品味更糟。七色之中,竟然没有桃红……” 聂昭:“………………” ——不对。 等一等。 如此说来。 妖魔界赫赫有名的魔头之一,不就是匹彩虹小马吗??? “哎呀。瞧瞧,今儿刮的这是什么风。” 彩虹小马高坐在装饰华美的花车之上,笑吟吟朝他们扫过一眼,闪耀着七色光芒的长发随风摇曳。 然而,他在七色光辉中说出的话,却令人瞬间如坠冰窟。 “九重天上的仙子小妹妹,不辞辛劳,不远万里,来我这地底有何贵干啊?” “莫不是——要来替天行道,封了我们家的山市吧?” 第16章 琉璃脆 “莫不是——要来替天行道,封了我们家的山市吧?” 花想容这句话一出口,周围所有人、妖、魔的脸色都变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魍魉山市中来来往往的各族非亲非故,唯独在一点上利害相关,那就是“保住山市”。 他们或者迫于生计,或者出于私心,都需要这座山市,以及山市所提供的宝贵资源。 而这种“需要”,正是流霞君地位稳如磐石的原因。 聂昭一眼看透其中关节,当下沉心静气,反手拦住想要护在她身前的哈士奇,尽可能镇定地开口道: “流霞君多虑了。关于我的来意,我可以解释。如果您不愿意听——” 花想容:“我愿意啊。” 聂昭:“如果您不愿意听,那我也没办……等一下,你说什么?” 花想容莞尔:“瞧你这孩子,第一次看见我这么漂亮的妖,紧张得话都说不清了。” 他一面调笑,一面极有耐心地重复道:“我说,我愿意听你解释。不如你随我回去,慢慢说给我听?我许久没有听过仙界笑话了,想来应该有趣得紧。” “对了,你喜欢喝花茶、蜂蜜还是果子露?我最近新调配了一种果酒,既甘甜可口,又不容易喝醉,小姑娘都喜欢。要不这样吧,我让人多备几种,你难得来一趟山市,不妨尝尝鲜……” 聂昭:“………………啊?” “我说过。” 黎幽就在此时迈步上前,泰然自若地抬起手来,在她肩头轻轻一拍,“不会有危险。” 小桃红随声附和:“就是啊。我也说过,流霞君又不是神仙,自能明辨是非,断不会平白冤枉了你。” 聂昭:“……” 我觉得你在骂我,而且证据确凿。 “话说回来。” 她顿住脚步,回过头定定望向黎幽,“流霞君说我是‘仙子’,你不惊讶吗?” 黎幽不避不闪,大大方方地回望她:“姑娘霞姿月韵,卓尔不群,绝非池中之物。你是天上仙姝,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真的吗?” 聂昭一个字都不信,但她自知问不出实情,索性付之一笑,“看不出来,黎公子还挺会哄人。早知如此,方才就该拜托你去叫门,好好哄一哄这位流霞君。” 黎幽:“……” ……对不起,这个是真不行。 …… 花想容毫不掩饰自己的脾气和癖好,搞清楚他的来意,并没有花费聂昭太多时间。 简单来说,他表面上是一匹彩虹小马,实际上是一匹瓜田里的猹。 他之所以待聂昭如此亲切,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纯粹就是为了看神仙的乐子,吃仙界的瓜。 无内鬼,来点仙界笑话jpg “果然如此。我一瞧见你,便知道你和其他仙官不一样。” 魍魉山市的地下行宫之中,花想容屏退众人,懒洋洋地斜倚在软榻上,听聂昭简要说明来意后,歪着身子轻飘飘地笑了一笑。 “他们自恃清高,从来不会踏足我的地盘。便是来了,也一定要喊打喊杀,连烧带砸,仿佛‘除魔卫道’的口号喊得不够响亮,就亵渎了家门口那座牌坊。” “这可真是……” 他长叹一声,尾音袅袅绕梁,“高贵得很哪!” 可不是吗,聂昭心想。 【所以我准备把他们送去劳改,如果达到量刑标准,那就痛快点直接毙了,大家都落个清静。】 她将心声写在脸上,花想容七窍玲珑,自然看得明白,眼底的笑意也越发真诚。 这一笑眼波流转,如果不是他头顶七彩长发,当真是个“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好模样。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于是“公子世无双”的,依然只有一个黎幽。 但聂昭知道,黎幽并不是讨厌染发。他对花想容不假辞色,只是因为彩虹小马的“七彩”之中没有粉红。 “……” 她总觉得,自己这一路上遇见的美人,好像或多或少都有点毛病。 她开始想念暮雪尘了。 彩虹小马接着道:“小妹妹,你说了旁人的事,那你又是什么来头?如今的仙界,除了太阴殿那几张老面孔,可少有你这般人物。” “哦,我啊。” 聂昭也不隐瞒,坦坦荡荡道,“清玄上神强抢民女,给我安了个仙身,方便他娶我做老婆。但我不想做他老婆,得找个机会把他弄死。” “…………咳咳咳!!!” 饶是花想容见多识广,也被她如此耿直彪悍的发言噎了一下,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你不想……咳,不想做他道侣。” 他努力憋笑道,“为何还要用他给你的灵力?你不怕仙界那些‘正人君子’群起攻之,说你得了便宜还卖乖?” 聂昭昂首挺胸:“我为何要怕?他硬塞灵力给我,我不偷不抢,用得心安理得。他强掳我上天,软禁我数月,我要他接受报应,更是理所应当。请问,我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花想容笑得歪倒在榻上,七彩长发像水波一样流泻下来,“你这小姑娘,当真有趣得紧。若不是忙得脱不开身,我也想去人间看看。” 聂昭只管由着他笑,待他笑够了,这才试着反客为主:“流霞君,除了蛊虫之外,我还有一事求教。” “好啊,你说。” 花想容心情大好,也不介意听一听她的问题。 聂昭斟酌着道:“流霞君可曾听说过,花魁娘子‘琉璃’这个人物?她如今已化为厉鬼,人间只能打听到她生前之事,旁的一概不清。不知妖魔界中,是否还有其他线索……” 她原本只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却不料花想容目光一凝,想也不想便爽快回答道: “有啊。这位琉璃娘子,我曾见过的。” “当真?” 聂昭双眼一亮,“还请流霞君赐教。震洲仙试之事,我唯一想不通的便是琉璃。” 琉璃——这位枉死多年的薄命花魁,与仙试究竟有什么关系? 她残杀钱府满门,本该已是大仇得报、心满意足,为何没有再入轮回,反而一直流连世间? 她为何要对考生下手,追查仙试舞弊的方式? 回头细想,若非琉璃一次又一次地掳走考生,闹得满城风雨,也不会惊动仙界。 她的行动,才是一切的开端。 “小妹妹,这你就小看我了。” 聂昭正思索间,只听花想容娓娓言道: “妖魔又不是与世隔绝,琉璃娘子名动京华,我们岂会不知?那‘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倾城一舞,我还曾亲眼看过。” “她生前所托非人,死后不能瞑目,可是个苦命人啊。” …… 从妖魔口中,聂昭终于得知了人间遗失的另一半故事,也就是琉璃的“死因”。 当年,钱家少爷自知不是仙试的料,一心专攻凡间科举,想博他个一官半职,却在考场上屡屡碰壁,一事无成。 另一方面,琉璃冰雪聪明,才华出众,却苦于身份卑微,无法在风气保守的震洲出人头地。 钱少爷无意中得知了这个消息,便开始频频造访琉璃,并且不着痕迹地向她透露: 只要她愿意嫁到钱家,钱家就能帮她改换身份,女扮男装应考,一展胸中抱负。 “啊~琉璃!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卿绝!” “啊~琉璃!真正爱一个人,不是拘束,不是占有,而是放开手让她自由飞翔!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一生困于后宅,在柴米油盐中虚度光阴,红颜老去!” (以上为花想容模仿,含有夸张成分) 别说,这小伙子确实挺有一套,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琉璃毕竟年轻,感动于钱少爷“一片痴心”的追求,听信了他“生死不渝”的承诺,以为遇见人间知己,满心欢喜地上了花轿。 她没有想到,钱家确实安排她男装参考,但第一次考试,卷子上写的却是钱少爷的名字。 她震惊不解,一度想要拒绝。 钱家老小轮番上阵,唱念做打一应俱全,话里话外都要她认命。 他们说,夫妻同心,不分彼此。钱少爷的功名,就是她的功名。 他们说,夫为妻纲,天经地义。今年她为钱少爷应考,来年钱家自会给她安排。 就这样,琉璃懵懵懂懂地上了考场,迷迷糊糊地送钱少爷进了官场,然后被他喂下一道“不得透露内情”的黄符,转手送给了另一位官家公子。 “不过是个伎子罢了。买回来才发现,风尘里滚过的女人,到底还是上不得台面,没什么可稀罕的。” “娶妻?没有的事。无媒无聘,说是侍妾都算抬举她了。” “兄台随便玩,随便玩。” 琉璃最后得到的,就只是这样一句话而已。 ——“随便玩”。 …… “最终,琉璃在绝望之下纵火自焚,死后怨气冲天,经年不散。其他鬼魂听过她的自述,机缘巧合之下,将这些闲话传入了我的耳朵。” 花想容总结道。 “……” 聂昭吸溜了一口杯中清澈甘甜的花露,心道:什么机缘巧合,分明就是你天天上赶着吃瓜,正好让你给吃到了。 但花想容调制的饮料太可口,有点像x颜悦色和蜜雪○城,聂昭决定忽略这些细节。毕竟吃人嘴短,嘴短了就不好吐槽。 况且,如今她的心思也不在花想容身上。 “琉璃她……对于舞弊一事,想来应该是深恶痛绝吧。” “这是自然。” 花想容伸手取过桌上冰碗,舀了一勺润润喉咙,“或许,她从哪里得知了仙试舞弊的消息,联想起自己生前遭遇,便忍不住出手了吧。” “确有可能。” 聂昭沉吟着道,“我来此之前,她已从旁人口中打探出了镇国公世子的名字。若她有下一步打算,想必还是着落在世子身上。” 她打定主意,当下不再耽搁,起身向花想容告辞道: “流霞君,今日多有打扰。以后若有机会,还请容我登门道谢。” 道谢是其一,其二是她想来逛跳蚤市场。若是被拒之门外,那可就亏大了。 花想容欣然应允:“来者是客,我自然欢迎。不过……” 聂昭:“怎么了?” “没什么。你对妖魔太客气,我反倒有些担心起来了。” 花想容坐起身来,抬手理了理bulgbulg闪光的长发,朝向她正色道: “小妹妹,你可不要以为,每个妖魔都像我一样好说话。以后若遇上‘四凶’之中的其他人,还是避远一些为好。” 聂昭心中微微一动,神色仍是稳重平和:“好,我记住了。不知其他三位,都是什么样的人物?” “他们啊……” 花想容知道她刚飞升不久,也不笑话她无知,拣着要紧处随口提点了两句: “息夜君是四凶中最强的一位,人称‘姽婳将军’,母亲和小妹都死在仙界手上,如今是个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孤家寡人。她若认识你,想必也会喜欢,就怕你活不到让她认识。” “抱香君是妖都桃丘的狐狸头子,那儿的妖魔信仰祖魔混沌,管他叫什么‘大祭司’。这狐狸长得还算凑合,勉强有我一半美貌,可惜性子不好相处。每回我与他做生意,收购他老家产的水蜜桃,他都要把价钱算得明明白白,从来不肯给我成本价。我们明明是朋友,不觉得很过分吗?” “罗浮君……老实说,我不太想提他。你尽量不要遇见他,遇见他便跑,一刻都不要耽搁。若是跑不掉,那就赶快自尽,还能死得体面些。” ——好家伙,还是个反社会变态。 ——顺便一提,抱香君的事,我觉得是你比较过分。 聂昭一边暗自吐槽,一边客客气气谢过他指点,半开玩笑地多问了一句:“息夜君杀仙人,抱香君杀他不喜欢的人,罗浮君……嗯,就当他无差别杀人好了。不知流霞君——” “我不爱杀人。” 花想容轻蔑一笑,不假思索地截口道,“杀人有什么好玩的?我是个生意人,把人都吓跑了,生意就不好做了。犯不着让贱人的血,脏了我发财的路。” 聂昭:“……哦。” 那宁还真是挺有性格的。 接着她告辞离开,刚一踏出行宫,身后门还没关严实,就听见一阵刺破天际的尖叫声传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 “……” 聂昭面无表情地抬眼望去,只见行宫前一座数十米的高台上,方才那名蛊师正被一条长绳拴着脚踝,朝向地面自由落体。 这绳子弹性绝佳,与蹦极使用的安全绳不可同日而语,落下一丈能弹起九尺八,或可命名为“无限蹦极”。 高台直达溶洞顶部,人每次弹起都会重重撞上岩壁,用不了几下,就能把魂魄从嘴里吐出来。 事实上,聂昭还没走出几步,蛊师鬼哭狼嚎的惨叫就变成了哀求: “杀了我吧!!我错了,求求你们……求求你们,痛快点杀了我吧!!!” “大姐姐,你来啦。你和流霞君聊完了吗?” 高台周围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簇拥着一片围观妖群。集市上卖花的小姑娘也在其中,挥着手一蹦一跳,脆生生地向聂昭打招呼。 “方才流霞君派人出来,把原委都告诉我们了。” 她指了指眼前惨烈的蹦极现场,“这人滥用毒虫,掺和仙试之事,坏了山市的规矩。多亏大姐姐跑这一趟,才把他揪出来。” 聂昭:“你们好像……挺开心的?” 少女点头道:“对啊。仙界都快烂透了,他还帮着火上浇油,这不是添乱吗?仙界一烂,人间就乱,人间一乱,钱怎么赚?” “不过呢,我们也不会要了他的命,吊上十天半个月也就算了。” 说到这里,少女拍着手嫣然一笑,“咱们流霞君,一向都是这般慈悲为怀呢!” “……” 聂昭听着耳边回荡不绝的惨叫,皮笑肉不笑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确实,他重新定义了‘慈悲为怀’。” “不过我喜欢。” 第17章 掷金杯 “聂姑娘,你喜欢什么?” 聂昭这句“不过我喜欢”的口嗨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有熟悉的人声传来,却没有熟悉的温和笑意。 她转头望去,只见黎幽头顶白猫,身后(十米开外)跟着哈士奇,难得面带不虞地望着她。 “难道连你也觉得,花想容的鬃毛比较漂亮?” “……” 聂昭在心中掂量了一下,觉得黎幽和花想容的心理年龄加起来,可能还没她的鞋码大。 罢了,不与他们计较。 “说正事吧。” 她正色敛容,直接无视了黎幽的提问,“黎公子,我们这就回震洲,与其他人会合,告诉他们移花蛊的消息。至于这蛊师……” 聂昭抬头瞄了一眼,只见那人已经嚎都嚎不出来,四肢无力,两眼失焦,眼看着就要出气多、进气少了。 “我们先绑回去,让他在众人面前将事情交代清楚。然后要杀要剐,都随流霞君的便。” “好。就这么办吧。” 黎幽一口答应,只是仍有些郁郁寡欢,大概是因为聂昭自称喜欢彩虹小马,却没有赞美过他的粉红小裙子。 聂昭没心思顾虑他这点小情绪——这情绪也未免太离谱——三言两语向山市要了人,捆起来扔进储物空间里,拉着黎幽和一猫一狗原路返回。 眼下,她还有更需要担心的事情。 “你说这档子破事,我该怎么向秦筝开口啊……” 秦筝对兄长秦弈信赖有加,倘若知晓亲哥早就做了人家的走狗,还把她的考卷当作投名状,不知要怎样伤心。 “呸,人渣。” 哈士奇的想法十分简单,“这样的大哥,还不如拿去喂狗。” “……” 察觉到聂昭骤然古怪的眼神,他立刻又补了一句:“当然,我们已经不吃人了。” 聂昭:“‘已经’。” 哈士奇:“以前也没吃过!但敌对的妖族还是……” 他垮下狗脸,露出“生吃个妖,我很抱歉”的表情,用毛茸茸的狗屁股拱了拱聂昭:“昭昭,我们已经从良了。” 黎幽这会儿倒是安分,听完聂昭口述便一直沉默不语,半晌方才淡淡开口道: “聂姑娘,你一路追查,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真相。不过,你好像不太开心?” “那当然。” 聂昭坦然道,“这‘真相’本身就让人不痛快,而且在我看来,琉璃之所以会对考生出手,恐怕另有原因。” 如果只是为了惩治舞弊,大可不必如此遮遮掩掩,只要不顾一切将事情闹大就好。 仙试舞弊,关系到每个人乃至其子孙后代的仙途,除了不学无术的舔狗之外,没有人会袖手旁观。 震洲权贵再一手遮天,遇上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也够他们喝上好几壶了。 “这些时日,琉璃一直藏头露尾,好像在隐瞒着什么一样。” 聂昭凝神思索片刻,谨慎地道出心中疑念,“我总觉得,她只想打探出舞弊的方法,惩治参与舞弊的人,并不想破坏仙试本身。” ——但是,一个死去多年的人,又能隐瞒些什么呢? 或者说,在这个没给她留下丁点美好回忆的人间,还有什么值得她关心挂念呢? 除了琉璃本人之外,怕是没人能解答这个疑问了。 “当然,也可能是我想岔了。” 聂昭向来不爱钻牛角尖,思路陷入死胡同就果断掉头,“还是尽快和大家见一面,把来龙去脉讲清楚,再考虑下一步怎么走吧。” 山市与都城之间有传送阵相连,返程途中一路顺风,很快就回到了聂昭昨天入住的客栈。 “聂姑娘!你们可算回来了!” 萨摩耶正在门口等候,一见他们便迎上来道: “阿尘回了一趟仙界,设法查阅前些年的仙试卷宗,已有了些眉目。阮仙君那边早有准备,只要证据确凿,随时都能动手。你们呢?可有什么发现?” 他连珠炮似的一口气说完,又想起另一件事来,将脑袋朝聂昭身边拱了拱。 “对了,你先拿着这个。阮仙君让我带给你的,可以防身。” “防身?” 聂昭低头看去,只见萨摩耶脖子上缠着一圈银光闪闪的锁链,看上去分量十足,沉甸甸的坠得人眼疼。 “这锁链名叫‘天罚锁’,是烛幽上神亲制的法器。” 萨摩耶解释道,“天罚锁会衡量使用者的功德、心境,越是劳苦功高,一心向道,发挥的威力就越大。按上神的意思,这件法宝要交给太阴殿最年轻的仙官,让他们能有一战之力。” 聂昭欣然接受:“那太好了。如今我手无寸铁,正需要一件称手的家伙。” “……” 哈士奇和萨摩耶对视一眼,回忆起聂昭一弹指炸飞一栋房的英姿,狗脸上浮现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她确实手无寸铁,但她可以砸钱啊! “替我多谢阮仙君。再顺便转告她,我在魍魉山市探听到一些消息。” 聂昭收起锁链,三言两语向萨摩耶讲清楚前情,又讨要了法器“黄金屋”,准备进去见一见秦筝。 “黄金屋”是封印于核雕中的一角空间碎片,不大不小,约莫相当于一座带花园的别墅,还养着不少灵兽和灵植。 秦筝藏身其中,既可以潜心温书,也不至于太过枯燥无聊,的确是个遮风挡雨的好所在。 可惜,人活在世上,总有些避不开的风雨。 聂昭踏入这方空间时,恰好赶上秦筝刚作完一篇文章,心情舒畅,在花园中翩然起舞。 她这支舞跳得极好,步履轻盈,身姿绰约,当得上一句“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令人不自觉地放松心神,全身心地沉浸其中。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聂昭默不作声地欣赏了一会儿,方才边鼓掌边开口道: “秦姑娘一舞动四方,当真是天人之姿啊。” “聂姑娘,你怎么来了?” 秦筝这才发觉她在场,一时间有些赧颜,不自觉地垂下脸道,“抱歉,我失态了。这是嬷嬷教我的舞,方才我心中快活,忍不住跳了一会儿。” 聂昭微笑道:“这算什么失态?仙试开考在即,你尽管开开心心、轻轻松松地过,天塌下来自有我顶着。待你考上以后,再去给别人顶天就是了。” 她与秦筝扯了几句闲话,见她神色逐渐转晴,便忖度着找个由头提起舞弊之事。 同为考生,聂昭很喜欢这个小姑娘。 既不是恋爱脑,也没有被亲情洗脑,还有股不屈不挠的韧劲儿。即使生在岩缝里,也能像野草一样挣扎着探出头来。 为了让她向阳生长,就必须扫清蔽日的阴霾。 “秦姑娘,其实……” 聂昭正在组织语言,不远处的空间入口又是一阵波动,哈士奇“嗷呜”一声窜了进来: “昭昭,你快出来看看!秦家人找上门了!!” “什么?!” 秦筝面色一变,聂昭也不禁蹙眉:“怎么回事?她老家派人追来了?” “不是不是。” 哈士奇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是镇国公府,她那个狗都不吃的大哥!他亲自带人上门,请妹妹到府上一叙。黎公子说他不方便出面,就看你怎么应付了。” “秦弈……” 聂昭心念飞转,当机立断,决定暂时不向秦筝道出真相,免得她一时缓不过神,在大哥面前露出异状。 送上门来的大好机会,她实在不想浪费。 “千树。” 她转向哈士奇,头一次认真唤他大名。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将我们和太阴殿连接起来,让各位仙官都能看到凡间的景象?” 哈士奇:“可以是可以,不过最近仙界灵气大不如前,要运使这种法术,得请阮仙君出面……” “这样更好。” 聂昭一口断言,“若有可能,我希望你们将其他各殿的神仙都叫上,大家一起做个见证。毕竟在这世上,没有比‘直播’更靠谱的证据了。” “那么接下来,我们就商量一下搞事……不好意思,我是说,我们商量一下办事流程吧。” 一刻钟后—— “筝儿,好久不见!阔别经年,哥哥对你甚是想念啊。” 秦弈是个斯文白净的小青年,出门前显然精心打扮过一番,乍一看也算人模人样。 可惜他不肯做人,偏要跟在镇国公世子白胖的屁股后面,腆着脸去嘬一口狗粮。 此时再看他这张俊脸,聂昭只觉得面目可憎,很想一拳把他捶成鲜花饼。 满脸开花的花。 但在众人面前,她还是保持着温和得体的笑容:“这位就是秦姑娘的哥哥?果真一表人才,与秦姑娘十分相像。” “哈……哈哈。姑娘过奖。” 秦弈面上一僵,亲切热情的神色中流露出几分不自然,几乎挂不住笑。 他嘴上说: “姑娘是筝儿的朋友?进京路途遥远,多亏你对筝儿一路照拂。” 而他心里想的是: 【这丫头怎么说话呢?天底下哪有哥哥像妹妹,而不是妹妹像哥哥的道理?】 【长兄如父,弟妹若有长处,自然也该像我才是。】 聂昭一眼看破他心思,暗自嘲笑他年纪轻轻就养出了一身的爹味,口中熟练恭维道:“哪里哪里,不过举手之劳。能为秦公子效力,多少人都求之不得呢。” “好说。” 秦弈在她身上找回了一点体面,得意地连连点头,“姑娘,你要不要和筝儿一起,到镇国公府上一叙?换了旁人,一辈子也未必有进门的机会。” 聂昭含笑道:“荣幸之至。” ——那可不就巧了?我刚从你家出来,还掰断了你主子的大猪蹄子。 秦弈对老家发生的变故一无所知,只当聂昭是与秦筝一起赶考的同学,一个徒有美貌的年轻姑娘。 为了拉拢妹妹,也为了展示镇国公府的大度优容,他满脸堆笑,热情邀请她一起前往府中。 聂昭表面千恩万谢,心里笑得打跌。 瞧这死作的,八匹彩虹小马也拉不回来啊!!! 雪橇三傻效率奇高,在聂昭假笑寒暄的同时,萨摩耶跑了一趟仙界,很快就传信告诉她: 在暮雪尘的奔走之下,仙界方面已经准备好了直播设备,随时可以开启镜头。 【阮仙君说,你是阿尘看中的人,她信得过。待她查明辰星殿之事,自会为你出头。】 【这一次,就让她看看你的本事吧。】 “好。” 聂昭展颜微笑,“这一次,我是真的荣幸之至。” …… 再次回到镇国公府,聂昭依然是堂堂正正跨过大门,只不过这次没有伪装,而且彻底改换了一番心境。 上一次她来此查探线索,只是想着“如果仙试有猫腻,我就打断他们的狗腿”。 但这一次,她是来取人狗头。 镇国公世子被她抹去了一部分记忆,将断臂之痛忘得一干二净,与她来了个“纵使相逢应不识”,面对陌生美女笑开了花: “妙,妙啊!不愧是秦弈妹妹的朋友,果真花容月貌,清雅脱俗。” 聂昭:“……” 她以袖掩面,唇角微勾,向世子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 世子被她眸光一扫,顿感置身于虎口之中,不自觉地心头震颤,浑身寒毛都炸了起来。 他惊疑不定,连忙将秦弈拽到一边,嘀嘀咕咕地耳语道:“这美人儿一笑,我怎么就瘆得慌呢?她干嘛这样看着我?” 秦弈哪知其中因缘,随口奉承道:“世子乃人中龙凤,这姑娘多半对您有意,想要攀龙附凤呢。” “是……是吗?” 世子不大确定地自言自语,但他向来不要脸,很快就在内心达成了逻辑自洽,“说的也是。我这般尊贵人物,谁不想攀附一二?常有的事,常有的事。” “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你妹妹。” 他话锋一转,小眼珠滴溜溜转得飞快,“温柔秀雅,才貌双全,最适合红袖添香。我本想派人将她处理掉,一见之下,又觉得有些可惜。” “与其便宜别人,不如给我……什么,已经许了人家?那又如何?寻常人家的正妻,可比我的妾室差得远了。” “好了,就这么说定了。从此咱们就是一家人,我飞升后自会带上妻妾,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对了,记得把酒换成……对对,就我房里那个,我特意从山市搞来的,什么烈女贞妇都受不住。” 世子发自内心认为,自己想出了一个天才的好主意。 比起按原计划杀害秦筝灭口,或者找人糟蹋一番送回她老家,倒不如自己收用。 若是以后遇上不长眼的神仙,非要考校他学问,也好让这小媳妇为自己挡上一挡。 “哈哈!” 世子越想越满意,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呵呵。” 聂昭将两人对话一句不落听在耳中,神色平静如常,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没关系,问题不大。 他们很快就会知道,方才她那一眼中蕴含的不是讨好和谄媚,而是深沉的临终关怀。 “聂姑娘,你笑什么?” 秦筝只是个凡人,不如聂昭耳聪目明,一个字都没有听清。 但世子一双绿豆眼围着她转,她不明就里,本能地感觉紧张:“奇怪,大哥不是说‘兄妹叙旧,没有旁人’吗?镇国公世子这种大人物,为何突然要见我?” 【别害怕。】 聂昭传音给她打气,【待会儿不管他说什么,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回答,不必顾虑任何人。我说过,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什么?】 秦筝仍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一口允诺下来,【好,我相信聂姑娘。】 然而,饶是秦筝做足了心理准备,当世子大剌剌坐在主位,一手搂着一个美娇娘,用谈论菜色一般的口吻向她“求婚”时,她还是彻头彻尾地傻眼了。 准确来说,这既不是“求”也不是“婚”,而是世子单方面向她宣布,他愿意纡尊降贵,用一个他自认为价值连城的“姨娘”头衔,来换取她的锦绣前程。 秦筝:【……聂姑娘。】 聂昭:【我在。】 秦筝:【我不明白。他是真心认为,我会答应这种条件吗?】 聂昭:【是啊。在他眼中,你一生最大的殊荣,不是出仕,不是成仙,而是住进他的猪窝,给他下一窝小猪崽子。】 【其实,像他们这样浪费资源、污染环境的物种,早就该灭绝了。可恨苍天无眼,竟容他们繁衍生息,贻害万年。】 聂昭简明扼要地总结:【真是造孽。】 “秦姑娘,你意下如何?” 世子见秦筝一直低头不语,以为她羞怯难言,便笑眯眯地斟了杯酒,差人递到她面前。 “来来来。饮了这杯酒,便是与我定下终身之约……” “筝儿,愣着做什么?” 秦弈见妹妹不上道,忙不迭地在一旁帮腔,“世子这是抬举你呢,还不快谢恩。” 秦筝木然道:“谢恩?” “是啊!” 秦弈大力点头,“世子可是仙试榜首,几年后就要赴仙界任职。你进了镇国公府,哪怕只是个姨娘,将来也能一起飞升啊!筝儿,你不是一直很想成仙吗?” “对,我想成仙。” 秦筝心中一凛,头脑瞬间恢复清明,毫不犹豫地回绝道,“不必了。我可以自己考——” “你考不上的!” 秦弈唯恐世子发怒,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接过那杯酒就向她嘴边怼,“女子本弱,你哪有通过仙试的本事?听大哥的话,只要你跟了世子,这一生定是锦衣玉食,享用不尽……” “…………” 秦筝没有回答。 她只是定定凝视着自己信赖的兄长,目光中五味杂陈。 其中有斩不断的留恋,有期待落空的悲伤,但更多的是忍无可忍,如同火焰一般沉静燃烧的怒意。 她知道,她一直都是愤怒的。 愤怒父母只将兄弟放在眼中,对她视而不见。 愤怒教书先生摇头晃脑地吟诵“女子无才便是德”,背后议论她不识大体,妄想牝鸡司晨。 愤怒所有人都想折断她翅膀,将她关入方寸大小的鸟笼,以为她会满足于食槽中一捧精饲料。 他们好像总以为,羞辱她是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 “我……” 在这一刻,天地间所有杂音都逐渐远去,少女所有的留恋、期待、幻想,都如同日照下的白霜一般消融,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 聂昭的声音。 【别害怕。】 【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回答,不用顾忌任何人。】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聂昭说,她只要走出第一步就够了。 一念通达,海阔天空。 “我——” 秦筝猛然抬起脸来,眼中光华熠熠,似有星星之火燎遍荒原。 “我只恨苍天无眼,竟使小人当道,竖子成名!” 她使出平生最大的力气,一把挥开秦弈的手。酒杯“锵啷”一声落地,琥珀色的酒液泼洒而出,浸湿了他昂贵柔软的鞋履。 “我不嫁!” 她对兄长怒目而视,“你喜欢,你自己去嫁!你说女子本弱,那你、父亲和弟弟,学问连我都不如,岂不是不配为人的废物吗!” “你——” 秦弈恼羞成怒,抬手就要向她脸上招呼,“放肆,你敢这样与我……” ————咣!!! 他只来得及将手高举过头,就被聂昭一盆水煮鱼拍在脸上,颈椎发出“喀拉”一声脆响,连头带身体一起倒下。 “傻x,给爷爬。” 聂昭丝毫没给他重整旗鼓的机会,紧接着补上一记窝心脚,将他整个人原地踹飞,一连在地上打了十七八个滚,撞上门槛又弹起,像颗弹力球一样飞了出去。 “…………呼。” 行云流水打完这一套之后,她方才长舒一口气,缓慢地、从容不迫地转过身去,与惊怒交加的世子四目相对。 与此同时,她解除了世子的记忆封印。 “你……等等,怎么是你?!你怎么又来——” 在对方逐渐被恐惧吞没的目光中,聂昭弯起双眼,绽放开一个明媚如花的笑容。 “不错,正是在下。” “正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距离我上次打你,都已经过了整整九年,真让人想念得紧啊。”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第18章 单刀会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世子确实很意外,但要说惊喜,那是一点都没有的。 惊吓还差不多! 这一刻,他终于回想起了曾经被聂昭支配的恐惧,以及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屈辱。 ……现在滑跪还来得及吗? 世子惊骇之下,下意识地将怀里两个美姬往前推,努力将庞大的身躯缩到她们后面。 “你你你,你不要过来!来人,来人啊——!!” “聂姑娘!” 秦筝也没想到聂昭突然发难,但既然已经撕破脸,自然要坚定地与她站在同一阵线,“镇国公府守备森严,你小心些!不必为了我硬拼!” 聂昭回过头冲她一笑:“放心吧。就算今日他们不来请你,我迟早也要杀上门来。” “快来人,人……人呢?!” 世子一边拼命朝桌子底下钻,一边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我明明安排了人,在客厅周围埋伏……” “森莫?李四嗦则些伦吗?” 与此同时,客厅中响起了另一道轻快、爽朗,却不知为何有些口齿不清的声音。 “谁,谁……” 世子战战兢兢抬头看去,只见—— 一条足有三米多高的哈士奇,铁扇大的前爪里攥着两个人,钢刀般的尖牙上挂着三个人(的衣领),正歪着毛茸茸的狗脑袋,眨巴着又圆又亮的黑眼睛,憨头巴脑地盯着他瞧。 “你是在找他们吗?” 哈士奇将三个人呸到地上,贴心地重复了一遍。 “真不好意思,我刚把他们拍晕了。其中有几个是吓晕的,还失禁了,味道有点大,我就没把他们一起带过来。” “……” 世子倒是没失禁,但他胃里一阵翻腾,感觉有点想吐。 聂昭走近哈士奇身边,抬手揉了揉他软乎乎的腮帮子:“干得好。对了,你没把他们弄死吧?” “哪能呢!” 哈士奇得意地高昂狗头,“我下嘴一向知道轻重,连油皮都不会擦破。要是有人自己把自己吓死,那可不干我的事。” 聂昭笑抚狗头:“乖。” 她看也没看世子一眼,径自走到秦筝桌前,弯腰捡起地上打翻的鎏金酒杯,笑吟吟地递到哈士奇鼻子底下。 “来闻闻,这里头装的是什么美酒佳酿啊?” “嗯?” 哈士奇试探着嗅了嗅,忽然鼻子一缩,猛地打了个喷嚏,“阿——嚏!” 这一喷嚏又将地上几个人掀飞两米,但哈士奇顾不上这些,一个劲儿“噗噜噜”地摇晃脑袋: “什么啊这是?谁在酒里放这玩意儿,太缺德了!就这么一小杯,要是倒进水源,方圆百里的母猫都该叫春了!” 聂昭:“……” 这比喻好生硬核! 不愧是狗! 她调整了一下表情,沉着脸转向世子——乍一看还没找着,因为他已经钻进了桌子底下,正撅着百八十斤的屁股瑟瑟发抖。 “世子,你能解释一下吗?” “我我我不知道!不是我!我没放过!” 世子一叠声否认三连,要不是知道药效凶猛,他恨不得一口吞下杯子毁尸灭迹,“对,对了!可能是我手下人自作主张……” “真的吗?我不信。” 聂昭迤迤然缓步上前,一手提起桌上酒壶,手掌平削,轻而易举将那酒壶劈成两半。 “你瞧,这是什么?” 那酒壶中装有夹层,显然是专门为世子设计,一层用来自斟自饮,另一层用来给他看中的女子加料。 泾渭分明,一目了然。 “这是……” 事已至此,秦筝再天真也看清了来龙去脉,只觉得背脊发寒,对秦弈的愤怒与失望如潮水般涌起,“我从未对不起大哥,他为何用上这般手段,意欲害我一生?!” “我更想不到。” 她又转向世子,姿态不卑不亢,目光灼灼如炬火,“威名赫赫的镇国公府,竟是如此藏污纳垢、蝇营狗苟之地。世子才情享誉京城,人人交口称颂,不知又有多少水分?” 那还用问,聂昭想。 大海啊你全是水~ 人间啊你全是鬼~ “我,我……” 世子面如金纸,满头冷汗涔涔,“确实,那些诗文不是我写的。但我也不想啊!都是我爹,他非要逼我出人头地……” “大胆!什么人在此闹事?!” “有刺客,保护世子!保护世……世子?您趴在地上做什么?” 就在此时,一阵纷繁杂乱的呼喊声、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聂昭:“哦嚯。” 秦弈飞出门外的姿势太浮夸,又使出了吃奶的劲儿鬼哭狼嚎,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便有无数披坚执锐的卫兵蜂拥而来,将客厅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过,他们显然疏于操练,素质堪忧,有人冲进大厅时被门槛绊了个趔趄,还有人被同伴狠狠踩了一脚,“嗷”地一声蹦起老高。 “……” 聂昭一眼扫过,并不将他们放在眼中,保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闲散姿态,面向门口后退一步,落落大方地坐在首席。 为了增强气势,她很想一脚踏上世子颤抖的电动马达臀,又怕脏了自己的鞋底。 几番纠结之下,她最终还是选择跷起一条腿,支起一条胳膊,一手斜斜托着侧脸,眼神中三分凉薄三分漫不经心(装的),还有四分“今天你们全都得死”(真的)。 那架势不像仙子,更像是铜锣湾唯一指定扛把子。 作为扛把子,聂昭的发言也充满社会气息: “怎么着?大家伙儿,都来吃世子的席哪?这么热闹,要不再请个乐队助助兴,唢呐一吹布一盖,全村老少等上菜。那才叫排面呢!” “你——” “你们发什么呆?还不快来救我!” 聂昭看不起这些“吃席”的卫兵,世子却十分看得起,当即抖擞精神,匍匐在地上艰难蠕动,将自己胖头鱼似的脑袋拱了出来: “快杀了这个疯女人!她好大的胆子,竟敢这样对我,我要把她挫骨扬灰……” 聂昭听得发笑,正要配合他来两句“你叫啊,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蓦然间心头一震,眼角似有寒光一闪而过,四肢百骸都本能地紧绷起来。 “——昭昭,快闪开!!” 在哈士奇焦急的呼唤声中,聂昭纵身一跃,整个人好似鸟雀般飞掠而起,空中转体一周有余,险而又险地躲过了一道从脸侧擦过的剑光。 那剑光疾如流星,一击不中后立刻调转方向,如有灵智一般直追着聂昭而去。 “昭昭,小……咦?” 令人和狗都大感意外的是,聂昭在这种境况下依然不慌不忙,身形轻盈如柳絮,在客厅中灵活地辗转腾挪,剑光穷追不舍,却始终差她一寸,怎么也刺不到她身上。 而她此刻心里想的是: 幸好,当年报名参加过《男x女x向前冲》。 比起那些反人类的大转盘、大摆锤,眼前这把剑路数单调,闪躲起来要容易得多。 而且,对于眼前这一幕,聂昭并非全无防备。 想也知道,既然世子能大大咧咧说出“太爷爷要派两个仙子来伺候我”,那他这位神通广大的“太爷爷”,岂会不在自己的宝贝香火身边安插保镖? 当然,保护一个凡人,也用不着什么绝顶高手,是个神仙就行。 对方刚一亮剑,聂昭便察觉这一剑虽然凶狠,但论其威力,并不比她强悍多少,只是仙界中游水平。 “去!” 几个回合过后,聂昭抓住破绽,一枚沉甸甸的金镯从袖中飞出,不偏不倚套住剑尖,拖着那道剑光向下重重一坠! 那金镯是清玄上神赠与原身的礼物之一,本身只是个精美的装饰品,并无武器之能。但聂昭将灵力倾注其中,再加上仙界千锤百炼的赤金材质,硬生生阻住了飞剑去势,拖着它一起坠落地面。 聂昭疾步上前,一脚踏上剑身,当场将它碾进地里。 就在这一瞬间,人群中有个儒生打扮的青年面色大变,立刻抬手掐诀—— “……找到你了。” 然而,聂昭的动作比他更快。 打从一开始她就留了个心眼,分出一道余光留意人群,自然不会错过这人一闪而过的表情变化。 不等他反应过来,聂昭缠绕在手腕上的“天罚锁”便如蛟龙出海,携着凛凛风雷之势破空而去,直扑面门—— 哐!! “哇啊————?!!” 就连聂昭本人也没想到,本以为旗鼓相当的对手,竟然被她随手一抽,就像个高尔夫球一样远远飞了出去! 飞过庭院,飞过围墙,飞过十里长街…… 然后消失了。 “…………” 这法器……有这么强吗??? 聂昭眺望着那人化为流星的身影,感受到天罚锁中翻涌的磅礴灵力,一时间有些晃神。 萨摩耶的解释在脑海中回响: 【天罚锁会裁定使用者的功德、心境,越是劳苦功高,一心向道,发挥的威力就越大。】 原身是个虐恋情深受害者,含蓄内敛,娴静温柔,一生吃尽了爱情的苦,没有机会建立功德,也没有牢不可破的道心。 那么,天罚锁裁定的……难道不是原身,而是她这个异界之魂吗? 要说聂昭的“道”,那倒是再明确不过。 那就是—— 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坚持改革开放,为把我国建设成为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美丽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而奋斗。 事实上,她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凌晨三点加过班,大年三十巡过检,天灾面前逆过行。 并没有期望过回报。 也不觉得自己有多特别。 对她来说,那只是每一个人民公仆都会做,也都应该去做的,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罢了。 结果就是——这些年见证过太多混子和蛀虫,深感“仙界不值得”的天罚锁,在接触到聂昭灵台的一瞬间,骤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力量。 ……社会主义铁拳的力量。 聂昭:“…………” 不是吧,这也行??? 那岂不是爽爆了??? “你,你对他做了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哪个殿的,竟敢如此放肆!”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可是辰星殿挐云司掌司,金仙君的府邸!你打的是金仙君的曾孙!” 继头一个仙界保镖被她抽飞之后,陆续又有好几个小仙越众而出,义愤填膺地向她怒吼。 “……” 聂昭不是很想回答,她只想打十个。 但打人也要讲究起手式,因此她将天罚锁收回,一端缠在腕上,另一端握在手中用力一扯,如利剑般横于胸前。 “无须多言,一起上吧。” 她和蔼可亲地微笑道,“我不是哪一殿,我代表震洲千万黎民来到这里,要做你们这个腐朽王朝的掘墓人。陈年朽木的名字,不必报给我听。” “反正都快死了,还指望我给你们刻墓碑吗?” 第19章 换新天 有社会主义铁拳……哦不,??天罚锁在手,接下来聂昭与一众小仙的搏斗,几乎是一场毫无悬念的乱杀。 待众人横七竖八躺倒一片后,她方才轻轻笑了笑,??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裙,??低头望向再一次从天堂跌落地狱的世子。 “唉,??各位何必如此紧张。其实,??我只是想见一见镇国公,??与他谈谈他儿子的所作所为,并无他意啊。” “当……当真?” 世子脸上脂粉混着汗水,红红白白糊成一团,??“你把我们打成这样,??就是为了见我爹?那你早说不就……” “早说怕是没用。” 聂昭淡淡睨他一眼,“镇国公日理万机,哪儿有工夫见我这种小人物?就算见着了,??他大概也只会问一句‘堂下何人,状告本官’吧。” “……” 世子讪讪地闭上嘴,??他知道这是实话。 镇国公府表面上光风霁月,背地里祸国殃民,??手上从来没少过人命官司,??更少不了上门“讨要公道”之人。 正如聂昭所说,??只需一句“堂下何人,??状告本官”,??就能将他们打发得干干净净。 然而,??眼下聂昭一个人包围了他们所有人,??更捏着镇国公府的命根子,??双方地位逆转,??谈判便不再是“上等人”的一言堂。 无论对方如何咬牙切齿,也必须老老实实等她发话。 “走吧。我们去见见镇国公。” 天罚锁随心而动,蛇一般从聂昭手腕上滑下来,绕着世子脂肪厚实的脖颈走了一圈,迫使他仰着脑袋站起身来。 世子吃痛,满脸横肉间有一闪而过的狰狞,但很快便强忍屈辱,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好,好,都听姑娘吩咐。不过,我父亲近日正在宫中,协助陛下理政……” “‘协助’?” 聂昭语带讥诮地重复,“世子何必谦虚。自信点,我看协助是假,‘控制’才是真吧。” 世子不敢反驳,只好战战兢兢地赔笑道:“姑娘说笑了。” “是啊。我不仅说笑,我还要一直笑呢。” 聂昭冷笑一声,并不与他多话。 自古以来权奸是什么德性,被权奸把持的朝堂能烂到什么地步,她还用不着别人提醒。 她在仙界听说过,“拏云司”掌管仙官录用之事,是辰星殿数一数二的重要部门。前代镇国公担任拏云司掌司一职,想必权势滔天,要搞点暗箱操作也不在话下。 仙试舞弊之事,他不可能毫不知情。 从这一点上,聂昭再一次深刻地认识到—— 作为前代镇国公的直属上司,清玄上神在爱情和事业方面的傻x程度不相伯仲,乃是一位全面发展的绝世蠢材。 指望他改过自新,还不如指望一条草履虫从现在开始进化,然后取而代之。 聂昭知道,此事牵连甚广,要办就得大办,而且必须办成铁案,从凡间到仙界一网打尽,整整齐齐一波送走。否则来日对方翻盘,必定大肆反攻,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早在从山市返回都城的途中,她就已经作出了决定。 “你们震洲,有个东西叫‘天鼓’对吧?” 她语气平静,好像在谈论晚餐的菜谱,“我听说,震洲若有大奸大恶、异惨奇冤,人人皆可击天鼓鸣冤,请国君和仙界共同裁决。” “只不过,自从你爹上位以来,击鼓之人须得先挨一百杀威棍,非死即残。敢去击鼓鸣冤的人,从此便一个都没有了。” 她露出一个“谁还不懂封建社会这点小花样”的讥讽笑容,面对世子逐渐僵硬的表情,缓缓接下去道: “但我不是人,至少现在不是。你说,我敢不敢去敲这面鼓呢?” “你……我……” 世子一时语塞。 他丝毫不担心国君的立场,但此事一旦闹到仙界,被众仙官传扬开去,难保不会影响曾祖父的威信和地位。 万一曾祖父为了避嫌,不再偏袒他这个宝贝乖孙,不给他开后门,那可怎么办? 自己考试? 不可能的! 学习是不可能学习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学习的! 情急之下,世子只好忍痛割舍金贵的脸面,拼命向一干手下挤眉弄眼,示意他们拦下聂昭。 众人心领神会,聂昭用锁链牵着世子踏出大门的时候,便有人悄悄弯弓搭箭,瞄准了她的后背。 “……” 聂昭和她身边的哈士奇都没有回头,仿佛对身后迫近的危险一无所知。 世子暗自窃喜,拼命压住疯狂上扬的嘴角,向身后的弓箭手比了个手势。 放箭! 嗖—— 弓弦鸣响,箭似流星。 “……?!” 聂昭一直目不斜视地向前迈步,直到箭矢已近在咫尺,才仿佛从梦中惊觉一般,面带诧异地回过头去—— 叮!! 然而,世子想象中血花飞溅的画面也好,箭矢刺入血肉的畅快声音也好,全都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清脆的、富有穿透力的金属相击之声。 ——不知何时,聂昭身后多了一道人影,恰好阻挡在她与偷袭的箭矢之间。 除了面不改色的聂昭之外,谁也没有猜到这个人的身份。 “你,你你你……” 世子张口结舌,半天吐不出一个完整句子,只能用颤抖的手指着对方鼻尖: “怎么是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呵呵。” 那人五指纤细白皙,堪称优美,指甲却像开过刃的钢刀一样长而锋利,将箭镞稳稳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她身着一袭曳地洒金石榴裙,艳色灼灼逼人眼目,一颦一笑间似有万般言语,千种风情。 她不是别人,正是方才依偎在世子身边的两位美姬之一,同时也是—— “琉璃……不,秋玉离小姐。” 聂昭回身站定,笑吟吟开口唤她闺名。 “我们终于又见面了。果然如我所料,那夜你得到消息以后,就一直潜伏在镇国公世子身边。” “……” 琉璃美目半眯,将箭矢随手掷在地上,向聂昭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 “所以,你是故意大闹国公府,以身犯险,只为引我出手相救?小姑娘生得脸嫩,胆子倒是大得很啊。” 聂昭坦然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而且,我唱这一出大戏,不仅是为了引你现身,更是为了让你相信。” 琉璃:“相信?” 聂昭:“相信我不是镇国公府的同伙,也不是当年那些对你冷眼旁观的仙官。我和你一样,是为解决此事而来。” “……” 一句话触动琉璃肺腑,她面露怅然之色,陷入了无言的静默之中。 聂昭从花想容口中得知,琉璃死后怨愤难消,一度想要向仙界陈情,请负责监管震洲的辰星殿仙官出面,为自己平冤雪恨。 唯有如此,她方能洗净一身怨气,无牵无挂地再入轮回。 但是,她一个孤魂野鬼,求遍了所有她能找到的庙宇、宫观、神殿,却没有得到哪怕一点回音。 更有甚者,有些心胸狭隘的小仙嫌弃她“妓子污秽,亵渎神灵”,声色俱厉地要她滚出门去,否则就让她魂飞魄散。 旧恨无人度化,反而更添新仇。 所有对恶行闭目塞听之人、事、物,共同造就了今日的厉鬼琉璃。 聂昭深感唏嘘,然而往事已矣,厉鬼已成,再惋惜也无能为力。 所以,她能做的只有—— “秋小姐。我今日引你前来,不为别的,只有两个问题。” “第一,是你掳走那些考生的下落。第二,是你追查仙试舞弊的原因。同时我希望,你能将迄今为止搜集的人证和物证,全数移交给我。” 她在众人面前坦坦荡荡道出“仙试舞弊”一词,国公府一众护卫听得分明,心腹之外的普通打工人大受震撼,一时间面面相觑。 “……” 琉璃沉吟片刻,终究没有完全放下戒心,慎重开口道:“若我告诉你,你又能回报我什么?” “真相。” 聂昭果断答道,“我能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你看见因果有报,天道昭昭。我能让琉璃之后,再没有下一个琉璃。” 说到这里,她回头望了一眼秦筝。 “你说是吧,秦姑娘?” “啊?” 秦筝完全跟不上节奏,“什么?什么舞弊?聂姑娘,你是说仙试中有人作弊吗?这怎么可能呢?毕竟,监考官都是神仙……” 聂昭脸上浮现出几分苦笑,摇头叹道:“神仙本是凡人做,只怕凡人心不坚啊。” “你,你真的要……” 直到此时,镇国公世子才不得不相信,此事已无半分转圜余地,聂昭是铁了心要击天鼓,将舞弊之事闹到不可收拾。 他心中又惊又怕,气急败坏之下口不择言: “你做梦!你以为敲天鼓就有用吗?!我爹是镇国公,我曾祖父是挐云司掌司,清玄上神最信赖的下属!就凭你,区区一个无名小仙,也想扳倒我们金家……哇啊啊啊!” 世子骂得忘我,浑然忘了自己脖子上还套着聂昭的锁链,被她轻轻一拽,就一头向前栽倒,顺着国公府门口的台阶骨碌碌滚了下去。 这一摔非同小可,当场又惊起呼声一片: “世子!!” “快!快去禀报国公!!” “……” 另一边,哈士奇用脑袋拱了拱秦筝,示意她不要落单。 秦筝略一踌躇,很快便下定决心:“聂姑娘,我也一起去。” 她虽然不知内情,但也看得出此事非同小可。倘若有人对聂昭发难,她必须出面辩白,证明聂昭是为了保护她才出手。 再看琉璃,她原是一缕幽魂,身形飘飘忽忽好似轻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总是不离秦筝左右。 “小姑娘,你还好么?” 或许是出于受害者的同病相怜,她开口向秦筝搭话,“那些人伤到你没有?独自进京赶考,路上可曾吃了苦头?” 秦筝难得听人如此嘘寒问暖,即使对方一看就不是人,她也满心感动:“多谢姐姐关心。我……家中有些变故,父母和大哥一样,都不赞成我应考。多亏聂姑娘一路相送,我才能来到这里。” “是她?” 琉璃显然没想到这一节,诧异地眨了眨眼,“这样多管闲事的神仙,我还从未见过。竟然会护送一个凡人……” “这有什么?” 聂昭走在队列最前头,一边拖着步履蹒跚的世子游街,一边回过头来笑道: “秦姑娘被人强娶,我也被人强娶,自然要互帮互助才是。这世道不好过,苦命人救助苦命人,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 琉璃闻言一怔,丹唇翕动,目光中隐约有几分恍惚。 待她回过神来,终于舒展眉眼,流露出了今日第一抹真心的笑容。 笑意温和清浅,宛如桃花初绽。 “……说的也是。” “不过,难道你就不怕吗?” 她的笑容一放即收,很快又沉下脸来,“震洲国君年少,懦弱无能,朝政早已为国公府把持。震洲之上的辰星殿,如今也是乌烟瘴气,不顾凡人死活。” “你豁出一切去击天鼓,就不怕只是以卵击石,连半点声响都留不下吗?” 琉璃看出聂昭决心坚定,却不敢相信世上真有这般愚蠢耿直之人,便忍不住半是忧心,半是挑衅地问了一句。 本以为聂昭会爽快回答“不怕”,却不料她爽快是爽快,却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 “我当然怕啊。怕出师未捷身先死,怕竹篮打水一场空。人死如灯灭,哪怕是为了多做一些事情,我也要竭尽全力活下去。” 聂昭偏转面孔,半开玩笑地眨眨眼睛,向琉璃抛了个没半点媚态的山寨媚眼。 “所以,我事先做了两手准备。秋小姐,你听说过‘直播’吗?” “直……什么?” …… …… 同一时刻,云海之上的仙界。 “阮轻罗那厮,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平日里对我们没个好脸色,突然说要邀请各殿仙君品茶,还说人越多越好……我看啊,多半没安好心。” “诸位慎言。阮仙君乃太阴殿掌事,位同上神,不与我等并列。说不定,她找我们另有要事。” “哼,能有什么要事!她当太阴殿还是从前吗?本君倒要看看,烛幽伤重,帝君闭关,还有谁能给她撑腰!” “嘘。你们快看,那不是太白殿的长庚上神吗?还有清玄上神,东曦神女……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阮轻罗究竟邀请了多少人?” “…………” 太阴殿外,一片浩浩汤汤的碧水之滨。 水中碧叶接天,红莲映日,成群的鸳鸯和绿头鸭自在畅游。 水边人影幢幢,人声涌动,嗓门一个比一个高,腔调一个比一个阴阳怪气,听上去也像是一群鸭。 暮雪尘独自站在不远处,手按长刀,脸色冷得像天山积雪,看上去很想把他们一刀一个给片了。 “阿尘,冷静些。” 萨摩耶抬起一只前爪,从身后按住他肩膀,“阮仙君说过,万事由她做主,不可轻举妄动。大哥已先一步去了凡间,有他在,聂姑娘不会有事。” 暮雪尘绷着脸道:“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加重语气重复一遍:“我知道。” 他知道,但他不放心。 无论聂昭表现得多么成熟老练,放她一个人留在凡间,无异于让她置身荒野,独自面对豺狼虎豹的爪牙。 虽然……聂昭好像比豺狼虎豹还凶猛…… 但问题不在这里! 他还是很担心! 担心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不讲道理的! “雪尘。” 就在暮雪尘坐立难安之际,他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道轻盈曼妙,好似春日和风一般的声音。 他回身望去,只见一位身披银白鲛绡的女子缓步而来,云鬓上几点珠饰,素手中一管玉箫,容颜皎皎如天上月,双眸莹莹如水中天,当真是“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暮雪尘立刻挺直腰板,一板一眼地拱手道:“阮仙君。” 这美人正是太阴殿仙君阮轻罗,虽非神族之身,但得烛幽上神亲传,在其重伤后代掌一殿。 在她的力挺之下,暮雪尘和雪橇三傻行事少有顾忌,该出手时就出手,绝不把今天要打的人留到明天。 ……不过,论打人之外的事,他们这三条狗外加一个老实人,差不多就是两眼一抹黑了。 太阴殿在上一次仙魔大战中损失惨重,人才凋零,剩下的多是打手,善抓捕而不善办案。 尽管阮轻罗精明强干,仍是独木难支,常有捉襟见肘之感。 正因如此,她从暮雪尘口中听说聂昭之后,立刻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甚至不惜为此大费周章,特意安排了今日这场鸿门宴。 接下来,就看聂昭的表现了。 “诸位同僚。” 待众仙官陆续到齐之后,阮轻罗轻移莲步,衣袂飘拂,娉娉婷婷地上前一礼。 “久等了。今日劳动诸位大驾,实是因为轻罗新得了一壶好茶,一出好戏,不敢藏私,特邀诸位共赏。” “什么好戏?阮仙君,你可莫要故弄玄虚。” 人群中有位青年模样的仙君发话,语气轻慢,神态骄狂,带着明晃晃的挑衅之意。 说来也巧,此人正是拏云司副掌司,清玄上神和金仙君的下属,几乎将“一路货色”四个字写在脸上。 阮轻罗七情不上脸,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轻罗岂敢。辰星殿如今风头正盛,别说是我,就连太白、镇星、岁星几殿,只怕也不敢掠其锋芒。” 这话说得露骨,副掌司当场面色一变:“阮轻罗,你是在挑拨离间吗?” “两……两位,请等一等。” 第三道嗓音从旁响起,众人一齐侧目,却是个娇怯怯、俏生生的小姑娘。 她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衣着装扮十分华贵,人只有茉莉花苞那么一丁点大,可怜巴巴地埋在锦绣堆里,几乎要被衣饰压垮。 “大家都是仙界同僚,有话好好说,何必如此剑拔弩张呢?” 这小姑娘名唤东曦,乃镇星殿承光上神之女,实打实的神族后裔,身份尊贵非常。 遗憾的是,她从小受到父亲严格管束,这也做不了,那也办不成,养出一副畏首畏尾、瞻前顾后的柔弱性子,说话时永远含胸缩背,就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有些仙官欺软怕硬,表面上尊称她一声“东曦神女”,背地里时常讥笑她“绣花枕头”、“扶不上墙”,拏云司副掌司就是其中之一。 “神女,此事与镇星殿无关,我劝您莫要趟这浑水。” 副掌司没将东曦放在眼里,轻慢得一目了然,“若是让承光上神知道,只怕又要责备您了。” 东曦年轻面皮薄,当场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辩解道:“这,这与父亲无关。我只是觉得,应该先听听阮仙君要说什么……” “不错,神女说的有理。” 这次开口的是一位俊秀青年,骨架纤细,神态疏懒,身穿没有一丝褶皱的柔软白衣,乌亮长发松松编了条麻花辫,辫梢斜插着一朵白山茶。 从远处看去,他整个人也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茶花,清新纯净,令人忘俗。 “都别打岔,赶紧把正事说完。我好不容易处理完今日的公务,只想早些回去歇息,不想在下班时间看见同僚的脸。” “我再说一遍,下班时间。” ……但他刚一开口,那点小清新就被沉重的暮气淹没了。 “怎么连您也……” 副掌司见青年发话,高涨的气焰顿时矮了一半,两道浓眉向下一塌,显出几分不情不愿的苦相来。 原因无他,只因这青年与清玄、承光一样,位列仙界五曜之一,正是执掌太白殿的“长庚上神”。 东曦懦弱不成器,长庚却有实权在手,还是个不偏不倚的端水大师。他与太阴殿算不上亲近,但也绝对不是辰星殿的友军。 再看辰星殿一方,除了跳得最高的副掌司之外,清玄上神和掌司金仙君皆已到场。 金仙君金烨,便是镇国公的祖父,世子口中神通广大的“太爷爷”。 他一生顺风顺水,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子嗣单薄,讨了七八个小老婆才生出三个儿子,之后一代比一代少,到了世子这一代,终于只剩下一根独苗。 聂昭听说后,很是悲天悯人地长叹一声: “啊这,这不就是弱精吗?” 金仙君不知何为“弱精”,也不觉得问题出在自己。他只有世子这一个曾孙,向来千娇万宠,早早便打点好一切,只等曾孙子生出玄孙子,完成传宗接代的重大使命,就要带他上天享福。 此时此刻,他对凡间上演的大戏一无所知,一心沉浸在祖孙团聚的美好畅想中,懒于和太阴殿周旋,嘴上也十分不客气: “阮仙君,在座诸位时间宝贵,容不得你拖延。有什么想给我们看的,现在就拿出来吧。” “……” 阮轻罗神色古怪地瞥他一眼,像在看一个自寻死路的傻子,“金仙君,您确定吗?” 金仙君:“……我确定。” 他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然而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不好随意收回。 阮轻罗也没给他反悔的机会,不等他“定”字出口,便转身面向波光粼粼的湖面,轻飘飘一展衣袍。 霎时间,湖上万顷碧波随之翻涌,交织成一片连接湖面与天空的水帘,与现代的“露天影院”十分相似。 就在这幅荧幕上,缓缓投映出了2160p的高清凡间影像。 顺便一提,拍摄镜头是哈士奇的眼睛。 “阮仙君,这是……” 众仙官正疑惑间,忽然只见一张纤毫毕现的大脸怼上屏幕,几乎可以看见每一个毛孔和其中闪亮的油光,齐刷刷被骇了一跳: “何方妖孽?!” 唯独金仙君反应不同,他喊的是:“我的孙儿!!” 众人:“……” ……不好意思,他刚才说什么? 仔细一看,金仙君这猪精一样的“孙儿”正瘫软在地,肥厚鼻翼一张一合,呼哧呼哧直喘粗气。喘息声浑厚低沉,如同猪精打鼾,以3d环绕立体声在众人耳边循环播放。 在他身后,响起一道清朗明快的女声: “世子,你走不动了吗?也好,反正咱们已经到了,你就在那儿歇着吧。” “……?!” 这一次,端坐在金仙君身前的清玄上神也变了脸色,霍然起身,想也不想便高声喊道: “丫头!!” 众人:“……” ……不好意思,他刚才又说了什么? 这一声“丫头”激起千重浪,一时间举座皆惊,闻者无不紧握拳头,脚趾抠地。 就连湖中群鸭都受惊飞起,扑棱棱扇动翅膀冲向岸边,闯入人群,然后…… 一股脑儿怼到了清玄脸上。 “???!!!” 这些绿头鸭不是普通的鸭,经过太阴殿几任上神精心喂养,个个膘肥体壮,灵力精纯,堪称一骑当千的战斗鸭,平时还兼职担任殿内守卫。 清玄一惊之下,心神激荡,反应慢了半拍,当场就被这一群鸭给破了防。 “清玄上神,你可还好?” 阮轻罗毫无诚意地关切道,“我这些鸭子最是敏锐,方才你突然高喊‘鸭头’,他们还以为是在叫自己呢。上神大人大量,想必不会与一群鸭子计较。” 清玄:“……” 他倒是想计较,但对方可是鸭子啊! 驱散鸭群不难,但一通鸭飞狗跳之后,清玄鬓发濡湿(被鸭泼了一头水),眼角猩红(被鸭翅膀扇的),清润嗓音染上几分沙哑(喊鸭头喊破音了),俊美容颜微微扭曲(气到变形),看上去很像一个言情小说里常见的病娇男主角。 但实际上,他和病娇男主角只有两个共同点,一是男的,二是有病。 东曦神女:“噗。” 长庚上神:“嗤。” 萨摩耶:“哈哈哈哈!阿尘,你瞧见了吗?他那副样子太好笑了!” 暮雪尘:“瞧见了。很好笑。适合他。” 攻击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 清玄一口老血噎在喉头,有心兴师问罪,又惦记着水幕中的聂昭,只好强忍怒气道: “阮仙君,这是怎么回事?你口中的‘好戏’,就是我的夫人吗?” 阮轻罗笑而不答,扬手向天边一指:“今日春和景明,艳阳高照,真是个好天气啊。” “这是何意?” 清玄蹙眉,“今日天气晴好,所以你送我夫人下凡踏青吗?这等小事我自会安排,根本用不着你——” “不是。” 阮轻罗缓缓摇头,态度温婉耐心,像在教导一个听不懂人话的小孩,“我的意思是,这大白天的,你怎么还在做梦呢?醒醒罢,你哪有什么夫人啊。” 清玄:“……” 他才刚坐回椅子上,立刻又拍案而起:“阮轻罗,休要欺人太甚!” “前日有仙官回禀,说是太阴殿之人掳走昭儿,原本我还不信,看来果真是你们从中作梗!我与昭儿大婚在即,你们如此横刀夺爱,生生拆散我们夫妻,究竟是何居心?” 他这一连串质问铿锵有力,义正词严,火速抢占道德制高点,在围观群众间收获了一片同情之声。 毕竟,辰星殿对外宣扬的故事版本是: 清玄上神下凡历一世情劫,与凡间女子聂昭两情相悦,互许终身,回归仙界后依然对她念念不忘,不惜为她逆天改命,护佑她白日飞升,寿与天齐。 不仅如此,他还要送她一场仙界最盛大的婚礼,山河为聘,日月为媒,让她风风光光地嫁入辰星殿,与他携手并肩,共看他为她打下……呃,其实他没有打过,只是从前人那里继承的天下。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段完美无瑕的神仙爱情。 清玄刚一开口,立刻就有沉迷“绝美爱情”的仙子帮腔: “就是啊!上神与夫人历经坎坷,好不容易才守得云开见月明,你们太过分了!” “上神和夫人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也轮得到你们来反对?” “要我说,夫人也太任性了,竟然丢下这么爱她的上神……” 话音未落,只听“铮”一声金铁清鸣,暮雪尘手按长刀上前,在清玄面前站定,直勾勾盯着他道: “你,问过吗?” “什么?” 清玄一怔,面带不悦地皱起眉头,“你是太阴殿的仙官?退下,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你问过她吗。” 暮雪尘一字一顿发问,握刀的手像冰一样苍白,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雪亮刀光映入漆黑眼瞳,少年的目光也如刀一般尖锐冷冽,仿佛要将对方的心肝挑在刀尖上称量。 “你愿意成亲,我已经知道了。聂昭愿不愿意,你问过吗?” “这,我当然——” “你没有。” 暮雪尘毫不客气地打断,“聂昭说,她不愿意。” “你不是聋子,她不是哑巴。你若爱她,为何不问?你若问过,为何不听?” “你的‘爱’很奇怪,我不明白。” “一派胡言!” 清玄头一回被小辈如此诘问,只觉大失颜面,一振袍袖将他逼退,“你懂什么?昭儿与我感情深厚,就算嘴上拒绝,也只是一时想不开罢了。假以时日,她定会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 阮轻罗:“哦。所以你还没等她想开,就急着成亲办酒了?” 萨摩耶:“按照咱们的律法,像您这种行为,一般就叫做‘强抢民女’。上神,您怎么看?” 清玄怒道:“笑话!我们夫妻间的事,岂容外人置喙?就算我有些微不当之处,你们也不该越俎代庖,擅自将昭儿送去凡间。她一介弱质女流,卷入你们那些打打杀杀的闹剧中去,还不知要如何担惊受怕,惶恐不安!” “…………” 此言一出,不仅是太阴殿众人,就连辰星殿被聂昭炸过的小喽啰们也惊呆了。 不是我说,老哥……你这滤镜有点重吧? 聂昭哪里会惊惶恐惧,她就是恐惧本身啊! “……” 阮轻罗一时间无言以对,甚至有几分欺负弱智儿童的愧疚感,但很快便恢复了优雅得体的笑容,“我自知口说无凭,清玄上神,还是先看看凡间的景象吧。” 清玄:“不用你说,我自然会——————呃?” 水幕中投映出的,确实是与他记忆中一般无二的少女容貌。 双瞳剪水,娇靥如花,明艳不可方物。 但此时此刻,那副再熟悉不过的眉眼间,分明正焕发着他从未见过的明亮光彩,不是楚楚可怜的小白花,而是迎风怒放、傲霜斗雪的红梅。 “秦姑娘,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聂昭将镇国公世子一路拖到宫城门口,随手朝地下一撂,大踏步登上通向“天鼓”的阶梯,衣袍如同战旗一般在她身后猎猎飞舞。 “这……这怎么回事?” 周围的侍卫多是些年轻后生,从小生长在等级分明的太平盛世,哪里见过这副雄赳赳、气昂昂的造反派头? 他们先是慌了手脚,然后无端生出几分受人冒犯的恼怒来,也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他们锦衣玉食的主子恼怒。 “小丫头,你是何人?!” “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此造次!” 聂昭才刚踏出几步,脖子上就被架了六七把明晃晃的刀戟,几乎蹭破她颈上薄皮。 “……” 聂昭眉心一皱,看也不看拦路的卫兵,只竖起一根食指,在紧贴着自己颈侧的利刃上轻轻一弹。 只听见“叮”的一响,那吹毛断发的刀刃瞬间断成三截,握刀的侍卫也被击退,一不小心脚底踏空,伴随着“啊——”的一声惨叫,一波三折地滚下台阶。 聂昭点到为止,很有风度地一点头:“你们不是我的对手。我这个人最是儒雅随和,不爱打打杀杀……” 话音未落,又有另一柄长枪杀到:“少废话!你这妖女,竟敢绑架世子,与国公府作对,当真是胆大包天!” ……如果对方自己找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聂昭二话不说,一矮身躲过枪尖,起手就是一记直拳捣在对方脸上:“你吼那么大声干嘛啦!吓到我怎么办?” 侍卫:“啊————” “可恶,哪里来的妖孽!速速报上名来,否则……” “说话时不要用手指着别人,你爸妈没教过你吗?太没礼貌了!” “啊————” “看我们兄弟双剑合璧……” “你们这是在跳舞吗?不要跳了啦,要跳去练舞室跳!” “啊————” 聂昭喊一嗓子就回身打一拳,每打一拳就有几个人哀嚎着滚落台阶。 待她一步一个脚印登上高台,周围已经黑压压躺倒一大片,呻吟叫苦之声连绵不绝,一波盖过一波,交织成一曲比唢呐更嘹亮的哀乐。 剩下小猫两三只,被这从天而降的煞星吓破了胆,战战兢兢瑟缩成一团:“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想做什么?” “我?我敲鼓啊。” 聂昭儒雅随和地一笑,“这天鼓放在这里,不就是给人敲的吗?” 侍卫:“哦,原来是敲鼓啊。…………等一下,你说什么?!” 对于负责看守天鼓的侍卫来说,聂昭这句话不啻于晴天霹雳,好像在说“我来给你全家上坟”。 他们一个个骇得胆战魂飞,慌不迭地开口阻拦:“不可啊!镇国公有令,谁也不能接近天鼓!若有违者,杀,杀杀杀……杀无赦!” 聂昭眉梢一挑,失笑道:“怎么,杀威棍还不够,现在变成杀无赦了?你们如此恣意妄为,不怕仙界降罪吗?” 几个侍卫不疑有诈,脱口而出:“此事仙界都知道啊!金仙君下凡的时候,从来没说过一句不是!你又是什么人,能比金仙君还了不起……” 话音未落,聂昭便伸手向他们肩头轻轻一拍,让他们动弹不得地僵在原地:“好,人证。多谢配合,劳烦你们在这里站会儿,回头录下口供。” 她又回头去看所谓的“天鼓”,只见那面大鼓笨重呆板,材质粗糙,鼓身上还留有风吹日晒的痕迹,分明是个毫无灵气的死物。 “哈,果然如此。” 金家办事堪称滴水不漏,不仅加派人手看守天鼓,还来了一招釜底抽薪,直接将鼓换成假货,就算有人九死一生地登上高台,也根本敲不响它。 震洲天鼓,早已不再是群众喉舌,只不过是个诱捕民间热血青年的陷阱罢了。 “好,物证。” 聂昭不怒反笑,抬手叩了叩鼓面,头也不回地开口道,“我听说真正的天鼓坚固无比,刀枪不入,就算从天上摔下来也能毫发无损。既然如此,我就只能亲手一试了。” 她转向琉璃:“秋小姐,麻烦你帮我看着点儿,等下别砸死人了。他们现在还不能死,得留着公开处刑呢。” “你……” 琉璃先是一怔,随即会意笑道,“我原以为自己早已疯魔,想不到你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仙子,倒是比我还疯得多了。” 那些侍卫见她们一搭一唱,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腔,颤声问道:“你们,你们这是要——” “————喝!!!” 一语未毕,只见聂昭抡起胳膊,集中全身灵力,一拳将那面足有数百斤重的大鼓打飞出去! 众人目瞪口呆,只能眼睁睁看着鼓身像铁饼一样飞起,掠过天空,穿过人群,划出一道长而优美的弧线,然后—— 在震耳欲聋的巨响声中,撞塌了巍峨富丽的宫门。 “…………” 虚假的“天鼓”应声开裂,分崩离析,在众目睽睽之下碎成齑粉,如同一个不堪一击的谎言。 瓦砾如阵雨般倾盆而下,聂昭面对自己炸塌的第二座大门,昂首挺胸,腰背笔直,面不改色心不跳,就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一丝动摇。 “陛下和镇国公有天命加身,你,你怎么敢……” “我有什么不敢?” 聂昭回头笑道,这一笑飒爽明媚,如朗朗日月入怀,“所谓天鼓,本就是为通达民情而设,自当为黎民百姓发声。若派不上用场,毁之何妨?” “毁了这面鼓,也好教你们知道,尊贵的从来不是鼓,而是鼓代表的人心。不是人要护鼓,而是鼓要护人。” 话落时她抬眼,透过千万重云山雾嶂,直直望向高坐九重天上的辉煌金殿,以及金殿中不食人间烟火、冷眼俯瞰苍生的仙人。 “今日鼓不应我,我便毁了这鼓。来日天不应我,我也能捅破这天。天上的日月不好换,自比为日月的神仙皇帝,难道还换不得吗?我倒想看看,是天命逼我低头,还是我去革了天的命。” …… “……反了,反了反了!!” 太阴殿中,目睹这一幕的副掌司暴跳如雷: “我们敬她一声‘夫人’,想不到她竟如此大逆不道,不将仙界和上神放在眼中!上神,这女子配不上您——” 清玄眉头皱得能夹死个苍蝇,还不等他开口,就只听见对面的阮轻罗一声断喝: “笑话,我看你才是反了!” “震洲金家私换仙器天鼓,无故打杀百姓,人证物证俱在,你们金仙君也脱不了干系。你不思自省,反而倒打一耙,指责挺身揭发的聂昭悖逆,想来是在其中分了一杯羹,如今狗急跳墙了!” “太阴殿众人听令,将他们拿下!谁要阻拦,莫怪刀剑无眼,律法无情!” 第20章 鹰击殿 阮轻罗翻脸太急,??清玄上神完全料想不到,整个人都原地懵逼了好几秒。 待他回过神来,周围严阵以待的太阴殿仙官已经一拥而上,将暴怒的金仙君和副掌司按倒在地,??摁头的摁头,??压腿的压腿,??好像绑烤乳猪上架似的,??一道捆仙索将他们捆了个严严实实。 论查案他们不在行,??但要论打人,个个都是一等一的好手,还能提供“贪官,??从入狱到入土”一条龙服务。 专业团队,??值得信赖。 “阮轻罗!” 清玄震怒之下,嗓子眼里迸出一线颤音,“你竟敢——” “我为什么不敢?” 阮轻罗回眸一瞥,??脸上绽放开与聂昭异曲同工的明媚笑容,眼角微微弯起,??说不尽的温柔可亲。 “清玄上神,你素来自命不凡,??却又眼高手低,??没几分真材实料。在我看来,??你治下的辰星殿就如同蜂巢一般,??遍地都是窟窿。” “你可曾想过,??为何直至今日,??我都一直对你放任自流,??不闻不问?” 清玄:“……为什么?” 他一边与阮轻罗对答,??一边运起灵剑,??试图斩断束缚金仙君的锁链。 “因为……” 阮轻罗仍是温温柔柔地一笑,忽然手中玉箫一转,隔着几丈远的距离,凌空将清玄的灵剑格开。 “一来,是为了让你和你的下属放松警惕,自己将把柄送到我手里。” “二来,是因为今日之前,我还无法像现在一样,将你打得亲娘都认不出来。” “什——” 什么娘? 什么认不出来? 清玄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没反应过来,便只感觉心头一颤,对面汹涌澎湃的灵力如瀚海,一浪高过一浪,铺天盖地地向他碾压过来。 上神上神,之所以能大言不惭地自称“上”,就因为他们是“神”,天生神识强悍,灵力霸道,一个婴儿都能和上百岁的人间修士掰腕子。 清玄做梦也想不到,竟然有一日,他会被一个人族压制得动弹不得。 他立刻驱使灵剑反击,谁知阮轻罗那支玉箫路数古怪,根本不与他正面交锋,鬼魅般地一闪后,竟瞬间化为千百道璀璨耀眼的光枪,暴雨般从他头顶倾注下来! “?!阮轻罗,你——” 你天天拿着管玉箫在手里,结果根本就不是乐修啊! 清玄大惊之下,连忙撤剑抵挡,却仍是不小心漏过几道,肩胛、腿肚和腰子都挨了重重一击。 “咳!!” 这当然不是单纯的物理攻击,清玄只觉硬生生吃了三记暴击加穿透伤害,连退好几步才勉强站定,震惊道: “你……不可能!区区一个凡人出身的仙君,怎么可能击退神族……” 阮轻罗颔首道:“若在以往,确实不可能。不过,近年来仙界灵气渐有衰弱之兆,像你这样全靠吃老本的神族,自然江河日下,一日不如一日了。” “……” 关于灵气衰弱这一点,清玄同样有所察觉,所以才不惜剑走偏锋,企图依靠“渡情劫”来提升修为。 然而,他这一遭非但未能断情,反而对聂昭产生了强烈的占有欲,渡劫成功但没有完全成功,简单来说就是渡了个寂寞,平白连累许多凡人。 或许是苍天久违地开了一次眼,就在他无功而返的同时,阮轻罗潜心闭关,一举突破瓶颈,以人族之身更上一层楼。 近百年来,太阴殿缺少一锤定音的暴力机关,再加上天帝和稀泥,一直无法将执法权贯彻到底。 如今阮轻罗得道,又何必再韬光养晦,等待时机? 这些年积累下来的新仇旧恨,也是时候该清算一番了。 今日这场鸿门宴,打从一开始,就是要拿风头最盛、造孽最多的辰星殿开刀,用他们的血洒个热热闹闹的开门红。 几个转念之间,清玄已然明白过来,心知阮轻罗早有谋划,在对方主场讨不到好,不得不按捺着怒火放缓语气: “阮仙君,这其中怕是有些误会。金仙君跟随我多年,一直恪尽职守,忠心可鉴日月……” 阮轻罗讶然道:“你这样拖日月垫背,日月知道吗?” “……忠心耿耿,众人有目共睹。” 清玄咬牙切齿地换了个说法,“包括我在内,辰星殿上下皆可为他作证。” “哦。” 阮轻罗散漫地一点头,淡然道,“你们辰星殿都瞎,不作数。” 清玄:“……” 你这不是凡人飞升成仙,是单杠修炼成精了吧?! 他被阮轻罗杠得哑口无言,想起还有其他神仙在场,立刻调转目标,向长庚和东曦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长庚上神,东曦神女,你们怎么看?对于金仙君的人品,想必你们亦有了解。” “我……这个,那个……” 东曦早已慌了手脚,脆弱的小脑瓜炸成一锅浆糊,哪里还顾得上看他眼色,“抱歉,我不知道!” 她唯恐再受人呵斥,当场来了个90度鞠躬,态度无比真诚: “我一直待在镇星殿里,很少接触其他各殿的仙官。关于金仙君的人品,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请你们相信我!” 清玄:“……” 不是,谁让你说实话了?! “东曦神女,冷静些。” 长庚上神倒是镇定自若,置身于刀光剑影之间,神色依旧温煦柔和,“此事与你无关,没有人会责备你。至于我……” 清玄矜持地一挺胸,紧接着就听见他慢条斯理道: “我对这位金仙君,也不是很熟悉。阮仙君既有证据在手,便依律办事吧。” “……???” 清玄惨遭最后一位代表背刺,怒气险些冲翻天灵盖,一步踏近长庚身前,居高临下地质问道: “长庚,你这是何意?我知道你年轻没定性,一贯是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周旋于我和镇星、岁星之间,但我们毕竟都是神族……” “我是何意?” 长庚一手端着茶杯,懒洋洋地抬头睨他一眼,不愠不火道,“你不都已经说了吗?我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自然会倒向强势的一方。” “太白殿势单力薄,琐事繁多,平日里想要便宜行事,少不了其他各殿配合。为了每日都能准点下班,我确实不想得罪你们,给自己增加无谓的劳动。” “不过现在,你好像就快要永远下班了,那我还帮你做什么呢?” “你——” 你平日可不是这么说的! 除了下班,你就不能有点远大追求吗? 比如升职加薪,贪赃枉法什么的! 清玄一口气险些没续上来,正要发作,却只见这条胸无大志的咸鱼慢悠悠抿了口茶,抬眼向阮轻罗道: “阮仙君,你选在今日发难,手中掌握的底牌,想必不止区区一面天鼓。辰星殿有何罪状,不妨一口气说个明白,也好教清玄上神死心。” 阮轻罗含笑道:“我正有此意。清玄上神,还请少安毋躁,与我们一同将这出戏看到最后吧。” “看看你口中的‘弱质女流’,如何送你上路。” …… 同一时刻,凡间。 “好家伙,这皇宫还挺大啊。不愧是封建统治阶级,就算没本事,也一定要有排面。” 这边阮轻罗骤然发难,以横扫千军的势头控制全场,那头聂昭也顺利闯关,跟着几位战战兢兢口称“陛下请仙子入内一叙”的朝廷大员,穿过一道又一道高大庄严的宫门,向传说中的震洲权力中枢走去。 她没注意到的是,在她身后百米开外的宫墙上,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尾随,时不时交换一两句私语: “大祭司,差不多得了。你不觉得,我们这样很像变态吗?” “小桃红,你这话不对。暗中保护的事,怎么能叫变态?” “我看她根本不需要保护。话说回来,我们好像是为了清除震洲积弊才来的吧?她都把活干完了,我们的计划怎么办?” “……” “要不咱们就算了,让大家原地收工,各回各家,今晚睡个好觉?” “……” “那工钱还发吗?要不要打个折?不过也不能发太少,上月就有几个小妖嫌弃‘抱香君做饭太难吃,给钱太抠门’,连夜收拾铺盖,投奔流霞君去了……” “……” “……小桃红。大好的日子,你非要说这些吗?” 这一大一小,一人一猫,自然就是消失许久的黎幽和小桃红。 他们看似“消失”,实则片刻未曾远离,一直隐藏气息,暗中跟随在聂昭和哈士奇身后。 而此时的聂昭,还对发生在墙头的对话,以及对话背后的含义一无所知。 她最终抵达的目的地,是位于皇宫深处的一座金殿。 据那些官员所说,平日镇国公进宫谒见,一般都居住在这里,协助年少的国君处理政务。 聂昭刚一踏入其中,便被大批全副武装的卫兵重重包围,其中不乏身怀灵力的修士。 除了聂昭本人之外,所有人都神色紧张,如临大敌般紧盯着她一举一动,唯恐她暴起伤人。 再看那金殿之上,赫然端坐着一位面色苍白、身材矮小的少年,身穿一袭扎眼的明黄袍服,脑袋被繁复礼冠压得很低,小半张脸都隐藏在冕旒之后,看不清面上神情。 少年身旁侍立着一位中年文士,白面微须,长眉深目,神色间有威严凛然之态。 这一位,显然就是传说中的“镇国公”了。 单看这通身的气派,可以说仪表堂堂,一看就是块做boss的料。 聂昭心道:看来他滋补得还不算太过火,不至于像他儿子一样变成肉山。 她一边腹诽,一边扬起脸露出假笑:“镇国公。初次见面,久仰大名。” “……” 镇国公摸不清她底细,倒也没有贸然发难,阴沉着脸开口道,“仙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我儿犯了何事,竟让仙子大发雷霆,对他下如此重手?” “啊?很重吗?我不觉得啊?” 聂昭想也没想,一脸惊讶地反问三连: “令郎丰腴饱满,珠圆玉润,一屁股能压死三头牛,还有什么重得过他?” “你……” 镇国公面色一变,聂昭不等他开口,便自顾自接下去道: “说起来,怎么不见镇守震洲的仙官?若是没有他们,便谈不上‘公审’了。” 按照震洲传统,天鼓是凡间最后的申诉手段,百姓不得随意击鼓鸣冤,诬告或滋事之人都将遭受严惩。 与此相对的,一旦有人甘冒奇险,国君和仙官就必须出面,聆听击鼓之人陈诉冤情。 镇国公皮笑肉不笑地一牵嘴角,抬手向金殿角落里一指:“两位仙官,请吧。” “是,是……” “哦?” 聂昭扭头望去,果然看见两个身穿辰星殿服色、从相貌到打扮都平平无奇的仙官,在背光处畏畏缩缩地挤成一团,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也难怪。 他们是金仙君的下属,镇国公是金仙君的孙子,打工人除了给老板的孙子当孙子,还有什么办法呢? 但聂昭不是打工人,她是广大无产者的代言人。 她也不给镇国公面子,一抬手隔空抓来两把木椅,携着秦筝在堂上坐下,又从衣袖里抖搂出装有蛊虫的锦囊,从容笑道: “好,那就开始吧。我最喜欢看审判和杀头了,头一回轮到自己主审,心里还有点小激动呢。” 镇国公:“……” 神特么小激动! 就没见过这么骚的神仙! …… 不远处的屋顶上—— 黎幽:“你看,她戏弄对手的表情就像猫一样,活泼中带有一点刻薄,刻薄中又不失正气,当真可爱得很。只是好端端的,怎么就养了狗……” 小桃红:“又开始了是吗?算我求你,下回换句台词吧。猫已经很累了,不想每次都陪你演同样的戏。” 黎幽:“好吧,让我想想。” 一分钟后。 黎幽:“小桃红,我知道你们‘灵猫’一族体质特殊,融汇阴阳,雌雄一体,可以单独繁衍后代。不如这样,你生一只小小桃红,我拿去送给她,换了那条傻狗……” 小桃红:“滚!” 第21章 坐明堂 聂昭向国君和仙官陈述案情,??解释她发现舞弊的来龙去脉,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 双方都心知肚明,胜负的关键不在于此。 比起事实本身,??嗓门更大那一方,??所提出的主张才能成为“真相”。 僵持半晌之后,??镇国公率先发起攻势: “仙子,??你指控我主使仙试舞弊一事,??实属主观臆测,空口无凭。我担任国公之位多年,??自问一心为国为民,??鞠躬尽瘁,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此事我不敢认,??更不能认,??还请仙子见谅。” 一听这口气,??段位就比他那便宜儿子高多了。 聂昭不慌不忙道:“这并非我一面之词。令郎,??令郎的朋友,国公府前往山市采买的小厮,??贩卖蛊虫的蛊师,都可以为我作证。” 镇国公冷眼看她:“仙子手段酷烈,??谁知会不会是你严刑拷问,屈打成招?” 聂昭:“这个嘛……” 诶嘿,那还真是! 不打就没人说实话,??一打又会变成“屈打成招”,??这也是太阴殿断案的难点之一。 不过聂昭早有打算,??抬了抬下巴,??信手向两位噤若寒蝉的仙官一指: “既然镇国公信不过我,??何不让他们搜一搜魂,大家一起看个明白?他们都是辰星殿之人,想必会对世子格外爱护,国公大可放心。” 镇国公面色一沉:“搜魂之事,岂能轻易出口!无论再怎样小心,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伤了我儿魂魄,他便会终身痴傻……” 聂昭:“哦。” 聂昭:“那和现在有什么区别吗?” 镇国公:“……???” 他双颊狠狠抽了一下,几乎连假笑都挂不住,一边幻想着将聂昭千刀万剐,一边极力克制话中颤音: “无论如何,搜魂之计绝不可行。我儿是金家唯一的血脉,就算我点头,我祖父也不会答应。” 聂昭奇道:“他不是有个妹妹吗?怎么,你们家儿子是血脉,女儿是地里长出来的?” 不等对方搬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一套陈腔滥调,她便撇了撇嘴角,毫不掩饰眼中的轻蔑之意: “不过,你只有一个儿子,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为何要我来宽容忍让?难道这是我害的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是只不下蛋的公鸡。” 镇国公:“???” 你是从哪片大陆来的,你们那旮旯公鸡会下蛋??? ……不对,倘若是妖兽,那还真有可能! 要说“不下蛋的母鸡”,镇国公倒是没少骂过别人。 为了开枝散叶,他让太医院准备了十来套调理身体的“生子秘方”,一天三顿地喝,后院里天天乌烟瘴气,云雾蒸腾。光看这场景,不像王公贵族之家,倒像是个卖假药的小作坊。 但即使如此,直到他年岁渐长,一点点丧失世俗的欲望,他也没能下出第三个蛋来。 镇国公呼风唤雨,只手遮天,唯独这一点是他心中隐痛,一碰就血如泉涌—— 他们老金家的男人,不行啊! “如此说来,那可就麻烦了。” 聂昭没打算深究金家的生育能力,捅完这一刀就迅速回归正题,“镇国公不信人证,又不肯接受搜魂,看来是想让我拿出‘物证’了。若我拿得出来,你是否会认罪伏法?” 镇国公心头一凛,正色道:“我何罪之有?仙子若有凭证,尽管拿来,交由众人共同验视。” 他自认为处理得干净利落,没留下一点把柄,但为了以防万一,话中依然留有余地: “除非这两位仙官点头,我才会低头认罪。否则,仅凭仙子一家之言,断不能颠倒黑白,让我蒙受这等不白之冤。” “……” 聂昭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两个打工人,感觉他们俩快哭了。 她胸有成竹,也不浪费时间与镇国公讨价还价,将装有蛊虫的锦囊握在手中掂了一掂,淡淡笑道: “好,就依你说的办。” “如你所见,用于舞弊的‘移花蛊’在我手上,贩卖蛊虫的蛊师认得你们家下人,说得出时间、地点、接头方式,各方口供严丝合缝,分毫不差。这些证据,我自会统一呈交给仙界。” 说到这里,她别有深意地放慢语气:“镇国公,我最后问你一次。我手上的蛊虫,你见过吗?” “从未见过。” 镇国公老神在在,编瞎话不打草稿,“蛊虫也好,仙试舞弊也好,我都是第一次听闻。仙子若是不信,何不回到仙界,前往辰星殿查证一番?我相信清者自清,世间自有公道。” 清是肯定清的,聂昭想。 只不过这个“清”,指的是“清理罪证”。 若她所料不错,试卷刚一递交到仙界,金仙君便会抹去一切舞弊痕迹,永绝后患。就算她找到当年的辰星符,也无法从中发现半点蛊虫气息。 但反过来说,如果她能用其他手段证明金家舞弊,辰星殿却没有证据存留,便能进一步证明金仙君参与其中,滥用职权为宗亲善后。 他们的骚,终将变成刺向他们的刀。 当然,金家人从来不相信这世上存在“如果”,就如同他们不相信因果报应。 现在他们的报应来了。 “既然镇国公如此笃定,那我就不客气了。两位仙官,请你们先来看看蛊虫吧。” “……啊?好,好。” 那两人面面相觑,不知聂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不好拒绝,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好一阵,最终还是抖抖索索地接过锦囊,仔细检查其中物事。 正如聂昭所说,锦囊中装有两条水蛭一样的蛊虫,以及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吊坠,里面装了几滴鲜红液体,看上去有种阴森森的诡异之感。 聂昭解释道:“这是血液。你们将它喂给其中一条蛊虫,观察一下变化,再告诉我你们的结论。” 在她的世界里,这就叫做控制变量。 “……” 仙官们摸不着头脑,只好使出浑身解数,又是戳又是碾,对着两条蚂蟥鼓捣了老半天。 做完一整套中学生物实验后,他们擦着脑门上的冷汗抬起头来,草草组织了一下语言,老老实实地交代道: “根据我们的判断,这应当是一种魔族培育的蛊虫。它们可以改变外形,化为一层透明薄膜,覆盖在辰星符表面。蛊虫吸血后通体发红,确实与符纸变色相似,足可乱真。” “还有……这两条蛊虫身上,似乎被施加了某种禁制,用于抑制它们的吸血欲望。聂仙官,这是你做的吗?” 聂昭点点头:“不错。准确来说,我抑制的是他们‘针对某个对象的吸血欲’。现在我会解开禁制,请各位仔细看好了。” “呵。” 镇国公冷哼一声,不以为然道,“故弄玄虚。” “……” 与此同时,仙界屏幕前的清玄上神和金仙君,也暗自放下心来,脸上浮现出一点不易觉察的笑意。 在他们看来,即使聂昭发现蛊虫,也不可能证明金家与舞弊之间的联系。 如果这就是她的杀手锏,那么这一次,他们便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关了。 然后,就在下一秒—— 两条蛊虫中没吸血的那一条,忽然鲤鱼打挺似的一跃而起,箭一般朝向聂昭冲去! “聂姑娘,小……心?” 不等秦筝喊出声来,聂昭出手如电,迅速托着块帕子捏住蚂蝗,硬塞到两名仙官鼻尖底下: “好了,请两位再看看。这条蛊虫为何会直奔我而来,你们可知道原因?” “这……我想想……” 两人就像上课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一样,一时间无所适从,但还是绞尽脑汁地努力思考。 “我明白了!” 其中一人率先反应过来,“方才那枚吊坠之中,装的是聂仙官的血。蛊虫和吊坠一起封印在锦囊里,一直都能闻到你的血味,对这种味道印象深刻,所以才会直奔你而来!” 聂昭拊掌笑道:“正是如此。这位仙长,你头脑很聪明啊。” 仙官被她夸得有点尴尬,连连摆手道:“哪里哪里,聂仙官过奖了。” 聂昭接着道:“那你说说,如果有这么一条蛊虫,长时间紧贴着融有世子鲜血的符纸,闻着世子的血味,可望而不可即……” “一旦被解放,它会不会直奔世子而去,把他从三百斤吸到只剩三斤呢?” 仙官:“……” 笑容逐渐消失jpg “那个,我……” ——我刚才,是不是给我老板的曾孙子挖了个坑? 他还没来得及后悔,就只见聂昭变戏法似的一招手,不知从哪里掏出第二个锦囊来,二话不说揭开封印,放出了其中蠢蠢欲动的蛊虫。 “哦,对了。” 她一手提着锦囊,姿态从容大方,甚至还眯起漂亮的杏眼,冲众人和善可亲地笑了一笑。 “为了让大家看得清楚些,我会把蛊虫的体积放大五百倍左右。接下来,我放出的这条蚂蝗,大概有五六丈长……”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要,不要放虫子咬我!!爹,爹!!救命啊爹!!!你快拦住她,快救救我啊爹!!!” ——甚至无须检验。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世子惊恐到五官变形,恨不得屁滚尿流往外爬的反应,正是最直白的不打自招。 不过,作为一个讲究实证精神的现代人,聂昭还是说到做到,挥手放出了那条非洲巨蟒一般的蚂蝗。 不,“非洲巨蟒”还不足以形容其恐怖。 准确来说,那是一条体长达十余米,通体鲜红欲滴,口器中布满细密的、银光闪闪的尖牙,酷似某种克苏鲁异形生物的蚂蟥。 正如聂昭所推测的一般,这条曾经被用于世子舞弊的蛊虫——因为蛊种珍贵,蛊师事后又与国公府做了笔交易,低价回收再利用——在最后关头,发挥了极其关键的作用。 蛊虫化为薄膜,长期包覆在融入世子血液的辰星符表面,想吸又吸不到,那叫一个抓心挠肝(虽然它没心没肝),对世子香浓甜腻的血味儿魂牵梦萦,念念不忘,只能用“刻在烟上吸进肺里”来形容(虽然它也没肺)。 因此,它刚一重获自由,感受到近在咫尺的鲜血气息,立刻如同脱缰的哈士奇一般,张大布满尖牙的口器,朝向世子疯狂地冲刺过去! 蚂蝗:干饭了!干饭了! 世子:“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我认罪,我这就认罪,我不要被吸干啊啊啊啊啊啊啊!!!!” 镇国公:“我的儿啊!来人,来人!快救我的诚儿……站住,你们跑什么?!回来!都回来!我的诚儿啊!!” “…………” 一片人仰马翻之中,聂昭笑吟吟环抱双臂,抬眼迎上镇国公惨白的面孔、惊骇的表情,不禁笑得更开心了。 “我给过你机会。如果你愿意坦白,我也没打算做到这一步。” 她贴心地补充(刀)道: “你不是说,你从没见过这条蛊虫吗?不过,它好像对你儿子熟悉得很,迫不及待要和他打个啵儿啊。” 第22章 女状元 “我认罪,??我认罪!!!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 “…………” “…………” 眼看着凡间一片鸡飞狗跳,世子鬼哭狼嚎,镇国公铁青着脸大喊“放开我儿子”,??仙界观众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太惨了。 惹上这位聂姑娘,??实在是太惨了。 惨得阮轻罗都忍不住别过脸去,??唯恐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不顾形象地爆笑出声。 在这片寂静中,??镇国公他爷爷,他爷爷的马仔,??他爷爷的副官,??他爷爷的上司……辰星殿所有人的脸,都跟着一起绿了。 上一句话只是陈述客观事实,并不是在骂人。 “他爷爷的!这也太爽了,??还有这种好事!” ——这才是骂人。 太阴殿几个小仙官年轻气盛,??又不像暮雪尘一样沉默寡言,??当场就痛快淋漓地骂出了声: “这些王八羔子,??仗着有清玄上神撑腰,在凡间为所欲为,??这下可算是遭报应了!” “岁星殿管天象的人呢?来了吗?愣着干什么,降天雷劈他们啊!聂家小妹这么刚,??还不得给她渲染一下气氛?” “叫什么小妹,那是咱聂姐。就她这功劳,回头得连升三级吧。” “你们才是,??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将这一幕录下来,??以后一天回放七八轮,??我能多吃三碗饭!” “大家都是神仙,??张嘴喝风就够了,??吃什么饭啊。看了这场好戏,我一天能多砍三个败类的脑袋!” “砍!砍大个的!” 清玄:“……” 太阴殿这群小崽子,没大没小没尊没卑,一见他倒霉就开始弹冠相庆,当着他的面都敢大放厥词。 再让他们说下去,怕是连坟地都给他安排好了! 关于这一点,其实是他想多了。 太阴殿从来没考虑过给他安排坟地,只想在他坟头蹦迪。 “……” 眼见大势已去,清玄艰难地开合了一下嘴唇,试图挽回局面: “即使……即使蛊虫确实与金家有关,也未必就是舞弊的铁证。说不定,是在其他场合,意外遭遇……” 老实说,这话扯的,就连他自己也听不下去。 对于金仙君背地里的小动作,清玄上神从来都不是一无所知。 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金仙君是他忠心耿耿的下属,指哪打哪,从无二话,而且一直对他俯首帖耳,舔得十分用心,早已在他这里赚到了充足的好感度。 凭着这点好感,要他为金仙君的舞弊行为遮掩一二,自是绰绰有余。 在清玄看来,他的“好下属”如此尽忠尽职,劳心劳力,不过是安排几个小辈上天,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水至清则无鱼,谁还没点私心? 如果聂昭得知他的心理活动,大概会说“这条鱼在清水里活不下去,不如我们把它烤了吧”。 但聂昭不知道,同时又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堵住了清玄为金家辩护的嘴: “我知道,各位一定心存疑虑。” “你们可能会想,‘说不定,世子只是在哪里意外接触到蛊虫,没有直接参与舞弊’……” “所以,我还有第二项证据。” 在她开口之前,世子已经被巨蚂蝗满怀热情地一圈圈缠住,恶狠狠嘬了好几口,脸盘白中泛青,糊满了鼻涕眼泪和油津津的汗水,几乎没个人样。 再这样折腾下去,故事标题只怕要从《仙君坐牢》变成《狂蟒之灾》,因此聂昭宽宏大量地收了手,将蛊虫重新封印起来。 这一次,她亮出的“证据”是一份试卷。 确切来说,是当年世子递交到仙界,融入他鲜血、载有他成绩,让他在仙试中一举夺魁的试卷…………的扫描件。 时间紧急,雪橇三傻来不及从仙界取回原件,便用灵力记录了符纸中的内容,远程发送给聂昭。 聂昭将这份扫描件交给两名仙官一一验视,确认无误后,方才转向汗流浃背的世子道: “世子,假设你当年未曾舞弊,亲自写出了这份答卷。那么,如今我再考你一次,相同的问题,你应该也能给出相差无几的回答吧?” 世子:“……” 答个鬼啊!!! 他早已被蚂蝗吓破了胆,面如土色,嘴唇颤巍巍抖个不停:“我,我……” “胡闹!” 镇国公急不可耐地打断道,“我儿被你折磨成如此情状,如何还能答题?!聂仙官,你休要欺人太甚!!” 聂昭委婉道:“为了自证清白,我相信世子会努力的。而且,他若真有七步之才,即使刀斧加身,想必也能泰然处之,对答如流。” 世子:“……” 镇国公:“……” 神特么七步之才,他能有七岁之才就不错了。 而聂昭已经开始念题: “第一题。上古时代,八荒大地本为一体,后因魔族动乱而分离。各洲皆有秘境保存上古遗迹,请列举其中三处,简述进入秘境的方法。” “第二题。离洲盛产灵草,以生在湖底的烟歌草入药,可以治愈多种顽疾。请简述其药性和药理,并写出治疗寒血症、迷心症和暴食症的药方。” “第三题。巽洲又名‘泽国’,共有大小水脉三百二十七条。请画出水脉分布图,注明巽洲主要修仙门派所在,简述水脉与门派选址之间的关系。” “第四题。巽洲最南端有一小国,历经战火摧残后百废待兴。若你执掌朝纲,将从何处着手?请简述三条行之有效的措施。” …… “第四十一题。古书有云,‘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矣,未闻弑君也。’请简述你对这句话的看法。” “第四十二题。古书有云,‘敬顺之道,妇人之大礼也。’请简述你对这句话的看法。” “第四十三题……” “…………” 对世子来说,考试几乎和报菜名没什么两样,报菜名他至少还能听懂,因为他吃的多。 至于这些考题…… 什么泽国?什么遗迹?什么阉割草? 这名字也太凶残了吧??? 世子冷汗如雨,两眼翻白,半天没能吐出一个字来,强撑着最后一点精神嗫嚅道:“我……我太累了,脑子转不动……” “诚儿!” 镇国公心中大恸,毕竟这是他的独子,是他那条宝贵子孙根的延续,“太医,快宣太医!带诚儿回去休息!” 出乎他意料的是,聂昭非但没有阻拦,反而大度地一挥手:“国公放心,这一次,令郎会休息很长时间。” 镇国公面色一僵,回过头警惕地打量着她:“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 聂昭好像完全对他们父子俩丧失了兴趣,目光冷冷淡淡地一扫而过,半秒都没有停留,“我只是在想,这些问题世子答不上来,我可以找个人帮他。” “秦姑娘,你说呢?” “我?” 秦筝反手指向自己,眼中有一闪而过的错愕,“我只是个落榜生,要在仙官面前作答,未免班门弄斧……哎呀!” 话音未落,她只觉背后被人轻轻推了一把,有些错愕地回转头去,却见女鬼琉璃不知何时现了形,正寒着脸站在她身后。 “啰嗦什么?还不快去。” 琉璃紧绷着一张毫无血色的俏脸,冷冰冰瞪视着她,却并不显得瘆人,反而有种“爱之深,责之切”的严厉。 “机会就在眼前,你还没试过,怎么知道自己不行?你可知道,世上有多少人,到死都等不来这个机会?” 与此同时,聂昭也通过传音向秦筝说道: 【秦姑娘,我不能一直陪在你身边。】 【没有我护送的时候,我希望你把握好每一个机会,向所有人展示自己的价值。就算你是真金,如果一直埋没在黑暗里,也没人会看见你的光亮。】 【我知道,你已经足够努力地锤炼自己了。你只是需要一点光。我虽然不是太阳,但此时此刻,我可以做照亮你的炬火。】 【接下来的路,就要靠你自己走了。】 “……” 人非圣贤,秦筝再怎样坚强,终究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在日复一日的孝道洗脑之下,在家族和权贵的围追堵截之下,她也会恐惧、不安,自我怀疑,会反思自己是不是太任性,太贪得无厌,太想要那些“不该想的”。 要不是家中还有位慈爱的嬷嬷,手把手悉心教导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你没有错”,她未必能坚持到今天。 嬷嬷回乡探亲以后,她原本以为,自己一个人什么都做不成。即使孤注一掷从家中逃跑,也不过是徒劳的垂死挣扎。 那一日的飞舟上,被“未婚夫”追上的时候,她险些就要绝望了。 【幸好,我遇到了聂姑娘。】 【没错,无论别人怎么说,怎么想……对我而言,嬷嬷和聂姑娘就是太阳。你们救了我,我不能让你们失望。】 在聂昭的鼓励之下,秦筝眼中的顾虑和迟疑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她每次挥笔时潇洒自信、眉目飞扬的神情,仿佛天下无处不可去,无事不可为。 “好。既然如此,那我就献丑了。” 在象征震洲最高权威的金殿之上,在诸天仙神的注视之中,少女螓首微抬,嗓音清朗,如春水中流冰相碰。 “八荒大地共有上古秘境十一处,其中以离洲的‘鸿蒙秘境’、乾洲的‘太初秘境’和巽洲的‘启元秘境’最为著名。若要进入鸿蒙秘境,须禀明天帝,再由五位上神合力开启封印……” “使用烟歌草的药方,据我所知共有三十七种,其中针对寒血症的是……” “巽洲水脉,以百花江、五彩河为干流,其下又有支流七十二条,次支流二百五十三条……” “……” “古书云‘敬顺之道,妇人之大礼也’,或出于一片拳拳关爱之心,但私以为,天下女子不可盲从。人生于天地间,皆当心怀‘敬顺之道’,却不是臣子一味敬顺君王,妇人一味敬顺父兄和丈夫,而是敬当敬之人,顺当顺之义。” 说到这里,秦筝再也克制不住内心汹涌的感情,嗓音微微颤抖,眼眶中隐有泪光: “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说得好啊。” 聂昭在一边用力鼓掌,边鼓掌边放声笑道: “天、地、君、亲、师,天地不仁,尚可翻覆,又遑论凡人哉!” “…………” 仙界与凡间再一次同时陷入沉默,凝滞的空气好似一张大网,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直逼得人透不过气。 不仅是因为聂昭离经叛道的发言,更是因为—— “这位秦姑娘说的,和去年这份试卷上的答案,一模一样啊……” “可是,这分明是状元的……” ““那当然。”” 聂昭面对两位惊疑不定的仙官,阮轻罗面对仙界一片黑压压的人潮,同时面带笑容,又含着一点尖锐的怒意开口道: ““因为,那本来就是她的试卷。”” 因为秦筝,本来就是去年的仙试榜首。 她才是仙界千淘万漉,吹尽狂沙,从茫茫人海中筛选出的真金。 然而,在辰星殿把持之下,那篇“敬当敬之人,顺当顺之义”的慷慨陈词,被记到了一个不学无术、欺男霸女的废物名下,成了他人生坦途中一块不起眼的垫脚石。 而这个废物,甚至还企图在东窗事发之际强占秦筝,以“敬顺之道”压她服软。 多可笑啊,聂昭想。 “我的……试卷?” 秦筝花了一点时间消化信息,整理混乱的思路,然后才慢慢明白过来。 意识到真相那一刻,她先是惶惑、震惊,接着逐渐回想起父母和兄长的所作所为,悲愤如同潮水般填满胸臆,化为热泪夺眶而出。 “你们,竟然……” “是你!是你,和我爹、我大哥一起,偷走了我的试卷……!!” “你用我的成绩进了书院,还想借此飞升——” “秦姑娘,你听我说。” 世子抽动着两颊赘肉,勉强堆出个假笑来,“其实,我本来是打算娶你的。夫妻之间嘛,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我成仙也会带着你……” 咣!! 世子话音未落,秦筝便咬紧牙关,双手搬起那把雕花木椅,朝向他头顶狠狠砸了过去! “你该死!” 她恨声道,泪眼中有明亮的怒火灼烧,“你们这些食人血肉的蛆虫,全都该死!!” “你——” 眼看世子被砸得仰天而倒,镇国公心痛到无法呼吸,正要挥手令左右上前,却只觉颈间骤然一紧,整个人都被聂昭用天罚锁拽下台阶,和他儿子一样骨碌碌一滚到底。 他头顶装饰华美、象征权势与尊荣的金冠落了地,一路滚到聂昭脚边,被她漫不经心地一脚踏住,就像踏住金家不可一世的滔天气焰,也踏住了他们全家的命运与脊梁。 “如何,现在你可知罪了?” 聂昭弯下腰来看他,笑意似春水浸入眼底,又似春花开在双靥,当真是一副“这个女人不是人,九天仙女下凡尘”的好模样。 各种意义上都是。 “哦,我只是礼貌性问一下,你不知罪也无所谓。证据齐全,环环相扣,就算你抵死不认也一样得上路,我还能以‘抗拒从严’的名义多砍你几刀呢。” “加油啊,贪赃枉法的老伯伯。你可一定要坚持到底,千万不要认罪啊!” 第23章 桃花结 从聂昭登上金殿,到镇国公世子崩溃伏法,只经过了不到一个时辰。 阮轻罗说的没错——事实上,这差不多就是一部电影的时间,而且还不算很长。 所有仙官都看得目不转睛,就连对“加班”深恶痛绝的长庚上神,也罕见地没有抱怨。 平心而论,聂昭的手腕不算十分高明,换了其他各殿的老练仙官,若是全力以赴,或许也能交出不相上下的答卷。 但其他人不会去做,这就是最大的区别。 更何况,聂昭这次一举揭发辰星殿几大漏洞,可以说是打蛇打七寸,下手快准狠,不留一点后路和回旋空间。 就凭这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任谁看了都要打个冷战。 在仙界直播现场,金仙君及其一干马仔还没来得及帮腔,就被太阴殿暴力制服,火速收监,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她怎么这样呀!” 清玄上神的小迷妹们大受打击,幻灭之余,忍不住将心中的失望发泄到聂昭头上。 “上神纵有千般不是,也没做对不起她的事情啊!她在辰星殿住了这么久,吃上神的,用上神的,她凭什么……” “就凭她不想来。” 阮轻罗听得分明,垂着眼悠悠开口,一句话就轻描淡写地镇住了场子。 “将心比心,倘若你们落入一个丑陋歹徒手中,每日粗茶淡饭,片瓦遮头,你们愿不愿意嫁他?可会觉得自己亏欠了他?若是侥幸逃脱,要不要告发他?” 阮轻罗顿了一顿,面带讥诮地向清玄脸上一瞥,轻笑道: “你们仰慕清玄,无非是因为他身份尊贵,长得凑合,又惯会自我感动,自诩深情。在你们看来,聂昭不肯嫁他,便是不识抬举。” “但是,她为什么非嫁不可呢?” “这……” 此言一出,小仙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找不出话来反驳,只能忿忿不平地小声嘀咕: “说什么‘自诩’,上神明明就很深情啊……” “……” 不过,这位“深情”的清玄上神,却远不如她们滤镜中一般从容镇定。 聂昭突如其来的反抗——或者说反杀,不仅打破了辰星殿一贯粉饰太平的表象,也沉重打击了清玄的自尊心。 他还记得,昔日“聂昭”一直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抬头看他时眼神闪闪发光,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崇拜和憧憬。 即使知晓他“敌国皇子”的身份,即使被他身边一个又一个恶毒女配刁难欺凌,她也始终咬牙忍受,拒绝了一个又一个温柔男配的追求,对他不离不弃、矢志不渝,深信着他许过的每一个承诺,坚守着他们之间海枯石烂的誓言。 若非如此,清玄也不会被她打动,愿意屈尊娶一个凡人女子为妻。 就好像某些古早虐文的情节一样,身份低微的女主角,只有在牺牲一两个肾脏、子宫或者子宫里的胚胎后,才能获得霸道总裁的垂怜。 清玄知道,自己隐瞒身份下凡渡劫,阴差阳错之下与聂昭纠缠不清,连累她亲族落难,难免会让她伤心痛苦…… 但是,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啊! 他们经历了那么多,好不容易修成正果,终于可以幸记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了! 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她怎么可能不愿意呢? 聂昭所说的话,清玄一个字都不愿相信,更不敢相信。 因为不相信,所以他决定,一定要把聂昭带回自己身边,当面好好地问一问她。 他要让她亲口说出,这一切都是她欲擒故纵的小把戏,只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 为了达成这一点,首先就必须剪除她的羽翼,让她无法再轻易逃离—— “清玄!!” 阮轻罗最先察觉殿内反常的灵力波动,意识到清玄正在传信调动下属,不禁柳眉倒竖,头一次难掩怒容: “你这是做什么?‘太阴殿下凡巡查,各殿不得干涉’。天律中最基本的一条,难道你都忘了吗?” “你误会了,我无意干涉太阴殿公务。” 舞弊之事有目共睹,清玄自知无法开脱,索性避而不谈,“但昭儿是我妻子,我派人带她回来,无须经过旁人同意。” 他心中清楚,自己这一回着了阮轻罗的道,其他神族或隔岸观火,或落井下石,天帝权衡之下,多半不会再对他的失职视而不见。 既然如此,他总不能赔了夫人又折兵,至少要留下聂昭。 只要抢先一步将她带回辰星殿,再安排她“大病一场,不见外人”,趁此机会哄着她回心转意,一切便能听凭自己摆布了。 倘若天帝当真降下重罚,大不了就舍了这仙界,抛下身后整个烂摊子不管,带着聂昭一同浪迹天涯。 左右他还是神族,强大、高贵、长生不老,到哪里都不会吃亏—— 想到这里,他加重语气道:“她现在还是我点化的仙官,并非就职于太阴殿,不是吗?” “……” 暮雪尘沉下脸色,握刀的手微微一紧,“我们可以——” “我们可以立刻办手续!” 萨摩耶迅速接过话头,“有阮仙君做主,只要聂姑娘回来,说她想离开辰星殿……” “不错。” 清玄强装镇定,努力挤出一个自信的微笑,白净面孔褪去那一层被群鸭抽出来的红,重又恢复冰雪般的冷峻与清高,满脸都写着“我长得这么帅,对我有欲望也是人之常情”。 “前提是,她真想离开的话。” “各位放心,待我将昭儿接回,一定会好好管教她,让她莫要再口是心非,教人对我们的关系生了误会。” 众人:“……” 长庚:“……哈。” 清玄:“……你笑什么?” 长庚:“没什么。你不是要作妖吗?赶紧作,等你把自己作死,我就可以下班了。” 清玄:“?” 长庚:“但是,不要死在太白殿门口。清理起来很麻烦,我不想为你付出多余的劳动。” 清玄:“???” 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只觉得与眼前这些人话不投机,不愿再多费唇舌,转身便要拂袖而去。 当务之急,还是尽快将聂昭带回身边。 然而他才刚迈出一步,就感觉颈边倏地一凉,阮轻罗那支玉箫不知何时已抵上他喉间,丝丝缕缕的寒意沁入周身百脉,令他一时间动弹不得。 “清玄,你该不会以为,自己还能踏出太阴殿吧?” 阮轻罗舒展眉眼,分明是江南烟雨般柔美至极&30记340;容貌,却透着一种漠北雪原独有的凛冽与森寒。 “身居尊位而不谋其政,身受香火而不恤其民,妨群贤路,尸位素餐。今日所见,我自会一一向天帝禀明,为你请一个公正的裁断。” “现在,请你和金仙君一起移步天牢,静候佳音吧。” 清玄哪里容得下她一而再、再而三横加阻拦,勃然怒道:“放——” “放肆。” 伴随着阮轻罗掷地有声的两个字,清玄足底浮现层层纹路,飞也似的交错编织,描绘出一方散发着红光的古老图腾。 “不妙,是陷——” 仿佛与图腾呼应一般,方才围攻清玄的光枪又一次从天而降,笔直贯穿地面,在他周围树起了一座坚不可破的光牢。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抵抗的重压迎头而下,清玄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边膝盖已经狠狠碾进了地里,地面青砖与髌骨同时发出“喀啦”一声脆响。 “阮轻罗,你……用了什么手段……” 钻心的疼痛从腿上传来,他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几乎有些咬字不清,“我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 “怎么不可能?” 阮轻罗柔声道,“我虽是凡人出身,但这些年恪尽职守,潜心修炼,从未有一时半刻放松,律己之严不是你能想象。” “而你却一心想着走捷径,不是抛下上神之职去渡情劫,就是平白给别人造灾劫,正经事你是一桩也没干,良心话你是一句也不听。” “你若能赢过我,那才叫没天理呢。不是吗?” …… 与此同时,将镇国公父子料理到只剩一口气的聂昭,也察觉了天空中骤然暴涨的灵力。 oh,whatthefk? 她在内心感叹一声,转向那两个辰星殿的小喽啰:“怎么回事?” “这,这是……” 两个打工人欲哭无泪,恨不得在角落里缩成一团,“这是辰星殿派来的仙官,而且数量不少。也许,他们是为了解决舞弊问题……” 聂昭冷笑道:“哦,是吗?怕是没想解决问题,只想解决提出问题的我吧。” “昭昭,我们走!” 哈士奇敏锐地抖了抖耳朵,纵身一跃而起,护在聂昭身前,“辰星殿这次是来真的,他们要抓你回去!阮仙君也派了人来支援,但精锐都集中在太阴殿,可能会慢上一步!” “这也没办法。” 聂昭幽幽叹道,“我们都知道清玄上神是个废物,但废物的下限,一般人往往想象不到。” 这一出戏唱到现在,对她来说也算圆满收场。既然真相大白,后续自有阮轻罗处理,她就没必要在此逗留了。 “秦姑娘,秋小姐,我们走吧。” 她朝向一人一鬼回过头去,示意她们避入黄金屋,“秋小姐的秘密,回头还请单独说给我听。” 就在此时—— “来人,快来人啊!” “是妖魔!有好多妖魔在城里闹事,我们不是对手,宫墙就快被他们攻破了……!!” “陛下和镇国公在哪里?!快拦住这些妖魔,别让他们闯进来!护驾,护驾——” 喧哗吵嚷之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纷至沓来的脚步声,一路直逼到金殿阶前。 “陛下,大事不好了!” 聂昭循声望去,只见大批侍从和卫兵惊记慌失措地挤在门口,朝向殿内焦急喊道: “这次来袭的妖魔非比寻常,还请您立即下令,调动城内守卫!万一让他们攻入宫城,后果不堪设想啊,陛下!” “什么?” 少年国君一直像个木偶似的坐在首席,凡事都要征求镇国公意见,见状也乱了阵脚,“国公,这可如何是好?自朕即位以来,还从未遭遇过这种情况……” “……” 只可惜,刚经历公开处刑,亲眼见证自己多年经营毁于一旦的镇国公,已经彻头彻尾是个废人了。 聂昭懒得看他们耍宝,向哈士奇递个眼色,在一众侍卫惊讶的目光中飞身而起,兔起鹘落间,轻松登上了巍峨宏伟的金殿。 从屋顶上望去,一眼便能看见满天光彩绚烂,四面开花,仿佛一场盛大的白日焰火。 聂昭知道,那光芒并非焰火,而是两方势力交战的余波。 其中一方是来自辰星殿的仙官,原本是为捉拿她而来,却意外卷入了这场混战,不得脱身。 至于另一方,自然就是众人口中的“妖魔”了。 就像魍魉山市中的情景一样,这些妖魔生得千奇百怪,天空中不仅有飞鸟,还有飞兽和飞鱼。 聂昭甚至看见了一头拿耳朵当作翅膀的小飞猪,长得有那么一点神似佩奇,圆头、圆脑、圆脖子,脖子上还系着桃粉色的蝴蝶结。 ……不,不对。 不只是佩奇。 天空中所有奇形怪状的妖魔,都有一个共同点。 在他们身上某个部位,都系有一条桃粉色的缎带,或是佩戴着某种桃粉色的装饰品。 戴着粉色耳环的兔子,戴着粉色项圈的松鼠,戴着粉色针织帽的小浣熊…… 那些饰品煞是鲜艳夺目,而且材质特殊,流光溢彩,隔着老远也能看得清楚分明。 散开如漫天花雨,聚拢是一片云霞。 置身于这片天空下,就仿佛误入十里桃源,头顶无边春意,足踏缤纷落英,放眼四周都是一片粉红色的海洋,好像一个荒诞而又浪漫旖旎的梦境。 “‘桃花结’……是抱香君!” 哈士奇迟一步跳上屋顶,一开口就急切喊道,“昭昭小心,这些都是来自妖都桃丘的妖魔,粉色缎带是他们的标志!他们和流霞君不同,不会对我们手下留情!” 聂昭:“……” 梦醒了,浪漫和旖旎也没了,只剩下彻头彻尾的荒诞和“草”。 “我说,千树。你不觉得这个骚……娇嫩的粉红色,看着有点眼熟吗?” 第24章 如初见这就是我的大尾巴妖妃吗 “这个娇嫩的粉红『色』,????你觉点眼熟吗?” 何止眼熟。 简直就是熟透了。 聂昭长这么大,从来没过这么『骚』的东西。 一边声腹诽,一边视线从眼前铺天盖地的粉红『色』海洋上移开,????缓缓投向远处的宫墙。 耸的城墙之上,依稀可看一道挑修长、鹤立鸡群的人影。 虽装束稍变化,????但那道人影的轮廓质依旧十分熟悉。 具体来说,就是那人头顶隆起一块,????乍一看好像头巾或冠冕,又好像是……一团巨大的『毛』球。 比如说,一只面如满月的白猫。 “我说,????那该会是——” “——找到了!!” “是神妃!神妃在这里!快围住,别再让跑了!!” 就在这时,聂昭身后忽传来一阵激动狂喜的呼喊,????接着便是尖锐的破空之声,显人施放法术。 来者是别人,正是几个急功近利的辰星殿仙官。 他们发现了聂昭的踪迹,????当场眼放绿光,撇开妖魔四散奔逃的凡人管,心急火燎地向扑来。 “先别管那些妖魔,????上神的吩咐要紧!” “说起来,怎么上神?我正在殿中小睡,突接到传信……” “我也是……” “我当时在『摸』牌九,刚赢了把大的,就派到凡来了!” “好了,????计较这么多做什么?上神吩咐,只管照办便是。红鸾司还个副掌司位置空缺,今日谁先抓……咳,????请回神妃,来日便晋升望了!” “……” 聂昭面『色』一寒,厉声道:“到了这种时候,你们还惦记着给上司抓女人?” 丝毫没迟疑,当即长身而起,足底在屋檐上重重一踏,身似飞鸿渡水,一转眼已在半空,避过了兜头劈落的各『色』法术。 与此同时,扬手抛出天罚锁,沉重而失灵活的锁链矫若游龙,描绘着风『骚』的s形曲线呼啸而出,一口个毫设防的仙官从空中扫落。 最后一个仙官下手最重,聂昭贴心地送了他一份赠品,锁链在他腰缠绕两圈,拖着他狠狠砸向地面,当场一块汉白玉地砖劈成两半,“轰隆”一声尘土飞扬。 “你……呜啊!” 那人还想挣扎着起身,却只觉脊背一痛,一只铁爪恶狠狠地踩了下去。 “!” 阿拉斯加数百斤的身躯从天而降,一边毫留情地践踏他,一边口吐优美芬芳的中国话,“他的,你们这群的东西,一天到晚就干些的,坏我修行!老子修了十年闭口禅,还没一次能修满十天!!!” 聂昭趁机跃出战圈,在半空中远远向他喊话:“多谢东风大哥相助,但你这十年根本就没修行啊!要下次换个别的?” “昭昭!” 哈士奇纵身从屋顶上跃出,稳稳接住半空中下落的聂昭,“用他们纠缠!趁他们妖魔缠住,我带你秦筝一同回仙界去,让阮仙君主持公道!” “回去?” 聂昭环顾四周,“眼下这种情况,我们该留下来主持大局吗?” 哈士奇把头摇像拨浪鼓:“我可对付了,交给大哥阮仙君吧!抱香君是条难缠的老狐狸,知为什么特别讨厌狗,当年就让我吃足了苦头!四凶之中,除了罗浮君那个剥皮拆骨的疯子,我最想遇的就是他!” 粉红『色』。 老狐狸。 讨厌狗。 头上个大包。 “所说,你觉他这个脾很熟——” 聂昭还没来及说完,只眼前轰炸开一片彩光,又十几道花里胡哨的法术袭来,直炸四面烟尘滚滚,瓦砾横飞。 辰星殿仙官阴魂散,蝗虫般一波胜过一波,竟纷纷撇下妖魔,冲着这个逃婚小娇妻来了! 聂昭白眼翻快要飞出天灵盖,当下也惧战,天罚锁一端缠在手臂上,另一端呼啦啦舞成了一团水泼进的银光,准备让对方识一下社会主义铁拳。 而—— “呜啊?!” “什么,什么东西……别过来!别过来!噫啊啊啊啊!” ——还没等出手,对方就另一记铁拳击坠了。 准确来说,那玩意儿既够“铁”,也是“拳”,而是一团『毛』绒绒、软绵绵,『色』彩明艳,质地蓬松,如同云雾一般轻柔飘逸的神秘物体。 当,这团神秘物体也是粉红『色』的。 虽绵软轻柔,但知为何,却能在众仙官脸上打出“咣”的一声巨响,还能他们生生砸进宫墙,打造成一座座后现代主义浮雕。 紧接着,这团粉红『色』的神秘物体飞快靠近聂昭,像条棉一样兜头笼罩下来,整个人包裹严严实实,一把卷起来拖向空中,恰好避开了一波瞄准后背的飞箭。 “昭昭?!” “我——没————” 哈士奇大惊失『色』,反倒是聂昭本人慌忙,一边声喊话,一边在半空中调整了一下姿势,免小心闪到腰。 一番天旋地转后,觉双脚稳稳当当地落了地,速度角度都恰到好处,没让受到半点冲击。 “……” 聂昭深吸一口,伸手掀开包裹自己的“棉”,大大方方地抬起头来。 出所料,此刻站立的位置,正是方才视野中那道宫墙。 出现在面前的人影,正是—— “……咦?” 对,这次是“出所料”。 与记忆中的形象相比,那人从头到脚都换了一身行头,就像游戏角『色』换了一套豪华特典皮肤,整个人都焕发着“好好看好好看”“快来夸我快来夸我”的光彩。 若是他眉宇的戏谑神态未改,眼角的泪痣头顶的圆脸白猫也未改,聂昭几乎都些敢认了。 “好啊,聂姑娘。” 白猫率先举起肉垫打招呼,“几个时辰没了。看到你没,我阿幽就放心啦。” “你……” 聂昭避闪,对面那人仔仔细细打量一番,方才意味深长地开口道: “黎公子,几个时辰没,你的猫没变,人……变化还挺大的。” ——抱香君。 从哈士奇花想容口中,知这位魔头是个真实年龄详、自称永远二十岁的狐妖,降生于“妖都”桃丘,一片绵延数百里的绚丽桃花海。 他是凡百年一遇的强悍大妖,视仙界招安如敝屣,妖修之身入魔道,率众祭祀魔族始祖,我行我素,喜怒常。 对待自己看上眼的人物,论人、妖、仙、魔,他都是一样冷酷情。 ——现在,知道的要比其他人多一些了。 比如抱香君出身桃丘,一身桃『色』皮『毛』,爱屋及乌,也喜欢桃花娇艳粉嫩的红。 比如他既冷酷也情,除了品味点『骚』之外,总的来说还是“这人(妖)能处,真上”。 他喜欢猫,但从来做出正常的猫饭。 他讨厌狗,主要是因为幼年时遭受恶犬围攻,差点咬秃了全身上下的『毛』。 比如…… 江湖传说他“杀人看心情”“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其实没那么夸张。 他恨之欲其死的,说定就像他自称的一样,只是那些“最臃肿、最贪婪的蛀虫”。 “抱歉,聂姑娘。我是是吓着你了?急从权,回头我再好好向你赔罪。” 对面那人轻笑出声,细长指尖点着眼角泪痣,宛如初时一般,姿容千般妖艳,意态限风流。 他容貌生美,打扮也隆重,原本随意散落的黑发细细盘拢编起,粉玉髓雕刻而成的花簪映着日光,比真花更添一分润泽。 就如同“大祭司”这个头衔一样,他换上了一整套充满异族风情的华丽袍服,胸口挂着层层叠叠的骨饰珠饰,衣摆逶迤曳地,桃枝刺绣搭配水红镶边,别一段阳春月的明艳妖娆。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头顶一对『毛』茸茸的尖耳朵,及身后那一团蓬松、绵软、浑圆,体积比他本人还大,一看就手上佳,很少人能拒绝的…… 粉红『色』的大『毛』尾巴。 那甜美的『色』调,饱满的外形,与其说是桃花,如说更像是水蜜桃。 “……” 这一刻,聂昭完全理解了。 为何妖狐拥颠倒众生、倾国倾城的强大魅力,一直视为红颜祸水。 这(尾巴)谁顶住啊!!! 更别提这狐狸精一边娓娓道来,一边还用大尾巴代替双手,安抚般拢着肩头,仿佛给裹了一条上好的狐狸『毛』披肩。 “我知外人如何编排我,但妖都向来伤百姓,你放心回仙界去吧。如说,就是为了让你能顺利回去,我才会多此一举。” “你的‘直播’很意思,若机会,我还想再看一次。” 狐狸『毛』披肩松软又暖,就像狐狸精的嗓音笑容一样,温柔似水地从聂昭颊边心尖上撩过。 若是换了旁人,只怕连骨头芯子都会融化成一池春水。 但聂昭是旁人。 即使置身于温柔乡里,也会改变自己钢铁般的本『性』。 “……黎公子。” 聂昭深吸一口,笔直注视着换了一身行头(可能是为了撑场面,还化了全妆)的黎幽,诚恳说道: “你放心,我们兴种族歧视那一套。即使你是人,只要我们拥共同的理想目标,你依是我们的好同志,我会对你偏。” “所说,其实你用一直隐瞒身份的。同志之,还需要计较那么多吗?” 黎幽:“……” 到了理想的回答,但没完全到。 所说,到底为什么是同志啊。 就在两人对话期,时时便穿戴粉『色』饰品的小妖飞来,向黎幽汇报工作进度: “大祭司,我们已经镇压了军营!这些混吃等死的废物,欺负人一套一套的,遇上我们根本堪一击!” “大祭司,我们攻占了粮仓!他们对农民征收重税,囤积的粮食那——么多,都堆在仓库里发霉了!大很生,说要吃几个人消消才行!” 黎幽负手而立,矜持地含笑点头:“做很好。今晚庆功宴,人倒忙着吃。” 但偶尔也谐的声音: “大祭司,我们活都干完了,什么时候结工钱呀?” “大祭司,你旁边这位妹妹是谁呀?我们听流霞君说,你在外面给人妹妹做小白脸,天天吃软饭,整个山市都看了!” “大祭司大祭司,软饭是什么呀,软饭好吃吗?今晚我们办庆功宴,能吃到这种饭吗?其实我要求,只要是吃了会吐的饭就行!” “我只要会昏倒就行!” “我只要死……” “……” 黎幽依旧面带笑容,但那层笑已经点挂住,其中隐约泛起了一点杀心: “乖。如果你们会说话,可闭上嘴安静吃饭,没人拿你们当哑巴。” “昭昭!” 与此同时,哈士奇也穿过粉『色』海洋落在聂昭身边,“你没吧?我来救你啦,我们赶紧回去吧!” 聂昭:“……” 看来就像抱香君怕狗一样,狗也很怕抱香君,一时精神度紧张,竟没认出他就是同行的养猫人。 “也好。既‘魔头’是黎公子,此地就用着我『操』心了。” 聂昭一边轻巧地跨上狗背,一边回头望向黎幽:“话说回来,个问题我很在意——” “黎公子,既大都是同志,我可『摸』你的尾巴吗?” “更进一步说,我们搞好关系后,我可把脸埋进去吗?可用来当子或者枕头吗?” 黎幽:“?” 你所说的“同志”,是指这种关系吗? 在你老,一般人会吸同志的尾巴吗? 就在此时—— “抱香君……是抱香君!” “这魔头常年镇守妖都祭坛,甚少踏足桃丘之外,怎会出现在这里?!” “这,这该如何是好?听说他曾一己之力阻挡镇星殿讨伐,上神只让我们带回神妃,从未说过……” “别唠唠叨叨了,还快上?万一让神妃逃脱,我们如何向上神交差!” 仿佛是为了给卡壳的黎幽找回场子,辰星殿众仙官及时上线,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仙器、法术、剑光如同暴雨一般倾盆而下,几乎他淹没在一片光污染之中。 “……呵。” 而,黎幽站在原地一步未动,水蜜桃似的大『毛』尾巴“唰啦”一下展开,这些仙法就好像自个儿长了眼睛,堪堪擦着他身侧掠过,连个刮痧的“刮”字都没挨着,反倒他的衣袍长发吹起,还给他镶了一圈五光十『色』的边,成了白给的五『毛』特效。 “完了?” 黎幽抬起脸来凉凉一笑,细长的狐狸眼眯起,眼珠清透明亮,底『色』是近乎于紫的深蓝,点点碎芒闪烁其,好似内蕴一片璀璨星海。 任谁都看出来,那目光冷冽刺骨,其中没半分笑意。 用聂昭的话来说,大概就是“杀过一万个人的眼神”。 但这一次,背向骑着哈士奇远去的聂昭,面对在他看来“一可杀”的蛀虫,黎幽说的是: “‘完了,我就留你们了。’——虽我想这么说,过这一次,还是你们的头颅寄放片刻吧。” “一心一意办案,若你们都死了,就人可办了吗?” 就像当日向聂昭表明心迹时一样,这可止小儿夜啼的大妖神『色』轻佻,语中带笑,笑中又重逾千钧、容置疑的真诚。 杀意与好意,都是一般真诚。 “诸位放心。今时同往日,仙界既磊落之人,我自会你们送到手上,让诸位死堂、堂、正、正。” 第25章 因果报生得该死死得活该 那一日,????同时生在仙界和凡间的变故,最后以太阴殿全面获胜而告终。 事实上,在太阴殿的援军抵达之前,????辰星殿和震洲皇室就已经溃不成军,彻底淹没在了人民战争的粉红『色』海洋里。 事后聂昭才知,????早在她下凡以前,黎幽就已经决定对震洲动手,????而且在“头马”花想容的默许之下,取魍魉山市,暗中将桃丘众妖魔送往都城,????做好了绵密周全的准备。 至于本人扮演穷书生搭乘飞舟,又在琉璃引的事件中横『插』一脚,完全是个人兴趣使然。 作为一位凶名在外的魔头,????也不能成日『摸』鱼撸猫,总要做些杀人放火之类的本职工作,比如替枉死的冤魂出气。 如果没有聂昭,????黎幽多半会在钱府与琉璃碰头,从她口中得知仙试舞弊的消息,然后动一众粉红『色』弟,????将盘踞震洲的蛀虫一(全)扫(杀)而(了)空,顺手替琉璃实现“维护考试公平”的愿望。 但这样一来,既没有审,也没有判,真相不会大白,????世人不知内幕,只会以为妖魔无故滥杀,不可救『药』。 偏生黎幽又不爱解释,????是非功过任人评说,从来没想过争取舆论高。 迄今为止,抱香君那些令人胆寒的“恶行”,多数都与这次的事件大同异。 做的太多,讲的太,以至于太阴殿未能掌握全貌,就连哈士奇也对怀有误解,以为每天要抓一个孩去煲汤。 ……不过,对犬妖格外冷酷无情是真的。如果是煲狗肉汤,倒也不无可能。 毕竟差点失去了己的『毛』! 秃头之恨,无异于杀父之仇! 哈士奇:“阿嚏!” 总而言之,在阴差阳错之下,聂昭与黎幽就此牵上了线,对上了有些奇妙的电波,也算不打不相识。 这里的“打”,指的是“打同一个人”。 这一波混合双打效果拔群,挨打的镇国公一党遭受重创,一夜间分崩离析,从炙手可热走向天凉王破。 大树倾塌,猢狲四散。 震洲停滞百年,终于迎来了一次天翻覆的大换血。 王朝建立以来,政变之事屡见不鲜,镇国公倾覆以后,有虎视眈眈的对家补上空缺。 而这些“对家”,正是镇国公掌权时饱受打压,不得出头的仁人志士。 聂昭和黎幽来之前,们一边忍辱负重、委曲求全,一边暗中筹划,聚集了一批甘愿舍生取义的同仁,准备与镇国公拼个鱼死网破。 如今网破了,鱼还不用死,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们对聂昭千恩万谢,不待言。 聂昭趁热打铁,大胆创,召集众人彻夜讨论,提出广开言路、兴建学府、选举成立震洲人民代表大会…… 虽然凡间有不人觉得惊世骇俗,但太阴殿暂时接管了震洲,在阮轻罗的大力支持下,这片土终究还是步履蹒跚走上了变革之路。 半月后,政权举行公审,在震洲百姓的见证之下,镇国公父及其一干党羽被判枭首示众。 行刑之日万人空巷,为了满足广大群众的迫切需求,各还开通了临时实况转播。 对凡间刑狱之事,阮轻罗只有一条指示: “依律办事,该杀便杀,不必与我谈什‘法不责众’。若有一千人枉法,便杀一千人;有一万人枉法,便杀一万人。三条腿的□□难找,两条腿又想往上走的人,我看满天下都是,还怕杀完了没人顶上吗?” 在秦筝的故乡善州城,鱼肉乡里、煊赫一时的城主一家也被就正法,只可惜赶上了杀头的滚滚大『潮』,死得无人问津,连臭鸡蛋都没吃上几个。 未来的震洲,想必再也不会有女孩被当街拖走成婚,也不会有命如草芥的仆役被弃置荒野了。 在这世间,本就不该有任何人是草芥。 再后来,随着震洲改革推进,聂昭孤军深入、对质皇城的事迹被公之于众,她“匡扶正义”“惩恶锄『奸』”的美名很快在民间传扬开来。 又为哈士奇喊了一声“昭昭”,听上去响亮又顺口,此在传闻中,她的形象逐渐演变成了“人美心善的仙女昭昭”…… 聂昭:“阿嚏!”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 震洲事变以后,聂昭了一趟仙界,第一次面对面见阮轻罗。 她钦佩阮轻罗的气魄与风采,阮轻罗看好她的心志和手腕,两人一拍即合,敲定了未来数百年的合作系。 不过,聂昭没打算再走一次后门。与阮轻罗面谈之后,她们约定了为期一年的“试用期”。 “解决震洲舞弊一案,就算是我的入职考试。您再给我一年时间,看我能不能做出几分成绩,然后决定要不要留用我。如何?” “好。” 聂昭问得坦然,阮轻罗答得爽快,“你既有这份用心,不妨放手一试。这偌大凡间,茫茫人海,必定还有需要你解决的沉冤。” 聂昭躬身一礼:“多谢仙君。” 她停顿片刻,又忍不住:“仙君,恕我冒昧。我与您素昧平生,也没什过人的本领,为何您会鼎力相助?仙界广大,想必有志之士众多,不缺我一个外行。” “你说错了两点。” 阮轻罗莞然而笑,竖起一根纤纤玉指,在聂昭前轻轻摇了摇,“第一,我认为你颇有过人之处。第二,在如今的仙界,最缺的便是有志之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理由。” 她的语气温柔恬淡,目光仿佛越过聂昭的身影,穿透万里重云,投落时光长河的彼岸。 “千年前,震洲也曾如今日一般,『奸』佞当,魑魅横行。们在各建立‘慈幼庄’,收养天下孤儿,实则以那些幼儿为『药』引,妄图炼制传说中的仙『药』。” “当年有对贫贱夫妻,为了给幼挣一个前程,全家节衣缩食,从牙缝里挤出钱来供读书。最后,们实在穷得揭不开锅,便将长女遗弃街头,让慈幼庄捡走收养。” “长女很快便现庄中异样,决定带着其孩一同逃跑。她趁夜潜入丹房,点了一把火,将那些灵『药』、丹炉,连同几个熟睡的看守一起,炸了个灰飞烟灭。” “后来,她隐姓埋名逃离震洲,拜入仙门学艺,百年后修炼有成,接任掌门之位。其后又经三百载,得飞升,应烛幽上邀请,入太阴殿仙官之列。” 说这里,她弯起睛向聂昭一笑。 这“温柔恬淡”的仙姑,一笑间似有千山烽火、万里硝烟,仿佛慈眉善目的像睁了,美得惊心动魄。 “我上任以后,第一个查处的便是震洲。只可惜力有未逮,在几位同的上相继陨落后,不得不韬光养晦、避其锋芒,方才让清玄坐大至此。你会有今日一劫,算起来也是我的过错。” “……” 聂昭冷不防听了一段《我的前半生》,一方面惊讶于阮轻罗的坎坷遭遇,另一方面也感佩于她的勇敢和果决。 在各意义上,她都该叫阮轻罗一声“前辈”。 她将这故事细细咀嚼几遍,真诚赞叹:“仙君年英雄,聂昭佩服。” 阮轻罗摇头:“无非是走投无路,绝处逢生罢了。正如此,我很喜欢你那句‘苦命人救助苦命人,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擅作主张,将烛幽上的天罚锁托付给你,也是看重你这份心意。” “哪里。与您相比,我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话说这份上,就算聂昭再迟钝,也能明白阮轻罗的良苦用心。 她一直都在寻找,“和己一样的人”。 敢于以卵击石,在夤夜中点燃一团烈火,将旧世界炸个灰飞烟灭的人。 聂昭尤其受她青,大概是为这一路火花带闪电,炸得格外好听吧。 “我……” 聂昭心中百感交集,良久没有言语,最终再次低下头去,朝向她深深、深深鞠了一躬。 “阮仙君,我替天下人多谢你。” “不必。” 阮轻罗淡淡,“为天立心,为生民立命,都是我应该做的。” 聂昭:“……” 好家伙,原来你也是同志。 现在我们有三个同志,是不是可以在这个世界成立党支部了? “对了,阮仙君。我还有一个问题。” 聂昭走出几步,又好像想起什似的,若有所思过头来。 “‘天罚锁’究竟是何方器,竟有如此威力,能与修为远胜于我的仙抗衡?” “……” 对此,阮轻罗没有答。 她只是微微一笑,用纤白的食指抵住了唇。 “若有一日,烛幽上醒来,你再亲去请教吧。”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说完太阴殿,再来说说辰星殿。 从雪橇三傻口中,聂昭得知了清玄上的下场。 太阴殿将血案一桩桩、一件件摊开以后,凡间人心动『荡』,沸反盈天,大有“不给个说法就弃仙投魔”的架势。 阮轻罗乘胜追击,再三请命,以舆论监督倒『逼』司法改革,『逼』着天帝不得不收了“和稀泥大法”的通,下令将金仙君一党永去仙籍,又褫夺了清玄辰星殿掌事一职,将们一同送入堕仙崖思过。 堕仙崖,就是这个世界的聂昭尽的方。 据说其中内藏天雷火,寻常仙官一旦踏入就会当场毙命,名为“思过”,实为“上天向佛祖思过”。 至于毙命以后,有仙界也干涉不了的“轮之井”裁夺,让们的魂在凡间历尽磋磨,直至灰飞烟灭。 上勉强能保住一线元,但感受就跟全『裸』泡岩浆差不多,全身经脉血肉都会被一层层烤焦、再一层层长好,如是重复几千万次,是个名副其实的“物理火葬场”。 据说天帝的原话是: “清玄是族后裔,无论如何,本君至要保一条『性』命。为了给百姓一个交代,保仙界一世太平,这点苦应该受得住…………吧?” 吧? 阮轻罗:“呵呵,帝君。瞧您说的,把大家伙儿都逗笑了。” 若熬得住,还会沦落今天这一步? 今天以后,大家伙儿大概就再也看不见清玄上了。 除此之外,清玄这桩一厢情愿的“婚事”,不仅凉得不能再凉,还成了三界着名笑柄,活跃在最看不起的凡人和妖魔鬼怪口中,为群众增添了许多欢声笑语。 至在最后,为别人派上了一点用场。 “这一次,多亏了阮仙君。” 聂昭向暮雪尘感慨,“若有机会,我也想像她一样,亲手把清玄打得满『乱』爬。” 暮雪尘:“嗯。” 哈士奇恨铁不成钢戳脊椎:“嗯什嗯!这时候就要说‘我帮你打’!这样昭昭才会开心!” 暮雪尘:“?” 哈士奇:“‘?’什‘?’!你知不知,问题非常严重!咱们再不争点气,昭昭就要被粉红『色』的老狐狸拐走了!” 暮雪尘:“!” 哈士奇:“……” 带不动,没救了,埋了吧。 聂昭又:“对了,正式上班之前,我还要一趟凡间——” 哈士奇:“你看看!她的魂儿都被那条老狐狸勾走了!阿尘,你得给↑劲↓儿啊!” 聂昭:“——去看看秦姑娘。她如今已进了南天书院,学官从上下都换了一批,想来应该另有一番气象。” 哈士奇:“?” 愣怔:“等一下,你不是要去见……” “你们几个,站住!” 哈士奇还没来得及琢磨明白,就看见一个有几分熟的仙匆匆赶来,炮仗似的往聂昭面前一戳,用鼻孔瞪着她: “喂!清玄上要见你,你跟我来一趟。” 聂昭:“……” 她很想一句“第一,我不叫喂”,但考虑对方不懂梗,还是艰难克制住了。 这仙她也认得,就是她被清玄上囚禁那段时日,天天在她耳边念叨“天大的福气”那位。 如今清玄即将被打入堕仙崖,也不知这相伴左右的大好福气,她还要不要呢? 要也轮不她,为随着清玄倒台,破格点的仙官仙侍都要被遣送凡间,从头开始修炼了。 “我?” 聂昭有点好笑指向己,重复,“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除了你还有谁!” 仙不耐烦,“你快跟我走,上还在等着呢!的时间不多了!” 聂昭双脚好像生了根,钉在上一动不动:“哦,可不是应该在堕仙崖吗?越狱了?还是想隔着铁窗对我喊,‘等我出来,就把你们都杀了’?” 仙俏脸一翻:“你——” “你礼貌吗?” 聂昭抢先一步打断她,“清醒一点妹妹,你们家上是个『骚』扰犯,我是个无辜遭罪的受害人。哪怕是装也好,在我面前,你们不该表现得加谦卑、愧疚、良心不安一些吗?乖,我给你一次重组织语言的机会。” 仙气得跺脚:“聂昭,搞清楚己的身份!不过是在太阴殿做了仙官,上也是你能嘲……” 聂昭:“那可不?我踏实做人我高贵,馋我身下贱。你走出辰星殿问问,看天下人是不是都认这个理——哦不好意思,我忘了,你们已经连人带铺盖一起滚出去了。如今在哪间大牢下榻啊?头我给你们寄对联,就写‘五行缺德,养你不如养狗;命里欠揍,观你就像观猴’。横批整个双面的,正面写‘生得该死’,背面写‘死得活该’。” 暮雪尘:“……” (觉得己应该开口帮腔,但完全没有『插』话的机会) 哈士奇:“……” (觉得己应该提醒暮雪尘开口帮腔,但现这样只会帮倒忙,所以还是算了) 第26章 火葬场这是我给你打的钛合金焚化炉 令人意外的是,????聂昭一口气骂了个爽之后,不仅有拂袖去,还跟随小仙子的背影,????来到了改天换日后的辰星殿。 她有理有据地解释道:“再怎么说,这也是我亲手炸掉的地方。作为‘回头看’工作的一环,????我得来巡视一番,看他们能不能重建出个人样。” “放心吧昭昭。” 哈士奇一溜小跑在前头领路,????时不时回头来解说,“帝君经决定,暂时让东曦神女接管辰星殿,????再安排位得力的仙君辅佐,人选由各殿共推荐。” “镇星殿的承光上神辈分高、脾气大,且向来偏袒清玄,????要让他闭嘴,这是最好的办法。不,神女一旦掌权,????就不会再任由他摆布了。” 东曦神女『性』情柔弱,心地却极好,且谦虚向学,????太阴殿一向乐意照看她,更乐意支持她反抗她爸爸。 小神女头一次独当一面,心中既雀跃又忐忑,在太阴殿鼓励下,最终还是期待和喜悦占了上风,????满心想在新岗位大展身手,和前辈们一起发光发热。 相比之下,即将被扫地出门的清玄上神,????就有这么好的心情了。 堕仙崖是个什么鬼地方,岩浆泡澡是个什么丧心病狂的酷刑,他吃猪肉也猪跑,心里总归有那么点ac数。 要知道,清玄在仙界享福数千年,历劫时吃的苦还聂昭一年吃的多,哪里受得了这种罪? 因此直到在,他仍然以“收拾行装,整理内务”为名,死猪不怕开水烫地赖在辰星殿,盼望天帝回心转意,饶他这一回。 脸皮之厚,令人叹为观止。 聂昭当然不会让他得逞,带三傻风风火火赶往辰星殿,扬手挥出天罚锁,在大门上“哐”地凿出个洞来。 “清玄!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哪!!” 光拆门还不够,她还堵在殿门口高声喊话: “别躲在里边不出声,我知道你占别人家!你不是说行李太多,两三日收拾不完吗?我帮你呀!指哪拆哪,连拆带砸,包你一个时辰轻松搬家!” 清玄:“…………” 番刺激之下,他再也控制不住濒临崩溃的情绪,大步踏出殿外,直奔斜倚一根门柱看热闹的聂昭,上手就是一个柱咚。 “昭儿,你为何如此待我?” 他一手撑冰冷的柱石,眼尾猩红,嗓音沙哑,苍面孔上透山雨欲来的阴鸷。 他的双腿和嗓音一样微微发颤,主要是因为被阮轻罗敲碎的膝盖骨还在疼,疼得像得了二年风湿。 “是我不好,不该强迫于你,让你受了许多委屈。” 为了劝说聂昭回心转意,清玄搜索枯肠,绞尽脑汁,说出了原身一辈子都机会到的软话,“但我只是太爱你了,昭儿,你莫要我置气,我今后定会……” “……” 聂昭面无表情地转头,朝他撑在自己脑袋边的胳膊瞥了一眼,像在看一个砧板上的猪蹄。 然后,她抡起天罚锁,毫不犹豫地向他节处砸了下去。 “嘎啊———————?!!” 清玄冷不防遭此痛击,一个绷住,发出了和霸道总裁完全不搭调的声音。 “嘶……你,你做什么?!昭儿,你怎会变得如此野蛮!!” “什么。” 聂昭轻描淡写道,“我这人爱读,在中读到这种情节的时候,一直都很想砸断男主角的胳膊。机会难得,一不小心就动手了。” “你别说,还真是挺爽的。” 离开太阴殿之前,她还特意请阮轻罗向天罚锁中注入了一部分灵力,以备不时之需,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清玄:“???” “昭儿,你……你真的变了。” 他缓缓抬起完好的那条胳膊,掌心抵住胸口,用一种自以为深情款款、实际上好像被踢到蛋的眼神注视聂昭,痛心疾首地控诉道: “我不信,从前你不是这样的!你可还记得,当年我们……” 聂昭翻个眼:“不记得,不心,不太熟。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我是不会去堕仙崖探监的,你最好有屁快放,我也好一口气骂完。” 清玄:“……” ——37度的喉咙,怎么能吐出如此冰冷的话语? 他那沉痛、悲伤、支离破碎的表情,泛点点泪光的眼波(主要是疼的),仿佛在向聂昭如此倾诉。 聂昭不仅有丝毫怜悯之情,还嫌弃他站得太近有碍观瞻,一闪身退开丈远,故意扯嗓门向他喊话: “对了,我刚才忘了说了。我来此之前知会了太阴殿,打算多叫上个兄弟帮你搬家,保管你今晚就泡上岩浆浴,一刻钟都不耽搁。” “好歹我也做你的大冤种,如今你要收拾包袱蹲大牢,于情于理,我都该送上最后一程。怎么样,够意思吧?” 清玄:“…………” 他很想破罐破摔地大喊一声“你给我滚”,但内心始终有一缕对旧日光景的眷恋徘徊不去,如丝线般嵌入五脏六腑,绞得他心肝脾肺肾都一抽一抽地疼。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他好端端地日子,美滋滋地谈恋爱,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清玄抬头望向聂昭冷酷陌生的面容,强忍膝盖和手肘钻心的疼痛,怀最后一线希望颤声道: “昭儿,你能不能随我去一个地方?” …… 清玄带聂昭前往的地点,乃是位于太殿附近的一处幻境。 此地名为“蜃景”,据说是长庚上神亲自开发,可以完美还原记忆中的风景,还能提供沉浸式角『色』扮演服务,堪称仙界特『色』vr,是繁忙工作之余放松解压的大好福地。 聂昭本想一口回绝,暮雪尘和雪橇三傻你一言我语地解说后,心头灵光一闪,反客为主道: “清玄上神,我可以随你进入蜃景。” “但此相对,你也要进一趟我布置的幻境,内容、角『色』都由我来决定。我只有一个要求——无论看到什么,你都必须坚持到底,不能中途退出。” 清玄急于挽回逝去的爱情,忙不迭地满口答应:“好,任何幻境我都接受。昭儿,无论你让我看什么,我对你的心意都不会动摇。” 聂昭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抬手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吧。” 不出所料地,清玄向聂昭展示的幻境就是他下凡渡劫期,原身共度的“美好时光”。 比如—— 他扮演的落难皇子倒在路边,被心地善良的原身救起,每日端茶送饭、换『药』包扎,将他照料得无微不至。 又比如—— 他给原身亮了手稀松剑术,引得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惊叹不,满心满眼都是对“大侠”的崇拜。 再比如—— 他带原身去郊外春游踏青,她一起放集市上文钱买来的风筝,摘下一朵开得正艳的红花戴在她耳畔,对她说“丫头,你就像花儿一样美”,换来她面红耳赤,双手奉上一片纯洁、真挚、不染纤尘的少女芳心。 聂昭:道理我都懂,但你摘的怎么是朵罂粟花啊? 清玄用一朵罂粟打动了这个世界的“聂昭”,这段仙凡情缘也一如罂粟,令情窦初开的少女深陷其中,难以自拔。直到从美梦中醒来,她才发自己早一无所有,不知不觉葬送了本该平安喜乐的一生。 “昭儿,你……你觉得如何?可都回想起来了?” 清玄心知自己毫无退路,在编织幻境上使出了浑身解数,比以往任何一次工作都要认真,各种特效、滤镜、画外音不要命地往上堆,回忆中布满了铺天盖地的粉红泡泡,恨不得将聂昭按在里头腌成个恋爱脑。 然他一通『操』作猛如虎,回头一看聂昭—— “雪尘,我看幻境里这片草地不错,要不要在这里烤红薯?” “好。我来烤。” “那我们来收集落叶!阿尘手艺可棒了,虽然这里是幻境,但味觉享受也是一样的!” 清玄:“???” ——不是,我拼了命编织我们爱的回忆,你怎么把兄弟和狗都带进来了? ——在你眼中,我就是个自作多情的二百五,只配回家种红薯吗? 聂昭:你好,是的呢! “演完了?演完了就换我。” 她一边拉暮雪尘和三傻烤红薯,一边转向失魂落魄的清玄,勉强赏了他分之一的余光。 “这幻境被我承包了,你出去单独开个房,我会提前给你设置好角『色』和情节,你只管进去体验就好。” “……好。我去便是。” 清玄一心沉浸在失恋的酸楚之中,有将聂昭口中的“幻境”放在心上,只是机械地依言照办。 在他看来,一个刚成仙的年轻姑娘,还能搞出什么龙潭虎『穴』不成? 最多也就是让他扮演“聂昭”的角『色』,回顾她的人生,亲身体验一遍她遭受的磨难痛楚罢了。 只要他咬咬牙挺去,说不定就能让她消气,反来在天帝面前为他求情。 清玄至今仍然怀抱一丝侥幸心理,嘴上还在垂死挣扎:“昭儿,我想……” “呃?!” 就在下一秒,一阵强骨折千百倍的剧痛从腹部传来,令他瞬四肢麻木,哑然失声,捂高高隆起的小腹蹲下身去。 ……等一下。 隆起的,小腹? “我……我是……” 在一波高一波、一浪强一浪的激烈疼痛中,清玄浑身颤抖瑟缩成一团,透因泪水和冷汗模糊的视野,惊慌失措地低头望去。 他有猜错,聂昭的确让他变成了一个女人。 但他有变成“聂昭”,是变成了…… “……谁?” 这个女人,他根本就不认识啊! 女人身穿破旧的粗布衣衫,灰扑扑的补丁打了一层又一层,双手布满茧和皲裂的伤口,独自枯坐在一家徒四壁的茅草房里。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个穷困潦倒、在黄土地里讨生活的村『妇』,根本不可能仙界扯上半点系。 这村『妇』究竟是谁,他有何干系,为什么他要在这里体验她分娩前的阵痛? “昭……你这是……什么意思……” “清玄上神,你大概不知道吧。” 聂昭一边有样学样,跟暮雪尘一起用小树棍扒拉火堆,一边面不改『色』地开口道。 “在你治下的震洲,金家只手遮天,横征暴敛,苛捐杂税一层一层压下去,结就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镇国公价值千金的‘生子秘方’喝了一帖又一帖,村里付不起诊金的孕『妇』只能天由命,闹不好就是一尸两命。缺衣少食、贫病交加之下,许多幼儿不足岁便会夭折。” “也有人奋起一搏,拼一腔热血进京敲天鼓、告御状。运气好的被铁蹄踩断了腿,运气差的不知被埋在哪个坟堆。” “我……我有想……” 清玄只觉整个人都被生生撕扯成两半,拼命蠕动干裂发的嘴唇,枯涸的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看震洲繁华富庶,以为一切安好,便放手交给金仙君……是我疏忽,我有错,这些我都认……求求你……” 他再也支撑不住颤栗的身体,只能无力瘫倒在冷冰冰、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像条脱水的鱼一样开合嘴唇。 他想逃离蜃景,但创造幻境的长庚上神修为在他之上,这座大阵足以拘束他的神魂。 他想掩住耳朵,但聂昭尖锐冷漠的声音就像一把钢钉,不由分说刺入他颤抖的脑髓。 “清玄上神,这些凡人给你磕头、求你救命的时候,你都在做些什么呢?” 随聂昭话音落地,阵痛戛然止。 清玄还来得及喘口气,就只场景骤然变换,沸然人声灌入耳鼓,明亮刺眼的天光从头顶倾注下来。 他风尘仆仆地站在都城街头,脚上一双草鞋磨穿了底,不知多久洗的头发打了结,浸透了炎炎烈日晒出来的汗水,一绺一绺油腻腻的粘在脸上。 这一次的他,赫然是个冒险进京,拦在宫廷车驾前大声疾呼的小伙子。 他面前是高高在上的权臣,凶神恶煞的官兵,还有四匹膘肥体壮、一看就比他身家『性』命还金贵的骏马,马蹄高高扬起—— “啊————!!!” “哦,对了。” 在清玄的痛呼声中,聂昭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他们求救的时候,你在看星星看月亮,你在摘花追求小姑娘,你在给自己准备一场举世无双的婚礼。远方的哭声太轻了,传不进你的尊耳。” “你猜猜看,在你这段不事生产、毫无建树,简单来说就是浪费公共资源的‘情劫’里,究竟有多少人和琉璃一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死得悄无声息?” 聂昭扒拉开狗子们高高堆起的落叶,刨出个热腾腾、香喷喷的烤红薯来,捧在手里慢条斯理地剥开,就像一层一层剥开清玄那张光鲜亮丽的人皮。 “你不知道也系,我知道就行。” “从在开始,我会让你亲身体验他们每一个人的经历,和他们一样被践踏、被欺凌、被屠戮。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理解自己罪行的重量。” “至于幻境的持续时嘛,按照一个人三年来算,大概也就万年吧。有点长,你忍一下。” “…………” 面对这条从未设想的道路,不仅清玄如遭雷击,雪橇三傻也目瞪口呆,齐刷刷地张大了狗嘴。 阿拉斯加:“我——” 随即他想起自己在修闭口禅,在两个弟弟犀利的眼神之下,立马又把狗嘴给闭上了。 暮雪尘的表情有变化,因为他本来就很呆。 他心中莫名感觉畅快,又不知这畅快从何来,只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便打定主意至少不添『乱』,一心一意给聂昭剥红薯。 幻境中岁月静好,阳光明亮,风也温柔。 唯有清玄高高低低、抑扬顿挫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成为了一曲别具一格的背景音乐。 百年后—— 准确来说,在清玄眼中是百年后,但在聂昭和暮雪尘眼中,只是共享一餐烤红薯的时。 “求你……让我,去堕仙崖……” 这是清玄今生向聂昭道出的最后一句话。 其中蕴含的痛苦绝望实在太深沉,令聂昭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不行。这才哪到哪啊,都是你的福报,你就慢慢受吧。” 笑以后,她伸手将面前金灿灿的落叶拢到一处,堆成一个坟墓似的小土包,然后“啪”地双手合。 暮雪尘和雪橇三傻不理解她的古怪举动,但他们经达成共识“聂昭做什么都是对的”,因此只是默不作声地旁观,对她的一举一动行注目礼。 “……” 在原身记忆中曾经有的明媚阳光里,聂昭合上眼睛。 ——我不敢说这样就算是“为你们报仇”。 ——但是,我经做了自己所能做的,让作恶、纵恶得到应有的报应。 ——愿你们从此远离凄风苦雨,来世降生在更好的人,平安喜乐,福寿绵长。 至于“更好的人”从何来…… 聂昭睁开双眼,掸了掸粘在衣裙上的草叶,撑膝盖慢慢站起身来。 蜃景中寂静无声,回忆的主人一个含恨终,另一个被她亲手推入焚化炉,这段仙凡虐恋故事经走到了尾声。 接下来,她该去寻找下一个故事,下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了。 “哎。革命尚未成功,志仍须努力啊。” 第27章 好前程愿共饮一杯,狗不得入内…… 亲手将清玄推入火葬场后,??聂昭了却了一桩心事,便和暮雪尘一道前往凡间,回了熟悉的震洲都城。 暮雪尘嘴上不说,??但周身都萦绕着快活的气息。 一趟故地重游,凡间局势渐趋稳定,??百姓无不为镇国公的倒台欢欣鼓舞,家家户户喜气洋洋。 两人肩立在云端俯瞰,??只城中张灯结彩,火树银花,一派升平景象。 “样就好。” 聂昭面『露』欣慰之『色』,??却未此放松心神,“扳倒一个镇国公,推翻一个傀儡皇帝,??保百姓几十年太平。不过,后的事就难说了。” 暮雪尘半懂不懂地听着,先是“嗯”了一声,??然后又皱着眉慢慢道:“那么,要怎么办?” “简单啊。” 聂昭弯了一下眼角,满脸都洋溢着理想主义的光辉,??“只要没有皇帝,让百姓家作主就好了。” 暮雪尘:“?” 他努力思索的模样着实爱,聂昭忍不住伸出手去,『揉』了一把他乌黑顺滑的头发。 “现在你能还不明白。不过总有一,我会让你亲眼看看,??那是怎样一番光景。” 暮雪尘:“……我,比你大。” 聂昭:“啊,抱歉——” 暮雪尘:“但是,??我不讨厌样。听你说话,觉很像我过世的母亲,虽然我没有过。” 哈士奇:“前一句说得挺好,后一句是啥啊?!” …… “聂姑娘!暮大哥!” 在他们与秦筝约定的碰头地点,数日未的少女神采飞扬,像只出了笼的飞鸟,隔着老远就向他们挥手道: “多日不,两位一切好?” 震洲舞弊之事曝光后,一切都各归其位,正是“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明报应”。 镇国公一家人头落地,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也被逐一拔起,依律定罪量刑。 该革职的革职,该革脑袋的革脑袋。 秦筝历经波折,终于取回了属于自己的成绩,如愿进入南院就读。 如今,她是震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女状元,更是院中大小姐妹的偶像,日子过得如鱼得水,再也不用如昔日一般担惊受怕。 秦家与她,早已是云泥之别。 至于琉璃,或许是为了履和聂昭的约定,她放回了所有掳走盘问的考生,未损伤他们毫发。 头来,除了与她仇深似海的钱家之外,她没有杀害任何一个人。 然,些考生中也有人不学无术,企图贿赂之举,后来都进大牢和镇国公一党作伴了。 自那后,琉璃迟迟没有投胎,一直徘徊在秦筝身边,陪着她读上课,看着她『吟』诗抚琴,满身的杀气和戾气一点点淡去,几乎不像个厉鬼了。 秦筝也不怕位“鬼姐姐”,待她如待寻常亲友一般,两人时常交流课业,度过了一段亲密无间的好时光。 “姐姐懂得多了!” 秦筝兴致勃勃地拉着聂昭,小鸟一样说个不停,“我不熟悉的典故,不了解的逸闻,她都能说得上来。除了嬷嬷,我还是第一次样博学的人。” 说里,她又有些沮丧:“倘若姐姐还活着,该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只惜……” 聂昭安慰道:“正如此,你才要加倍刻苦努力。来日你成为仙官,为下人主持公道,世上便不会再有下一个琉璃。” “就像聂姑娘一样吗?” 秦筝抬起脸来,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亮。 聂昭笑道:“就像阮仙君一样。我还差得远呢。” 秦筝受她鼓舞,大大振奋了一番精神,又接着道:“对了,能否请你帮我找个人?嬷嬷前些时日说要回乡探亲,至今没有消息,我担心她遇上了什么变故……” “个不难,包在我身上。” 聂昭一口答应,“我常听你提起位嬷嬷,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筝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眼中浮现几怀念之『色』: “嬷嬷她……是位端庄持重的老『妇』人,不太喜欢与人说话,待我却很和蔼。谈起学问,她总是严谨、自信又从容,不卑不亢,不骄不馁。不知有多少次,都是她抚平了我心中的恐慌。” “爹娘不肯让那些夫子提点我,从小大,都是嬷嬷瞒着他们,手把手教我读。也是她告诉我,不自怨自艾,唯有奋发进取,才能将命数掌握在自己手中……” 聂昭正听得入神,忽然迎面撞上一道人影,下意识地让开几步。 那人却不依不饶,一把扯住她道:“别走!” “嗯?” 聂昭扭头看去,只对方是个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面『色』是浓妆都遮掩不住的憔悴,却将下颌抬得很,强撑着门贵『妇』的雍容气度。 在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浓眉大眼、细皮嫩肉的小男孩,一个七八岁模样,另一个约莫十岁出头。 三人穿着半新不旧的春衫,每一道褶皱都被仔细熨烫抚平,却始终难掩陈迹,好像一张青春不再的脸。 尤其是那『妇』人,发量不算大,发髻却梳得很,端端正正『插』着一支鎏金黄铜步摇,在灯火映照下明晃晃地闪光,一看就是家道中落,捉襟肘地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娘……?” 秦筝停下脚步,目光中只有警惕戒备,丝毫没有与亲人重逢的欣喜,“你来做什么?” 那『妇』人脂粉下的面皮微微一抽,精心画过的双眉立起,带出几尖酸刻薄的凶相来。 她疾步上前,紧盯着秦筝道:“好,好啊。你不孝女,翅膀硬了,就连自己的爹娘兄弟都不认了?” 秦筝一言不发,她又红着眼抬嗓门: “你知道,你父亲和兄长都下了狱,很快就要被流放去离洲了!那种蛮荒之地,人烟稀少、妖兽横,他们怎么受得了?全家人都盼着你为他们说情,你却不闻不问,连家也不回了,是要与秦家断绝关系吗?” 聂昭一听,差点没场笑出声来。 还有种好事? 她暮雪尘有心上前,连忙一把将他拦住,压低声音道:“我们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此事还须秦姑娘亲手了断,你且看着。” “娘,女只有一句话问您。” 面对母亲声泪俱下的质问,秦筝语气平淡,神『色』泰然,如同一尊安详沉静的白玉佛像。 “父亲和大哥与镇国公勾结,将我的试卷出卖给他们,又为了封我的口,企图『逼』迫我嫁给周韬。些事情,您都知道吗?” “……” 秦母一时有些心虚,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能有错不成?” “你爹说得对,你一个女家,读那么多做什么?还不如给兄弟谋个好前程,往后他们登上位,你做个享清福的正房娘子,既有夫君宠着,又有娘家兄弟帮衬,不就是神仙一般的好日子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聂昭心想,在封建时背景下,或许的确就是“神仙一般的好日子”了。 至于为何秦筝不甘心、不愿意,大概也没什么旁的原,就为【她是个人】吧。 但凡是人,落在不如意的境地里,又意识了种不如意,总是要不顾一切往上走的。 “娘,我不明白。” 秦筝低垂着眼睫,嗓音轻柔而笃定,“我想了很久,很多,却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为何我要给兄弟谋一个好前程,却不能为自己去谋、去争呢?” 秦母微微一怔,眼神游移:“……血浓于水,兄弟姐妹之间,本就该互帮互助……” 秦筝苦笑道:“我赠他们一腔热血,他们还我一把屠刀,就是娘眼中的‘互帮互助’?既然如此,您不妨早些告诉我,你们养我只养一头待宰的猪羊,也好过让我白白期待,错将屠夫作亲人。” “放肆!” 秦母气得浑身发抖,尖尖的指甲几乎戳秦筝脸上,“我是你娘,你敢样与我说话?院是怎么教你的?你等着,待我夫子,定要与他们理论……” “理论?” 聂昭在一旁忍俊不禁,“看夫人如今处境,怕是进不了院的门吧?” “你还有脸说!” 秦母被戳中痛处,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要不是你们,秦家怎会被抄没家产,祖宗基业毁于一旦……” 聂昭:“哈哈!” 秦母:“……” 聂昭:“对不起,我不该笑,是不是?但我也没办法,人是我打的,你在我面前哭诉他们被打得有多惨,我实在很难不笑。” 秦母:“………………” 一哭二闹都徒劳无功,她只能使出最后一招杀手锏,转向秦筝发狠道: “你不救你父亲和大哥,但你身为长姊,必须收养两个弟弟,带他们一道飞升。” 她自为握住秦筝把柄,越说越是得意: “你不是想成仙吗?你若不答应,我就一头碰死在里,让下人都知道,你秦筝是个『逼』死母亲的——” 就在时,忽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唤道:“秦夫人,秦夫人。” “什么事?” 秦母冷不防被人打断表演,没好气地回过头去,“没看我正在教训女——” 她身后那人是个女郎,闻言轻笑一声,幽幽道: “你说的‘一头碰死’,是指样吗?” 女郎缓缓抬起头来,拨开披覆在额前的黑发。 隐藏在那头长发后的,赫然正是一张鲜血淋漓、皮焦肉烂,半面都是森森白骨的凄惨面孔。 “秦夫人,你好呀。” 琉璃眯缝起没有眼球的双眼,牵动着牙床外『露』的脸颊,向秦母绽放开一个千疮百孔的微笑。 秦母:“————” “啊——啊啊————” “有鬼啊啊啊啊啊————————!!!!!” …… 就样,秦筝与原生家庭之间的孽缘,在母亲和弟弟们刺破际的惨叫、落荒而逃的背影中,断了个干干净净。 直一家子蚂蝗精跑得不踪影,聂昭才发现暮雪尘一直紧紧攥着她衣袖,身板挺直,神情僵硬,双眼怔怔凝视着虚空。 聂昭:“……雪尘?你该不会是害怕女鬼吧?” 暮雪尘:“不是。” 聂昭:“那个,你不用勉强。我已经过怕狗的魔头,就算你是个怕鬼的仙官,我也不会笑话你的。” 暮雪尘:“不是。真的不是。” 情急之下,他使出全身的力气加快语速:“从刚才开始,那个‘怕狗的魔头’,就一直在酒楼上看着你。我只是在防备他。” 聂昭:“???” 她猛然回头,只身着红罗衫、头戴桃花簪的俊美青年,正似笑非笑地斜倚在酒楼窗口,遥遥向她举杯。 “聂姑娘,别来无恙。要上来共饮一杯吗?对了,狗不得入内。” “聂姑娘,你就听他一回吧!” 还没等他说下去,白猫小桃红就从他头顶冒出来,给他戴上了一顶既不威风、也不风流,但看着还是十亲切爱的『毛』绒帽。 “前日庆功宴上,有几个兄弟喊上了熟识的犬妖朋友,把他吓得不轻,都把酱油成酒喝下去了!” 第28章 自凌云(卷一完)如没有炬火,我便是…… “聂姑娘,??请。” “黎公子客气。” 聂昭从黎幽手中接过茶盏,礼貌地一点头,“头一回知道,??妖魔也有这般雅兴。坊间传言,果然多有不实之处。” “可不是吗?” 黎幽不为意,??依旧得温文尔雅,宛如一幅毫无瑕疵的美人图,??“仙界和人间,对们都有诸多误解。若有机会,还望聂姑娘代为澄清一二。” 聂昭摆手道:“别埋汰了。你若真有心澄清,??‘抱香君’还会被传成一个无法无天的杀人魔?看你啊,是不想讨别人喜欢。” “……” 听见这句大实话,黎幽眉峰跳了一跳,??方才还像图画一的容瞬间鲜活来,“姑娘通透。” 聂昭也不谦虚:“那是,这孩子小聪明。” …… 他们此刻相对而坐的所在,??已经不是方才相遇的酒家,而是临近湖边的一座宽敞『露』台。 这湖也不是寻常的湖,形似一轮满月,??周围是热闹的十里长街,一座极大、极富丽的舞台如同一朵水莲,在夜幕下的湖心盈盈盛开,映着辉煌的万家灯火。 湖上有豪华的层画舫,也有轻灵小巧的扁舟,??两两结伴而来,星子一散落在漆黑的湖水里,船头之人或饮酒、或抚琴,??与湖岸边的街景遥相呼应。 舞台上锣鼓喧天,靠旗与水袖齐飞,油彩共锦衣一『色』,正在上演一出新编的折子戏。 “正是:天道还如寄,人心公论难违。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苍难欺也——” 据黎幽所,这出戏叫做《将军冢》,讲的是当年一位将军遭到镇国公迫害,被诬陷里通外敌,不仅客死他乡,连家人也没能逃过一劫。 “男丁斩首示众,女眷发卖为奴。其中最美貌、最有才华的一位小姐,被京中最大的烟花之地买,成了后来的花魁娘子。” 黎幽一边为聂昭夹菜,一边翕动嘴唇,讲述着让人毫无食欲的故事。 “聂姑娘,你应该猜到了吧?那位将军姓秋,他有个侄女名叫‘秋玉离’,是今日的琉璃。” “琉璃一直怀疑当年之事,却不知是何人下手,又苦无证据,只能耐心等待时机。直到镇国公倒台,其党羽为了活命相互攀扯,抢着交代罪状,这才证明了秋将军的清。” “红颜劫,将军冢。秋氏一沉冤,如今终于有了交代。” 黎幽淡淡下了结论:“这世上的事,当真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聂昭喝了一口闷茶:“这报应来得太晚,不得劲儿啊。” “确实如此。不过,今后仙界有了聂姑娘,报应大概会来得快一。” 黎幽像对菜『色』不甚满意,挑挑拣拣老半天,才挟了一小块鱼眼肉,皱着眉头放到聂昭碗里。 “震洲灵气匮乏,食材粗糙,比不得们桃丘,凑合着用吧。” 小桃红猛翻眼:“桃丘食材,可你做的不都是毒『药』吗?” 黎幽不动声『色』道:“莫要胡言。天赋绝佳,途无量,只是需要一锻炼。” “你的锻炼,需要牺牲多少只猫?” 小桃红一爪子拍在桌上,可惜肉垫太软,毫无气势可言,“阿幽,猫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做的猫饭连猪都不吃,再这下,灵猫一族也要弃你而了!” “……” 聂昭看着他们熟悉的一来一往,只觉心情所未有地放松下来,不禁出声道:“光看你们和流霞君,实在很难联想到‘凶’这个名号。” 小桃红骄傲地甩尾巴,抖了抖耳朵尖:“早过,那都是别人讹传讹。姓花的不过是个『奸』商,阿幽不过是个……咳,他想做个名扬海的大厨,可惜没成功,只能继续做大祭司、大魔头了。” 黎幽睨他一眼:“别在聂姑娘面,多不意。” 聂昭:“……” 无言对,只能尬声:“黎公子这志向,还真是……挺远大的哈。” 旁的也不敢多,唯恐客套话讲太多,黎幽信为真,当场要撸袖子给做猪食。 那事情不要啊! “对了,是不是快轮到秦姑娘了?” 秦筝和琉璃原本与他们同坐一桌,后来听这舞台没人包场,人人都能上台即兴演出,两人便久违地了玩心,搭着一艘小舟上台了。 为了照顾魔头纤细敏感的内心,雪橇傻被发另一条街撸串,桌边只剩下一个大气不出的暮雪尘。 暮雪尘(表面):(°ー°〃) 暮雪尘(内心):┗|`o′|┛ 面对传中的魔头,他实在没法像聂昭一轻松自在,右手紧握刀柄,双眼一眨不眨,仿佛随时都会一跃而,一刀从黎幽脖子上抹过,让他从魔头变成“魔|头”。 黎幽看着,也不与他为难,只向聂昭趣道:“聂姑娘,你这位小朋友凶得很,看着要吃人啊。” 聂昭闻弦歌而知雅意,配合地换了个话题:“既然传言多有不实,黎公子不妨妖魔界的故事,让们开开眼界?比如妖都、桃丘,还有灵猫一族。待正式上岗,没这么清闲了。” 小桃红抢着举爪子:“!阿幽满嘴跑马车,你可别听他『乱』讲。” “桃丘是艮洲地脉枢纽之一,灵力充盈,水草丰美,修炼比别处快上数倍,吸引了许多妖族和魔族,因此又被称为‘妖都’或‘魔都’。与息夜君和罗浮君相比,们不爱征战,大多数时候都在桃丘修炼,过着自给自足的日子。” “妖都信仰祖魔‘混沌’,百年混沌被镇星殿斩杀,群魔无首,很是萧条了一阵子。直到阿幽做了大祭司,击退镇星殿几次讨伐,着手整顿内务,妖都才重新兴盛来。所,算他发钱抠、做饭难吃、『逼』着大家一穿粉『色』,还是有不少妖魔愿意追随他。” “对了,阿幽出现之,们灵猫一族代代都是妖都祭司,是这一代的继承人。” 小桃红得意地翘尾巴,“灵猫是形似家猫的妖兽,除了长相漂亮一点之外,没什么特别的。除了长相漂亮一点之外。” 黎幽不紧不慢地在一边拆台:“灵猫雌雄一体,自生自孕,最是特别不过……” 小桃红:“你闭嘴。聂姑娘,跟你……” 聂昭:“‘雌雄一体’是什么?” 小桃红:“……” 聂昭:“‘自生自孕’是什么?” 小桃红:“……” 聂昭:“是不是那个,只要拥有了一只猫,可生出——” 小桃红:“……不会给你们生孩子的!你们死心吧!” 黎幽得双肩耸动,刚要接着拱火,忽然听见一阵悠扬的琴声从湖上飘来,接下来的话便猝不及防地断了线,不上不下卡在喉间。 他抬眼望,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滞,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恍惚。 “黎公子,怎么了?” 聂昭察觉到他一瞬间的失神,有疑『惑』地询问道,“秦姑娘这支舞,有什么问题吗?” 如今在台上翩然舞的,正是万众瞩目的“新科状元”秦筝。 不仅才华横溢,舞技亦是超群,如今身在湖上,水袖凌波,罗袜生尘,当真宛如洛神仙子一般。湖边众人无不惊叹,欢呼喝彩之声不绝于耳。 聂昭一心一意为欢喜,并未察觉有何异常之处。 “这是……” 黎幽轻颤羽睫,面『色』变了几变,最后格在一个开悟般的表情,隐约又有几分憾恨萧索之意。 他徐徐转过头,一双漆黑眼瞳看住聂昭,像在给小孩讲解一个哀伤的童话。 “这便是昔日花魁娘子琉璃,名动京华的‘惊鸿舞’。” 他缓缓道,“若要像秦姑娘这,演绎出琉璃当年一般的风采,非有十年之功,等闲不能习得。” 聂昭刚想抢答“琉璃与秦筝一见如故,要得很,教跳舞也没什么稀奇”,接着听见后半句“十年之功”,先是一怔,随后渐渐明过来,脸『色』也不由自主地变了。 秦筝与琉璃相识不到一月,哪来的“十年之功”? 而且,聂昭还记得—— 在黄金屋中,秦筝曾经向提,这支舞是何人所授。 【秦姑娘一舞动方,当真是天人之姿啊。】 【这是嬷嬷教的舞,方才心中快活,忍不住跳了一会儿。】 “‘嬷嬷’……难道……” 聂昭难置信地望向舞台,却见秦筝一曲舞毕,犹未过瘾,又要拉着化形的琉璃上台,让“鬼姐姐”也跳上一曲,自己为抚琴伴奏。 琉璃着答应,广袖一展,眼波一『荡』,用灵力给自己上了一层杏脸桃腮的妆,和着秦筝指尖流出的琴音踏上舞台。 果然,跳的也是惊鸿舞。 与秦筝分毫不差的舞姿,减了一分少女特有的鲜妍灵动,多了一分风霜砥砺后宠辱不惊的从容。 一步、一转、一、一颦。 的每一个动作,俱如清风流水,山花开落,与头顶的月光和足下的湖光融为一体,无嗔无怨,无喜无悲。 的容颜静美,意态安详。千般苦楚都被漫不经心地踏碎,万风情在眉目间盛开,俨然又是那个一舞倾城的琉璃。 一舞,便是一生。 已了却生事——焚身火,血洗仇家,将镇国公一党送上了断头台。 也赢得了身后名——的一切,都已经在与萍水相逢的秦筝身上,得到了延续与传承。 已了无遗憾。 溶溶月『色』落在身上,溶化在月光里。 “秋小姐……” 聂昭下意识地想要身,但黎幽和暮雪尘同时伸出手来,牢牢地按住了。 黎幽轻声道:“要走了。最后这个舞台,留给最关心的人吧。” 暮雪尘又一次被人抢,也顾不上委屈,只是抓紧补充:“灵力耗尽,早该走了。不知为什么,还勉强支撑,一直留在这里。” ——为什么? 初是不平。琉璃死得太惨烈,放不下今生仇雠,要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后来是不忍。复仇后漫无目的,邂逅了与自己年少时相似的秦筝,便化身为老妪,在秦家做了一回“嬷嬷”,替这个想要飞出樊笼的少女改了命。 再后来是不甘心。秦筝第一次应试惨淡收场,其中必有隐情,于是“嬷嬷”离开处查探,想要还一个公平。 最后,是不舍得。 ——你为什么要追查舞弊? 琉璃用这一曲穿透时间和空间,连接一生一死两个人的惊鸿舞,回答了聂昭所有的疑问。 ——和你一。 ——是为这世上,不再有下一个。 “……” 聂昭重重坐回椅子上,双手扶着额头,嗓音有一点闷:“如果早知道……” 黎幽平静地望着:“没有早告诉你和秦筝,大概是不想看见你们这副表情。舍不得这人世——舍不得你们,却不想让别人舍不得。” “因为,对于注分离的人来,‘舍不得’实在是世间最痛苦的事情了。” 与聂昭相比,舞台上的秦筝动摇更甚,不等一曲奏完忍不住冲上,一把握住了琉璃双手: “姐姐……嬷嬷……你,到底是……” 琉璃了。 得慈爱又温柔,一边,一边伸出手『摸』秦筝的脑袋:“两个都是,不行吗?看着像你阿姐,其实早可做你阿嬷了。” “筝儿,别再找‘嬷嬷’了。已经死了多年啦。” 这微着,向自己一手带大的学生告别。 “今后,你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这一刻,既不是凶神恶煞的厉鬼,也不是风情万的花魁,更不是昔日端庄贤淑的大家闺秀。 仿佛又变成了秦筝记忆中和蔼的老『妇』人,翻着书页给讲古,握着的手一笔一画练字,用微凉的手掌贴着额头,告诉“往上走,无论如何都要往上走”。 记忆与现实重叠,秦筝心神巨震,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姐姐,你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为自己欢喜。” 琉璃爽快回答,“死得太早,所要把你留下来,证明曾经活过。” “当然,你不必替活。不为任何人,只为你自己,痛痛快快、自由自在地活,生活出个人来,便不枉照看你这么多年。” ——初,真的只是心血来『潮』。 因为无意中路过那户人家,看见了那个踮着脚、扒着窗户,两眼闪闪发光,专心偷听夫子讲学的小姑娘。 因为那个小姑娘的眼神,实在太过明亮耀眼,像极了还没有凋谢、枯萎、零落在尘泥里的秋玉离。 回过神来,不知不觉陪了这么多年。 可惜死者已矣,送君十载,终有一别。 琉璃还想再『摸』一『摸』秦筝的头,但随着灵力消散,的双手逐渐透明,成了一抹看不清、『摸』不着的月光,再也触碰不到任何东西。 的时间到了。 “……” 琉璃转头向湖岸边的聂昭望,想自己还没有和这个多管闲事的仙官告别。 如今想来,始终怀着一丝善意的天真,为“虎毒不食子”,只当秦筝是被关系户占了名额,从未怀疑过秦家人的用心。 若没有聂昭横『插』一脚,即使揭发了舞弊的黑幕,也无法及时救下秦筝。 “聂姑娘是个神仙,该谢谢。” 琉璃脸上仍然在,那也是透明的,透着一点掩不住的神伤。 “有这的神仙,这的志向和肝胆……这是个时代啊。只可惜,死得早了一。” “稍微,早了一……” 的嗓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不可闻,仿若一声融化在夜风里的叹息。 “姐姐!” 秦筝怎么也抓不住,急得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嗓音里带上了哭腔,“你别走!不管你是嬷嬷也,姐姐也,还有很多话要和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和你学……” 琉璃只是摇头:“该走了。筝儿,你也该走了。” “没有旁的愿望,只盼你一直往上走,走得越高越,越远越。最后有一日,你变成了天上的星星,夜夜仰头来看你,脖子和眼睛都是酸的,心里也觉得甜。” “姐姐,——” 琉璃没有再回答。 安静地背转身,香袂高举,莲步娉婷,继续跳那一支未完的舞。 这一次无人伴奏,便配上了自己的唱词。 那是幼年时写的“诗”,文辞稚拙,平仄韵脚都对不上号,唯独一股意气昂扬,伴着清透如流水、激越如朔风的歌声,直入天际,穿云裂石。 唱的是: 人人争咏女儿愁,女儿将心向高楼。 人人竞作春闺『吟』,不及春闱留一席! 明朝举身赴山海,地阔天高长自由。 何须风凭借力?有奇志可凌云。 …… 一曲唱毕,响遏行云,面鸦雀无声。 良久,才有啪、啪、啪,一阵清脆而单调的掌声从岸边传来。 是聂昭。 然后,是与并肩而立的黎幽,惘然若失的暮雪尘,及蹲坐在湖边石栏上,用力拍着一双粉红肉垫的猫。 “……” 足够了,琉璃想。 对孑然一身死的来,这已经是足够盛大而温暖的送别了。 没有回头,只是略微将面庞侧转过一点弧度,隔着披拂的长发,最后一次满怀怜爱地望向秦筝。 柔声道:“筝儿,姐姐走啦。” 尾音落地那一刻,一阵清凉的夜风从湖上掠过,彻底吹散了模糊得如同梦幻泡影的身形。 偌大的舞台上,只剩下秦筝一个人茕茕孑立,像个『迷』路的孩子一睁大眼睛。 在原地呆立了很久,很久。 直到聂昭飞身登上舞台,一手揽住肩膀,才像是断了线一软倒下来,手握成拳压在心口,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悲恸的抽泣。 …… 这是一个从“姐姐来了”开始,又“姐姐走啦”结束的故事。 然后,像所有的励志成长故事一,它拥有一个永恒不变,不是结局的结局—— “从今后的路,都要靠你一个人走了。” “通天的大路九百九,妹妹你大胆地往走。往走,往走啊,莫回头!” 第29章 在座诸位这可都是妙人啊 震洲变以后,??阮轻罗本算给聂昭放几天假,让她在凡间四处走走看看,体验一下各洲的风土人情。 但聂昭只休息了一天,??迫不及待地回到太阴殿,求从明日开始上班。 对于阮轻罗的疑问,??她昂首挺胸、中气十足地回答: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为了天下苍生,??我们神仙不需休息!” 阮轻罗:“……” 她做仙君这么久,还是一次听到这种求。 聂昭主动请缨,阮轻罗自然不击同积极,??便交代了同样积极的暮雪尘和雪橇三傻,让他们带着聂昭去各殿转一转,与各路同僚个招呼,??混个脸熟。 哈士奇求之不得,用雪橇拉着聂昭满地撒欢,恨不得一天跑遍仙界: “昭昭,??我跟说,仙界可好玩了!尤其是太白殿,我一进去不想出来!” 太白殿,??也是长庚上神的地盘。 作为一条心止水的咸鱼,长庚严守八小工作制,决不在岗位上多待一秒,平生最爱下班、放假、休息,神殿也造得颇有休闲气息。 与其说是“神殿”,??不说,他在天上垒了一座“仙山”。 太白殿中设有一座巨大的法阵,只穿过殿门,??便被传送到“仙山”内部。 那是一片清凉幽静的山林,四下里不见亭台楼宇,反而搭建了许多别致的树屋、船屋、吊脚楼,被大片烂漫山花簇拥着,错落有致地点缀在山野之间。 清风徐来,花香弥漫,鸟鸣脆亮婉转,更胜丝竹管弦。 “嚯……” 聂昭见识过花想容的地宫,当下也不意外,熟门熟路地开始点评,“这位长庚上神,很享受生活啊。看那边,我们太阴殿只有绿头鸭,他还给自整俩黑天鹅,放仨丹顶鹤!讲究!” “哎,谁说不是呢?” 哈士奇感慨道,“不过,别看长庚这样,其实他干活还挺认真的。除了荧『惑』殿和太阴殿,放仙界,也他还算半个经神仙了。” 五曜上神各司其职,辰星殿负责人管理,岁星殿执掌气象天候,荧『惑』殿镇守人魔两界边关,镇星殿扫除为祸人间的妖魔。 至于太白殿,掌管的则是一个“鬼”字,负责引渡天下或因爱、或因痴、或因怨,在人间徘徊不去的亡魂。 比方说,琉璃之,其实也属于长庚的管辖范畴。 但天下亡魂何其多,长庚无法挨个查问冤情,便与其他各殿建立了合作关系,说好互相行个方便,众神仙将凡间传来的消息汇总到太白殿,太白殿投桃报李,对他们“在不加班的范围内”给予支持。 只可惜,震洲之人大多信奉辰星殿,而辰星殿那混吃等死的仙官,并不想替长庚行这个方便。 所以长庚干脆地踹了他们,转头与阮轻罗合作,也在情理之中。 暮雪尘带着聂昭前去拜访,好是长庚下班间。他连动也懒得动,躺在一条堆满鲜花的小船上,发几个仙侍接待了他们。 这画面乍一看宛水葬场,把聂昭唬得一愣一愣的,一句“还有这种玩法”脱而出。 长庚:“自然有。有候我既想在花海中小睡,又想泛舟漂流,但休息间有限,两者难以兼得,便想出了这个法子。” 聂昭:“……” 宁可真是个间管理大师,给宁鼓鼓掌吧。 长庚懒洋洋地躺在鲜花堆里,半晌方才睁开睛,水玉般乌黑清透的珠转了一转,目光聚起焦点,慢悠悠地落在聂昭脸上。 “靠近,让我仔细看看。” 聂昭见他态度温和,便放心走近两步,礼貌地拱了拱手:“见过长庚上神。” “再靠近。” 聂昭在花船边停下脚步。 “再近。我睡着,皮子提不起劲。” 聂昭从没见过这么咸鱼的神仙,一间哭笑不得,只好屈膝半跪,低下头一根根点数他漆黑浓密的睫『毛』。 长庚这才勉强满意,睑微微抬起一线,半掩着他那双轮廓柔和的杏,无端显出几分锋利的弧度来。 “上一回对付辰星殿,做得不错。” “哪里。” 聂昭客气道,“我听阮仙君说,您在仙界帮了不少忙。清玄上神没有负隅顽抗,也是因为有您在场。” “算不上什么帮忙。” 长庚缓缓阖上帘,又恢复了闭目养神的闲散姿态,“阮轻罗需一位神族与她同进退,我需一能干的同僚——而不是混吃等死的废物,仅此而。她能招揽到这样的人材,可见我没有看错。” ……呃,其实没有人招揽我,我差不多是白给来着。 聂昭将这句话咽回喉咙,试探着询问道:“您的意思是,无论是太阴殿还是您,都无法单独摆平辰星殿?” 长庚淡淡道:“未必没有可能,但难免两败俱伤。今的仙界,可不止一个辰星殿出了蛀虫。” ——因为不止一个对手,所以此刻玉石俱焚,不是长久之计。 关于这一点,聂昭在太阴殿也有所耳闻。 根据他们的说法,当今五曜上神之中,只有“一个半经神仙”。 其中,“一个”指的是荧『惑』殿赤霄上神,据说是一位身长八尺、铁骨铮铮的女战神,承担着镇守坎洲天堑的重任,脑袋和肌肉一样结实,没有半点心机,一生只认得“除魔”两个字。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魔族有三百六十六天都在变着法儿进攻天堑,赤霄上神分身乏术,一去是一百年。仙界新来的年轻仙官,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至于“半个”,指的是工作间的长庚了。 一天只有八小,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除此之外…… 恕她直言,在座诸位,全是垃圾。 清玄上神是个远近闻名的铁憨憨,资质平平,智商平平,道德素质极差,思修基本不及格。 但几次仙魔大战下来,神族早死得七七八八,天帝又可劲儿护短,一匹上古代活下来的猴子都能封王。 王侯将相,靠的还真是一个“种”字。 再说承光上神,他是神族中资历最老的一位,地位相当于前代天帝的托孤大臣,修为实力深不可测,其他神族都得叫他一“老祖宗”。 这位祖宗素来以铁腕闻名,不仅手腕很铁,头更是铁得不行,把自以外的生物都当成猴子,从来听不进别人劝说。 光是头铁也算了,更糟糕的是,论“双重标准”这一行,他的造诣还在天帝之上——对外人是千锤百炼不锈钢,对自和完全臣服于自的『舔』狗们,那叫一个百转千回绕指柔,是有人踢他的狗一脚,他能叫得比狗还响亮。 不是清玄这年野心渐长,『舔』他『舔』得不昔日一般殷勤,再加上天帝同意将辰星殿交给他女儿东曦掌管,他未必坐视清玄倒台。 最后还有一位,掌管岁星殿的重华上神。 说这位吧,那也真真是个妙人。 长庚坚决贯彻咸鱼精神,好歹只是不到上班间不做,他做得更绝——他压根不上班! 故是这样的: “重华当年与一位魔族公主相恋,分分合合好几年,互相捅了十七八剑,各自的亲戚朋友死了一堆,他俩愣是一个都没死,还踩着亲戚朋友的骨灰复合了。他们也不忌讳血海深仇,瞒着仙魔两界,在凡间拜了天地,做了夫妻。” “可惜好景不长,后来有一日两军激战,魔族大将不惜自毁元神,挺枪刺向重华胸,却不料公主斜刺里冲出来,挡在他身前挨了这一枪。小姑娘忙着谈恋爱,也没经修炼过几天,这一下身负重伤,没多久断了气。” “自那以后,重华心死灰,宛行尸走肉一般。他再也没有干过一天活,终日在岁星殿悼念亡妻,将杂全都交给手下的仙官处理。天帝怜悯他痛失所爱,也没撤他的职。” 哈士奇是说道,毫无感情地抹了一把狗:“特别感人,是吧。” 聂昭:“……哈哈,那可真是太感人了。” 总而言之,这三位上神可谓“八仙过海,各显奇葩”,人人都有一段传奇故。 在他们手下,除了一个金仙君之外,还不知捅了多少漏洞,养出过多少大大小小的幺蛾子。 想将乌烟瘴气的仙界捯饬干净,不能一蹴而,只能从最菜的着手,一个一个按部班地搞定。 聂昭心中意,再次向长庚行了一礼:“今后在仙界,请长庚上神多关照了。” 长庚无可无不可地一点头,伸手在衣襟里『摸』索了一阵,没找到什么满意的物,最后索摘下辫梢那朵白山茶,往聂昭鬓边歪歪斜斜地一『插』。 “拿着。我是长辈,不能让人空手回去。” 聂昭见他一直不冷不热,没想到还给新人送见面礼,一间有点感动:“请问这是……” “这个呀,是咱们太白殿的特产‘工具花’。带回去种下,用灵力滋养着,很快能结果了。” 一旁的仙侍笑着解释道,“结果后便有花灵诞生,与主人心意相通,最是聪明能干不过。上到草拟文书,下到洒扫烹饪,都能帮得上忙。” 另一个仙侍紧跟着道:“上神最爱这工具花,向来宝贝得很,极少拿出来送人的。聂仙官,运气真好。” 聂昭:“……” 花是好花,但们取这个名字,考虑过花灵的感受吗? …… 告别太白殿之后,暮雪尘又带着聂昭造访了荧『惑』、镇星、岁星三座神殿。 这一路上,聂昭接连坐了三次冷板凳,再也没受到像太白殿一样的热情款待,更别提见面礼了。 荧『惑』殿的赤霄上神常年戍边,手下仙官大多追随她左右,仙界宫阙人去楼空,只剩小猫两三只在家看门。 这看门也只是做个样子,毕竟赤霄上神两袖清风,荧『惑』殿家徒四壁,一望去像间『毛』坯房。除了上房揭瓦之外,实在没什么东可偷。 镇星殿的承光上神高于顶,根本不屑浪费间见一个小仙官,派了个阴阳怪气的仙侍发她滚蛋,别踩脏了他们家神殿的地板。 “哎唷,这不是新来的小娘子吗?承光上神说了,他一生行得,坐得端,爱怎么查怎么查。清玄那是喜欢,才由着为所欲为,别以为镇星殿也这么好进。” 光看对方那架势,那吊成一线、又尖又细的嗓子,不像神仙,倒像是宫里净过身的老太监。 聂昭啧啧称奇,也不与他们争锋,只是暗中记下老太监的样貌和名号,准备来日践行一下“爱怎么查怎么查”。 岁星殿的重华上神……别问,问是悼念亡妻。 他托人带话下: 【爱妻离世不到百年,本座哪有心思见其他女人?若是见了,岂非让爱妻在九泉之下寒心?】 聂昭:“……” 那我走?jpg 她与重华上神素不相识,但听见他的回答,她一点都不感觉意外。 毕竟,言情小说里受过情伤、有过白月光的男主,多半都是这副德。在他的本命女主出之前,面对其他女人,他都和太监没什么两样。 说实话,他没搁这儿整“莞莞类卿”那一套,经算是很有素质了。 …… 最后,在雪橇三傻的护送下,聂昭再次回到了梦开始的地方——辰星殿,今是气象一新,变成了东曦神女一展身手的锻炼场。 她刚被仙侍引进门,娇滴滴的小神女疾步迎上前来,两放光道: “昭姐姐,可算来了!” 聂昭:“?” 咱俩谁管谁叫姐? 们神族的寿命,不都是以万年为单位吗? 东曦不理她的震惊,像个偶像见面上的粉丝一样握起她双手,小鹿似的大睛闪闪发亮: “昭姐姐,在震洲金殿上的模样,真是太威风了!我若像一样,爹爹再也不责备我了。” “其实吧,想像我一样,头一件是忘了爹。” 聂昭苦笑着摇了摇头,心知她在还听不懂,便将话题转到实务上,“神女这两日接管辰星殿,感觉何?可有遇到什么麻烦?” “麻烦多着呢。” 东曦委屈巴巴地绷着小脸,一股脑儿向她倒起苦水来,“清玄上神掌权这年,留下的文书浩烟海,我都一一重新理过。其中错漏百出,一儿缺了这个,一儿少了那个,也得逐项给他补上……” 聂昭一听这话,便知道小神女的确踏实肯干,勤能补拙,将来必然胜过那仙界混子。 她还没来得及欣慰,听见有人慌慌张张来报: “神女,您快来看看吧!外头起来了!” “镇星殿有个仙官闹上门来,说咱们辰星殿的红鸾司收受贿赂,『乱』点鸳鸯谱,害他结侣结错了对象,坏了他与真命天女的姻缘!!” 聂昭:“……” 这神仙一天天的,都托马在搞什么东??? 第30章 都是辣鸡统统带走纳鞋底 “昭姐姐,??还有雪尘。那个……麻烦你们陪着,一起出去看看好吗?” 殿外的吵嚷声一浪高过一浪,东曦神女虽然踏实细心,??但毕竟与人交际太少,从未见过种场面,??难免有些打退堂鼓。 小姑娘怯生生地拽着她衣角求助,聂昭也不好拒绝,??扭头向暮雪尘递了个眼『色』:“走吧。机难得,们一道去见见世面。” 暮雪尘点点头,又转向东曦认真道:“比她。你叫她‘昭姐姐’,??就应该叫‘雪尘哥’。” 聂昭:“……” 不是,你就么讨厌年下设定吗? …… 一刻钟后。 “……不好意思。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明白,但连在一起,??好像有点听不懂。” 次辰星殿遭遇的麻烦,说复杂倒也不算复杂,但聂昭越听越离谱,??最后不得不一直狠掐人中,才能勉强保持清醒,以防己雷昏『迷』。 据位闹事的仙官所说,??距今十余年前,他曾经与一位仙侍女子相恋,两人一同前往红鸾司求姻缘。 红鸾司和挐云司一样,是辰星殿管辖的重部门之一,掌管仙凡婚姻之事,??有点像传说中的月老。红鸾司仙官手中的“姻缘簿”,既可以指明一个人的理想佳偶,也可以测算两个人是否速配,??能否成为一对恩爱夫妻。 只不过,测姻缘属于窥探天机,每测一次都需耗费巨的灵力。凡人负担不起,多数神仙也不冒险尝试。 好巧不巧,对情侣承担了高昂的代价,偏偏事与愿违,测出两人命数相克,水火不容,长相厮守只招来灾祸。 尤其是男方,若想在仙途上更进一步,就必须与心上人断绝关系,和另一名爱慕他的仙侍结为伴侣。 在东曦神女面前,位已婚仙官呼天抢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为初恋号丧: “神女您说,还能怎么办?爱阿湘,但别无选择,只能放弃她!若是因她遭逢不测,她也不欢喜的!” “……” 聂昭一边吃从太白殿打包回来的点心,一边在心底不动声『色』地“tui”了一声。 真的吗?不信。 你智商低上当受骗,担心己前途受阻就直说,怎么还把锅甩给女朋友呢? 仙官吊着嗓子干嚎了一阵,又痛心疾首道:“后来才知道,都是贱人蓄意为之!是她买通了红鸾司的仙官,在面前做戏,让听信了虚假的判词!不仅如此,她还说必须与阿湘一刀两断,今生今世都不能再有任何瓜葛,唯有样才能保护她……” “那,后来呢?” 东曦生怕刺激他,小心翼翼地询道,“听说,当年镇星殿有位仙侍名叫‘韩湘’,同僚指认偷盗仙器,受刑后贬下凡间。那位韩仙子,该不就是……” 仙官悲恸道:“不错,她便是阿湘,此生唯一挚爱的女子!无论如何冷落她,呵斥她,她都不肯与划清界限。为了保护她,只能么做,让她对彻底心!” 聂昭:“……?” 东曦:“……?……??……???” 场人与狗都听得目瞪口呆,东曦几乎有些坐不稳,但还是硬着头皮追道: “抱歉,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是,就因为红鸾司的一句判词,你不仅与深爱的女子一刀两断,还默许旁人诬陷她,将她逐出仙界?” 仙官撩起袖子抹了一把热泪,振振有词道:“不错!若非红鸾司蓄意欺瞒,怎铸下如此错?阿湘下凡十几年,始终对她念念不忘,寝食难安,贱人才向坦白一切……” 哗啦!! 话音未落,只听见平地里一声巨响,聂昭生生按塌了半张桌子,抡起一条桌腿劈在地上,打断了他声情并茂的控诉。 “‘们可知道’?知道个屁啊。” 她乜斜着眼看他,半点不像天宫仙子,倒像是地府里细数罪状的判官,“弃她如敝屣,贬她下凡间,些狼心狗肺的破事,不都是你己干的吗?” “什、什么?” 仙官她副野蛮做派吓得一哆嗦,愣怔半晌才反应过来,梗着脖子强辩道,“确实有负于阿湘,但都是因为受了蒙骗。况且,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聂昭阴恻恻地一撩眼皮:“背负冤罪,永去仙籍,些都是‘为她好’?那还真是挺好的,都好阴间去了。” “并非本意!” 仙官她踩中痛处,愤慨地瞪眼睛,一张还算俊朗的面孔涨得通红,“红鸾司的判词说了,若是们执意逆天为,来日必有灾祸临。是为了保护她,所以才——” 聂昭一仰靠上椅背,两眼向天,手中的桌腿敲了敲地面:“既然如此,那你请下凡不就好了?” 仙官:“……什么?” 聂昭:“请下凡,做个隐姓埋名、四海为家的散仙,让她一辈子找不着你。样一来,你们俩都可以平安度日,她也不吃些苦头,说不定很快就能迎来下一春。样不好吗?” “……” 仙官好像完考虑过种可能,一时间有些语塞,“怎么行?当年为了飞升,不知花费多少心血,如今是一展宏图的好时机,岂能说放弃就放弃……” “哦。” 聂昭毫不意外,和颜悦『色』地向他点了点头,“所以说,比起心上人的安危,你还是更看重己的前程。谢谢你,今日头一回说了实话。” “,有……罢了,你小丫头初来乍,哪里懂得的苦衷。” 仙官见聂昭油盐不进,有一杠底的架势,索『性』撇开她不再理睬,将矛头对准好说话的东曦: “神女,您千万为主持公道,为阿湘报仇雪恨啊!贱人已经供认不讳,与她勾结的,就是你们辰星殿的仙官!今日您不给一个交代,决不离开!” “个,……” 东曦哪里见过番阵仗,当真是秀才遇兵,只好向聂昭投去求助的视线,“倘若此事属实,定严惩不贷,决不姑息。……昭姐姐,么说行吗?” 聂昭:“……你啊,只不加最后一句,就挺完美的。” 她抱起双臂,笑『吟』『吟』地接过话头:“你唠个,那可就不困了。红鸾司仙官渎职,可不就是的活吗?位仙长,神女向来心慈手软,你想让害你之人付出代价,还得找才行。” 仙官略一沉『吟』,觉得话也有几分道理,当即义辞严道:“既然如此,就请神女和聂仙官处置。” 聂昭粲然一笑:“好说。你先坐儿把证词录一份,你那位夫人呢?指认红鸾司与她勾结,可少不了人证啊。” 仙官忙道:“那贱人就在外面。神女稍候,就让人把她带进来!” “……” 说是“带进来”,其实那位仙侍早已面目非,满头『乱』发如蓬草,一张巴掌的小脸看不出本相,是两个人一左一右拖进来的。 聂昭垂下眼看她,内心不禁感叹: 些傻狍子,抢男人抢个什么劲儿呢? 下可好,给己抢回来一顿毒打,苦胆都该打破了。 那仙侍的确己抢来的夫君骇破了胆,奄奄一息伏在地上,半点不敢隐瞒,气若游丝地交代道: “是……一心爱慕程哥,嫉妒冲昏了头,才设毒计陷害韩湘。红鸾司的姐姐只是帮,不关她的事……” “毒计”也无甚稀奇,无非就是个科书一般的恶毒女配,嫉恨科书一般的傻白甜女主,恳求红鸾司关系亲近的小姐妹帮忙,忽悠心仪的男主与己成婚,又忽悠他贬女主下凡,做了一场举案齐眉的短暂美梦。 类似套路的言情小说,聂昭看过的有一千,也有八百,梦里都能背出故事纲。 她听得直犯困,但还是强打精神陪东曦录完口供,让几人一一神识签字画押,然后干脆地一挥手: “行了,拿下吧。待将此事回禀阮仙君,再行处置。” 直一刻,担任恶毒女配角『色』的仙侍仍然对男主抱有一线希望,眼泛泪光,凄凄惨惨地向他望去: “程哥,些年是对不住你。但待你一片痴心,日月可鉴……” 程仙官闻言冷笑,一脸厌恶地蹙眉道:“你的痴心于何?始至终,心中只有阿湘一人。你害了阿湘,断然容不得你!” 说里,他又气凛然地昂起头道:“东曦神女,聂仙官!与此女早已恩断义绝,两位不必顾虑,定对她严加惩治,以儆效尤!” 聂昭点头附和:“不错。玩忽职守,诬陷同僚,确实恶劣得很,非得好好惩治一番不可。” 程仙官见聂昭与己站在同一阵线,不禁越发得意起来,将脑袋昂得更高:“是!多谢——” 他个“谢”字还挂在舌尖,人已经吃了雪橇傻一狗一巴掌,他们恶狠狠地一把按下,脊梁骨弯成一只虾米,脑门几乎磕上地面。 他手下仙侍惊,上前,暮雪尘横刀拦住去路:“在办案。别惹事。” “……咦?” 程仙官茫然地眨巴了一下眼睛,好一儿才意识,人“拿下”的不仅是他妻子,还包括他己。 不等他开口质,就只见聂昭冷眼睥睨着他,嗓音和目光一样凉津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雪里浸出来: “尊夫人伙同红鸾司仙官,篡改判词在先,栽赃构陷在后,致使韩湘仙子蒙受不白之冤,的确是罪一桩。” “不过仙长,你明知韩湘无辜,坐视不理,任由她蒙冤下界,难道就不是同罪吗?” “且依所见,你似乎还对尊夫人动了私刑。你该不以为,在仙界‘打老婆’不犯法吧?你是仙官,她是仙侍,你犯法合该罪加一等,起码比她多判一百年,否则如何彰显你的份?” “什么?!” 程仙官惨然变『色』,拼命挣扎着抬起头来,“不对,等等!是为了给阿湘讨个公道,你怎么连也……” 聂昭眼皮也抬一下,指尖拈起那份他签字画押的供词,在他面前轻飘飘地扬了扬,像在扬一捧随风散的灰。 “就是给你的公道啊。她作了恶,你也是烂人,哥不说哥,何必非分个高下。一起带走,送去天牢里做夫妻吧。” 第31章 赴山海人间无趣,我想你了 “以,??你任第一日,就越过承光神,将镇星殿的仙官逮捕下狱了?” “。” “虽说只个小人物,??但承光向来刚愎自用,仅凭这一件事,??你便把他给得罪死了。从今以后,他定会处处与你为难。” “。” 太阴殿,??阮轻罗低垂眼睫,一边翻阅着聂昭递来的卷宗,一边不紧不慢道: “聂昭,??你……” 一旁暮雪尘坐立不安,刚想开口为聂昭求情,就听见阮轻罗接下道: “你做得好。太阴殿该有个人,??捋一捋他这把虎须了。” 暮雪尘:“???” 聂昭谦虚地一低:“我前向您请教‘在仙界行走,否有什么忌讳’,您叮嘱我不要直接与镇星殿冲突,??又说‘抓人不必顾虑’。我想,这就让我杀鸡儆猴的意思。” 阮轻罗颔首道:“不错。承光爱重脸面,如今你下了他的面子,??他怀恨在心,同时也会迁怒下属,对他们严加管束,免得授人口实。如此一来,便省我们许多功夫。” 哈士奇听得咋舌:“以说,??咱们就需要一个胆大包天的鸟咯?仙君,您让昭昭一个小姑娘扛事儿,这可不地道啊。” “不地道。” 暮雪尘不擅与人争辩,??搜肠刮肚老半天,听见哈士奇道心声,立刻紧跟着点,“不如换我。” 阮轻罗一人一狗当众挑刺,也不着恼,只向他们『露』一点姐般的宽和笑意:“聂昭道心坚定,境一日千里,不同于寻常仙官。假以时日,她定会成为太阴殿自我下第一人。” “啊?” 聂昭冷不丁戴了一顶八尺高的帽子,饶心宽脸大,背后也有点起鸡皮疙瘩,“阮仙君,这话太夸张了。若让其他同事听,不利于团结……” “不会。” 阮轻罗眼也不眨一下,“凭他们那点心眼,还没有‘勾心斗角’这个念。” 聂昭:“……” 懂了,全缺心眼呗。 您也挺不容易的。 她满怀同情地望了阮轻罗一眼,随口换了个话题:“仙君,您手有什么活吗?仙界虽好,一直待着也无甚趣味,我还想凡间。” 阮轻罗无奈笑道:“你啊,一日也闲不住。不过正好,我的确有件事交你办。” …… 阮仙君交派给聂昭的第一项工作,听十分简单。 凡间八洲,大部分魔族困坎洲,与赤霄神大眼瞪小眼;一小撮漏网鱼活跃在艮洲,时不时兴风作浪;震洲灵气稀少,不利修行,在一代辰星殿神庇护下,好不容易搭起个太平盛世的架子,就继任的清玄毁了个七七八八。 其余五洲,皆修士与凡人混居,各有各的章。 人间修仙宗派众多,震洲飞升靠统考,其他各洲主要靠世家大派举荐,水面下暗流更深,等闲挖不来。 但这一次的任务,无关乎仙界遴选,而关于仙外的一桩小事。 八荒中的“离洲”,距离艮洲和坎洲最近,多有妖魔没,人族修士避而远,极少有人在此定居,更遑论建立宗。 另一方面,离洲山明水净,毓秀钟灵,灵草、灵兽数不胜数,堪称一座价值连城的宝库。虽说不宜久居,探险寻宝的修士却来了一茬又一茬,个个都想从中分一杯羹。 有人满载而归,一夜暴富,走人生巅峰;也有人流年不利,妖魔一条麻袋套走,反倒成了别人的口粮。 在离洲这片化外地,吃与吃,人吃妖与妖吃人,都见怪不怪的常规节目。 然而,偏偏就在这种地方,了一桩货价实的“怪事”。 “就在前些时日,我们派往离洲的仙官,回报了一则有些奇异的消息。” 阮轻罗这样告诉聂昭。 据说,接连有好几队深入离洲采集灵草的修士,在途中遭遇了一个不可名状的“怪物”。 每个人对“怪物”说法不一,有人说一棵了腿的树,有人说一只满触手的八爪鱼,还有人说一片流动的泥沼,其中会爬几百只张牙舞爪的八爪鱼。 这怪物一旦现人迹,就会穷追不舍,用八爪鱼一样的“手臂”缠住对方,死活不肯撒手,拼命将人往深山老林里拖,仿佛在说“这位先生,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我希望和你讲一下我们的天父和救主——克苏鲁”。 修士们吓得魂飞天外,符咒法术一通狂轰滥炸,将怪物炸得支离破碎,方才勉强逃过一劫。 然而,无论那怪物炸得多碎,扬成了一捧多么细的灰,十天半个月以后,还会有下一拨人与它打照面,撵得满地『乱』跑,勒得口吐沫,涕泗横流。 “妖魔没并不罕见,但这种‘杀不死’的妖魔,我还第一次听说。” 提到“不死”,阮轻罗面『色』有些凝重,“这其中必有蹊跷。聂昭,我希望你能离洲走一趟,探明这怪物的身。” 除魔卫道,照理说镇星殿的职责,但阮轻罗显然信不过他们。 聂昭寻思了一下,觉得自己这一趟像搞暗访的。 “雪尘,你不必每次都跟着我。我有天罚锁在手,还有哈……千树他们随行,天大的事都能应付。” “……” 对于她的劝说,暮雪尘一言不地背转身,良久才蹦几个字来,“早知道,便不给你。” 这就赌气了。 暮雪尘不傻,阮轻罗也不避着他,话里话外都透着“聂昭不你小妹,你未来大姐”。他那颗无处安放的“大哥心”落了空,百般郁结下,任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性』,跟她闹了七个字的别扭。 “给了你,你也不叫我哥。” ……行吧,还有九个字等着呢。 聂昭听得好笑,心想他活了一把年纪,却还天天自家人当小弟,对家喊“『乳』臭未干”“嘴没『毛』”,难怪憋闷得慌。 这也没办法,可爱的人,活了几百岁还一样可爱。 聂昭着他倔强的背影,胸中那点“大姐心”像『潮』水一样翻卷来,忍了又忍,到底没伸手『摸』他的,只在他肩拍了一把: “好啦。阮仙君说了,这一回我要扮成寻宝的修士,多几个人也没坏处。你若闲着,就陪我遛狗吧。” “……” 暮雪尘蓦地抬,双眼闪闪亮,又成了一对霜夜里的明星。 但他还纠正道:“不陪你遛狗。保护你和狗。” 聂昭:“……” 行吧,你高兴就好。 …… 离洲不愧远离人烟的生态区,一派好山好水,天空蓝得像猫眼睛,空气里的草木香浓到醉人,与震洲那样锦绣堆叠的富贵乡相比,别有一番气象。 聂昭给自己捏了张带雀斑的小圆脸,扮成个“天活泼、娇憨可爱”的少女修士,和暮雪尘一起降落到离洲唯一一座港口,混入了从四面八方赶来寻宝的人群。 或许她人设捏得讨喜,不一会儿就有人过来询问: “这位道友,一个人吗?若不介意,可要与我们同行?” 来人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后生,腰悬双鱼佩,戴远游冠,胸口挂着一枚金灿灿、亮晶晶的命锁,乍一不像修士,倒像春游踏青的公子哥儿。 聂昭将他下打量一番,见他身没有邪气,便点道:“我与我弟……咳,师兄一道,人数确实少了些。若能结伴同行,自再好不过。” 那后生面『露』喜『色』,连声赞同道:“正。离洲凶险,多些人一起路,也好有个照应。” 交谈间聂昭得知,这后生名叫杨熠,乃修仙大派“碧虚湖”的外弟子,一回下山历练,担心路途艰险,便想着多找几个队友同行。 “碧虚湖……必须糊?” 聂昭将这宗名字念了两遍,总感觉有点不吉利,传音向暮雪尘问道,“这凡间有名的宗派吗?” 暮雪尘:“。” 他唯恐哈士奇抢了话,略一停顿,立刻接下道:“凡间修仙宗,以‘一山、二水、三大家’为尊。‘二水’,就‘红尘渡’和‘碧虚湖’。” 哈士奇体贴地等他一口气讲完,这才不慌不忙地补充道:“阮仙君飞升前,就‘红尘渡’的掌。现任掌她的师妹,凡间许多消息,都他们给太阴殿传递的。” 聂昭恍然:“原来如此,难怪太阴殿消息如此灵通。那么,‘碧虚湖’……” “各位!” 不等他们回话,杨熠将聂昭拉到自家师兄弟们面前,热情地介绍起来: “这位聂道友,还有她的师兄。除了包师兄外,我们大家都一次来离洲,还谨慎些为好。大家稍等片刻,我再找几个人!” “各位好。” 聂昭四平八稳地行了个礼,挥戏精本『色』,落落大方地报假名: “在下聂小倩,这位我的师兄木采尘。” 哈士奇:“昭昭取这个名字,有什么深意吗?” 萨摩耶:“据说取自她故乡的一个传说,这两人联手打败了名为‘黑山老妖’的妖魔。我想,聂姑娘应该想讨个好彩。” 聂昭:“……” 其实并没有,我只想整活。 对面这一行数人,都和杨熠一样的年轻修士,一个个精神饱满、眉目飞扬,带着一身活泼跳脱的青春气,满脸抑制不住的兴奋与好奇。 其中有位少女穿一身利落短打,生得与杨熠有七八分相似,颈间同样挂着一把命锁,自报家他的孪生妹妹杨眉,天赐一副俏生生的好眉眼,开口唤“小倩”时嘴角翘,绽两个令人艳羡的甜美梨涡。 还有位男修稍年些,一见聂昭就大皱眉:“胡闹!我们能否入内,全从离洲带回多少资源。这等大事,你竟然要带外人分一杯羹?杨师弟,你还想不想内了?” 杨熠赔笑道:“资源固然要紧,师兄弟们的安危也不小事。正谓‘小心驶得万年船’,包师兄,还请通融通融……” 聂昭也不初茅庐的愣青,一眼便将人物关系理了个七七八八,不等那“包师兄”开口便道: “相逢即有缘,何必计较身外物?我们不过路搭把手,各位现的灵草、灵兽,自然归各位有,我们一分一毫都不会取用。” “当?” 包师兄狐疑地瞥她一眼,毫不掩饰高傲轻鄙意,恨不得将黑眼珠翻眼皮里,“像你们这样的散修,我见得多了。还不就自己没本事,跑来讨好名世家,指望着蹭点油水?你那几条灵犬的品相,就不得台面。” “???” 哈士奇“嗷”一声就要往蹿,“反了他了!骂人就算了,怎么还骂狗呢?” 萨摩耶一口咬住三弟的狗链:“冷静些。现在你只一条低阶灵犬,理论应该听不懂这些话……” 阿拉斯加也劝他:“,别和这些计较,你也不怕掉价?” 就在这时—— 那包师兄逞了一把口舌快,见聂昭没有反驳,越自鸣得意,刚想再占几句嘴便宜,忽然间瞳孔骤缩,笑容好像凝固的水泥一样僵在脸。 与此同时,聂昭感觉肩隐约多了一团云的分量,有什么蓬松柔软的东西扫过脸颊。 轻飘飘,软绵绵,粉红『色』的…… 聂昭:“阿嚏!” “哎唷!” 那团粉红『色』的云险些她一个喷嚏抽飞,尾巴尖儿堪堪勾住她脖颈,重脚轻地倒挂下来,在她胸前来回晃『荡』。 “那、那那那……” 包师兄瞠目结舌,两颗金贵的黑眼珠不仅翻了下来,而且无限贴近成斗鸡状,几乎可以隔着鼻梁握手,“浣花狐?传说中桃丘灵气化,浑身宝,珍贵非凡,生来散异香,号称妖中最美,三十年才诞生一只的浣花狐?” 聂昭:“……” ——你跟我讲实话,这个谓的“传说”,不狐狸自己传的? 她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来,将扒拉着自己的粉『色』『毛』团扯开,低迎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 『毛』茸茸的大狐狸她提在手里,不声不响、安安分分的,忽然间一挤眼睛,咧开嘴『露』点笑模样,合拢前爪向她作了个揖。 熟悉的嗓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聂姑娘。数日不见,如隔三生,本座甚想念啊。” “……” 聂昭:“说人话。” 黎幽:“人间无趣,我想你了。” 聂昭:“算了,你还别说人话了。” 堂堂魔竟做这种事,成何体统! 太不要脸了! 第32章 走江湖这狐狸怎么茶里茶气的 聂昭一手提溜粉『毛』狐狸的颈皮,??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一时进退难。 好在包九金——包师兄浑身是戏,??不用她配合,自个儿能绘声绘『色』地演上一整。 他捧自己岌岌可危的自尊心,??一脸病西施模样,几乎要原地厥过去:“你、你竟能驯服浣花狐做灵宠?不可能,??凭你这样的小姑娘……” 聂昭这一行重在隐蔽,冷不丁被黎幽盖了一个高调拉风的戳,心下正在骂骂咧咧,??只听包九金接下去道: “明白了!你莫不是遇上什么机缘,哪位大能送给你的?或者说,你实是大能的炉……” 炉…… 炉什么?炉鼎? 好端端一个修士,??讲话怎么好像互联网(部分)直男网友。 聂昭:“炉个锤子,是你爹骨灰的焚化炉。” 包九金:“……什么?” 聂昭面不改『色』:“没什么。包道友说的不错,确实另有机缘,??得了这只浣花狐为伴。他是的朋友,不是灵宠。” 她一边忽悠二傻子,一边给黎幽传音: “黎子,??小桃红呢?你自己都变成大桃红……咳,大『毛』团了,还能背猫到处跑吗?” “……” 黎幽虽然喜欢猫,却不料她关心猫胜过自己,一时有些失落,??“身不在此处,想给你一个惊喜,才撇开他分了一道神念前来。你若惦记他,??下回来桃丘找是了。” “不,你倒是别为了这事撇开猫啊。” 想起那只心力交瘁的白猫,聂昭忍不住吐槽道:“你的喜欢小桃红吗?怎么觉得,你只是拿他寻开心呢?” 黎幽轻轻吸了口气:“了不起,竟然被你发现了。” 聂昭:“……” 什么人哪这是! 哦,对不起,说错了。 什么狐哪这是! 她没指望甩开这魔头(看来他在人过得很滋润,几乎要闲出屁来,谁都拦不住他撒欢),便三叮嘱他不可引人注目,免得惊动暗中潜伏的妖魔。 “你放心,晓得轻重。” 黎幽听她说得郑重,倒也没有胡搅蛮缠,一本正经地答应道,“只管跟你,不打扰是了。” 聂昭松了口气:“那好。” …… 半个时辰—— “……” 聂昭有没有受打扰不好说,但在暮雪尘看来,他受到了严重的打扰。 因为黎幽的出现,他“保护小师妹和狗”的大哥梦只持续了一刻钟,被现实无情地击碎了。 暮雪尘聪慧勤勉,在仙官中也算博,但怎么说,一个笨嘴拙舌的仙界小青年,也不可能胜过呼风唤雨的妖。 这一路上,每当他看见珍奇的花草、稀罕的异兽,想要给聂昭介绍一番,还没来得及开口,听见狐狸的“恶魔低语mp3”从一边传来: 【聂姑娘,瞧见那棵树没有?上头是不是有几枚果子?那叫做“瑶台果”,能让人沉浸于梦之中,常被碾成粉末入『药』,但过了量是剧毒。你以若是看见,须得小心提防。】 【聂姑娘,留心你面前的溪流,千万不可沾水。这水中有种“穿肠鱼”,不仅会咬人,还会循伤口钻入血脉,产下鱼苗……什么,听倒胃口?好了好了,不说便是。】 【聂姑娘,离洲有许多大能悟道,秘境和洞府散落各方。你听说过“鸿蒙秘境”吗?传说中封印上古秘辛,多少求道之人汲汲营营,都想进去一探究竟。身为妖都大祭司,对此颇有研究,若你有兴趣……】 【聂姑娘,看你一直闷闷不乐,莫非有什么心事?可是还在惦记琉璃?人死不能复生,待过上几年,帮你去寻她来世便是了。你仙界倒是有种起死回生的禁术,不过需要消耗大量生人灵力,想来也是用不得的。】 【聂姑娘——阿昭,你看那边……】 “……” 哈士奇:“不是,这进展是不是太快了?” 萨摩耶:“这狐狸,手段果然了得。可怜家阿尘,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暮雪尘:“……” 当然,这还不是最过分的。 更过分的是,黎幽仗自己是个禽兽,大摇大摆趴在聂昭肩头,绕她脖颈盘了一圈,脑袋从她一边脸侧探出来,尾巴沿她另一边肩膀垂落,俨然是一条质地上佳的狐皮围脖。 禽兽……禽兽能做这样的事情吗! 因为他是禽兽! 聂昭眼看暮雪尘快要变成流泪猫猫头,一把将狐狸脑袋按下去,随手指枝头一只青灰『色』小鸟: “师兄你看,那是什么?” 暮雪尘猛然回过神来,铆起全副精神打量片刻,笃定道:“是‘麝鵼’。” “什么?社恐?” 这名字实在太富有现代气息,聂昭忍不住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对啊。听阮仙君说过,这名字还是烛幽上神取的呢。” 哈士奇重『操』旧业,一板一眼替暮雪尘将说明补全。 “麝鵼『性』情孤介,不喜人烟,来只在僻静无人处筑巢。他的羽『毛』光泽亮丽,更胜丝绸,体内还能分泌出一种名贵香料,因此常被修士捕杀。” 果然,聂昭这么不经意地一指,同行的少年当即大喜过望,纷纷取出符咒和法器,瞄准了树上那只社恐鸟。 杨眉一马当先,挥手放出自己的灵宠——一匹体态修长的红狐,在它油光水滑的脊背上撸了一把,半开玩笑道: “乖,今咱抢个头筹,别输给那只胖狐狸。看他这圆滚滚的体型,一定追不上你!” 黎幽:“……” 聂昭:“……” 妹妹,这玩笑可不兴开啊! “滚滚,别冲动啊滚滚。” 聂昭一边憋笑,一边顺手薅住黎幽的尾巴,“都知道,你一点都不胖,只是『毛』量比较大而已。” “唉,阿昭啊。” 黎幽垂下一对尖耳朵,浮夸地拖长声调叹气,“本座白龙鱼服,与你同行次,都遭受了百年不遇的奇耻大辱,一次被人说金丝雀,一次被人说胖狐狸。于情于理,难道你不该补偿……” 聂昭一点也不惯他:“说人话。” 黎幽一口气叹到一半,立刻硬生生刹住:“‘抱香君’恶名响彻三界,人人都说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是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如今跟在你身边,没人怕、骂,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不,实刚才有人骂你胖。 聂昭扯了扯嘴角,含点笑意撩起眼皮看他:“黎子,这都得怪你自己,当魔头当得像个正道栋梁,太不敬业了。你若凶残一些,也不至于放心拿你当围脖。” “‘正道栋梁’……当?” 黎幽被她这么一挤兑,听还挺受用,抬起前爪捧圆鼓鼓的腮帮子,大『毛』尾巴在她头顶开了花。 与此同时—— 轰! 劈啪! 哗啦! 在他闲聊的当口,一群精神小伙、精神小妹各显神通,将林炸得鸡飞狗跳,也不知把社恐鸟赶去了哪里。 唯独杨熠没有跟风,波澜不惊地蹲在原地,实实掘一株灵草的根,好像下没有什么比这棵草更重要。 听聂昭问起原因,他还颇有一套说法: “听说麝鵼饮甘『露』,食鲜果,避世而居,从不伤人。闯入别人家里,小偷小『摸』也罢了,还要拆人家的房子,取人家的命,岂不是太过分了?” 聂昭:“那你妹妹……” 杨熠:“小眉自然不一样。你别看她跑那么快,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实她只是为了头一个捡鸟『毛』。” 聂昭:“……” 好家伙,明年修仙界评选青年明标兵,没你俩不看。 哈士奇左顾右盼一阵,用脑袋拱了拱聂昭腰:“阿昭,还是快跟上那些小鬼吧。前面是悬崖,先不说杨家小妹,万一他人去掏鸟窝怎么办?” 聂昭眉头一皱:“多大的人了,在家坐车都要买全票,还用得这样『操』心?” 哈士奇摇头道:“又不是人,当然不是为他担心,担心的是鸟。麝鵼繁衍不易,每次下蛋都九死一生,可不能让人给掏空了。” 萨摩耶点头补充:“有些修士不知轻重,连鸟带蛋一窝端,一点生机不留,做的是灭门绝户的缺德事。尤是碧虚湖,外门弟子为了入内门无所不用极,已经有好几种妖兽被赶尽杀绝了。” 暮雪尘:“竭泽而渔,有伤和。” 聂昭:“……” “你说得对,这去。” 话说回来,这是仙官之的对话吗? 和她穿越前的环境局同事相比,好像没什么区别啊? 她头顶那只胖狐狸正用前爪捂嘴吃吃发笑,应该不是她的错觉吧? 笑什么笑,没见过认负责的务员啊! “千树,走。” 聂昭顾不上与黎幽计较,一翻身跨上哈士奇的脊背,一人一狗箭一般飞跃出去,笔直奔密林深处的悬崖。 哈士奇风驰电掣,在林中穿梭疾行,一眨眼追上了那些少年。 “昭昭,你看那边……咦?” 少年已经赶到崖边,正要纵身御剑而下,却不知怎么御了个空。 本该出现在他脚下的灵剑,好像突然断网一样,没有回应他的召唤。 人跳崖了,剑却没有跟上。 “哇啊啊啊啊————?!!” 初生牛犊反应不及,下意识地惊声尖叫,手脚胡『乱』挥舞,活像下饺子一样朝崖底坠落—— 聂昭:“啊。” 仙官的灵力和罚锁都不方便使用,她若想救人,只能从悬崖上跳下去,挨个儿徒手捞饺子了。 千钧一发之际,身传来杨熠的喊声: “小眉,抓住!” 这看似柔弱的少年临危不『乱』,扬手抛出胸口那把长命锁,细长的金链好似游龙一般,直奔坠崖的弟子而去。 “哥哥,接!” 杨眉也同时出手,将另一把长命锁自下而上抛出,一端与杨熠的金链相连,另一端将坠崖的师兄弟团团捆住,“唰啦”一声挂在山崖上,随山风来回飘『荡』。 杨熠长舒一口气:“各位莫要『乱』动,这拉你上来。” 聂昭也放下心来,对这位质彬彬的小子大为改观:“道友人不『露』相,在下佩服。” 杨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哪里,都是托了家传仙器的福,还得请道友帮拉一把。小眉口无遮拦,方才多有得罪,道友别与她一般见识。” 聂昭一口答应:“好说。” 小姑娘讲话没遮拦,反正受伤的都是胖狐狸,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这悬崖……好像有些古怪。” 聂昭一手拽金链走近前去,只觉周身灵力淤滞,经脉中仿佛灌满水银,有种重感冒一般浑身乏力的倦怠感。 “不仅无法御剑,灵力也不好使。师兄,你见过这种情况吗?” “……” 暮雪尘眉心打了个小小的结,冥思苦想片刻,最终还是摇头道,“不知。” 聂昭转黎幽:“黎子?” 黎幽心情正好,也不计较她(在科普方面)拿自己当备胎:“知道。” “除了麝鵼之外,离洲还有一种名叫‘紫碧蛇’的妖兽,喜好将岩壁凿空筑巢,能够吞噬周围的灵气。足够强大的紫碧蛇,甚至可以影响仙官。” 聂昭:“自闭蛇?听上去没什么危险。那没事了,要找的不是他。” 话音未落,便只听黎幽接下去道: “社恐与自闭……不是,麝鵼与紫碧蛇相伴而生,相依为命,乃是一对共生妖兽。麝鵼会为体型庞大、行动不便的紫碧蛇寻找食物和水源,紫碧蛇会为麝鵼守护巢『穴』,阻止他人接近。因此,有麝鵼之处,必有紫碧蛇。” “等一下。” 聂昭眉头皱了又皱,意识到事情非常不简单,“你说的这个自闭蛇,他帮社恐鸟守护巢『穴』的时候,会顺便吃个人吗?” ——轰隆!! 仿佛要回答聂昭的疑问一般,悬崖上骤然爆发出一阵山崩般的巨响。 顷刻只见尘土飞扬,大大小小的岩石砂砾如同雨点般崩落,岩壁上赫然裂开一个洞口,暴『露』出中深不见底的黑暗。 然,一个巨大的、布满闪亮鳞片的暗紫『色』脑袋从洞口缓缓探出,玻璃似的眼珠泛绿光,盯住了挂在崖壁上瑟瑟发抖的少年。 “……” 聂昭无端有种感觉,这大蛇看人的眼神,像在看烤鸭店里挂出来的一排鸭。 他之所以没有立即下口,可能是要掂量一番肥瘦。 “……好吧,他看上去挺喜欢吃的。” 她忍不住发出怨言:“黎子,你既然心里有数,不能早点说吗?” “……” 黎幽立刻折下一对飞机耳,委屈巴巴地眨蓝眼睛,眼底秋波流转、水光潋滟,生生眨出了一种妖媚『惑』主的风情。 “因为,一直给你讲故事,你身边的小仙官看上去不太高兴。阿昭,不想破坏你的关系……” “?” 暮雪尘没想到枪口突然转自己,浑身一震,眼里透出了比黎幽实百倍的委屈,“不是,没——” 聂昭冷冷道:“你别理他。这种茶言茶语见得多了,没那么容易上钩,他搁这欺负实人呢。” 黎幽:“嘁。” 聂昭:“嘁你个头。” 第33章 少年游阿强爱上了阿珍 “救命啊啊啊——!!”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救救我啊!” …… 此起彼伏尖叫声中,聂昭一手拽着杨熠金链,一手挟着片刻前还在调侃“胖狐狸”杨眉,??好像人猿泰山一样『荡』过悬崖。 既要扮猪,又不能马吃虎,??不得不说颇有难度。 聂昭向来喜欢挑战自我,尽管一身灵力施展不开,??情势堪称危急,却大有“蛇来疯”架势。她单手抱着小姑娘,没事人一样蹿跳,??左右腾挪,在崖间走位风『骚』地跑起酷来。 “蛇哥,差不得了!你累不累啊!” 眼看大蛇白森森毒牙近在咫尺,??聂昭飞起一脚,硬生生踹断了一截碗口粗枯木,又凌空翻了个身,??足尖一勾一挑,折断半截枯木朝向大蛇头顶甩去。 趁大蛇分心当口,她运足力气在岩壁重重一蹬,??连人带金链一道向后『荡』起,避开了“轰隆”一声撞裂山石蛇头。 如此三个起落间,她便大蛇撇在身后,瞅准时机抡圆胳膊,小姑娘高高抛了出去: “师兄!” 起先她还担心暮雪尘听“师兄”会发懵,??后来发现完全就是虑——这孩子做梦都盼着有人喊他,一听“兄”字就像打了鸡血,反应比饿虎扑食还快,??别提有利索了。 人配合默契,甚至用不着开□□流,一个敢扔,一个敢由着她扔,抛接球似人一个个往传,不时就捞了个七七八八。 杨眉受惊不小,三魂七魄都搅和成了一锅粥,脑子却还绷着一道清弦,刚缓过神就冲着崖边喊道: “喂,那个……那个谁!那个养胖狐狸道友!面危险,你快来呀!” 趴在崖边观望黎幽:“?” 你礼貌吗? 聂昭喊声与山风一起传来:“我没事!你们都去了吗?有没有谁丢了?” 年们这才如梦方醒,慌慌张张地四张望,寻找与自己相熟同伴。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发现—— “包师兄呢?” “包师兄不了!难道,他还在悬崖面……” 就在此时,又有一阵凄厉刺耳惨叫声响起,分是自崖谷深处传来。 聂昭一眼扫过,清清楚楚看包九金拽着一根树藤,壁虎一般紧贴着峭壁,正手探入一个藏在岩洞中鸟窝。 “……” 聂昭面『色』一沉,有那么一瞬间很想让对方自生自灭。 可惜现场不止她一个人,哪怕是为了维持人设,她也得象征『性』地伸一把手: “包道友——包道友——你快过来啊——” 包九金:“???” 你在十丈开外伸着手喊我“过来”,这是什么新型召唤术吗? 看去一点用都没有啊? 这包九金也是个人才,分已经吓得肝胆俱裂,条腿抖得像要从胴体飞出去,却死活不肯放开那鸟窝,甚至还破罐破摔地一伸手,从鸟窝掏出了一颗蛋! 聂昭倒抽一口凉气:“包道友,你是打娘胎没带蛋吗,这么饥渴?” “你、你懂什么!” 包九金嗓音和大腿一起直打摆子,唯独握蛋手岿然不动,“只要有这颗蛋,我就能进入内门,成为货真价实碧虚湖弟子!十年了!我在外门蹉跎十年了!再没有成,就只能收拾铺盖回家……” 聂昭喉头一哽,又方才倒抽那口凉气重重吐了出来。 “不是,大哥,你自己琢磨琢磨。” 她耐心告罄,那一点表面客气飞快地了底,只剩阴阳怪气,“放蛋,你最就是回家;拿着蛋,你马就会没命。怎么,你和家有什么深仇大恨,宁死也不肯回去?” 包九金:“……” 扎心了,老铁。 就凭他这一瓶底阅历,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无非是他当年不知天高地厚,以“天选之子”自居,在父老乡亲面前吹了个圆不回来牛,如今牛皮破了,没脸回家而已。 赤『裸』『裸』逻辑漏洞有如空门大敞,聂昭一句话毫不客气地扎了个对穿。 包九金羞愤交加,满腔悍不畏死、披坚执锐精气神——简称憨批精神——顿时泄了一半,一抬头迎大蛇绿幽幽眼睛,另一半也散了个无影无踪。 “救、救命……” 而后,意想不到事情发生了。 “……” 大蛇一动不动紧盯着他手中鸟蛋,忽然收起毒牙,用力咽了口唾『液』,喉咙响起一道低沉浑厚男声: “把我和阿珍蛋放,我放你走。” 众人:“……” 聂昭:“……阿珍?” 大蛇:“就是我伴侣,在这筑巢麝鵼之一。她父母死在修士手,为了报仇投入息夜君麾,发誓不杀尽仇人不回离洲,让我生几个蛋以后就走了。若她回来看不蛋,一定会很难过。” 聂昭:“???” 对不起,是我想那个意思吗? “蛇哥……蛇先生,你意思是,这些蛋都是你……” “……” 大蛇飞快地转过头去,语调生硬地打断了她,“是我生,怎么了?雄『性』紫碧蛇也能生蛋,很奇怪吗?只不过因为混种,蛋看去比较小,和鸟蛋差不而已。”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扭过头道:“小一点也好,孩子肯定像她,来生得漂亮。” 不知为何,聂昭从他扭头动作中看出了一丝娇羞。 不是!等等! 先不提『性』别,你们连物种都不一样吧! 你们妖魔界这么自由,不仅没有『性』别限制,还没有生殖隔离吗? “这是自然。” 黎幽不无得意地解释道,“妖魔一旦修得人身,只要不在意混种,便能自由交配繁衍,所以才能孕育出会飞猪、会游泳鸡,巴掌大小食铁兽,还有日行千树懒。你何时随我回桃丘,我再带你好好识一番。” 聂昭随口:“哦,等我休年假吧。” 黎幽哽住:“……” ——你自己掂量掂量,以你工作态度,真会有那一天吗? ——我看你就是在敷衍我! “对了蛇哥,我在找一个浑身漆黑妖魔,你有没有过……” 聂昭试图再打探几句消息,但大蛇似乎无意谈,盯着包九金蛋放回原处后,便悄无声息地钻回了洞『穴』,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包九金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屁滚『尿』流地抓着金链往爬,然而心急误事,慌『乱』之一脚踏空,刚探出崖边脑袋又一次掉了去。 “啊————” 在一阵山石崩塌声和『荡』气回肠惨叫声之后,谷底传来“扑通”一声闷响,听去很像『臀』部开裂声音。 “包师兄?!” “包师兄,你没事吧!” 众弟子连忙跑到崖边,只包九金死狗一样瘫软在一块突出岩石,四肢打颤,眼翻白,看去打算一口气瘫到地老天荒。 聂昭与众人面面相觑,不知现在算是个什么剧本。 ……要么,先原地高歌一曲《阿强爱了阿珍》,祝福一这条为心鸟做男妈妈蛇? …… 碧虚湖探险小队出师不利,没走几步就男妈妈大蛇吓破了胆,当日便没再敢作妖,老老实实加入了杨熠挖草行列。 一天草挖来,到了晚,每个人都眼发直,满脸泛着绿油油菜『色』。 唯独聂昭和暮雪尘深感自己为环保做了贡献,一个赛一个腰杆笔直,走路带风,仿佛要展示胸口飘扬红领巾。 黎幽看了一出好戏,这会儿心满意足,通体舒畅,一门心思在聂昭头顶趴窝,乖巧得像夺了舍。 “各位,来吃饭吧。” 有年自告奋勇,去林间捕来几只山鸡和野兔,分给小伙伴们加餐,为绿油油全素宴增添了一点亮『色』。 暮雪尘更是用心,不知从哪挖来半篮子山菌和野笋,一点点填进山鸡腹中,裹几片不知宽大树叶,埋入黄泥,灵火煨烤,不时便有香气四溢,正是原汁原味“叫花鸡”。 黎幽半点没有魔头包袱,大喇喇叼了一只鸡腿,用只前爪捧着,嘎吱嘎吱啃得欢实极了。 他边啃边点评:“小仙官手艺真不错,若是有烤蚱蜢、烤蚯蚓……” 聂昭:“没有,想都别想。妖都就算了,这都是凡人,让大家吃口正常饭吧。” 黎幽:“嘁。” 聂昭:“嘁你个头。” 深邃旷远夜幕之,一群年男女围着篝火而坐,四野岑寂无声,唯有风拂过林叶带起沙沙轻响,以及时不时蹦出来吊一把嗓子鸣虫。 此情此景,倒也不乏意趣。 闲聊间聂昭得知,杨熠、杨眉兄妹确大有来头,出身凡间修仙“三大家”之一杨家旁支,也算是一对金枝玉叶爷小姐。 但“三大家”之所以能与“三大派”并列,就是因为树大根深,开枝散叶几百年来,不知长出了几千条金枝、几万片玉叶,就算再讲究雨『露』均沾,也难免会有枝叶在竞争中枯萎凋零。 杨家兄妹人,就是出自一脉行枯萎大树旁支。 杨眉自小胸怀大志,不甘就此平庸一生,便说动父母让她出门求学,拖着哥哥一起投入了碧虚湖门。 杨熠比起修行更爱舞文弄墨,但有这样妹妹,就算他是一条躺平咸鱼,也得掀起来翻几个身。 “我说,那个……” 杨眉原本是个心直口快小姑娘,这会儿却莫忸怩起来,支支吾吾老半天,终定决心似,一瓶珍贵伤『药』递到聂昭鼻子底,“喏!” 聂昭冷不丁她用『药』瓶怼脸,意识地一个战术后仰:“什么?” 杨熠“噗”地笑出声来,唯恐妹妹生气,又急急忙忙用烤肉挡住脸:“小眉,你就直说吧。” “你……” 杨眉聂昭如此不道,恨铁不成钢地瞪圆了眼睛,欲言又止老半天,好不容易从嗓子眼憋出一线蚊子似话音来,“你刚才……救了我,我们杨家人有恩必报,这个你拿着。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 聂昭:“哦~” 万万没想到,大小姐“娇”不是“娇生惯养”、“娇蛮任『性』”娇,而是“傲娇”娇。 那岂不是更棒了? 她从善如流地接过『药』瓶,向杨眉点点头道:“谢。道友不必客气,大家出门在外,本就该相互扶持。” 杨眉她如此坦率,一张俏脸越发烧得通红:“这我白。总之,有事你找我就是了!今日是我大意,回一定还你这个人情。待我入了内门,你若想进碧虚湖,也可以找我引荐。” “还有我们!我们也要报恩!” 其他聂昭扔悬崖小弟子不甘落后,纷纷从怀中掏出护身符,争着递到她面前,“我们家境普通,置办不了什么好东西。这是碧虚湖有‘碧玉神木牌’,据说可以辟邪消灾,还是入门时叶师兄送给我们。” “我也有我也有!聂道友,我神木牌也给你!” “不过我们进不了内门,道友若有其他需要帮忙,我们就爱莫能助了……” “举手之劳,不敢当。” 聂昭牵了牵嘴角,故意在脸捻出一点好奇神『色』,试探着道:“你们……都很想进内门?” “那还用说!” 一石激起千层浪,弟子们七嘴八舌地抢着回答: “碧虚湖内门和外门,那根本就不是一个界啊!” “入门时会进行灵根测试,只有天资过人弟子才能进内门。像我们这样普通人,就只能从外门熬起了。” “内门弟子可厉害了!可以接受各位尊长指点,进藏经阁翻阅典籍,到丹房取用灵『药』,每个月还有份例灵石!这些事情,我们连想都不敢想!” “对对,而且每过几年,就会有岁星殿仙长来挑选内门弟子,带到天做仙侍呢!” 聂昭敏锐地捕捉到“岁星殿”和“仙侍”个关键词,别有深意地一挑眉『毛』:“只要进入内门,就有机会成仙?” 年们斩钉截铁:“对啊!” “……” 聂昭脸那点半真半假笑意,就像水面涟漪一样消失了。 说是成仙,其实“仙侍”与“仙官”看似一字之差,地位却有着天壤之别。 震洲通过仙试选□□人才,来都是实打实仙官,手中掌握一方水土,为千万生民立命,可以说是真正“青天老爷”。 正因如此,仙试才必须慎之又慎,容不得半点疏忽。 但仙侍不同,一个“侍”字道尽万千,简单直白地点身份——侍从。 仙侍无官无职,唯仙君、仙官马首是瞻,当然也没有建功立业机会。唯一职场升渠道,就是博得领导欢心,由他们一层一层向举荐。曲意逢迎几百年,说不定能换来一个翻身改命机会。 据阮轻罗所说,在辰星殿这种梁不正重灾区,从仙侍位置爬来,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只会溜须拍马废物。 “……” 聂昭默然不语,目光从一张张年轻、朝气蓬勃面孔掠过,心中暗叹一声:这都叫什么事情。 接受指点、翻阅典籍、取用丹『药』…… 在修仙小说,这不都是各大门派基本待遇吗? 怎么轮到他们,就要为这点东西抢破头了? 更别说他们抢破了头,最终也只是天给人做跟班,根本没有施展抱负机会。万一指派到金仙君那种老王八手,搞不好还要凡伺候他孙子。 聂昭回想起秦筝,看这些熊孩子——尤其是杨眉和杨熠——目光也柔和了几分,放缓声音道: “那你们外门弟子,平时都做些什么?” “……” 一提起这个话题,方才轻松愉悦空气就像投入了一块冰,气温急遽降,每个人表情和喉咙都冻住了。 “哦,也没什么。” 杨熠头一个反应过来,眼神不大自在地飘向一边,“替门派干些杂活,给内门师兄师姐们打打手,当个沙包……哦,我是说陪练。当然,我们也有机会听课,学习一些基本修炼法门……” 杨眉板着脸补充道:“还可以到离洲历练,为门派搜罗资源。若是发现珍稀宝物,得到长老青眼,就有可能进入内门。若是一无所获,则一年、则十年,就会逐出碧虚湖,打哪儿来回哪儿去。” 说到这,她骄傲地挺起胸膛:“有些弟子家境殷实,采买一批天材地宝献给门派,也能进入内门。但我不乐意这么干,杨家人就该顶天立地,自力更生,怎能做这种取巧之事?” 杨熠赞同道:“以我们家境,若是倾尽所有,要入内门不成题。但躺在父母血汗修仙,只怕连觉都睡不安稳,哪还有什么道心可言?” 他停顿了一,好像想起什么似,脸浮现出几分苦笑。 “话虽如此,但凡事都靠自己,日子确有些难过。外门弟子没有份例,一应开支都要自己承担,每年还得支付一笔不菲‘束修’,几乎存不余钱。若是不小心受了伤、染了病,回门派请医修治疗,也得用自己搜罗资源来换……” 聂昭:“……” 这也狠了! 什么瘠薄仙门,这不就是个割韭菜黑心培训机构吗! 你们修仙界怎么回事,都没有市场监督管理法吗? 了解内情以后,再看方才虚张声势、实则即扫地出门“门弟子”包九金,聂昭只剩一个感想: 看着感觉真可怜jpg 包九金,包韭精。 原来有些人命运,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各位韭菜苗哀叹了一会儿民生艰,诸如“本以为离洲地大物博,遍地奇珍,没想到如此凶险”“幸好只是妖兽,没遇传说中阴兵借道”云云,相互安慰鼓励一番,决定日再往深处走一段碰碰运气,便各自就寝去了。 “聂……师妹……” 暮雪尘张开嘴又闭,闭嘴又张开,一句“要不要一起休息”在喉头滚了三遍,眼看着聂昭与杨眉其乐融融,“美女相亲相爱一起贴贴”大橘已定,只好彻底歇了念头,面无表情地走向男弟子那一边。 与此同时,哈士奇和粉『毛』狐狸一前一后,没脸没皮地向聂昭跑过去: “汪!汪汪!” “嘤!嘤嘤!” 意译: 哈士奇:“我是狗!我可以和昭昭一起睡!” 黎幽:“你没听人说吗?和你们这样低阶灵犬在一起,只会拉低她格调。像我这样百年一遇珍稀妖兽,才能……你别过来!离我远点!” 聂昭:“这林子好生酷热,杨道友,我先去设个纳凉法阵。”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转向跃跃欲试犬科动物,随口诌了个理由:“你们『毛』长了,看着就热。今晚不准挨过来,都自个儿睡去吧。” 黎幽&哈士奇:“???” 春寒料峭时叫人家小甜甜,还说要人家当枕头,到了夏天就翻脸不认狗了! 暮雪尘:“……” 不知为什么,他感觉到了一丝微妙心理平衡。 在这一刻,狗与人,终实现了真正平等。 …… 此后数日,聂昭混迹凡人弟子之间,与他们同食同宿,一同挖草、采矿、钓鱼,很是体验了一番生活玩家乐趣。 然而,也不知是不是她长了一张降妖伏魔脸,传说中“怪物”始终没有出现,就连大妖都没遇到几只,走到哪都是一派和平景象。 没有怪打,大概是此行唯一美中不足。 除此之外,队伍还有一个人不快乐,那就是包韭精。 他虽然捡回一条『性』命,却没有心存感恩,反而对自己失去那颗蛋耿耿怀,时常小声嘀咕“如有蛋,我现在已经进内门了”“如有蛋,我也用不着吃苦受累”…… 他修为平平,身手平平,生活技能更是一塌糊涂,挖草采矿都不如其他弟子利索,表情一日比一日阴沉,时常盯着师弟师妹们满载而归背包发怔,不知在想些什么。 数日后一大早,众人刚一照面,聂昭便发现包九金神情有异,目光游离,眼眶挂着一对十斤重青黑眼袋。 “包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杨眉吓了一跳,“是不是哪位师兄弟睡相不好,冲着你眼睛打了拳?” 包九金:“……” 他沉住气没有发作,干笑着与她寒暄了几句,忽然话头一转: “诸位,我知道附近有一片山林,生有许珍稀草『药』,我们一同过去看看吧。” 众弟子对包师兄信任有加,当不疑有他,有说有笑地跟着他了路。 事出反常必有妖,聂昭丝毫没有放松警惕,仔细留心沿途人影、树影同时,分了一点神识放在包九金身,等着看他一场表演。 ——他这样努力作死,一看就是恐怖片第一个送走人物,应该能成功引出“怪物”吧? 然,众人没走出远,随着他们跨过一截倒卧在草丛中朽木,周遭空气陡然一变,带着诡异气息灵力从四面八方漫过头顶,仿佛一步踏入海中。 “这是……法阵?” 聂昭眉头打了个结,默不作声地开启队内聊天,“这个老包,总能给我整点新花样。” 黎幽:“就凭他那点三脚猫功夫,可造不出这种法阵。这林子必定有个大妖,阿昭,你小心些。” 聂昭:“谢谢你提醒,但你能不能先去?” “……” 粉『毛』狐狸牢牢扒着她脑袋,蓬松大尾巴从她后脑勺沿着脖颈垂来,『毛』『色』鲜艳夺目,她一头黑发盖了个严严实实,乍一看像个花胡哨玛丽苏。 黎幽停顿了一秒钟,然后充耳不闻:“依我之,包九金早知道这地方有个大妖巢『穴』,故意引你们前来,打就是借刀杀人主意。阿昭,你不回头吗?” 聂昭:“回什么头?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寻找大妖——” 话甫落,只听一阵银铃般娇笑声响起,风一样扫过弥漫着『乳』白『色』晨雾山林,仿佛十来个稚气女童在耳边奔跑嬉闹。 聂昭侧耳细听,隐约听出几句歌词模样,仿佛在唱一首鬼气森森童谣: 马萧萧,前路迢。 车辘辘,鬼火摇。 蒿首丘狐,悲声连荒草。 无定河边骨,只影过长桥…… 她们一边唱,一边嬉笑着喊道: “又有人来了。又有人来了!我在这林中等了好久,终又有活人来了!” “大哥哥,大姐姐,快来陪我玩呀。这次我准备了新话本,有宫廷妃子,有江湖侠客,还有修仙门派真人呢!” “哥哥姐姐们选一个,演故事给我看吧。只要演得好看,我就放你们走。” “若是演不好……嘻嘻。” “这些话本,都是死非命、怨气深重冤魂带给我。他们不满意,就没法超生。没法超生,就会和我一样寂寞无聊,只好请你们留来作陪了。” “……” 黎幽科普姗姗来迟:“这种妖物叫‘蜃’,最喜欢收集惨死之人记忆,光是自己观看还不过瘾,时常活人拖入其中,让他们扮演记忆角『色』,供自己玩赏取乐。仙界‘蜃景’,便是因蜃妖而得。” 聂昭:“……行吧,她看去也不是我要找妖怪。” 这就是真正be爱好者吗? 不仅自己看be,还要抓人来给自己演be? 聂昭又:“对卷入记忆中人,可有什么害处?” 黎幽:“倒也没有。就是故事惨,常有人与死者共情,连日痛哭不止,好几年都走不出来。” 聂昭:“……” 不是,这不就是be给虐吗? 第34章 开演我先给你一菜刀,来生再破镜重圆…… 据黎幽所说,??“蜃”这种妖怪没什么杀伤,就个擅长制造沉浸式幻境的熊孩子。除了热爱be,更爱『逼』着演be之外,??也没什么离经叛道的地。 作为妖魔,她能造成的最大损伤,??就无辜群众被be虐到自闭。 “……” 聂昭无语,脑海中有百个虐作者飞掠而过,??“所以说,只要在幻境中演完个悲剧故事,就能平安离开吗?” 黎幽笃定道:“不错。蜃族『性』情温和,??从无杀伤命之事。即使演得惨不忍睹,炉几十次都过不了关,她也只会将驱逐出自己的领地,??禁止再次登门。” 聂昭:“哦,我明白了。” 这不就拉黑演员吗? 既然群众没有生命危险,那她就放心了。 厘清状况之后,??聂昭低头量幻境中的“自己”:白净脸蛋,长挑身材,穿身半不旧的素『色』道袍,??戴条盘出包浆的沉香手串,在凡中属于美,在仙中属于路。 再看周围的环境:冷冷清清,凄凄惨惨,除了四面石墙、扇房门、块正正的石墩之外无他物,??看就座牢房,而且缺乏基本的权保障。 古有梦中梦,今有穿中穿。 “……我扮演的角『色』,??倒霉程度好像有增无减啊。” 聂昭刚穿越就遭到清玄上神囚禁,生二熟,当下便开始盘算着如何越狱。 还没琢磨出个章程,只听身后有唤道: “洛师妹,出来吧。公审的辰到了。” 那语气凝重,隐含不忍,接着又声叹息: “唉,说,怎么这样糊涂……” 聂昭头望去:“公审?” 与此同,她觉太阳『穴』针扎似的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就像针剂样注入脑海。 那段记忆告诉她,现在的“她”名叫洛湘,乃修仙大派碧虚湖的内门弟子。 她出身寒微,天赋异禀,入门后不久就被执剑长老苏无涯看中,破例收入门下,带在身边修行。 ——奇怪,怎么又碧虚湖? 聂昭压下这点疑『惑』,继续浏览洛湘的记忆。 或许因为魂魄残缺,这段记忆并不完整,其中留有大片模糊的空白,只能靠聂昭发挥想象自行补充,点点拼凑出少女生的轮廓。 苏无涯称“无涯剑仙”,『性』情孤高淡漠,素来不爱与深交,膝下仅有两名弟子。 大弟子叶挽风与他样剑术高绝,样个冷心冷情的脾气,志在护佑天下、除暴安良,已经拜师父出山。 偌大的山头之上,就只剩下个洛湘。 就这样,洛湘与苏无涯朝夕相对,形影不离,共同度过了十余年的光。 洛湘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又极少接触其他男子,来二去之下,很快就对师父产生了些不言说的情。 这本个再套路不过的师徒开头,但『骚』就『骚』在苏无涯这个师父。 作为套路师徒男主,他同样对小徒弟动了心,深陷天理伦的拷问之中,千般苦恼,万般纠结。 具体怎么个纠结法呢? 他边纠结,边与她同吃同住,同同出,起看雪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聊到生哲学。 边纠结,边陪她过元宵、过上巳、过七夕,做些天下有情爱做的事,整些古偶里用烂的小浪漫小惊喜,会儿惊艳了光,会儿温柔了岁月。 边纠结,边告诉她“我此生不会结道侣,也不会再收徒,只会留个在身边”。 聂昭:“……” 大哥,过了啊。 简单点,搞师徒恋的式简单点。 喜不喜欢句话,要么挥剑斩情丝,从此与洛湘保持交距离,做对讲明、懂礼貌的会主义好师徒;要么为爱走天涯,说什么神仙大道,怕什么戒律清规,不如与意中紧相随,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爷就大草原上最野的马…… 然而,苏无涯什么都没有做。 聂昭看过百个仙侠师徒恋故事,他能其中最离谱的个。 从洛湘的视角来看,他没有也没有退,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直到有日东窗事发,门中其他长老突然扣下洛湘,搜出她准备送给师父的礼物——绣有“苏”字的香囊,要治她“大逆不道,罔顾伦常”之罪。 虽说物证稍嫌不足,但仙门自有搜魂问心之法,洛湘那点水晶样透亮的少女情思,根本无所遁形。 而此的苏无涯,他—— 他长叹声,闭关了。 闭关了。 关了。 了。 聂昭:“啊???” 黎幽:“没什么好稀奇的。阿昭,听说过‘杀妻证道’吗?或许在他看来,就此与洛湘刀两断,了结这段孽缘,也不失为桩好事。” 知道,我在仙侠里看过。聂昭想。 不过…… 虽然乐『色』程度不相上下,但这甚至连“杀妻证道”都不,而“抛弃与我两情相悦的徒弟来证道”啊! 不,要证个啥啊? 都说天下大道三千,不分高低贵贱,难道其中还有条“王八道”,专门教做个缩头的鳖? 说,考虑到王八的寿数,搞不好还真有能。 “…………” 面对门外前来提审自己的“师兄”,聂昭僵硬地抽动了下嘴角,毫无情地棒读道: “好的师兄,我这就去。” 【不行,不行!】 蜃妖显然不满意,在她脑海里尖声尖气地叫嚷起来。 【大姐姐,演得点情都没有!像这种演技,我不会放过关的!】 蜃导演边嚷嚷,边试着给聂昭讲戏: 【这候洛湘应该又绝望、又伤心,但她还爱着师父,宁死也不愿拖他下水。所以,她决定独自背负切,承受搜魂剔骨之刑,被宗门流放离洲……】 “……” 聂昭顿了顿,然后冷冰冰地应道:【怎么,在教我做事?】 蜃妖:【?不,我只觉得……】 聂昭:【我不要觉得,我要我觉得。我觉得这样好,就这么演,都听我的。】 蜃妖:【???】 聂昭巴掌给个甜枣,反过来安抚道:【放心,不要看悲剧吗?我保证,我定能演出更胜于这段记忆的悲剧。】 蜃妖:【啊?哦、哦……】 她头遇上这种反客为主的演员,间不知所措,也忘了要喊“卡”,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聂昭迈出牢房,登上石阶,穿过重重殿宇,路来到了碧虚湖审判、处决门中弟子的刑堂。 正如她所说,洛湘次踏上刑堂高台的候,满心都痛苦绝望,却又怀着丝不舍,盼望师父能站在自己身边。 这刻,她的姿态犹如风中弱柳,任谁见了都会叹声“我见犹怜”。 惜接下来,长老们就会宣布“洛湘心术不正,为清修之地所不容”,将她逐出师门。 自始至终,苏无涯都没有出现。 此见,如果没怜爱,再怎样爱怜也无用。 ——既然无用,为什么不换个思路,心平气和地爆他们的狗头呢? 聂昭面沉如水,昂首阔步,以种“我不来受审,我来取全家狗命”的姿态登上高台,面向幻境中的碧虚湖干尊长,从容不迫地抱了个拳: “弟子洛湘,见过诸位。” “……” 除了个群众演员之外,幻境物大多根据死者记忆构造的npc,熟谙剧本套路,从未见过如此明目张胆的ooc。 面对聂昭不能说与剧本模样、只能说毫不相干的表演,这些npc个个大受震撼,目瞪口呆,整齐划地宕机了。 趁此机会,聂昭飞快记下了碧虚湖各位主事者的相貌。 掌门缺席,个须发花白的天工长老,个高挑瘦削的执法长老,还有…… 惜没过多久,其中就有迅速反应过来,直指着聂昭怒道: “大——大胆逆徒,铸下如此大错,竟还目无尊长,不知悔过!” “嚯。” 聂昭闻声掀起眼皮,向他翻了个标致的白眼,“包……长老,难为换了副皮囊,口音还点没变啊。” 不错,那反应敏捷的“长老”不,开口就老包兄了。 若她所料不差,包九金多半曾在离洲遭遇过蜃妖,对蜃族习『性』有个鳞半爪的了解,知道他们不会伤。 也就说,他见众弟子路走来收获颇丰,心生歹念,故意将众引入蜃妖的地盘,企图将他们困在幻境之中。 至于用意…… 无非就他自以为能个逃脱,算趁众身陷幻境之际,将他们身上的值钱物什扫而空,用来给碧虚湖交智商税吧。 “不错!正如此!” 周围那些npc被包九金带了波节奏,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开始兢兢业业地按剧本演出: “洛湘,行事如此荒唐,置师父的清誉于何地,置碧虚湖的百年声名于何地啊!” “真德行败坏,不知廉耻……” “当年就不该让入门!” “……” 想而知,这些痛斥无例外,都洛湘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直至此,聂昭依然能受到胸腔深处残留的隐痛。 那不冤魂,只少女消逝之前,留下的最后丝不甘与遗恨罢了。 所以,聂昭所有的ooc发言,不仅为了让包九金和蜃妖震撼百年,也为了传达给昔日的洛湘,安抚这缕无望的残魂。 ——在旁眼中,或许天真不懂事,或许不循礼法,胆大妄为。 ——但无论如何,今年十七岁的,都没有这样被唾骂、凌虐的理。 她朗声道:“诸位长老,我有问。” “倘若我师父的清誉、碧虚湖的声名真有这般脆弱,能被我个小小弟子轻易玷污,那十余年来,们为何放任我与师父孤男寡女,同居处?‘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的道理,我不懂,各位尊长都不懂吗?” “昔年我入门,不过七岁年纪,诸位皆称赞我‘温纯良善,心若琉璃’。为何我追随师父修道十年,反倒成了德行败坏之?究竟诸位识不清,还……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放——放肆!” 包九金修养有限,没演两句就开始上头,现出了肤浅狰狞的本相,“苏长老代剑仙,何等尊贵物,岂会对有什么念头?定心思不正,妄生绮念,扰了苏长老清修!” “……唉。” 这次,聂昭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 包九金自己个被内门弟子呼来唤去的主儿,十年来提心吊胆,如履薄冰,没睡过夜安稳觉,做梦都怕自己被逐出师门。 旦让他扮演“掌权者”,他却能无师自通地端起副上等派头,驾着那辆辗轧过自己的车,从身上得意洋洋地碾过去。 他从来不反对碧虚湖剥削,只盼望着尽快加入内门,成为剥削者中的份子罢了。 “像这样不值得同情的受害者,我还次见。” 聂昭讥诮地冷笑了下,然后提高嗓门道: “长老说的不错!” 包九金喜道:“既然如此,就快快伏法——” 聂昭:“确实,我只介碌碌无为的小物,师父名扬四海的剑仙。所以他没能教好我,责任在他,而不在我!” 包九金:“……啊?” 聂昭有理有据,底气十足: “诸位试想,我这样的小物,心思但凡有点走岔,师父岂会不知?” “他若不知,那便有眼无珠,大大失察,有负于‘剑仙’之名。他若明知我心思不纯,却不闻不问,放任自流,岂非有意诱使我走上歪路?” “还那句话——我入门年仅七岁,而师父已数百岁高龄。我不懂的道理,他比我多活了几百年,见过的夫妻比我吃过的饭还多,难道还不懂吗?” 包九金:“???” 身为门派边缘物,他对洛湘和苏无涯的关系无所知,只觉得“既然内门判洛湘重刑,必然她活该”,才的发言也本『色』出演。 冷不丁被聂昭这么问,他顿头大如斗,几乎当场骂出声来。 苏长老怎么想的,他哪儿会知道? 照她这个问法,他要替苏长老承认他眼瞎呢,还他有意勾引徒弟『乱』伦呢? 无论他选哪边,只要有个同门师兄弟记得幻境景象,头往师门里捅,他不都得被苏长老削成十七八片吗? 他只谋财,聂昭这要害他的命啊! “、我、……” 就在包九金汗如雨下之际,身后忽然响起道冷冰冰的男声,从困窘中拯救了他。 那道:“确实如此。洛湘,说得对。” “……?” 包九金战战兢兢地转头望去,只见出声之不,正席白衣胜雪、背负三尺青锋的执剑长老,这场公审的另个当事——苏无涯。 太好了!正主发话了! 这出闹剧以收场了! 包九金如蒙大赦,正要松口气,却只听那“苏无涯”冷声道: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即便市井小儿,也该明白这样的道理。” “我苏无涯道心不稳,教徒无,致使洛湘心生『迷』障。而我不仅毫无悔改之念,反将切归咎于她,意图舍她而成就大道,实乃鬼『迷』心窍,罪不容诛。她怨我、恨我,皆理所当然。” 不等包九金和npc们反应过来,只见寒光闪,苏无涯抽出那柄无数崇拜艳羡的佩剑,信手抛,“锵”地声掷在聂昭面前。 “……” 这展开也出乎聂昭意料,她下意识地伸手握住剑柄,抬眼与苏无涯对视。 “……” 而对不发语,只静静地凝视着她,目光中饱含愧疚、懊悔与悲戚之『色』,仿佛在等候个判决。 四目交汇间,聂昭忽然福至心灵,随即毫无障碍地换上副哀恸面孔,凄声道: “不错!师父,我爱您,但我更恨您!今生我身份悬殊,如隔山海,徒儿不能与您结发,不如——” 蜃妖:【等下,要自尽吗?确实这也种悲剧,但剧情太过简单,我不会承认……】 话音未落,只听聂昭接下去道: “不如徒儿送您程,待我来日修炼成仙,再去寻找您的转,与您破镜重圆吧!” 然后—— 她跃落在苏无涯面前,手起剑落,毫不犹豫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蜃妖:【啊???】 “……咳咳!!” 刹那间血花飞溅,苏无涯面『色』苍白,唇边却浮现出丝释然的笑意,抬手抚上聂昭面颊。 “湘儿,做得很好。切错在为师,要……好好活下去……” 聂昭热泪盈眶:“师父……” 苏无涯气若游丝:“湘儿……” 这刻,高台上风声止息,两深情对视,近在咫尺却无法相拥,间万物都与他们同定格。 此情此景,让不禁想播放曲bgm: “寒叶飘零洒满我的脸,吾儿叛逆伤透我的心……” 对不起,放错了。 重换首: “我们还能不能再见面,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几千年,当我在踏过这条奈何桥之前,让我再吻吻的脸……” 聂昭下手快稳准狠,剑直刺丹田,苏无涯挣扎着苟延残喘了首歌的工夫,便逐渐目光涣散,气息奄奄,无地瘫倒在她怀中。 滴晶莹的泪水划过他面颊,砸落在聂昭手背上,溅开了朵小小的、温热的水花。 “……” 聂昭低头瞥了眼,然后面不改『色』地撩起苏无涯衣摆,将那滴眼泪擦得干干净净。 她再抬头去看,发现苏无涯已经咽气了。 与此同,透过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庞,熟悉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唉……扮演这没用的废物,真委屈我了。阿昭,看我演得如何?】 “……” 我就知道,聂昭想。 与“苏无涯”对视眼,她就知道,这倒霉玩意不npc,而那条戏精成瘾的老狐狸。 她原本还想即兴表演出《林黛玉江州劫法场》,在这群npc之中杀个七七出,带走个个,没想到黎幽从天而降,独领风『骚』,为剧本增添了抹样的『色』彩。 “黎公子,真个鬼才,蜃妖捡到宝了。” 聂昭绽放出明媚如花的笑容,边真诚赞赏,边转向震惊到张口结舌的蜃妖。 “看,洛湘没有选择自我牺牲,而因爱生恨,绝望之下杀了苏无涯,生怀着对他的思念活下去,这也种悲剧。” “演完了,以放我们走了吧?” be嘛,不光死女主,死男主也以啊! 『性』不要局限得太死! “……” 蜃妖再也笑不出来了。 她沉默半晌,深吸了好几口气,最后『操』着把娇怯怯的小女孩嗓音,小心翼翼道: “说这悲剧,们两个……明明笑得很开心啊。” “那个,其实,我只喜欢观赏悲剧,从来没有害过的。们的爱好,该不会给其他制造悲剧吧?” “娘亲说,不让我和们这么坏的玩,以请们赶紧走吗?” 第35章 开战小孩子不可以讲这种话 蜃妖在离洲占山为王,??多年来到处搜罗死者记忆,绑架路人演戏,想演什么就演什么,??好不自在快活。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无视她虚张声势的威胁,??当场胡改一气,演出了与剧本毫无关系的另一个结局。 要说悲剧……这一会儿挨骂,??一会儿挨捅的苏无涯,的确是挺悲剧的。 可是按照剧本,悲剧的不是他啊! 这怎么还换人呢! 可怜她一个乡下妖,??从来见过这种『操』作,硬生生被聂昭和黎幽给整懵『逼』了。 无奈之下,她好将两人放出幻境,??自己化为人形,气鼓鼓地向他们当面抗议: “你们干什么呀!我好端端的幻境,都被你们搞砸了!” 聂昭不以为然:“演戏嘛,??就是讲究一个‘即兴’。几百年都看同一出戏,你不觉得无聊吗?” “你……” 你倒是不无聊,你把天都聊死了! 蜃妖气得直翻白眼,??但她感觉到对面一仙一妖身无言的压力,好扁着嘴道: “我叫蕊珠,你们又是谁?分明不是人族,为何乔装改扮,与他们混在一处?藏得好,??连我都认出来。” “蕊珠”在蜃族中不算年长,变幻成人类也是女孩模样,典型的异族打扮,??青紫『色』蜡染布衣搭配一身叮叮当当的银饰,头冠、项圈、手镯一应俱,脸颊红润,带一点嫩生生的婴儿肥,倒是颇为玉雪可爱。 聂昭看她逗着好玩,勉强压住嘴角,好声好气道:“我们另有要事,否请蕊珠妹妹个方便,放了这些修士?” “放人?不不,你们搞砸了我的幻境,我得让他们多演几遍。” 蕊珠大不乐意地撅起嘴唇,一下一下晃『荡』着双腿,“再说,你们带这些废物做什么?折腾这么久,连一个自己出来的都……咦?” 她话音未落,见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群之中,有几道人影指尖微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首先是暮雪尘,然便是杨熠、杨眉两兄妹。 蕊珠吓了一跳:“这也太快了!我还来得及看呢!” 暮雪尘一睁眼就纵身而起,下意识地挡到聂昭身前:“师——你事。” 不仅事,好像还比他醒得早,而且『逼』出了蜃妖的身。 暮雪尘迅速反应过来,堆琼般的面孔“唰”一下红透了,声音也跟着低下去:“抱歉。是我大意……” “无妨。” 哄孩这事儿一生二熟,聂昭放缓面『色』,和蔼可亲地拍拍他肩膀,“我正好擅长对付这类妖怪,你放心,看我表演就好。” 如果条件允许,她甚至还想来一段freestyle。 蕊珠:“……” tui!你的表演就是撕剧本吗? 再看杨熠和杨眉,他们刚醒来时还有些茫然,两眼雾蒙蒙的对不焦,躺在原地发了会儿怔,这时候也渐渐恢复了神智。 “我……这里是……” 杨眉比哥哥早一步清醒过来,先是转动眼珠环顾四周,然开始凝神细听聂昭与蕊珠的对话,目光越来越凝重,神情越来越紧张,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一翻身从地滚了起来,直扑到蕊珠面前,前言不搭语地追道: “你说洛师姐死了?不对,这不可!有叶师兄在,她怎么会……那叶师兄呢,你见过叶师兄吗?他大约比我一个头,不怎么爱说话,穿一身和头发一样白的衣服!他若还活着,绝不会让洛师姐出事的!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蕊珠:“啊???” …… “抱歉,是我们对大家有所隐瞒。其实,我们这次不光是为了历练而来,而是另有目的。” 经过聂昭一番耐心的开导和询,兄妹俩终于卸下心防,向他们坦白了自己正的来意。 杨熠解释道:“你们在幻境中看见的洛湘,确实是碧虚湖内门弟子,数月前被逐出门派,下落不明。她的师父苏无涯,正是本门执剑长,人称‘无涯剑仙’、‘天下第一剑’。实际是不是,我也不知道就是了。” 杨眉抢过话头:“我们跑这一趟,就是为了寻找洛湘师姐,还有苏长的大弟子叶挽风师兄。” “叶挽风?” 黎幽长年与各大仙门抬杠,对这个名字不陌生,“那可是个狠角『色』。虽然年纪轻了些,天赋却在他师父之,头脑也聪明得多,让我们吃了不少苦头。怎么,他也来了离洲?” 聂昭隐约觉出此事非同可,不禁蹙眉道:“怎么事?两位道友,你们慢慢说。” “好。” 杨熠定了定神,身那一股人间富贵花的轻浮之气沉淀下来,看去平白长了好几岁。 “数月前,门中突然传出洛师姐心生妄念、悖逆人伦,扰『乱』苏长清修的消息。长们震怒之下,用重刑废去了她的修为,还将她流放离洲,不准任何人同保护。” “洛师姐情温厚,待人极好,这刑罚实在太过残酷严苛,大家都颇有微词,怀疑此事另有隐情,却不敢在长面前提起。” “过了些时日,叶师兄除妖归来,得知此事勃然大怒,提剑直主峰,与长们争一番,便自请出师,一人一剑离山而去。” “当日我们前往送,叶师兄告诉我们,他要去离洲寻洛师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让我们不用担心,还说很快就会传信……” 然,便有然了。 “叶师兄”——叶挽风这一去,便如同石沉大海,再也有音。 杨熠和杨眉左等右等,始终杳无音讯,最不得不接受现实:他们眼中无所不的叶师兄,恐怕在离洲出了意外。 而他们曾经寄予期望的宗门,对洛湘痛下狠手在先,对叶挽风不闻不在,不仅令人寒心,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可怖和可疑。 杨眉二话不说就开始收拾李,杨熠有心阻拦,到头来也开口,反而跟着妹妹一起踏了这段前路未卜的旅途。 作为日渐落的世家旁支,他们从来就不是什么出头鸟,还有几分藏巧于拙、明哲保身的生存智慧。 但他们知道洛湘罪不至此,也知道叶挽风是为了给她出头。 他们还知道,叶挽风虽然寡言,却是碧虚湖一等一的清廉正直之人。 外门弟子修为低微,又买不起昂贵的护身法器,每次远赴离洲寻宝,难免会出现死伤。 如今众弟子手中的“碧玉神木牌”,就是叶挽风为了减少伤亡,自掏腰包向天工长求来的。 ——因为他们什么都知道,所以无法视而不见。 “外门弟子都很关心叶师兄,是人微言轻,身又背负着家人的期待,实在帮不忙。” 杨熠语带酸涩,目光却很坚决,“所以我想,我一定要来离洲看看。对自己,对同门,都算是有个交代。” 杨眉环抱双臂哼了一声:“算你还有点血。就算哥哥不来,我也是一定要来的。” “原来如此。” 听到这里,聂昭也算是理清了来龙去脉,向他们赞许地点点头,“我明白了。两位道友,你们做得很好。” 蕊珠最喜欢悲剧故事,这会儿也听得津津有味,翘起戴着银护甲的指,将一绺长发挑到耳:“你说的白『毛』道士我见过,不过……这个‘洛湘’的魂魄,的确有些奇怪。我发现她的时候,就剩下一缕破碎的残魂了。” 杨熠思忖着道:“听说内门搜魂之法极为酷烈,受刑者若是顽抗,或许会因此神魂分离……” 蕊珠双手一拍:“对,就是这样!洛湘残魂的分量,差不多剩下一成。倘若不是魂飞魄散,说不定大分魂魄还在她体内,她还活着!” 蜃妖本有害人之念,她讲话爽快,出手也很大方: “喏,你们有有带聚魂的法器?反正我也玩够了,这片残魂你们拿着,要找到洛湘,就让她恢复了。” 杨眉惊喜道:“的?那太好了!”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聂昭同情洛湘遭遇,又看杨家兄妹合眼缘,也不介意顺路替他们留心。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得处理自己的正事。 “蕊珠妹妹,你见过一身白的修士,那你有有见过一个通体漆黑的妖魔?” 聂昭向蕊珠简要描述了“怪物”的外表,她立刻反应过来,得意洋洋地一挑下巴: “哦,这不就是‘黑骨林’的魔兽嘛!别人可不知道,我可是听鬼魂说过的。如果我记错的话,洛湘这一缕残魂,最也是出现在黑骨林。” 聂昭不料消息来得如此容易,通身一个激灵,一跃跳到蕊珠面前:“什么?黑骨林是什么地方?” 蕊珠不习惯与人亲密接触,被她如此大胆的举动骇了一跳,连忙向挪了挪,躲开她不断『逼』近的面孔:“这个嘛,说来话长……” 聂昭紧追不放:“关系,我等得起,你慢慢说!” 蕊珠拼命仰:“你你你靠太近了!我不喜欢破坏我幻境的人,你走开啦!” ——然而。 聂昭来得及追,蕊珠也来得及将她推开,异变就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魔气?” 她们同时察觉到某种来自远方的不祥气息,不约而同地屏息噤声,迅速铺开神识查探周围。 与此同时,感觉到同样气息的暮雪尘面『色』一凝,想也想就一巴掌拍在狗『臀』: “起来。有魔气。” “嗷?!” 雪橇三傻不擅长应付幻境,在蜃妖的法阵中陷了个彻底,又被暮雪尘毫不客气的三巴掌拍现实。 阿拉斯加似乎睡昏了头,忘了自己在修闭口禅,一张嘴就爆发出优的中国话: “我————!哪里来的,他的,竟敢暗算子!!” “……?!” 蕊珠花容失『色』,又向退了半尺,“这条狗,这条狗会说粗话!太粗鲁了!太野蛮了!我们蜃妖从来不说粗话的!” “不错。” 黎幽气定神闲,丝毫把其他人的紧张放在心,见缝『插』针地拉踩道,“犬妖就是这般粗蛮凶暴,野难驯。阿昭,你为何不重考虑一下自己的灵宠呢?” 聂昭:“不是,我说,狐狸也是犬科……” 黎幽:“什么?阿昭,方才的话我可以当作听见,你好好思考,再说一遍。” 暮雪尘:“……。都闭嘴。” “……” “……”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漫长到近乎永恒的一秒钟之,聂昭方才咽了口唾沫,就像片刻前的蜃妖一样,心翼翼地举手发言: “雪……师兄,刚才是你说话吗?” “……” 暮雪尘照旧板着一张脸,头也不地道,“是。我说,都安静。我们遇‘阴兵借道’了。” ……你骗人!你刚才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妈妈的好大儿学坏了!!! 聂昭一肚子槽点直堆到嗓子眼,但空气中的魔气太过浓郁,“阴兵借道”这个词又着实刺耳,她再想吐槽也知道,眼下不是分心拌嘴的时候。 哈士奇歪着屁股一瘸一拐地前,吐着舌头解释道: “所谓‘阴兵’,指的就是死去的人、妖、仙、魔。他们的灵力和尸首,要有消散殆尽,都被魔族中的‘尸魔’强征用,作为自己的武器。” “尸魔驱尸过境的时候,会吞噬周围一切活物和灵气,将大地变成寸草不生的焦土……所以,又被称为‘阴兵借道’。近年来,尸魔活动频繁,这种情况在离洲时有发生,每次都有不少修士和妖遇害。” 聂昭应声,捏了个法诀腾空而起,从半空中俯瞰整座山峦。 果然,一大片浩浩『荡』『荡』的尸海正自西向东推进,所经之处一片荒芜,前锋已经抵达山麓,开始蚕食蜃妖居住的山林。 那其中既有通身腐烂、拖着支离破碎的皮肉和残肢,暴『露』出森森白骨的人与妖兽,也有辨认不出原形,看去好像《克苏鲁神话生物图鉴》一样的古怪魔物。 寻常人怕是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哕出来。 但聂昭不是寻常人,她在如此强烈而直观的视觉冲击之下,依然情绪稳定,冷静观察,很快就发现了尸队伍中的异样。 【这其中有些人……虽然烂得差不多了,但尸骨残留的灵力,好像和杨熠、杨眉有些相似。莫非,他们都是碧虚湖的弟子吗?】 【也就是说,这些弟子在离洲遇难,遗体落入尸魔手中,成了任人『操』纵的阴兵……】 【不对,恐怕这么简单。不管怎么说,这数量也太多了。】 聂昭正与黎幽和暮雪尘队聊讨,忽然听见地面传来一声尖叫,依稀像是杨眉的声音: “包师兄,你做什么?快住手!” ……包九金? 聂昭心头一凛,沉声喝道:“怎么事?” 蕊珠拔嗓门:“这家伙被尸魔吸引,突然发疯了!你们快走开!” 蕊珠原本无意伤人,方才见势不妙,便一挥手解开了所有人身的幻术,让他们够自己逃生。 法术解除,大多数碧虚湖弟子都悠悠醒转,一边念叨着梦话,一边『揉』着脑袋坐起身来。 唯独包九金双眼一翻,竟然不见眼珠,剩下一对死鱼般的浑浊眼白! “啊……啊……” “包九金”摇摇晃晃地直起身子,原地愣怔了几秒,突然间好像被按下开关一样,猛地拽过一个弟子胳膊,恶狠狠地咬了下去! “哇啊啊啊————!!!” 那弟子面『色』惨变,泪如井喷,捂着胳膊满地打滚,扯开喉咙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心!” 暮雪尘立刻前抢救,却发现他是被包九金的大板牙蹭破了一层油皮,连血都流两滴。 暮雪尘:“……。” 聂昭:“雪尘,别自暴自弃啊!孩子不可以讲这种话!虽然你不是孩子!” “啊啊……嗷嗷嗷……嗷啊啊啊啊!!” 再看包九金本人,俨然已经了意识,一个劲儿嗷嗷叫着往活人身扑,与末日片中张牙舞爪的丧尸一模一样,荒诞中夹杂着一丝喜感,令人不知该尖叫还是爆笑。 “包师兄,你醒醒啊!怎么会这样?” 几个弟子惊慌失措,带着哭腔喊出声来,“尸魔、尸魔不是『操』控尸体吗?包师兄分明还活着,怎么会……” “活人被尸魔吸引,有两种可。” 蕊珠坐在枝冷眼旁观,满脸都写着嫌弃,“一种是厉鬼夺舍,另一种是……他本来就快死了。” “看他这模样,说不定与尸魔签过契约,约定死尸首为他所用,所以反应才会这么大。” “不!这不可!” 弟子们越发惶恐不安,七嘴八舌地反驳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别说包师兄,根本有修士会做这种事!” “就是啊!谁会自愿把身体交给尸魔?!” “说什么卖身契,别开玩笑了!” 蕊珠不耐烦地撇嘴:“人心比鬼还难测,我又不是人,哪儿知道你们的想法?哭什么哭,还不快把他捆起来,别让他跟着尸群跑了。放心,一时半刻死不了。” “不过……” 她放眼眺望,一脸凝重地捏了捏眉心,“我看尸群前进的方向,仿佛是要前往黑骨林。这下可麻烦了。” 聂昭心底突地一跳:“黑骨林?” 蕊珠点头道:“是啊。黑骨林那魔兽虽然厉害,一次遇这么多尸,搞不好也会被吃个干净。洛湘很可就在那里,你们若要找她,可得抓紧了。” 聂昭当机立断:“雪尘!” “嗯。” 暮雪尘面沉如水,暂时收敛了他的优中国话,“千树,保护众人。” “啊?” 哈士奇大张狗嘴,“阿尘,你该不会想让我们抵挡尸『潮』吧?” 暮雪尘:“你们保护众人。我保护她。” 哈士奇:“搞反了吧!昭昭那么厉害,你是要保护啥啊!” 双方尚未达成共识,见一阵桃红『色』的旋风掠过,落地化为修长的人形。 “不必担忧。仙官留在此地,我陪她前去即可。” 禽兽不讲究男女大防,黎幽长臂一展,顺势就要抱起一旁的聂昭:“这样快——” “我扛着你,这样赶路快些!” 聂昭更不与禽兽讲究男女大防,反手一巴掌拍在他尾椎骨,“给我变去!变什么人啊,好好一身皮『毛』,不想要就给我做披肩!” 黎幽:“?” 这个展开,好像与他预期的……不太一样??? 第36章 英雄(五毛一条,括号删除)…… 黎幽刚一搭上聂昭这趟车,??几乎立刻就后悔了。 如果他是一匹现狐狸,那么他就会知道——聂昭这种赶路方式,在21世纪有个简洁、生、响彻大江南北的名号。 【秋名山车神】。 怕的是,??她飙车甚至不用车。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聂昭以说是“手拿菜刀砍电线,??一路火花带闪电”,充分活全身每一条肌纤维,??在密林间攀缘、奔走、飞跃,上演了一场精彩的《速度与激情》。 倒不是她故意整这花样,只是暮雪尘护凡人远远避开,??蕊珠也果断弃山而走——她的幻术对尸体无效——剩下的行尸大军,就一股脑儿撞在了他们脸上。 区区丧尸围城,聂昭本以一炮将他们送走,??但下尸魔依然藏身幕后,一手难免打草惊蛇。 为了在“不触碰尸体,不泄『露』灵力”的情况下躲避尸『潮』,??她这一套难度体『操』表演,亦是不得已而为之。 只是苦了(被迫变回原形的)黎幽,有时候尾巴尖儿差一点就要被丧尸薅到,??聂昭情急之下,一甩胳膊将他整个狐抛起,躲过一波尸『潮』后再一个箭步上接住,比蹦极还要刺激得多。 聂昭边跑边喊:“抱香君,你不是妖大祭司吗?快用你无敌的妖术想想办法!” 黎幽:“如你所见,??现在的我只是一道神念,没那么大本……” 聂昭:“嘁,不中用的东西。” 黎幽:“……阿昭,??你刚才说什么?” 聂昭:“没什么。我只是在想,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 黎幽:“我手下的母猪确实会上——唔!” 母猪没有上树,他们两人却被一株参天古木拦住去路,看就要被紧随其后的丧尸扑个正。 “去!” 聂昭没有半分犹豫,一扬手甩出天罚锁系住枝条,在半空中来了个急刹车,抬腿向树干上重重一蹬,借反冲力腾空而起。 黎幽被她甩得上下起伏,好像一条迎风招展的围巾:“阿昭,要不你还是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跑……” 聂昭:“不行,你这个分身太菜了!跑跑不快,打也不能打,变成人形只会凹造型,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黎幽:“我自有正事要办,百忙之中分出一缕神念,当然是来看热——留心,面就是黑骨林了!” 方才他们向蕊珠询问了“黑骨林”的位置,如今一路狂奔,倏忽数十里,不知不觉已经接近了那片土地的边缘。 顾名思,所谓“黑骨林”就是一片漆黑诡异的树林,树木有枝无叶,不开花不结果,光溜溜的枝头空无一物,比氪金玩家的钱包还干净,比卡文作者的脑袋还秃。 远远望去,便如同无数焦黑枯骨,带垂之人的痛苦与绝望伸向天空。 据蕊珠所说,黑骨林是在数月凭空出现,其中生机断绝、气浓郁,别说人族,就连寻常妖魔也避而远之。 不仅如此,林中还有一种“魔兽”出没,全身上下乌漆墨黑,生有无数纤『毛』一样的细长触手,好像一团十来年没搓过的发霉抹布,行却十分敏捷,尤其擅长捕捉灵力气息,乃是一团灵活的抹布。 毋庸置疑,这团神秘莫测的“抹布魔兽”,就是太阴殿消息中提到的“怪物”。 蕊珠说,黑骨林中的魔兽不止一头,们以离开树林,在离洲四处游『荡』,出“手”拦截过路的人族修士。 传闻中的触手play,或许就是为了将人带回林中。 带回林中……然后呢? 遗憾的是,这魔兽别说交流,全身上下没有一个看像嘴的器官。即有心询问们的用意,也根本无从问起。 时至今日,遭受无妄之灾的路人也好,见多识广的离洲大妖也好,对“黑骨林魔兽”的真面目一无所知。 “这林中一定有问题,只要找到那个魔兽——哎唷我!” “阿昭,你自己说过的,小孩子不以讲……” “你住口!我一个小孩子,你不觉得我承受太多了吗?尤其是你的体重!” 这群丧尸似乎十分忌惮黑骨林,在枯枝林立的入口停顿了一瞬,没有贸然近。 聂昭把握时机,踩树枝跃起,兔起鹘落间,一口气与他们拉开距离。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放松,就只见那焦黑的枯枝突然“活”了过来,宛如者筋骨嶙峋的手臂一般,紧紧抓住了她的四肢和衣袍! “,这树也是丧尸?!” 聂昭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吃了一惊,反手挥出天罚锁,将几条撕扯自己头发的枯枝生生劈断。 令她惊讶的不是枯枝本身,而是这枯枝层层缠绕、挤成一团的模样,与传闻中的“抹布魔兽”一模一样。 所以说,其实那根本不是魔兽,而是一团纠结扭的树枝? 黎幽摇头叹道:“阿昭,我不是说了吗?就算再生气,也不以这样讲话。” “不过……确实,这一回,我好像有玩闹过头了。” 伴随这声叹息,桃粉『色』的流光一闪,好似刀锋挥落,干脆利落地斩断了缠绕聂昭周身的枯枝。 聂昭应声落地,抬头只见黎幽轻轻巧巧地站在枝梢,大尾巴笔直立起,分是软绵绵的『毛』绒质地,此刻却如同吹『毛』断发的利刃一般,将坚硬如人骨的枯枝一刀两断。 聂昭深吸一口气:“黎公子,你……” 黎幽立刻乖觉地低头:“抱歉,我不该故意藏拙。阿昭,如今情势紧急,我们还是尽快往黑骨林深处去吧。” “道歉倒也不必。我是仙,你是魔,你本就没有出手相助的务。” 聂昭迅速反应过来,爽快地应了一声,一纵身跃上枝头,接——毫不迟疑地将狐狸一脚蹬飞。 “不过你看了我的笑话,容我收个入场费,不过分吧?” 话音未落,黎幽方才站立的地方就被无数枯枝刺穿,密度和强度之大,足以将狐狸扎成豪猪。 聂昭本打算伸手将他抱起来,但因为他实在太狗,这才临时改了主意。 “阿昭说得对,是我该罚。” 黎幽也不恼,在半空中将身体蜷成一团,像个大『毛』球一样撞上树干,轻飘飘地弹回聂昭怀里,“待到今年冬天,我再拿尾巴你做被褥和枕头,权当赔罪。” 聂昭抿唇:“行吧,算你识相。” ……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抬杠,在一片鸡飞狗跳中跨越重重阻碍,笔直闯入了黑骨林的中心地带。 直到此时,周围躁的枯枝才逐渐平息下来,仿佛一头巨兽重新陷入沉睡。 重重交错的枯木屏障之后,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林间空地,光秃秃空无一物,有点像是恐怖游戏副本里的安全区。 普通的平坦地形,普通的泥土气味,普通的、随处见的,娇小爱的白『色』花朵。 要说有什么别,无非也就是—— “……坟墓?” 聂昭在这片空地上站稳脚跟,回头眺望整片树林,才第一次注意到其中异样。 在黑骨林每一株枯木之下,就像小孩子精心搭建的沙堡一样,隆起了一个一个圆滚滚的土馒头。 那不起的白花,就这样星星点点散落在每一座土墩上,晶莹、洁净,带与夏日格格不入的清冷气息,仿佛一场误了时节的大雪。 或许是某种装点,或许是无声的祭奠。 “……” 聂昭骤然闯入其中,与这沉默不语的土墩和白花撞了个满怀。 这感觉格外酸爽,仿佛上一秒还在吃火锅唱歌,下一秒就踏入了『乱』葬岗,浑身的热汗在一瞬间凉了下来。 “这里,究竟是……” 她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和嗓音,在密密层层的土墩间穿行,差点脱口而出“好多人啊”。 “难道说,‘黑骨林’是以尸骨滋养,才会变成这种古怪模样?” “……” 黎幽为人形在她身边站定,平静而缓慢地摇了摇头。 “对,也不对。” 他罕见地没有调侃,语气如同无风的湖面一般沉静,“这坟墓中并无尸骨,应该是‘衣冠墓’。” 说罢,他也不等聂昭回答,朝向其中几个土墩漫不经心地一拂衣袖。 顷刻间,只见烟尘翻卷,碎石飞散,好几样物事从他破开的缝隙中一跃而出。 聂昭蓦地一惊:“等等,这不太尊……” “对他们最好的尊重,就是将这东西带回去。” 黎幽伸手将那物事一一接住,摞成一沓递到聂昭面: “阿昭,看看吧。” “……什么?” 聂昭半信半疑地接过,刚一低头,便有一串花里胡哨的彩珠映入帘。 鸡血红搭配孔雀绿,其中还夹一抹玫瑰紫,是一般直男接受不了的亡配『色』。 但那珠串保存得极好,不知在地下埋了多久,依然能看出颗颗饱满圆润,光鉴人,似乎还带上一任主人的体温。 黎幽轻声道:“这是离洲产的彩蚌珠,算不上珍贵,但品质驳杂,极少能找到这样细腻浑圆的佳品。要凑齐这么一串,怕是得在湖底『摸』上个一年半载。” “此人随身携带,至不曾放手,或许是为了送某个人吧。” “这是……” 聂昭定睛细看,果然发现其中一颗彩珠上刻米粒大小的字迹,“蕙、兰……?” 黎幽提醒她:“你往下看。” 在这串珠饰底下,还压小小一个锦囊,其中装有一封草草写就的帛书。 字迹凌『乱』潦草,内容倒不算艰深,接“蕙兰”两字,讲完了这个未竟的故事。 “蕙兰吾妻: 吾在外门苦修数年,此番至离洲历练,收获良多,得灵石四两,珍稀仙草若干,想来入内门指日待。还有彩珠一串,乃吾亲手拣选、打磨,汝见之必然欢喜。 吾归心似箭,日夜翘首,恨不能即刻与汝相见,一解相思之苦。 然世事难全,吾遭尸魔暗算,身中附骨之毒,千般不由己,万苦不堪言。归途漫漫,再会无期。 吾虽至穷途,犹记昔时盟誓,宁不与邪魔同流合污。 如今,叶师兄已不幸罹难,空余一树枯骨。吾灵力尽失,勉强保得一丝神魂、半副残躯,只怕亦不久长。今日决意殉道,留清白于身后,存正气于人间。望爱妻勿悲勿念,顾怜己身,珍重珍重……” “及:汝总嫌弃吾文辞不通,吾临终绝笔,已竭尽所能,词穷气短,不知所言。若再不满意,吾也没有办法了。” “及之及:过路的好心道友,如见此信,请带回碧虚湖我妻子,告诉她我最后得很勇敢、很悲壮,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没有她丢脸。(最后这一段请撕掉)” “……” 聂昭一语未发,将这封文不文、白不白,泪中带笑,笑中带无限悲愁的“绝笔”放下,继续翻看其他遗物。 与这条珠链一样,其中不乏带亲朋好友的礼物,言辞恳切的家书,有人留下随身信物和本命法宝,请求后来者带回门派,或是亲族故旧身边。 不用一一细看,聂昭也能猜到。 他们面的每一座土墩里,埋葬一个“归途漫漫,再会无期”的人。 不知是不是巧合,黑骨林中的者就和尸群一样,其中有不少是碧虚湖外门弟子,至仍在感叹“惜终身未能踏入内门,一窥大道”。 令她心底发凉的是,在那物事之中,还有一条熟的沉香手串,以及一柄精巧秀气的细剑,剑鞘上镌刻“洛湘”二字。 剑在这里,那么人呢?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呼啸的风穿过四周漆黑嶙峋的枯骨,发出声声凄厉刺耳的呜咽。 其声哀切,犹如鬼哭。 “……黎公子。” 聂昭将手串和细剑收入怀中,嗓音出奇冷静,“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对吗?” 黎幽先是点头,然后摇了摇头。 “世间大道若有千,旁门左道就有万,多的是你我想不到的手段。我不过有个猜想,未必准确。” “……” 聂昭不声『色』地吸了口气,一点点从肺中挤出,“你说。” 黎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一座半人的土墩站定,俯身拈起一朵白花。 即在这种诡异的场景里,他的一举一依然不失风仪,配合那身繁琐庄重的大祭司服饰,透一种八风不、波澜不惊的笃定,让人不自觉地感到安心。 然后他转过头来,唇边衔一缕云淡风轻的笑影,目光中却有苍凉肃杀之意,定定望向聂昭。 “阿昭。你知道,世间有一种‘树’,是会吃人的?” 第37章 孤勇 ——你可知道,??世间有一种“树”,是会吃人的? “吃人?” 聂昭追问道,“吃哪里,??怎么吃?是比喻还是字面意思?” “两者皆是。” 黎幽低垂眉目,信手把玩着那朵白花,“说来惭愧,这还是马……花想容告诉我的。他没什么旁的本事,唯独见识和门路,??在妖魔中算是独一家。” “据说,??这奇树名为‘附骨’,乃是一种魔物,生来就会吸食其他生物的灵力与精气。” “吸食灵力……” 聂昭若有所思,??“这么说来,??不是很像我们昨天遇见的大蛇吗?” 黎幽摇头道:“紫碧蛇吞食灵气,??只是让人暂时无法通灵,??隔开一段距离就能恢复。但附骨不同,它会将树种植入对方体内,让人灵台蒙尘、神识湮灭,??最终只剩下一具皮囊,??与行尸走肉无异。 “正因如此,有些尸魔与时俱进,不仅挖人坟头,害人性命,还会给人种上附骨,把活人做成阴兵。” “呵呵。” 聂昭扯动嘴角,??干巴巴地冷笑了一下,??“那还真是挺与时俱进的。” 不难想象尸魔的嘴脸—— 兄弟,??这玩意儿可比赶尸好用多了!jpg 黎幽背负双手,在荒凉的坟冢间踱步:“这些衣冠墓的主人,只怕无一例外,都是尸魔和附骨木的猎物。他们逃到这里,已是油尽灯枯,又不甘心受制于人,便留下信物和遗书,然后……自行了断。” “果然,我想也是。” 聂昭阅读遗书时已隐隐有了猜测,此时并不意外,只是放眼环顾四周,好像闲话家常一般平缓道: “那么,他们的遗体呢?还有,信中提到‘叶师兄’,莫非就是杨家兄妹在找的叶挽风?” 其实,她不太想听到答案。 黑骨林中没有尸骨,除了衣冠墓和墓前的白花之外,就只剩下一样东西。 至于叶挽风,倘若他行动自如,怎会任由这些人自我了结,而不是将他们带走救治? 还有洛湘的佩剑和手串,又怎会遗落在这里? 无论怎么想,这对师兄妹离开碧虚湖后的遭遇,都已是昭然若揭。 “他们就在这里。” 黎幽静静抹去唇边最后一丝笑意,话音沉肃,容色隐见森寒。 “阿昭,我知道为何‘阴兵借道’会出现了。因为这片黑骨林本身,就是尸魔没能得到的尸……” ——哗啦!!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裂帛般的凄厉声响,盖过了黎幽的话音。 “好啊,这么快就追来了?” 聂昭长身而起,一跃登上枝梢,一眼便看见尸潮前仆后继地涌入黑骨林,亮出生前携带的兵刃和法器,刀劈剑砍,狂轰滥炸,生生将树林撕开了一道口子。 聂昭在黎幽身边落下,毫不迟疑地开口道:“黎公子,方便搭把手吗?我得想办法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破坏黑骨林。” 黎幽面露异色:“阿昭,你没听清吗?我方才说,这些树都是尸体……” “尸体又如何?” 聂昭坦坦荡荡地扬起面孔——她一边脸颊上还留有枯枝抽打的痕迹,半张脸都红扑扑的,乍一看倒是挺精神,只是有点不对称。 她抬手向那些衣冠墓一指,理直气壮道:“这些人不是没能回家吗?于情于理,我都该替他们收拾遗物,回家报丧。” 黎幽:“不错,所以……” 聂昭:“但这事儿太郁闷了,我不爱干。” 黎幽:“那你待如何?不报丧,难道还能报喜不成?” 聂昭早有打算,将那张不对称的脸仰得更高:“我不仅要帮他们送信,还要把他们的遗骨——把这片林子连根刨出来,一起送回家去。” 她的理由也很充分:“我看他们精神得很,还能甩我耳光,指不定回头就诈尸了呢!” 黎幽:“……” 如此乐观的挨打态度,他还是第一次看见。 话虽如此,但尸群来势汹汹,尸魔黄雀在后,他们不方便暴露真身,能做的只怕十分有限。 不等黎幽出声提醒,聂昭便飞快地接口道:“黎公子,跟我来。我要在林中设个防护法阵,少不了你帮忙。” 黎幽挑眉:“尸群已近在咫尺,现在布阵,只怕赶不及了。” 聂昭沉着道:“我明白。不过,倘若我不是当场布阵,而是给现成的法阵加一把火呢?” 她见黎幽面露不解之色,又接着道:“你想想,这些人若要自我了断,为何不在别处,偏偏赶到这座林子里?总不见得是这里风水好,能保佑他们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黎幽微微一怔。 浣花狐乃桃丘灵气所化,天生地养,集日月精华于一身,不可与常人同日而语。 正因如此,对于凡人挣扎求生的手段,他反倒不如连日恶补功课的聂昭熟悉。 毕竟,玄幻世界高手过招,大多都是互相发射光炮。 他心思敏锐,很快便反应过来:“你是说,有人在林中设下过防护法阵,减弱了尸魔的影响?” “不错。” 聂昭胸有成竹地点点头,“他们在法阵中自尽,所以才没有变成行尸,而是变成了枯骨一样的树林。事出反常,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她转身欲走,见黎幽还杵在原地发怔,忍不住有些犯急,下意识地伸手薅他尾巴:“走啊!若是这些树被行尸啃光了,那就真没救了!” 黎幽唯恐尾巴毛被她拔光,连忙闪身避开毒手:“也罢,就依你这一回。我这便凝神探查,寻找林中法阵——” “——不对。阿昭,你且等等。” 他正要答应下来,忽然唐突地顿住话音,用尾巴卷住聂昭肩膀,将她一把推向身后。 “看来,除了我们之外,这林中还有其他不速之客。” 与此同时,聂昭也察觉到了骤然涌现的庞大灵力,猛地抬头向上方看去。 “怎么回事?这灵力,是仙界……” 【是镇星殿!是镇星殿的降妖司!】 只听得“嗷呜”一声,哈士奇的叫喊声通过传音,直直刺入聂昭脑海: 【昭昭,你快离开那地方!镇星殿除妖向来不分青红皂白,他们不仅要消灭尸群,还会把整片黑骨林都夷为平地!你千万别被卷进去啊!】 暮雪尘的声音紧随其后:【嗯。快走。】 聂昭一怔:【等一下,黑骨林不是魔物,是人——】 哈士奇打断她道:【来不及了!这是承光上神布置的法阵,每次凡间有大量魔气聚集,降妖司根本不会仔细检查,只会启动法阵,向魔气集中的地方发起攻击!阮仙君正设法阻止,但第一波已经……】 “……” 聂昭挺直身板做了个深呼吸,让脏话随着林间冰冷的空气一起倒流。 她这一路小心隐藏身份,连电磁炮都不敢用,唯恐惊动了幕后蛰伏的妖魔。 这下可好,镇星殿上来就是一发轨道炮,他们自己倒是爽了,但接下来的问题呢? 尸魔的老巢呢?黑骨林的秘密呢?说不定还有希望获救的受害者呢? 你们完全不去基层一线吗? 你们完全没有公务员的职业操守吗? “行啊,算他们有种。这么爱炸,我看就应该把他们和尸魔下在一个锅里,尸油炸蛆,倒也相配。” 聂昭喃喃骂了一句,这次不再逮着黎幽薅尾巴,而是一把揪住他后领,提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青年跃上半空。 “黎公子,我们走。法阵就要用法阵来对付,今日林子里这座阵,看来我们是补也得补,不补也得补了。” 黎幽无奈道:“阿昭,你若要我跟你走,可以用正常些的法子……” 聂昭顾不上理会他,纵身几个起落,在黑骨林中央最为高大的树顶站定,将整片树林尽收眼底。 接着她振臂一挥,十几枚光华璀璨的灵石从袖中飞出,如同日月星辰一般环绕在她身侧。 “我会将这些灵石嵌入阵眼,利用其中的灵力催动法阵。不过我毕竟是外行,寻找阵眼、连接灵脉,都需要你帮忙把关。大祭司,能做到吧?” 黎幽继续叹气:“你还真会使唤人……” 聂昭:“如何?” 黎幽:“……不错,这林中确实有个法阵,只是灵力枯竭,难以为继,因此不易察觉。阵眼共有三处,你若要将灵力导入其中,须先向坤位注入,再依次引入离位、艮位,不可有误。” 他算是看明白了,聂昭平时再怎样随和好说话,一到工作时间,就会暴露出六亲不认的本性。 “好,多谢。” 聂昭公事公办地一点头,扬手将灵石抛洒出去,精准嵌入黎幽所指的三处地点,落地便腾起一道光柱,将林中预先设置好的阵眼笼罩其中。 正式成为太阴殿一员后,聂昭将清玄赠送的礼物悉数充公,反过来向阮轻罗预支了一笔“薪水”,也就是她如今使用的灵石。 眼下她资历尚浅,唯有利用这种方法,才能与不可一世的镇星殿抗衡。 【昭昭?昭昭!你还没离开吗?!别乱来,承光与清玄不是一回事,连天帝都要让他三分,你应付不了他的法术!】 哈士奇的惊叫声在脑海中回响,但聂昭充耳不闻,只是一心一意舒展经脉,让自己不算充裕的灵力尽可能铺满整座树林,延伸到法阵每一处边角,流遍其中每一条纹路。 就仿佛她自己,也变成了这座法阵的一部分。 然后—— “起阵!” 迎着头顶轰然落下的灵力旋涡,聂昭张开双臂,驱使天罚锁一分为三,笔直地钉入三处阵眼。 防御法阵即刻成形,一上一下两道磅礴灵力正面相冲,顷刻间狂风呼啸、飞沙走石,余波化为激流从她全身疾驰而过,辗轧经脉,震荡脏腑,几乎一瞬间就将她冲散了架。 天威深重,仿佛在讥嘲她这只不自量力的蝼蚁,誓要让她屈膝。 “……!!” 聂昭不受控制地趔趄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站稳,抬起头目光灼灼地凝视天空,仿佛要将那片天烧出一个洞来。 黎幽表情微变:“阿昭,你可还好?!” “无碍。” 聂昭从牙缝间挤出字来,尽力压下喉头泛起的血腥气,将全副精神集中在法阵上,“法阵已成,但难免有薄弱之处。还请黎公子指点,下一步,将灵力……导向何方。” 黎幽不假思索地摇头道:“不可逞强。事已至此,不是你能应付……” “黎公子。” 聂昭加重语调,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气,眼中映着刀光和火光,反射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这些人——还有人,在等他们回去。” 她残余的气力,只足以支撑她说到这里。 而黎幽与她一路同行,几度交心,自然能理解她的未竟之意。 ——这些想回而回不了家的人,宁死不愿屈服于魔道的人,不该在这里被放弃。 ——至少,他们不该死于贪婪卑劣的尸魔,和一群玩忽职守、敷衍塞责的仙界废物。 “……唉。就算是面对花想容那个奸商,我也从未做过这种赔本生意。” 黎幽一手扶额,唇角浮现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 但不知为何,那苦笑之中,分明还隐藏着货真价实的满足和欣喜,如同长夜里得见星辰。 “不过,为了你这份心意,再赔几次又何妨?” 话甫落,他便将掌心抵上聂昭后背,浓郁而精纯的灵力如同春雨般润物无声,冲刷过她的每一道经脉,一边疗愈法术留下的损伤,一边陪同她迎上从天而降的洪流。 “黎公子,你——” “阿昭,专心。我说过,现在的‘我’只是一道神念,灵力有限,最多助你这一次,接下来还是要靠你自……己……” 正如黎幽所说,随着他源源不绝将灵力注入聂昭身体,他的身影也逐渐黯淡、萎缩,缩……缩…… ……缩水到只剩巴掌大小,好像手办小人一样,跳起来揪住了聂昭一绺头发! 聂昭:“???” 巴掌大小的黎幽顺着那绺头发一路往上爬,在她肩膀上坐定:“好了,这下我算是弹尽粮绝,当真只剩一点神念了。阿昭,我对你仁至义……” 聂昭:“……噗。” 黎幽:“……有什么好笑的?” 聂昭:“抱歉,多谢你。可是那个,你真的,太……” 黎幽:“阿昭,不可对男子说‘小’字。” 聂昭:“……好吧。” “……” “可是你真的太小了哈哈哈哈哈!!!” “阿昭!!!” …… …… 此时此刻,仙界。 boom————!!! 镇星殿所向披靡的法阵遭到反杀,随之而来的激烈动荡,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 现场主持大局的不是别人,正是承光上神座下的仙侍朱墉。 此人最擅狐假虎威,装腔作势,一言一行颇有司礼太监之风,又被聂昭亲切地称为“朱公公”。 朱公公侍奉承光上神多年,不是仙君胜似仙君,炸过的山头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在他手下,不知多少鸟兽鱼虫惨遭横祸,连一声悲鸣都来不及发出,就在从天而降的光柱中灰飞烟灭。 他习惯了生杀予夺,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凡间竟有人能抵挡这一击,甚至激起法阵反噬,在他脸上炸开一朵蘑菇云。 “……?!!!” 朱公公为了彰显自己英明神武,向来站在第一线,这会儿首当其冲,当场被爆炸的余波掀出去十余丈,一头一脸鲜血淋漓,成了一团有碍观瞻的马赛克。 “噗!” 对面的太阴殿仙官是个高挑女郎,奉阮轻罗之命前来阻止法阵启动,见状忍俊不禁,“朱公……咳咳,朱仙侍,您这是怎么了?需要我扶您一把吗?” “不必!给我让开!” 朱公公气急败坏地爬起身来,伸手去扶承光上神亲赐的官帽,却发现帽子被烧焦半边,还顺带捎走了他半个脑壳的头发。 “这、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气得直跳脚,又不敢跳太高,唯恐头发像蓬草一样飘散,“那小丫头在凡间干了什么?上神法阵被毁,你们太阴殿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这是哪里的话?” 女郎毫无惧色,熟练地两手一摊,“此事若是聂昭所为,那便是您贸然启动法阵,险些误伤同僚。聂昭出手自卫,何错之有?” 朱公公不依不饶:“若她与旁人勾结——” “若是他人插手,那便与我们无关,您大可亲自下凡讨个交代。不过离洲妖魔肆虐,您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那可就不一定了。” “你?!” “别‘你’了。” 女郎笑靥如花,吐出的字句却像荆棘,一个劲儿往人伤口上扎。 “您哪,还是赶紧回去沐浴焚香,把这一身血污冲洗干净,免得碍了承光上神的眼,失了他的宠信吧。我们太阴殿的事,就不劳您老人家操心了。” 第38章 好前程 亲手将清玄推入火葬场以后,聂昭了却了一桩心事,便和暮雪尘一道前往凡间,回到了熟悉的震洲都城。 暮雪尘嘴上不说,但周身都萦绕着快活的气息。 这一趟故地重游,凡间局势渐趋稳定,百姓无不为镇国公的倒台欢欣鼓舞,家家户户喜气洋洋。 两人并肩立在云端俯瞰,只见城中张灯结彩,火树银花,一派升平景象。 “这样就好。” 聂昭面露欣慰之色,却并未因此放松心神,“扳倒一个镇国公,推翻一个傀儡皇帝,可保百姓几十年太平。不过,以后的事就难说了。” 暮雪尘半懂不懂地听着,先是“嗯”了一声,然后又皱着眉慢慢道:“那么,要怎么办?” “简单啊。” 聂昭弯了一下眼角,满脸都洋溢着理想主义的光辉,“只要没有皇帝,让百姓当家作主就好了。” 暮雪尘:“?” 他努力思索的模样着实可爱,聂昭忍不住伸出手去,揉了一把他乌黑顺滑的头发。 “现在你可能还不明白。不过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亲眼看看,那是怎样一番光景。” 暮雪尘:“……我,比你大。” 聂昭:“啊,抱歉——” 暮雪尘:“但是,我不讨厌这样。听你说话,感觉很像我过世的母亲,虽然我没有见过。” 哈士奇:“前一句说得挺好,后一句是啥啊?!” …… “聂姑娘!暮大哥!” 在他们与秦筝约定的碰头地点,数日未见的少女神采飞扬,像只出了笼的飞鸟,隔着老远就向他们挥手道: “多日不见,两位一切可好?” 震洲舞弊之事曝光后,一切都各归其位,正是“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 镇国公一家人头落地,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也被逐一拔起,依律定罪量刑。 该革职的革职,该革脑袋的革脑袋。 秦筝历经波折,终于取回了属于自己的成绩,如愿进入南天书院就读。 如今,她是震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女状元,更是书院中大小姐妹的偶像,日子过得如鱼得水,再也不用如昔日一般担惊受怕。 秦家与她,早已是云泥之别。 至于琉璃,或许是为了履行和聂昭的约定,她放回了所有掳走盘问的考生,并未损伤他们毫发。 到头来,除了与她仇深似海的钱家之外,她没有杀害任何一个人。 当然,这些考生中也有人不学无术,企图行贿赂之举,后来都进大牢和镇国公一党作伴了。 自那以后,琉璃迟迟没有投胎,一直徘徊在秦筝身边,陪着她读书上课,看着她吟诗抚琴,满身的杀气和戾气一点点淡去,几乎不像个厉鬼了。 秦筝也不怕这位“鬼姐姐”,待她如待寻常亲友一般,两人时常交流课业,度过了一段亲密无间的好时光。 “姐姐懂得可多了!” 秦筝兴致勃勃地拉着聂昭,小鸟一样说个不停,“我不熟悉的典故,不了解的逸闻,她都能说得上来。除了嬷嬷,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博学的人。” 说到这里,她又有些沮丧:“倘若姐姐还活着,该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只可惜……” 聂昭安慰道:“正因如此,你才要加倍刻苦努力。来日你成为仙官,为天下人主持公道,世上便不会再有下一个琉璃。” “就像聂姑娘一样吗?” 秦筝抬起脸来,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亮。 聂昭笑道:“就像阮仙君一样。我还差得远呢。” 教你如何设置记阅读页面,快来看看吧! 秦筝受她鼓舞,大大振奋了一番精神,又接着道:“对了,能否请你帮我找个人?嬷嬷前些时日说要回乡探亲,至今没有消息,我担心她遇上了什么变故……” “这个不难,包在我身上。” 聂昭一口答应,“我常听你提起这位嬷嬷,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筝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眼中浮现几分怀念之色: “嬷嬷她……是位端庄持重的老妇人,不太喜欢与人说话,待我却很和蔼。谈起学问,她总是严谨、自信又从容,不卑不亢,不骄不馁。不知有多少次,都是她抚平了我心中的恐慌。” “爹娘不肯让那些夫子提点我,从小到大,都是嬷嬷瞒着他们,手把手教我读书。也是她告诉我,不可自怨自艾,唯有奋发进取,才能将命数掌握在自己手中……” 聂昭正听得入神,忽然迎面撞上一道人影,下意识地让开几步。 那人却不依不饶,一把扯住她道:“别走!” “嗯?” 聂昭扭头看去,只见对方是个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面色是浓妆都遮掩不住的憔悴,却将下颌抬得很高,强撑着高门贵妇的雍容气度。 在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浓眉大眼、细皮嫩肉的小男孩,一个七八岁模样,另一个约莫十岁出头。 这三人穿着半新不旧的春衫,每一道褶皱都被仔细熨烫抚平,却始终难掩陈迹,好像一张青春不再的脸。 尤其是那妇人,发量不算大,发髻却梳得很高,端端正正插着一支鎏金黄铜步摇,在灯火映照下明晃晃地闪光,一看就是家道中落,捉襟见肘地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娘……?” 秦筝停下脚步,目光中只有警惕戒备,丝毫没有与亲人重逢的欣喜,“你来做什么?” 那妇人脂粉下的面皮微微一抽,精心画过的双眉立起,带出几分尖酸刻薄的凶相来。 她疾步上前,紧盯着秦筝道:“好,好啊。你这不孝女,翅膀硬了,就连自己的爹娘兄弟都不认了?” 见秦筝一言不发,她又红着眼抬高嗓门: “你可知道,你父亲和兄长都下了狱,很快就要被流放去离洲了!那种蛮荒之地,人烟稀少、妖兽横行,他们怎么受得了?全家人都盼着你为他们说情,你却不闻不问,连家也不回了,这是要与秦家断绝关系吗?” 聂昭一听,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来。 还有这种好事? 她见暮雪尘有心上前,连忙一把将他拦住,压低声音道:“我们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此事还须秦姑娘亲手了断,你且看着。” “娘,女儿只有一句话问您。” 面对母亲声泪俱下的质问,秦筝语气平淡,神色泰然,如同一尊安详沉静的白玉佛像。 “父亲和大哥与镇国公勾结,将我的试卷出卖给他们,又为了封我的口,企图逼迫我嫁给周韬。这些事情,您都知道吗?” “这……” 秦母一时有些心虚,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能有错不成?” “你爹说得对,你一个女儿家,读那么多书做什么?还不如给兄弟谋个好前程,往后他们登上高位,你做个享清福的正房娘子,既有夫君宠着,又有娘家兄弟帮衬,这不就是神仙一般的好日子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聂昭心想,在封建时代背景下,这或许的确就是“神仙一般的好日子”了。 至于为何秦筝不甘心、不愿意,大概也没什么旁的原因,就因为【她是个人】吧。 但凡是人,落在不如意的境地里,又意识到了这种不如意,总是要不顾一切往上走的。 记“娘,我不明白。” 秦筝低垂着眼睫,嗓音轻柔而笃定,“我想了很久,很多,却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为何我要给兄弟谋一个好前程,却不能为自己去谋、去争呢?” 秦母微微一怔,眼神游移:“这……血浓于水,兄弟姐妹之间,本就该互帮互助……” 秦筝苦笑道:“我赠他们一腔热血,他们还我一把屠刀,这就是娘眼中的‘互帮互助’?既然如此,您不妨早些告诉我,你们养我只当养一头待宰的猪羊,也好过让我白白期待,错将屠夫当作亲人。” “放肆!” 秦母气得浑身发抖,尖尖的指甲几乎戳到秦筝脸上,“我是你娘,你敢这样与我说话?书院是怎么教你的?你等着,待我见到夫子,定要与他们理论……” “理论?” 聂昭在一旁忍俊不禁,“看夫人如今处境,怕是进不了书院的门吧?” “你还有脸说!” 秦母被戳中痛处,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要不是你们,秦家怎会被抄没家产,祖宗基业毁于一旦……” 聂昭:“哈哈!” 秦母:“……” 聂昭:“对不起,我不该笑,是不是?但我也没办法,人是我打的,你在我面前哭诉他们被打得有多惨,我实在很难不笑。” 秦母:“………………” 一哭二闹都徒劳无功,她只能使出最后一招杀手锏,转向秦筝发狠道: “你可以不救你父亲和大哥,但你身为长姊,必须收养两个弟弟,带他们一道飞升。” 她自以为握住秦筝把柄,越说越是得意: “你不是想成仙吗?你若不答应,我就一头碰死在这里,让天下人都知道,你秦筝是个逼死母亲的——”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唤道:“秦夫人,秦夫人。” “什么事?” 秦母冷不防被人打断表演,没好气地回过头去,“没看见我正在教训女儿——” 她身后那人是个女郎,闻言轻笑一声,幽幽道: “你说的‘一头碰死’,是指这样吗?” 女郎缓缓抬起头来,拨开披覆在额前的黑发。 隐藏在那头长发后的,赫然正是一张鲜血淋漓、皮焦肉烂,半面都是森森白骨的凄惨面孔。 “秦夫人,你好呀。” 琉璃眯缝起没有眼球的双眼,牵动着牙床外露的脸颊,向秦母绽放开一个千疮百孔的微笑。 秦母:“————” “啊——啊啊————” “有鬼啊啊啊啊啊————————!!!!!” …… 就这样,秦筝与原生家庭之间的孽缘,在母亲和弟弟们刺破天际的惨叫、落荒而逃的背影中,断了个干干净净。 直到这一家子蚂蝗精跑得不见踪影,聂昭才发现暮雪尘一直紧紧攥着她衣袖,身板挺直,神情僵硬,双眼怔怔凝视着虚空。 聂昭:“……雪尘?你该不会是害怕女鬼吧?” 暮雪尘:“不是。” 聂昭:“那个,你不用勉强。我已经见过怕狗的魔头,就算你是个怕鬼的仙官,我也不会笑话你的。” 暮雪尘:“不是。真的不是。” 情急之下,他使出全身的力气加快语速:“从刚才开始,那个‘怕狗的魔头’,就一直在酒楼上看着你。我只是在防备他。” 聂昭:“???” 她猛然回头,只见身着红罗衫、头戴桃花簪的俊美青年,正似笑非笑地斜倚在酒楼窗口,遥遥向她举杯。 “聂姑娘,别记来无恙。要上来共饮一杯吗?对了,狗不得入内。” “聂姑娘,你就听他这一回吧!” 还没等他说下去,白猫小桃红就从他头顶冒出来,给他戴上了一顶既不威风、也不风流,但看着还是十分亲切可爱的毛绒帽。 “前日庆功宴上,有几个兄弟喊上了熟识的犬妖朋友,可把他吓得不轻,都把酱油当成酒喝下去了!” 教你如何设置阅读页面,快来看看吧! 第39章 都是辣鸡 “昭姐姐,还有雪尘。那个……麻烦你们陪着我,一起出去看看好吗?” 殿外的吵嚷声一浪高过一浪,东曦神女虽然踏实细心,但毕竟与人交际太少,从未见过这种场面,难免有些打退堂鼓。 小姑娘怯生生地拽着她衣角求助,聂昭也不好拒绝,扭头向暮雪尘递了个眼色:“走吧。机会难得,我们一道去见见世面。” 暮雪尘点点头,又转向东曦认真道:“我比她大。你叫她‘昭姐姐’,就应该叫我‘雪尘哥’。” 聂昭:“……” 不是,你就这么讨厌年下设定吗? …… 一刻钟后。 “……不好意思。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明白,但连在一起,我好像有点听不懂。” 这次辰星殿遭遇的麻烦,说复杂倒也不算复杂,但聂昭越听越离谱,最后不得不一直狠掐人中,才能勉强保持清醒,以防自己被雷到昏迷。 据这位闹事的仙官所说,距今十余年前,他曾经与一位仙侍女子相恋,两人一同前往红鸾司求问姻缘。 红鸾司和挐云司一样,是辰星殿管辖的重要部门之一,掌管仙凡婚姻之事,有点像传说中的月老。红鸾司仙官手中的“姻缘簿”,既可以指明一个人的理想佳偶,也可以测算两个人是否速配,能否成为一对恩爱夫妻。 只不过,测姻缘属于窥探天机,每测一次都需要耗费巨大的灵力。凡人负担不起,大多数神仙也不会冒险尝试。 好巧不巧,这对情侣承担了高昂的代价,偏偏事与愿违,测出两人命数相克,水火不容,长相厮守只会招来灾祸。 尤其是男方,若想在仙途上更进一步,就必须与心上人断绝关系,和另一名爱慕他的仙侍结为伴侣。 在东曦神女面前,这位已婚仙官呼天抢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为初恋号丧: “神女您说,我还能怎么办?我爱阿湘,但我别无选择,我只能放弃她!若是我因她而遭逢不测,她也不会欢喜的!” “……” 聂昭一边吃从太白殿打包回来的点心,一边在心底不动声色地“tui”了一声。 真的吗?我不信。 你智商低上当受骗,担心自己前途受阻就直说,怎么还把锅甩给女朋友呢? 仙官吊着嗓子干嚎了一阵,又痛心疾首道:“后来我才知道,这都是贱人蓄意为之!是她买通了红鸾司的仙官,在我面前做戏,让我听信了虚假的判词!不仅如此,她还说我必须与阿湘一刀两断,今生今世都不能再有任何瓜葛,唯有这样才能保护她……” “那,后来呢?” 东曦生怕刺激到他,小心翼翼地询问道,“我听说,当年镇星殿有位仙侍名叫‘韩湘’,被同僚指认偷盗仙器,受刑后贬下凡间。那位韩仙子,该不会就是……” 仙官悲恸道:“不错,她便是阿湘,我此生唯一挚爱的女子!无论我如何冷落她,呵斥她,她都不肯与我划清界限。为了保护她,我只能这么做,让她对我彻底死心!” 聂昭:“……?” 东曦:“……?……??……???” 全场人与狗都听得目瞪口呆,东曦几乎有些坐不稳,但还是硬着头皮追问道: “抱歉,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是,就因为红鸾司的一句判词,你不仅与深爱的女子一刀两断,还默许旁人诬陷她,将她逐出仙界?” 仙官撩起袖子抹了一把热泪,振振有词道:“不错!若非红鸾司蓄意欺瞒,我怎会铸下如此大错?阿湘下凡十几年,我始终对她念念不忘,寝食难安,这贱人才向我坦白一切……” 哗啦!! 话音未落,只听记见平地里一声巨响,聂昭生生按塌了半张桌子,抡起一条桌腿劈在地上,打断了他声情并茂的控诉。 “‘我们可知道’?我知道个屁啊。” 她乜斜着眼看他,半点不像天宫仙子,倒像是地府里细数罪状的判官,“弃她如敝屣,贬她下凡间,这些狼心狗肺的破事,不都是你自己干的吗?” “什、什么?” 仙官被她这副野蛮做派吓得一哆嗦,愣怔半晌才反应过来,梗着脖子强辩道,“我确实有负于阿湘,但这都是因为受了蒙骗。况且,我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她……” 聂昭阴恻恻地一撩眼皮:“背负冤罪,永去仙籍,这些都是‘为她好’?那还真是挺好的,都好到阴间去了。” “这并非我本意!” 仙官被她踩中痛处,愤慨地瞪大眼睛,一张还算俊朗的面孔涨得通红,“红鸾司的判词说了,若是我们执意逆天而为,来日必有灾祸临身。我是为了保护她,所以才——” 聂昭一仰身靠上椅背,两眼向天,用手中的桌腿敲了敲地面:“既然如此,那你自请下凡不就好了?” 仙官:“……什么?” 聂昭:“自请下凡,做个隐姓埋名、四海为家的散仙,让她一辈子找不着你。这样一来,你们俩都可以平安度日,她也不用吃这些苦头,说不定很快就能迎来下一春。这样不好吗?” “这……” 仙官好像完全没考虑过这种可能,一时间有些语塞,“这怎么行?我当年为了飞升,不知花费多少心血,如今正是一展宏图的大好时机,岂能说放弃就放弃……” “哦。” 聂昭毫不意外,和颜悦色地向他点了点头,“所以说,比起心上人的安危,你还是更看重自己的前程。谢谢你,今日头一回说了实话。” “这,我没有……罢了,你这小丫头初来乍到,哪里懂得我的苦衷。” 仙官见聂昭油盐不进,大有一杠到底的架势,索性撇开她不再理睬,将矛头对准好说话的东曦: “神女,您千万要为我主持公道,为阿湘报仇雪恨啊!贱人已经供认不讳,与她勾结的,就是你们辰星殿的仙官!今日您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决不离开!” “这个,我……” 东曦哪里见过这番阵仗,当真是秀才遇到兵,只好向聂昭投去求助的视线,“倘若此事属实,我定会严惩不贷,决不姑息。……昭姐姐,我这么说行吗?” 聂昭:“……你啊,只要不加最后一句,就挺完美的。” 她抱起双臂,笑吟吟地接过话头:“你要唠这个,那我可就不困了。红鸾司仙官渎职,可不就是我的活吗?这位仙长,神女向来心慈手软,你想让害你之人付出代价,还得找我才行。” 仙官略一沉吟,觉得这话也有几分道理,当即义正辞严道:“既然如此,就请神女和聂仙官处置。” 聂昭粲然一笑:“好说。你先坐这儿把证词录一份,你那位夫人呢?要指认红鸾司与她勾结,可少不了人证啊。” 仙官忙道:“那贱人就在外面。神女稍候,我这就让人把她带进来!” “……” 说是“带进来”,其实那位仙侍早已面目全非,满头乱发如蓬草,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看不出本相,是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拖进来的。 聂昭垂下眼看她,内心不禁感叹: 这些傻狍子,抢男人抢个什么劲儿呢? 这下可好,给自己抢回来一顿毒打,苦胆都该打破了。 那仙侍的确被自己抢来的夫君骇破了胆,奄奄一息伏在地上,半点不敢隐瞒,气若游丝地交代道: “是我…记…一心爱慕程哥,被嫉妒冲昏了头,这才设毒计陷害韩湘。红鸾司的姐姐只是帮我,不关她的事……” 这“毒计”也无甚稀奇,无非就是个教科书一般的恶毒女配,嫉恨教科书一般的傻白甜女主,恳求红鸾司关系亲近的小姐妹帮忙,忽悠心仪的男主与自己成婚,又忽悠他贬女主下凡,做了一场举案齐眉的短暂美梦。 类似套路的言情小说,聂昭看过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梦里都能背出故事大纲。 她听得直犯困,但还是强打精神陪东曦录完口供,让几人一一用神识签字画押,然后干脆地一挥手: “行了,拿下吧。待我将此事回禀阮仙君,再行处置。” 直到这一刻,担任恶毒女配角色的仙侍仍然对男主抱有一线希望,眼泛泪光,凄凄惨惨地向他望去: “程哥,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但我待你一片痴心,日月可鉴……” 程仙官闻言冷笑,一脸厌恶地蹙眉道:“你的痴心于我何用?自始至终,我心中只有阿湘一人。你害了阿湘,我断然容不得你!” 说到这里,他又正气凛然地昂起头道:“东曦神女,聂仙官!我与此女早已恩断义绝,两位不必顾虑我,定要对她严加惩治,以儆效尤!” 聂昭点头附和:“不错。玩忽职守,诬陷同僚,确实恶劣得很,非得好好惩治一番不可。” 程仙官见聂昭与自己站在同一阵线,不禁越发得意起来,将脑袋昂得更高:“正是!多谢——” 他这个“谢”字还挂在舌尖,人已经吃了雪橇三傻一狗一巴掌,被他们恶狠狠地一把按下,脊梁骨弯成一只大虾米,脑门几乎磕上地面。 他手下仙侍大惊,正要上前,却被暮雪尘横刀拦住去路:“在办案。别惹事。” “……咦?” 程仙官茫然地眨巴了一下眼睛,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被人“拿下”的不仅是他妻子,还包括他自己。 不等他开口质问,就只见聂昭冷眼睥睨着他,嗓音和目光一样凉津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雪里浸出来: “尊夫人伙同红鸾司仙官,篡改判词在先,栽赃构陷在后,致使韩湘仙子蒙受不白之冤,的确是大罪一桩。” “不过仙长,你明知韩湘无辜,却坐视不理,任由她蒙冤下界,难道就不是同罪吗?” “而且依我所见,你似乎还对尊夫人动了私刑。你该不会以为,在仙界‘打老婆’不犯法吧?你是仙官,她是仙侍,你犯法合该罪加一等,起码比她多判一百年,否则如何彰显你的身份?” “什么?!” 程仙官惨然变色,拼命挣扎着抬起头来,“不对,等等!我是为了给阿湘讨个公道,你怎么连我也……” 聂昭眼皮也没抬一下,用指尖拈起那份他签字画押的供词,在他面前轻飘飘地扬了扬,像在扬一捧随风而散的灰。 “这就是我给你的公道啊。她作了恶,你也是烂人,大哥不说二哥,何必非要分个高下。一起带走,送去天牢里做夫妻吧。” 第40章 开战 蜃妖在离洲占山为王,多年来到处搜罗死者记忆,绑架路人演戏,想演什么就演什么,好不自在快活。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无视她虚张声势的威胁,当场胡改一气,演出了与剧本毫无关系的另一个结局。 要说悲剧……这一会儿挨骂,一会儿挨捅的苏无涯,的确是挺悲剧的。 可是按照剧本,悲剧的不是他啊! 这怎么还能换人呢! 可怜她一个乡下妖,从来没见过这种操作,硬生生被聂昭和黎幽给整懵逼了。 无奈之下,她只好将两人放出幻境,自己化为人形,气鼓鼓地向他们当面抗议: “你们干什么呀!我好端端的幻境,都被你们搞砸了!” 聂昭不以为然:“演戏嘛,就是讲究一个‘即兴’。几百年都看同一出戏,你不觉得无聊吗?” “你……” 你倒是不无聊,你把天都聊死了! 蜃妖气得直翻白眼,但她感觉到对面一仙一妖身上无言的压力,只好扁着嘴道: “我叫蕊珠,你们又是谁?分明不是人族,为何乔装改扮,与他们混在一处?藏得真好,连我都没认出来。” “蕊珠”在蜃族中不算年长,变幻成人类也是小女孩模样,典型的异族打扮,青紫色蜡染布衣搭配一身叮叮当当的银饰,头冠、项圈、手镯一应俱全,脸颊红润,带一点嫩生生的婴儿肥,倒是颇为玉雪可爱。 聂昭看她逗着好玩,勉强压住嘴角,好声好气道:“我们另有要事,能否请蕊珠妹妹行个方便,放了这些修士?” “放人?不行不行,你们搞砸了我的幻境,我得让他们多演几遍。” 蕊珠老大不乐意地撅起嘴唇,一下一下晃荡着双腿,“再说,你们带这些废物做什么?折腾这么久,连一个自己出来的都没……咦?” 她话音未落,只见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群之中,有几道人影指尖微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首先是暮雪尘,然后便是杨熠、杨眉两兄妹。 蕊珠吓了一跳:“这也太快了!我还没来得及看呢!” 暮雪尘一睁眼就纵身而起,下意识地挡到聂昭身前:“师——你没事。” 不仅没事,好像还比他醒得早,而且逼出了蜃妖的真身。 暮雪尘迅速反应过来,堆琼般的面孔“唰”一下红透了,声音也跟着低下去:“抱歉。是我大意……” “无妨。” 哄小孩这事儿一回生二回熟,聂昭放缓面色,和蔼可亲地拍拍他肩膀,“我正好擅长对付这类妖怪,你放心,看我表演就好。” 如果条件允许,她甚至还想来一段freestyle。 蕊珠:“……” tui!你的表演就是撕剧本吗? 再看杨熠和杨眉,他们刚醒来时还有些茫然,两眼雾蒙蒙的对不上焦,躺在原地发了会儿怔,这时候也渐渐恢复了神智。 “我……这里是……” 杨眉比哥哥早一步清醒过来,先是转动眼珠环顾四周,然后开始凝神细听聂昭与蕊珠的对话,目光越来越凝重,神情越来越紧张,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一翻身从地上滚了起来,直扑到蕊珠面前,前言不搭后语地追问道: “你说洛师姐死了?不对,这不可能!有叶师兄在,她怎么会……那叶师兄呢,你见过叶师兄吗?他大约比我高一个头,不怎么爱说话,穿一身和头发一样白的衣服!他若还活着,绝不会让洛师姐出事的!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蕊珠:“啊???” …… “抱歉,是我们对大家有所隐瞒。其实,我们这次不光是为了历练而来,记而是另有目的。” 经过聂昭一番耐心的开导和询问,兄妹俩终于卸下心防,向他们坦白了自己真正的来意。 杨熠解释道:“你们在幻境中看见的洛湘,确实是碧虚湖内门弟子,数月前被逐出门派,下落不明。她的师父苏无涯,正是本门执剑长老,人称‘无涯剑仙’、‘天下第一剑’。实际上是不是,我也不知道就是了。” 杨眉抢过话头:“我们跑这一趟,就是为了寻找洛湘师姐,还有苏长老的大弟子叶挽风师兄。” “叶挽风?” 黎幽长年与各大仙门抬杠,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那可是个狠角色。虽然年纪轻了些,天赋却在他师父之上,头脑也聪明得多,让我们吃了不少苦头。怎么,他也来了离洲?” 聂昭隐约觉出此事非同小可,不禁蹙眉道:“怎么回事?两位道友,你们慢慢说。” “好。” 杨熠定了定神,身上那一股人间富贵花的轻浮之气沉淀下来,看上去平白长了好几岁。 “数月前,门中突然传出洛师姐心生妄念、悖逆人伦,扰乱苏长老清修的消息。长老们震怒之下,用重刑废去了她的修为,还将她流放离洲,不准任何人同行保护。” “洛师姐性情温厚,待人极好,这刑罚实在太过残酷严苛,大家都颇有微词,怀疑此事另有隐情,却不敢在长老面前提起。” “过了些时日,叶师兄除妖归来,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提剑直上主峰,与长老们争论一番后,便自请出师,一人一剑离山而去。” “当日我们前往送行,叶师兄告诉我们,他要去离洲寻洛师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让我们不用担心,还说很快就会传信……”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叶师兄”——叶挽风这一去,便如同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回音。 杨熠和杨眉左等右等,始终杳无音讯,最后不得不接受现实:他们眼中无所不能的叶师兄,恐怕在离洲出了意外。 而他们曾经寄予期望的宗门,对洛湘痛下狠手在先,对叶挽风不闻不问在后,不仅令人寒心,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可怖和可疑。 杨眉二话不说就开始收拾行李,杨熠有心阻拦,到头来也没能开口,反而跟着妹妹一起踏上了这段前路未卜的旅途。 作为日渐没落的世家旁支,他们从来就不是什么出头鸟,还有几分藏巧于拙、明哲保身的生存智慧。 但他们知道洛湘罪不至此,也知道叶挽风是为了给她出头。 他们还知道,叶挽风虽然寡言,却是碧虚湖一等一的清廉正直之人。 外门弟子修为低微,又买不起昂贵的护身法器,每次远赴离洲寻宝,难免会出现死伤。 如今众弟子手中的“碧玉神木牌”,就是叶挽风为了减少伤亡,自掏腰包向天工长老求来的。 ——因为他们什么都知道,所以无法视而不见。 “外门弟子都很关心叶师兄,只是人微言轻,身上又背负着全家人的期待,实在帮不上忙。” 杨熠语带酸涩,目光却很坚决,“所以我想,我一定要来离洲看看。对自己,对同门,都算是有个交代。” 杨眉环抱双臂哼了一声:“算你还有点血性。就算哥哥不来,我也是一定要来的。” “原来如此。” 听到这里,聂昭也算是理清了来龙去脉,向他们赞许地点点头,“我明白了。两位道友,你们做得很好。” 蕊珠最喜欢悲剧故事,这会儿也听得津津有味,翘起戴着银护甲的小指,将一绺长发挑到耳后:“你说的白毛道士我没见过,不过……这个‘洛湘’的魂魄,的确有些奇怪。记我发现她的时候,就只剩下一缕破碎的残魂了。” 杨熠思忖着道:“听说内门搜魂之法极为酷烈,受刑者若是顽抗,或许会因此神魂分离……” 蕊珠双手一拍:“对,就是这样!洛湘残魂的分量,差不多只剩下一成。倘若不是魂飞魄散,说不定大部分魂魄还在她体内,她还活着!” 蜃妖本没有害人之念,蕊珠讲话爽快,出手也很大方:“喏,你们有没有带聚魂的法器?反正我也玩够了,这片残魂你们拿着,只要找到洛湘,就能让她恢复了。” 杨眉惊喜道:“真的?那太好了!谢谢你!”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聂昭同情洛湘遭遇,又看杨家兄妹合眼缘,也不介意顺路替他们留心。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得处理自己的正事。 “蕊珠妹妹,你没见过一身白的修士,那你有没有见过一个通体漆黑的妖魔?” 聂昭向蕊珠简要描述了“怪物”的外表,她立刻反应过来,得意洋洋地一挑下巴: “哦,这不就是‘黑骨林’的魔兽嘛!别人可能不知道,我可是听鬼魂说过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洛湘这一缕残魂,最后也是出现在黑骨林。” 聂昭不料消息来得如此容易,通身一个激灵,一跃跳到蕊珠面前:“什么?黑骨林是什么地方?” 蕊珠不习惯与人亲密接触,被她如此大胆的举动骇了一跳,连忙向后挪了挪,躲开她不断逼近的面孔:“这个嘛,说来话长……” 聂昭紧追不放:“没关系,我等得起,你慢慢说!” 蕊珠拼命后仰:“你你你靠太近了!我不喜欢破坏我幻境的人,你走开啦!” ——然而。 聂昭没来得及追问,蕊珠也没来得及将她推开,异变就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魔气?” 她们同时察觉到某种来自远方的不祥气息,不约而同地屏息噤声,迅速铺开神识查探周围。 与此同时,感觉到同样气息的暮雪尘面色一凝,想也没想就一巴掌拍在狗臀上: “起来。有魔气。” “嗷?!” 雪橇三傻不擅长应付幻境,在蜃妖的法阵中陷了个彻底,又被暮雪尘毫不客气的三巴掌拍回现实。 阿拉斯加似乎睡昏了头,忘了自己在修闭口禅,一张嘴就爆发出优美的中国话: “我————!哪里来的,他的,竟敢暗算老子!!” “……?!” 蕊珠花容失色,又向后退了半尺,“这条狗,这条狗会说粗话!太粗鲁了!太野蛮了!我们蜃妖从来不说粗话的!” “不错。” 黎幽气定神闲,丝毫没把其他人的紧张放在心上,见缝插针地拉踩道,“犬妖就是这般粗蛮凶暴,野性难驯。阿昭,你为何不重新考虑一下自己的灵宠呢?” 聂昭:“不是,我说,狐狸也是犬科……” 黎幽:“什么?阿昭,方才的话我可以当作没听见,你好好思考,再说一遍。” 暮雪尘:“……。都闭嘴。” “……” “……”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漫长到近乎永恒的一秒钟之后,聂昭方才咽了口唾沫,就像片刻前的蜃妖一样,小心翼翼地举手发言: “雪……师兄,刚才是你说话吗?” “……” 暮雪尘照旧板着一张脸,头也不回地道,“是。我说,都安静。我们遇上‘阴兵借道’了。” ……你骗人!你刚才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妈妈的好大儿学坏了!!! 聂昭一肚子槽点直堆到嗓子眼,但空记气中的魔气太过浓郁,“阴兵借道”这个词又着实刺耳,她再想吐槽也知道,眼下不是分心拌嘴的时候。 哈士奇歪着屁股一瘸一拐地上前,吐着舌头解释道: “所谓‘阴兵’,指的就是死去的人、妖、仙、魔。他们的灵力和尸首,只要没有消散殆尽,都能被魔族中的‘尸魔’强行征用,作为自己的武器。” “尸魔驱尸过境的时候,会吞噬周围一切活物和灵气,将大地变成寸草不生的焦土……所以,又被称为‘阴兵借道’。近年来,尸魔活动频繁,这种情况在离洲时有发生,每次都有不少修士和小妖遇害。” 聂昭没应声,捏了个法诀腾空而起,从半空中俯瞰整座山峦。 果然,一大片浩浩荡荡的尸海正自西向东推进,所经之处一片荒芜,前锋已经抵达山麓,开始蚕食蜃妖居住的山林。 那其中既有通身腐烂、拖着支离破碎的皮肉和残肢,暴露出森森白骨的人与妖兽,也有辨认不出原形,看上去好像《克苏鲁神话生物图鉴》一样的古怪魔物。 寻常人怕是只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哕出来。 但聂昭不是寻常人,她在如此强烈而直观的视觉冲击之下,依然情绪稳定,冷静观察,很快就发现了行尸队伍中的异样。 【这其中有些人……虽然烂得差不多了,但尸骨上残留的灵力,好像和杨熠、杨眉有些相似。莫非,他们都是碧虚湖的弟子吗?】 【也就是说,这些弟子在离洲遇难,遗体落入尸魔手中,成了任人操纵的阴兵……】 【不对,恐怕没这么简单。不管怎么说,这数量也太多了。】 聂昭正与黎幽和暮雪尘队聊讨论,忽然听见地面上传来一声尖叫,依稀像是杨眉的声音: “包师兄,你做什么?快住手!” ……包九金? 聂昭心头一凛,沉声喝道:“怎么回事?” 蕊珠拔高嗓门:“这家伙被尸魔的法术吸引,突然发疯了!你们快走开!” 她原本无意伤人,方才见势不妙,便一挥手解开了所有人身上的幻术,让他们能够自行逃生。 幻术解除后,大多数碧虚湖弟子都悠悠醒转,一边念叨着梦话,一边揉着脑袋坐起身来。 唯独包九金双眼一翻,竟然不见眼珠,只剩下一对死鱼般的浑浊眼白! “啊……啊……” “包九金”摇摇晃晃地直起身子,原地愣怔了几秒,突然间好像被按下开关一样,猛地拽过一个小弟子胳膊,恶狠狠地咬了下去! “哇啊啊啊————!!!” 那小弟子面色惨变,泪如井喷,捂着胳膊满地打滚,扯开喉咙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小心!” 暮雪尘立刻上前抢救,却发现他只是被包九金的大板牙蹭破了一层油皮,连血都没流两滴。 暮雪尘:“……。” 聂昭:“雪尘,别自暴自弃啊!小孩子不可以讲这种话!虽然你不是小孩子!” “啊啊……嗷嗷嗷……啊啊啊啊!!” 再看包九金本人,俨然已经没了意识,一个劲儿嗷嗷叫着往活人身上扑,与末日片中张牙舞爪的丧尸一模一样,荒诞中夹杂着一丝喜感,令人不知该尖叫还是爆笑。 “包师兄,你醒醒啊!怎么会这样?” 几个小弟子惊慌失措,带着哭腔喊出声来,“尸魔、尸魔不是只能操控尸体吗?包师兄分明还活着,怎么会……” “活人被尸魔吸引,只有两种可能。” 蕊珠坐在高枝上冷眼旁观,满脸都写着嫌弃,“一种是厉鬼夺舍,另一种是……他本来就快死了。记” “看他这模样,说不定与尸魔签过契约,约定死后尸首为他所用,所以反应才会这么大。” “不!这不可能!” 小弟子们越发惶恐不安,七嘴八舌地反驳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别说包师兄,根本没有修士会做这种事!” “就是啊!谁会自愿把身体交给尸魔?!” “说什么卖身契,别开玩笑了!” 蕊珠不耐烦地撇嘴:“人心比鬼还难测,我又不是人,哪儿知道你们的想法?哭什么哭,还不快把他捆起来,别让他跟着尸群跑了。放心,一时半刻死不了。” “不过……” 她放眼眺望,一脸凝重地捏了捏眉心,“我看尸群前进的方向,仿佛是要前往黑骨林。这下可麻烦了。” 聂昭心底突地一跳:“黑骨林?” 蕊珠点头道:“是啊。黑骨林那魔兽虽然厉害,一次遇上这么多行尸,搞不好也会被吃个干净。洛湘很可能就在那里,你们若要找她,可得抓紧了。” 聂昭当机立断:“雪尘!” “嗯。” 暮雪尘面沉如水,暂时收敛了他的优美中国话,“东风、夜放、千树,保护凡人。” “啊?” 哈士奇大张狗嘴,“阿尘,你该不会想让我们抵挡尸潮吧?” 暮雪尘:“你们保护凡人。我保护她。” 哈士奇:“搞反了吧!昭昭那么厉害,你是要保护啥啊!” 双方尚未达成共识,只见一阵桃红色的旋风掠过,落地化为修长的人形。 “不必担忧。小仙官留在此地,我陪她前去即可。” 禽兽不讲究男女大防,黎幽长臂一展,顺势就要抱起一旁的聂昭:“这样快——” “我扛着你,这样赶路快些!” 聂昭更不与禽兽讲究男女大防,反手一巴掌拍在他尾椎骨上,“给我变回去!变什么人啊,好好一身皮毛,不想要就给我做披肩!” 黎幽:“?” 这个展开,好像与他预期的……不太一样??? 第38章 在下剑仙 “……呼。可算是搞定了。” 在黎幽伟大的自我牺牲(?)之下,聂昭以一己之身联结法阵,拼着筋骨尽断的风险,硬是扛住了镇星殿的轨道炮攻击,为黑骨林争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至于镇星殿的狼藉,那就属于意外之喜了。 也就在此时,黑骨林中央那棵参天巨树,忽然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 只听唰啦啦一片响,无数苍劲虬结的枝干涌动,好像蛛网一般遮天蔽日地伸展开来,瞬间覆盖了大半座树林,将其他枯木严严实实地笼罩在阴影之下。 “这是……” 聂昭正疑惑间,黎幽已经跳上她头顶,双手用力将她的脑门往下按:“阿昭,快看那边。” 可惜他的“力”不过甲壳虫大小,按了半天也没见效,最后还是聂昭自己低头: “好了,别这么大惊小怪。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咦?等等,那是什么?” 那棵巨树原本足有三人合抱粗,此刻却从中央开始撕裂,看似铁板一块的树身分崩离析,化为无数纠结缠绕的枝条,一道接一道离开主干,朝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 如此一来,整棵巨树化整为零,仿佛一层层剥去外衣,很快便暴露出了树干内部的景象。 ——在树干中央,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白色的人。 看身量是个年轻男子,长发雪白,眉睫雪白,面色雪白,全身上下的肌肤都是一片雪白。 当然,关键不在于“白”,而在于他全身上下,都没有穿衣服。 聂昭:“……” 对不起,这场面我真没见过jpg “……阿昭。我只让你看一眼,没让你盯着他看。你不怕长针眼吗?” 黎幽有心去捂聂昭眼睛,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变成个吉祥物大小的狐狸,尾巴从她脑门上垂挂下来,严严实实挡住她眼帘。 “的确,非礼勿视。” 聂昭答应得爽快,但转过脸后,又大大方方地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只是不想冒犯陌生人,倒不是因为害羞。一副皮囊而已,谁还没见过呢?” 说罢她便打开储物袋,取了件与那白色青年一样毫无装饰的白衫,兜头套在他身上,然后凑近前仔细打量起来。 这人白是真白,从头发丝白到手指尖,每一寸皮肤都宛如玉石雕琢、月华凝固一般,不仅质地细腻,还自带一层晶莹温润的柔光。 而且他白得颇有生气,既不是毫无血色的苍白,也不是脂粉堆砌的死白,更像是寒夜里一树梅花,于无人处静悄悄地开放,有暗香穿过风雪飘来。 但这人美则美矣,双手和下半身却深深埋入树干之中,人与树融为一体,难解难分。 再出挑的容貌,再挺秀的风姿,此刻也只教人感觉诡异。 黎幽定睛审视一番,笃定道:“此人便是叶挽风。虽然长在树里,但勉强还剩一口气。” “他受困于黑骨林,这林中法阵,多半与他脱不了干系。阿昭,你设法将他——” 聂昭:“嘿咻。” 黎幽一句话还没落地,聂昭已经干脆地上前一步,双手环住叶挽风腰身,好像拔萝卜一样,将他整个人硬生生朝上拔了两寸。 “我明白。” 记 她头也不抬地道,“他被附骨木寄生,轻易不可分离。但若是以灵力刺激经脉穴位,逐一将那些枝条逼出,便有望让他恢复。没错吧?” “……” 黎幽变回人形,一手支颐,略显失落地叹了口气,“看来你功课做得不错,倒是我多此一举了。” 他接着又道:“不过,他在野外耽搁太久,附骨木强悍霸道,早已根植于他五脏六腑之中,剔除时须得万分小心……” 聂昭:“嘿咻!” 黎幽:“?” 只见聂昭抖擞精神,双臂发力,双腿半蹲,上半身向后倾倒,以一种“林黛玉倒拔垂杨柳”的姿势,将叶挽风从头顶到脚后跟,整整齐齐、毫发无损地拔了出来! “阿昭,你——” 她的动作太过利落果决,就连黎幽也不免惊讶,“附骨木极难剔除,精于此道的医修尚且慎之又慎,不敢轻易动手。你怎会……” 聂昭心情大好,笑吟吟冲他飞了个眼波:“这个嘛,可能因为我是个天才吧。” 不知为何,当她触碰到叶挽风那一刻,眼前就自然浮现出了他的经络、脏腑、骨骼,比x光照得还清楚,病灶所在一目了然。 更为古怪的是,她竭尽全力激活法阵之后,虽然损耗不轻,却清楚感觉到法阵中蕴含的灵力化为一股暖流,悉数没入她奇经八脉,与她自身的灵力融为一体。 紧接着,她便发现自己前所未有的耳目清明,不仅元气大增,控制灵力的精度也突飞猛进。 此时此刻,即使眼前有数百根毛细血管揉成一团,她也能准确挑出有问题的那一根。 如此一来,要想摘除叶挽风体内的异物,委实比掏耳朵还容易。 聂昭: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白x之星? 她不清楚这外挂从何而来,但来都来了,自然没有弃之不用的道理。 大不了来日回到仙界,再请阮轻罗帮忙检视一番,看看这外挂有没有内置病毒。 “话说回来,这位叶道长……” 聂昭将昏睡不醒的青年打横抱起,足尖一点树枝,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他好轻啊。黎公子,我当初抱你的时候,分量可比他扎实多了。” 黎幽蓦地一怔,旋即斩钉截铁道:“那是你的错觉。浣花狐向来以体态轻灵著称,怎会比人族更有分量?” 聂昭偏头:“是吗?” 她双手托着一米八的高大青年,好像电视剧镜头一样,踩着舞蹈般的步伐转了个圈。 “我还是觉得叶道长更‘轻灵’一点……算了,这不重要。狐狸嘛,瘦有瘦的风情,胖有胖的可爱,问题不大。” 黎幽:“……” 问题大了去了! 同样是狐妖,瘦狐狸可以做祸国妖妃,胖狐狸只能做毛绒玩具! “阿昭,此事我得与你说清楚。就像你说的一样,我不是胖,只是毛发蓬——” “叶道长,叶道长?唉,看来一时半会醒不过来了。” 作为一台无情的工作机器,聂昭当然不会关心狐狸的小情绪,她只关心自己刚解救的受害人。 要想破解黑骨林之谜,还得着落在叶挽风身上。 既然附骨木已除,接下来,就只需要以丹药清理余毒,静候这位“白雪道长”醒来了。记 不多时,暮雪尘安顿好那些碧虚湖弟子,带着雪橇三傻匆匆赶到,一落地就直奔聂昭而来。 “师妹,无碍?” “啊?” 聂昭一瞬间没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纠正道,“这里没有外人,你不用叫我师……” 暮雪尘:“师妹,此地不宜久留。尽快离开。” 聂昭:“……行吧,你开心就好。你管我叫师妹,我管你叫雪尘,咱俩各论各的。” 她一边静坐调息,一边向暮雪尘讲述了来龙去脉,又拣着重点介绍了白雪道长叶挽风,言简意赅地总结道: “此事曲折离奇,要想一探究竟,就只能指望这位叶道长了。还有其他受害者,也得设法救治。” “……” 暮雪尘向雪橇三傻递了个眼神,后者立刻会意,飞奔着散往林间各处,查看那些“树人”的情况。 所谓查看,就是像聂昭所说的一样,将这些枯木连根刨出来。 不刨不知道,一刨吓一跳——原来这些人与叶挽风不同,只是身体某个部位变成了枯枝,大部分身躯就像马铃薯一样,还全须全尾地埋在树底下呢! 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痕,大多是颈间一道红线,头顶一片淤青,一看便是自刎或重击天灵所致。 这些伤痕深浅不一,却没有一道伤及要害,仿佛是在最后关头戛然而止,带着仅存的一点生机,活生生地入了土。 “原来如此。这一回,倒是我大意了。” 手办大小的黎幽在聂昭肩头盘膝而坐,低头审视着地上那一排马铃薯,颇有些意味深长地感慨道。 “阿昭,这些人的确还有一线生机。他们决意殉道那一刻,外力与体内附骨木相冲,截断经脉、封闭灵台,让他们陷入‘假死’之中,反而延缓了附骨木的侵蚀。再加上此地阵法护持,他们体内灵力枯竭,但元神暂且无碍。” 聂昭双眼一亮:“你的意思是,他们当真还有救?实不相瞒,‘诈尸’只是我随口……” “你不但随口一提,还拼死相护,这才造了七级浮屠啊。” 黎幽摇头笑道,“附骨木有隐蔽气息之能,险些连我也被骗过。若非你一意保住黑骨林,保住这些‘尸体’,如今他们都已被镇星殿付之一炬了。” 聂昭沉吟片刻,渐渐明白过来: “如此说来,黑骨林不断将人拖入其中,一来是为了求救,二来……” 【二来,是为了救人。】 【我想让遭受附骨木侵蚀之人,都能来到此地避难,免于化为行尸的下场。】 伴随着这道环佩相击般的声音,一只雪白的手从聂昭背后伸出,轻轻搭上她肩头——她肩头坐了个黎幽,这一搭险些按在黎幽脑壳上,亏得后者及时抬起一条胳膊架住,这才没被压扁。 “醒了?” 黎幽一边架着那只手,一边似笑非笑地别过眼去,“我道是谁,这不是碧虚湖的小叶吗。数月不见,怎么落魄成这样了?” “……” 话虽如此,但叶挽风如今的模样,其实与“落魄”相去甚远。 他本就是冰雪一样的人,闭目时锋芒内敛,安静柔和,如同冬日里积雪覆盖的大地。此刻清醒过来,一双丹凤眼亮得惊人,又像是冬夜里冻在天幕上的星子,有种寒冷而尖锐的光亮。 就连聂昭也有一瞬间的愣怔,心道:书记里走出来的剑仙,大概也就是这副模样了。 此人与苏无涯不同,不仅长得很剑仙,行事作风也十分剑仙,想来应该是个一等一的出挑人物。 不如说,她总算遇上一个画风正常的仙侠文人物了! 真不容易! 太感人了! 叶挽风撑着黎幽这个手办小人站起身来,刚要开口,忽然迎上聂昭惊喜感动的表情,神色猛地一僵,立刻飞快地背转身去,沉声道: “道友,稍等片刻。” 聂昭:“?” 然后,她就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位“剑仙”转动储物指环,依次取出一面全身镜,一袭看似素白、其实绣满骚包暗纹的长衫,一顶材质寻常、造型却极繁复的玉冠,一套干净内衣和鞋袜,以及一个精致的小瓷瓶,打开后冷香四溢,可能是传说中的梅花味香水。 叶挽风将这套行头一字摆开,背对众人,先对自己施了个清洁咒,然后将满头白发拢到脑后,一丝不苟地……开始梳妆。 聂昭:“???” “不必大惊小怪。” 黎幽抬起手臂,将她快要脱臼的下巴合上,“自古天才都有些怪癖,他这人就是爱漂亮,没什么大毛病。与他那位师尊相比,可算是个正经人了。” 聂昭:“……” 在你和彩虹小马眼中,“爱漂亮”自然不是大毛病,毕竟没人能在这方面胜过你们。 话说回来,用他那个傻x师父做参照系,是一件很骄傲的事情吗? 叶挽风旁若无人,一双白皙巧手上下翻飞,为自己细心地整理衣衫,梳起发髻。 就在此时,聂昭忽然诧异地注意到——随着他梳理长发的动作,他指尖逐渐沾上了一层闪闪发光的银粉,而他那头白发,却隐隐约约透出了一抹乌黑! “那个,叶道长?” 聂昭一时错愕,忍不住脱口问道,“不好意思,请问一下,你的头发……” 叶挽风平静道:“哦,这个吗?这是我以灵力附着在发丝上的贝壳粉,如今我灵力衰竭,难以维系,自然就脱落了。” 聂昭满头问号:“如此说来,你原本是黑发,特意用贝壳粉染成了白发?这又是为何?” “这个简单。我染白发,自然是因为——” 叶挽风拨弄了一下发丝,掩住那几缕挑染似的黑发,坦坦荡荡地昂首道: “俊。” 聂昭:“…………” “你看,话本里的一代剑仙,不都是白发吗?对一个剑修来说,脸要俊,剑要快,话要少,表情要淡,头发和衣服要白,这都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 “今日道友救我性命,恩重如山,我方才对你坦诚相告。若换了旁人,我是决计不会说的。” 聂昭:“……………………” 大哥,要不你还是好好维持你的人设,别告诉我你艹人设的事实了。 神啊! 这偌大的人间,到底有没有一个正常的美男子? 什么?不仅人间没有,仙界和魔界也没有? 彳亍,那没事了。 第39章 在下真是剑仙 “道友,久等了。” 叶挽风收拾齐整以后,但见素衣胜雪,银丝如瀑,整个人白得好像会发光,俨然一株皎皎临风的玉树。 单论外表,称得上一句“美玉无瑕”,人往那一站便可以入画。 只可惜内在有点……咳咳。 聂昭来回看了看,只觉得自己身陷重围,左手一个白色高冷(装的),右手一个粉色娇嫩(真的),身后还有一个乌漆漆的好大儿,堪称四面楚歌,一个靠谱的都没有。 好在叶挽风虽然装x如风,但在正事上从不含糊,既知聂昭和暮雪尘是友非敌,很快便切入正题,向他们讲述了自己的遭遇。 至于黎幽,用他的话来说: “抱香君?我认识,这条老狐狸不是善类,杀过我不少同门,众人都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不过他杀的都是该死之人,随他去吧。” 聂昭:“……不是我说,你们这个门派,内部关系到底行不行啊?” 答案是不行,简直太不行了。 事情要从数月前说起—— 当时,洛湘思慕师尊苏无涯之事曝光,一夜间遭受千夫所指,成了碧虚湖最大的污点,“开宗立派以来第一无耻之徒”。 碧虚湖规矩森严,长辈大多因循守旧,对她受刑之事冷眼旁观。年轻一辈各怀心思,有人煽风点火,有人明哲保身,纵有少数人想为她一搏,声音也传不到话事者耳中。 待叶挽风除妖归来,一切都为时已晚了。 “叶道长,我有一问。” 哈士奇听到兴头上,忍不住举起一只前爪,蓝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你这么关照洛湘,是因为对她有情吗?” “‘有情’?” 叶挽风咬文嚼字地重复一遍,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困惑,“我为何要对她有情?剑仙惩恶扬善,救困扶危,本就是理所当然之事,何须分什么爱憎好恶,远近亲疏?” 聂昭:“……” 格局! 看到没有?这就是格局! 什么装x,什么艹人设,与叶道长这胸怀天下、一视同仁的格局相比,全都不是问题! “阿昭,阿昭?” 黎幽看出聂昭两眼放光,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为何这般激动?当初在震洲,我也说过一样的话。” “哎呀,他和你不一样。” 聂昭伸出两根手指,将他粉笔一样的小胳膊拨开,“我知道,你多少有点演的成分。” 黎幽:“难道他便没有……” 聂昭:“就算有,这也是纯天然演技,你学不来的。你是个聪明人,他是个铁憨憨,你们的表演路数不一样。” 黎幽:“???” 聪明的狐狸精抱着大尾巴黯然神伤,纯天然铁憨憨继续说道: “我得知此事以后,便离开宗门,一路寻找洛湘的踪迹,终于在离洲找到了她。彼时她神魂受损,神志不清,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上来,却还强撑着一口气,想要从妖兽爪下逃脱。” 洛湘一生温吞软弱,到了最后,许是有几分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所以她活下来了。 叶挽风及时赶到,一剑荡平四野,从妖兽口中救下了洛湘。 他本想寻个地方让她静养,却不料行至中途,忽然感觉丹田一阵绞痛,手脚都不听使记唤,还有几根细长的黑色树枝穿透皮肤,触须一般在他眼前晃个不停。 直到此时,叶挽风方才惊觉——他与洛湘都被附骨木寄生,早已成了尸魔的猎物! “此物无色、无味、无形,亦无一丝妖邪气息,在魔物中实属罕见。发作之前,根本无从察觉。” 叶挽风毫不遮掩,坦然承认自己失察,“就连我也不知,自己是在何时中招,又是被何人下了毒手。” “原来是这样……我以为移花蛊就够神秘了,真没想到,魔族还有这种东西。” 聂昭面上疑虑之色更浓,忽然灵机一动,“对了!叶道长,我为你清除附骨木时,用灵力检查过你全身经脉,熟悉你身体遭受侵蚀的情况。如果以此为依据,是否能推断附骨木寄生的时间?” 暮雪尘微微一惊:“师妹,不可。” 他原本想提醒聂昭,擅自窥探他人经脉、功体乃修士大忌,若是换作他飞升前认识的世家大能,只怕当场就要翻脸。 然而,令他这句话戛然而止的是—— “道友竟有如此能为?那太好了。” 叶挽风丝毫不显反感,立刻站直身体,伸展双臂,把自己摆成了一个“大”字。 “既然如此,不妨使用显影之术,将我体内情状一一展现出来,也好让诸位有个参详。” 这两人一个敢提,一个敢应,当场一拍即合,着手拍摄x光片。 聂昭虽是第一次实践,但她触类旁通,在叶挽风三言两语的指点之下,不等其他人出手相助,便成功重现了他体内那些密密麻麻的枝条。 投影一开,所有人都紧皱眉头,就连哈士奇也张大了狗嘴: “不是吧,这么严重?叶道长,你就带着这一身……蚯蚓一样的东西,一路保护洛湘来到这里,还有余力救助他人?” 也难怪他惊讶,聂昭方才不过是惊鸿一瞥,如今细细看来,叶挽风的经脉、脏腑、丹田,甚至每一条血管、每一道骨头缝里,都嵌入了无数绦虫一样蠕动的枝条,疯狂攫取着他的灵力。 即使附骨木已经剔除,依然能够透过伤口一窥昔日惨状。 扎根之深,一如“附骨”之名,简直像是从他体内长出来的一样。 光是看上一眼就能想象,他本人要承受怎样锥心刺骨的痛苦,又要怀抱着怎样坚韧不拔的意志,才能在这种痛苦中维持一线清明。 “小事一桩,何足挂齿。” 叶挽风手按剑柄,潇洒地一甩白发,昂起了高傲而优雅的头颅。 “对旁人来说或许是致命伤,但身为剑仙,就算手足俱断也要死战到底,岂能连区区致命伤都承受不住?” “……” 聂昭懒得再吐槽他,假装一个字都没听见,继续沿着脉络说下去: “这东西如此邪门,非常人所能忍受,难怪其他人都会选择自尽。” “其实,他们原本不必自尽。” 叶挽风严谨地纠正道,“这林中有个古老法阵,我稍加修补,用仅剩的一点灵力催动,暂时削弱了尸魔的法术。他们只要封闭灵台,断绝五感,就能支撑一段时日。” “但我半身已成枯木,有口难言,说不定比行尸还要恐怖几分。他们以为我被尸魔吞噬,一个个抢着抹脖子,拦都拦不过来。” “还有几个同门师弟,一见我便当场崩溃大哭,边哭边喊‘叶师兄,你死得好惨啊’、‘师门一定会记为我们报仇的’,抹脖子抹得更快了。” 说到这里,叶挽风长叹一声,似乎很遗憾众人不识苦心。 “他们死志坚决,我也没有办法。幸好,就算他们在法阵中自尽,也只会和我一样变成枯木,不至于伤及性命。” 他抬手向那些坟包一指,语气还有点小骄傲: “你看,我怕他们太寂寞,还给他们放了花呢。这是我最喜欢的颜色,好看吗?” 聂昭:“……哈哈,那你还真是挺贴心的。” 瞧这一片阴森森的坟头和白花,大夏天给她来了个透心凉,若是换个胆小些的,只怕一进林子就会被当场送走。 若不是她多管闲事,连坟头也要保上一保,方才镇星殿那一炮打下来,所有人都得身心一起凉透了。 话说到这一步,聂昭自然不难猜想—— 所谓的“怪物”和“魔兽”,其实就是叶挽风化为枯木之后,将自己的一部分枝条分离出来,四下里寻找人烟,一方面抢救其他受害者,将他们带入林中避难;另一方面,便是意图示警,让修仙界察觉黑骨林的秘密。 遗憾的是,后来他本人神志昏沉,意识不清,无法与人交流,只能强行将人往林子里拖。 一传十,十传百,就成了远近闻名的凶兽。 这一次尸潮大举来袭,或许就是消息传入了尸魔耳朵,要来黑骨林一探究竟。 聂昭正思忖间,忽然听见身后“嗷呜”一声惊呼,埋头刨土豆的萨摩耶高声唤道: “大哥、三弟,还有阿尘!你们快过来看!这是……” 众人闻声转头,只见萨摩耶口中衔着一位少女裙摆,将她轻轻翻转过来,露出一张苍白、消瘦,因憔悴而黯淡无光,却依旧难掩清丽秀美的面容。 “这就是我师妹洛湘,怎么了?” “这——这不是韩湘仙子吗!” 前一句话来自叶挽风,后一句话来自狗眼圆睁的哈士奇。 聂昭:“韩湘?” 她一时间有些愣怔,只觉得这名字十分耳熟,忽然心头一动,旋即反应过来: ——韩湘,不就是镇星殿那位叉烧仙官的“一生挚爱”,被他和恶毒女配一通骚操作贬下凡间,沉冤未雪的无辜前女友吗? 所以怎么回事? 十余年前,韩湘被情深似海的前男友一波送走,转世为人,又遇上一个父爱如山的师尊,为了不让她铸下乱伦大错,眼睁睁看着她上了刑堂,任由她自生自灭? 好好一个小仙女,第一任对象把她变成凡人,第二任对象把她变成废人? 你们搁这儿玩接龙呢??? 要不是身边雄性生物多了点,聂昭差点就脱口而出“不要靠近男人,会变得不幸”。 然后她一边深呼吸,一边回头环顾众人,不禁发自内心地感慨道: 虽然一个正常人(妖)都没有,但大家都是难得的好雄性啊! …… “呼……这样应该差不多了。” 洛湘在碧虚湖受过重刑,经脉残破,神魂受损,再加上附骨木寄生,全身上下的伤势颇为沉重。 经过聂昭现学现卖的一番抢救,再加上蜃妖送回的残魂,好不容易补了个七七八八,该缝的缝,该续的续,在x光下勉强有了个人样子。 聂昭记专心致志守在她身边,用双腿给她垫着脑袋,一手搭着她脉搏缓缓输入灵力,直到她四肢不再颤抖,苍白的面容浮起一层血色,沉重的呼吸一点点恢复均匀。 最终,洛湘舒展眉眼,颈项歪向一边,好像负伤坠落的天鹅一样,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既然她就是韩湘仙子,此事我自会回禀阮仙君,请她秉公处置。之后的事情,就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若是按照大众仙侠剧本,接下来应该会上演追妻火葬场吧? 如今仙界不同往日,有阮轻罗主持公道,太阴殿很快便会为洛湘平反昭雪,恢复仙身。 她那位喜提天牢一套房的前男友,想必也会痛哭流涕地跪求复合。 至于她本人愿不愿意,那就不得而知了。 聂昭一不做二不休,顺手检查了一番洛湘体内的附骨木,结果与叶挽风相去不远。 两人皆已被附骨木寄生十年以上,体内枝叶扶疏,交错纵横,来来回回穿了不知多少个孔,却因附骨木隐匿气息、与人共生的特性,当事人始终一无所知。 叶挽风长年在外奔波,姑且不提。 但洛湘入门以来,一直在山上跟随苏无涯闭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几乎可以说是与世隔绝。 连她都遭到附骨木寄生,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更何况,十年前她刚上山不久,还是个年仅七岁的幼童,连话都说不利索,更不可能独自接触到什么魔物。 如此一来,答案便只有一个—— “问题就出在碧虚湖。而且很有可能,是在新弟子入门的时候。” 聂昭一拍胸口,简明扼要地宣布结论: “所以这一次,我们要扮演新弟子,潜入碧虚湖查探一番,找到确凿无误的罪证。” “正好,昨日我与杨眉她们闲聊,听说最近正是广开山门的时候。要想混入其中,想来并不困难。” “……” 哈士奇小声与众人咬耳朵:“奇怪,昭昭笑得好开心啊。她刚才看见韩湘仙子的时候,不是很生气吗?” 叶挽风有样学样地咬回去:“这个我明白。话本里写到主角拜入仙门,常有试炼、闯关、秘境探险之类,妙趣横生,令人神往。当年我上山时,也是这般心境。” “咳咳咳!” 聂昭一叠声地清嗓子,“我承认,我确实有那么一点兴趣,但我此行是为了正事……” 然而她这一点“兴趣”,或者说美好的幻想,很快就被黎幽无情地打碎了。 “据我所知,在碧虚湖,不会有任何你期待的东西。” “新弟子入门,无非就是三样事:抄书、锻体、讲经。锻炼单调繁重,课业枯燥无聊,每年都能劝退不少慕名而来的修士。” 聂昭:“……” 那不就是作业、军训和校领导讲话吗? 夭寿哦,她看过这么多修仙文,从来没见过这么无聊的门派! 黎幽:“哦,我还忘了一点。入门时有一次考试,成绩越差、头脑越不灵光的弟子,之后的待遇就会越糟糕。” ……居然还有开学分班考试!太反人类了!!! 第40章 青梅煮韭昭昭,我不做人啦! “碧虚湖”顾名思义,??位于坤洲最为高邈的群山之巅,上与碧空勾连,下有苍翠环绕,??远望去只烟波万顷,长天丽日倒映其中,??似被封入一块巨大、通透的翡翠,带有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 作为凡间首屈一指的修仙名门,??碧虚湖受仙界岁星殿庇护,兼之长袖善舞,与辰星殿、镇星殿之间亦是一团和。几代经营下来,??在天上人间都混得如鱼得水,蒸蒸日上。 虽然聂昭将们称为“割韭菜的黑心培训机构”,但碧虚湖拥有的底和靠山,??远非寻常宗派可比。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句凡间的势力分布了。 所谓“一山、二水、三大家”,“一山”指的是巽洲霞谷,??传承已有数千年之久,走的是兼容并包、中正平和的路子。掌门与天帝一样专攻“和稀泥道”,门下弟子不算出挑,??也很少作妖。 “三大家”则是扎根在兑洲的魏、楚、杨三个家族,论实力不如宗门雄厚,但往上数个几代,或近或远,都是镇星殿承光上神的徒子徒孙,??属于护着的“短”,轻易动摇不得。 至于剩下的“二水”,便是红尘渡与碧虚湖,??前者在阮轻罗一脉手上发扬光大,后者在掌门向南飞治下欣欣向荣。 两派各有千秋,不分伯仲,表面绷着一张和生财的皮,暗地里没少别苗头。 据阮轻罗所说,向南飞虽然争强胜,多少有些急功近利之嫌,但也是个一根筋的耿直人,很难想象会迫害门中弟子。 事实上,为了与飞升的阮轻罗别苗头,曾多次婉拒岁星殿化,一心凭自力修炼成仙,数百年来从未走过歪路。 碧虚湖针有变,始广纳外门弟子、一茬接一茬割韭菜,大约是从一甲子前始。 因此阮轻罗推断,其中只怕另有隐情,唯有深入内部才能揭穿。 在凡间各大势力中,霞谷与世无争,红尘渡背景单薄,三大家相互扯后腿,论哪一门哪一派最难对付,恐怕还数碧虚湖。 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其中,聂昭颇费了一番工夫,里三层、外三层,用太阴殿擅长的易容之术武装到牙齿,不敢泄漏半仙官息。 最后阮轻罗亲口保证:除非天帝和上神亲至,否则不会有任何人看出端倪。 就这样,在一个大的艳阳天里,聂昭与暮雪尘、叶挽风一道,混在一群欢欣雀跃的新弟子中,踏入了传说中的碧虚湖。 自然,与师长决裂的叶挽风没有『露』面,而是和沉睡的洛湘一起,藏在聂昭随身携带的空间碎片——“黄金屋”中,跟随进了宗门。 按照聂昭的思,这两人重伤初愈,本该和其受害者一起静养。 但毕竟不熟悉碧虚湖内部情况,再加上叶挽风本人强烈求,又提到“洛湘被逐出门派之前,似乎发现过什么异样”,权衡再三,这才勉为其难地同了。 出发之前,聂昭特细细叮嘱道: “叶道长,关于门内事务,还得麻烦你多加提。若有什么异常,切莫现身,第一时间知会我便是。” 叶挽风简短地应了声“”,语调平淡,听着又有了几分白发剑仙的高冷相。 但聂昭向来不为表象所『迷』,闻言疑『惑』道:“听你心不在焉的,你在黄金屋里做什么呢?” 叶挽风:“哦,我观你这秘境屋舍华,灵植蓊郁,但像有些时日未经修整,富丽有余,观不足。你是天上仙姝,怎可这样不修边幅?趁此机会,我帮你打理一番。” 聂昭:“……谢谢你啊。” 兄啊,你不光是自己艹人设,还给我一起艹,你也太辛苦了吧! 撇家园助手叶挽风不提,还有一尊大佛,也需们心伺候。 黄金屋能够容纳的活有限,为了避免引人注目,这次聂昭出门没有带狗。 本想让黎幽给自己做狗,但后者抵死不从,最后变成了一只平平无奇的黑猫,坐在肩头扮演宠。 黎幽:“修仙界人人都知道我是浣花狐,也知道我喜欢粉『色』。骗骗孩子也就罢了,深入虎『穴』,还是得换个不起的模样。” 聂昭:“话是这么说,但你为什么不变成人呢?” 黎幽:“傻阿昭,因为人自己走路啊。只有人愿背我,我一向是不喜欢做人的。” 聂昭:“……” 懒死你得了。 此次出行,黎幽深刻吸取上一回装x漏的教训,给自己充满三格电,换上一张皮,又是一只活蹦『乱』跳的猫。 大概……算是猫吧? 然而入门之际,不出所料地,又遭受了一回惨无人道的外貌羞辱: “快看!这黑猫长得生奇怪,尾巴那么大,脸那么尖,睛又那么细,跟个……” “跟个大耗子一样!” “……” 【魔君!别冲动啊魔君!】 短短数日之内,聂昭第二次用力拽住黎幽的尾巴,【孩子不懂事,别跟们一般识。不过我说,你一都不像猫,还是变成狗比较……】 黎幽:【嗯?】 聂昭:【当我没说。】 出言不逊的是个新弟子,打扮比起杨熠有过之而无不及,头顶、手腕、颈间,乃至裤腰带上,叮叮当当挂满了各种鸡零狗碎的装饰品,整个人像一棵行走的圣诞树。 叶挽风传音解释道:【这是外门弟子的习惯。外门人数庞大,僧多粥少,弟子们手头略有余财,便不遗余力地显示出来。日后听课、修行,有几分积蓄,就能享受几分处。】 聂昭迅速反应过来:【也就是说,外门老师都是势利,惯会看人下菜碟,只给出手阔绰的弟子脸『色』。弟子们为了迎合,就只能拼命炫富了。】 俗话说“财不『露』白”,放到现代,正经学校都会三令五申,极力杜绝学生间的虚荣攀比之风。 碧虚湖倒,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明目张胆地嫌贫爱富,作风当真是歪成了麻花。 聂昭朝这些弟子扫了一,只觉得别人是普通韭菜,们是包装精的高级韭菜,可怜到恨不起来,便潦草地笑了一笑: “呵呵,这猫是我在乡下随便抓的,笑了。” 可惜对太没力,看不出聂昭网一面的敷衍,反倒蹬鼻子上脸起来:“乡下?你是哪个穷乡僻壤出来的,这般不自量力,也敢来碧虚湖求学?依我看,不如趁早打道回府……” 聂昭:“呵呵。” 同学,你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留恋了是吗? “清修之地,勿喧嚷。” 不黎幽垮起个猫脸,便有另一道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诸位师弟师妹,请随我来。” 聂昭回头看去,只来人是个面容寡淡、神情呆板的女修,一张脸像木刻似的,两道法令纹沉沉压着嘴角,压出了一副生无可恋的悲苦相,仿佛一辈子都没笑过。 杨熠和杨眉两人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脑袋埋得很低,没了外出探险时那股鲜活的青春,乍看也像是两个一板一的木人。 “……嗯?” 聂昭一瞥过,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遇的外门弟子中,除了包九金伤势沉重、『性』命垂危之外,其弟子或多或少都有被附骨木寄生的痕迹,所幸时日尚浅,清理起来分容易。 唯独杨熠和杨眉两人,体内干干净净,没一“穿肠破肚”的伤痕。 莫非这一,与们在门派中的地位有关吗? 不聂昭细思,便只听那木头似的女修说道: “你,你,还有你。你们三个,随杨师弟、杨师妹一同,入讲堂听课。” “其余诸人,就站在这台阶下,不得入内。” “……什么?!” 一口了三个人,有男有女,偏偏没到才与聂昭叫板的少爷。 少爷哪里受得了这委屈,当场跳将起来:“师姐,你这是何?为何我不能入内听讲?碧虚湖泱泱大派,还把人分三六九不成?!” 聂昭:“哦嚯。” “自我之上人人平,自我之下阶级分明”,这道理可太熟悉了。 没想到,在异世界还能着活的。 面对少爷的抗议,那女修连眉『毛』也没动一下,无波无澜地回答道: “自然。不光是碧虚湖,在天下任何地,人都是分三六九的。” 不少爷反驳,又毫不客地继续说下去: “你虽然穿着华丽,但胸口的长命锁不是赤金,发冠上的明珠不够圆润,腰间的玉佩水头不足,可品质欠佳。” “细究起来,别说入门听讲,就算在门外,你也不能站在前排。” 说罢,将目瞪口呆的少爷丢在一边,转向杨熠和杨眉道: “此次离洲之行,你们两人收获颇丰,天工长老分满。今日以后,你们便可上湖心岛,和内门弟子一起听长老授课了。” “是,师姐。” 杨熠乖觉地应了一声,又试探着口道,“师姐,我记得长老说过,才那些话,最不在新弟子面前……” 那女修冷冷道:“我不说,你不说,碧虚湖便不是这样办事了?早些认清,也过为宗门肝脑涂地,落得个人财两空的下场。” 别过头睨了那少爷一,又道:“也让知道,如何看不起旁人,便会有人以同样的理由看不起。这世上的事,大抵都是这个道理。” 杨眉忍不住道:“可是,这道理本身……” “眉。” 杨熠俊秀的眉『毛』皱成一团,用力拽了拽杨眉衣角,示不与师姐顶撞。 杨眉似乎仍有几分不甘心,但最终还是深深低下头去,向师姐拱手道: “杨眉受教,恭送师姐。” …… 在聂昭看来,碧虚湖这一出波诡云谲的大戏,可比们的课程有趣多了。 ——因为们的课,是真的很水啊!!! 以自己395的学分绩发誓,半生放『荡』不羁爱刷课,从数理化刷到哲,从没听过这么水的课! 就这?就这? 就这教学水平,还不如一键登录互联网,花5个论坛币down一份30兆的考研资料包! 也就是欺负朋友没识,拿一些大而无当、华而不实的空话糊弄人,还骗得们奉为圭臬,一个个捧着本子奋笔疾书。 殊不知这些玄而又玄的道理,如果翻译成人话,最多不会超过三行。 聂昭听得一个头三个大,不用睡觉也被生生念出了一股子睡,杵在原地东倒西歪,全靠暮雪尘暗中伸手扶正。 暮雪尘:(??·w·??)y 难得有这么个表现机会,可把孩子高兴坏了。 不容易捱到放学,聂昭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刚混进人群里溜,又被杨熠和杨眉拦下: “诸位师弟师妹,请留步。” 杨熠仍是一派斯公子模样,向一众弟子客客作了个揖,从袖中取出一串刻有符咒的木牌。 “此名为‘碧玉神木牌’,乃本门天工长老所制,有驱邪避凶之能。各位若不介,可以随身携带,求个平安。” “不错。” 杨眉认真地头,“这可是个件,比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法宝、灵符靠谱多了。过去都是叶师兄自掏腰包,如今……哎,你们心收着,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真的?多谢师兄师姐!” 弟子们一个个像乡下人进城,自然满口答应,忙不迭地伸手去接。 不过,杨家兄妹的面子毕竟不及叶挽风,求来的木牌数量有限,还不够人手一枚。 才享受vip待遇的弟子涵养颇佳,状立刻谦让道:“我们有家里准备的护身符,就不贪这个便宜了。” “不错,修行者正当如此。” 杨眉这才给了们一个正,赞许地笑了笑,“想当初,我和哥哥也是这样,将木牌让给其师兄弟……” ——我和哥哥也是这样。 忽然间,这句话似一道划破天空的闪电,照亮了聂昭雾弥漫的脑海。 “也是这样”,思是们和这些新弟子一样,婉拒了叶挽风赠送的木牌吗? 聂昭:【换句话说,们俩和其弟子的区别,不仅在于门中待遇,更在于……】 暮雪尘:【木牌。其人有,们没有。】 “喂,说你呢。愣着做什么?快收,心别弄丢了。” 大约是因为聂昭穿着简朴,素面朝天,杨眉只道是个一穷二白的寒门姑娘,不由分说往手中塞了块木牌。 这“碧玉神木牌”质地坚硬,沉甸甸的颇有分量,一面光滑,另一面刻有碧虚湖的独特纹样,寥寥几笔勾勒出一片烟波。 粗糙的纹理摩挲着掌心,无端沁出一凉。 与此同时,叶挽风的声音从黄金屋中传来—— 【这么一说,我便想起来了。我初入山门的时候,师父曾亲手交给我这块木牌,说是天工长老送的面礼。】 【这木牌是天工长老特制的“护身符”,价格不算昂贵,外门弟子大多争相购买。后来我有了些积蓄,便从天工一脉手上买来,再分发给们。】 【毕竟,身为一名剑修,安贫乐道、两袖清风才符合我的质。金钱,只会拖累我拔剑的速度。】 【但倘若从一始,问题就出在这木牌上……】 聂昭:“……” 家伙,这培训机构不仅高价卖水课,还在教辅材料里下毒! 们不光掏空学生全家的钱,还榨干们的命啊!!! 第41章 暗渡陈舱没时间解释了,快上我肚子……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身为社会主义教育成长的一代,??聂昭穿越不过月余,就先后历了高考舞弊、高校谋财害命这两桩震撼人心的怪事,大感出离愤怒,??只想当场来一轮“这怎,亏总民,??我陷思,定体问”。 但愤怒过后,??她又很快冷静来,双目灼灼盯住块木牌:“叶道长,你能感觉到附骨木的气息吗?” 叶挽风沉默片刻,??否认道:“没有。按理来,曾附骨木寄生的我本该有所察觉,今却毫无反应,??大概是其中的树还在休眠吧。” 聂昭蹙眉道:“我也一样。黎公子,雪尘,你们可有什头绪?” 暮雪尘摇了摇头:“并无异样。” 黑猫模样的黎幽坐在聂昭肩头,??用前爪捧着木牌打量片刻,笃定道:“这东西可不寻常啊。” 聂昭:“怎?” “哎,出来别吓着你。” 黎幽清了清嗓子,??两只前爪环抱在胸前,尾巴高高翘起,绿眼睛里放『射』出冷峻的光。 “本座堂堂妖都大祭司,竟不出半点端倪。无论怎,这都只是一块普通的木牌,??品质还很次。” 聂昭:“呃,就算你自称大祭司……” 着这只人模狗样的猫,也感觉不到半点威严。 别吓着,??她只想回答他一句“谢谢,有笑到”。 不过,倘若事实真黎幽所,这附骨木在人、仙、妖魔眼中都恍若无物,确实称得上诡异非常。 “这可麻烦了。我们感觉不到气息,就不能作为物证。” 聂昭沉『吟』着道,“此物出自天工长老之,为今之计,也只能上他边碰碰运气了。叶道长,方便带个路吗?” 叶挽风:“自然。不过,天工长老的洞府坐落在湖心岛,有碧虚湖大阵保护,湖面禁用一切灵器,不得御剑,不得施法。除了长老之外,唯有内门弟子持本命令牌,才能乘坐门中船只前往。” 聂昭眼角一跳,陡然有不祥的预感:“所以?” 叶挽风:“所以,你们若想登岛,就只能潜入水中,然后……游过去。” 聂昭:“……” 暮雪尘跟着补刀:“碧虚湖大阵,是岁星殿所设。若硬闯,会打草惊蛇。” 叶挽风紧随其后:“这不是寻常湖泊,其中饲养着各凶兽,还有隔绝灵气之能,仙官入水与凡人无异。道友,可想好了?” 聂昭:“……抱歉,容我再想想。” 离谱。太离谱了。 上一次是林中跑酷,这一次又要游泳,她究竟是来做神仙的,还是来参加铁人三项的? …… 一刻钟后—— “哎呀!你怎打人呢!” 聂昭一边惊声尖叫,一边以一自由体『操』般的浮夸姿势飞起,空中转体两周半,重重跌落在杨眉面前。 杨眉吃了一惊,连忙俯身将她扶起:“师妹,你没事吧?” 她猛然抬头,对推倒聂昭的男弟子怒目而视:“你做什!倚强凌弱,胡作非为,这样也算是修道之人吗?” 弟子不是别人,正是片刻前拒之门外的小少爷。 他不过随一推,完全没想到聂昭会跌倒,半张着嘴愣在原地:“我、我没用力啊!是她自己飞出去的!” 杨眉柳眉倒竖:“你还狡辩!她都摔成这样了,难道还是自己摔的不成?” “师姐,我没有大碍……” 另一边,“摔倒在地”的聂昭颤巍巍抬起头来,额角处一片鲜血淋漓,殷红的血水沿着眉骨滴滴答答往淌,一眼望去触目惊心,黑分明的眼睛都映出了血『色』。 暮雪尘见状也是一惊,意识地开口:“师——” 黎幽:“冷静些。她这是假伤,涂的是狗血,凡间铺子里三钱一大桶。你这小仙官,没见过街头骗术吗?” 街头骗术,又称碰瓷。 暮雪尘:“……” 见过是见过,但防不住条件反『射』。 在他来,聂昭就是跑去小少爷面前瞎晃悠,了句不着边际的酸话,激得对方恼羞成怒,甩出一巴掌落在她肩头。 然后……她就双脚离地飞了出去,再抬起头时已是这副惨状,而杨眉恰好路过,恰好站定在她面前。 这其中的弯弯道道,暮雪尘不明,他只想问一句“这是在干什”。 黎幽心里明,但他不。 在先一步结识聂昭的暮雪尘面前,他很喜欢保持这幼稚的优越感。 “师姐……” 聂昭抹开一脸狗血,深呼吸酝酿了一感情,接着吊起嗓子,抽着鼻子,以一比狗血更狗血的凄楚腔调开口道: “我这般出身寒微之人,就没有半点成仙的希望吗?我别无所求,只想登上湖心岛一开眼界,当真是痴心妄想吗?” 暮雪尘:“…………” 好的,在他也明了。 但杨眉不明,她只觉得心疼,胸中朴素的正义感熊熊燃烧:“这是哪里的话?师妹别怕,我们杨家人最讲公道,从来不以出生论英雄。” “呜呜,师姐……” 就这样,聂昭怀着一分欺骗纯真少的愧疚,以及十二万分的不要脸,在众人五味杂陈的注目礼之,一鼻涕一眼泪,向杨眉讲述了一个“悲情少冒死求仙”的故事,内容包括且不限于父母双亡、情人负心、恶霸欺凌、贪官迫害等等,一口气综了十七八苦情剧。 “呜呜,师妹……” 聂昭的伤口、故事和眼泪都是假的,但杨眉的感动是真的,“你放心,我一定为你做主。往后修炼有什难处,尽管来找我便是。” 她撩起袖子揩了一眼睛,压低嗓音道:“对了,你想登岛是吧?我有法子,你随我来!” 暮雪尘:“……” 叶挽风:“……” ——这特也??? 黎幽:“嗯哼。” ——没错,他对眼的姑娘,必须非常。 虽然有点不要脸,不过问题不大。像他。 聂昭这点旁门左道,来也很简单。 叶挽风所的“内门弟子持令牌才能上岛”,的确是碧虚湖的规矩,但不是一成不变、颠扑不破的规矩。 至少,听方才位师姐的法,这规矩已在不知不觉间敞开了一条缝,让外门的小鱼小虾有了可乘之机。 杨家兄妹得天工长老赏识,虽然不是内门弟子,没有本命令牌,却一样可以登岛听课。只要借用他们的身份,就能蒙混过关。 聂昭不是没想过和盘托出,但此吉凶难测,多一个人知晓内情,就多一分危险。 与其将凡人卷入其中,倒不做个感情骗子来得妥当。 杨眉也没让她失望,果断让出了第一日的听课名额,让小师妹上岛“开开眼界”。 “师妹,别担心。” 她甚至反过来宽慰聂昭,“多亏钟师姐斡旋,今我们外门弟子也能上岛,互换身份、轮流听课都是常有的事。内门弟子要和师姐一样照顾我们,要眼睛长在头顶上,根本认不出我们谁是谁,你小心些就是了。” 杨眉离开以后,暮雪尘忍不住发问:“你早就知道?” 聂昭:“我猜的。我位师姐是个好人,杨家兄妹也是好人,好人活在坏规矩底,总会想出些钻空子的主意。今日我借用她们的主意,来日自会砸了规矩,还上这份恩情。” “……” 暮雪尘一时无话,只是不错眼地怔怔盯着她瞧,而后伏眼去,尾音扬起一个含着笑意的弧度。 “嗯。这规矩不好,该砸。” “可不是嘛?走吧,咱们得准备动身了。” 聂昭很喜欢暮雪尘老实懂事的脾气,但对他的演技没有信心,转头找了个僻静所在,他一块儿塞进黄金屋,揣在兜里带上了船。 这样一来,与她同的就只剩一只假猫了。 坐在她肩头的黎幽似乎很高兴,也不知是在高兴个什玩意。 …… 碧虚湖内空间过阵法扩展,比外观更为开阔,远望去只见烟波浩渺,水天一『色』,天与水一般近在咫尺,丝絮般的流云触可及。 与其是湖泊,倒不更像是一片高原内海。 舟水上,人在画中,仿佛坠入了一个碧蓝『色』的梦境。 班船足可承载百余人,弟子们三五成群,有的在船舱里小憩,有的在甲板上谈笑风生,共赏这片仙境般的湖光山『色』。 聂昭也没闲着,充分活用杨眉开朗大方的人设,借着寒暄的机会在船上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有意无意将同门『摸』了个遍,顺给他们做了一套全身体检。 结果不出所料——这些深受内门青眼的“人上人”,除了零星个之外,乎都没有遭受附骨木侵蚀的痕迹。 与外门弟子的感染率相比,可以是天差地别。 聂昭试着与他们闲聊:“师兄师姐,我听天工长老的‘碧玉神木牌’十分灵验,你们可曾用过?” 内门一向不爱搭理外门,她陪着笑脸打听了老半天,也没个人愿意赏脸答话。 好在只是没个,不是完全没有。 “神木牌?” 有位师兄一就是个粗人,闻言一个倒仰,鼻孔正对着聂昭,喷出的豪气差点熏她一脸,“是天工一脉最低档的灵器,我们用它做什?” “小师妹,新来的吧?你有所不知啊。” 还有个一脸精明的师兄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向她透『露』,“这木牌根本不是天工长老的作品,而是长老门弟子炼制,做工粗糙,就胜在一个价格便宜。咱们但凡有点家底,自会去买更好的,不会拿这个当护身符。” 他也不藏私,一翻掌亮出块鲜红的玉佩,递到聂昭面前:“你,此物名为‘龙纹玛瑙’,乃是碧虚湖特产的一矿石。用这个做护身法器,比木牌好用多了。” 聂昭定睛细,只见这玉佩晶莹柔润,内蕴光华,其中隐有道蜿蜒纹路,一便不是凡品。 只是光鲜过了头,红得有分刺眼,让人着不大舒服。 她若有所思道:“所以,所谓的‘碧玉神木牌’,只有家境普通的外门弟子才会用咯?” 师兄点头道:“可以这。大家明面上不提,其实到佩戴木牌的弟子,就知道他们出身不好,没必要攀附结交了。” “……” 聂昭谢过他指点,找了个角落站定,不动声『色』地分析道: “此来,附骨木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是外门弟子。准确来,是资质平庸、家寻常,无法为宗门作出贡献的弟子。” “,我和洛湘的木牌……” 叶挽风顿了一顿,波澜不惊地吐出口气来,“对了,我听人过,天工长老有意扶持自家弟子竞争一任掌门。给我们个套,对他来也是美事一桩。” “……” 聂昭背靠栏杆而立,头颈后仰,任由湖上凉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 一望无际的碧空落在她眼中,因着心事重重,平添了一层浓重的阴翳。 她还记得,离洲探险一夜,些外门弟子是何热情地围着她,争相将“神木牌”送给她防身。 他们发自内心相信,这就是自己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对幕后策划者来,他们——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究竟算是什呢? 会话的血袋? 会走路的薪柴? 镰刀割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韭菜? 碧虚湖清气充盈,钟灵毓秀,是天间一等一的好山水。 可惜山水不养人,许多人怀揣着一腔热忱而来,在这里一点一滴熬干了心血,离去时就像洛湘一样,胸中只剩烈火燃尽后的残灰,岌岌可危地支撑着一身枯骨。 聂昭正兀自出神,忽然只听见头顶一声清鸣,一只仙界常见的鸾鸟从空中掠过,背上隐约可见一道人影,越过他们直奔湖心岛而去。 聂昭一怔:“这湖上不能御剑,可以御鸟吗?” 有八卦的弟子接茬道:“咱们当然不能啦。不过我听师父,若是仙官凡,别骑鸟,骑在我们头上飞都!” “仙官……” 这个节骨眼上,是谁上赶着过来添『乱』? 还不等聂昭消化这个信息,紧接着便是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分明是从湖心岛传来,震『荡』直达湖底,在水面上激起了数尺高的风浪。 “哇?!怎回事……!!” “岛上出什事了?!” 聂昭一声“卧槽”噎在嗓子眼里,人已飞扑出去,一抄起甲板上翻滚的黎幽——他刚刚摊开四肢躺平晒太阳,结果一不留心,当场突其来的巨浪掀了出去。 这震『荡』还不是一次『性』的,聂昭刚攥住黎幽的尾巴根,第二、第三波随后而至,似有排山倒海之威,瞬间将船头掀起九十度角,成了条惊险刺激的海盗船。 “这是在干什?” 聂昭伸腿勾住栏杆,整个人像只蝙蝠似的倒挂来,怀里还紧紧抱着黎幽,“他们岛上锅炉炸了,这大动静?” 眼无法正常登岛,她索『性』放出神识,试图在覆盖整座湖心岛的法阵中寻找一丝罅隙。 “不。近日岁星殿加固了法阵,我们进不去。” 暮雪尘的声音从黄金屋中传来,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焦灼,“师妹,这次还是——” “不能撤退。放着我来。” 聂昭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在岛上『乱』成一团,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不管发生什,我们都必须想办法混进去,搞清神木牌的来历。” 旁人或许钻不了空子,但她可是有点子无敌的x之星在身上的。 聂昭从黑骨林归来以后,阮轻罗曾为她做过检查,她周身脉好似过烈火淬炼一般,强度和韧『性』都大幅提升,就像武侠小里打通了任督二脉。 【黑骨林中的法阵,原本是昔日仙魔大战中,太阴殿保护百姓时常用之物。这法阵的样式极为古老,不定是哪位上神前辈所留。】 阮轻罗这样告诉她。 【聂昭,你或许是在不意间,获得了来自前人的传承吧。】 ——既然是传承,哪有不稳的道理? 聂昭信心十足,实也果然她所料。 她很快就发,岁星殿本该万无一失的大阵,在波锅炉爆炸般的巨响之后,崩开了一道头发丝细小的裂纹,勉强能容纳一个人隐匿气息通过。 “好,就是这里。” 聂昭正要向队友报喜,忽然间又是一阵震『荡』传来,海盗船变成了激流勇进,乘着巨浪一个俯冲,将满船弟子都齐刷刷地甩了出去! 扑通! 此处距离湖心岛已不远,聂昭临危不『乱』,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准备展示一自己娴熟的自由泳技术。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她才刚摆好姿势,就只见一大片黑影自水飞快靠近,约『摸』有十来道之多,肚腹圆、两头尖,分明是个鲨鱼的形状。 “这是……湖中饲养的灵兽?” 不对。 等等。 为什鲨鱼会在湖里? 为什湖里会有鲨鱼? 就算是修仙界,这生态系统也太自由了吧! 碧虚湖大阵加持之,仙官入水与凡人无异。在的聂昭,只是个平平无奇的铁人三项运动员。 ……难道,她要成为第一个和鲨鱼游泳竞速的神仙吗? 真要游倒也不难,只是画面太美她不敢。 就在聂昭踌躇之际,只听“哗啦”一阵水声响起,大片冰凉的水花从天而降,浇了她一头一脸,险些冲垮她的半永久妆容。 然后,她目瞪口呆地发—— 一只足有酒店圆桌大的黑猫,四脚朝天,挺着圆滚滚的肚皮,从水中缓缓浮了上来。 黑猫深吸一口气,发出了黎幽的声音: “阿昭,没时间解释了,快上我肚子!我载你漂过去!” 第42章 剑胆情心工作时间 讲骚话…… 聂昭心想,??自多半是在做白日梦。 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她会坐在一只黑猫的肚皮上,以一种风驰电掣的速度漂洋过海。 幸好,??黎幽一边高速扑腾着条短腿(船桨),一边呼啦啦甩动大『毛』尾巴(船舵),??一边还在她耳边喋喋不休,让她得以保持清醒: “阿昭,??别担心。这猫可不是随意变的,乃是妖族中的‘渡渡猫’,肢发达、善仰泳,??因此常有修士饲养,在无御剑时用来渡河。” “眼下碧虚湖弟忙自救,以这副姿态带你上岛,??想必不会引人怀疑。” 聂昭:“……哈哈。你们妖魔的种类,还真是挺丰富多彩的。” 所以说,为什么是仰泳啊! 正如黎幽所说,??船上其他弟自顾不暇,只向聂昭和她身下的“渡渡猫”瞥了一眼,便熟视无睹地转过头去,??忙着驱赶灵兽、救助同门。 就这样,聂昭一行人在他们眼皮底下,穿过兵荒马『乱』的碧虚湖,大摇大摆地靠了岸。 “叶道,劳烦你指示方向。” 聂昭飞身落地,??笔直凝视着阵缺,“抱歉,方才是大意,??差点就带着大家一起喂鲨鱼了。” “不怪你。” 暮雪尘忽然『插』话道,“事发突然,谁料想不到,你不用在意。” 这话说得十分熨帖,也不知他酝酿了多久,才憋出这么一句台词。 聂昭一边调内息,一边与他趣道:“放心,明白。你看你,一着急话变多了。” “……” 暮雪尘冷不丁被她调侃了一把,一时语结,立刻又恢复了惜字如金,“没有开玩笑。” “好了,体话回头再说。” 黎幽一跃跳上岸来,肚皮漏似的一点点缩小,不多时就变回普通黑猫模样,重新霸占了聂昭头顶的位置。 “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抓紧时间。” …… 碧虚湖辽阔似内海,湖心岛同样大得惊人,内藏一座峰峦起伏、云雾缭绕的仙山,正是门派中枢所在。 仙山中机关重重,每个路、每条山道皆设有御敌阵,又有内门弟日夜巡逻,可谓三步一岗哨,五步一陷坑,八风吹不动,十面有埋伏。 所幸有叶挽风在场,相当自带ai导航,一切问题不是问题。 此时岛上『乱』一团,落水的弟们纷纷上岸,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也没人顾得上逐一检查。 顺便一提,叶挽风的导航是这种风格: “道友,向离位进三步,绕开那个水坑——那是伪装水坑的水镜,能映照出灵力变化。下一个路走坎位。” “多谢。不过,你能直接说前后左右吗?有点反应不过来。” “不行。这有违的质。很简单的,你抓紧熟悉一下。” “……” 在叶挽风的导航下,聂昭一路七拐八弯,里三圈外三圈地转了又转,总算搞清了天工老的山门往哪边开。 那是碧虚湖各峰中相对偏僻的一座,名为“春晖峰”,在山旮旯里藏得很深,距离湖岸颇有一段路程。 门设有类似刷脸的身份认证,聂昭一行人抵达时,恰好有个春晖峰弟匆匆赶来,一头就要往山门里扎: “师尊,不好了!天上有个仙官下凡,和苏老起来——” 啪。 尾随其后的聂昭伸手一拍,这倒霉孩就眼翻白,一声不吭地厥了过去。 数分钟后,聂昭顶着一张与本人分毫不差的脸,披着一身碧虚湖弟套装,大大方方地刷脸进门。 “阮仙君的易容术,果然天下无双。” 她暗暗感叹了一句,“好了。接下来,就看的表演了。” 这弟是个咋咋呼呼的精神小伙,看着不大靠谱,在春晖峰地位却不低,聂昭披着他的壳驱直入,也没见有人拦,顺顺当当地上了峰顶。 途中她目睹了春晖峰的冶炼场,只见炉火熊熊,热氤氲,俨然是一座规模庞大、秩序井然的流水线工厂。 弟们各司其职,守着自那一方几平米的天地,就像闷头拉磨的『毛』驴一样,源源不断地炼制各种器。 其中就有一条流水线,专门加工所谓的“碧玉神木牌”。 聂昭一眼便看出,那条线上的弟手艺生疏,不是短了材料,就是误了火候,炼制出的木牌千奇百怪,的确是拿不出手的下品灵器。 与之相比,另一边加工“龙纹玛瑙”的弟,就要熟老练得多了。 “……” 聂昭一一看在眼里,并不多言,转头直奔老居所而去。 这名倒霉弟的随身物品,以及同门间的招呼与寒暄,已经足以让她知晓—— 此人名叫祝平,乃是天工老的亲传弟之一,天赋灵感弥补了稍显短缺的双商,在炼器一道上造诣不凡,颇受老青睐。 凭借他的身份,或可冒险试探一番。 “师尊,回来了。” 聂昭踏入院门的时候,须发花白的天工老正负手而立,专心致志地教训一名女弟: “兰儿,你近日炼器时心不在焉,莫不是还惦记着他吧?” 那女修垂着头道:“是,师尊。他音信断绝已有数月,担心……” 听见这道声音,聂昭蓦地一惊,好的腹稿刚到嘴边,又在舌尖上转了一圈落回肚里。 趁没人注意,她立刻眼观鼻鼻观心,不声不响地退到一边。 这女修不是别人,正是先前对小少爷一通输出,直言揭『露』碧虚湖割韭菜内幕的“钟师姐”。 同样也是她,在师间积极斡旋,为外门弟争取到了上岛听课的机会。 “胡闹!” 天工老沉下脸道,“你与他不过是凡间旧识,如今走了仙途,你是天之骄,他是不可雕的朽木,本就不该同道而行。即使要结道侣,也该择选各门各派的青年才俊,而不是与一个外门弟纠缠不清。” 他顿了一顿,苦婆心地加重语: “钟蕙兰,为师这些年来对你的教诲,你当耳旁风吗?” “蕙……” 这一次,聂昭结结实实地愣怔了一秒钟。 钟师姐。 钟蕙兰。 蕙兰吾妻。 【他音信断绝已有数月,担心……】 【吾遭尸魔暗算,身中附骨之毒,千般不由,万苦不堪言。归途漫漫,再会无期。】 【望爱妻勿悲勿念,顾怜身,珍重珍重。】 “是她!” 聂昭用力咬紧牙关,将一声险些脱而出的惊呼嚼碎吞下,“她就是蕙兰!她的道侣,是碧虚湖外门弟,也是们在黑骨林发现的……” “是啊。” 黎幽毫不意外地笑道,“没说错吧?那人辛苦收集彩珠,就是为了送给等待他的人。待他康复,便能亲手给娘戴上了。” 聂昭回想起那串辣眼睛的彩珠,没忍住贫了一句:“就他那鬼斧神工的配『色』,娘可不一定喜欢。” 说着她有点想笑,又久违地有点想哭,哭笑不得之下,摆出了一副鼻歪眼斜的鬼脸。 “黎公。如果那一日,镇星殿当真毁了黑骨林……” 黎幽温和地断她:“但是有你在。” 聂昭:“?” 黎幽:“因为有你在,所以没有‘如果’。” “只要对方一息尚存,你就一定会尽全力救助他们。” “若不是这样,天上那么多仙官,为何独独喜欢跟着你呢?” 而她全力以赴的结果,如今就在眼前。 因为当时她不顾一切挺身而出,所以天各一方的伴侣还能相见,所有至不渝的坚持不是白费,所有饱含深情的呼唤能得到回答。 “也对。” 聂昭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告诉黎幽,“一定是为了这一刻,才决定继续担任仙官的。” “啊,不过。” 她突然话锋一转。 “黎公,你讲话很好听,下次别在工作时间讲。太肉麻了,容易让分心。” 黎幽:“?” …… 与此同时,他们的监视对象——天工老正忙慷慨陈词,根本没注意聂昭的脑内大戏。 “兰儿,这些年来,为师一直对你视如出,苦心栽培。你这般耽情爱,不思进取,又将为师置何地?” “更何况,外门弟远赴离洲,本就是凶险难测、生自担之事。你若因此心生怨怼,实为不该……” “师尊。” 一直低眉顺眼的钟蕙兰忽然抬起头来,依旧是一张木雕似的面孔,眼中却有灼热『逼』人的光亮,好像灰烬中一点不肯熄灭的火星。 “您当真以为,一心为外门奔走,只是因为私情吗?” “那你——” “师尊不认为,碧虚湖对外门弟太过严苛了吗?” 钟蕙兰陡然拔高声调,仿佛经过深思熟虑,又仿佛什么不顾、什么没想,只是凭着一腔意以卵击石,面向万人之上的尊朗声道: “多少百姓夙兴夜寐,散尽家财,千辛万苦换来一块敲门砖。但他们能得到什么?空泛的课程?沉重的劳役?侍奉内门的殊荣?既然离洲如此凶险,宗门又为何要勒令外门弟缴纳资源,让他们‘自愿’踏上绝路?” “难道——们堂堂仙门,竟是如此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吗?” “放肆!!” 天工老一声断喝,仿佛照着“慈眉善目”个字的五官错了位,无端显出几分狰狞。 这一刻的他,与幻境中凶相毕『露』、狗急跳墙的包九金,竟有几分殊途同归的丑陋。 “钟蕙兰,你可明白?这一切是为了宗门兴盛,为师一片苦心,舍小利而谋大局——” “不明白。” 钟蕙兰将脊背挺得笔直,不避不闪,堂堂正正迎上他目光。 “弟愚钝,不识师尊苦心,更觉无福消受。叶师兄之所以离开门派,或许也是因为苏老的‘苦心’吧。” 叶挽风:“?” “不,们不一样。” 他毫不犹豫地隔空开杠,“苏无涯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谈苦心?若不是‘无涯剑仙’声名在外,根本不会跳这个坑。与他一刀断,是因为他配不上。” 聂昭:“……” (内心):除了你是个『逼』王之外,你和钟蕙兰有什么区别吗? (表面):“叶道人品端正,剑胆琴心,苏无涯自然不能与你相比。” 叶挽风倏地一顿,而后语上扬:“‘剑胆琴心’这个词喜欢。道友,你真有品位,值得一座有品位的洞府。” 说罢,他就继续滋滋地鼓捣家园去了。 聂昭:“……” 她身边的男人虽然奇形怪状,不过挺好搞定的。 真正不好搞定的,还是眼前这位不怒自威,一怒就暴『露』出狐假虎威的老。 只听他厉声道:“钟蕙兰!你如此信开河,贬损宗门声誉,若是让掌门知晓,只怕难逃罪责。” “罢了,念在你师徒一场,你且去后山思过七日,好好想一想——宗门待你,待与你一般天赋超卓的好苗,可曾有半分亏欠?” “……” 钟蕙兰默然半晌,没再与师父争辩,转身快步向门走去。 临到门边,她平静地回过头来,深深望了天工老一眼,一字一句道: “宗门未曾负,但若负千万人而就,亦不屑取之。” “选择的道侣,在您眼中或许资质平庸、微贱如尘,但与您相比,他至少还能顶天立地。” “师尊保重,蕙兰拜别。” 第43章 挂路灯都给我挂上去! “师尊保重,??蕙兰拜别。” …… 聂昭:“啪啪啪啪啪。”(在内用嘴鼓掌) 暮雪尘也难得地开了腔:“她很有骨气。” 黎幽慢条斯理地补充道:“是傻了点。” 叶挽风沉『迷』于装修家园:“床放这行吗?” 钟蕙兰没有半分留恋,撇下怒发冲冠的师父,头也回地出了院门,??只留下一道青竹般挺秀的背影。 她人生得稳重,惯用的武器却是一柄雁翎刀。只见她“锵”地抽出刀来,??劈手朝地下一掷,下一秒踏着长刀腾空而起,??雪亮的刀光好似流星一般,径直往山下去了。 “你——” 天工长老没想到她这般决绝,一时七窍生烟,??每一根花白的胡须都在颤抖。 “逆徒,逆徒!目无尊长,冥顽灵,??枉费我一番苦!!” 聂昭见状,迅速酝酿了一下感情,在脸上『揉』出分畏怯、分孺慕、四分关怀,??小翼翼地走近前去,放低声音唤道: “师父。” “么人……哦,是平儿啊。” 天工长老小弟子格偏爱,??当场表演了一出川剧变脸,扭曲变形的五官一一归位,重新支棱起一副和蔼可亲的长者相。 “平儿,刚回来?” 他眯眯地望向聂昭,眉梢眼底写满慈祥,??“头出么事了?我听怀雪峰有些响动,怕是苏无涯又在闹腾。这小子,自从洛湘下山一起,??没让人省过。” “师父,弟子听说……” 聂昭略一思忖,想起祝平在山门口的喊话,顺着他的话头说下去,“好像有位仙官下凡,和苏长老打起来了。” “仙官?” 天工长老一怔,旋即面『色』骤变,“哪里的仙官?他们可曾说过,自己来自‘太阴殿’?” 聂昭:“……” 太阴殿的确来了,这会儿正在你面前飙戏。 身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演员,她下暗,头却埋得更低,口中诚惶诚恐道:“弟子知。” “……” 天工长老面上阴晴定,阵青阵红,沉默片刻后开口道:“兹事体,我须前往怀雪峰一趟。平儿,你莫要声张,先去冶炼场等我。” 聂昭:“?” 冶炼场? 春晖峰遍地都是冶炼场,你是指哪一座? 听他这语气,像是指她方才经过的些流水线,倒像是某个师徒俩约定俗成、足为人道的秘密所在。 换而言之,是她要找的地方。 “平儿,你怎么了?” 天工长老察觉到聂昭一瞬的愣怔,倒也曾怀疑,只是关切地询问道,“莫是又像上回一样误服丹『药』,把冶炼场都忘了吧?” 聂昭中一动,故意含糊辞道:“弟子无碍,多谢师父关。只是上回的事,如今回想起来,里还有些……” 还有些么,实她也知道。 过她知道,天工长老会在脑内替她补全。 果然,天工长老一拂衣袖,自顾自地生起闷气来:“哎,苏无涯也好,『药』庐弟子也好,这些后生晚辈,真是没一个靠得住的。” “若是『药』庐瞎鼓捣么‘忘忧丹’,你也会忘了冶炼场的规矩,稀里糊涂将洛湘带进去,险些酿成祸……” ……洛湘?带进去? 聂昭头沉甸甸地往下一坠,隐约意识到了些么,还来及细思,只听天工长老接下去道: “罢了,此事我已经摆平,也无意责怪于你。平儿,你且放宽,好生等我回来。” 说罢他再逗留,抬手捏个法诀,原地化为一道流光,急匆匆地直奔怀雪峰而去了。 聂昭:“师父,我——” 我还没套完话呢! 你别急啊,反正急也没用,太阴殿又在边! 怀雪峰之『乱』阵仗小,除了天工长老之,还有好几道相似的光芒划过天空,有“一支穿云箭,全公司同事来相见”的架势。 也知他们赶这么急,是去劝架还是吃瓜。 总之,在天工长老折返之前,必须找到他口中的“冶炼场”。 作为一峰之主的住所来说,这座庭院空,陈设简朴,像是个藏东的地方。 聂昭循着天工长老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株高挺拔的梨树矗立在庭院中央,繁茂的枝叶投落下片阴影。 虽说已是盛夏,枝头却是白皑皑一团,堆满了如流云、如积雪一般的梨花。 “树……” 聂昭下意识地迈步上前,将脸贴近散发着清香的树身,“黎公子,叶道长,你们能感觉到么吗?” 两人异口同声:“没有。” “……” 暮雪尘沉默了一会儿,没等到聂昭接着提问,踌躇再,方才几可闻地低声道: “师妹,你问我吗?” 聂昭:“啊?你和我一样是仙官,所见所感,应该没有区别……你有么感觉吗?” 暮雪尘:“没有。” 聂昭一个趔趄:“雪尘,现在是开玩的时候。” “是我。” 暮雪尘失去了哈士奇这条翻译狗,讲话难免有些利索,一着急更是磕磕绊绊,字句像谷歌语音一样往蹦。 “是洛湘。你走近,她有反应。” 聂昭:“么?” 黄金屋里,叶挽风忙着满地杂『乱』无章的花草挪窝,只有暮雪尘恪尽职守,一一意守在洛湘床边。 因此,他清楚地看见——聂昭靠近梨树之际,洛湘忽然眉一紧,嘴唇和指尖易觉察地颤抖起来。 “她很害怕。” 暮雪尘试着描述这一幕,“她害怕这棵树,想靠近它。她伸手向上,好像在坠落,想要抓住么。” “坠落……多谢,你帮忙了。” 聂昭恍然悟,立刻伸手按住树身,凝出一线灵力探入中,试着『摸』索这棵梨树的根系所在。 此的秘密入口,应该是一个让洛湘误入中,断坠落,在内烙印下深刻恐惧的地方。 春晖峰表面一派祥和,看出丝毫作『奸』犯科的痕迹。 么,在这座山峰的“内”——或者说,地底又如何呢? “找到了!” 多时,聂昭一线深入虎『穴』的灵力触了底,『摸』到了梨树根须的尽头。 这“底”却是土石,而是—— “是另一棵树。” 聂昭语气中带有一丝窥破机关的欣喜,但更多的是渗入骨髓的冷意,“这棵树是空的,表面用幻术遮掩,地底没有树根。枝干埋入泥土,连接着另一棵生在地底的树。” 暮雪尘刚她夸了一嘴,嗓音里还带着,一下没反应过来:“地底……长树?” 黎幽得意道:“小仙官,这你懂了吧。说来简单,中的机关是——” “别贫了,走吧。” 话音未落,他命运(聂昭)揪住了后颈皮,整只猫腾空而起,一个猛子扎进了中空的树干里! “比起解释,还是实际体验一下比较快。时紧迫,没空你装x。” 黎幽:“?叶挽风……” “少扯别人垫背。” 这老狐狸一翘尾巴,聂昭知道他要放么桃花屁,“叶道长装x,他能帮我打理家园,你能吗?” 黎幽举起前爪,拍上自己『毛』茸茸的胸膛:“我能你做饭,他能吗?” 聂昭:“???” 你当着小桃红的面再说一次??? …… 他们嘴上侃得轻松,实树干中伸手见五指,灵力只能探出个影影绰绰的轮廓,每一步都需要格谨慎小。 再后来,连这一点轮廓也逐渐消失,光亮、『色』彩、声息尽数断绝,聂昭整个人好像树吞入中,永无止境地坠落,坠落—— 扑通! 漫长坠落的尽头,是她“咻”地从另一节树干里飞了出来,贴地滑行好几米,头朝下栽倒在地。 “祝师弟!” 还没等她抬起脑袋,只听见一阵脚步声响,几个碧虚湖弟子匆匆赶来: “你没事吧?站得起来吗?” “你看你,成天冒冒失失的。来过多少次了,怎么还会撞到头?” “师弟啊,你可长点吧。洛师姐事刚过去久,再惹出么『乱』子,师父又要发脾气了。” “……” 聂昭一声没应,在几个弟子的搀扶下站起身来,目光飞快地掠过周遭。 在旁人眼中,“祝师弟”面容呆滞,动作迟缓,眼神飘飘忽忽落到实处,乍一看好像摔懵了。 只有聂昭自己知道,她内的队聊界面正在疯狂刷新,朴素的文字传达出澎湃的感情: 艹! 屮!! 草!!! 么东??? 这是么东??? “这……概是一植物?” 黎幽亲切而失严谨地提示道,“真没想到,附骨木竟能长成这样。” 暗道的另一端,同样是一棵树、一座山峰,与春晖峰如出一辙。 只过,这座山峰并非浮于水面,而是从湖岛底“长”出来的,与春晖峰相互称,上下颠倒,宛如湖水中的倒影一般。 在法阵护持下,阵中人行走坐卧如常,既会因头上脚下而脑充血,也会湖水灌满口鼻。 从聂昭的角度看去,整座山峰包裹在一层半透明的薄膜之中,将碧虚湖和湖中灵兽隔绝在,仿佛一座巨的水族馆。 只要一抬头,能看见成群的水母泛着莹莹微光,悠然自得地漂浮、旋转,伞面如同裙摆一般优雅地展开。 或有一两条鲨鱼穿过,银灰『色』的鱼鳍摆动,驱散了些明亮闪烁的光团。 ……所以说,为么湖里会有鲨鱼? 当然,这是重点。 重点在于,这座看似神秘、美丽,逊『色』于海底龙宫的山峰,中充满了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魔气。 而魔气的源头,则是—— “祝师弟,你坐着休息会儿。咱们还得照料神木呢。” “瞧你这傻样,该会又把神木忘了吧?” ——树。 ——是一棵通体漆黑,一眼望见顶的巨树。 树干比仙宫中的圆柱还粗,表面也像圆柱一样光滑,几乎能照见人影,仿佛是以黑曜石打磨而成。主干上延伸出无数枝桠,如同罗网一般铺散开来,穿过层覆盖山峰的薄膜,直刺入湖底深处。 聂昭穿过暗道、坠入湖底一刻,长久笼罩在眼前的雾霭骤然散去,诸般幻象消失,暴『露』出了面目狰狞的本相。 这棵满溢着魔气的巨树,无叶、无花、无果,枝头悬挂着一灵力充沛的赤『色』晶石,像是节里的灯笼,又像是无数只闪着红光的眼睛,阴森森地俯瞰地。 些弟子这幅诡异景象视若无睹,纷纷围上前去,熟练地取出冰锥、匕首等物事,在树干上敲敲打打,一边敲打一边闲聊: “我说师弟啊,钟师姐没跟你一起来吗?” “以师姐的脾气,见了这地方定会发雷霆,还是别让她知道的好。” “哎,别提了。论炼器,钟师姐才是春晖峰一等一的好手。倘若她是这倔脾气,哪儿轮得到我们?” “是。亏得她识抬举,我们才有机会为师父效力。只要好好照看神木,春晖峰传人的位置,说定会落在我们头上呢!” 他们越说越是欣喜,投向棵巨树的眼神,也逐渐充满了热切与渴望。 与此同时,见多识广的黎幽也得出了结论: “阿昭,你上前一步,仔细看看些晶石。” 实必细看,聂昭也能猜到。 些鲜红刺眼的晶石,正是内门弟子手中“龙纹玛瑙”的原料。 而煤炭一样乌漆漆的树身,经过一番粉饰,成了门弟子的“碧玉神木牌”。 她凝神感受灵力流动,很快察觉到:树身中充盈着磅礴到可思议的灵气,源源绝地自主干涌向枝梢,一分汇入湖底,另一分则是融入了枝头的晶石。 么问题来了—— 根据能量守恒定律,这些灵力可能凭空产生,它们是从哪里来的? 聂昭抬头仰望,恰好与一块晶石看了个眼。 之所以说“眼”,是因为仔细一看,晶石的形状十分眼熟,依稀是个人头模样,甚至还能隐隐约约辨认出五官。 “包九金……?” 饶是聂昭也没想到,离洲一行中她提供过无数料的“包师兄”,竟然会以一颗石雕人头的形态,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怎么说呢,…… 这小脑袋瓜子,长得还挺别致的? 自然,挂在枝梢的人头止一颗。 放眼望去,树上每一块晶石都“长”得有棱有角,有的面目模糊,只能勉强看出个脸型,比如饼脸或者瓜子脸;有的纤毫毕现,栩栩如生,几乎能看清发丝和『毛』孔,俨然是个高品质3d建模。 中好几张面孔,都与聂昭有过一面之缘。 稍微模糊些的,是碧虚湖门的小弟子们。 更清晰一些的,是黑骨林地底埋藏的殉道者。 像建模一样精致『逼』真的,是化为腐烂尸体的阴兵。 难想象,本人附骨木寄生时越长,距离死期越近,石雕人头的面貌越清晰。 而所有人——所有拿到“碧玉神木牌”,知觉成为附骨木祭品之人,最后都会走向同一个终点。 “这才是真正的‘吃人’,吧?” 黎幽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嗓音微冷,声『色』中第一次有了魔『性』。 “果然出我所料。这附骨木定与尸魔有关,以树身制成的木牌仅能吸取灵力,还能寄生在弟子体内,让他们成为尸魔的傀儡。” “芸芸众生,无非蝼蚁。生前死后,俱是薪柴。” “……” 聂昭没有答话,只是着痕迹地握紧了拳头。 身后时有弟子轻快的谈声传来,更进一步验证了黎幽的推测。 “这神木真是个宝贝,枝干、血晶,都能用来炼制灵器,而且取之尽,用之竭。” “更妙的是,些卖门弟子的‘神木牌’,还能吸收他们经脉里的灵力,用来滋养神木,长出更多的血晶!” “咱们春晖峰灵气充裕,财源滚滚,都得感谢这神木。你说,师父究竟从哪儿搞来这好东?” “……各位师兄。” 聂昭缓缓回过头去,面上没有半点波澜,以一木偶似的平板声调开口道: “神木牌吸取灵力,仅有碍修行,还有可能伤及『性』命。这一点,你们都知道吗?” “啊?” 中一名弟子耸了耸肩,满在乎地摆手道,“门弟子资质平庸,一辈子也修出个名堂,又没有家族撑腰,担他们做么?师弟,你别瞎『操』了。” “……” 聂昭深深吸了口气,正要开口,又有个弟子从她身边经过,一跃登上枝头,伸手握住一枚还没长成的晶石。 “这位师弟近出历练,还是尽快把石头摘了,让他在离洲‘遇害’比较好。否则等他回来,要让他神知鬼觉地消失,没么容易了。” “也。” 他人附和道,“个包九金是,在离洲侥幸没死透,如今回了门派,反倒好下手了。” 有个弟子迟疑着道:“我们要亲自动手吗?我还是觉得太好,恐怕有损阴德……师父是说,离洲有人帮忙善后,只要放着管,这些门弟子会自己‘失踪’吗?” “善后之人只怕出了岔子,才会让包九金活着回来。” 另一个弟子接过话头,“幸好这姓包的是个傻子,都半死活了,还嚷嚷着自己带回了灵草,求长老们放他进内门呢。” 众人听到这里,忍住一齐哄起来: “点灵草顶么用?喂羊吗?” “有春晖峰这块风水宝地,算是咱们养的羊,都用着吃些杂草了!” “是。” 树上弟子得最欢,眉宇神采飞扬,好像打发了一条缠人的癞皮狗,“再说,他佩戴神木牌么久,经脉肯定伤得轻,早没希望修炼了。依我看啊,他还如死在离洲,省得成天痴妄想,做些着边际的美梦。” 他自觉说了句俏皮话,一边放声,一边向手上灌注灵力,试图摘下块代表师弟『性』命的晶石。 “好了,接着……咦?” 他运足力气狠狠一拧,晶石却纹丝动,没绽出半点裂痕。 反而是他的手腕,以及每一根手指、每一处关节,都像折断的烧火棍一样,整个翻转过来,拗成了一个人体可能实现的角度。 刚才,在自己爽朗的声中,他似乎听见了“咔嚓”一声脆响……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手!!我的手啊啊啊啊!!!” 他惊惶后退,脚底一滑,整个人从树梢栽倒下来,又恰好横斜的枝杈挂住,成了一盏迎风摇曳的路灯。 还是盏滋滋漏电的路灯,因为他一直在惨叫。 “……” 聂昭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与手上只昂首挺胸、得意洋洋,刚一巴掌拍碎别人十几块骨头的黑猫眼瞪小眼。 黎幽:“怎么样,这次我只断了他一条胳膊,下手很有分寸吧?” 聂昭:“…………这是你抢跑的理由吗?” “开么玩!” 她愤怒地将黑猫甩到一边,“只能卸一条胳膊,当然应该由我来卸啊!” 第44章 狗咬狗两个虐文男主相互捅刀…… “我的手!我的手啊啊啊——!!!” “……” 就这弟子嘶声惨叫的同时,??聂昭毫不迟疑,一记肘击撞上他小腹,当场撞得他面目痉挛、吐白沫,??两一翻向后倒去。 聂昭看他重重摔落地,立刻紧跟着跳下去,??抢其他弟子前放声惊呼: “师兄!怎么了?别吓唬我啊师兄!” “发生什么事了?” 其他人见此情状,一窝蜂地围拢过来,??七手八脚将那弟子平摊地上,又是掐人中又是灌灵力,直他一张脸折腾得好像紫薯发糕,??也没见半静。 这很正常——聂昭刚才一肘子封了他的灵窍,就算人中掐出个洞来,也没法让他醒转。 “师兄他……” 聂昭本想挤两滴鳄鱼的泪,??又觉得过浮夸,于是跳过流程直接开,“他才伸手去抓血晶,??突然大叫一声,然后就摔下来了!我跟他后,好像看见、看见……” 其他人焦急道:“看见什么了?” 聂昭双目圆睁,??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分惊恐:“我看见血晶活了过来,还张开嘴,师兄手腕上狠狠咬了一!” “什么?!” 祝平空有一身炼器天赋,智商常年离家出走,乃是春晖峰出了名的傻白甜,??自然没有人怀疑他的。 再加上这些人自私成『性』、唯利是图,帮天工长老办了不少损阴德的差事,难免做贼心虚,??最怕鬼神之说应验。 聂昭描述得活灵活现,他们忍不住心打鼓,背后发凉,不敢再靠近附骨木一步。 “仔细一想,我好像也见过血晶睁……” “别胡说!这可是师父的神木,难道怀疑师父不成?” “那师兄怎会昏『迷』不醒?看看他的手,就像磨盘碾过一样,都碎成什么样了!” 聂昭趁热打铁道:“事有蹊跷,不如我们离开这里,我去禀报师父,待师父回来再做定夺。” 众人深以为然,一个个溜得比兔子还快,巴不得与那棵“张嘴咬人”的大树保持距离。 他们吃外门弟子来一一个,满嘴流血又流油,一旦轮到自己吃,就没有这么好的胃了。 还有好几人自告奋勇,提出与聂昭一同前往怀雪峰,向师父和各位长老求助。 不过,看他们颤抖的双腿、闪躲的神,还是写作“自告奋怂”比较贴切。 “多谢师兄,我们这便身……” ——这便身,然后送们上路。 聂昭好言好语将他们哄回地面,一秒钟都没耽搁,反手便是一道阴殿封条贴附骨木上,又扬手甩出蓄力久的天罚锁,飞也似的从人群中穿梭而过,或捆手、或拴腿、或勒脖子,将这些弟子一个不漏地吊来挂树梢,正做到了“的心我的心串一串,串一个同心圆”。 远远望去,他们周身五花八门的法器日照下闪闪发光,与其说是路灯,不如说更像是一棵挂满彩灯的圣诞树,成为了春晖峰一道全新的亮丽风景。 “师弟!这是做什么?!” “师弟,别跟师兄开玩笑了!快放我们下来!” “这、这是什么古怪的法器,怎么会越来越紧……好痛!好痛啊!” “救命!我喘不过气来了……” 众弟子不明就里,一个个痛苦得面目扭曲、涕泗横流,只能扯开嗓门大喊大叫,叫到最后都带上了哀恳的哭腔,比挂悬崖上的外门弟子还狼狈百倍。 然而,聂昭甚至没有回多看他们一,更遑论手下留情。 她只是背对这棵五光十『色』的圣诞树,淡淡抛下一句: “诸位放心,我说到做到,这便身去找们的师父,送他与们团聚。” “不过——” “们团聚的地,我不保证阳间就是了。” …… 聂昭的下一站,正是天工长老前往的怀雪峰。 与偏居一隅的春晖峰不同,苏无涯掌管的怀雪峰名为清修之地,实则位于湖心岛中央,一看就是黄金地段,仅次于掌门坐镇的主峰。 苏无涯是个足不出户的老宅男,怀雪峰直入云霄,终年积雪,峰顶只有他和洛湘师徒二人,没半分烟火气,就连鸟叫虫鸣都不见几声。 但今日的怀雪峰,可就大不相同了。 “!” 聂昭刚一踏上山道,便有一团火球携着热浪扑面而来,险伶伶地贴着她顶掠过。 不是她及时避开,只怕经烫成了地中海。 不过,与山顶的盛况相比,这团火球只能算是一微不足道的小火星。 一望去,只见火光映红了半面天空,平日里轻飘飘、白茫茫的云雾都像架火上烤,『色』彩鲜亮到刺人目,仿佛一片误了时辰的晚霞。 “程仙官,莫欺人甚!” 苏无涯面笼寒霜,白衣仗剑,昂首傲立于一侧山巅,语声如同水波一般层层叠叠地扩散开来,落入场每一个人的耳廓。 “我看镇星殿的面子上,对礼让三分,还道我怕不成?” 他略一停顿,又沉下嗓音道: “我虽是凡人,但潜心修炼数百载,剑道修为臻化境。若非顾念门派,又岂会未入仙籍?仙官若想凭身份压我一,怕是找错了对手。” “哦嚯。” 聂昭忍不住内心发出嘘声,“见没?他还挺得意。不是我说,能让他成为‘天下第一剑’,们修仙界没人了啊。” “前些年剑修没落,山中无虎豹,有猢狲称王。” 叶挽风音泠泠,上扬的尾音像个钩子,挑着不可一世的倨傲,“天下第一剑的名号,迟早都是换人的。就当我让着他,才晚生了几百年吧。” 聂昭:“……” 失敬,论装x这一道,您才是正的天下第一。 不过又说回来,这位“苏长老”老而不朽,当生得一副好皮相。 面如冠玉,目似朗星,嗓音低沉有磁『性』,再加上师尊、剑仙之类的热门标签,就差“仙侠男神”四个字印上脑门。 十来岁的小姑娘春心萌,又没法来个货比三家,难免会对他情。 可惜,经过他一番神鬼莫测的『操』作,如今聂昭看他,脑内只会浮现出一行大字—— 【人类高质量男『性』】 而与他遥遥对峙的仙官,不是别人,正是不久前刚与聂昭打过交道,凭借一番鬼斧神工的表演,令她看不懂且大受震撼的—— 【仙界高质量男『性』】 “……” “……” “……等等。等一下。” 聂昭认出了那张仙界高质量男『性』的脸,一时间不敢置信,抬手用力『揉』了『揉』睛。 “对面那倒霉玩意,不就是洛湘的前男友吗???” 无论怎么看,那人都是她亲手逮捕、押入天牢的程仙官。 不知为,本该接受劳改的他出现这里,通身灵光闪耀、意气风发,甚至还换了一身光鲜亮丽的新行。 看那鲜红的面料,璀璨的金边,还有刺绣精美的龙凤花纹,仿佛是…… 黎幽:“喜袍?” 聂昭:“yue——” 其实她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状况,总之哕了再说。 她一边哕一边追问:“怎么回事,他不是应该天牢吗?难道阮仙君出事了?” 暮雪尘同样不得其解:“仙界犯官,若有五曜上神担保,或可持手令外出。但阮仙君执律甚严,极少首肯。或许,她另有用意……” “也对,阮仙君办事定有理由。随他们狗咬狗,我们伺机而便是。” 碧虚湖受岁星殿结界保护,周围屏障重重,向仙界传递消息十分困难。 就片刻之前,聂昭刚放出一张珍贵的通讯符,向阮轻罗说明情况,请她尽快派人抄了春晖峰老底,以免天工长老销毁罪证。 怀雪峰这边的问题,就只能靠她自己解决了。 前这两个男人搭了一台戏,背景特效齐全,场面煞是好看: 一边是千里冰封,一边是烈焰翻腾; 一边是师徒禁断,一边是两世纠缠; 一边是素衣如雪的苏无涯,一边是红衣似火的程……对不,她没记住名字。 “苏长老言重了,我绝无欺压凡人之意。” 面对白苏无涯的强势发言,红程仙官不甘示弱,同样以灵力传音,扬声反驳: “我与阿湘青梅竹马,早相知相许、情定三生。我来此寻我的道侣,岂非天经地义之事?” 苏无涯不为所:“程仙官此言差矣。若如所说,待她情深义重,怎会放任她贬下凡?她既转世,便与恩断义绝,又怎会是的道侣?” 程仙官步步紧『逼』:“仙界之事,与干?我倒想问问,阿湘这般温柔纯善的好姑娘,怎会们扣上‘悖逆人伦’的罪名,蒙受不白之冤?她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定不会轻饶!” 苏无涯怒道:“懂什么!湘儿误入禁地……咳,误入歧途,了不该有的心思,为名门正道所不容。我让她离开,都是为了她好!只有这样,她才不会铸下大错!” 程仙官也怒道:“那又懂我什么?我对阿湘一心一意,昔年贬她下凡,亦是有不得的苦衷!” 苏无涯加倍怒道:“有苦衷,难道我便没有吗!” 程仙官怒搬后台:“承光上神亲允我前来,这般无礼,是不镇星殿放里吗?” 苏无涯不甘示弱:“碧虚湖世代供奉岁星殿,兴师问罪,可曾向重华上神打过招呼?” 聂昭:“………………” 丑陋了。 实丑陋了。 她得再去后台哕一会儿。 再看周围一圈吃瓜群众,天工长老看上去比当事人还着急,几次试图打断: “别说了!苏无涯,那徒弟大逆不道、罔顾人伦,岂能大庭广众之下谈?碧虚湖乃清修之地,不是们『吟』风弄月的地!” 这说得义正辞严,聂昭也觉得有理。 倘若他不是为了掩盖所谓的“禁地”,那就更有说服力了。 黎幽忽然道:“我明白了。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这小姑娘当可怜。” 聂昭:“yue……我也明白了。” 说到这一步,她哪里还会不明白? 多半是那个祝平犯傻,不小心将洛湘带入湖底密室,让她得知了碧虚湖残害外门弟子的事实。 天工长老有心杀人灭,碍于苏无涯的面子,只好退而求其次,以“悖逆人伦”为名将她流放。 这一次,苏无涯没有反对。 他出于某种曲折离奇的脑回路,不能接受自己对徒弟心的事实,一心认定“赶走她是为她好”,默许众人公审、用刑,废了洛湘十余年的修为,将她流放离洲。 毕竟对他而言,十余年不过弹指一挥间,只留洛湘一条『性』命,来日没了师徒身份阻碍,或许还能再续前缘。 言情小说里,“或许”的概率一般是99。 简而言之—— 苏无涯和程仙官,其实没有什么不同。 这两位高质量男『性』中,他们只是让心爱的姑娘“暂时受些委屈”,这委屈可以搁上天平,称出斤两,用来日的悔恨和弥补抵消。 他们秘而不宣的苦衷,顾影自怜的心痛,都能成为换取原谅的筹码。 而且,他们好像也发自内心相信,洛湘一定会原谅他们。 舞台上,两位深情男主的表演还继续: “我今日着红衣前来,便是风风光光接我的新娘回去,为她补上这一场大婚。阿湘只看见,定能领会我的心意。” “湘儿下落不明,生未卜,还有心思筹备喜事?自她离去,我从未换下这身白衣!” “……” 若是不知前因后果,光看这幅画面,或许会以为他们是故事中的红白玫瑰,一个是心朱砂痣,一个是窗前白月光。 只可惜,一旦结合故事情节,就成了糊掌心里的蚊子血,嵌进牙缝间的饭米粒。 “也罢。待我们抄了春晖峰,将碧虚湖一干主事绳之以法,再好好料理他们。” 聂昭强忍反胃,努力冷静分析,“阮仙君布置妥当之前,还是得盯紧他们,不可打草惊蛇。这姓程的虽然草包,但他替我们吸引了碧虚湖的注意,倒是一堵挡风的墙。” 没错。 她该做的、能做的事,都经做完了。 没有人察觉阴殿的到来,没有人知道自己的罪行经败『露』。 以防万一,她还使用了另一样珍贵道具——执法记录仪“画影珠”,完完整整记录下了春晖峰的每一个角落。 接下来,就只需静候时机,与阮轻罗里应外合,将这些腐朽的蛀虫一网打尽。 理论上是这样—— ——但现实,从来都不会完全符合理论。 “咦……?” 黎幽最察觉异常,从黄金屋里向聂昭搭: “阿昭,快看春晖峰的向。好像有魔……” 轰————!!! “……气。” 他吐出的最后一个字,完全湮没地山摇的巨响之中。 伴随着那声巨响,向来偏僻不的春晖峰骤然升腾一道黑烟,穿透重重叠叠的防御法阵,以锐不可当之势冲上云霄,将远处的天空撕开了一道裂。 倘若定睛细看,便会发现那团“黑烟”中藏有实体,正是一棵通体漆黑的巨树。 高耸入云,无叶无花,千百道枝条嶙峋如枯骨,浓烈的魔气环绕周遭——除了附骨木还能是什么? “这……” 聂昭猛地倒抽一凉气。 她实没想到,还没等阮轻罗上门取证,“证据”竟然自己从地底下钻出来了!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难道附骨木地下憋闷久了,也出来晒晒阳? 或者说—— 是幕后主使察觉事迹败『露』,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将春晖峰连同罪证一毁灭殆尽? 若是如此,那他察觉得也晚了。 即使毁去春晖峰,也毁不去聂昭手中的执法记录仪。 说有什么问题,也就是那几个挂路灯的弟子,搞不好会一灭…… “阿昭,情况不对。” 聂昭原本不以为意,黎幽却如临大敌,从黄金屋中一跃而出,用肉垫啪啪拍打她脸颊。 “别管这两孽畜了,快去春晖峰!附骨木吸收了近千人的灵力,一旦发狂,不光春晖峰,满岛的小崽都是俎上鱼肉!” “——不管幕后主使是谁,那人为了湮灭证据,拖整个碧虚湖陪葬!!” “什么?” 聂昭悚然一惊,没计较“孽畜”、“小崽”这些称呼,当即长身而,准备混入人『潮』里赶回春晖峰。 然而,她不去就孽畜,孽畜自会来就她。 程仙官将苏无涯视为中钉、肉中刺,不仅嘴上不饶人,手中还暗自揣着一团掌心焰。 见异变陡生,他第一反应不是救援,而是看准苏无涯分神的一瞬间,将那团灵焰向他狠狠砸了过去! “苏无涯!苛待阿湘,我今日便为她报仇!” “——” 苏无涯低估了这位仙官的恋爱脑,猝不及防之下,只得反手挥出一道剑气,与灵焰撞个正着,化作无数碎片和火花,朝向四面八飞溅出去。 “哇?!” “愣着干什么,快躲开!苏长老的剑气,我们可承受不了!” 若平时,周围的弟子自然不难闪避。 但下春晖峰炸开了锅,众人惊慌错愕之下,便有几个反应慢的愣原地,睁睁看着剑光和火光倾注而下,直奔自己顶而来。 “救、救命……” 聂昭见那些弟子分散各个位,仅凭自己一人回护不及,扬声喊道:“雪尘!叶道长!” “我明白。” 音未落,她身旁便倏地掠过两道流光,一者往北,一者向南,将不知所措的弟子们卷到身后。 紧接着,金铁交鸣之声响,一截刀刃、一段剑锋大放光华,瞬间击碎了漫天飞散的火星。 “快走!” 刀是暮雪尘的刀,少年黑衣束发,绑高的马尾烈风吹,清亮瞳里映着跳跃的火光。 “……” 剑是叶挽风的剑,他面容如雪,衣衫如雪,精心洇染的长发也如雪。仗剑而立的背影,就仿佛大雪压覆下“挺且直”的青松。 他刻意停顿了05秒,让众人充分瞻仰自己的英姿,然后侧身投去一瞥——这个作他对镜练习过千百回,角度和时机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眉梢斜挑,下颌微抬,目光锋锐『逼』人,如同北地的朔风一般凛冽。 他启唇,嗓音清冷: “众人退至我身后。” 聂昭:……就1秒钟哪来这么多戏啊!!! 与此同时她也没闲着,敛袖中的天罚锁腾空而,将袭向自己这一的剑风一一扫落。 三人合力之下,众弟子平安无恙,反倒是苏、程二人自己招式的余波反噬,猝不及防之下倒飞出去,伴随着“轰隆”、“轰隆”两声巨响,各自嵌进了一座山,一老血从半空中飞洒而下。 “唔呃!” “嘎啊!” 聂昭懒得理会他们,伸手往储物袋里去取灵石,准备设个法阵,将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困其中,免得再横生枝节。 就这时,她忽然感觉有人握住她的手,轻柔地、小心翼翼地,将一条沉甸甸的珠串塞入她掌心。 “仙官姐姐,用这个吧。” 随之响的,是和那双手一样轻柔温软的声音。 “——” 聂昭回过去,正好迎上一张清秀的少女面孔。 “洛……湘?” “是我。” 少女微微一笑,眉间透着掩不住的倦意,“多谢仙官姐姐,我无碍了。” 或许是重伤未愈的缘故,她依旧苍白、柔弱,一看就是个任人搓扁『揉』圆的受气包,一双却极亮,有种大梦初醒的通透和清明。 “用这个吧。姐姐的积蓄,不能糟蹋这里。” 她再次重复了一遍,将自己从不离身的珍爱之物——苏无涯所赠的沉香手串按入聂昭掌心。 “呃……” 聂昭低扫了一,严肃确认道,“确定吗?给我‘用’的意思,就是我炸……” “我知道。” 洛湘虚弱而坚决地,“仙官姐姐,炸了他吧。” 第45章 泥头蛇给我创死他!!! “炸了他吧。” 有那么一瞬间,??聂昭不太确定,洛湘说的是这条手串,还是送出手串的苏无涯本人。 反正在她看来,??两个都该炸就是了。 “好。” 既然当事人点头,聂昭不会替她惋惜,??“这就布阵,退后些。” 洛湘眼中闪烁着如释重负的光彩,??轻快地“嗯”了一,迈着有些虚浮的脚步退到聂昭身后。 聂昭踏上一步护住她,单手捏了个诀,??熟练地调动灵力,将那条寄托着少女情的手串抛上天空。 只听“啪”地一轻响,串起手链的灵兽筋断裂,??十余颗圆润光滑的沉香珠失去支撑,好像飞溅的水花一样四散开来,在聂昭驱使下朝向怀雪峰周围飞去。 “回向正道,??内澄清。各安方位,备守坛庭。” 聂昭飞快念出阮轻罗传授她的咒文,手掌一翻,??在空中划出八卦纹样。 “起阵!” “这……怎么回事?” 刹那间灵光现,苏无涯和程仙官刚从山壁里灰头土脸地爬出来,便被法阵笼罩其中,顿时浑身麻痹,动弹不得。 两人惊疑不定,??第一反应都是质问对方: “苏长老,这是何意?碧虚湖镇山阵乃岁星殿所设,用来对付,??是代表岁星殿要与镇星殿为敌吗?” “程仙官,休要血口喷人!从未动用过什么法阵,这难道不是——” “笑话!乃天界仙官,自会用仙术对付,哪里用得着什么法阵?若不是,便是们碧虚湖……” “碧虚湖……对了,春晖峰!” 苏无涯对门派总算还有一点芥子的责任心,转身就要御剑而起,却被法阵所制,秤砣一样从半空中坠落下来。 “站住!将法阵解开!” 程仙官哪里顾得上凡间洪水滔天,立刻上前追赶,两人再次难解难分地掐一团。 然而,他们都没有现。 这法阵虽说只是个透明玻璃罩,却配备了自卫反击功,将他们肆无忌惮释放的灵力转化为源,然后—— 哔哩哔哩! 噼里啪啦! “???!!!” 数道闪着紫光的雷电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中两人天灵,将他们劈了个焦里嫩,两道黑烟从头顶冉冉升起,在半空中交织、缠绕,描绘出一圈近似爱心的弧形。 仿佛在预示着,他们两个才是天生一对,合该头偕老、百年好合一般。 …… 就在两人惨遭天打雷劈的同时,春晖峰再生变故,又是一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 这一次,直入云霄的附骨木在半空炸开了花,树冠中源源不断涌现出无数枝条,朝向四面八方疯狂地扩散开来。 放眼望去,就好像一只巨的八爪鱼盘踞云端,向地面投下千上万条扭曲、蠕动的触手,直奔视野内每一个活物而去。 那枝条蔓延速度极快,不是蟒蛇胜似蟒蛇,一转眼就追上了距离最近的春晖峰弟子。 “这、这是什么?!” “住手,别过来……啊!!” 不过片刻之间,整座湖心岛哀四起,血雾弥漫,到处都是弟子们惊恐绝望的哭嚎。 “黎公子,这附骨木好生凶猛,怎么看?” 一片混『乱』中,聂昭只得求助于知识渊博的妖,“那位马朋友,可曾说起过这情况?” “自然没有。” 黎幽依然是黑猫模样,雷打不动地扒着她脑门,“若是知道,早该有所防备,岂会让它占了机?” 他顿了顿,又压低嗓音道: “真是匹派不上用场的马。下回与他做生意,定要将价格抬高三。” “既然如此,只从源头着手,断了这棵魔树的根!” 聂昭当机立断,转向叶挽风和暮雪尘,“走一步,麻烦们帮忙疏散群众……哦,‘群众’就是指这些弟子。待此间安置妥当,们在春晖峰碰头。” “不行。” 暮雪尘罕地一口拒绝,“很危险,一起去。” 叶挽风亦道:“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苦心习剑,便是为了斩妖除魔,岂错过这好机会?” 就连洛湘跟着开口:“仙官姐姐,随同去。” 聂昭哭笑不得:“如今岛上『乱』一团,碧虚湖长老一个比一个不靠谱,们都跟在身边,谁来保护这些崽?” “放心吧。” 黎幽现她不知不觉照搬了自己的措辞,不禁得意地翘起尾巴,“阿昭,且回头看看。凡人这东西,蜉蝣一般朝生暮死,韧『性』倒是惊人。” “什么?” 聂昭略带狐疑地回过头去,只觉眼前一亮,一道冷冽的、流星般的刀光掠过,有个素衣女子御刀而行,负手立在半空,正是前离山而去的钟蕙兰! “众人莫要惊慌!” 钟蕙兰沉着镇定,气贯丹田,将清泠泠的语送往岛上每个角落,“湖岸有船只停靠,年纪、修为低的,即刻上船离岛,讯向仙界求援。其余人随一同,斩杀妖孽,『荡』清魔氛!” 在她身后还跟着两拨人,一边是以杨熠、杨眉为首的门弟子,另一边则是和她一样,因天赋出众而进入内门,从未以“上等人”自居、将压榨门视作理所当然的修士。 “各位,如今正是好时机!” 杨眉一马当,仗剑在前,面向众人朗道,“此役过后,们都有除魔卫道的功德在身,纵使求道无门,算快慰平生。与其终日仰人鼻息,不如放手一搏!” 前有钟蕙兰指挥若定,后有杨眉慷慨陈词,当场点燃了一群年轻人的热血: “师姐们说得对!今日送良田,明日送珍宝,究竟何时才是个头?如此修仙,不修罢!” “不错!还不如靠们自己,与这妖魔拼上一拼,说不定就入了老天的眼。” “正好,早就看春晖峰那几个兔崽子不顺眼了。这回显身手,定压过他们一头!” “话说回来,不晚些再去救他们,让他们多吃一会儿苦头?” “看还是别救了吧!” “……” 众人分明各怀心,甚至算不上根正苗红,最后却殊途同归,奇迹般地拧了一股绳。 聂昭从旁观望,不得不佩服钟蕙兰和杨眉的领导力。 用她熟悉的话来说,这就叫做——建立最广泛的统一战线,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 “有她们在,确实不必担心。” 聂昭向其他人点了点头,“诸位,们尽快前往春晖峰吧。” …… 此时的春晖峰,只以一句“人间炼狱”来形容。 深藏地底的附骨木化身为八爪鱼,肆意捕捉一切有灵力的活物,别说修士,就连岛上饲养的灵兽都没放过。 聂昭赶到的时候,只整座春晖峰都被黑压压的枝条覆盖,封锁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空隙。 那些枝条毫无美地野蛮生长,一丛丛,一簇簇,从山顶上四仰八叉地支棱出去,枝头挂满了不一、形状各异的黑影,其中既有她在山顶遇的弟子,有湖底遇的鲨鱼。 聂昭:“……” 鲨————鲨———— 鲨鲨做错了什么,要和这些缺德玩意一起挂路灯? 人(鲨)命关天,聂昭立刻抛出锁链,一一击断那些缠绕着猎物的枝条。 随着她的动作,枝头悬挂的人影就像熟透的果实一样,“扑通”、“扑通”几,一个接一个坠落地面。 附骨木不是省油的灯,聂昭每击断一根树枝,断口处又会冒出三四根新芽,疯似的一个劲儿往钻,有斩之不尽、杀之不绝的架势。 “心。” 暮雪尘运刀如风,将袭向聂昭的枝条尽数绞断,牢牢守在她身后。 “多谢。” 聂昭收手撤步,恰好与少年挺直的脊背撞个正着。 两人背向而立,彼此没有回头,一柄刀、一条锁链配合得紧密无间,任凭附骨木如何施展,都不越过雷池一步。 “这样下去不行。” 聂昭一边将昏『迷』不醒的受害者往拖——拖的是不知情的普通弟子和鲨鱼,一边提高嗓门道: “们得想个办法进入春晖峰,斩断树根……” 她一语未落,只听耳后风乍响,其中一根枝条上突然窜出火苗,裹挟着滚烫的热风向她刺了过来! 暮雪尘目光一凝:“低头!” 聂昭一偏脖颈,紧接着便觉一道冷飕飕的刀风掠过脸颊,正迎上那团火焰,瞬息间凝冻冰。 不仅是火苗,就连那些涌动着炽热灵力的树枝,在这一刀之下化作冰雕,不再挪动分毫。 聂昭刚想道谢,叶挽风的音已经一步响起: “一个刀客,怎么爱用水属之术?这样岂不是与重复了?可有其他灵根,不换个法术?” 暮雪尘:“?” 聂昭:“别理他。雪尘,想办法让进去吗?” “……” 暮雪尘沉默了一瞬,神『色』略显踌躇,“若要封冻整座山峰,只支撑一息。怕来不及。” “来不及”,就意味着聂昭会被满山的附骨木逮个正着,一口气凿上十七八个眼儿。 “……” 聂昭的迟疑只有一瞬,旋即坚定道:“一息足矣。雪尘,拜托了。” “……” 暮雪尘尚未开口,便只听“嗤”的一轻笑,顶着黑猫壳子的黎幽从聂昭肩头滑下来,落地拔高数尺,恢复了那道长身玉立的人形。 “何必如此麻烦?” 他笑『吟』『吟』地向聂昭投去一瞥,随意抖了抖衣袍,便只一条乌亮的蛇从他袖中滑出,昂起三角形的蛇头,“嘶”地吐出一段红信。 黎幽扣着食指,在蛇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好兄弟,帮个忙。” 紧接着,这条拇指粗的蛇就像打了激素一样,全身骨骼嘎吱作响,飞快地膨胀、拉伸,不多时就放几百倍,了一条数十米长的巨蛇! 巨蛇眼珠碧绿,瞳孔细长,满身暗紫『色』鳞片泛着亮闪闪的冷光,分明就是—— “阿强……不对,自闭蛇?” 聂昭一眼认出这条深情老蛇,不禁愕然道,“他不是在离洲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黎幽微笑道:“上次离洲之行以后,看他和蜃妖都是可造之材,便找他们聊了聊,邀请他们加入妖都,共商计。” 聂昭:“……” 好家伙,敢情一路跟着,是在抓宝可梦呢! 们妖都这么缺人,老板还得兼职人事部经理吗? 蛇严肃地纠正道:“不是的属下。说妖都是个好地方,让和阿珍的孩子们平安长,还教他们修炼、读书,阿珍回来一定欢喜,才……” 聂昭:“……这个男妈妈,有点太好骗了吧?” 黎幽对聂昭的讽刺充耳不闻,伸手在坚硬如铁甲的蛇鳞上叩了叩,转向她笑道: “阿昭,紫碧蛇刀枪不入,而且与附骨木一样,有吸食灵气之。只要藏在他体内,就顺利进入春晖峰。” “体内。” 聂昭重复了一遍。 “体内。” 黎幽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明了。” 聂昭觉得,自己实在为公务员事业付出了太多。 数分钟后—— “快看,那是什么?” “是、是蛇妖!怎么回事,岛上哪来这么的蛇?!” “快闪开!它冲着这边来了!” “……” 一片兵荒马『乱』之中,聂昭神『色』木然地坐在蛇嘴里,双手扳着蛇牙当『操』纵杆,心想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劝他好好刷牙。 在她身后,暮雪尘与叶挽风同时挥出一刀一剑,顷刻间六月飘雪,满地飞霜,整座春晖峰连同肆虐的附骨木,都被一起封入皑皑的冰雪之中,宛如寒冬里西伯利亚的森林。 “姑娘,抓紧了。” 蛇一板一眼地提醒道,“会在一瞬间冲上峰顶,心别被甩出去。” “……” 聂昭没答话,她从未坐过如此刺激的云霄飞车,生怕一不心咬到舌头。 就在蛇即将冲过山门之际,斜刺里突然杀出一道人影,不偏不倚挡在他们面前: “站住!们是什么人?” 人影——程仙官拼了老命挣脱法阵,身上还冒着黑烟,好不容易领苏无涯一步赶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放高喊。 “刚才看,有道与阿湘十分相似的人影,与们一起往这边……” 蛇:“闪开。若不然——” 聂昭:“别不然了,撞过去!!撞死了算他妨碍执行公务!!!” 蛇:“——好。” 下一秒,程仙官就高高飞了起来。 他飞得很高、很远,好像要与太阳肩并肩,又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天空中无依无靠地漂泊。 他被撞飞的模样是那么凄惨,那么无助,就如同当年背负冤情、有口难辩,被他默许贬落凡间的韩湘仙子一样。 “……” 聂昭手搭凉棚眺望他远去的身影,衷慨道: “这可真是……‘阁下何不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啊。” 第46章 力拔山天上有锤子和镰刀在发光…… 程仙官在飞翔。 作为一名仙官,??腾云驾雾、御器飞行都不稀奇,也早已习惯了飞翔的受。 但是,这一次不同。 因为这一次,??是被当街飚蛇的聂昭撞飞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 紫碧蛇乃妖中一霸,寻常仙官不是对手,??因此飞得很高、很远,叫声也很动听,??好像在高唱一曲《青藏高原》。 赶在飞回来之前,蛇一鼓作气,摧枯拉朽般碾碎冻成冰凌的枯枝,??载聂昭长驱直入。 眼看峰顶近在眼前,聂昭从蛇口中一跃而出,闪烁灵光的锁链犹如罡风扫,??势如破竹地劈开树身,然后—— 嵌在树干之中,一动不动地卡住了。 “怎么回事?” 聂昭蓦地一惊,??旋即发树上那道伤口正以惊人的速度愈合,不一会儿便恢复如初,硬生生将天罚锁弹了出去! “不行,??它再生的速度太快了!冰封撑不了多久!” 眼见一击不中,聂昭正要抽身而退,蛇忽然“嗖”地一声滑了出去,沿树干盘旋而上,一口气缠了七八圈,??将附骨木绞得动弹不得。 “不可后退。” 沉声提醒道,“被附骨木寄生的人族太多,它正从人族身上汲取灵力,??修复己身。若不能速速斩杀,众人危矣。” 聂昭:“你说‘危’我当然懂……” 但眼下要怎么解围? “对了。” 她思飞转,传音叫住叶挽风,“叶道长,当初在黑骨林,你曾经用法阵削弱附骨木,能否再用一次?” 叶挽风摇头道:“那法阵并非我所设,而是多年前就有人在林中布下,我花了一番功夫才『摸』透其中门道。当拖延太久,我整个人都变成了枯木,还惹出那么的笑,说到这个我就……” 聂昭连忙打断:“没系,你变成树也很帅。” 黎幽也跟『插』:“不用担,那法阵我还记得。阿昭,依我之言行事。” “当真?那太好了。” 聂昭毫不怀疑百年老妖的记忆力,一边留附骨木的动向,一边按照黎幽的提示驱使天罚锁,在春晖峰周围刻画法阵。 “咦?” 画到中途,她忽然微微一怔,“我……好像也记得?黎公子,接下来是不是先行正北,再往东南?” 黎幽亦是一怔:“不错。这法阵精微复杂,阿昭当真天赋异禀,只看一次便能记住。” “倒也不是,我总觉得好像在哪见……” 聂昭甩了甩脑袋,撇开脑海中泛的杂念,一一意集中在控制灵力上,“罢了,先将法阵画成再说。” 黎幽补充道:“若想速成,还需有金、木、水、火、土五种灵根之人,分别固守五方,共同催动法阵。” 说到这里,分气地一挥手:“你们先挑,我都行。” 叶挽风:“……” 在装x之道上,还是头一次棋逢对手。 暮雪尘接口道:“既然如此,我占水属之位。” 叶挽风蹙眉:“你不能换吗?水位掌冰雪,与我最为相宜。” 暮雪尘:“我可以换。但是,师妹让我不要理你。” 叶挽风:“……” 在不听人讲和不讲人方,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等强敌。 聂昭看出叶挽风多半是个天生单灵根,一失笑,转向暮雪尘道:“雪尘,正事要紧,在你可以理了。” 暮雪尘干脆应道:“好,那我转金位。” “我可以站火位!” 洛湘急切地举手道,“我修为已失,但灵根尚在。阵法之术我也学,只需借我一点灵力,我就能帮忙施法!仙官姐姐,麻烦你了!” 黎幽点头道:“那我便站木位,洛姑娘的灵力也交给我。至于土位——” 抖了抖另一侧袍袖,里头骨碌碌滚出个雪白的『毛』绒团子来,比团子多了一对尖耳朵和一条『毛』尾巴,不是小桃红又是谁? “小桃红,醒醒。” 黎幽一边把『毛』绒团子捧在手里盘,一边向聂昭解释,“黄金屋不能容纳太多活物,所以我让‘睡’了一会儿。稍等片刻,很快就能活来。” 聂昭:“……” 你还真是宝可梦师啊! 你衣袖里该不会都是精灵球吧! 还有,你变成黑猫的候,精灵球是藏在你的菊……尾巴里吗??? 黎幽的盘猫法立竿见影,没几秒钟,小桃红就猛地睁开眼睛,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抡在脸上: “别盘了!我要秃了!” “秃了也得干活。” 黎幽轻飘飘地偏头闪,“我平待你那么好,可不是让你吃白饭的。” 小桃红一跃跳到地上,撅猫屁股伸了个懒腰:“清醒点,没人要吃你的饭。不如说,万一我中毒倒下,我会以工伤的名向你索赔。” “小桃红,我有正事与你商量。” 听见“索赔”,黎幽轻松散漫的表情终于严肃了几分,“你抬头看看,不觉得问题很严重吗?工伤的事,暂且不要再提了。” “哦,要我帮忙是吧?我明白了。聂姑娘,回头记得请我吃饭,要能吃的那种。” 玩归玩闹归闹,小桃红到底是只靠谱的猫。 尽管刚被黎幽从梦中摇醒,还是迅速厘清状,撑惺忪的睡眼加入了战局。 众人(妖)都不是磨蹭拖沓的脾气,很快各就各位,依计运使阵法,将五行灵力注入其中。 然而,就在此—— “湘儿?” 从们身后,传来了苏无涯混合错愕、惊喜与责备的声音。 比的呼唤本身,这声呼唤中竟然还含有“责备”这一点,更令聂昭到惊讶。 “湘儿,你怎么会在这里,还与这些来路不明的人在一?” 苏无涯按捺住上喜『色』,板一张冷冰冰的严师脸,习惯地训斥道,“眼下门派遇袭,你若再行为不检,定然难逃罪责。快到为师这边来——” “你别来!!” 洛湘正全神贯注凝聚灵力,经不得半点打扰,情急之下反手一推,不偏不倚正中苏无涯胸口。 “呃?!” 苏无涯深知洛湘人小力微,对她毫无防备,却没想到“借”给她灵力的,是凡间人人闻之『色』变的魔头抱香君。 昔日小徒弟的一巴掌,对来说只是“小拳拳捶你胸口”,根本用不费躲避。 而在的洛湘,一巴掌能隔山打倒三头牛。 “!!!” 苏无涯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掌,整个人当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只听“乒呤哐啷”一阵『乱』响,接连撞翻了两棵柏树、三神幡、座石灯笼,以及五个逃命的碧虚湖弟子,方才从震惊中回神来,一剑刺入地阻住去势,避免了朝下地、前列腺刹车的窘境。 “湘儿,你这是——” 苏无涯被小徒弟一巴掌扇飞,惊怒交加,正要发作,却只听背后破空声响,被撞飞的程仙官拖残躯赶来,也没与认个难兄难弟,劈手就是一团火球。 “苏长老,你们碧虚湖反了天了!阿湘分明就在你手上,你百般阻挠不说,竟还与蛇妖勾结,意图谋害本仙官!” 苏无涯百口莫辩,一张高冷男神脸涨得通红:“我没有!这伙人不是碧虚湖……” 程仙官被撞了个半身不遂,表情狰狞如恶鬼:“我都被撞成这样了,这等拙劣谎言,你以为我会信吗?” 说间两人你来我往,又将洛湘撇在一边,开始了“为梦中五百万打出手”的较量。 们分明已是强弩之末,连站都勉强,但身为虐恋文深情男主,怎么能在女主前退缩? 当然是要血战到底! 一间,只见火光与剑光交错,血水与汗水齐飞,两头长发像抹布般飘扬,光污染特效遍地开花,将本就残破不堪的春晖峰砸了个稀烂。 场分激烈,但洛湘却无动于衷,满脸都写: 你们寄吧谁啊jpg 说来好笑,这两个男人都没有意识到,洛湘从未答应要原谅们、与们重修旧好。 而且重逢至今,们也从未向洛湘道歉。 当然,们道歉与否,此刻的洛湘也不太了。 “仙官姐姐,我准备好了!” 她这一世还不到八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少女春来得快去得也快,很有些“你若无我便休”的豁达。 在她眼中,比漠视她受刑的师父,还是帮助她脱困的聂昭比较要紧。 “好!” 聂昭也没辜负她的信任,天罚锁游龙一般上下翻飞,所之处灵力奔涌,紫气升腾,绕春晖峰画出了一幅泼墨山水图。 待到法阵落成,她余光一扫,随手从纠结缠绕的树枝间拖出个弟子——说来也巧,恰好是想摘外门师弟人头,却被黎幽打断胳膊的那个——用锁链缠腰间向上一抛,将高高送入云端,来了个“掷人为号”。 “诸位,动手!” 众人: “嗯。” “喵!” “阿昭放。” “好的姐姐!” “三花聚顶,五气朝元——” “……” 好家伙,一个喊齐的都没有。 而且还有一个特别长! 就这么想压倒其人吗! 尽管口号喊得参差不齐,但曾经克制附骨木数月之久的法阵,威力确实不容小觑。 顷刻间,金、碧、青、赤、赭五『色』光柱腾空而,将彻底陷入疯魔的附骨木围困其中,筑了一座霓虹般五光『色』的牢笼。 不知是不是错觉,牢笼成形瞬间,众人隐约在天空中看见了金红交错的花纹。 观其轮廓,仿佛有一点像是……锤子和镰刀? “!” 与此同,聂昭天罚锁脱手,末端化为一道尖锐长锥,笔直刺入了树身中灵力最为浓郁的魔核! 很显然,那便是附骨木吸收、积聚灵力的核所在,春晖峰精滋养多年,不知吞噬了多少无辜弟子的命。 如今,这恶贯满盈的魔树被聂昭一链穿,竟像个活生生的人类一样挣扎、痉挛来,枝干狂挥『乱』舞,发出一声又一声高亢刺耳的尖啸。 聂昭冷笑:“吃人的东西,原来也知道痛。” 她没有就此收手,天罚锁将魔核扎了个透凉,又从另一侧破体而出,顺树身蜿蜒而上,将它捆绑得严严实实。 然后—— “给我从这里——滚出去!!” 地轰鸣。 碧虚湖的水之上,是岁月静好、与世无争的仙山,无数流水线工人朝炉火背朝天,源源不断地为门派乃至整个修仙界供应法器,誉满天下,名利双收。 碧虚湖的水之下,是乌烟瘴气、择人而噬的屠宰场,无数连流水线工人都不如的“蝼蚁”、“草芥”,被源源不断地投入另一座熔炉,血和肉都成了枝头硕,剩下一把稀碎骨头,还要垫在炉底当作薪柴。 一是祥云环绕,梨花似雪。 一是烟尘蔽日,白骨成山。 而联结表里两个世界的,正是盘踞碧虚湖底多年,一点一滴蚕食仙门根基的魔树。 或说,是为“求仙”而魔的人。 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 贯穿整座仙山的附骨木,就像被押赴刑场的囚犯一样,被一条平凡、朴素,甚至有几分土气的锁链五花绑,从山体中连根拔了来! 随这条脊梁骨的抽离,巍峨耸立、俯瞰众生的春晖峰,也如同海浪下的沙堡一般,不堪一击地土崩瓦解了。 “啊、啊啊……啊啊啊!!” 在连绵不绝的山石崩落声中,响了犹如垂死野兽一般的绝望呼号。 那是天工长老的声音。 “神木,我的神木!!我的神木啊……!!” 春晖峰事发以后,天工长老被同门揪住追问,姗姗来迟,一眼便目睹了自己多年血化为乌有的景象。 附骨木魔核被毁,长年来修为停滞、依赖附骨木延年益寿的遭到反噬,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迫奔赴了一场盛的殉情。 “住手,不要……不要啊!我的修为!我的修为!!” 刹那间,天工长老只觉通身上下如遭火焚,又像是一个漏气的充气娃娃,灵力从全身经脉的破洞中飞速流逝,一去不回。 不一眨眼的工夫,引以为豪的“鹤发童颜”已不复存在,整张脸都成了干瘪发黄的橘皮,脸上爬满烂疖恶疮一般浓褐『色』的老人斑,比寻常的凡间老人更为苍老、衰朽、丑陋。 原本健步如飞的双腿也失去了气力,好像细弱的枯枝一样抖个不停,才刚迈出两步,就拖身体一瘫倒在地,发出“喀嚓”、“喀嚓”几声骨质疏松的脆响。 在身后,撕得不可开交的红白人组跟落地,两人俱是披头散发、满身血污,相觑道: “这是怎么回事?刚才发生了什么?” “……” 聂昭干净利落地收回天罚锁,原地伫立数秒,方才缓缓向们转头去。 然后,她唇边漾一抹治愈人的微笑,灿烂而又温暖,如同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 “阿湘,你看。” 她一边笑,一边抬手指向伏地哀号的天工长老、蓬头垢的程仙官和苏无涯,扭头向洛湘说道: “你看那三个男人,们好像三条狗啊!” 第47章 谁家笛吹得像只尖叫鸡 “我……啊……” 满地狼藉的春晖峰前,??天工长老像条用过的破抹布一样瘫软在地,仅修为尽失,整人也像抽走了灵魂,??只剩一口气将断未断,勉强支撑摇摇欲坠的皮囊。 他痛极怒极,??双目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嗓子眼里像有一把铁锯在拉: “什么人……哪里来的小贼,??竟敢毁了我的神木……” “神木?” 此话一出,就连智商欠费的红白二人组也察觉了异样,齐刷刷向他转过去。 苏无涯:“天工长老,??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说,这棵魔树是你……” “是我!是掌门——” 天工长老下识就要开口,猛然想起对面还有程仙官(因为这仙官太蠢,??一下还真想起来),又脸『色』煞白地咽了回去。 然而,他咽得太晚了。 “掌门?为何你会提到掌门?” 一问一答间,??往事一幕幕摊开在眼前,苏无涯沉睡多年的智商艰难地上了线,脑回路在大草原上跑了一圈马,??终于识到问题所在。 “天工长老,当初你和掌门说洛湘擅闯禁地,窥探门派秘辛,即使免于一死,至少也要废去修为、流放离洲。为了引人疑窦,??才以‘悖逆人伦’为名。” “……难道说,她看的就是这?你们要杀她,是为了守护门派至宝、天下苍生,??而是为了灭口?” 天工长老:“……” 聂昭:“……” 哦,你还真是他们的同伙啊。 那你就是单纯的傻x吗!!! “你们骗了我?那我岂是……湘儿……” 面对突其来的打击,苏无涯心神巨震,跌跌撞撞后退几步,身形摇摇欲倒,带几分茫然无措望向洛湘。 洛湘反倒是一派云淡风轻,眼波温柔明亮,坦坦『荡』『荡』地回望他:“没关系师父,事情都过去了,我会在的。” 苏无涯神『色』一缓,自觉地放轻嗓音:“湘儿,为师对起——” 洛湘一脸认真地接下去道: “我娘教导过我,要对蠢人心怀怜悯,与他们较真。从前我没发现师父蠢,太把您当回事了,以后我会注的!” 苏无涯:“???” 你娘怎么说话呢! 程仙官眼看情敌败下阵来,心中狂喜,勉强按捺住脸上得『色』,一提衣摆便要上前。 “阿湘,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前的夫君啊。” 他温言软语,十分应景地憋红了眼眶,两泡晶莹的马『尿』在其中打转。 “我知道,即使轮回转,你也一定会忘记我,会忘记我们倾心相爱的时光……” “,我当然忘了啊。” 洛湘想也想就干脆道,“我娘还说过,人死后万事成空,一辈子有一辈子的活法。今生好好做人,让前鬼去吧!” 程仙官:“???” 你娘话怎么这么多! 聂昭:“…………” 她怎么觉得,这些话好像都是洛湘昏『迷』那会儿,她在床边和叶挽风唠嗑的呢? 饶是她也没想到,洛湘这小姑娘看柔弱欺,一开口竟然外的上道,三言两语间,就把两任傻x前男友给说自闭了。 造之材啊! 苏、程二人双双在洛湘这里碰了钉子,一时间张口结舌,心刀绞之下,只好将怒气发泄到天工长老身上。 “天工长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今日你必须说清楚,否则我决善罢甘休!” “莫非就是你与魔族勾结,害了阿湘?给我老实交!” “这……” 天工长老到底老『奸』巨猾,分明经脸『色』发青,两眼发直,大气喘了一口又一口,最后竟然没断气,愣是给颤巍巍地续上了。 他的修为没了,『性』命还在。 “好死赖活”的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此事……此事……关乎碧虚湖隐秘,足为外人道,稍后面掌门,我自会分说。” 面对苏无涯、程仙官和聂昭一行人,天工长老权衡利弊之下,当场来了挑拨离间,试图将祸水引到聂昭身上。 “倒是这几位速之客,擅闯我派重地,毁我春晖峰,知是什么来?” “啊?” 聂昭他临死还在咬人,好悬没忍住翻白眼,“我若是闯,你莫非想让这一树人从早挂到晚,从冬挂到夏,最后摘下来涮一涮,做成一锅串串香?怎么,春晖峰上百号弟子,都是你过冬用的储备粮?” 天工长老:“?” 这话说的,还挺有滋有味的! “若要人知,除非莫为。” 聂昭也与他兜圈子,抱双臂冷笑道,“天工长老,你当真以为,你与尸魔做的交易无人知晓吗?” “尸魔”二字的瞬间,天工长老就像走在路边的狗人踢了一脚,“嗷”地叫出声来: “姑娘何出此言?尸魔——尸魔乃魔族中最为阴邪、卑劣的一支,我身为碧虚湖长老,岂会与他们同流合污?姑娘休要含血喷人!” “姐姐没有说谎!” 洛湘他咄咄『逼』人,鼓起勇气上前争辩道,“春晖峰地底的密室,我也曾亲眼过!” 她这会儿经理清思绪,深吸一口气,落落大方地转向苏无涯: “师父,您还记得吗?数月以前,我误入春晖峰密室,情急之下匆忙赶回,本想与您商量密室中的冶炼场,料……” ——料那一日,苏无涯恰好刚经历一场天人交战,道心动摇,隐约有走火入魔之兆,知该何面对这徒弟。 而洛湘就在此时匆匆而来,面『色』煞白、神『色』慌张,口称“有要事与师父商量”,苏无涯心中顿时警铃大,一心以为徒弟是要来找他谈感情。 这兴谈啊! 于是他管三七二十一,仅将洛湘拒之门外,还对她疾言厉『色』地痛斥一番,勒令她回房思过。 洛湘:“?” 她倒是想争辩,苏无涯就,她总闯进去王八念经吧? 后来,天工长老发现罪行败『露』,抢先一步将洛湘之事禀报掌门,两人一同找到苏无涯,编出一套“洛湘擅闯禁地,窥探门派秘辛”的鬼话,骗取他袖手旁观,任凭洛湘人押走。 再后来,天工长老假借审讯之名,下重手废去洛湘修为,更以搜魂之法摧毁她心智,致使她神魂破碎,记忆残缺,与终日浑浑噩噩的痴儿无异。 苏无涯坚持要保洛湘一命,而对天工长老来说,显然给她留一条好命。 唯有一废人,一条残破堪的烂命,才保守碧虚湖底的秘密。 是,他没有想到—— 洛湘转过去,向叶挽风和聂昭深深鞠了一躬,满怀感激道: “叶师兄找到了我,仙官姐姐救了我。对我来说,你们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黎幽:“咳咳咳!” 洛湘:“?” “……咳咳。” 黎幽装模样地清了清嗓子,抽出折扇敲打手心,“洛姑娘,阿昭还年轻,你以唤她一声‘姐姐’,至于‘父母’这词,还是要『乱』用为好。退一万步讲,就算她是你娘,你也管你师兄叫爹。” “哦。” 洛湘懂事地点点,“抱歉,仙官姐姐,我以后叫了。” 这次换叶挽风皱眉道:“为什么?我介,有很多剑仙都会收养孤儿,我以做她爹——” 暮雪尘:“……够了。你们若是无话说,那便用说了。” 聂昭:“是啊,你们快别废话了!你看孩子都生气了!万一他再说脏话怎么办!” 晾在一边的天工长老:“……” 你们礼貌吗? 聂昭本来也没打算礼貌,看他面『色』铁青,忍住同情地笑出声来:“真好思,我这几位朋友没正形,让您笑了。过,他们与您同,人品还是错的。” “…………” 礼貌天工长老:你吗! “好了。长老,我们谈谈正事吧。” 与此同时,在“没正形”方面首屈一指的黎幽收敛笑容,摇折扇缓步上前,在天工长老面前站定。 “你且看看,与你合谋那人,是生得这般模样?” 他说罢也对方反驳,手腕一转,扇面从脸上轻飘飘拂过,瞬间便换了一副面孔。 聂昭回一瞥,冷丁吓了一跳:“黎公子,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也难怪她吃惊,黎幽这一张眉清目秀的小白脸,说是他全身上下最大的优点也为过,这会儿却知怎么盖上了一张面具,将五官遮挡得严严实实,看出本来面目。 这面具也是正经面具,而是清一『色』骸骨般的惨白,只有双眼位置掏出了两黑黢黢的空洞,有种令人寒『毛』倒竖的阴森怪异之感。 然后,他双手按住自的太阳『穴』,伴随清脆响亮的“啪叽”一声,将那骷髅似的脑袋摘了下来。 摘了下来。 了下来。 下来。 来。 “你——” 聂昭冷丁目睹了一场分行动,正『摸』脑,天工长老却骤然间变了脸『色』,踉跄跌坐在地,失声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对,!碧虚湖有护山大阵,你这样的魔,神知鬼觉地混进来!” 聂昭:“?” 尽管得其解,她还是启动执法记录仪,将天工长老的反应一五一十录下来,留待日后为证。 天工长老言下之,他口中的“你”是黎幽,而是与他狼狈为『奸』的另一号人物。 果然,黎幽没接他话茬,随手将骷髅扣回脖子上,折扇一翻恢复本相,笑『吟』『吟』地接下去道: “我过随口一诈,没想到你这么沉住气,倒省了阿昭审你的功夫。” “长老放心,我并非你所想的那一位。过,你有胆与他合,却没胆直视他的脸,他了只怕会很伤心啊。” 聂昭忍住传音道:“‘他’是什么人?你们认识同一位朋友,却为我介绍一二,未免太外了。” “抱歉,是我疏忽了。” 黎幽好脾气地笑了笑,话锋一转道,“阿昭还记得,根植在岛上的附骨木,并非碧虚湖土生土长,而是来自于尸魔?” 聂昭点:“这自然。” 黎幽又道:“那阿昭知,今尸魔背后是谁在做主?” 聂昭出他话里有话,偏过瞪他一眼:“有话直说,别卖关子。总会是你吧?” “那自然是。” 黎幽笑顿了一顿,放慢语调继续道: “我们在离洲遭遇蜃妖时,她是唱过一首歌谣吗?‘马萧萧,前路迢’……” “马萧萧,前路迢。 车辘辘,鬼火摇。 蒿里首丘狐,悲声连荒草。 无定河边骨,只影过长桥。” 他轻声细语,神『色』温柔,哼唱这段歌谣时却分外诡异,每一字都轻飘飘的浮在唇齿间,仿佛落到实处,令人无端感觉瘆得慌。 一曲唱罢,他慢条斯理地解释道:“阿昭,这便是妖魔界口口相传,关于我们‘四凶’的歌谣。” “‘马萧萧’是驳马,也就是那花花绿绿的『奸』商。” “‘车辘辘’是鬼车,又名九凤,指的是一大魔媸皇的女儿,人称‘息夜君’的姽婳。她还有小妹名叫姽姝,曾经是岁星殿重华上神的恋人。” “哦,我明白了。” 聂昭恍然大悟,“我在仙界说,有位魔族公主和重华上神相恋,挺身为他挡了一枪,因此香消玉殒。这位公主就是姽姝吧?” 姽姝因重华上神而死,姽婳为她的亲姐姐,就算送重华下去陪葬,也会和他老死相往来,决会与他麾下的碧虚湖合。 四凶之中,黎幽是她的合伙人,姽婳没有案动机,彩虹小马……大概就只是彩虹小马。 既然此,黎幽突然提起四凶,话中指何人,以说是昭然若揭。 【息夜君】姽婳。 【抱香君】黎幽。 【流霞君】花想容。 以及,最后一位【罗浮君】—— “也就是说,与碧虚湖合的是……” 聂昭正思忖间,忽然背后脚步声响,又有几碧虚湖弟子匆匆赶来,上气接下气地喊道: “各位,大事好了!” “就在刚才,魔树出现的时候……外门有许多弟子,突然变成了神智失常、人就咬的行尸!” “我们想伤害同门,有没有办法救救他们?” “……” 先是魔树,再是行尸。 为了阻挠调查,这“幕后主使”还真是择手段,竟到了杀人眨眼的地步。 “黎公子。” 聂昭面改『色』,一脸平静地转望向黎幽,“方才我解决了附骨木,现在该换你表现了。同为四凶,知这种局面,你有应对之法?” 黎幽颔首:“这难。阿昭精明干,我难得有机会派上用场,自当好好表现。” 他一边开玩笑,一边从怀中取出一支造型简朴、颇有野趣的竹笛,轻轻抵在唇边。 “想必你也猜到了。方才那首歌谣的后两句,‘首丘狐’自必说,至于‘河边骨’,指的就是四凶中最后一位,也是妖魔界公认最凶残、最好惹的一位。” “他自号罗浮君,名唤‘白骨桥’。” “同为四凶,对付他手下这些尸魔的法子,我的确略知一二。” 黎幽一勾指尖,便有两片树叶从枝飘落,蝴蝶一样打旋儿飞过来,偏倚堵住了聂昭的耳朵。 “黎公子,你这是——” 聂昭一下成了小聋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追问,便只黎幽轻点十指,微启双唇,以一种优雅矜贵、写风流的姿态,开始吹奏竹笛。 而后,除了聂昭和小桃红之外的所有人,都感觉界在一瞬间开裂了。 开裂了。 裂了。 了。 那笛声是好好的问题,它真的是那种……那种很少的那种,它的高音像指甲刮擦黑板,低音像掰碎泡沫塑料,转音像在雨天湿滑的路面上急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摩擦,似魔鬼的步伐,最后“呲啦”一声擦出去好几米,将所有人都撞了半身遂。 那一刻,无论仙还是人,都看了黄泉彼岸的风景。 当然,化为行尸、陷入狂暴的弟子们也例外—— …… “咦?岛上的『骚』『乱』,好像平息下来了。” 聂昭对旁人经历的地狱一无所知,察觉到魔气消散,下识就要为黎幽鼓掌。 “黎公子,愧是你!你这魔,偶尔还是挺有用的嘛。” “……话说回来,为什么大家都倒下了?” “唉,年轻人没经验啊。” 早有准备的小桃红用前爪按耳朵,摇叹息,“你们知道吗?阿幽身怀两项绝技,一是厨艺,二是吹笛,都让人七窍流血、五内俱焚,妖界人称‘一曲肝肠断,一口赴黄泉’。” “实相瞒,虽然他是妖都大祭司,举行祭祀的时候,无论是奏乐还是准备祭品,我们从来都敢让他碰……” 聂昭:“照你这么说,他就是单纯的花瓶吗?他究竟干些什么啊?” 第48章 倒神龛手拉手打飞神像的头 尽管扎根在湖心岛的附骨木已经拔除,??又有黎幽的魔音助阵,但为了平息尸魔引的『骚』『乱』,仍然颇费了一番功夫。 幸好,??太阴殿派遣的援军及时赶到,迅速控制局面,??大大减少了普通弟子伤亡。 太阴殿领头的高挑女郎,自称姓杨名箐,??论辈分杨熠和杨眉知隔了多少代的太太太『奶』『奶』,成仙后便与族中断了联系。 兄妹俩对她的印象,过家谱上一笔墨迹,??宗祠中一块木牌。 同样长辈飞升,杨家与震洲的金仙君一家大相同,可见家风清正。 杨箐也杀伐决断人,??一落地便出手扣下程仙官,又命人擒住天工长老,再控制碧虚湖主峰,??搜捕掌门等一干同党。 至于苏无涯,他还沉浸在误信『奸』人的震惊与痛悔中,一时半回过神来。 洛湘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连理都懒得,一溜烟跑到聂昭身边:“仙官姐姐,你可有受伤?” “放心,我没有大碍。” 聂昭摘下树叶耳塞,一手提着变回黑猫的黎幽后颈,??将目光转向身后东倒西歪的伙伴们,“过,他们好像太好。” “你……” 叶挽风面如金纸,??步履蹒跚,一伸手捏住黎幽脑壳,字句乌青的嘴唇间抖抖索索漏出来,“吹得很好,下次准再吹了。” 黎幽付一:“下次一定。” 聂昭:“……” 一定什么? 一定还敢吗? “雪尘,你过来。” 另一边杨箐安排妥,腾出手来,先替面『色』苍的暮雪尘号了号脉,见他没有大碍,便放宽心转向聂昭: “聂仙官辛苦了。今日大捷,太阴殿记你头功。” “仙官……” 天工长老被一众仙侍押下,听见她这句话,眼中禁掠过一道恐惧的光,“你、你太阴殿的仙官?那你来碧虚湖,为了……” 聂昭抿嘴角:“抓你啊。” 天工长老如遭雷击,脸上所剩无几的血『色』“唰”一下褪,这回切切显出了灰败的死相。 自己做过的事,谁还能比他更清楚? 落到太阴殿手里,足够他五马分尸上百次了! 但蝼蚁尚且贪生,天工长老自认为比蝼蚁尊贵许多,眼下死到临头,自然肯坐以待毙。 他低垂着发苍苍的脑袋,浑浊的老眼转过一轮,心下拿定主,纳头便拜: “诸位仙官,晚辈私自培育魔植,料酿成今日祸,自知难逃罪责。但魔植疯长、弟子发狂事,晚辈确实一无所知。至于勾结魔族,更无稽谈!请仙官明鉴!” “明鉴?” 聂昭眼皮也没抬一下,径直绕过他上前,取出那枚记录着春晖峰景象的画影珠,放入杨箐手里。 她刻抬高嗓音,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 “前辈,还请将此物带回仙界,呈报阮仙君一观。中曲直,自然分晓。” 杨箐含睨她一眼,面『露』赞许『色』:“放心,虽说春晖峰已毁了大半,但太阴殿自有查证法。再加上画影珠,决让他们脱罪。” 说罢她看也看天工长老,只向聂昭和暮雪尘道:“眼下大局已定,只差将主犯绳以法。我们一同主峰看看,如何?” 聂昭:“好——” “慢着!” 天工长老原本还想拿乔,见她们对自己屑一顾,再也敢心存侥幸,忙迭地低头道,“晚辈愿为仙官引路,知无言、言无尽,只求将功折罪……” “行了。” 杨箐一打断,“带着吧。这一路没什么好风光,总得有人讲些话,听响儿。” 但听完以后,还一样要送五马分尸的。 这句话她没说,过大家都懂。 …… 碧虚湖主峰毕竟门派枢要所在,机关遍布,守备森严,比要塞也差几分。 协助布阵的岁星殿肯配合,聂昭一行人只好见招拆招,一路上拆了知多少弹,终于撬开了正殿大门。 这座正殿以一种天青『色』泽、水晶质地的石材砌成,颇有庄严神圣感,一进门便有澎湃的灵气扑面来。同行的碧虚湖弟子见了,都由地敬畏瑟缩。 但聂昭闯过皇城,炸过仙宫,全然将这点威严放在眼里:“好啊,愧修仙名门,气派就一般。倘若外门也有这般气派,那就更好了。” 天工长老强道:“内外门弟子资质同,论待遇,的确有些差别……” 聂昭横他一眼:“‘有些差别’?你用想着糊弄我,说正事。” “好、好。我这就说。” 天工长老连忙点头,“这棵附骨木,原掌门师兄艮洲带回,命我精心照料,用于锻造门中弟子的法器。” “附骨木与寻常魔植同,取其枝条制成木牌,令外门弟子贴身佩戴,便能……便能寄生于他们体内,汲取灵力,滋养母体。若灵力充沛,树干上便结出血晶,可助人疏通经络、增幅灵能,对修行大有裨益。” 出聂昭所料,所谓的“神木牌”,其实就吸外门普通人的血,用来供养内门有天资、有家底的人上人。 天工长老自知其罪诛,只能拼命狡辩:“此举虽然荒唐,但我派亦有主张。” “试想,仙途漫漫,功亏一篑者十八九,又有几人能顺利飞升?若对众弟子一视同仁,则难免徒劳靡费,以致门派衰颓。我派宽仁,传授外门弟子修行心法,取他们灵力作为报偿,本两厢情愿事……” 他说得头头道,有鼻子有眼,只可惜太将外门弟子人,听着也太像人话。 杨眉等一干外门弟子才死里逃生,正憋了一肚子热血和火气,场炸开了锅,险些将他老狗喷成热狗。 “长老此言差矣!所谓‘两厢情愿’,首先得两知情吧?我们入门多年,神木牌吸取灵力一事,可未听人说过啊!” “恶霸拦路打劫,谋财害命,好歹让人死明。再看看您呢?偷的一手好灵力,让人做了鬼都知找谁寻仇,闷声发大财,厉害得很哪!” “你们、你们……” 天工长老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偏又敢发作,嘴边两道长须颤巍巍地直打哆嗦,“碧虚湖传道授业,广布恩泽,取你们灵力的事,怎么能算偷……修仙!修仙人的事,能算偷么?” 接着便难懂的话,什么“仙途坎坷”,什么“师恩”类,引得众弟子都哄来,大殿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 再说另一边,聂昭四下里转过一圈,只见殿内空空『荡』『荡』,纤尘染,更见传说中的掌门踪迹,俨然一派人楼空的景象。 她心下生疑,暗自传音向黎幽问道:“黎公子,掌门已经逃走了吗?” “,多半还没有。” 黎幽难得有些确定,眨巴着黑豆似的眼睛,抬前爪搓了一把圆滚滚的脸颊。 “此地确有修士气息,只十分微弱,好像隔着几道屏障……阿昭,你再仔细找找,附近可有通往地下的密道?” 聂昭:“密道?” 她后退两步,再次放眼环顾周遭。 这座大殿格外空旷,几乎没什么多余的家具装潢,唯有一尊数米高的重华上神像,昂首屹立在正殿中央,供人顶礼膜拜。 聂昭皱眉头,毫无敬畏心地走上前,用天罚锁在神像表面敲了两敲,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响。 黎幽的眼神陡然犀利来:“阿昭,就这里。” 这里? 听声音好像座中空雕像,莫非密道就在其中? 聂昭招呼众人过来,向他们解释了自己的猜想,又向天工长老『逼』问道:“你怎么说?” 天工长老只摇头:“掌门师兄闭关所在,唯独他一人知晓……” 聂昭:“嘁,废物。” 天工长老:“?” 你怎么一言合就骂人呢? 叶挽风冷眼旁观,见状果断上前:“你们要找机关?退后,交我便。” 聂昭:“啊?等等,你这要……” 叶挽风:“喝!” 只见寒光一闪,青锋飞掠,叶挽风握剑在手,一剑削飞了重华上神的头! 重华上神也一头发(据说丧偶后一夜头),那颗花花、硬邦邦的人头被剑风带,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偏倚落进了天工长老怀里。 天工长老:“!!!” 他一时间手脚都知往哪里搁,却见叶挽风毫无心理障碍,一跃登上神像肩头,脖颈的缺向里看: “道友,这神像中的确别有洞天。若想进入,或要将其整推翻……” “既然如此,那我——” 聂昭一句话还没说完,身后那些外门弟子便来了劲头,好像煮开的沸水一般,争先恐后涌上前来: “要推神像?太好了!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重华神君高高在上,倘若将我们看在眼里,又怎放任碧虚湖为所欲为?可见拜他也没用,推了推了!” “神仙大姐,你一定累了吧?你歇着,歇着!这点小事,交给我们就好!” 聂昭:“……神仙大姐?” 年轻人一『性』烈如火,根本按捺住脾气,还没等聂昭咂『摸』明这称呼,就以“螳臂宝马,蚂蚁撼豪宅”的势头将神像团团围住,一边用火烤,一边用水滋,还有一边往里面塞树种,多时便将底座撑开了一道缝隙。 “三、二、一!” 那神像本就掩人耳目用,算十分坚牢,在众人齐心协力下,先原地晃了两晃,接着便缓慢地、可逆转地歪向一边,最终“轰隆”一声倒入尘埃。 或许倒地的姿势凑巧,这无头神像一摔下,仅摔碎了半边肩膀、一条胳膊,脐下三寸还崩开了几道裂纹,中间又恰好被砸出洞,看上好像刚做过拆弹手术。 “快看!就在这里!” 碍事的神像一挪开,障眼法随消失,底下正的防御法阵便暴『露』出来。 “聂仙官,你这些小朋友热情啊。” 杨箐原本已做好动手的打算,见此情景,反倒有些哭得,“雪尘,记得安排些人手照看,可能教他们遭了报复。” “。” 暮雪尘自布置,杨箐便指挥精于法术的仙官破阵,确保内中安全无虞后,自己走在队首,挥手点亮狭长幽深的甬道,带领聂昭一行人踏入其中。 在甬道尽头,果然坐落着一间密室。 这间密室与地面上的大殿一样,庄严、朴素,通体以蕴涵灵气的青石砌成,没有任何装饰,唯有丝丝缕缕的寒漂浮在四壁间。 一眼望,俨然正经的闭关苦修地。 就在密室正中央,雕刻成祭坛形状的高台上,赫然坐着身材高大、相貌英武的中年男子,正碧虚湖现任掌门向南飞。 向南飞听见人声,蓦地睁开一双鹰隼般的锐目,目光中却带着几分茫然: “请问诸位?造访我碧虚湖,知有何要事?” 聂昭:“?” 杨箐:“?” 天工长老:“???” 他们有许多问号,向南飞的问号却比他们更多。 “我在此闭关多年,门中一应俗务,都交由天工、无涯几位师弟打理。莫非我闭关期间,碧虚湖出了什么岔子?但未有人禀报——” “掌门师兄,您这何?!” 等聂昭开,天工长老已经先一步寸大『乱』,饿虎扑食一般冲上前: “什么闭关多年?您昨日才来过春晖峰吗?这些年来,种魔植、聚灵力,都您亲自下令,我们为碧虚湖大计着想,才听命行……” 向南飞疑『惑』更深:“什么魔植?什么灵力?师弟,我只让你好好照看宗门,几时吩咐过你这些?还有,你怎么老得这般厉害,莫走火入魔了?” “那罗浮君呢!” 天工长老再也顾上掩饰,几乎惨叫出声,“您说您为了门派惜与虎谋皮,罗浮君——骨桥手上拿到了附骨木,这总有错吧?” “骨桥?!” 向南飞面『色』一变,也跟着提高嗓门,“那魔头害人无数,若让我见了,决轻饶!师弟,你见过他?莫非就因为他,这些仙官才上门?他伤了我碧虚湖弟子?” 天工长老:“师兄!你在说什么啊!” 向南飞:“师弟!你又在说什么啊!” “……” 两人一来一往,没一句话能对上号,突出一风马牛相及。 其他人还在蒙圈,聂昭和杨箐已经察觉端倪: “等一下,向掌门。你说你闭关修炼,哪一年的事情?” “哪一年?” 向南飞解其,两道黑漆漆的浓眉打了结,“就三年前,红尘渡掌门阮轻罗出人头地,在仙界代掌太阴殿那一年。” “我向来与她对付,还酸了她几句,事后犹有些忿忿平,就回门派闭关了。有什么问题吗?” 杨箐:“…………” 她笔直地注视着向南飞双眼,一字一顿道: “向掌门。阮仙君执掌太阴殿,已经一甲子前的事情了。” “如果你对此一无所知,那么这些年里,统领碧虚湖的‘向掌门’,究竟什么东西?” 第49章 二进宫这人没救了,抬下去厚葬吧…… “些年里,??统领碧虚湖的‘向掌门’,究竟是什么东西?”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好端端的反腐纪实,??突然画风一转,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故事。 待众人恢复冷静,??再坐下来细细梳理,更是越理越古怪、越说越离奇,??让人不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 天工长受震撼。 他本就不是善类,一直对掌门向南飞颇有微词,觉得他心慈手软,??白白在门弟子身上浪费资源。 转折生在六十年前—— 一年,向南飞独自闭关,出关后突然转了『性』,??将天工等几位长叫来密谈,声称要利用门些“扶不上墙的废物”,积蓄灵力壮碧虚湖。 天工长闻言喜,??当即投身做了马前卒,为他一手『操』办附骨木之事。 但他万万没想到,从一开始,??“掌门”就已经被调了包。 “……” 向南飞更加受震撼。 他也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在密室里了个盹,双眼一闭一睁,人竟已是沧海桑田。 次出关,不仅他自己平添了一甲子的年纪,??碧虚湖被邪魔入侵,成了妖树盘踞的本营。 过往志同道合的师兄弟,纷纷在利益面前腐化堕落,??为虎作伥,对门弟子极尽迫害之能事,每一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苏无涯倒是从头到尾蒙在鼓里,没参与贪污腐败,可又有什么用呢? 他没参与,只因为他是个傻x。 “向掌门,节哀。” 聂昭看出他的震撼自真心,不无同情地宽慰道,“我家有一句话,只要利润达到百分之三百,资本……邪修就敢于践踏人一切法律。你认清了邪修的真面目,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向南飞叹道:“话虽如此,但本门弟子伤亡惨重,若非仙官援手,只怕已是不可收拾。我忝居掌门之位,愧对历代先贤……” “先别忙着自责。” 杨箐冷静地断他道,“事有蹊跷,须得从长计议。请您再仔细想想,当年闭关之前,您可曾见过什么人,遇上过什么事?” 向南飞不知今夕何夕,要么是遭人夺舍,要么便是有人设法将他困在密室里,『迷』『惑』他的神识,自己摇摆地冒名顶替。 无论哪一种,幕后主使都必然与他有过接触。 “……” 向南飞沉『吟』半晌,仍然只是摇头,“日我受岁星殿之邀,前往仙界观摩阮轻罗就任,除了诸位神君、仙君之,就再没与旁人说过话了。妖魔再神通广,能混入仙界不成?” 黎幽:“嘁。” 向南飞:“……聂仙官。刚才,你的猫是不是咂了咂舌头?” “哈哈,怎么会呢。家伙可能是饿了,我就给他喂、点、东、西。” 聂昭抬手捂住黎幽的嘴巴,两指力,在他腮帮子上狠狠拧了一把。 黎幽:“啾!” 他吃痛地捂住脸颊,被迫转移阵地,在聂昭脑海里接着哔哔: “向南飞人,倘若只做个杀杀的江湖掌门,勉强也能算条好汉。可惜他脑子不太灵光,心底里『迷』信仙界——等腌臜地方,我不稀得呢。” 聂昭听惯了他满嘴跑火车,也不接话,只是一门心思追道:“假冒他事之人,黎公子心里可有数?莫非就是罗浮君?” 黎幽:“罗浮君虽然难缠,却没有等通天的本事。尸魔是他手下不假,但附身向南飞与他里应合的,另有其人。” 聂昭:“另有其人……” 黎幽:“向南飞好歹也是凡能,要想神不知鬼不觉上了他的身,数十年运筹帷幄,不让任何人察觉端倪,只怕没么容易吧?” “……” 聂昭微微一怔。 数十年运筹帷幄。 未曾现身于人前。 深受向南飞信任,拥有通天彻地之能,绝不会被碧虚湖众人识破。 样的人物,她的确知道一个。 虽然匪夷所思,但—— 聂昭:“福尔摩斯说过,‘排除一切可能『性』后,剩下的无论么难以置信,都一定是真相’。谢你,黎公子,我完全理解了。” 黎幽:“?” 福尔摩斯是谁? 她的前男友吗? “前辈,借一步说话。” 聂昭既已定主意,便不再耽搁,将杨箐拉到一边耳语几句,解释了自己的推测。 “……我明白了。事关重,必须尽快禀报仙界。” 杨箐面笼寒霜,但方寸不『乱』,随即转向众人道:“我便前往仙界,将此变故告知阮仙君。其余人留下,协助向掌门收拾残局。切记,不可让任何人离开碧虚湖!” “是!” “前辈,稍等片刻。” 聂昭顿住脚步,抬手向人群中一指,“位洛湘姑娘,本是仙界韩湘仙子,却因程仙官夫『妇』而蒙冤获罪、被贬凡,又在碧虚湖遭受诸迫害。我想送她回仙界,为她平冤昭雪,恢复仙籍。” 洛湘双眼一亮:“仙官姐姐,你——” “你住口!” 听见“夫『妇』”个词,程仙官不禁咬紧牙关,好像受了莫的侮辱,“我与贱人早已一刀两断,休要再将我们绑在一起!” 聂昭翻个白眼:“是吗?但我看你们两位,鸡鸣配狗盗,虾蟆配王八,可真是天上的一对、地下的一双,合该白头偕,生相随。对了,听说你们下狱后,牢房也住对门是吧?近来感情可好?” 程仙官:“……” 你怎么一言不合就骂人,骂得么难听呢? “聂仙官,请恕我不能苟同。” 苏无涯也愤然道,“先前是我思虑不周,误被『奸』人蒙骗,让湘儿受了委屈。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她是碧虚湖——是我苏无涯的弟子,岂是你们说带走便带走的?即使面对仙官,我也不会轻易退让。” 聂昭把白眼翻得更高:“说什么呢?当初你送她流放离洲,可是轻易得很啊。” 苏无涯喉头一哽:“只是权宜之计……” 他话音未落,只听见“喀嚓”一声脆响,是聂昭一脚踏碎了青砖。 她回过头冷冷瞪着他:“权宜你爹啊,傻x。” 苏无涯:“……你说什么?” “我说,权、宜、你、爹。” 聂昭一字一顿重复道,“你爹了,你爹了知道吗?你爹了埋在地里,听见你个不肖子干的鸟事,都要从棺材里蹦起来放个窜天猴,提醒你做人要有底线,不然迟早祖坟起火,全家上天!” 苏无涯:“???” 你怎么一言不合就骂人,骂得么难听,连带着别人全家一起骂呢? 聂昭痛痛快快骂了一圈,也不与两个男人废话,伸手便要搀洛湘。 但苏无涯素来心高傲,自以为胜过天上剑仙,哪里受得了等委屈? 他眼看着聂昭和洛湘转身离,心头陡然窜起一丛无名之火,一路从胸口延烧到指尖,带动手中长剑,泼出一团明亮刺眼的银光,直直向聂昭刺了过! “无论如何,今日我决不会让你带走湘儿!” 他吐字掷地有声,好像占尽了天下的道理,“我已错过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 剑是好剑,出鞘时似有一声清越龙『吟』,随风直上云霄,激扬回『荡』,久久不绝。 好好的一把剑,可惜上面挂了个人。 “……” 聂昭暗自为宝剑叹息,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她已经盘算好了,待苏无涯一剑刺到眼前,她再(按照计算好的角度)侧转身,伸出(蓄力已久的)手指夹住剑锋,让他当众出个丑,将他的自信和自矜踩个粉碎。 她不仅要在武力上败他,要在精神上磋磨他、蹂躏他,让他知难而退,从此不敢再纠缠洛湘。 唯有如此,才能让个饱受欺凌的姑娘摆脱阴影,重获新生。 但是,聂昭没有想到—— “仙官姐姐,心!” 洛湘心系救命恩人安危,情急之下,竟忘了聂昭根本用不着保护,飞也似的冲到她身前,仗剑迎向了苏无涯的剑锋! 而苏无涯一来愤怒已极,二来深信徒儿对自己一片痴心,绝不至于为聂昭伤害自己,因此没有躲避。 就样,师徒两人刀剑相向,然后—— 血花飞溅。 洛湘的剑锋,裹挟着妖暴戾难驯的灵力,没有丝毫停滞,如同川流入海、飞鸟投林一般,笔直刺入了苏无涯的胸膛。 聂昭:“啊。” 黎幽:“哈。” 苏无涯:“……咳!!” 一剑凝聚了洛湘身上剩余的灵力,不亚于黎幽本人出手,不仅破开了苏无涯的护体真,直入他丹田脏腑,更在另一种意义上让他破了防。 “湘儿,你……” 苏无涯喉头腥甜,胃里泛酸,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震惊,但胸口冰冷的剑锋却不得他不信。 再看对面,洛湘直勾勾地注视着他,俏脸苍白,杏眼圆睁,目光中交替流『露』出惊慌、错愕与悲伤之『色』。 然而,她份惊慌、错愕与悲伤,不是来源于“我伤害了最爱的师父”,而是来源于“我怕他碰瓷讹钱”。 苏无涯骇然现,自己在洛湘心中,好像就只值得点程度的感情了。 “不!湘儿!” 他只觉心口一阵剧痛,强压下喉涌起的血沫,垂挣扎般伸出手,“回来,你不能走——” 洛湘摇了摇头,平静而坚定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伸出的手。 “师父,您记错了。” 少女脆生生的嗓音响起,犹如清晨惊醒美梦的黄莺,“我早就已经‘走’了。” “…………” 一刻,师徒两人四目相对,近在眼前却如隔天堑,世万物都仿佛与他们一同定格。 此情此景,让人不禁想播放一曲bgm: “寒叶飘零洒满我的脸,吾儿叛逆伤透我的心……” 对不起,放错了。 重新换一首: “我们能不能再见面,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几千年,当我在踏过条奈何桥之前,让我再吻一吻你的脸……” ——一段旁白好像出现过,但前后呼应的事情,怎么能叫水字数呢? “你……我……” 苏无涯痛悔莫及,年来盘桓于胸中的心魔再难压抑,如江流倒灌,顷刻游走遍四肢百骸,激得他两眼黑,“哇”地喷出一口血来。 他只觉视野一片模糊,再也看不清洛湘身影,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人已软绵绵地倒了下。 他最后听见的声音是: “糟了!苏长走火入魔了!” “可神仙姐不是说,洛师姐是冤枉的,她从未惊扰苏长清修吗?” “嗐,就是苏长自己想太,想入魔了呗!别碍着姐办正事,赶紧把他抬走吧。” “洛师姐别在意,家都看得清清楚楚,是他先动手的!” “他的手好像抽筋了,以后能拿剑吗……” “拿不了又怎样?他拿剑也不会用来保护门下弟子,关我们屁事!” “说的也是。是叶师兄好!” “……” 聂昭现没自己什么事,于是收起武器,转而掏出一把瓜子,递了一枚给黎幽: “黎公子,吃吗?” “……” 黎幽用前爪捧住瓜子: “吃。” 第50章 倾城之恋《病娇反派爱上我》…… 最终,??洛湘还是告别碧虚湖这片伤地,与太阴殿一启程,前往她上辈子另一个伤地——仙界。 不,??现在的她境通明,格局打开,??深谙“男人只影响我拔剑的速度”,已经没任何事物能伤害她了。 从今后,??受伤的只是别人。 比如苏无涯,竖着进来,挨了洛湘一剑之后,??就只能奄奄一息地横着出去了。 程仙官被人押在一旁,目送情敌生无恋地躺上担架,头不禁涌起了一丝希望。 柔声唤道:“阿湘,??这人如此待你,当真是罪应得。你放,回到仙界后,??我一定好好补偿……” “啊?你叫我吗?” 洛湘停下脚步,困『惑』地偏了偏脑袋,“是,??我一直都想问——” “——你究竟是谁啊?” 程仙官惨然变『色』,她又认真补充道:“我说,前世的事情我早就忘了,也不打算回想。这位大哥,执着太苦,??我劝你还是放下吧。” 程仙官急道:“为什么不回想?你根本不知道,前世我们一起经历了多少……” 洛湘想也不想便道:“因为仙官姐姐骂你啊。她骂的都不是好人,我相信她,??当然不能和她唱反调。不你给她道个歉,让她别骂了?” 程仙官:“???” ——你为我想挨骂吗? ——我为什么不让她别骂了,是因为我喜欢吗? “噗……哈哈!!” 众仙官看这副狼狈相,纷纷将脸转向一边,免自己笑得太猖狂,在洛湘前破坏太阴殿形象。 “我还是头一次看,镇星殿的人『露』出这副表情。就像吃了那个啥一样……” “聂仙官,你骂得好,你骂得好啊!” “能不能再多骂点?我付钱!” “我赞成!我加钱!” “我出双倍!” 杨箐也忍俊不禁,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向聂昭道:“对了,关这位程仙官,你没什么想问的吗?” “‘想问的’?” 聂昭先是一怔,旋即反应来,“前辈是想说,此人已被关入天牢,却莫名出现在凡间,这件事不寻常对吧?按理来说,若想外出,须得阮仙君点头才行。” 杨箐颔首道:“不错。你若疑虑——” “这什么疑虑的?” 聂昭毫不迟疑地接口道,“论经验,论智谋,阮仙君远在我之上,她办事自她的道理,用不着一一向我报告。至她为何放走这个废物……” “我猜,阮仙君是想‘变废为宝’,让助我一臂之力吧。” 回顾这一路的经历,碧虚湖作为修仙大派,外岁星殿保驾护航,内春晖峰蛇鼠一窝,潜入谓困难重重,稍不慎便暴『露』行踪。 若不是程仙官从天而降,与苏无涯情敌相、分外红,轰轰烈烈大战三百回合,吸引了天工长老乃至整个碧虚湖的注意力,聂昭一行人的调查也不如此顺遂。 这两个满脑子风花雪月的草包,在不知不觉间,被阮轻罗筑成了一道挡风的墙。 对此,聂昭只想真诚意地说一句: ——谢谢你们,恋爱脑! 但谢归谢,牢还是回去坐的。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 杨箐赞赏地点点头,“轻罗没看错你,你果然聪明机变,与她灵犀。不这一次,除了声东击,我们还另外一个目的。” 聂昭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我听说若带人出狱,须五曜上神出担保。莫非……” 杨箐:“不错。为这位程仙官作保的,正是的上司——镇星殿主事,承光上神。” 聂昭:“哦嚯。看不出来,这小废物还挺排。” 也就是说,承光上神为了给自小辈出头,不惜放下身段作保,让阮轻罗答应放出狱。 但承光上神没想到,这位情圣在作死一道上天赋异禀,刚保释就玩了把大的,与凡人争风吃醋不说,竟然还大打出手、殃及无辜,被太阴殿当场抓获,实现了一日之内“二进宫”的壮举,刷新了天牢历史记录。 如此一来,作为的担保人,承光上神一张老脸被打得啪啪响,立时在阮轻罗前矮了一截。 刚愎自用的脾气,想必今后一段时间都绕着太阴殿走,无暇对碧虚湖一事横加干涉,更不再为程仙官求情。 想到这一节,聂昭不禁真赞叹道:“阮仙君了。” 杨箐莞尔:“哪里。你如此奋不顾身,我们这些做前辈的,自当为你铺平道路。” 如今碧虚湖之事尘埃落定,刚保释的情圣也重归大牢,结局谓皆大欢喜。 所人都满意,只程仙官本人一脸懵『逼』,好半天才反应来: “你们……你们利用我?你们放我出来,就是为了利用我扰『乱』碧虚湖,还想给承光上神下套!好啊,此事我一定……” 聂昭:“你一定记在里,带进天牢,告诉你身边的每一位狱友,让们引为戒,切莫再像你一样精虫上脑、猪油蒙,落得个贻笑大的下场。” 程仙官:“???” ——你怎么骂个没完呢! ——虽然不知“精虫”是何种妖物,但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 杨箐亲切地提醒道:“屡教不改、为祸人间,依律当押往堕仙崖正法。遗憾,能回不了天牢了。” 聂昭故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抱歉前辈,是我业务不熟练了。” “什么?!” 程仙官显然业务更不熟练,闻言仿佛迎头挨了一记重拳,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不加掩饰的恐惧,“不、不能,承光上神最是爱惜下属,不容许你们这样……” 杨箐笑道:“这便是你不懂事了。承光爱惜下属不假,但更爱惜自己的脸啊。” 程仙官:“你——” 杨箐:“还愣着做什么?我与聂仙官谈正事,赶紧堵上嘴拖下去吧。” “呜呜呜呜嗯嗯嗯嗯……!!!” “呜嗯!呜呜嗯嗯嗯嗯!呜呜呜嗯嗯嗯!呜呜……” (翻译:阿湘!你看我一啊!我真的爱你!救命……) 这是程仙官最后留下的遗言,惜没人听懂。 “前辈。” 聂昭也不再理,沉下脸转向杨箐道,“若我所料不差,此事处置容易,追根究底却难。回到仙界之前,咱们须得拟个对策。” 杨箐点点头,『色』样些凝重:“我明白。倘若当真是,仙界只怕又迎来一场风雨。而且,深受天帝和承光上神青睐,承光视如亲子,天帝视如亲弟,还不知能不能……” “仙官姐姐,你们在说什么?‘’是谁?” 洛湘好奇地举手发言。 “……” 暮雪尘没开口,但从茫然不解的目光来看,也怀样的疑问。 聂昭摇头不答,只扬起脸向杨箐一笑:“前辈,我个想法,还需亲自验证一番。你先带洛姑娘回去,让雪尘陪我走一趟吧。” …… 说是“陪我走一趟”,实与杨箐一行告别后,聂昭就将向导的重任交给了黎幽。 “黎公子,拜托了。你应该知道,去哪里才能验证我的猜测。” 黎幽欣然答应:“你是去找‘’参与的证据吧?我里数,随我来便是了。” “师妹,不妥。” 暮雪尘沉着脸『插』话道,“终究是妖魔。才的童谣,你也听了。” 聂昭当然听了。 马萧萧,前路迢。 车辘辘,鬼火摇。 蒿里首丘狐,太长下略。 这首鬼气森森,与说是儿歌、不如说是儿童邪典的歌谣,将“首丘狐”与“河边骨”并列,用来指代黎幽和另一位魔头——自号“罗浮君”的白骨桥。 事实上,对疑似罗浮君引发的『骚』『乱』,黎幽确实展现出了足与匹敌的力量,仅凭一支竹笛就镇住了所发狂的弟子。 ……虽然这支竹笛,也样放倒了大半友军。 反来说,黎幽与罗浮君一样,都是不限量、不捉『摸』的危险人物。 暮雪尘对的戒备和担忧,的确不无道理。 若在往,聂昭或许好言相劝,但她刚摆平一桩大事,难免起了点玩,便一脸促狭地冲笑道: “无妨。雪尘与我行,我放。倘若黎公子真歹意,你保护我不就行了?” “我……” 暮雪尘冷不防噎了一下,大概是血气上涌,脸『色』一瞬间些泛红,“是四凶之一,妖都之首,实力不小觑。仅凭我一人……” “——既然如此,再加上我如何?”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聂昭回头望去,只白袍翻飞、白发飘拂,一道通身雪白的人影落在前,正是一路与们行的叶挽风。 碧虚湖之事告一段落后,叶挽风没留在怀雪峰,也没接受向南飞收为徒的邀请,而是交还弟子令牌,毫不留恋地离开了门派。 “剑仙胸怀天下,自然游历四。” 半点也不扭捏,直截了当地坦言道,“既然你们还事办,再行一程也未尝不。” 说到这里,将目光转向聂昭:“况且,我对她……” “什么?” 暮雪尘和黎幽齐刷刷地表情一僵,瞪大双盯住了。 “我对她的黄金屋感兴趣。” 叶挽风来了个戏剧化的大喘气,才将后半句话完整吐出,“水草丰沛,环境优美,大为,我还没布置出一座理想的仙府。” 众人:“……” 你就这么爱玩园建造吗??? “……也好。你在,至少能保护她。” 经叶挽风这么一搅和,暮雪尘略微放松了紧绷的表情,勉强『露』出点笑意,意让黎幽为们一行人引路。 聂昭没想到当真,又感动又好笑,一好声好气地安抚,一忍不住自问: 从理『性』上来说,黎幽这个“魔头”多次出手相助,态度端正,觉悟超凡,俨然是个无挑剔的发展对象,她对的信任充分证据支撑。 但在此之上,连她自己都捉『摸』不透的内深处,她对黎幽还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感,告诉她“这个人值得『性』命相托”。 这种毫无缘由,好像天经地义一般的信任,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 一日后—— “到了,阿昭。这就是你找的地。” 黎幽将们带往的目的地,乃是人迹罕至、与世隔绝,位群魔盘踞的险境——艮洲深处的一座山谷。 “咦?” 这山谷分明坐落在魔界央,但聂昭刚一踏入,便感觉到一股清澈纯净的灵力,令人精神一振,比起仙界之而无不及。 “黎公子,这里是……” “此处便是魔族死者的安息之地,名为‘清净谷’。” 黎幽淡淡解释道,神『色』间罕地流『露』出一丝肃穆,目光越山谷,投向远彤云密布的天空。 “艮洲清气稀薄,姽婳劳劳力,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个地,通阵法凝聚灵气,化浊为清,让族人不必在浊气长眠。” “慢着。” 叶挽风突然『插』话道,“魔族不寻常生灵,生来便与浊气为伍,浊气为修炼之源,为何葬在这里?” “生来……” 黎幽讥诮地勾了勾唇角,“若能,谁不想生在好山好水,生来就通天的坦途?只惜,在一个碧虚湖,内门与外门尚且境遇悬殊,更何况‘仙’与‘魔’呢。” 说罢便迈开脚步,抛下一头雾水的暮雪尘和叶挽风,负着双手径直向前走去。 边走边转向聂昭:“接着说姽婳的事吧。上一次仙魔大战,魔族伤亡惨重,大魔媸皇战死,留下两个年少的儿,也就是姽婳和姽姝。” “姽婳骁勇善战,威望极高,快便继承了她母亲的地位,成为了如今的息夜君。” “至姽姝……” 提到这个名字,黎幽端正的庞抽搐了一下,“正如你们所知,她与重华上神相恋,为此不惜和长姐断绝关系,最后闯入两军阵前,死在了自将领手。” “对了,误杀她的魔族大将悔恨不已,后来也自尽了。” 聂昭:“……” 山间万籁俱寂,唯风穿山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和着黎幽平静舒缓的话音,好似一首古老的歌谣。 在聂昭听来,这首歌反反复复,只一句歌词—— 【是,魔族大将又做错了什么呢?】 黎幽继续道:“姽姝死后,姽婳奋力杀出重围,带回了妹妹的遗体,和族人一起安葬在这片土地。重华几次想夺走遗体,碍姽婳阻拦,都没成功。” “阿昭,你能理解吧?姽婳与仙界隔着血海深仇,即使原谅了爱上仇人的妹妹,也不容许妹妹与仇人‘生衾,死『穴』’。” 聂昭重重点头:“我理解。虽然立场不,但这的确是情理之的想法。” “……” 暮雪尘和叶挽风走在她身后两步,静静交换了一个“我不理解”的神。 们不明白,聂昭为何来魔族墓地,又为何与黎幽追忆这段胃疼的悲恋故事。 就在们提出疑问之前—— “阿昭,停下。前魔兵。” 或许是姽婳布置的阵法缘故,清净谷云雾弥漫,五米开外人畜不分。 们沿着山路走了约莫半炷香工夫,只前浓雾稍霁,隐约浮现出一座巍峨高大的铁门,及灰蒙蒙一片幽灵般的人影。 一人高声喝问: “来者何人?我等奉息夜君之命在此镇守,若前往祭拜,速速报上名来!” “这怪了。” 黎幽眯起双,『露』出个狐狸似的狡狯笑容,“你是哪儿来的新兵,竟连我都不认得?想来是雾气太浓,你再仔细看看……” “且慢。” 聂昭抬手拦住黎幽,镇定自若地上前一步,“我叫王大锤,我弟弟王二柱子葬在这里!请让我进去扫墓!” “王大锤?” 魔兵原地愣了一拍,但快便反应来,公事公办地点头道,“好,你进去吧。” “……” 这一关得太轻松,暮雪尘反而生疑虑,“师妹,小诈。” 黎幽回头笑道:“不必担。清净谷的守墓人都是姽婳亲自挑选,熟知墓地每一位死者的姓名、来历,甚至亲朋好友。对来客,们只随口一问,便知对是否真。” 暮雪尘一怔:“当真?” 叶挽风接口道:“如此说来,这里当真个死去的魔族,名叫‘王二柱子’?” 黎幽笑意更浓:“那当然……” “——没了。” 后这句话,时出自黎幽与聂昭之口。 就在开口这一刻,恰好走到魔兵身边的聂昭伸出手去,一把按住了的天灵。 “所,我好奇。” 她带微笑,好像捏碎对头盖骨一样收紧五指,指尖扣在脑门上一下一下地敲。 “本该熟记每一位死者的守墓人,为何连没‘王二柱子’这件事,都一无所知呢?” “这、我……” 那魔兵浑身一震,开口想说些什么,却被牙关打颤的格格声淹没了。 因为就在此时,终后知后觉认出了黎幽的孔:“你……不,您,您是……抱、抱抱抱……” 魔兵:“?” 抱抱?什么抱抱? “正是。” 黎幽和颜悦『色』地点点头,“你们几个,应该不是姽婳安排的守墓人,而是罗浮君的手下吧?真正的守墓人,想必已经不在世上了。” “既然如此,还请替我向白兄问好,顺便转告——” “虽说我和无冤无仇,但盗人遗体、毁人清净,连昔日袍都不放,实在是一桩冠绝千古的缺德事。” 说到此处,慢条斯理地抬起一只手来,并指如刀,头也不回地挟住了身后刺来的长剑。 “这样的缺德事,即使没阿昭,我也是管一管的。” 接着,指尖不经意般微微一屈,那剑锋便“锵”地一声折断,调转矛头,朝向背后偷袭之人疾飞出去! “呃啊!” 电光石火间,只一道血箭冲天而起,魔兵放声惨嚎,捂着孔仰天倒下。 “睛,我的睛!!” “你——大胆!明知罗浮君名号,还敢在此放肆?!” “还愣着干什么?动手!杀了们!” 魔兵势不对,纷纷亮出兵刃一拥而上,将狭窄的山道堵了个水泄不通。 然而,这道“密不透风”的包围网,只维持了一秒钟的时间。 就在下一秒,暮雪尘和叶挽风的手便时按住刀与剑,鞘掠出两道冷锐的白光,好似两弯新月在空交错,瞬间撕裂了黑压压的人墙。 “道友,究竟发生何事?” 叶挽风动手比动脑更快,手一剑挥出,脑子还没转来,“罗浮君为何杀害守墓人,派人占领这片墓地?抱香君说‘盗人遗体,毁人清净’,又是怎么回事?” “叶道长,你话本看得太少了!回头我给你推荐几本《病娇反派爱上我》、《大佬黑化之后》,只领精神,你也能参透关窍!” 聂昭一边挥舞天罚锁,将包围自己的魔兵撂倒在地,一边抬高嗓门回答: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附身向掌门,与魔族狼狈为『奸』的不是别人,正是掌管岁星殿的重华上神!” “放仙凡两界,只才能不着痕迹地控制碧虚湖。也只,才能在我们皮底下消灭一切证据,全身而退。” “而利用碧虚湖压榨凡人、收集灵力的目的,无论怎么想都只一个……” 聂昭停顿了一下。 说出接下来的推测,她需极大的毅力和忍耐力,才能勉强控制自己,不至当场辱骂出声。 五曜上神之能,搜罗几吨灵石炸着玩都不成问题,本不需用这种手段囤积灵力。 据聂昭所知,仙界只一种颠倒阴阳、扭转乾坤的禁术,非千万生人之灵力不能成。 那就是—— “我认为,重华上神能已经与罗浮君合作,从墓盗走了姽姝的遗体,企图让她复生。” “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伟大的、永垂不朽的,真爹该死的爱情!” 第51章 人鬼情未了快拿走!辣到我眼睛了!…… 罗浮君布置在墓的魔兵数量不少,??质量却不怎么高,显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幌子。 “滚开,别碍事!” 聂昭用锁链将最一个魔兵拦腰卷起,??一甩手重重拍在岩壁上,接纵身一跃,??掠过满翻滚呼号的人影,登上了横断整座山谷的铁门。 从这个位置,??可以清晰俯瞰墓园中的景象。 看出来,为了让同胞安稳长眠,姽婳颇费了一番苦心。 墓园坐落在群山环抱的深谷,??内中却凿开了一片洞天,十分平坦宽阔。 四面绿树成荫,满目葱茏,??既能遮蔽盛夏的炎炎烈日,也能阻挡严冬里卷折草的朔风。 聂昭本以为姽姝的坟墓会与众不同,但一眼望去,??只见清一『色』方方正正的墓碑,大、形状分毫不差,根本看不出其中的区别。 “意外吗?” 黎幽负手站在她身边,??『毛』茸茸的狐尾轻轻甩动,胸那一大串鸡零狗碎的珠饰骨饰随风摇摆,目光柔投落下来。 “在姽婳看来,魔族生不分贵贱,死不分彼此,??合该平等归于幽冥。即使姽姝是她唯一的妹妹,也不能例外。” 聂昭点头表示认可,接放出识,??扫过眼一路绵延至远方的碑林。 她很快便找到了“姽姝”的名字。 那是一块不起眼的青石墓碑,没任何富丽奢华的装饰,只是周围堆满鲜花,芍『药』、山茶、野蔷薇……姹紫嫣红,好似铺开了一匹绚丽的锦缎,其间还点缀宝石般鲜艳欲滴的桑果树莓。 光是看上一眼,就连脾胃都舒坦了。 聂昭飞身落在墓,黎幽紧随其,顺解释: “这是用灵力温养的‘永生花’,在仙魔两界都很受喜爱。观其模样,大约是姽婳供奉在妹妹墓。” “不过,这座墓……” “……” 用不他提醒,聂昭也看出来。 尽管姽婳供奉的花朵完好如初,但墓碑上积了一层浮尘,显已许久未经打理。 再看周围的坟墓,荒凉陈旧犹过之,路面为落叶与杂草所覆盖,但见寒意森森,满目萧条。 黎幽叹:“姽婳安排的守墓人虽不善战,但胜在做事用心,日日洒扫,从无懈怠。只是……” ——只是,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就连立场不同的暮雪尘叶挽风,面对这幅景象,也只能说一句“人畜别”,的妖魔堪为人君,的妖魔就是个牛马玩意。 “嘿咻。” 桃红打了一路的盹,这会终于顶开箱盖,从黎幽背的书箱里钻出来,“我就说嘛。所谓‘四凶’,你们仨都是凑数的,只罗浮君是个穷凶极恶的混账东西。” “……” 聂昭没应声,在姽姝墓双手合十,端端正正行了个礼,中低声:“罪。” 接她手腕一抬,面就像被无形的大手掘过一般,泥土碎石纷纷拱向四周,在中央留下一个偌大的空洞,『露』出其中漆黑、朴素的棺椁。 “起。” 聂昭比了个剑指,冲自己的方向轻轻一勾。 只听“哐”的一声,沉甸甸的棺盖腾空而起,平移数尺落在一边,让棺木里沉睡的“佳人”见了天日。 不过,这位佳人的形貌,实几分凄惨。 暮雪尘倒抽一凉气:“这是——” 叶挽风啐了一(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剑仙):“畜生行径,亏他们做出来。” “一路走好。” 桃红用爪按住胸膛,低下头行了个庄重的礼,“阿幽会为你们报仇的。” 聂昭:“…………” 她目不转睛注视那副棺木,半晌无言。 棺木中的确静静躺卧一具遗骸,从身量来看是位女『性』,但任谁都看出来,那不可能是姽姝。 ——因为那具遗骸的胸骨头颅,都被人以重手击了个粉碎,是个“死无全尸”的模样。 桃红扒棺木仔细检查了一阵,笃:“我认识她。她叫芳,是姽婳安排的守墓人之一,上我阿幽一起来扫墓,还跟她打过招呼呢。没想到……” ——是啊。谁能想到呢? ——谁能想到,这一切人间惨剧的开端,只是因为重华上想复活他的女朋友呢? 聂昭无声攥紧了拳头,却一个字都没骂出。 正主又不在眼,这会大发雷霆,不就是丧家犬的无能狂怒吗? 她的怒火,应该用在更价值的时候。 另一边,黎幽在墓里轻飘飘转了一圈,来时面『色』凝重,罕见没半点笑容。 面对众人疑『惑』的情,他甚至破天荒沉默了一下,方才开:“我以识粗略扫过一圈,大分坟墓都被人动过的痕迹。其中的遗骨,只怕已经被替换了。” “什么?” 聂昭面『色』一变,“除了姽姝,为何还其他人?难——” 黎幽颔首:“正如你所想的一样。此多是死在仙魔大战中的魔族将领,其中不乏骁勇善战之辈。罗浮君盗取他们的遗骨,改造为行尸大军,便以一当十之能。” 聂昭不禁齿冷:“那么,如今坟墓中的是……” 黎幽停顿了一下,纤长的眼睫颤了颤,好像雨中细叶一般低垂下去,盖住了幽微闪烁的目光。 “么是遇害的守墓人,么是他们从别处找来的无名尸骨。譬如,派不上用场的老弱病残,或者飞禽走兽吧。” “抱歉,阿昭。此离妖都太远,是我疏忽了。” “我!” 聂昭诚实发表感想。 “我……草……草丛中可能埋伏,心些。” 叶挽风看上去很想跟骂一句,但他及时想起自己的人设,又凭毅力将骂声咽了去。 聂昭追问:“也就是说,重华上与罗浮君做了交易,两人各取所需,一个带走恋人的遗骨,另一个掘了清净谷大半的坟,用来充实自己的魔军,再把守墓人的骸骨扔进去充数。是这个意思吗?” 黎幽轻轻一点头,便算是默认了。 聂昭忽想起,当初花想容提及罗浮君时,也曾说过“尽量不遇见他,遇见他便跑,跑不掉就自尽”。 如今看来,面对丧心病狂的反社会变态,就算自尽也未必管用,因为他还会让你起尸。 “四凶”在妖魔中拥趸者众,树大根深,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铲除。 除了黎幽这个走位风『骚』的异类,魔头们极少在仙官面现身,更别提一决生死了。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与知法犯法、监守自盗的重华上做个了断。 叶挽风蹙眉:“友,下一步该如何是好?杀人的是碧虚湖,毁尸的是罗浮君,重华上将自己摘干干净净,只怕不会留下证据。” 聂昭冷笑一声:“那是自。他可是无古人、无来者的绝世大情种,还留『性』命与爱人双宿双飞,怎么能栽在这里?” “但我偏不信这个邪。我千里迢迢赶来艮洲,就是为了寻找‘不存在的证据’。” 说罢,她朝向打开的空棺踏出一步,不等众人伸手阻拦,毫不迟疑纵身跳了进去。 “黎公子,你身上还其他宝可梦……我是说,你还带其他下属吧?除了自闭蛇,蜃妖应该也被你拐家了。” 聂昭站在棺木中过头来,面『色』语气一般沉静,唯独一双眼亮『逼』人、冷瘆人,像两颗浸在冬夜冰湖里的寒星。 “以蜃妖的法术,或可吸引墓中的残魂,制造出他们记忆中的幻境。而我会以与尸骨接触最久的棺木为媒介,深入幻境,重新体验这些死者的人生。” “不行!” 黎幽尚未答话,暮雪尘便抢先打断,“残魂记忆不全,很难找到用的线索,只能深入其中,从头到尾逐一溯。一两人还好,若是溯太多人的记忆,潜入者的魂魄便会遭到侵蚀,『迷』失心智,分不清他人自己。当年烛幽上都因此受过重创,我不能让你……” “……” 饶是聂昭早准备,也被他这连珠炮似的一席话震住了。 半晌过,她方才从震撼中过来,整个人精一振,惊喜交加开: “雪尘,你……原来……” 暮雪尘察觉自己失态,手足无措之下,下意识就拉起衣领遮脸:“我不是那个意——” “——原来,你能说这么长的话啊!” 暮雪尘:“…………” 暮雪尘:“我是认真的。” 聂昭:“我也是认真的!你说话实在太少了,我一直很担心,生怕你受过什么刺激,又怕贸提问触及你心理创伤,还想观察一段时日再开呢。太好了,看上去问题不大……” “……” 暮雪尘垂下头低声,“就算我病,现在也治好了。” 聂昭:“什么?” 暮雪尘:“没什么。” 他唯恐再被聂昭岔开话题,紧跟踏上一步,她一起跳进了棺材里。 “师……不,阿昭。你不该总想一个人『乱』来。” 他个头没比聂昭高出多少,搭不起辈架子,只好双眼一眨不眨直视她,用满腔诚意弥补欠缺的威严。 “现在,这里不只你一个人。不只你一个人,想改变现在的仙界。我们是你的朋友,你的亲人,你的……同志。” “所以,无论多么艰难的幻境,我们都会你一起面对。,再一起到这里。” “……” 叶挽风原发了会呆,发现暮雪尘将目光投向自己,方才知觉反应过来。 “等一下,‘我们’中包括我吗?潜入幻境倒是不难,但我不想扮演缺乏格调的角『色』,让我挑一挑剧本……” 黎幽:“好了,知了,别让阿昭久等。” 他丝毫不关心叶挽风的想法,甚至懒多敷衍两句,抬手就冲他背扇了一巴掌,将他也抡进了敞开的棺材。 下去吧你! 叶挽风:“?” 聂昭:“???” 三个成年人直挺挺杵在一棺材里,面面相觑,哑无言,画面一时间美令人窒息。 聂昭:“这……好像点挤哈。不,咱们多开两棺材,大家各睡各的?” 叶挽风:“既如此,须找个骨相清俊的魔兵——” “够了!你们差不多了!” 只听一声莺啼般的清脆呼喊,蜃妖蕊珠从黎幽身一跃而出,双手叉腰怒斥: “你们把幻境当成什么了?你们可是潜入死者的记忆,完完全全变成另一个人啊!像你们这样胡闹,只会把幻境搞一团糟,根本找不到线索!” 多日未见,蕊珠还是那副活泼娇俏的女孩模样,青紫『色』扎染长裙随风飘扬,满身银饰叮当作响,反『射』出令人目眩『迷』的流光。 聂昭能屈能伸,见她隐约从“娇”转“傲”的架势,立刻乖觉行了个礼:“蕊珠妹妹,这次麻烦你多担待了。” “哼。还知打招呼,算你识相。” 蕊珠煞介事点点头,头顶亮闪闪的银冠也跟摇晃,“不是娘亲叫我听抱香君的话,我才不干这麻烦事呢。” “听好了,接下来我会施术覆盖整片墓,将残缺的记忆拼凑起来,让你们逐个进入体验。不过,你们一次最多体验三段记忆,一从幻境里出来!明吗?” “好……” 聂昭刚答应,便感觉眼皮蓦一沉,一阵排山倒海的睡意袭来,瞬间吞没了她的意识。 蕊珠吐出的蜃气化为团团雾,氤氲弥漫,笼罩四方,包裹他们的魂魄飘而起,沉入了一段漆黑、冰冷的梦境。 陷入沉睡之,聂昭隐约种预感—— 这个幻境,就是碧虚湖一切变故的起点,也将是一切的终结。 …… …… “……我们……” “……芳?你……我……” “……芳!……” “芳,芳!快过来!你在听我说话吗?”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一束昏黄的光线穿透黑暗,唤醒了聂昭模糊不清的意识。 (我、这是在……) 她试活动了一下指尖,还没来及睁眼,便被人拽胳膊重重一拖,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险些一个踉跄栽倒在。 “等一下,别拉——” “快走啊芳,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幻境中那人力气不大,指甲嗓门倒是很尖,几乎同时划破她的皮肉与鼓膜。 “趁姐姐率军在外,我们赶紧拿走‘不悔心’,送去重华大哥疗伤!这可是母亲留下的宝物,姐姐从来不让我碰的!” 聂昭:“……” 对不起,我想去了。 我是想看这种剧情,打开视频网站选择“电视剧-古装-玄幻言情”不就行了,还用费这功夫?!! 第52章 不了也得了原来是复仇爽文啊,那没事…… “芳?芳,??你愣着做什么呀!” “…………” 因为故事的开局太过绝望,聂昭花了好一儿工夫,做了好轮心理建设,??才慢慢接受自己幻境中的身份。 毫无疑,这就是棺木中那具女尸“芳”的记忆。 她曾经是姽姝公主的守墓,??后来却一掌碎颅,一掌穿胸,??草草掩埋在她守护的墓『穴』里,就像埋葬一条无足轻重的狗。 今看来,她不仅是守墓,??更是姽姝生前的闺中好友,两关系十分亲密。 ……亲密到一起来偷传家之宝,送去给敌方首领疗伤。 好一个孝女啊! 瞧这活儿整的,??亲妈看了都含笑九泉,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唱《天再借五百年》。 我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聂昭这次是为探索幻境而来,??因此没有即兴发挥,而是完全按照“芳”的记忆,好声好气地开劝说道: “二殿下,??要不还是算了吧?这毕竟是媸皇陛下遗物,我们擅自取用,万一……” “芳!” 幻境中的姽姝回过头来,一张粉面涨通红,心急火燎地跺脚道,??“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仙界与妖魔,本就不该彼此为敌,相互厮杀!” “从我和重华大哥开始,??我们一定能携手共进,斩断仙魔之间仇恨的锁链,共同走和平的未来!” “你们都不懂,我知道重华大哥不一样,他是特别的神仙!” 聂昭:“……” 味儿太冲了,她险些一个没忍住,当着这位“二殿下”的面抬手去掐中。 老妹儿,你想和平共处,也看家乐不乐意啊! 她没记错,承光上神就是个铁杆种族主义者,秉持“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对魔战略方针,数千年来从未改变。 光从他那座轨道炮就能看出,妖魔在他眼中大的过错就是活着,根本没有和平谈判的可能。 天帝虽然是个和稀泥的面团脾气,但在仙魔大战中,他也从未表出通融和解的余地,始终与承光上神站在同一阵线,坚定不移地对抗魔族。 当然,多年前妖魔界形势与在不同,彩虹马还在吃『奶』,粉红狐狸不知在哪里『摸』鱼,反倒是罗浮君之流甚嚣尘上,磨牙吮血,好不快活。除了媸皇和妖都之外,魔族中穷凶极恶者居多,“抗魔”本身非错事。 而另一方面,即媸皇无心作恶,为了在仙界治下争一方沃土,给族谋求一片安居乐业之地,她也绝不停止征战的步伐。 种族、领土、资源,三重buff叠加,这怎么谈? 在一方彻底打服之前,根本没谈嘛! 但姽姝不在乎。 在热恋中的少女看来,她的情郎无所不能,凭借他的温柔善良、聪明睿智、慈爱宽容,一定能融化仙魔之间的坚冰,跨越天地之间的藩篱,开辟出一个多种族共存共荣的新世纪。 什么?你具体怎么开辟? “听好了,芳。重华大哥悄悄告诉我,‘不悔心’名为我族至宝,其实是母亲从仙界偷来的。只要我们展诚意,主动归还,不计前嫌为神族疗伤,就能踏出和解的第一步!” 聂昭:“……” 对不起,她要订一下自己的想法。 重华上神根本不是什么情种,他就是个把啊! 好家伙,不仅泡家闺女,还想顺手把家的传家之宝给薅了,搁这儿整买一送一呢! 媳『妇』没过门就惦记嫁妆,要不是家有个姐姐,他是不是还想吃绝户啊? 呸!jpg 聂昭不好轻易打破闺蜜设,只能清了清喉咙,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 “可是二殿下,万一对方心存不轨,将您和宝物一同扣下……” “芳!” 姽姝俏脸一翻,两道秀眉高高飞起,“你这是哪里话?重华大哥待我一片心,决不可能算计我!” 聂昭:“…………” 不是吧老妹儿,这你都信,开发魔界反诈app刻不容缓。 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妈生你姐那儿就用尽了一生的好运,轮到你这个傻崽,就只生出了一块叉烧? 姽姝固执己见,扮演芳的聂昭也只能听从,陪着她一道开启机关,取出了媸皇托付给女儿的宝物。 这宝物名唤“不悔心”,乍一看像个水晶球,其中蕴含着一团温暖的赤『色』灵光,一刻不停地变换形状,好像一朵盛开而后枯萎、枯萎复又盛开的莲花。 “这是……” 不知为何,聂昭忽然感觉眼底一阵刺痛,仿佛在哪里见过这幅景象。 【……媸姐。此物,托付给你……】 【今后,若遇到……可保神魂不灭……】 【……为天下苍生,九死不悔……】 【汝尽可放心。吾族重诺,纵然堕魔,不与『奸』佞同流合污。】 【无论生死,吾定不负汝所托。】 脑海中依稀有语声响起,聂昭分明从未听闻,却有种难以言喻的熟悉和亲切之感。 但她来不及深思,便再一次姽姝拽起了手臂。 “就是这个!芳,我们快把不悔心带走!” “……好的呢,二殿下。” 聂昭头一次感受到,无从抵抗的命运是多么令绝望。 …… 在姽姝的催促下,聂昭将不悔心收入储物袋里,两同骑一匹魔兽,离开魔军驻地,赶往与重华上神约好的碰头地点。 然而,就在她们快要离开艮洲,进入仙界势力范围之际—— “芳!二殿下!你们要去哪里?” 身后蓦然传来一声高喊,拖住了两前行的脚步。 聂昭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骑着魔兽疾奔而来,背挎银枪,也似标枪一般立笔直,举手投足间有种豪迈飒爽的风姿。 “大……” 看见这名青年,“芳”强烈鲜活的情绪一瞬间跳到台前,驱着聂昭脱而出: “大哥,你怎么来了?太好了,快帮我劝劝二殿下吧!她要带走……唔唔唔!” 不等她说完,姽姝就跳起来一把捂住她嘴巴,生拉硬拽地将她往后拖。 “没什么!艾将军,我们只是出来散散心,很快就回去。我不『乱』跑的,你别告诉姐姐!” “二殿下此话当?” 称作“艾将军”的男子一勒缰绳,在她们面前停下,“若再贪玩,大殿下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 他顿了顿,又沉下脸道:“我看你们前往坤洲方,莫非又是去找重华……” 姽姝指尖微微颤抖,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勉强挤出个笑来:“怎么呢?艾将军说笑了。姐姐不让我与他见面,我自然听姐姐的话。” 她一边僵硬假笑,一边将芳的嘴捂更紧。 芳:“呜呜呜!” 聂昭:指甲!你的指甲戳进我腮帮子里了!都快给我捣出酒窝了! 听那名青年与姽姝寒暄,她方才知“芳”名叫艾芳,是姽婳座下大将艾光的妹。 艾家世效忠鬼车一族,艾光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深媸皇和姽婳两族长器重。 艾光父母早亡,与妹艾芳相依为命,兄妹两感情甚笃。 艾芳和姽姝年纪相仿,打就一块儿漫山遍野地疯玩,睡一个树洞、盖一张兽皮长大,可谓情同手足。 在旁观者聂昭看来,或者说,从常的角度看来,这本该是钻石一样宝贵的、坚不可摧的友情。 然而,这份无可替的情谊,却随着重华上神的出,逐渐裂开了一道无法弥补的伤痕。 譬此刻—— 聂昭听着姽姝惊慌失措的辩解,感受着艾芳内心的犹豫与挣扎,找准时机前一跃,甩开姽姝的胳膊大喊道: “大哥,我们赶紧回去吧!此地靠近仙魔边界,若是逗留太久,只怕遇上……”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就像残酷的命运扼住咽喉。 不知何时,他们周围涌出了海浪一般吞天沃日的灵力,瞬间隔绝魔气——魔族的生命与力量之源,将他们密不透风地封锁其中。 “这是?!” 艾芳蓦然转头,只见虚空中毫无预兆地豁开一道裂,伴随着汹涌而出的灵力,一条条高大的、半透明的影浮半空,依次化为实体,亮出了寒光闪烁的法宝与兵刃。 为首一全身披挂,活像个刚出土的兵马俑,只能透过面盔看见两只地沟老鼠似的眼睛,闪动着市侩而猥琐的精光。 聂昭依稀记,这好像是个岁星殿仙官,曾经出在“仙魔大战牺牲者”的纪念画像上。 也就是说,他后来嗝屁了。 “哟,这不是艾将军吗?稀客,稀客。这可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来全不费工夫哪。” 见艾光临大敌,这位未来将要嗝屁的仙官喜笑颜开,嗓音越发尖锐刺耳: “重华上神担心姝姑娘安危,特命我等前来迎接,护送她平安去往仙界。” 艾芳急道:“什么担心?你们分明就是觊觎不悔心,唯恐二殿下不肯送上门去,迫不及待地赶来抢夺!” 聂昭心道:确实。 艾芳这姑娘虽然耳根子软,但好在脑子还算拎清,察觉对方图谋不轨后也能及时反应。 姽姝有这么一个闺蜜,可以说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艾光更是难的爽利,压根不与仙官做嘴上文章,迅速放出信号示警,接着便拍马提枪迎上,将艾芳和姽姝两个姑娘护在身后,与仙界马战成一团。 “芳!二殿下!快走!” “好!” 艾芳也有分身手,当场捏了个雷诀炸过去,反手一把拖起姽姝,“二殿下,趁大哥挡着他们,咱们快走吧!” 然而她一转头,迎上的却是姽姝悲恸的、泫然欲泣的面孔。 “芳,我……” 聂昭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确切来说是好下。 咯噔咯噔。 咯噔咯噔咯噔。 是聂昭本,面对这种情形,必然第一时间退到十米开外,同时高挂免战牌“尊重,祝福,别死我家门”。 但艾芳不是聂昭,她是个心思纯粹的姑娘,又与姽姝感情深厚,根本不可能在这种危急关头甩开闺蜜的手。 因此,她就这么怔怔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姽姝紧咬双唇,眼含泪光,捏了个与她相同的雷诀——毕竟她们从一起修炼——然后用力一挥胳膊,将天雷炸在了两相握的手上。 当然,炸的是艾芳的手。 聂昭:“???!!!” 天打雷劈的滋味堪比热油烫手,她一瞬间共享了铭刻在艾芳灵魂深处的灼痛,险些“嗷”的一嗓子喊出声来,下意识就要开骂: “我你……” “抱歉,芳!!” 但姽姝喊比她更大声,而且带着颤抖的哭腔,比受害者更像受害者。 “不管你怎么说,我一定要去重华大哥身边!他……他一定是怕我失约,怕我族阻拦,才安排这些来接我!他只是太爱我了!” 艾芳目眦欲裂:“二殿下!你清醒一点!他那叫爱吗?他那是垂涎我们魔族的宝物,他下贱!” 话音未落,她就迎面吃了姽姝一巴掌:“不许你侮辱他!” 聂昭:“¥!!¥!!!”(因发言过于激烈,文明幻境自动禁言) 但她还是骂早了。 在这个幻境——这个跨越种族与立场、献祭亲情与友情的虐恋故事里,不到后一刻,没能猜到前方还有什么烂活。 艾芳毫无防备地吃了姽姝一记天雷,又挨了她一巴掌,整个顿时空门大开,摇摇晃晃地后跌倒。 就在此时,对面那位仙官眼珠一转,抓起一把长弓瞄准她眉心,意洋洋地准备捡头。 姽姝悚然一惊,连忙伸手唤道:“不要!我跟你们走,别伤害她!” 聂昭:“……” ——那你倒是劈他啊!刚才劈我不是挺利索吗! 你再搁这摆造型,我脑浆子都要溅你脸上了! 自然,这声不痛不痒的“不要”没有发挥任何作用。 仙官全当耳旁风,眼珠子都没朝姽姝撇一下,拉弓、搭箭、松手一气呵成。 嗖! 只听弓弦一响,箭矢携着风雷之声急『射』而出,掠过姽姝直奔艾芳而去。 艾芳手脚麻木,跌坐在原地动弹不,眼看就要一箭『射』个对穿。 “妹!!” 情理之中,同时也是意料之外的—— 护妹心切的艾光飞身上前,挥枪击落箭矢,又一枪挑飞了那个仙官的头。 然而,他自己却没来及防备身后,好名仙将的刀剑一齐刺穿了胸。 “…………” 聂昭僵硬地梗着脖子,眼睁睁看着艾光在自己面前倒下,飞溅而出的热血浇了她一头。 这一刻,她与遭雷击的艾芳完美共情,获了一秒入戏的沉浸式体验。 公主,我你爹啊!!!!! ……对不起,辱你爹了。 重新来一次。 我你老公啊!!!!! ……对不起,辱我自己了。 …… ………… ……………… 累了,毁灭吧,赶紧的。 聂昭从未想过,自己无法忍受幻境,竟然不是因为死者记忆惨烈,而是因为这段记忆……不仅惨烈,还堪称猎奇。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她彻底放空大脑,催眠自己“我不是我,我只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摄像机”。 若非此,实在很难熬过这匪夷所思的剧情。 简而言之—— 当年重华上神还不是纯度100的恋爱脑,所谓“仙魔和平共处”是假,借着谈恋爱的机杀夺宝,给魔族致命一击是。 在浓情蜜意的表象之下,他暗中为仙界筹谋,哄骗姽姝偷取不悔心,然后设下圈套,在艮洲边境截杀魔族大将艾光。 艾光不知内情,只当是和平常一样管教叛逆期少女,出于对姽姝的爱护之心,没有大张旗鼓调动兵卒,甚至没有姽婳告状。 幸好,其他看见信号的魔族及时赶到,救下了艾光和艾芳,不悔心也没有落入重华之手。 尽管此,艾光却落下了难以治愈的旧伤,身体每况愈下,再也无法像过往那样一骑当千,率领魔军冲锋在前。 姽姝大受打击,一度与重华上神决裂,终日闭门不出,神思不属,动不动就哭成个花洒喷头,让想责怪她都无从开。 倘若故事就此完结,这段跨种族的禁忌之恋以be告终,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然而,虐恋故事总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迎来转折,就好像动辄五六十集的苦情剧一样,剧情峰回路转、一波三折,主角吃爱情的苦,观众和炮灰吃主角的苦。 这两者的苦还不太一样——观众看剧看一个头三个大,只想一觉睡到大结局;炮灰成日成夜地无法入睡,唯恐自己哪天就拖出去宰了,给主角cp的绝美爱情助助兴。 毋庸置疑,在姽姝和重华的故事里,艾家就是当之无愧的头号炮灰。 一方面,艾光负伤后郁郁寡欢,日夜刻苦『操』练,甚至修炼了自毁元神之法,只求与重华同归于尽,以报一箭之仇。 另一方面,重华恋姽姝拉黑,夜不能寐,悔恨难平,终恋爱脑压过事业心,毅然踏上了一条名为“追妻”的不归路。 所谓: 她逃,他追,他们都『插』翅难飞。 他拽,她推,他们都徒增伤悲。 她落泪,他挽回,除了他们之外,所有都直呼见鬼,想要把他们扫成一堆,先打断腿,再烧成灰。 据不完全统计,后来重华与姽姝刀剑相十三次,她用剑指着胸七次,刺中一次,刺歪四次,刺伤无辜群众三次,瞒着双方亲友暗中幽十次,其间壁咚六次,按在墙上亲五次,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两次…… 聂昭:道理我都懂,但为什么每一次幽,姽姝都要事无巨细地告诉艾芳? 这不是往家伤上撒辣椒面吗? 艾芳与姽姝情同姊妹,在她的残魂中,原本满载着两纯美好的童年回忆。 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些回忆一层又一层浓墨肆意涂抹,终至面目全非,再也看不出原本温馨的底『色』。 恍惚间,聂昭仿佛听见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在故事的后一幕,艾光为除魔族心腹大患,不惜动用自毁元神的禁术,重华刺出了玉石俱焚的一枪。 与此同时,姽姝回首往昔,忆起重华千般忏悔、万种柔情,终于下定决心,决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再一次执起他的双手,为仙魔两族开辟新的明天。 于是—— 她趁姐姐忙于战事之际,独自奔赴战场,闯入两军鏖战的前线,挺身挡在重华面前,艾光刺出的银枪贯穿了胸。 “为『毛』啊——————?!!!” 聂昭从灵魂深处发出怒吼。 ——为『毛』你们经历了这么多,献祭了那么多,后来的结就这啊!!! ——而且绕了一大圈,你们祸害的根本就是同一家啊!!! ——有没有搞错啊!!! …… 但她吼归吼,不接受归不接受,幻境中的生活还要继续。 大战之末,姽姝在重华上神怀中合了眼,姽婳经过一番血战,抢回了妹妹的遗体,也救回了身负重伤的艾光。 然而,艾光元神已毁,修为尽失,又错杀了主君的遗孤(即这遗孤是块叉烧),整个早已身心俱疲,回天乏术。 为了让自己死有尊严一些,他告别艾芳和姽婳之后,便毅然挥剑自刎,赴黄泉主君复命去了。 剧情离谱到这一步,聂昭早已麻木没了知觉,反而冷静下来理『性』分析: ——艾芳屡遭巨变,家破亡,与姽姝之间的情谊不复往昔,为何还心甘情愿为她守墓? ——这座坟墓,当有让她拼上『性』命的价值吗? 很快,艾芳的残魂就亲道出了答案。 “殿下大恩,艾芳没齿难忘。” “但我已是心死之,今日前来,别无所求,只有一个愿望。” 空旷清冷的大殿上,满室摇曳的烛火之间,容颜憔悴、形同枯骨的艾芳深深稽首,额头抵着地面,像是沉重到无力抬起。 透过她的眼睛,聂昭第一次看见了传说中的四凶之首——“息夜君”姽婳。 这位女魔君外表出意料的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后半模样,背后生有一对轮廓优美的赤『色』羽翼,一头烈火般的深红『色』长发垂至腰间,衬她整个也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她身量颇高,腰背挺拔,容貌与妹妹有三分相似,气质却截然相反。丹凤眼、远山眉,威严而不凶狠,冷峻而不乖戾,是个天生的美胚子。 然而,一道狭长的伤疤横贯她整张面孔,好像白瓷绽开裂纹,将她端秀美的五官破坏殆尽。 尽管此,聂昭依然觉她很美。 那种美无关声『色』皮囊,而是从她通身的肌骨里渗出来,犹石中美玉、海底珊瑚,带着不显山不『露』水的沉静,无声处自有光华。 同时聂昭也注意到,姽婳身后侍立着两名女子,低眉敛目,神『色』谦恭,大约是她的左膀右臂。 其中一位身穿熟悉的异族服饰,青紫『色』扎染长裙曳地,手握黑檀法杖,头戴白银凤冠,显然是一名成年蜃妖。 另一位同样背生双翼,羽『毛』是一种独特的青灰『色』,或许就是自闭蛇心心念念的妻子,为复仇背井离乡的社恐鸟“阿珍”。 这息夜君一派,还是名副其实的《『妇』仇者联盟》。 “……” 姽婳低垂眉目,凝视着拜倒在地的艾芳,神『色』乎是悲悯而温和的,魔身中隐隐透出分佛相。 她沉声道:“艾芳,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在你之前,已经有三个来找过我,都是忠心耿耿、长年追随我左右的亲信。” “姽姝受艾光全力一击,魂魄溃散,归于天地之间。我已将她遗体火化,遗骨洒入不归海中,此后天上地下,再无聚魂重生之法。” “我以母亲之名起誓,定亲手了结艾光之仇,决不容重华那贼子逍遥自在。” “即此,你也不能释怀吗?” 艾芳不答,只是静静摇头。 姽婳又道:“诚然,我可以用‘不悔心’为你保住神魂,徐图再生之法。但以身为饵,肉身损毁之痛、生魂离体之苦,终究不可避免。若你承受不住,或许就此魂飞魄散,也未可知。” “艾芳,我再一遍——你当想好了吗?” “……” 艾芳面不改『色』,再一次以额触地,姽婳深深叩首。 然后她抬起头来,嗓音里透着一点万念俱灰的沙哑,眼中却像有业火在烧,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与决绝。 那是她对于这段不幸友情的注脚,也是她留给重华、留给仙界后的诅咒。 “殿下应当明白。重华生『性』敏感多疑,唯有守墓力战而死,他才相信墓中就是姽姝。” “我父母早亡,是大哥一手抚养我长大。恩深似海,情重山,我今生无以偿还,惟愿肝脑涂地、粉身碎骨,换亲大仇报,九泉下魂魄安息。” “我愿以这条微薄『性』命为价,助殿下演一场瞒天过海的大戏,布一个让重华自食其的局。纵来日还阳无望,魂飞魄散,不入轮回,我亦无怨无悔。” “所以,请您让我——” …… “?!!” 实中的墓园,聂昭猛然从棺木中坐起,“嘭”一声撞上了俯身端详她的黎幽脑门。 “呜哦!” 黎幽发出美男子不该有的声音,夸张地一个后仰,一屁股跌坐进了自己的尾巴里。 他捂着脑门抬起脸来:“阿昭,你还好吧?” “说实话,我觉不太好。” 聂昭用力摇晃了一下脑袋,试图摆脱挥之不去的眩晕感,“要不你给我找个盆,我先吐一儿……” 黎幽闻言,自己还没站起身来,先膝行两步上前,乖觉地将衣袖凑到她嘴边,侧过头觑着她神『色』:“要不,阿昭将就一下?” ……草。 聂昭半是感动半是肉麻,险些笑出声来,随即又一本经地板起面孔:“别闹。” “咳咳……” 紧接着,从一左一右两具棺材里,暮雪尘和叶挽风也先后坐起身来,同样面无『色』,好像刚强灌了一锅(黎幽熬的)十全大补汤。 暮雪尘:“我——” 叶挽风:“!” 聂昭:“……” 连剑仙都忍不住骂脏话,看来他也在幻境里看完了一整部狗血言情剧,起码一百集。 “喂喂喂,醒一醒。” 蕊珠张开五指,挨个儿在他们眼前摇晃,“怎么了,一个个呆头呆脑的,跟丢了魂儿一样?先说好,我的法术绝对没题,你们可别把锅推到我头上!” “没错。不是你的题。” 聂昭难没有拿蕊珠寻开心,一手扶着黎幽的胳膊从棺材里站起来,放眼不远处的坟墓望去。 为了保护死者遗骸,他们在枯萎的草地上铺了一层绒毯,艾芳残缺破碎的骸骨静静躺在上面,墓前那捧鲜花簇拥着,看上去有种诡异的安详。 又苍白,又明丽。 明丽生前的少女,苍白她这一生的结局。 没有姓名的“女主角的朋友”,男主角追妻路上的绊脚石,一个无关痛痒的虐点,甚至不值多剪两分钟花絮。 炮灰的命也是命——此简单的道理,重华上神偏偏不明白。 因为他打心眼里不在乎,所以他永远都不明白。 在,该轮到他接受报应了。 “……哎。” 聂昭轻轻叹了气。不知是为艾家兄妹,还是为穿越太迟,无法从源头斩断悲剧的自己。 幸好,这不是他们的结局,也不是她旅程的终点。 幸好,无论仙界还是凡间,甚至妖魔界,都不乏热血未凉的有志之。 一太阴殿,一叶挽风,一黎幽和他的粉『色』军团。 至于姽婳…… 大概是个的“狠”吧。 “回去吧。” 聂昭转众,平心静气地开道,“回仙界去,看看重华上神的结局。” “为了将他绳之以法,我们已经走完了九十九步。这后一步,大概不用我一个走了。” “有比我更合适的,在等着给他送终。” 第53章 绝恋尽头当时我差点笑出声 聂昭回到仙界一天,??风和日丽,万无云。 ……这么说也准确。 其实,仙界每一天都风和日丽,??有没有云全看神仙心情。 具体来说,看岁星殿天象司仙官,??以及他们上司的心情。 如果哪天承光上神发表演讲,要让他伟岸的身姿映入每一位仙官眼帘,??必然晴空万,保证看见一丝浮云,天幕比哈士奇『舔』过的饭盆还干净。 如果哪天重华上神追忆往昔,??心情忧郁如同下完的雨,么天空也会配合地布满乌云,保证一缕阳光都落了地,??仿佛世间万物都陪他一同默哀。 “仿佛”这个词,就很灵『性』。 万物真的想默哀,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 聂昭想,这大概也算一种物理上的“借景抒情”。 只过文人抒情,讲究的用情贴风景,??看风就萧瑟,看雨就伤怀,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而这些仙人抒情,讲究的用风景贴情,??萧瑟就刮风,伤怀就下雨,时就摧花,??恨别就打鸟,把天气预报玩成了背景特效。 对此,聂昭只有一句评价: 傻x,就你们屁事多。 从今日天象来看,重华上神应该心情错——这也难怪,多夙愿一朝得偿,爱妻苏醒指日可待,确实值得欢喜,合该好好庆祝一番。 至被当作花肥的凡人欢欢喜,关神仙什么事呢? 这喜讯传得如此之快,聂昭一行人前往岁星殿途,甚至还被人抢了个先。 “聂昭!你还敢回来?!” 说来也巧,此人正他们的老朋友,镇星殿首席司礼太……仙侍长朱墉。 因其表现突出,业绩卓着,深受众人爱戴,每天都被亲切地问候全家。 他今日一个人前来,身还跟着长长一串队列,都肩披彩帛、臂缠飘带的仙侍,托着装饰精美的金盘,盘盛有各『色』法宝仙器、织锦绫罗、美玉明珠,远望去只见一片华光绚烂,几乎晃得人睁眼。 “……” 聂昭还在酝酿语言,朱墉见沉默,只当小家子气没见过世面,得洋洋地口道: “如何,这般势排场,聂仙官可曾见过?没见过也必自惭,毕竟太阴殿的‘勤俭朴素’,在仙界也首屈一指啊。” 聂昭:“呃……” 好,我每国庆都看阅兵式。 眼前这场面除了背景玄幻一点,画风浮夸一点,放在现代,充其量也就个《难忘今宵》的水平,远足以让友邦惊诧。 要说挥霍公款、奢靡无度,倒挺刑,这日子一看就很有判头。 可惜没法直言告——告了朱公公也听懂,只好皮笑肉笑地吊着嘴角,看他情并茂地表演独角戏。 “实话告诉你,这些宝物,都承光上神为岁星殿新夫人准备的贺礼。” 好吧,还一般的独角戏,多了一点自曝家门在面。 “承光上神说了,重华上神一度为妖女所『惑』,但他对亡妻一片痴心,其悲可悯,其情可宥。” “如今他能放下这段孽缘,重新踏上正轨,乃仙界一等一的大喜事。” “新夫人?” 聂昭疑『惑』地歪了歪头。 过下一秒,便福至心灵地反应过来。 即使重华上神复活了姽姝,两人“仙魔容”的立场也没有改变。 承光上神对小辈护短、宽容,也可能允许他光明正大娶魔族为妻。 对重华来说,这才最大的难关。 要想与姽姝长厮守,唯一的方法,就为捏造一个全新的身份,哄着放下亲友、放下族人,一心一陪在他身边。 得说,为了今蜜调油的新生活,他考虑得十分周到。 若姽婳提前布局,聂昭追根究底,他差一点就要成功了。 “朱公……咳,朱仙侍。” 聂昭神『色』复杂地望向朱墉,“这位‘新夫人’的身份,你心有数吗?” “什么?” 朱墉料突然问起这一节,轻重地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考其深,便只听聂昭接下去道: “罢了,料你也知道。重华这人吧,心肝脾肺都烂透了,好歹还长了脑子。要做他的共犯,就凭你……” 故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端详了朱墉一眼,眼神轻佻,像在菜市场上掂量一块猪肉的成『色』。 “就凭你的智商,多半只会拖腿。他要拉人下水,也会拉到你头上。” “你说什么?!” 朱墉懂何为“智商”,但他能觉到自己挨骂,“聂昭,你若出言逊——” 聂昭笑出来:“您老人家一把纪,总至还要哭着回家告状吧?” 朱墉:“……” 然呢? 让我和你徒搏击吗? 他明白为何一个小丫头片子能驾驭天罚锁,但烛幽上神法器的威力,仙界人人都耳熟能详。 他唯恐聂昭发难,敢怒敢言地瞪了一眼,又摆出精神胜利法的架势来,趾高气扬地挑了挑眉『毛』: “怎么,你也要去岁星殿?重华上神正在照料新夫人,想来没工夫接见无名小卒,我劝你还莫要自取其辱,趁早打道回府吧。” 话音未落,便只听一巨响,矗立在他们面前的岁星殿大门缓缓打,两列仙侍鱼贯而出,恭敬行礼道: “多谢镇星殿厚,我等奉重华上神之命前来迎接。请朱仙侍在大殿稍候,还有……” 朱墉轻蔑地瞥了聂昭一眼,抬脚便要跨过门槛。 “——请聂昭聂仙官入内一叙,上神已等候多时了。” 朱墉:“?” 聂昭:“啊哈。” 迈步上前,忽然觉肩头一沉,却被暮雪尘抬按住:“阿昭,一起去。” 聂昭笑着摇头,动作轻柔地将他指扳:“放心,我自有打算。重华上神只邀请我一人,你若跟来,怕会适得其反。” 暮雪尘一百个放心,一双眉『毛』打成了死结:“行,万一他——” 传话的仙侍笑容可掬:“万一什么?请聂仙官随我来,莫让上神久等了。” “慢……” “好,我这就来。” 暮雪尘还想说些什么,聂昭已经干脆利落地转过身,疾步向殿门走去。 与此同时,一只油光水滑的黑猫从衣领钻出来,冲暮雪尘得地挤了挤眼睛。 暮雪尘:“……” 他还没来得及惊讶,便只见聂昭衣角上一只白蝴蝶扇了扇翅膀,俨然也个活物。 这蝴蝶振翅的角度和幅度如此精准,恰到好处地迎着日光,全方位展示了自己优美的翅形、洁白的鳞粉,像极了他们熟悉的某个人。 暮雪尘:“…………” 放心了,但没完全放心。 黎幽和叶挽风并非仙界人,好擅自侵门踏户,但要准备一两只灵宠放在聂昭身上,倒也什么难事。 暮雪尘忽然觉得,自己也该钻研一下此类法术,毕竟能指望哈士奇。 …… 位仙侍带聂昭前往的地方,乃位岁星殿深处的一座庭院。 尽管聂昭在21世纪见过大世面,但头一次踏入其时,依然大小地吃了一惊。 原因无他,只因这座庭院实在太美,也太令人『毛』骨悚然了。 花,花,花。 放眼望去,目力所及之处,都一片无边无际的广袤花海。 寻常花海,大多同一种或几种花卉扎堆放,芝樱花、向日葵、粉黛『乱』子草,各有各的生机勃勃,繁荣气象。 但这片花海同。 聂昭匆匆一眼扫过,只见五『色』缤纷、异彩斑斓,这庭院的花草,竟然没有一种同的。 凡间万金难求的名『药』烟歌草,生长在岩浆的奇花炽火莲,三百一、一夜便败的“七星照月灯”…… 无数本可能盛在这的花朵,热热闹闹地挤成一团,在碧蓝的晴空下迎风摇曳。 分明『色』彩各异,却仿佛千人一面的诡谲笑脸。 “…………” 聂昭这一眼仅看见了花,还清楚地看见,用来滋养这片似锦繁花的土壤,隐约泛着似曾识的红光。 ——曾在碧虚湖底见过的,从附骨木上凝结出的血『色』晶石。 这种吞噬人命而生的魔物,即使分割、碾碎,细细地磨成齑粉,也绝对会认错。 “好看吗?” 领路的仙侍在一旁笑道,“这都上神为新夫人准备的。他准任何人踏入庭院,我们一直好奇得很,想到他还存了这样的心。也知哪家姑娘,竟有这般好福气。” “……” 聂昭没答话,只觉得胃部一阵紧缩,几乎兜住今早吃的羊肉泡馍。 仙侍并未察觉神情异样,次躬身一礼,高高兴兴地转身离了。 聂昭看得出来,这位仙侍没有说谎。 的确打心眼为重华上神高兴,高兴他能走出长达百的情伤,与另一个女子倾心爱,迎来幸福美满的第二春。 然而,付出关心、寄予信赖的对象却—— “你就聂昭?” 从未听过的陌生男,自花海深处悠悠响起。 聂昭循望去,只见一名白发垂肩的青独立繁花之,正隔着数丈远的距离,目转睛地凝视着。 青形容俊雅,举止斯文,按理该个玉树临风的翩翩佳公子,却莫名让人觉“舒服”。 他一袭白衣,脸也生得很白,叶挽风种冰雪一样自带柔光的莹白,而一种阴郁的、仿佛长见日光一般的惨白,带着七分病态和三分死态,像个一阵风就能吹跑的纸人。 这个纸人形同鬼魅,悄无息地出现在花海,轻飘飘地向聂昭招:“过来吧。” “聂昭,你踏破碧虚湖,拿下天工长老,却独独放过掌门向南飞,想必已经知晓了来龙去脉。” “过,你多半没有证据,所以只能冒险前来,期望从本座这寻到一点破绽。” “念在你这份徒劳无功的努力,本座准你上前,和本座一起见证爱妻复生。” “哈。” 聂昭站在原地没动,挑起眉梢轻快地笑了笑,“重华上神倒个爽快人,半点跟我打马虎眼。过,您怕我向天帝告发吗?” 白衣青——重华面改『色』,唇角微微勾起,挑着一分冷冰冰的讥诮之: “聂昭,你该会以为,自己还能离岁星殿吧?” “……” 聂昭缄口答,在脑海与黎幽对话: 【如何,能与外界取得联系吗?】 黎幽:【很遗憾,恐怕能。这庭院周围的法阵非同一般,别说通信,除了重华本人,其他人在此使用法术都很困难。当然,也用了画影珠这类法器。】 聂昭:【我想也。若没有万无一失的把握,借他一百个胆,他也敢摆出这种“我就烂,烂死最好”的态度。】 【幸好,他足够烂,我也什么好人。】 知道,别说证据全,即使铁证如山,仙界也未必能将重华就地正法。 他和清玄这个凑数的铁废物一样,天帝青梅竹马的好兄弟,承光悉心呵护的好大儿,生来就握有免死金牌,同凡间些卑微的蝼蚁草芥。 早在聂昭回来之前,阮轻罗便已旁敲侧击探听过天帝向,结果没有结果。 很显然,现在的仙界制裁了重华。 ——所以,们也打算服从“现在的仙界”了。 聂昭昂首挺胸,加快脚步穿过花海,坦坦『荡』『荡』走近重华上神身前,循着他视线低头看去。 映入眼帘的,一具几乎淹没在花海的冰棺。 这“冰”寻常的冰,而产自雪山之巅的千玄冰,仅能保花败、人死朽,就连头发和肌肤都能保持生前的光泽,堪称驻颜神器,小小一块就让达官显贵趋之若鹜。 要打造这么大一具玄冰棺材,还要在棺盖上雕满透明的百合花,支出又一笔凡人敢想象的天文数字。 这聂昭的坏习惯——从小就如此,小姐妹们为“霸总男主一掷千金”脸红心跳的时候,总忍住想,这男主随掷出去的“千金”,有没有纳税人和打工人的钱。 过,现在计较这些的时候。 “姝儿,我来看你了。” 在聂昭的注视下,重华缓缓推棺盖,又将探入其,满怀爱怜地摩挲着“姝儿”——一具雪白骸骨的面庞。 准确来说,他摩挲的颧骨。 “你好狠的心,竟然抛下我一个人,独自沉睡了这么久……过没关系,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一会将你找回来。” “从今以,你我天长地久,永分离。” “…………” 聂昭没有打断他的深情独白。 因为“尊重、祝福”这份情,而因为在此之前,另一样更醒目的东西吸引了的注力。 ——具骸骨。 具被重华上神精心珍藏、悉心守护、倾心告白,用千玄冰盛放,用万种繁花簇拥的骸骨…… 无论从身高、体格,还从下半身的某个部位来看。 ——都一具,身高一米九以上的成男子骨骼。 而且,根据聂昭的记忆…… 好像在幻境见过的魔族将军,艾光。 第54章 BAD END意思是反派BE了 “我别无所求,??只有一个愿望。” “以这条微薄『性』命为代价,助殿下演一场瞒天过海的大戏,布一个让重华食其果的局。” “所以,??请您允我——战死清净谷。” …… 那个荒诞离奇,对“炮灰”来说同一场噩梦的虐恋故事中,??艾芳这样说道。 她说,重华对姽姝执念深沉,??定会设法抢夺遗体,意图她复活。 既然此,不妨计就计,??拿“姽姝的遗体”作饵,诱这个比谁都惜命、比谁都狡猾的对手上钩。 艾芳和其他受害者家属的恳求之下,姽婳拟定这个计划。 她收殓姽姝遗体后,??并未与其他族人一同葬入清净谷,而暗中火化,遗骨洒入艮洲最深处的不归海中。 于情于理,??姽婳都不认为妹妹应该复活。 姽姝己作出选择,就该己承担代价。 接着,她清净谷树一块刻有“姽姝”字的石碑,??艾光的尸骨埋进去。 为以假『乱』真,她还委托蜃妖一族的首领,对艾光的遗体施加一种精密复杂的幻术。 这幻术别无他用,只有一样功能。 ——仅对重华一人起效,持续时间永久,??发动条件不限,让他艾光的遗骨幻视成姽姝。 重华生『性』敏感多疑,为避免『露』馅,??艾芳等一干受害者家属愿留下守墓,战而死,以死来证明他们守护的“遗骨”不假货。 精心修葺的坟墓,墓前摆放的鲜花,忠心耿耿的守墓人…… 所有的表象,都专为重华一人布下的陷阱。 姽婳唯一漏算的,重华为搜集灵,竟不惜与魔族中最为臭昭着的罗浮君联手,一神一魔各取所需,不仅荼毒仙子弟,还挖遍整座清净谷的坟。 重华脑壳没加盖,因此里装满水;心里没加底,因此行事毫无底线。 对有脑、有底线的常人来说,他的行为太过神秘莫测。 但无论何,结局姽婳所料——重华对艾芳等人“拼死保护”的遗骨深信不疑,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其珍而重之地带回仙界,锁入岁星殿中,来个阴间版的“金屋藏娇”。 近百来,重华假称悼念亡妻,则机关算尽,一面与罗浮君勾结,一面附身碧虚湖掌向南天,利用他向中急功近利的长老发号施令,从资质平庸的外弟子身上榨取灵。 起初只一丁点,后来他唯恐日久生变,不断加大马、猛踩油,终于到草菅人命的地步。 他手染鲜血,屠遍天下,只为再见一次己深爱的容颜。 为唯一的那个她,即使要牺牲全世界,他也所不惜。 然而,重华上神怎么也想不到—— 他金屋里藏的不小娇妻,而一个身高近两米的猛男。 的猛男。 猛男。 男。 聂昭:“…………” 这种时候,她该『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只要微笑就可以吗? 偏偏重华还不肯放过她,用掌心“姽姝”颧骨上摩擦一会儿,犹觉不满意,便扬手招来朱公公准备的礼物,从中选出一条绣满金线的石榴裙,打算给这具近两米高的骸骨穿上。 聂昭:“……噗咳!” 尽管她及时闭嘴,但仍有一阵无法控制的怪声从喉咙里冒出来,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平静。 “聂昭。” 重华的深情演出被打断,不禁面『露』怫然之『色』,“请你重。本座与爱妻的庭院,不欢迎不知礼数之人。” 聂昭:“?” 不,大哥,究竟谁不重啊? 你不仅对一位直男的遗体大肆x『骚』扰,还想给他穿上小裙子耶! 虽然我不什么好人,但这方面还你比较禽兽啊! 话说回来,魔族与人类生理结构不同,男『性』遗骨可长着……那个…… 你给艾军穿裙子的时候,当真不会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吗? ——答案不会。 蜃妖首领的幻术只对一人起效,适用范围极其狭窄,因此效也极为强大,同时覆盖视觉、听觉、触觉、嗅觉与味觉。 无论重华拥有怎样猎奇的x癖,冰恋也好,秀『色』也罢,哪怕他想拆恋人的骨做琵琶,只要没有旁人提醒,他都永远沉溺一场完美无瑕的幻梦之中。 而姽婳知道,向来只爱己、只信任己的重华,绝不可能让他人见姽姝的尸骨。 他为一己之私无数人推入地狱,也因为绝于人民,直到最后都没能从梦中醒来。 “……” 聂昭一边忍不住发笑,一边又觉有些可悲,内心极限拉扯,最后脸上挤出一副欲言又止、欲哭无泪的古怪表情。 简而言之,有点像金馆长表情包。 重华无法领略金馆长的魅,神『色』愈发不快:“你这什么表情?你就这么不想让姝儿复生吗?” 聂昭:“不,倒也没有……” 话音未落,她只觉肩传来一阵重压,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沉,几乎被生生碾进地面。 “?” 聂昭大感『迷』『惑』,“我脸就长这样,俩眼睛一鼻子一张嘴,可能有那么点儿天生的嘲讽相,但您也不用为这个发火吧?要不,我我祖宗挖出来陪您唠嗑唠嗑?” 重华连个眼都欠奉,一拂衣袖她制住,也不回地冷冷道:“你个热心人,若你突然暴起碍事,难免节外生枝。你就站这里,亲眼见证本座与爱妻团圆吧。” 聂昭:“?” 真的吗,可我好像见证你搞男同耶! 再这样下去,我都不用动手,光靠脚趾就能挖穿你这座爱巢! 我今天果这里尴尬至死,能不能申请工伤赔偿啊? 聂昭:【黎公子,救一下啊黎公子!赶紧给我整点活,什么都行,分散一下我的注意!这厮不讲武德,他跟我玩尬的!】 黎幽:【噗噜噗噜噗噜……】 聂昭:【为什么你会倒我脚边口吐白沫啊!为什么你一个就尬到阵亡啊!论功深厚,我觉你没比他差到哪去啊!】 黎幽:【阿昭,你有所不知。艾光乃姽婳座下一猛,平生除主君和小妹,最爱的就打拳、长跑、扎马步,还拖着我陪他一起扛鼎——意思我睡鼎里,他连鼎带我一起扛,十二个时辰纹丝不动,我晃醒就算他输。】 黎幽:【这样一个男人,你能想象他被套上石榴裙吗?】 聂昭:【……】 聂昭:【噗噜噗噜噗噜……】 …… 另一边,重华对聂昭复杂的眼神视若无睹,手捏法诀,一心一意引动贮藏满地碎晶中的灵,令其汇聚成一道澎湃洪流,朝向位于庭院中心的冰棺涌去。 “姝儿,我这便接你回家。姝儿……” 他口中喃喃语,内心激动难以持,说到最后都带上狂喜的颤音。 聂昭出来,这整座庭院就一个巨大的法阵,仙界一般称为“聚灵阵”。 重华多来处心积虑,凡间横征暴敛,对凡人敲骨吸髓,恨不能地皮都刮薄三寸,就为今日这一刻。 他要灵注入“姽姝”的遗骨,唤回她因艾光那一枪而崩溃四散的魂魄,用人命填一个己渴望的完美结局。 为此,他需要姽姝的身体作为媒介,生死之间的罅隙点亮灯火,指引她漂泊的灵魂找到归处。 换而言之—— 倘若那从一开始就不姽姝的尸骨,灯火指引下归来的魂魄,然也不会姽姝。 “我说,重华上神。” 聂昭置身于汹涌的灵奔流之中,百感交集地注视着重华的背影,忽然没没脑地开口道: “你知道叶挽风吗?” “什么?” 重华反,神『色』间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与不关心。 黎幽她脑海里响亮地“啧”一声,态度也没比重华好到哪里去:“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 只有她衣角上那只白蝴蝶,虽然无法像黎幽一样贫嘴聊天,但显然能听懂人话,难掩兴奋地扇扇翅膀。 “叶挽风,碧虚湖前弟子,百一见的剑修天才,理想成为独步天下的剑仙。白衣、白发、白皮肤,扔雪地里找不见人,放到大晚上能当路灯。虽然发染的,但他有一颗比发更加洁白干净的心,敢与强权叫板,肯为弱者张目,个假包换的侠客。” “还有,你知道洛湘吗?” “她镇星殿韩湘仙子转世,两世遇人不淑,几度坠入谷底,又不屈不挠地爬回来。即使神魂破碎、意志昏沉的绝境之中,她也没有忘记己目睹的一切,最终为我们指明方向,助我们抵达你的巢『穴』。” “钟蕙兰,春晖峰亲传弟子,深天工长老喜爱,却偏偏不识眉眼高低,执意为资质平凡的外弟子出,甚至与其中一人结为道侣。她的道侣文采普通,审美离奇,唯独深爱她这一点上出类拔萃,至死不渝。” “杨眉,凡间三大修仙世家之一的杨家小姐,从小养尊处优,『性』情骄傲,却不乏恻隐之心,常为师弟师妹出……” “够!!” 重华听她滔滔不绝说个没完,所剩无几的耐心终于告罄,翻脸怒道: “本座没心思听你这里胡言『乱』语,大放厥词。聂昭,你究竟想说什么?” “很简单。” 聂昭意犹未尽地收声,抬起脸向他笑一笑。 “我想知道,这些人与你素昧平生、无冤无仇,对于他们卷入灭顶之灾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吗?” “……” 重华先一怔,随即收敛怒容,恢复雕像般无动于衷的冷漠,“然没有。” “你所言,既然他们与本座素昧平生、无冤无仇,那便无足轻重之人,本座为何要对他们怀有想法?” “无足轻重之人的遭遇和下场,本座既不知晓,亦不意,更不关心。若有人为爱妻而死……” 他停顿一下,而后抬眼盯住聂昭,双眸中光彩熠熠,闪耀着令人胆寒的疯狂之『色』。 “那他们的荣幸。仅此而已。” “————” 聂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被钉原地动弹不,只好一边催促黎幽解咒,一边灵活地转动眼珠,试图寻找一个“最佳角度”。 找好以后,她阖上眼帘,心平气和地做个深呼吸。 黎幽:【冷静,阿昭。冷静。】 聂昭:【我明白。你我面容非常平和,根本没有生气啊。】 黎幽:【你的面容很平和,但你的手揪我的尾巴,已拔秃一半『毛』,就快连根拔断。】 聂昭:【啊这……】 幸好,重华精心准备的聚灵阵效率奇高,赶黎幽的尾巴被彻底薅秃之前,冰棺中光华大盛,原本死气沉沉的白骨发出“嘎吱”一声轻响,生出一条淡粉『色』的肌纤维。 紧接着,就神和血管,还有科学无法解释的脉、气海、丹田之类,全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再生,同解剖学3d动画演示,内而外一层层裹上血肉和皮肤,逐渐包装出一道高大威猛的人形。 没错,高大威猛。 身材魁梧。 膀阔腰圆。 一位罩杯比聂昭还大,肌肉比铠甲还结,热爱撸铁、拳击和小妹,但小妹已不的猛男。 “……” 聂昭无声地叹口气。 重华上神从未想过,除他之外,其他人也有老婆的。 有伴侣,有朋友,有亲人。 有深沉的眷恋,有甜蜜的温情,也有铭心刻骨、至死不休的恨意。 ——他伟大的爱情,未必就比别人的恨意更强大。 “姝儿!” 聂昭清楚明白,但重华幻术作用下,彻彻尾沉浸无知的幸福之中,面对比己还高出一个半的钢铁猛男,欣喜若狂地张开双臂迎上前去: “姝儿,我好想……” 唰。 那响声此微弱,几乎淹没重华惊喜的呼唤之中,只有侧耳细听才能察觉。 ——那以魔气凝结而成的利刃,面刺穿重华胸口的声音。 “………………咦?” 重华怔怔低下去,美梦成真的幸福表情凝冻脸上,仿佛一层滑稽可笑的面具。 迟来百的复仇之刃,这一次终于攫开他的血肉皮囊,贯穿他的脏腑,他胸口绽放出大朵璀璨的红花。 布衣之怒,流血五步,今日也。 “你、——” 幻术这一刻解除,长笼罩重华眼前的阴翳随之消散。 映入他眼中的,不再“姽姝”纤细玲珑的骸骨,而…… 一个猛男。 一个小山一样的猛男。 一个穿着绣满金线的精致小红裙,裙摆勉强绷住膝盖,胸口被肌肉撑裂成深v,总之就非常不可状的猛男。 “啊……” “啊……啊啊……” “你什么东啊啊啊啊啊——————?!!!” 清现的一瞬间,重华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天灵,大脑完全停止思考,强烈的惊骇与恶寒流遍全身。 他口吐鲜血,凭着求生本能挥出一掌,立时就要那具身体击成碎片。 然而,他才刚抬起胳膊,脖颈便被闪电般奔袭而来的锁链紧紧缠住,向上一提一甩,腾空旋转180度后,大朝下狠狠栽入地里! 那一刻,他清楚听见己颈骨扭断的声音。 重华:“???!!!” “……呼。” 聂昭长舒一口气,他身后云淡风轻地掸掸手,抚平衣襟上不存的褶皱,摆出几分“事拂衣去,深藏身与”的高人架势。 “嗯,这个角度不错,摔很漂亮。” 她端详着己的『插』花作品,不无意地挺起胸膛,“现,我有一点理解叶道长的心情。” 黎幽:【阿昭,你手心出汗,要不还先擦擦吧。】 聂昭:【闭嘴。还不因为你解咒太慢,我差点以为赶不上。】 “重华上神,我很遗憾。” 聂昭内心波澜起伏,面上丝毫不显,仍一派心平气和的从容微笑。 “倘若你对那些凡人感到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抱歉,我也会考虑摔轻一些,让你临死前做个体面人。” “但我想岔。你这个人,生前就从来没体面过,哪里还乎死的时候呢?” “你就老老『插』地里,等着被天下人围观,一人一口老痰送你上路吧。” 第55章 HAPPY END意思是大家都很快…… 俗话说得好,??“百足虫,死而不僵”。 重华条神中虫,即使挑枪尖,??『插』地里,也不会轻易放弃挣扎。 只见他维持着倒栽葱的姿势,??一手撑住地面,一手紧握着刺穿口的魔枪,??全身灵力灌注于双臂,企图将自己和枪尖一起往外拔。 “本座……岂、折里!” 泥土中响起他含混模糊的低语,不像神仙,??倒像是恶鬼的诅咒,“你们……竟敢冒充姝儿……” “来都来,别急着走啊!” 聂昭一不做二不休,??手腕一提,天罚锁便像蟒蛇似的一圈圈缠上去,将他严严实实包成个茧,??别说手脚,连寒『毛』都探不一根。 若平时,面对重华上神样的对手,??即使有武器加成,聂昭也未必占据上风。 但此刻不一样。 座重华与姽姝的爱巢中,“姽姝”——艾光天然免疫一切束缚,方才那一枪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真真切切刺穿重华的命门。 一旦破防,??就相于解除神族身上的无敌buff。 接下来再要动手,情就简单。 “都给我……退下!!” 重华自知处境凶险,情急下无计可施,??再也顾不上隐藏座秘密花园,通身灵力毫无保留地释放来,如惊涛拍岸、巨浪排空,瞬间席卷整座庭院,将聂昭连同满园花草一起吞没其中。 “……” 庞大的灵力铺天盖地压向头顶,聂昭顿呼吸一滞,耳中响起阵阵嗡鸣,天罚锁几乎脱手。 “xiao、xin……!!” 那道肤都没长全、好像生排骨一样的人影见状,即抢上来,再次挺□□向重华—— “慢着!” 聂昭从喉咙里绞一线喊声,天罚锁腾空而起,千钧一际架住枪尖。 “他还有用!不可杀他!” “不错。” 重华以为『露』怯,虽然脑袋还扎地里没拔来,胸口血淋淋的大洞也没补好,但嗓音里已经带上几分胜券握的的从容,“虽不知你是何方魔物,但此地是仙界,若是杀本座,你也劫难……你做什么?!” 他不口还好,一口反倒捅马蜂窝。 那红白交错的“排骨人”浑身一颤,仰头一声凄厉刺耳、不似人声的悲鸣,肌肉虬结的胳膊高高举起,魔枪应和着动暴涨到八尺长,再一次朝向重华胸口挥落。 “ni……gai、si!wo……” 他艰难地把话说到一半,那张没有嘴唇的“血盆大口”才长舌头,“我今日杀你,便从未想过,还要活着回去!” “黎公子!” 聂昭灵力重压下支起身体,一手猛拽锁链,将裹成蚕茧的重华狠狠拔来,借着惯『性』抛上高空。 “我明白!” 黎幽现粉『毛』狐狸本相,后腿往聂昭肩膀上用力一蹬,整只狐高高跃起,半空中与重华短兵相接,然后—— 使一记强有力的回旋踢,将他猛地踹到墙上! 重华:“?!!” 照理来说,他虽然身负重伤,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单手对付十来个仙官不成问题,本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只可惜,聂昭不是寻常仙官,黎幽送来的“黑猫”也不是普通灵宠,而是他体内魔元的化身。 一次,他们打定意要给重华坟头添一把火,从一始就没打算让他好过。 “……” 排骨人——艾光一枪挥空,见他们一边挽救重华狗命、一边毫不客气地把他球踢,不禁大茫然。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一会儿救他,一会儿揍他,是干什么?” “干他啊!” 聂昭趁机抢上一步,张双臂拦重华身,“艾将军,你听我解释。” “你……” 画面唤醒艾光误杀姽姝的理阴影,他浑身肌肉一僵,好似石化一般,一动不动地钉原地。 “等等!你叫他什么?什么艾将军?” 重华震惊不他下,挣扎着想要起身,无奈背上还踩着一只秤砣似的胖狐狸,脊椎骨吱呀响老半天,愣是没动弹分毫。 他刚黎幽一脚踹中小腹,整个人几乎拦腰折断,俊秀苍白、难掩病态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一手捧一手捧肚子,俨然是一幅世界画——《西施痛经》。 对不起,辱西施。 画面着实有些辣眼,聂昭也懒得看,目不转睛地盯着艾光道: “艾将军,我知道是你。我还知道,你所以复活,是因为姽婳和艾芳设计调换遗骨,让你顶替姽姝。” “们想必都明白,你独自深入仙界腹地,只有与重华同归于尽一条路可走,也没指望你还活着回去。但是——” 聂昭目光炯炯,其中闪烁着近乎热切的火光。 “我偏不喜欢种结局。不光是你,还有凡间那些因重华而死的人,原本都应该活着。” “包括你内,现还活着的人,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他们活下去。” 话说得斩钉截铁,饱含真挚,就连身经百战的艾光也一时气势压倒,情不自禁地应道: “那你待如何?” “简单。” 聂昭“啪”地打个响指,头也不回地一甩胳膊,指尖正戳着重华脑门的方向。 “神族天赋异禀,灵力超凡,尤其擅长自我再生,近乎不死不灭。” “既然他榨取凡人灵力复活亡妻,那么一次,就让他血债肉偿,用自己的血肉躯给受害者续命吧。” “艾将军,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把他带回去做成永动机?” “……” 重华:“???” 听听,是人说的话吗??? “……” 聂昭回过头冷冷瞥他一眼,用眼神表达“上神,我不做人啦!”。 “等等、等一下,聂昭。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你要背叛仙界,将我交给些妖魔?” 重华如遭雷殛,顾不得维护上神的仪态与威严,嗓音惊骇和恐惧拉得又尖又细,其腔调凄楚悱恻、百转千回,几乎可与朱公公媲美。 还是头一次,他如此真切地受到“恐惧”。 刀斧悬于顶,命数系于人,生死祸福都由不得自己掌握,原来竟是般恐怖的一桩情。 ——他生来便是神族,高居九天上,向来都是宰他人生死的一方。 ——样的情,怎么会落到他头上呢? “怎么,我看上去像玩笑?我们关系有么好吗?” 聂昭回过头去,故诧异地瞪大眼睛。 “我然是认真的。你看,为将你研磨成一袋好肥料,我还以附骨木为原型,精设计款‘神力永动机’,准备请艾将军带回去如法炮制呢。” 说着随手『摸』一枚玉简,故意重华眼晃两晃,晃得他瞳孔和尖都跟着颤抖。 自然,研制“神力永动机”(神力=以神族为动力)是黎幽的手笔,设计图也用不着艾光捎带,但聂昭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折磨重华的机会。 重华的确折磨得不轻,满头白散『乱』,冷汗浸透衣襟,一双黑眼珠向外凸起,看上去狼狈不堪,再也不像言情剧里的英俊男角。 唯一适合他的角『色』,可是变身的青蛙王子。 他咬牙切齿道:“聂昭,你疯!本座执掌岁星殿数千年,身份何等贵重,岂容尔等宵小践踏?你本座和清玄一样,是你想抓便抓、想杀便杀的吗?若是天帝和承光上神知晓,定不会善罢甘休……” “用不着你说。” 聂昭不耐烦地一摆手,“要不是你‘身份贵重’,就凭你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情纠纷,分量还没有艾将军的胸肌大,也动摇仙凡两界?重华上神,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重华怒道:“放肆!” 聂昭:“放你爹的肆重连环屁。让你爬你就爬,别跟我搁装x,我人有个『毛』病,最见不得别人我面装x。” 重华:“……” 黎幽:“……” 叶挽风:“……” 好像有一种地图炮扫『射』的觉,应该是错觉吧?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帮我?” 现场笼罩一片轻松祥和的氛围中,是人是鬼都秀,只有艾光个老实魔一脸懵『逼』。 他脸皮还没长完整,除懵『逼』外也做不其他表情。 艾光生得人高马大,矗立聂昭面就好像一座铁塔,低头向看去时,只觉得个小仙官弱不禁风,怕是一口气就吹跑。 然而,就是样一个看似柔弱可欺的小仙官,排山倒海的重压下站起身来,挡他和重华上神间,告诉他“我会让你们活下去”。 不知为何,对于近乎天方夜谭的设想,艾光丝毫没有怀疑。 或许是因为聂昭曾幻境中扮演艾芳,一言一行都染上他熟悉的气息; 又或许是因为无须扮演,便设身处地体谅受害者的情…… 总,听着明快利落的声音,艾光只觉得神清气爽,混沌蒙昧的头脑逐渐恢复清明,充塞胸臆的悲愤、怨毒与不甘,都像日光下的积雪一样消融。 “不行,我不答应你。” 但与此同时,他很快想到另外一个问题,“我若带他离,仙界其他人赶来,你百口莫辩。息夜君麾下行,生死自担,决不牵扯旁人。” 聂昭微笑道:“你不用担。我人最怕死,既然敢走一步险棋,自有办法全身而退。” 话说回来,其实还得谢重华茧自缚。 座秘密花园是整个仙界的禁地,不仅众仙官避而远,就连天帝也怜恤重华丧妻苦,从来不岁星殿安装监控摄像头,以免打扰他哀悼亡妻。 重华本人更是谨小慎微,唯恐走漏消息,用重重法阵把整座庭院包装成仙界秦皇陵,三步一机关,五步一『迷』障,除非秦始皇亲自从棺材里坐起来门,否则谁也不擅自闯入。 换而言,是一个“你喊啊,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的绝佳密室。 重华邀请聂昭入内,原本是对凡间的一系列行动嗤以鼻,有嘲笑折辱一番,让亲眼目睹自己如愿,亲身体会上神与下级仙官间的云泥别,然后再亲手捏碎的神魂。 座与世隔绝的密室里,捏死一个蝼蚁般的小仙官,对他来说实轻而易举。 左右死无对证,后太阴殿追究起来,闹到天帝面,还不是全凭他一张嘴? 然而,重华没有想到—— 同样的情况,其实也适用于他自己。 即使他喊破喉咙,也无法为自己搬来救兵。 因为他死无对证,所以一切全凭聂昭编排。 他抡圆胳膊挥的每一记耳光,都以十倍力道狠狠扇回自己脸上,直扇得他鼻青脸肿,打落的牙齿和着血一起倒流,不上不下地哽喉咙口,掐断他最后一口气。 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聂昭张扬、明媚,如同满园花海一般灿烂的笑容。 他恨极怒极,目光几乎聂昭脸上剜洞来: “身边跟着种古怪灵兽,还将烛幽的天罚锁运用自如……你究竟是什么人?你不可只是个普通仙官,太阴殿没人有种本!是谁指使你来的?是不是……” “你问我?” 聂昭眉目弯弯,笑容明亮耀眼,比一旁货真价实的妖魔更像妖魔,仿佛要将他剥皮拆骨,肢|解成一盘猪下水倒进油锅。 “我说来,你千万别害怕。” 重华:“你说什……” 聂昭:“是我中伟大的党,和全天下受苦受难的人民指使我来的。他们告诉我,要推翻你腐朽落后的封建王朝家的崽子。” “你现不懂也没关系,因为接下来,你会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一边为人体电池接受劳改,一边从零始学习我们的社会义。” “祝你重获新生,上神。” “你——” 重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身后传来一阵轰然巨响,彻底淹没他穷途末路的诡辩。 要进入秦始皇陵,除秦始皇亲自起来门外,还有一个办法,就是用成吨的tnt将墓『穴』夷为平地。 现代没人会用一招,但仙界就不一定。 “快!快进去!” 震耳欲聋的爆破声中,逐渐有一浪高过一浪的人声响起,由远及近,直奔殿内而来。 “找到没有?滚,别挡路!我们急着救人!” “!!!” 重华头一动,场就要亮嗓门,“救……” “聂仙官到现还没来,说不定遭遇什么不测!快进去找!” “方才殿内那么庞大的灵力,我们都觉到!聂仙官灵力平平,使不种招数,一定是重华上神对动手!” “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定会禀报天帝,弹劾岁星殿草菅人命、残害同僚!即使面对重华上神,我们也会争辩到底!” 重华:“???” 不,别听他们颠倒黑白!!! 残害的是我,需要救助的也是我啊!!! 个聂昭,根本就不是什么软弱无力的小仙官,是—— “艾将军,快走!” 伴随着聂昭声呼唤,重华只觉浑身一轻,竟是艾光一枪挑起,好像林冲挑酒葫芦似的挂枪尖。 “姽婳家的小朋友,随我来。” 黎幽一跃跳上艾光肩头,抬起爪虚空中挥舞,然后两爪一分,“呲啦”一声撕一道裂缝,其中隐约可见熟悉的魔界风景。 “去吧。通过里,你就回到姽婳身边。” 黎幽扭头望向艾光,细长的狐狸眼微微眯起,其中盈着点近乎慈祥的笑意。 “若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 “您是……” 艾光先是一惊,随即恍然大悟般点头,“我明白,谢您手相助。抱香君,您与位小仙官的大恩,来日我定会报答。” 说罢他利落转身,挑着年货一样来回摇晃的重华,大踏步朝向连接仙魔两界的狭缝走去。 重华嘶声喊道:“不!你们不如此待我!我要见天帝,让我面见天帝!我做一切都是为姝儿,我还没有见到,我……” 但一切都太迟。 深不可测的黑暗吞没他,就如同数十年来,附骨木吞噬无数凡人的『性』命一样。 便是他爱情故的结局。 第56章 春风十里我想死你们啦! 重华上神失踪了。 从守备森严的岁星殿,??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点残渣碎末。 承光上神勃然怒,勒令太阴殿给他个说法,??但很快就在个“说法”面前哑口无言。 为,无是从凡间修仙者的证词,??还是从现场残留的痕迹来看,都只导出个结—— 重华与“四凶”之的罗浮君勾结,??假借碧虚湖掌门名义迫害门中弟子,榨取量灵力,用于施展起死生的禁术,??企图让魔族公主姽姝复活。 然而,禁术不知出了什么岔子,竟然召唤出个前所未闻的强魔物,??不仅将重华掳,还打伤了“恰好在场”、“无辜受害”的聂昭。 聂昭身上的伤势和魔,也完美证实了说辞。 承光上神对重华个后辈向关爱加,??即人证物证俱全,也死活不肯相信,更不肯让太阴殿给他定罪判刑。 可想而知,??倘若重华没失踪,承光定与天帝力争到底,拼着自己张老脸和身资历保他无恙。 而向来主张“以和为贵”的天帝,也定应允他的请求,对重华高高抬起、轻轻放下,??最多不过是停职查看,搞不好只是罚酒杯。 正如此,聂昭才选择剑偏锋,??将重华的『性』命交给魔族。 她与黎幽约定,倘若朝日海晏河清,仙界再没些错综复杂的裙带关系,再不用顾忌谁的面子、谁的人,她代表太阴殿登门造访,亲自将重华押仙界,依律处决。 在此之前,重华将在永无止境的痛苦中,深刻品味自己罪行的分量。 至于聂昭—— “呼……” “通宵几个月,头次睡么久,还点不习惯呢。” ——她到太阴殿,头扎进仙官宿舍的床铺,人事不省地昏睡了天夜。 当她醒来的时候,正值月上中天,窗外是明亮耀眼的星海,好像爱俏的少女打翻了梳妆匣,珍珠碎玉倾泻满地,又向四面八方飞溅开来,在漆黑绒毯上泼洒出片晶莹璀璨的流光。 “昭昭,你醒啦!” 哈士奇像个号抱枕样趴在她身边,见她睁眼,顿时激动地竖直了狗耳朵,亲亲热热扑过来蹭她。 “欢迎来!我们想死你啦!” “哎唷!” 聂昭把将狗头抱个满怀,只觉结结实实的分量落在臂弯,五指都陷入它松软的绒『毛』。 她笑抚狗头:“好久不见,千树。出门不带狗,身边少了你们,我也觉得很冷清。” 不过黎幽觉得很开心,点就不用提了。 哈士奇忿忿不平:“我都听阿尘说了!条桃红『色』的老狐狸,直变成耗子跟在你身边对吧?太狡诈了!” 提到黎幽,他就像个老母亲样苦口婆心:“昭昭,听我句劝,他们狐狸精最心机,你可千万别被他给骗了。” 聂昭:“呃,其实他变的是猫……算了,在你看来应该区别不。” “管他是什么呢。好啦好啦,既然来了,就别惦记外面的狐狸精了。” 哈士奇确实不关心黎幽的种族,他只觉得狗生面临重危机,作为灵宠的地位受到威胁。 此,他不仅主动献身当抱枕,还殷勤地忙进忙出,表演用鼻尖顶着托盘端茶,用舌头卷起壶把倒水,神秘兮兮地叼来个食盒,哄着聂昭亲自打开。 聂昭半开玩笑:“怎么,请我吃饭?我才刚醒,油条饼就行,用不着么夸——卧槽!” 她刚打开盒盖,就只觉眼前花,五花八门的菜『色』变戏法样铺了半桌子,什么盐焗鸡、樟茶鸭、红焖羊肉、葱烧排骨、麻辣小龙虾……甚至还满满壶杨枝甘『露』,半透明的碎冰与杯壁相碰,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聂昭:“……” 投喂哈士奇的人很多,但被哈士奇投喂的,她可还是第个。 哈士奇解释:“些不是我做的,是碧虚湖弟子送来的‘供品’。” “昭昭,你还不知吧?碧虚湖涉事之人皆已伏法,向南飞自陈失察之责,主动辞去了掌门之位。如今他挂着长老头衔,和各位仙官起辅佐弟子自治,从头开始重建碧虚湖。” “你别说,经过么遭,他对阮仙君态度客多了!我头次发现,他个人还算可以嘛!” “钟蕙兰和杨家兄妹决定留在碧虚湖,为救治受害者出份力。至于叶挽风,自然是继续浪迹天涯,做他行侠仗义的‘剑仙’去了。” “还还,重华神像被推翻后,些弟子新盖了座‘聂昭观’,虽然些简陋,但也算是你正八经的宫观了。对了,他们还要给你塑金身,想你喜欢什么风格……” “噗——” 聂昭刚抿了小口杨枝甘『露』润喉,险些全喷在狗头上。 她连忙:“别别别,咱们不兴个人崇拜套。真要为我花钱,要不还是建个党校吧。” 哈士奇歪头:“党校是什么?” 聂昭本正经:“就是比起宫观,更助于传承我理想和信念的地方。” “哦。” 哈士奇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邀功似的挺起胸膛,“党校的事先不提,昭昭你快吃饭吧!你看,菜单是杨家兄妹定的,鸡、鸭、猪、羊是弟子们自家养的,竹笋和野菌是他们上山挖的,鱼虾龟鳖是从湖钓的。花不了几个钱,你放心吃!” 聂昭也不与他客,坐在桌边端起碗筷,边夹菜边:“家都还好吧?我在岁星殿虚耗太多,出门就撑不住了。还好事先和阮仙君通过,她应该知怎么对付。” “当然。” 哈士奇与荣焉地点点头,“阮仙君在,昭昭你就放百个心吧。承光上神还想找你麻烦,都被她挡去了。” 聂昭陷入昏睡之前,首先配合阮轻罗和各殿仙官起做完笔录,事无巨细地陈述了自己的经历。 其后梳理成文、搜罗物证,逐个访亲历此事的碧虚湖弟子,与天工长老等干嫌犯的供词相互对照,最后办成铁案呈送到天帝案前,都由阮轻罗手『操』办。 只可惜,面对如山的铁证,承光上神依然意孤行,不仅出浑身解数帮重华脱罪,还极力反对太阴殿将此事昭告天下,以免动摇仙界权威。 最终,天帝番左右为难后,说出了句让阮轻罗耳朵起茧的老话: “承光上神毕竟劳苦功高,轻罗,次你就退步吧!” 我退你爹。 阮轻罗没出自己的心声,而是自始至终面带微笑,以完美无瑕的姿态向天帝行礼、退出,迤迤然到太阴殿,坐在湖边喂了天的鸭。 聂昭眉心跳:“等下,她该不想不开……” “你先听我说完。” 哈士奇咧开狗嘴,『露』出个熟悉的魔『性』微笑。 “就在次日,承光上神召集众仙议事,说是要为重华‘正名’,澄清两天沸沸扬扬的谣言。他还想鼓动众仙与魔族开战,救被掳的重华。” 聂昭:“然后呢?” 哈士奇:“然后啊,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群绿头鸭闯入殿,在众人头顶盘旋喊话——” “‘重华杀人救他老婆!重华杀人救他老婆!他心没仙界也没同胞,他只在乎他老婆!你们好好考虑下,他爱他老婆,你们是不是也爱他老婆,愿意为他们的爱送命!为他们的爱送命!’” 聂昭:“……” 果然,阮轻罗就算跑去喂鸭,也定她喂鸭的理。 承光上神恼羞成怒,势汹汹找上阮轻罗,但后者深谙“用魔法打败魔法”之,充分发挥仙界和稀泥传统,对他的质疑不知: “啊?什么鸭?你凭什么说是我的鸭?就算是我的鸭,你怎么知是我指的?我们和镇星殿不样,夙兴夜寐辛苦得很,时照看不周,您老人家就退步吧!” 被承光拉来主持公的天帝:“是啊,您就退步吧!” 承光:“???” 如果他是现代人,现在定很想说句—— “波特,你竟敢用我发明的魔咒来对付我!” 不得不说,个魔咒十分好用。 尽管只是权宜之法,但阮轻罗么闹,彻底将承光苦心编织的遮羞布烧成了灰。 时间众仙哗然,议纷纷,又嘴碎的小仙官将八卦传到下界,不出十二个时辰,重华上神的“倾城之恋”就传遍了碧虚湖,接着又扩散到八荒地。 人们为倾城之恋所感动,前提是他们不在被倾的座城。 如今城都快被重华推平了,谁还心思欣赏他的绝美爱? 当然是让他去死啊! 匪夷所思的故事传十、十传百,凡间民怨沸腾,愈演愈烈,竟比仙试舞弊案更胜筹之势。 两相叠加起来,仙界威信落千丈,新仇旧恨都被翻出来清点,凡人对“神仙”的尊崇和信仰也开始动摇。 承光上神发雷霆,几次想要冲到太阴殿理,不料阮轻罗反手参了他本“滥用仙法,荼毒生灵”,附上满满箱来自凡间的举报信,将火路烧到镇星殿门口,直烧得他焦头烂额,不得不把朱公公推出去顶缸,再也顾不上为重华打掩护。 天帝表面端水,自称两不相帮,话话外警告阮轻罗“不要玩火”,奈何民间声浪滔滔,他的警告只停留在句狠话。 唯长庚上神不以为意,照样朝九晚五准点上下班,下班时间决不接语音通话。 看来,就算是天塌下来砸进地,他也誓死扞卫《劳动法》直到最后刻。 总而言之—— 无他们愿不愿意、欢不欢喜,世界都已经步入了与过往截然不同的轨,不以任何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而聂昭相信,条轨终将与天下千万人的心愿融为,挣脱日渐腐朽的旧锁链,汇聚成通往新时代的洪流。 天下势,浩浩汤汤。 顺之则昌,逆之则亡。 “他们定衰亡。” 聂昭以手扪心,抬头眺望漫天光辉灿烂的星辰,仿佛立誓般无声自语。 “我让他们衰亡。” 然后,总天—— 来自远方的、清新而又强劲的春风,将吹遍片行将枯萎的地吧。 “不过,在此之前……” 聂昭放下碗筷,活动了下肩膀和头颈,转向从刚才开始就直窸窣作响的房门。 “来都来了,你们搁干哈呢?” 她语带笑意,边用蹩脚的方言放声喊话,边随手拧下只椒香鸡腿,朝向门边用力掷了出去。 紧接着,只听见“嗷呜”声响,阿拉斯加『毛』熊般的庞身躯撞开了房门,张嘴仰起头来,口叼住了只鸡腿。 “哥!哎……” 萨摩耶紧随其后,无可奈何地摇头,“聂姑娘,就算是为了引我们出来,也不样糟蹋食物呀。” “……” 在两条狗身后,是暮雪尘垂着头、绞着双手,耳根红成片,紧张而略显僵硬的身影。 “阿昭,我不是故意……我担心……” “阿昭!” 就在暮雪尘犹豫的当口,粉『毛』狐狸从他背后跃而出,用他低垂的脑袋当踏板,个箭步向聂昭飞扑过来—— ——然后被聂昭把揪住尾巴,毫不客地倒提起来。 她还顺手晃了两晃,试图晃干净狐狸脑袋进的水。 “黎公子,你不是和艾将军起魔界了吗?是在做什么?” 黎幽得意:“本座英明神武、天纵奇才,潜入仙界如探囊取物,自是想来便来,想便。至于魔界,本座得力属下镇守,阿昭不必担忧……” 聂昭:“说人话。” 黎幽:“人间无趣,我又想你了。” 聂昭:“还呢?” 黎幽:“除你之外的杂事,我都交给小桃红。” 聂昭:“算了,你还是闭嘴吧。” 哎,个魔头不仅自己不认真工作,还影响我工作的效率! 真是太不要脸了! 第57章 与子同归天下人常有登天道,天上人无…… 同一时刻,??魔界。 “……” “……” “这里……是……” 好巧不巧,就在聂昭苏醒的同时,重华上神也艰难地恢复了意识,??慢慢撑开被血浆糊住的皮。 不知自昏『迷』了多久,亦不知今夕何夕。 记忆中最后的画面,??就是聂昭满脸笑容送上路,艾光像挑猪头肉一样将挑在枪尖,??上上下下颠个不停,险些让把五脏六腑都吐个干净。 “……呕!!” 光是想起那一幕,重华就感觉体内波涛翻涌,??恶心反胃感如『潮』水般滔滔不绝。 ——偏偏是那个艾光! ——那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被轻易玩弄于股掌上,毫不费力就废去了一身武艺的艾光! 偏偏就是,??不仅一枪杀了姽姝,还抢占了姽姝复活的机会,让多年心血毁于一旦! “艾光、聂昭,??还有姽婳……你们给本座等着……” 重华挣扎着抬起头来,发现自的身体全然不使唤,连一根指都动弹不得。 直此时,??方才如梦初醒,后知后觉地意识自身处境。 “啊……” 是树。 除了头脸外,整个人都深深嵌在一棵合抱粗的巨树里,人身与树身融为一体,难解难分。 无数细的、布满尖刺的枝条钻入四肢百骸,??就像无处不在的寄生虫一样,在每一条经脉、每一寸皮肤上咬开孔洞,疯狂啃啮着的血肉和脏腑,??吸食着神族与生俱来的强灵力。 “啊、啊……啊!!” 最先感觉的,是疼痛。 分明痛得令人发疯,偏偏让保有一线清明,清楚感觉灵力和修为一点一滴地流逝。 再这样下去,会变得如何? 变成凡人? 又或……沦为连凡人都不如,只能匍匐在泥沼里苟延残喘的废人? 在此前,这种削肉剔骨、万蚁噬心的苦痛,究竟要持续几时? 还是,它永远都不会结束? “不……” 思及此处,随着意识一同淡去的恐惧如『潮』水般涌起,又一次咆哮着将吞没。 “不……不!住!放了我!!” 重华情不自禁地嘶吼出声,喉咙已被树枝牢牢攫住,只发出枝叶摇动般的“唰唰”声响。 不得不拼命绞出灵力发声,然而丹田、气海皆已成为魔树巢『穴』,每一次提气都伴随着钻心剜骨的剧痛,如锉刀一寸寸搅碎脏腑。 昔日加诸于人的苦痛,如今尽数还于身,几乎令陷入疯魔。 “对了,姝儿……姝儿在哪里?她不在坟墓里,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难道……不,她是姽婳的亲妹妹,你们不可能……” “姽婳!答我!答我你不会——” “——我不会什么?” 就在此时,从奄奄一息的重华头顶,传来了寒冰一般凛冽刺骨的声音。 年轻的魔君冷面凝霜,赤红发丝和羽翼在身后摇摆,犹如一簇寂静燃烧的火焰。 “姽婳……姽婳!” 重华目眦欲裂,有斑斑血泪顺角而下,“你这样对我,姝儿也不会瞑目的!” “别叫了。” 姽婳没有理会歇斯底里的咆哮,只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小的锦囊,轻轻放在皮底下的地面上。 看得见,『摸』不着。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莫过于此。 “你不是要找姽姝吗?” 她抬起锋锐狭的凤,波流转,尾斜飞,勾起一丝冷冰冰的讥诮。 “还剩下一点点,都在这里了。你既然喜欢她,今后十年、二十年,就这么无休止地看下去吧。” “对了,这里是不归海,是所有‘无亲无故’魔的埋骨地。部分的姽姝都在那里,你每晚倾浪涛拍岸的时候,或许能见她的声音。” 姽婳玩味着重华苍白的脸『色』,薄唇抿起,绽放开一抹近乎残酷的微笑,让人联想起带刺的蔷薇。 “姽姝能不能瞑目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一件——重华,你是不可能轻易瞑目的。” “在你断气前,我们还有不少血债,要和你一笔一笔慢慢清算。” “什、么……” 重华面如土『色』,近乎惊恐地瞪了双,失魂落魄地凝视着那枚锦囊。 那是个没有任何法术的寻常锦囊,显然装不下一具尸骨,中只可能是…… “不————!!!” 凄厉刺耳的惨叫声响起,『荡』在不见天日的密室中,好像一声拉得很的汽笛。 中蕴含的悲恸、悔恨与绝望,令闻都为心惊。 但与本人制造的悲剧相比,这也只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不,我不信、我不信……!!” “如果姝儿早就已经……这么多年来,我为了她背叛仙界、染鲜血,岂不都是……” “是我……自甘堕落……” “不!这不可能!姝儿不可能就这样没了……你骗我,你骗我!!” “姝儿,姝儿……啊啊啊啊!!” 执念破灭的空虚,自掘坟墓的懊悔,与爱侣死生不复相见的绝望,共同汇聚成一股庞的浊流,彻底摧毁了这位昔日神君的意志,裹挟着沉入永无天日的炼狱中。 而这座为打造的炼狱,还只是刚刚开始。 “…………” 姽婳没再理会,转身拂袖而去,离开了附骨木——现名为“神力永动机001号”——所在的监牢,踏步向外走去。 密室入口,艾光正像当年一样,毕恭毕敬地低头迎候君,仿佛多年来的死生契阔只是梦一场。 不过这一次,中没有紧握魔枪,而是小心翼翼捧着一盏精致的琉璃灯,如同呵护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艾光,你这是做什么?” 姽婳看见这副束束脚的模样,不禁失笑道,“这魂灯没那么娇贵,不必如此小心。” “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 “正如我先前所的一样,守墓人身故以后,三魂七魄未赴黄泉,而是借由留在‘不悔心’中一点神魂的指引,归魔界,被我封存在魂灯中。” “只可惜,魔界从未闻重塑肉身法,我多方探求,始终一无所获。” “不过,就在方才……某位来自妖都桃丘、脾气不讨喜的老朋友,给我寄来了一封书信。” 她一边摇头,一边取出个扎的粉红『色』信封,展开散发着清甜蜜桃香气的信纸。 被这甜丝丝的香味一冲,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信中写道:‘感谢祖魔混沌保佑,感谢世上最可爱的阿昭,经过此次仙界行,关于让守墓人复生的方法,我已有些眉目了。息夜君若有兴趣,可赴妖都寻小桃红一叙。’” “……!!” 艾光猛然抬起头来,中闪动着惊喜的泪光。 “殿下,此话当真?!” “这是自然。” 姽婳飒然一笑,“我也好,母亲也好,几时与你过谎话?抱香君若敢与我谎,我就烤焦尾巴上的『毛』。” “这……我……” 有那么一会儿,艾光被这从天而降的喜讯砸昏了头,半张着嘴一语未发,甚至不知该做出何种表情。 而后,仿佛从漫的噩梦中惊醒一般,“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将艾芳的魂灯紧紧抱在胸前,满腔欢喜化为热泪夺眶而出。 身九尺的好男儿,纵横沙场的魔族将军,此刻就像个幼时与家人失散、直至今日才踏上归途的孩童一样,怀抱着引路的灯火泣不成声。 “多谢您,殿下……多谢您!” 姽婳摇头道:“你能毫发无损地魔界,不该谢我,还有更值得谢的人。” “譬如抱香君,还有……” 罢她转过身去,抬头仰望辽阔无垠的夜空,以及夜空上,那一轮无声洒落清辉的月亮。 虽然故中那个“她”,上去更像阳就是了。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仙界人孤高自许,决不会亲身踏足凡间,更不会为众生费心筹谋。” “不过这一次,倒是有些许改观。今后若有机会,我也想与这位‘最可爱的阿昭’见上一面。” “或许……除了你死我活外,我们还有第三条路可走。” …… …… 数日后,仙界—— “阮仙君让我去一趟正殿?” 聂昭正在桌案前奋笔疾书,闻言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地转向哈士奇。 “稍等一下,待我写完这份工作报告……” “别写啦!” 哈士奇按捺不住『性』子,急吼吼地叼起她衣角,“快跟我来,算算时间,家差不多也该了。” “家?” 聂昭不解地反问道。 哈士奇撒开腿跑在前头:“跟我来你就知道了!” “啊?等一等!千树!” 聂昭拿这条谜语狗没办法,只好紧随后,跟着在阴殿江南水乡风格的青砖黛瓦间穿行,绕过湖岸,跑过石桥,越过桥下一群绿头鸭,一路来了最为开阔宽广的正殿。 不过,现在看上去已经不像“殿”了。 “咦……” 那是街市。 倘若真有“天上的街市”,或许就是这般景象。 尽管高居九天,与最平凡的烟火人间无异——有穿街走巷的摊贩,有流光溢彩的花灯,有一望不尽头的热闹人群,还有弥漫在云端上的花香和酒香,清亮的、仿佛能直达天际的歌声与笑声,共同交织成一片温暖令人落泪的红尘光景。 聂昭正愕然间,忽然见人群中有声音唤她:“这不是聂仙官吗?快看,聂仙官来了!” “什么,聂仙官?在哪在哪?”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哇?!” 还不等聂昭反应,便有乌泱泱一片人『潮』向她汹涌而来,险些将她冲倒在地。 无数张喜悦的面孔挤在她前,无数个声音热情呼唤着她的名字,若不是聂昭下盘够稳,只怕已经被无数只抬起来抛向空中,边抛边喊“好耶”。 “聂仙官,你还好吧?人……哦不,狗你在静养,我们都担心死了!” “聂仙官,你还记得我吗?当初在离洲,是你把我从悬崖底下捞上来的!我心里一直很感激你,终于又见你了!” “还有我!聂仙官,你吃过我烤的鸡,这是我一辈子最光荣的情!” “还有我还有我!我给你送过木牌!没想是这种晦气玩意,真是不好意思了!” “我们狗你要建党校,请问党校具体是什么呢?会教些什么呢?聂仙官会亲自来给我们上课吗?” “……” 聂昭:“???” “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哈士奇在一边端端正正坐好,蓝睛里闪烁着睿智的光,喜滋滋地冲她摇尾巴。 “阮仙君了,这次碧虚湖弟子除魔有功,特别招待们上仙界一游。” “若是们亲目睹仙界现状以后,仍然有志修仙,那么无论是留在碧虚湖,还是改投别派,阴殿都会为们筹谋。因为——” 【——因为,能在那种绝境中挺身而出的人,即使前路艰险,夜独行,也一定不会『迷』失方向。】 聂昭应声抬头,只见阮轻罗在不远处的高台上凭栏而立,把酒临风,隔着欢腾的人海向她微笑。 她的嗓音不高,每个字像夜『色』里的钟声一样清楚,穿透欢笑与喧嚣,沉甸甸落在众人心头,带着浑厚而悠远的重量。 【各位。我很高兴,今天你们能来这里。】 见她的声音,众人纷纷抬头望去。 【迄今为止,你们都背负着本不应背负的重担,在不公和不义中艰难求存。对仙界年以来的敷衍塞责、徇私枉法举,我再次向诸位表示歉意。】 在人群中,聂昭看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容。 杨熠和杨眉并肩而立,正在殿前张罗摆摊,帮着阴殿一起招待来自凡间的客人。 兄妹俩泾渭分明,一个穿戴整齐、全副武装,一靠近灶台就拼命后仰,以免油烟味沾上衣襟;一个麻利地挽起袖口,随扯了条绸带将头发扎成一束,作势要把孜然粉撒在哥哥身上。 两人都笑得坦『荡』开怀,红扑扑的脸颊映着火光,俨然是少年少该有的青春模样。 …… 【从今往后,我们——也包括你们,还将继续与世间的不公和不义对峙,而这场对峙未必会有尽头。或许终你一生,甚至终我一生,也不能将们根除。】 钟蕙兰负站在街市一角,身边跟着个浓眉、神态活泼的青年,想来就是她身在外门的道侣,也是聂昭从黑骨林救的“植物人”。 这位哥的审美着实不同凡响,一家就在钟蕙兰身上开了染坊。 一望去,她不仅腕和脖颈上挂着『色』彩斑斓的珠串,而且头戴七宝冠,身披五彩衣,好像裁下了几幅天幕,把极光和彩霞一股脑儿往身上穿。 但再丰富、再绚丽的『色』彩,也不及她此刻含笑的面庞动人。 远远看她口型,的好像是“看在你劫后余生的份上,我只穿这一次,以后可不能纵着你了”。 …… 【仙途漫漫,道阻且,我无法承诺一个完美的终点。但是,只要还有一个人选择继续前,我们发誓会尽最的力量,为后来守护们的道途。】 洛湘换了仙侍装扮,在人群间轻盈地穿梭来去,笑『吟』『吟』招呼她看见的每一个人。 在生死间走过一遭,她看周围每个人都觉得可亲可爱,一花一木都美得目眩神『迷』,恨不能将一秒钟掰成两秒钟,怎么也不够活。 至于那两段失败的恋情,就如同春日清晨的薄雾一般,被阳光一晒便烟消云散了。 还有—— “雪尘!” 望灯火阑珊处,聂昭远远看见那道孤零零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背影,一边抬高嗓音唤,一边挥着向走去。 与此同时,她还看见叶挽风坐在暮雪尘身后的屋顶上,375度角仰望天空,让月光将的侧脸修饰成一个完美无瑕的弧度。 看得出来,即使同样离群索居,也要保证姿势和背景的独创『性』。 暮雪尘见聂昭的声音,蓦然首:“阿……” “阿昭!” 黎幽故技重施,在叶挽风脑门上狠狠一踩,借力从半空中飞扑而下,抢先一步撞聂昭怀里。 “本座……谁拽我尾巴?等等,别往三个方向拽,分叉了怎么办!” 暮雪尘:“对。就是这样。咬。” 雪橇三傻:“嗷嗷嗷呜呜呜吼吼吼!” 聂昭:“你们不要再打啦!这样打是打不死人的!” …… 【但愿在漫的旅途后,我们赢得的些许胜利,能成为指引后来的光芒。】 【谨以此杯,遥祝天下——】 就在这一片欢声笑语间,阮轻罗清透悠远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 聂昭一提着黎幽,一按着狗头,在一片兵荒马『乱』中过头去。 高台上,白衣仙君与芸芸众生相对举杯,每个人杯中都倒映着同一轮明月。 无论神仙或凡人,无论强或弱小,无论高贵或卑微。 月光不分彼此地照在每一个人身上,一如传中的“天道”。 这是何等美丽的画面啊。聂昭想。 只要能看见这一幕,旅途中所有的磨难与辛苦,都可以改写为骄傲和幸福。 这是她无悔的道心,正如阮轻罗所言,将永远照耀着天下不肯低头的人。 永志不改,至死不渝。 【祝天有繁星灿烂,地有花开满山。】 【祝天下人常有登天道,天上人无愧天下人。】 【各位。修行路远,珍重。】 第58章 仙界假日太阳出来喜洋洋 聂昭休假了。 准确来说,??她是被暮雪尘用刀鞘抵着背心,哈士奇用狗嘴啃着脑门,被迫“自愿休假一个月,??不参与任何工作”。 一来,是因为时在岁星殿,??重华上神正儿八经对她动了杀心,释放灵力时丝毫没有留手。 尽管他已是强弩之末,??但瘦死的上神也能喂饱一座城,多多会让她落下些内伤,需要静心调养。 二来,??是因为承光上神心有不甘,事几次三番向帝言,要求找个名目治聂昭“大不敬之罪”,??让她识得眉眼高低。 也不知是不是听多了聂昭的光辉事迹,帝深感没必要为一个小仙官——而且还是不太懂事的小仙官——与承光上神翻脸,又压一压近日太阴殿高涨的气焰,??即使明知聂昭并无过错,依然将任务抛给了阮轻罗。 出人意料地,阮轻罗半点没有推托,??爽快地一口应承下来,然反手“罚”聂昭带薪休假,到太白殿花园接受疗养,不养足一个月不准回。 帝:“这……也算惩罚?” 阮轻罗:“然。对聂仙官来说,休假才是最大的惩罚,??因为这会让她无为苍生服务。您若不信,大可问问她本人。” 帝:“?” 阮轻罗:“对了,待她休假回来以,??我会提她做明镜司副掌司。辰星殿司掌人事的东曦神女已经同意了,我就是知会您一声。” 帝:“该不会说,这也算是惩罚吧?” 阮轻罗:“不错。对聂仙官来说,升职也是一种极大的惩罚,因为这会让她远离苍生,无与他们成一片。您若不信,也可以问问她本人。” 帝:“???” ——看我很像个傻子是吗? 阮轻罗:“……” ——谢邀,我觉得确很像。 聂昭得知此事哭笑不得,但她深知阮轻罗一心为自己着,到底还是领了这份意。 经过这一番波澜壮阔的历险,在这个太阴殿之外几乎人均摆烂的仙界,阮轻罗对聂昭只有一个愿望: 要不……也摆会儿? 聂昭:摆烂是不可能摆烂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摆烂的。 不过对她而言,放假休养也并非全无处。 在这段时间里,她正专心参悟黑骨林中的传承,顺便与凡间保持交流,研究一下怎么推修仙界教育革命。 没成,聂昭还没歇上几,就再次与暮雪尘碰头了。 原来自从她休假以来,不仅她自己日日思念岗位,全身上下像有几百只蚂蚁在爬,就连暮雪尘也跟着坐不住,开始连同她的份一加班。 如此几下来,阮轻罗觉得迟早要出劳动事故,又到暮雪尘成仙这些年就没松过弦,索『性』把他也发去太白殿了。 长庚上神倒是大度,反正他院自有山水,空着也是空着,便让人收拾了两间树屋出来,供聂昭和暮雪尘居住,顺便体验一下他引以为豪的“纯然养生森林浴”。 不得不说,这可比黎幽的十全大补汤健康多了。 盛情难之下,聂昭只既来之则安之,带着暮雪尘和雪橇三傻在太白殿住了下来。 数日—— “……” 在太白殿一角,有一片风光秀丽的花海。 这花海不像岁星殿一样品种丰富,甚至看着也不太像“花”,不过是一大片低成本、养活的粉黛『乱』子草。 千百丛轻盈蓬松的花穗簇拥在一,堆叠成云,汇聚成海,朝向际无限延伸,迎着柔和的微风婆娑舞,明艳不可方物。 游人踏入中,就如同在黎明时分的云海间穿行,几乎淹没在一片瑰丽的粉紫『色』霞光里。 如果侧耳细听,还能听风拂过草叶的沙沙轻响,像云海在『吟』唱歌谣…… 原本应该是这样。 然而此时此刻,这首歌谣完全被另外一段荒腔走板的唱词盖过,仿佛唯恐遭到污染一般,连夜逃跑得无影无踪了。 “太阳出来~罗嘞~喜洋洋罗~郎罗~” “挑扁担~郎郎采光采~上山岗哦~罗罗~” ——制造这段毁气氛噪音的,然就是聂昭。 她仰面平躺在花海中央,双手交叠垫着脑袋,一条腿跷得老高,口中衔着半根折断的花穗,末端直指空,大有与她条二郎腿试比高的架势。 若是让叶挽风看,必又要大摇头,挑剔她这副懒散模样一点都不像“上仙姝”。 聂昭没有些穷讲究,她飞快染上了长庚上神的坏『毛』病——只要心中有床,下万物都可以是床,无论是花草、水面还是卡比兽的肚皮。 “手里拿把罗嘞~开山斧罗郎罗~不怕虎豹郎郎采光采~和豺狼哦……” “……” 暮雪尘和雪橇三傻一道坐在不远处,虽然没有出声,但是眼神已经死了。 如今回来,日黎幽在碧虚湖吹响竹笛,用不着堵住聂昭的耳朵。 因为他俩的调,根本就是跑同一层地狱里的。 “悬崖陡坎罗嘞~不稀罕罗郎……嗯?” 聂昭正自得乐,忽然听耳边窸窸窣窣一片响,半人高的修长草杆摇曳伏,一望无际的粉紫『色』海面掀阵阵波涛。 再定睛细看,便只一团白花花的物事被花穗簇拥着、推挤着,就像海面上的漂流瓶一样,随着一波接一波的海浪冲向岸边。 “是……” 然不是漂流瓶,而是与聂昭一样仰面朝,悠闲躺平在花海之上,让花草负责搬运自己的长庚上神。 聂昭:“……” 古有轻功水上漂、草上飞,但如此别具一格的“花上躺”,她还是第一次看。 眼下还没到上班时间,长庚穿着一身宽松轻软的白袍,一路悄无声息地漂移到聂昭身边,半阖着双眼开口道: “聂昭,有人找。” “哦、哦。” 聂昭沉浸在目睹『摸』鱼绝技的震撼之中,愣怔半晌才反应过来,“是阮仙君吗?一月之期已到,我可以回去上班了?” 她刚要身,就被暮雪尘面无表情地一把按住:“不可以。” 聂昭『露』骨地“啧”了一声,垮着脸坐回原处。 “……” 长庚似乎懒得与这群活宝解释,紧抿双唇沉默片刻,还是不情不愿地接下去道,“是洛湘,从凡间救回来的个小姑娘。我本不来,但她说若是不到,她便要去找相识的鬼魂帮忙,给我们太白殿增加工作量。” 聂昭:“等一下,‘相识的鬼魂’是指……” 哈士奇『插』嘴道:“我知道!洛湘曾经生魂离体,一定就是在时候,结识了很多阴间朋友吧!” 聂昭:“……” 虽然她知道狗没有恶意,但听上去真的很像在骂人。 “没错,就是她些阴间朋友。” 长庚毫不客气地剽窃了这个用词,“按来说,人死魂魄下黄泉、渡忘川,再入轮回之井。心存留恋者徘徊于阳世,便是所谓的‘鬼魂’。” “长庚老师,我有问题。” 聂昭举手提问,“上有神仙掌管凡间事务,么地府呢?有阎王主宰轮回,衡量死者生前功过,裁断下一世去往何方吗?这些时日我遍查仙界典籍,并未发现相关记载……” “地府?阎王?” 长庚微不可察地蹙眉,“我不知在说什么。轮回之井就是轮回之井,众生投入中,此何去何从,冥冥中自有道裁量。太白殿的工作,不过是将流连世间的亡魂送往黄泉罢了。” “啊?没有地府吗?” 聂昭蓦地一怔,只觉心间像被个小钩子扎了一下,针刺般的疼痛与违和感一同扩散开来,提醒她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但这点稀薄的违和感尚未成型,就被洛湘急切的声音击碎了。 “昭姐姐!” 她没有长庚“花上躺”的绝技,只能掠过云雾般的花丛御剑而来,“可算找到了!抱歉,我知道不该扰休息,但是……” 聂昭抬一只手制止她:“没有但是,没有扰。现在、立刻、马上,讲出的故事,这正是我要的。” 洛湘:“?” …… “所以说,是要我帮找人咯?” 洛湘带来的请求,不能称之为“故事”。 碧虚湖事件告一段落,程仙官被押往堕仙崖,洛湘沉冤得雪,恢复原职,昔日身为镇星殿仙侍的记忆也随之苏醒。 在阮轻罗斡旋之下,东曦神女鼓勇气出面做主,将洛湘调到了自己执掌的辰星殿,安排她在底朝彻查过一波、因大批裁员而人手不足的红鸾司就职。 红鸾司业务繁多,说听点是月下老人,说得简单直白一些,就是修仙界的民政局窗口。 凡人结亲“一拜地”,拜的就是红鸾司这个“”,相于在仙界登记备案。 而仙界则要巨细靡遗地记录婚姻信息,整造册,应统尽统,建立健全“八荒姻缘数据库”,让凡间婚恋状况透明、公开、一览无遗。 洛湘历尽千辛万苦才拥抱新生活,自然对这份工作百般珍惜,半点也不嫌它枯燥无聊,每都精神百倍地投入中。 就在近日,她协助东曦神女整案卷之际,意外发现了一些难解的疑点。 “最近几年,仙界陆续有十余名仙侍离开,与凡人缔结姻缘。这本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是……” 洛湘顿住语声,定了定神继续道: “中有一名仙侍,被点化前与我一同在霞谷修行,是我的同门师姐。” “师姐说过,她修仙就是为了让乡百姓过上日子,定要拼尽全力爬上仙官、仙君的位置,决不可能耽于私情,半途而废。” “所以我很难象,像她这样的人,竟然会自请下凡成亲……” 聂昭一手捻着下巴:“听上去是个姑娘啊。霞谷和碧虚湖一样,是凡间修仙‘三大派’之一吧?关于这位师姐,还知道些什么?” 洛湘忙道:“她叫葛织娘,出身巽洲百花江,里是养蚕缫丝的农户。根据姻缘簿记载,如今她已在兑洲‘三大’之一的魏成亲,与魏九公子结为道侣。” 说到这里,洛湘不禁面『露』迟疑之『色』:“如果葛师姐得遇良人,甘愿放弃仙籍与他共度一生,我自然尊重她的决定。但……也许是我多心吧,我总觉得事有蹊跷,心里一直不太踏。” “仙侍不能擅离仙界,凭一人也奈何不了三大,所以才到了我。” 聂昭心领神会地眨了眨眼睛,“的确,以我和杨的交情,还有这副不怕地不怕的脾气,最适合帮去魏探个究竟。” 洛湘忙道:“如果昭姐姐不愿意……” “我怎么不愿意?” 聂昭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两拍,反手按住自己胸膛,“我太愿意了!反正这也不是太阴殿的工作,没人管得着我,我就度假——” “这不能算度假。” 暮雪尘在聂昭身站,凭借身高优势将她按下去,“此事我会解决,哪里都不能去。” “解决个头啊!” 就像俄罗斯套娃一样,哈士奇紧跟着人立而,张大狗嘴一口咬住暮雪尘脑勺,“先说,们不放假,狗可是要放假的!” “这是什么话!” 聂昭挣脱暮雪尘的手,一个旋身绕到哈士奇身,用胳膊锁着狗脖子将他拉开,“明知有疑点视而不,明知有危险放任不,这不是和承光、清玄一个德行吗?道德在哪里,尊严在哪里,底线在哪里,联系方式又在哪里?” 最一句话,她是朝向洛湘问的。 “啊?嗯、哦!” 洛湘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霞谷擅用御纸之术,同门间常以纸鹤传信,每个弟子都有特制的印章。我这里有一份盖着印章的信,各位抵达兑洲以,可以试着将纸鹤放飞,看能否与师姐取得联系。” “……” 长庚一直默不作声地旁听,听到这里不禁大摇头,“如此贸然行事,若她安然无恙倒还说,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草惊蛇?若是换了我,只要入魏看上一眼,就能找到她魂魄所在。” 聂昭:“……” 暮雪尘:“……” 忽然间,空气诡异地安静了。 长庚:“……等一等。们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聂昭:“雪尘。速战速决,这样能接受吗?” 暮雪尘:“可以。如果一眼就能解决,是再不过。” 长庚:“???” 他头顶一排问号还没冒完,就只聂昭和暮雪尘双双迈步上前,一人一侧将他挟在中间,伸手扣住了他的胳膊。 聂昭低头凑近他耳边,发出恶魔的低语: “以长庚上神之能,要分出一道神念与我们同行,应该问题不大吧?” “……” 长庚移开视线,“我为何要帮?” 聂昭振振有词:“这不是帮我,而是帮您自己。只要处置得,凡间死一个人,您就做一份工,不是吗?” “位仙侍只是下凡结亲,未必会死人——” 长庚还再推辞,附近几个路过围观的仙侍唯恐下不『乱』,故意提高嗓门喊道: “聂仙官,别与上神浪费时间啦!上回他送‘工具花’,不是已经收下了吗?” “仔细看看,朵‘工具花’里应该夹带了一张字条,背面用蝇头小字写着‘加班券’。持此券者,就能让上神无条件为加班一次。” “帮过我们许多,上神也不是没心没肺的大恶人,自然懂得知恩图报。工具花和加班券,就是他送给的回礼。” “只不过,他希望永远注意不到就是了。” “……” 聂昭一言不发地转向长庚,以眼神询问他是否属。 “……” 长庚静静闭上眼睛,表示自己根本看不到她的眼神。 聂昭只觉得气又笑,一把拽他胳膊:“别演了,我现在就要兑现我的加班券!” “这个神仙也真是的,做个人还不情不愿,送个东西还遮遮掩掩,送不就不要送啊!” 第59章 新大陆狐狸精的第一百零一次偶遇 聂昭持传说中万金难求“加班券”,??终于说动长庚上神点头,答应陪她一同前往兑洲。 或许是因为她态度太真诚,最后长庚还反过劝她: “我甚少给人许诺,??且量周详,当真要将仅有一次机会在这里?” 聂昭斩钉截铁道:“没问题。只要我人在这里,??今后一定会卖给新人情,到时候再找要‘加班券’就是了。” “……” 长庚没有嘲讽她不自量力,??只是垂下浓黑眼睫,指尖轻拂春风花草,一贯无波无澜嗓音里带了些叹息。 “就为了一个素昧平生仙侍,??值得吗?听洛湘说法,那女子颇有主见,未必需要旁人『操』。” 聂昭态度坚决:“当然值得。我说只是百分之一可能,??一旦落到她头上,就是百分之百悲剧。上神遍览人间百态,这其中道理,??总不会不明白吧?” 毕竟是有求于人,她也没忘记补句软话: “‘宁做白工,毋有疏漏’,??这是我工作原则,就体谅一下吧。” “我体不体谅,于重要吗?罢了,我就陪走一趟,让安便是了。” 长庚听得摇头,??但也拗不过她,只好放开由她去了。 聂昭立刻布置,托萨摩耶给阮轻罗带了道口信,??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和法器作为行装,便抖擞精神准备启程。 这次她是为私事下凡,只带哈士奇一条狗就足够了。 启程之前,她再次回顾凡间现状—— 坎洲,上古群魔封印之地,完被浊气吞没海,修仙者不可涉足禁区。 艮洲,也就是谓“魔界”。因其距离坎洲最近,同样被浊气包围,也是息夜君姽婳、抱香君黎幽、罗浮君白骨桥三足鼎立妖魔大本营。 顺便一提,彩虹小马贸易公司在八荒各地都有分部,没有大本营一说。 离洲,资源丰富原生态宝地,社恐鸟和自闭蛇故乡。有妖魔在此筑巢定居,也有胆大修士前探险,环境类似宝可梦野外地图。 震洲,与古代封建社会最接近大一统王朝,经由太阴殿推动,目前正在接受社会主义改造。 乾洲、坤洲、巽洲,分别是修仙界“三大派”红尘渡、碧虚湖、霞谷在地。 要划分阵营话,红尘渡、碧虚湖属于友方,霞谷万年中立,修仙界流传顺口溜一首: 大一关,小一摊。 凡尘俗世,与我无关。 弟子下山,生自担。 江湖艰险,不如闭关。 最后剩下一块神秘土地,就是聂昭此行目地——兑洲。 说不巧,兑洲是承光上神掌管地盘,“三大家”都是他八百年前徒子徒孙后代。 除了个别离经叛道刺头之外,兑洲修士大多唯镇星殿马首是瞻,承光上神言听计从。 尤其是魏家,从上到下都是铁板一块,将承光上神命令奉为玉诏纶音,可谓『舔』狗中绝世『舔』狗,一条舌头就能擦干净整座镇星殿地砖。 与其指望他配合调查,还不如指望承光上神醍醐灌顶、幡然悔悟,将家业传给自己女儿。 幸好,聂昭之前结下过一段善缘,与同为“三大家”之一杨家旁系交情匪浅,在兑洲也不算两眼一抹黑。 她下凡后一件事,就是装扮成碧虚湖弟子,自称杨熠和杨眉同师姐“聂小倩”,轻车熟路地向杨家递了名帖。 彼时正值兄妹俩回家探亲,杨眉依旧是她熟悉爽快脾气,一看名帖便知其中端倪,也没让人传话,亲自一溜小跑赶口迎接。 “聂仙……师姐!什么风把吹了?身体好些了吗?” “听说在仙……修行途中受伤,我一直担得很。看这么精神,我也就放了。” “了,关于党……进修学校事,我正与钟师姐商量筹措,如今一切都好,聂师姐不必『操』。今后聂师姐若得了空,咱还得麻烦多多指点。” 杨眉热情地握住聂昭双,又唯恐让人看出异样,一叠声说了好些谜语人似体己话,这才略带好奇地转向长庚。 “聂师姐,这位是?” “……” 长庚被迫与小辈一起玩儿角『色』扮演,本就生无可恋脸上添三分暮气,闻言也不答话,只是兴味索然地将目光瞥向一边,专打量杨府口石狮子。 聂昭飞快睨他一眼,见他没有给自己编人设,果断开始闭眼睛胡扯: “杨师妹,忘了吗?他叫常大根,是哥同吃同住上铺兄弟啊!大根是山里出,没怎么见过世面,这次特和我一起探望,不会嫌弃吧?” 杨眉:“?” 长庚:“?” ——这个人设,是不是设计得有点太乡土了? 杨眉知道聂昭在胡扯,聂昭也知道杨眉知道她在胡扯,两人照不宣地确认过眼神,同时换上一副喜气洋洋假笑,挽跨过槛向内室走去。 “……” 长庚目送两人背影远去,面无表情地转向暮雪尘,“她这情况持续多久了?” “阿昭向如此。” 暮雪尘同样面无表情地回答,“有什么问题吗,常大根前辈。” 长庚抬眼向天:“罢了,我不该问。一直跟在她身边,想被腌得很入味。” 暮雪尘皱眉:“阉?什么阉?她倒是说过,镇星殿朱仙侍颇有阉人风味……” 长庚:“……如果不想添『乱』话,她教给怪话,记得不要随告诉旁人。” …… 杨眉带领聂昭一行三人入内,首先前往正厅,与自家父母打过招呼,便算是在杨家过了明路。 杨家根深势广,旁系众多,杨熠、杨眉这一脉早有江河日下之兆,到了杨父这一代,是日渐式微,在家族中几乎查无此人。 杨父杨母淡泊名利,从未起过争权夺势,待亲族和气生财,待子女开明大度,日子倒也过得平静踏。 杨家兄妹与父母不同,一个志在四方,一个甘情愿跟妹妹闯『荡』,都是坐不住脾气。 本家资源有限,他便一一往外跑,非要自己闯出一条路。 杨父杨母虽然不舍,但也支持他上进,忍痛送一双儿女远行。 后碧虚湖发生变故,他又难免忧虑『操』,生怕儿女报喜不报忧,把外头受委屈藏在里。 如今看见聂昭一行人,夫妻俩又是欣喜,又是关切,瓜子果盘摆了一大桌,拉他问长问短好半天,方才想到现场还少了一个人。 “小眉,哥哥去哪儿了?朋友千里迢迢看他,他怎么这样冷淡,也不出招待一下?” “啊?” 杨眉冷不丁被问得一怔,眼神游移,“哥哥他,现在不太方便……” 杨母担道:“怎么个不方便法?莫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为了要去相亲事,他又在闹别扭……” “相亲?” 聂昭听见自己词典里十大雷区禁语之一,忍不住开口『插』话。 说到过年回老家,没有比(在本人不愿情况下)催婚、催生、催二胎晦气事情了! 难道在修仙界,也逃不过这春节晦气三件套吗? “哎,是我多话了。” 杨母自觉失言,有些不好地拍了拍嘴巴,但也没特避讳外人,“不相瞒,近日有人给小眉说了一亲事,我不好一口拒绝,便想先让小眉见一见人家。若她不乐,我自然不会勉强……” 杨眉愤然道:“娘!我家确比不上魏七,但就算拒绝他一次,他还能生吞了我不成?” “魏七?” 聂昭本不想打断母女谈话,但引人注词语一个接一个冒出,由不得她不『插』嘴。 “杨师妹相亲象,莫非是魏家人吗?” “这个,说话长……” 在聂昭盘根问底之下,杨母和杨眉一言我一语,向她讲清了当下杨家面临窘境。 有一说一,此事不算复杂,类似情况她在现代也见过——无非就是亲朋好友患上了红娘病晚期,好像背后有kpi催命一样,活非要把头单身男女推销给,还得附赠一句“不见就是不给我面子”。 聂昭很难理解这理,也不知他说,促成一桩婚事是能领到十万提成,还是能延长十年寿命。 令人头疼是,这次上说媒,是杨眉一家得罪不起魏家七公子,介绍是他一位远房堂弟。 双方都是“三大家”旁支,论家世也算当户,又有魏家大人物牵线搭桥。换了旁人,别说见上一面,当场订下婚约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但杨眉不乐。 “魏家家风陈腐,我若是嫁过去,非得活生生地闷不可。还有他家金贵少爷,一个个眼睛长在天灵盖上,那副指点江山轻狂样儿,是没见过!” 杨眉愤愤不平,扳指一一点数魏家十宗罪: “了,他分明是修仙人家,竟还容许男子纳妾,美其名曰‘开枝散叶,壮大家族’,哪有这道理?魏家夫人是楚家家主妹妹,魏震华那厮不好停妻再娶,便纳了二十多个年轻漂亮小妾,生了三十多个孩子,成日里争风吃醋、捧高踩低,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 聂昭:“…………” 不起,是我失言了。 看最接近古代封建社会,还不止一个震洲。 金仙君在天——不,在地狱十八层有灵,一定很羡慕这子孙满堂大家庭吧。 “小眉,在客人面前,可不能这样说话。” 杨父一捋颌下长须,不轻不重地劝了女儿一句,眉宇间神『色』却很赞同。 “魏家有魏家规矩,我不去惹他,最好也不要沾他。若当真不愿,我便做个恶人,出面回绝他也就是了。” 杨眉倔强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不事事都靠父母出头。爹,娘,我自有办法应付魏家,且看吧。” …… 一分钟后—— 以一想不到形式,聂昭亲眼目睹了杨眉“办法”,也明白了她为何要说“我”。 在杨家大小姐闺房里,在陈设简单、堆满各『色』首饰和胭脂水粉梳妆台前,端坐一位盛装打扮“少女”。 那当真是: 朱唇皓齿,粉面凝香。 双眸剪秋水,十指剥春葱。 高『插』鸾钗云髻耸,巧画娥眉翠黛浓。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 聂昭与“少女”面面沉默半晌,终于鼓起勇气打破尴尬: “杨公子,这是在干什么?” “…………” 杨熠一言不发地注视她半晌,僵硬地拨了拨红宝石流苏耳坠,以一社会『性』者特有麻木语气开口道: “为了妹妹,我什么都可以做。” “古有女子替父从军,今有我替妹相亲。这就叫妹妹可以,哥哥也可以。” “………………” 聂昭艰难地开合了一下嘴唇,还没得及组织语言,便只见一道黑影“嗖”地窜上杨熠头顶,两耳尖尖、眼角上挑,圆滚滚躯干配上『毛』茸茸大尾巴,分明是她再熟悉不过粉『毛』狐狸。 而且好像胖了。 哦,不起,是『毛』发蓬松。 不过这一次,狐狸爪子里抓不是鸡腿,而是一眉笔,一唇膏,尾巴上还摞好几盒不同『色』号胭脂,散发出令人猿马甜香。 【阿昭,得正好!这小伙子不识货,快看看,我给他化妆好不好看?】 黎幽抢先一步传音向聂昭打招呼,吐自己槽,让她无槽可吐: 【多亏揭穿重华和罗浮君阴谋,如今姽婳挥师北上,与罗浮君战得难分难解,不可开交。我天天坐一旁喝茶看戏,都闲得跑给人化妆啦!】 聂昭:“………………” 看出了,确很闲。 仙界会将这『摸』鱼上瘾魔头视为洪水猛兽,果然是因为队伍里混进了一群废物吧? 第60章 旧王孙真男人就要组团穿女装 “也就是说,??你了‘坚定而不失礼貌’地拒绝魏公子,才委托哥哥代劳,让他假扮你参加相亲?” 聂昭关起门来,??一口气施了好几道隔音和防偷窥的法术,这才拉着暮雪尘一起坐到桌边,??一边剥杨母塞给她的沙糖橘,一边与兄妹俩商讨今后的打算。 “是啊。” 杨眉瞄了浓妆艳抹的哥哥一眼,??憋笑憋浑身发颤,“真没想到,哥哥这么打扮还……挺合适的。” “……” 杨熠两眼放空,??假装自己是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长庚随口『插』话:“对方找的是你,何要让兄长出面?莫非你担心面对荣华富贵,自己无法坚定拒绝?” “当然不是。” 杨眉果断摇头道,??“只是担心,自己无法‘不失礼貌’地拒绝。视魏爷的态度,可能会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聂昭一本正经地点头:“确实。若换作是,可能会让他完整进来,分批出去。” 长庚:“……” 这是文明人的对话? 回头一想,??现场除了他和杨熠之外,可能只有狗比较文明。 “这位仙君着好眼生,头一次凡吧?” 黎幽毫不客气地抓起两瓣(聂昭刚剥好的)橘子,一屁股坐圆桌上,将尾巴团成一团给自己当靠枕。 “凡人与神仙不同,??规矩、礼数、亲族,凡此种种,都考虑周全。就算要拒绝,??也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 说到这里,他不忘给自己找补一句:“是个路过的小妖,刚好来杨打秋风,瞧见两位小朋友难,便给他们出了个主意。” “……” 长庚深深望他一眼,点头道:“既然此,不知你们可曾想好,要何‘不失礼貌’地拒绝?” 黎幽咽一口果肉:“这个简单。小伙子,你演一遍给他。” “啊?哦,好……” 杨熠面容苦涩,但终究还是没有拒绝,拖着半米长的裙摆站起身来,迈着千斤重的步伐走到房间中央。 紧接着,就只见他眉『毛』一吊,两眼一翻,一边不自然地抽动身体,一边仰面倒了去。 聂昭:“?” 杨熠(以一种不会摔痛的姿势)倒锦绣堆里,保持着弱柳扶风、楚楚可怜的姿态,满头冷汗(用灵力『逼』出来的),面『色』惨白(涂的是变『色』粉底),两片薄唇瑟瑟颤抖,愈发红触目惊心(口红里掺了辣椒粉)。 他的表演还配有台词,一边打颤一边喃喃自语: “不!爹、娘,请原谅女儿!已天地神明起誓,定要发奋修炼,早日飞升,追随聂仙官的脚步,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苍生服务中去!无论你们怎么说,都终身不嫁!” “……” 聂昭:“???” 不是,这怎么还有她的事呢??? 虽然她确实用这套说辞敷衍亲戚,还当笑话讲给杨兄妹听,但也不能直接生搬硬套啊! “这样不行,太没有说服力了。” 聂昭严肃地板起脸道,“起来,帮你们改一稿台词,保管魏人挑不出错。” 杨熠挣扎着抬起头来:“有没有一种可能,可以不用演?” 聂昭铁石心肠地摇头:“那不行。了妹妹,这点苦还是要吃的。” 杨熠:“……” 杨眉忍着笑解释道:“按照们的计划,哥哥倒以后,假扮成哥哥的就会冲上前去,告诉魏‘妹妹一心道,忧成疾,本不敢辜负公子美意,怎奈今生无缘’。左右咱们只需要一个借口,教他不好发作也就是了。” 她停来想了想,又直气壮地补充道:“再说,也没骗他啊!” 聂昭试探着道:“这么说来,你是真打算终身不嫁?不会有什么困难吗?” 不婚主义21纪不算稀奇,但民风保守的兑洲,完全可以用“离经叛道”来形容。 杨眉坦然道:“只是‘不嫁’而已,有什么难的?待功成名就,遇上喜欢的青年才俊,可一同行走江湖。倘若对方一定要个名分,再把他娶回就是了。” 聂昭:“……” 斯内普鼓掌gif 长江后浪推前浪,是她小了觉醒以后的年轻人。 杨眉用不着她咸吃萝卜淡『操』心,那么接来,就该考虑一她自己的目的了。 “其实,这次另有要事……” 聂昭报告炉火纯青,最擅长提炼总结,三言两语讲清楚来意,单刀直入地提出诉求: “来此只探听一人落,须与魏打个交道。机会难,这次杨、魏两相亲,能否让们同行?‘杨小姐’身边带几个侍女,想来也不会引人怀疑。” “‘们’。” 长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不动声『色』地转聂昭,“你口中的‘侍女’,该不会需要们一同假扮吧?” 聂昭诧异道:“不然呢?你不是说过,只有你才能一眼出魂魄所吗?” 不等长庚反驳,她抢先踏上一步,双手撑着圆桌凑近他面前:“你不爱做白工,不想与镇星殿冲突,也不会勉强。自会想办法让你混进魏,你只管一眼就是了。” 话说到这一步,长庚无从拒绝,便将矛头转杨兄妹:“除了侍女,你们就不能带几个男护卫吗?” 杨熠难道:“可以是可以,但这毕竟只是一场相亲,不是约架……” “说仙君啊。” 黎幽用前爪捧起一颗核桃,塞进嘴里“嘎嘣”一声咬碎,唯恐天不『乱』地『插』嘴道,“你何苦非要做人呢?像一样做个畜生,不受衣冠拘束,想吃便吃,想睡便睡,想坐阿昭身上便坐阿昭身上,岂不更美?” 长庚:“你说谁要做畜生?” 暮雪尘:“你说要坐谁身上?” 黎幽摊开两只前爪,若无其事地吹了声口哨——也不知他是怎么用狐狸的发声器官吹出来的。 杨眉最先反应过来,认真索道:“听说魏爷规矩最,若是扮侍女扮不像,难免让他们出端倪。要不这样,你们都跟学上一学,谁扮更像些,谁就跟哥哥身边做侍女?” 聂昭双手一拍:“那敢情好!你放心,这人最会演了。” 半个时辰后—— 杨眉公布本次演技考试排名: 粉红狐狸>常根>>>>>无法跨越的天堑>>>>>聂昭>>>>>无法跨越的天堑>>>>>哈士奇>暮雪尘 聂昭:“怎会此!竟然输了!” 长庚:“怎会此,竟然一不小心就赢了。” 黎幽:“他怎会叫‘常根’这个名字?常根、聂小倩,听上去好像一对道侣,这也太让人误会了,还是改一吧。” 聂昭:“像你个头。” “……” 哈士奇抬起前爪,轻轻抚『摸』暮雪尘的头。 “别难过阿尘,咱们和昭昭一起做护卫吧。往好里想,至你不用穿女装了。” 暮雪尘:“……” 这是女装的题吗? 这是尊严和地位的题! 连女装都扮不了,还怎么做聂昭的同志? 他越想越委屈,端起桌上的酸梅汤喝了一口,表情完美诠释“苦酒入喉心作痛”。 “……” 黎幽与长庚静静对视一眼,互相都觉对方身上疑点重重,不可轻信,但谁也没有第一个开口。 聂昭没有勾心斗角的兴趣,乐让这两个有城府、有演技的男人去玩头脑战,自己与杨眉讨论计划细节: “相亲当日,你们只管与魏人闲聊,会从旁观察他们的『性』情、习惯,然后设法混入其中。” 杨眉好奇道:“聂仙官,先前你冒险潜入碧虚湖,何等彪悍胆,怎么这回此谨慎?魏真有这般可怕吗?” “……” 聂昭回想起承光上神的轨道炮,隔空『摸』了『摸』自己破裂又愈合的五脏六腑,心道那还真是挺可怕的。 不过,她之所以“明明超强却过分谨慎”,不是出于对轨道炮的敬畏之心,而是因上一回惊险刺激的经历,让她意识到凡事不能把话说满,一切突发事件皆有可能。 万一再发生一次丧尸围城,没有黎幽“一曲肝肠断”的笛声,她未必能保证众人全身而退。 更何况,嫁入魏的葛织娘落不明,吉凶未卜。 了她的安全,他们也不能轻举妄动。 所以—— “『摸』清楚魏爷的脾气,然后一闷棍放倒他取而代之,才是最稳妥的方法。不是吗?” …… 然而,一切突发事件皆有可能。 聂昭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一件事——这场相亲,不止杨熠一个“女方”。 “杨姑娘,实抱歉。” 相亲当日,他们一行人(一位小姐、两名侍女、三名护卫,小姐和侍女都是男人)浩浩『荡』『荡』,来到了魏与杨约定的酒楼。 但相亲现场,他们没见着所谓的“远房堂弟”,反倒是魏七公子亲自门口相迎,白净面庞上堆满笑意,一见面就热情地将他们往楼上引。 “堂弟偶感风寒,不便赴约,托杨姑娘赔个不是。此置办了一桌薄酒,聊表歉意,杨姑娘一定要给这个面子。” 杨熠打心眼里不乐意,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也只好陪着一起笑:“好说,有劳七公子了。” 一行人随魏七登上酒楼,只见一座『露』台依水而建,形似飞鸟,造型奇巧雅致,登高远眺的景『色』堪称一绝。 『露』台中央已摆好一桌丰盛精美的酒席,桌边围坐着来个青春美丽的女,当真是春兰秋菊、环肥燕瘦,各有一番风情。 『露』台四面摆放着几个精致小巧的香炉,青烟袅袅,散发出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气。 扮演护卫的聂昭楼守门,放出神识楼上一扫,心头随之一沉,预感到魏人的离谱超乎想象。 【这熏香,似乎是……】 黎幽:【不错,是社恐——麝鵼之香,凡间是价值千金的珍品。不过,其中还混入了些许蜃妖之血。】 聂昭:【蜃妖血?】 黎幽:【蜃妖血无『色』无味,若用于制香,可使人产生幻觉,变头脑麻木、行动迟缓,对他人不加怀疑,更容易言语所『惑』。】 聂昭:【可有解法?】 黎幽:【可预先服准备的全补汤,以毒攻毒……】 聂昭:【谢谢,当没。】 长庚:【自会以灵力护住座女子神识,不必虑。】 聂昭:【谢谢,帮忙了!】 黎幽:【……】 夭寿,来了个抢活的,这不能随便整活了。 待长庚完成施法后,魏七也恰好迎来了最后一位女,面众人温和笑道: “诸位小姐,谢今日赏光。魏某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有个『性』急的女沉不住气,提高嗓门道:“魏公子,你这是什么意?令弟约单独见面,怎会有这么姑娘?” “抱歉,这是的主意。” 魏七清了清嗓子,态度依旧礼貌谦和,“一心堂弟觅佳偶,又不敢耽误他太时间,便找来了所有年纪相仿、门当户对的姑娘,想着都让他见上一见,寻个合眼缘的便好。” “只可惜堂弟身体抱恙,没有这个福分,只能由来招待各位了。” 说到这里,他仿佛自觉分幽默,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四周,以扇掩口,发出一声矫『揉』造作的轻笑。 “诸位小姐,不会嫌弃吧?” 聂昭:“……” 好伙,你搁这群面呢? “你——真是欺人太甚!们都是好人的姑娘,难道竟集市上的货品一般,任由你们魏挑选吗!” 提的女脾气火爆,当场从桌边一跃而起,劈手抓起一副金镶玉的筷子摔地上,转身拂袖而去。 暮雪尘担心那女人留难,正要伸手去『摸』刀柄,却聂昭一个眼神止住:“不必。” “魏要找的,本就不是她这样的姑娘。” “?” 暮雪尘疑『惑』地歪了歪头。 两人正僵持间,只见那女一阵风似的了楼,步流星从他们身边走过,丝毫没有遭到阻拦。 就连请客做东的魏七,也没有对她的背影一眼,仿佛只是宴席上了一道凉菜。 “来来来,敬各位小姐一杯。” 之后陆续又有几位姑娘离席,魏七浑不意,仍是一脸和善可亲的笑容,一副温文尔雅的君子作派,频频众人举杯,甚至还亲自坐身边的姑娘布菜。 他头上“魏公子”的光环,也这平易近人的作风面前柔和了几分,不再显神秘而高不可攀。 剩的姑娘里,有些他闪闪发亮的光环『迷』了眼,受宠若惊地连声道谢;有些胆怯害羞,连头也不敢抬,更接不上他抛来的玩笑话,只好一杯又一杯地人劝酒。 酒过三巡后,魏七那张白皙面皮上泛起了一层红晕,话题也越发散漫随意,不可避免地提到了相亲。 他先是一通自怨自怜,说自己生豪门,身不由己,只能与父母安排的贵女定亲;再说到自己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无心权力斗争,也不乎这偌业;最后升华主题,高度赞扬“易求无价宝,难有情郎”的价值观,鼓励和他一样直面内心,追求一份纯真美好的爱情…… 聂昭:“……” 她可能了一种绝症,只要听见“纯真美好的爱情”就会死。 楼上那几位“小姐”和“侍女”不像她一样神经过敏,但也听眉头紧皱,脚趾蜷缩,表情宛宇宙发光猫猫头。 杨熠只觉脑瓜子嗡嗡作响,碍于聂昭的托付不好离开,索『性』一心一意埋头吃菜,甚至开始不顾形象地快朵颐,只盼自己能彻底从魏七视野里消失。 然而事与愿违,他正想再来一块糖醋蹄髈,将精神损失一分不落地吃回来,忽然感觉太阳『穴』针扎似的一痛,魏七的声音直接脑海深处响起: “姑娘,观你清丽脱俗,贞静贤淑,不禁之心折。若蒙姑娘不弃,不妨饭后另寻他处一聚,何?” 杨熠:“……” 他低头端详了一碗里油光闪亮的肥肉,擦了擦沾着酱汁的唇角,怎么也没法将自己和“清丽脱俗,贞静贤淑”这八个字联系起来。 不过很快,聂昭和黎幽就解答了他的疑『惑』。 魏七这一投了个好胎,有把资源供着,批名师捧着,凡间算上修不错,忽悠几个小姑娘可谓手到擒来。 但仙官和魔头面前,他引以豪的加密聊天就像公放一样透明。 因此,场所有仙与魔都听出来—— 他刚才那条密聊,分明就和春节祝福一样,是面座所有女孩群发的! 第61章 钓鳖孙放心,很快的,不会痛 “姑娘?在下一时意『乱』情『迷』,??如有唐突之处,万望海涵。但若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还请姑娘给个回应……” “……” 同为男『性』,??杨熠十分佩服这位魏公子的脸皮。 在有人面面的情况下,他竟然能同时打开十几个聊天窗口,??向十几位不同的孩发暧昧邀约,而且面不改『色』,??镇定自如,就连呼吸和心跳都有紊『乱』半分。 这份厚颜无耻的定力,不是区区一声“海王”能概括,??堪称海神波塞冬。 魏七看似微醺,自称意『乱』情『迷』,实则早已用灵力将体内酒水蒸发殆尽,??比草丛里蹲守猎物的野狗还清醒。 他给家世普通的孩群发邀请函,故意采用这种匪夷思的“群面式相亲”,又装醉吐『露』一不太聪明的“降智式发言”,??恐怕都是为了孩进行筛选,要找几个脾气、心机、主见的软柿子,方便进一步下手。 因此,??无是一开始愤然离席的暴躁老妹,还是委婉告辞的机警孩,都不在他的目标范围内。 这一波密聊,才是他第一次向猎物抛的鱼钩。 “……” 杨熠知道,为了帮助聂昭混入魏家,??此时他应该魏七笑脸相迎,最好再发个嗲、撒个娇,让他把自己当成胸无城府的傻白甜。 他的大脑理解了自己的使命,??但他的灵魂有。 面魏七抛的直钩,他忍不住反道: “七公子,你说你我有意,但我们今日才第一次见面。于我这个人,你究竟知晓几分?” 自然,这道传音经过聂昭特殊处理,效果堪比高级变声器,不会让魏七看半点端倪。 魏七不疑有他,并未多加思索,沉『吟』数秒便流畅回答道: “我自知杨小姐胸怀大志,不让须眉,年纪轻轻就远赴碧虚湖求学。其实,我一直你心向往之,只是苦于父母之命,不敢直言……” 杨熠:“……” 聂昭:“……” 杨熠一时失语,是因为他回答得太过准确,显然策划已久,每一位子都做过详细的背景调查。 而在聂昭听来,他回答的远不止杨熠这一个题。 要知道,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再天真、再软弱,只要不是打小缺爱,多少都有几分矜持和戒备之心,不至于给块糖就巴巴跟着走。 于魏七突如其来的邀约,她们或惊喜,或好奇,埋酝酿片刻后,接二连三提了自己的疑。 有人魏七喜欢自己哪里;有人他约在何处见面;还有人他既然已有婚约,为何还要向自己示好? 此,魏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每一个题都答如流,而且有一句话发错窗口。 聂昭不得不承认,此人确实有几分做海神的天赋,毕竟她同时在三个企鹅群聊天都会错频。 但他不把消息发错频,难道她就有办法治他了吗? 网警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各位,你们别『插』话。除了小杨之外,今天我不会让他钓任何一个姑娘。】 杨熠:【不不不,我也不被他钓……】 聂昭:【抱歉,组织需要你被钓,你就牺牲一下吧。放心,忍一忍就过去了,不会痛的。】 杨熠:【被你这么一说更可怕了!你先讲清楚,具体是要我忍什么,又是有哪里会痛啊!】 …… 与此同时,魏七正与几位姑娘聊得热火朝天。 他天生一副三寸不烂之舌,最擅长甜言蜜语,再加上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面这种情形可谓如鱼得水。 1号嘉宾是内向羞怯的闺阁小姐,从未听过如此真诚炽烈的告白,不禁春心萌动,大有坠入情网的架势。 2号嘉宾是伤春悲秋的文艺青年,正苦于“天涯无处觅知音”,魏七一见如故,立刻打开话匣,与他畅谈诗词三百篇。 3号嘉宾是活泼开朗的真·傻白甜,看谁都是亲亲小伙伴,逮着谁都快乐贴贴,听说魏七与自己兴趣相投,当场就要兴冲冲拉着他一起……去黑暗森林采蘑菇,去黄金海岸钓章鱼。 最后一位画风好像不太,不过这不要。 要的是,只要网警聂昭魏七的聊天频道动一点小手脚,将他发的信息张冠李戴,话就会变成这样—— 1号嘉宾:“我从未过,会有人这样称赞我……那个,您说喜欢我的眼睛,是真的吗?” 魏七:“错,我也喜欢章鱼的眼睛!那圆润光滑的形状,混沌的、好像深渊一样的瞳孔,虽然十分怪异,却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1号嘉宾:“?您的意思是,我的眼睛和章鱼一样吗?” 2号嘉宾:“《冯玉兰》第二折,冯太守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竟要将妻子献与歹徒来换取活命。这夫妻之情,未免虚假得令人心寒。” 魏七:“是真的!我从未体会过如此真情!” 2号嘉宾:“??在你看来,献妻求生也是真情吗??” 3号嘉宾:“了了,巽洲还有一种漂亮的野山鸡,据说只有在霜降的夜晚才能看,我带你一起去吧!” 魏七:“世间负心薄幸之人太多,姑娘心事,我自然懂得。正是‘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唧唧’……” 3号嘉宾:“???我只是喊你去看山鸡,让你学鸡叫啊???” “……” 魏七发觉几位嘉宾态度骤变,一时『摸』不着脑,待要说几句好话挽回,却被聂昭一通张冠李戴,把“周姑娘”叫成了“赵姑娘”,把“木姑娘”叫成了“王姑娘”,惹得姑娘们莫名其妙,怒火中烧,拳一个比一个硬。 终于,在他将n号嘉宾当成被继母苛待的另一位小姐,她长吁短叹一番“可怜你娘走得早”之后,嘉宾忍无可忍,霍然起身,朝他脸上泼了一大盆火辣辣的『毛』血旺。 “一派胡言,你娘才走得早呢!” “?!!!” 为了迎合某嗜辣如命的嘉宾,魏七投其好,特意精选高级辣椒油,只需在饭菜里加入一点点,就能将一大象辣得跳桑巴。 不过,这口味劲爆的辣油吃起来爽快,若是飞溅眼睛和鼻孔里,就那么好受了。 魏七猝不及防之下,“哇”一声跳将起来,有心冲去洗眼睛,又不甘心让自己准备多时的宴席泡汤,一条鱼都钓就无功而返。 电光石火之间,他灵机一动,在人群中精准找唯一和自己翻脸的杨熠,假装立足不稳,跌跌撞撞迈几步,然后直直朝他身上倒了过去! 杨熠:“???” 你不要过来啊!!! 他愣是料海神还有这一招,躲闪不及,当场被撞得人仰马翻,同时感觉裙摆被人用力拽住,“呲啦”一声撕了道口子! “抱歉!” 魏七顶着一脸『毛』肚、鸭血和黄豆芽抬起来,慌慌张张道歉,“我看不清楚……哎呀!” 他试图起身,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绊了一下,再次跌倒在杨熠身上,不仅糊了他一身『毛』血旺,还将他裙摆那道裂口扯得更大了。 “抱歉,实在抱歉!姑娘,我这里有侍的换洗衣裳,你若不嫌弃,不如先去里屋换上?魏某唐突佳人,来日定当登门赔罪。” 杨熠:“……” 大哥,你都被整成这副德行了,还着趁机把妹啊? 必要吧! 不杨熠回话,黎幽和长庚这两个“侍”便抢上来,一左一右架起他两条胳膊,不卑不亢向魏七行礼道: “多谢魏公子关心,我们这便带小姐去更衣。” 杨熠挣扎道:“一下,我一个人就可以……” 黎幽:【我敢保证,你刚解下这条裙子,魏七就会“误入”里屋,与衣衫不整的你撞个满怀。】 长庚:【或许他还会再绊上一跤,恰好将你迎面撞倒,按在墙上、上或者桌上,嘴唇不偏不倚碰你的……】 杨熠听得面目扭曲:【不要再说了!我不知道这!】 初茅庐的少年第一次知晓,为了保护亲爱的妹妹,他竟然需要付如此惨痛的代价。 妹妹不可以,哥哥更不可以! 黎幽顿住话,意味深长瞥了长庚一眼:【这凡夫俗子的套路,仙君似乎十分熟悉啊。怎么,你在仙界也常看话本子?】 长庚不动声『色』,淡淡接住他挑衅的目光:【闲来无事,的确翻过几篇。看不来,你一个小小狐妖倒也识字。】 黎幽:【……】 长庚:【……】 【好了好了别打了,要打去更衣室打。】 聂昭懒得管他们高手过招,假装闹肚子离开酒楼,绕了一大圈回里屋,提躲在帘子后蹲守,只魏七这个自命鱼塘主的王八上钩。 之后的情节发展,与黎幽和长庚的预言,以及无数经典电视剧的套路如一辙。 杨熠刚褪下黎幽友情赞助的广袖流仙裙(为什么黎幽会赞助这个?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露』半扇香肩,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凌『乱』声响,魏七假装酒醉,跌跌撞撞推门而入。 魏七刚一进门,目光便瞄准了帘后那道桃粉『色』的倩影,步履蹒跚、目标明确直奔杨熠而来,“哎唷”一声作势跌倒—— “杨、杨小姐!你事吧?” 不得不说,他的演技在常人里还算过得去,但遇上在场几位戏精学院专家,就只能说是个普普通通的小丑了。 小丑一边假作惊惶,一边半闭着眼伸手『乱』『摸』,满心都是触手可得的温香软玉。 “杨小姐,在下心悦……………………咦?” 眼这位“杨小姐”,温倒是挺温的,可惜一点都不软。 不仅不软,而且还很硬。 哪里都很硬。 又硬又硌手。 哦,不要误会,这里的“硬”是指杨熠最新锻炼的两块胸大肌,就像护心镜一样梆梆硬,大有向猛男艾将军看齐的势。 “噫?!” 魏七冷不丁『摸』了一手高纯度蛋白质,霎时间一个激灵,整个人都从桃粉『色』的妄中清醒过来,屁股蹭着毯连连后退: “杨杨杨小姐,你你你这是……” 你(的胸肌)怎么比我还大啊! “……” 杨熠一言不发,低垂着缓缓站起身来,一步步『逼』近魏七身,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然后,他根据黎幽准备的剧本,咬牙切齿一字字开口道: “实不相瞒,我本是男儿身,只因心仪魏公子,方才男扮装来,欲与公子好好亲近一番。” “如今公子亦我有意,可见我们两情相悦,实乃天作之合,不如就在此……” “不要啊啊啊!!” 身为一个满脑子黄『色』废料的铁异『性』恋,魏七哪里见过这番阵仗? 他下意识就要转身逃跑,却只觉手脚绵软无力,刚一起身便踉跄扑倒,分明是中了自己准备的『迷』香! “不、不要……” 走投无路之下,他只好像个王八一样匍匐在,一边四肢并用狗刨板,一边泪流满面磕如捣蒜: “杨小姐……不不不,杨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杨哥你饶了我吧!” “其实我这人体『毛』特别,有口臭,还不喜欢洗澡!我一定会让你失望的!要不,我给你介绍我堂弟吧!” “亲娘啊!” “救命啊!” “杨哥不要啊!” “杨哥不要,杨哥不要——” “魏公子,吃了吗?吃就吃这个吧!” 就在此时,藏身暗处的聂昭一个箭步上,单手抄起一尊半人高的花瓶,毫不迟疑朝他后脑勺抡过去,“哗啦”一声给他脑瓜开了个瓢。 她打人打了肌肉记忆,每一个动作都娴熟无比,抄家伙、爆人、塞进黄金屋一气呵成,有半刻停顿。 当然,打人的同时她也忘记闪身躲避,免得血溅自己身上。 紧接着,她一扭身变成魏七模样,面朝下扑倒在满碎瓷片里,顺手给自己抹上一狗血。 “七公子!” 聂昭刚摆好造型,身后的房门就被大力撞开,一群神『色』惊慌的护卫蜂拥而入: “七公子,您事吧?!” “噫呀————!!!” 在两位“侍”手把手的教导之下,杨熠豁面子不要,双手抱紧自己,夹着嗓子发一声尖锐刺耳的悲鸣: “这酒楼怎么回事,怎会接二连三有人闯入?!你们这登徒子,快给我滚去!!” 来人自知是魏七理亏在先,不敢贸然追,只好先将自家少爷搬走了事。 场一片混『乱』,聂昭手脚麻利、演技扎实,再加上太阴殿的易容术完美无缺,魏家一个排的保镖愣是能看端倪,七手八脚将她抬上鸾车,当成“七公子”运了回去。 他们脚门,后脚黎幽和长庚就化为两道流光,入了聂昭藏在腰间的黄金屋里。 长庚:【……话说回来。太阴殿既有这法器,其实用不着我们假扮侍吧?】 黎幽:【错,这点我早就知道。】 长庚:【那你为何不……】 黎幽:【因为我喜欢穿装啊,你不喜欢吗?】 长庚:【…………】 …… 一刻钟后—— 还在酒楼门口的暮雪尘:【……千树。阿昭她,是不是把我忘了?】 和他一起看门的哈士奇:【啊?有啦,她日便说过,让我们两个演技最差的守在魏家外围,万一有什么变故,也好及时向阮仙君报信。】 哈士奇歪着沉思片刻,又补充道: 【不过,当时你演技排名垫底,忙着借酸梅汤浇愁,可能听见吧?】 暮雪尘:【…………】 怪我咯? 第62章 海神戟有的人活着,戟儿已经死了…… 聂昭再次睁双时,??现己正躺在一张两百平方……倒也没有,最多也就十几平方米的大床上。 她脑袋底下垫着丝绒枕,上盖着绣有牡丹图案的大花被,??配『色』是鲜亮的玫瑰红滚金边,一看就与当代中老年『妇』女趣味相投。 事实上,??她床边的确坐着一位穿着华丽的中老年『妇』女,头戴珠翠金冠,??披五彩丝帛,周萦绕着一股浓重的熏香味道。 这熏香同样是麝鵼香,过其中没有混入蜃妖血,??故而对人体无害,反倒颇有养心安神的效果,乃是可多得的名贵香料。 聂昭迟疑了一下,??试探着唤了一声: “娘……?” 那位贵『妇』人正昏昏欲睡,闻声猛地醒过神来,一把将她搂怀里:“我的啊!” “?!!” 她的假子聂昭险些背过气去,??连忙挣扎着探出头来,“娘,轻些,??轻些!孩没事!” 贵『妇』人这依依舍地松,揽着聂昭肩膀看了又看,好像唯恐她缺了一只睛,或者多长出一个鼻子。 见聂昭四肢齐全,五官俱在,??头上血淋淋的伤已经愈合(其实只是擦干了狗血),贵『妇』人方放下心来,欣慰地按着她背拍了一拍,??随即板起面孔道: “我听说了,是杨家那丫头伤了你吧?好啊,我们嫌弃她出低微,她倒和你动起来了!你等着,娘一定替你讨回公道!” 聂昭然将杨眉拖下水,立刻婉言劝说道:“娘,您误了。杨姑娘什么没做,是我己小心……” 料这句话如同火上浇油,贵『妇』人当即柳眉倒竖,调门一气拔高与天花板齐平,几乎爆出了传说中的海豚音: “你这是什么话!啊,难成你只见了这野丫头一面,就对她动了心?娘与你说过多少次,别当真、别当真,这些女人是哄回来给你做妾的,你怎么就是听呢!” 做妾。 聂昭敏锐地捕捉了这个关键词。 果然,魏七大费周章举办这次群面……,宴,根本就是为了那个子虚乌有的“堂弟”,而是为了给己物『色』女孩。 准确来说,是为了物『色』“用八抬大轿,用十里红妆,只需要一句好话,一个神,就能拎包入住、给我做小老婆的女孩”。 聂昭略一思索,没有立马道出己的猜测,而是含糊其辞地打了个太极: “是是,真是我一时大意,没把握好机,浪费了娘一片苦心。今日事,辛苦娘了。” 她大胆推测——从魏七一把年纪还盖着亲娘喜欢的大花被、骗婚还需要亲娘监督来看,这位在外八面玲珑的海王,在己家里,很可能是个没断『奶』的妈宝男。 而妈宝男的妈,一般无条件纵容己的子。 出所料,贵『妇』人一见聂昭意气消沉,立刻将怒火和牢『骚』抛了九霄云外,把她搂在怀里连连拍抚。 “好孩子,娘是生你的气,娘是气那些蠢丫头有无珠,知道你的好。” 她说着说着,又拈起块帕子拭泪: “娘也气己没用,没法给你谋一个好前程,还要让你受这份委屈。怪娘修为济,年老『色』衰,越过楚夫人这个正头娘子,又争过那些年轻貌美的小贱人……” 聂昭:“……” 好家伙,你这还是个宅斗文。 你们这个修仙界,要素未免太多了吧! 过多亏贵『妇』人爱子如命,在子面前毫设防,聂昭费吹灰力,就从她中打探出了母子两人的处境。 原来,魏七那位杀千刀的爹——魏家家主魏震华是名副其实的“海神”,也是如今这种局面的万恶源。 此人行事放浪羁,风流成『性』,结交的红颜知己比一般人的通讯录好友还多,说过的情话比一般人的毕业论文还长,光是终生就互许过几百次,来生也预约了几百回,知要透支哪一世能还清。 或许是物极必反、乐极生悲,数十年前,魏海神在一场恶战中负重伤,从此能人道。 有些人还活着,但他的戟已经死了。 对于戟和脑子长反的人来说,戟死了,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为了重振雄风,魏震华踏遍三山五岳,知求了多少灵丹妙『药』、功法秘籍,却依然徒劳无功。 从受伤那一日以来,他整个人就好像漏了气的皮球,从上下无一处泄,从里外无一处软。 面对一众娇妻美妾,他却力从心,只能盖上被单鉴赏夜光炼丹炉。 他内丹已毁,丹田已废,一个支离破碎的丹田,要如何拯救一个支离破碎的戟? 一代海神,就此折戟沉沙。 对此,就连向来护短的承光上神表示爱莫能助——“点”同于“飞升”,相当于给人挂上一个强buff,无法从根本上疗愈顽疾。 换句话说,魏震华这种情况,就算被老祖宗点成仙,也只能变成一个没有戟的神仙。 那是更丢人吗??? 魏震华知飞升无望,便一门心思将希望倾注在女上,盼着他们早日为魏家枝散叶、壮大门楣,也好为晚景凄凉的己带来一丝慰藉。 尤其是近年来,仙界灵气渐有衰竭兆,“点成仙”的名额一年少过一年,只有三大家中最为出类拔萃的子弟能入选。 也就是说,子孙后代的资质,将直接决定未来三大家在仙界的地位,以及在凡间的势力范围。 于公于私,魏家需要更多、更快、更好地下崽,像流水线一样投入激烈的权力角逐中去。 因此,魏震华对一干子女宣布: ——谁能为我诞下天赋超群的孙辈,谁就是下一任魏家家主。 ——如果想继承家业,就努力生孩子吧! “…………” 聂昭听完第一反应: 金仙君,黄泉路上你孤单啊! 你们两位一个弱精,一个羊尾,偏偏对生孩子情有独钟,实乃渣男界天造地设的一对,如去地下结个冥婚,生生世世纠葛痴缠,再也用祸害无辜女子了! 这门亲事我同意,随五『毛』份子钱用找了! 黎幽在黄金屋里嗑瓜子:【这想法真错,畜生听了嫌晦气。你说,这算算另一种意义上的解放天『性』,返璞归真?】 长庚矜持地小抿花『露』:【畜生繁衍,尚有节制,至于如此饥择食。好端端的,要这样侮辱你己。】 聂昭只想给他们俩一人一拳:【你们叨『逼』叨可以,吃东西的声音能能小一点?我刚吃席没上桌,听得这个!】 言归正传。 他们前这位贵『妇』人姓甄,原本是个小门派长老的女,听信了“在兑洲这地界,修得好如嫁得好”的说法,一心一意嫁入豪门,年纪轻轻便给魏震华做了妾,从此几乎没有踏出过魏家一步。 她今年刚好一百五十岁,修炼疏懒,修为平平,用尽了各种延年益寿、美容养颜的秘方,至多也只能让己的容貌维持在五十岁左右。 “以『色』事人”这条路走通,接下来,就只剩下一条“母凭子贵”了。 甄姨娘膝下有一子一女,长女已经出嫁,只剩下一个千娇万宠的宝贝子,就是刚被聂昭打晕的海二代魏七。 魏七和母亲一样,心比天高,立志夺嫡,只可惜素质算出挑,又没有得力的母家支持,在魏震华三十多个子嗣中排上号,想吃赶上热乎的。 那些出高贵的世家千金、名门闺秀,要么与魏家更有前途的公子结亲,要么和杨眉一样视婚姻如粪土,全然将他放在中。 因此,母子俩另辟蹊径,决定以数量取胜。 简而言—— 既然找品貌一流的道侣,如忽悠十个八个死心塌地的傻姑娘回来,让她们没名没分地住在小院里,多生几个孩子就好了? 修仙人亲缘淡薄,生孩子就像抽奖,一对道侣最多生两胎,已经算是天公作美。 至于孩子资质如何,就只能听天命了。 魏七灵机一动: 那我一气讨十个老婆,和我爹一样生上个二三十胎,岂是比别人多十倍的中奖率? 这养防老,多是一件美事啊! “…………” 要是角『色』扮演还没结束,聂昭真想为这母子俩天的想法鼓鼓掌,再给他们一人一个大『逼』兜。 我可去你爹的吧! 你咋跟你爹一样折戟啊,崽种! 甄姨娘一心沉浸在己的美梦里,没察觉“子”神情有异,越说越是慷慨激昂: “你爹他就是偏心!我让他给你说一门好亲事,你看看他找来的是些什么人?就凭这些歪瓜裂枣,也配给你做正妻?还如听我的,多纳几个小门小户的女,起码拿捏起来方便些。” 聂昭:“啊对对对。” “你再看看他宠爱的子,和我们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老四娶了碧虚湖长老的女,老幺要和楚家嫡女来个亲上加亲,老九一个无术的废物,竟连天上的仙女娶得!” 聂昭:“啊对对对。” “就算仙女乐意又怎样?仙侍仙侍,又是正经神仙,扒了她那羽衣,还是任老九摆布?” 聂昭:“啊对对对……” “……对,等等。” “你他娘——我是说,娘,你刚说什么?” “我说她愿意也得认命啊!” 甄姨娘理直气壮,“脱『毛』的凤凰如鸡,她落了地,还当己是仙女呢?” “……” 百年前,甄姨娘也曾是“好人家的女”,也曾有过意气风、神采飞扬的少女时代。 然而百年来,她困居在一尺见方的烂泥地里,被一根名为“继承人”的胡萝卜吊着原地打转,中只剩下争宠扯头花,心中只剩下后宅见得光的阴私段。 如今的她,非但己想离后宅,还打心里嫉恨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子,巴得将她们一个个从云端拽下来,恶狠狠地踩进泥地里,与己同命运、共沉沦,一起做黯淡无光的鱼珠子。 “我听说仙侍是被上神点的,只要上神默许,你爹想留一两个在凡间做媳『妇』,还是张张嘴的事?等哪天他心情好,娘再想想办法,帮你也讨上一个。” “仙女好啊,子骨受过仙界灵气滋润,与凡人可同日而语,知能生出怎样的好苗子。” “啊,你可得加把劲,千万能让老九生在前头了!” “……” “…………” “………………” 有那么几秒钟,聂昭只觉得前一片空白,好像透过甄姨娘热切扭曲的面孔,看见了一些模糊清、摇曳定的影子。 然后她意识,可能是古老的“香火”成了精,幽灵一样寄居在甄姨娘脑子里,把她变成了香火的代言人。 尽管明知多半徒劳无功,她还是平心静气地,尝试驱赶这个幽灵: “娘,既然仙女乐意,为何要强留她呢?她是摆件,也是花肥,而是活生生的人啊。” “再说,人家成仙也容易,想来是有抱负的,是为了给谁生孩子……” “……” 甄姨娘的唠叨声戛然而止。 她定定抬起头来,以一种可思议的目光注视着聂昭,好像她突然长出了三个鼻子。 片刻后她再,语气几乎有些愤慨: “为何要强留她?这还用问吗!魏家血脉一代如一代,若给你找个好媳『妇』,我上哪抱个好孙子?没有拿得出的孙子,得家主青,我们这一房岂就亡了!” “说母子连心,咱们娘俩是一家人,那些外姓女子怎么想,我哪里顾得上——” 砰! 她只来得及说这里,便迎面吃了聂昭一记上勾拳,连叫没叫出声,就两一翻,仰天倒地,人事知地晕了过去。 “哎……” 聂昭长长叹了气,『揉』着拳头感慨道:“说出来有点好意思,我这个人最是儒雅随和,骂人从来带妈。但刚有一瞬间,我想给魏七和他妈一人一菜刀,把他们全砍了。” 黎幽温和地纠正道:“魏家恶,这『妇』人过是其中末流。我的建议是一视同仁,要砍就砍他全家,除了‘媳『妇』’一个别留。” 聂昭深以为然:“有道理,是我格局小了。” 长庚:“……” 他早就知道,在场只有他一个文明人。 只听聂昭又道:“甄姨娘和魏七‘母子情深’,我演技再好,时间一长也难免『露』馅。为免夜长梦多,只能请他们母子俩一起睡,回头大牢里相了。” “过,现在有个问题。” 她站起来,背着慢慢踱了两步,俯视着倒在地上吐白沫的甄姨娘,忧心忡忡地皱起了眉头。 “我假扮魏七,甄姨娘的角『色』也能空着。你们两位,谁来扮演我娘?” 黎幽:“……” 长庚:“……” 黎幽:“我相信,仙君襟怀广阔,一定能成为一位伟大的母亲。” 长庚:“谬赞了,其实我这人最是小肚鸡肠,直现在还记恨你与我顶嘴。我看你对聂昭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岂正是母『性』的光辉?” 黎幽:“仙君想岔了,我与阿昭乃是一见如故、惺惺相惜、日久生……” 长庚:“生出了慈母情,是吧?我知道雄『性』妖兽也能做母亲,这个光荣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黎幽:“哪里哪里。世间情谊种类何止万千,我关心她,也可能是因为我想做她的……” 长庚:“,你就是她母亲。” 黎幽:“,你是她母亲。” 长庚:“你——” “差多得了。” 聂昭没好气地打断他们,“要这样,你俩划拳吧。谁赢谁演我娘,另一个演我媳『妇』。” “看你们俩撕成这样,至少婆媳矛盾的部分,应该是可以本『色』出演的。” 黎幽/长庚:“?” 第63章 雷神锤把戟都给他敲断 “你俩划拳吧。谁赢谁演我妈,??另一个演我媳『妇』。” 三句话,让两个男人为我划拳一百轮,两个人拼老命抢输。 最终,??长庚以51:49微弱优势胜出,赢得“甄姨娘”这一光荣母亲角『色』。 下面有请本人发表获奖感言: 【焯!】 ——他嘴上没这说,??但他脸上写这个字。 就在两人划拳同时,聂昭扶额头坐在床边,??过一儿慢慢平复心绪,没有化身为狂战士砍魏家满门。 玩归玩,演归演,??这一回她确实气得不轻。 黎幽和长庚也没催她动身,划完拳就恢复本相,大摇大摆离开黄金屋。 他们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一个坐在魏七床上剥松子,用号称“一寸缂丝一寸金”褥来装松子壳;一个背手来回踱步,逐个打量金丝楠木柜上摆放古董玉器,??每看一件就摇一阵头,喃喃念叨一句“没用废物”。 也不知是在骂物件,还是在骂选物件人。 “……” 不知为何,??看他俩游(不)刃(务)有(正)余(业)模样,聂昭心情也不可思议地平静下来。 幸,眼前还有两个队友摊伤害,而且视情况和她一起骂人。 若是换暮雪尘这个老实孩子,连骂不知该怎骂,??两人大眼瞪小眼,搞不真要气出病来。 “来,阿昭。” 聂昭拍拍脸颊振奋一下精神,??正要起身,忽然感觉唇边有什物事轻轻一触,凉冰冰十舒适,还带一股沁人心脾清甜味道。 “还是说,我现在应该自称‘妾身’,唤你一声‘相公’?随你喜欢,我行。” 她扭头望去,只见黎幽不知何时坐到她身边,指拈一颗新鲜带『露』杨梅,果肉红中透紫、紫里泛黑,与他白皙修长手指相映成趣。 “黎……” 聂昭刚一启唇,黎幽就顺势将那颗杨梅塞到她嘴里,笑『吟』『吟』地抽回手来。 “,吃点零食,消消气。我们一大家子指你呢,气坏怎办?” 聂昭见这“媳『妇』”如此体贴入微,也不推拒,就他手将那颗杨梅含在口中,舌尖轻轻一『舔』—— 我艹这杨梅怎是辣!!!! “味道如何?” 罪魁祸首面带微笑,狐狸眼眯成两弯月牙。 “这是我最新研制‘业火蜂蜜渍杨梅’,有风味,想头一个让你尝尝。” 聂昭:“……” 渍得不错,下次不要再渍。 话说回来,“业火蜂蜜”到底是什啊,用辣椒酿吗? 在她也不是不能吃辣,将杨梅当成水煮鱼丸嚼吧嚼吧吃,含两汪生理泪水抬起头来,向黎幽粲然一笑: “多谢,我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比起魏家,现在我更想给你来一刀。 黎幽对她眼神中杀气视若无睹,嘴角笑意更深:“那就。如今我们身处敌阵,须得步步为营,可不能自『乱』阵脚。” 聂昭翻个白眼让他自行体,转向长庚道:“如何,能找到葛仙侍吗?” “……” 长庚没答话,只是随手从柜子上『摸』个精巧琉璃盏,指尖一点向里头注入清水,头也不回地放到聂昭面前。 聂昭:“……谢谢。” 险,演戏演多,差点脱口而出一声“谢谢妈”。 不得不说,这杯清水来得十及时,正用来漱漱口,冲淡一些“业火蜂蜜渍杨梅”刺激味道。 黎幽:“……” 这人果然是来抢活。 长庚浑不在意他们复杂表情,手中把玩另一个琉璃盏,目光却透过流光溢彩琉璃,穿过紧闭门扉,不知投向哪片不可视、不可知土地。 黎幽凝神观望片刻,传音向聂昭道: “与你同行这位,莫不是太白殿?一眼望遍山川,一念千里追魂,是太白殿掌事者有手段。” 聂昭清楚长庚本事,也不替他隐瞒:“他就是太白殿长庚上神。怎,你第一次见他?” 黎幽颔首道:“不错。据说他是个深居简出懒散人物,除非天塌到家门口,否则绝不亲自出面,更说下凡。” 他不错眼地牢牢盯住长庚,意味深长地抿起唇角:“阿昭真有本事,竟连他也说动。” 聂昭摇头:“倒不是我说动他,是他主动给我加班券……” “有。” 忽然,长庚半开半阖双眼倏地睁开,目光锐利如暗夜里漂浮磷火,直直『逼』视前方。 “你们要找人,就在这里。” “‘这里’是指……” 聂昭推开房门,循他所指方向望去。 说来惊人,魏家所在之处,既不是海岛也不是仙山,更非寻常屋宇,而是位一条巨鲲脊背上。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巨鲲游弋天幕之上,穿行云海之,在地面投落下浓重而宽阔阴影,就如同传说中“仙岛”一般。 “据说,这条巨鲲是承光上神驯服上古异兽,妖力非凡,只听命他一人。” 长庚紧跟在聂昭身后踏出卧房,一出门自觉地化甄姨娘模样,口中淡淡解释道: “数千年前,承光在凡收过三个弟子,对他们宠爱有加。就连这上古巨鲲,他欣然赐给弟子做仙府,还亲手书写一块匾额,命名为‘鲲鹏台’。” “正因如此,魏家行事无所顾忌,得志猖狂。” 黎幽也完成一键换装,跨过门槛在聂昭身边站定,“承光上神这份关怀,可真是用在地方啊。” “……” 聂昭没应声,双臂环抱胸前,面带冷笑眺望这番胜景。 鲲背上足可承载一座小城,魏家府邸更是极尽奢华靡丽,琼楼金阙,玉砌雕阑,较之天上宫阙也不差毫。 可惜建筑品味很是一般,聂昭一眼望去,只觉得俗艳浮夸、毫无质感,很像是国产仙侠剧常用魔仙堡特效。 不管怎说,反正钱给到位。 不用,就是来自承光上神关怀。 比起对震洲放任自流清玄上神,对坤洲敲骨吸髓重华上神,承光上神对兑洲,可以说是给予老父亲一般无微不至关爱。 就连他亲生女儿东曦,因为表现不合他心意,也没能享受到这份慈父之情。 也正是出这份慈父之情,面对魏家贪婪、愚蠢、利欲熏心,承光上神视若无睹,像父亲一样把他们原谅。 是一家人,有什不能商量呢? 自家小辈要讨媳『妇』,长辈帮“介绍”一两个手下姑娘,“安排”一两门合意亲事,又有什大不呢? 从魏家如今景况来看,聂昭觉得承光上神值得一个连坐,满门斩他一个、遗产留给女儿那种。 不过在此之前,她必须保证受害者安全。 长庚所指方向,乃是位巨鲸头部一座高大殿宇,也是聂昭一眼望去,整片府邸中靡艳之风最重地方。 那座大殿通体粉刷成一种鲜艳刺眼朱红『色』,墙面遍洒金粉,屋顶铺满琉璃,四面悬挂轻柔飘逸鲛绡、晶莹剔透珠帘,两树一人高红珊瑚装饰在大门两侧,周围点缀五光十『色』鲜花和彩绸,乍一看就像座土味暴发户墅。 聂昭沉『吟』道:“那里是……” 黎幽轻快一笑:“阿昭若是奇,不就知道?” 说罢他给自己换身素『色』衣裳,就像电视剧里傻白甜女主一样,故意冒冒失失地东张望,假装脚下一崴,一头撞到一个迎面走来嬷嬷身上: “哎呀!对不起嬷嬷,我刚刚走神!没撞疼你吧?” 聂昭:“……” 又双叒叕开始是吗? “你是哪个院里,没长眼睛啊?管事怎教你?” 那嬷嬷也是个暴脾气,眉『毛』眼睛一下飞起老高,几乎要直奔发际线。 黎幽仿佛吓一跳,怯生生地后退两步,两汪晶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我……” “她是我人。” 而聂昭就像电视剧里装x男主一样,在女主遭受欺凌关键时刻闪亮登场,霸气侧漏,走路带风,天神一般向“她”伸出手去。 “小幽儿,发生什事?” “公子!” 黎幽三步并两步跑上前去,熟练地挽住聂昭胳膊,偎依她乖巧道,“对不起啦。我看对面那座大殿漂亮得紧,一时出神,这不小心冲撞嬷嬷。” 聂昭没答话,只是一手抚他乌黑秀发,一边向嬷嬷递个霸气侧漏眼神。 “说。” “原来是七公子身边姑娘。” 嬷嬷不敢怠慢,连忙低下头恭敬道,“姑娘真有眼光,这宫殿不是处,正是魏家宗祠。不过此地禁止女子入内,姑娘在外头看看就,千万不小心踏进去。” 黎幽故诧异道:“那是宗祠?不是九公子住处吗?” 他交握纤纤玉手,莹白小脸微抬,45度角仰望天空,眉眼流『露』出不加掩饰憧憬之『色』。 “听说九公子娶天上仙女,这漂亮宫殿,我还以为定是给仙女住呢。” 嬷嬷赔笑道:“九公子喜欢清静,住是东南角梅苑,离宗祠远呢。至他身边那位仙姑,我们这些做下人,哪里敢随打听?一个不小心,那可是要掉脑袋。” “……” 聂昭听得眉头紧皱,心道你们家宅斗还挺凶险,连家里打工人是日抛。 不过,葛织娘既然遭到魏家囚禁,迫与魏九成亲,又怎不在魏九身边,反而出现在“女子不得入内”宗祠呢? 若是她机警聪明,巧计逃出生天,那她为何不回到仙界? 莫非—— 在魏家宗祠,还有什她放心不下东吗? 无论如何,眼下只能亲自确认一番。 既然得知目地,聂昭不再耽搁,让“母亲”长庚留在房中休息,自己模仿魏七温和有礼、儒雅端方君子相,带黎幽这个“姬妾”迈开脚步。 不巧是,魏震华恰在宗祠缅怀祖,魏九也闭门谢客,两头拦她这个庶出少爷,调查一下就遇上死胡同。 聂昭:大意!早知这是个嫡庶神教大家族,就应该把他们家嫡长子爆头拖走! 她自然不轻易退缩,打算绕守备薄弱梅苑转一圈踩点,找个合适所在守株待兔,再顺窥探一下内中情形。 “梅苑”顾名思,四面环绕几亩洁白如雪梅林,林中暗香浮动,疏影横斜,俨然是一片引人沉醉其中香雪海。 聂昭很快发现,院落一角有扇无人顾守小门,虽说贴符、落锁,但对她来说如同无物。 她当机立断,与黎幽心照不宣地交换眼神,随手拍落门上铁锁,隐藏气息潜入其中。 然而,也不知是不是流年不利,他们刚拐个弯,迎面就看见浓艳绛紫『色』袍角一闪,耳边传来一阵娇柔暧昧调笑之声: “九公子,这样……万一让人看见……” “放心吧,我姨娘。我让人看呢,没人敢进来煞风景。” “那、那你也不能在这里……” “嗨,这不就是图个刺激吗?你也不是不知道,我那位仙女夫人啊,就是个冷冰冰木头美人,抱她一点意思没有。你和我爹那个废人在一起,不也一样毫无意趣吗?” “讨厌!哎呀,你这急嘛……” 聂昭:“…………” 她一时竟不知道,该说自己流年不利,还是运气太,一来就遇上“和仙女结婚”幸运男嘉宾。 对这场意外遭遇激情演出,她只能说一句: 【谢谢,戒小妈文学。】 那对男女嬉闹之声越来越近,聂昭一个激灵,从小妈文学震撼中回过神来,反手拽黎幽就要避开。 “嗳哟!公子,你弄疼我啦!” 她还没来得及转身,只听那女子一声娇呼,欲拒还迎地将男子一把推开,提裙摆、迈轻盈小碎步跑出来: “公子,你来追我呀!追到我,我就让你——” 接下来话,生生堵在她纤细喉咙里。 她不跑还,这一跑就越过聂昭与他们之相隔假山,双方在无处藏身□□上狭路相逢,大眼瞪小眼撞个正。 光天化日之下,这位小姨娘香肩半『露』,云髻松散,白花花肌肤亮得刺眼,像一条剥洗干净小羊羔。 魏九紧随其后,扑过来将她一把抱个满怀:“抓到你!” 他身体力行地诠释“精虫上脑”四个字,光顾把脸埋在姨娘发一亲芳泽,根本顾不上看路。 但只要他将视线抬高001公,就和姨娘一样,正面迎上聂昭瞠目结舌面孔。 “…………” 聂昭在内心发:我现在换个星球生活,还来得及吗? 然后她自己回答:多半是来不及。 然而,就在下一秒—— 【七……】 【……七舅姥爷?】 小姨娘目不转睛地凝视聂昭——准确来说,是凝视聂昭身后黎幽,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惊讶地瞪圆双眼。 【七舅姥爷,您怎来?您也是来魏家采补吗?】 聂昭:“?” 黎幽:“……” 聂昭:【黎公子,解释一下。】 黎幽:“……” “……” “…………” “………………” 【她……也是浣花狐。】 黎幽双唇紧抿,深锁眉头,脸『色』变又变,足足费九牛二虎之力,方老大不情愿地开口解释道。 【浣花狐汲取桃丘灵力而生,无父无母,全凭出生早晚认个亲戚,成年后互不干涉。如今年轻后辈之中,确有些走采补之道,吸取他人精气提升修为。】 【说是采补,其实只是让他们做个春梦,通过梦境吸取精气,不是什见不得人勾当。最大副用,就是长期采补男子患上不举之症。】 他顿一顿,然后加重语气道: 【当然,我从未涉猎此道,今后也没有涉猎打算。】 【还有,我只是出生早些,没那老,你听她瞎嚷嚷……】 “七舅姥爷!” 黎幽话音未落,小狐狸大约是嫌魏九腻腻歪歪太烦人,反手一拳捣在他鼻梁上,直接将他打晕在地,又飞起一脚踹出老远,自己踩绣花鞋一蹦一跳,乐颠颠、喜洋洋地迎上前来。 “七舅姥爷,您老人家难得出来一趟,是要在魏家长住吗?那我来给您带路吧!我在这里待三个月,熟悉得很呢!” “这地方男人又多,身体又,人品又烂,采阳补阴一点心理压力没有,吸干他们也无所谓,我超喜欢这里!” 第64章 戏台起谢谢你,无敌的纸片人 “原来这么回事。我就说嘛,??七舅姥爷这么挑嘴的狐狸,怎会看得上魏家?” 梅苑之内,小狐狸盘膝坐在一株花影缤纷的梅树下,??扬起花朵似的面孔,笑盈盈地黎幽说道。 “……” 黎幽一撑着额头,??几乎有些生无可恋,“阿瑛,??旁的不说,你先把称呼改了吧。” 阿瑛好奇歪头:“为要改?七舅姥爷就七舅姥爷,我干姥姥的七位义兄啊?” 聂昭:“……” 不得不说,??你们这认亲系统还挺复杂的。 她头一次看见黎幽如此吃瘪,乐得瞧热闹,也不去阻拦,??只一门心思逮着阿瑛追问道: “阿瑛,你在魏家这三月,莫非一直在扮演魏震华的‘姨娘’吗?可曾受过委屈?” “啊!” 阿瑛没半点羞怯之,??大大方方地承认道,“不光我,魏家近年新纳的姨娘里,??有不少都前来采补的妖魔。只我们精伪装,他们『色』『迷』心窍,压根没发罢了。” “魏家人得承光老儿看重,灵丹妙『药』流水一样赐下来,养得一身细皮嫩肉,??经脉骨血里灵气充盈,正好给我们补补身体。我们都说好了,待我采补得差不多了,??便子脱身,再换下一姐妹进来!” 说到这里,阿瑛双一合,笑语声如鸟雀啁啾,俏丽眉眼间满欢喜和骄傲之『色』。 “七舅姥爷,还有……你我七舅姥姥吗?你们不为我担心,我在魏家吃好、喝好、玩好,衣食住有人伺候,金珠宝贝供应不绝,真神仙一般的好日子呢!” “说来好笑,魏家来冲锋在‘降妖除魔’一线,对魔兵魔将严防死守,对后宅女子却没有半点防备。大概在他们眼里,女子充其量只算玩儿,算不得人,更算不得妖魔吧。” “殊不知在我们眼里,他们连玩儿都不如,就送上门来的血包呢!” “……” 一人一狐一见如故,阿瑛说得眉飞『色』舞,聂昭笑得前仰后合,心道这若放在代互联网,少不得又要被部分男网友刷一波“女拳警告”。 对此聂昭只说:打得好,再多打点! 她没在那句“七舅姥姥”的玩笑话,转头问起魏家宗祠和葛织娘之事,从阿瑛口中多了解一些细节。 然而这一次,就连阿瑛也一头雾水。 “宗祠?那地方供着魏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严禁女眷入内,我也从未进过,毕竟我没采补死人。” “至那位葛仙子,我倒人提过几句。据说半年前她为公务下凡,在魏家借住了一段时日,后来便与魏九暗生情愫,不惜辞去仙籍,留在凡间与他成婚。” “话虽如此……但我到魏家这么久,从未见葛仙子『露』过面。魏九也时常抱怨夫妻不和,他们两人的关系,只怕犹未可知吧?” 阿瑛蹙着柳眉思忖了一会儿,扭头望一边瘫倒在地的魏九,灵机一动道: “对了!七舅姥爷,您不直接问他呢?此人货真价实的草包,只要诓上一诓,定能让他吐干干净净!” “至具体怎么诓……”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阿瑛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将数月来与魏家人周旋的技巧倾囊相授,得聂昭又好一阵爆笑,当场便撸起袖子,拉上黎幽就要尝试一番。 黎幽欣然应允,同时不忘拉踩长庚:“阿昭你看,这回扮媳『妇』的若不我,可玩不了这一出。” 聂昭失笑,作势又要拍他尾椎骨:“别贫了,干活吧七舅姥爷!” 黎幽:“?” 有话好好说,辈分不能『乱』! 待他们布置妥当,阿瑛便给魏九打了一针鸡血——功能类似鸡血的灵『药』——让他悠悠醒转过来,『揉』着眼睛四下张望: “我这……在院子里睡着了?哎,一定昨晚与爱妾胡闹到太晚,以精神不济……” 聂昭:“……” 不,兄弟,你在梦里被狐狸精榨干了。 她一边腹诽,一边换上一副馋涎欲滴的变态笑脸,如同饿虎扑食一般扑黎幽:“小幽儿,你就从了我吧!” 黎幽后背贴上围墙,放声尖叫:“不要!放我!” 魏九:“???” 两人在梅苑外的墙根下激情表演,对话一字不落传入魏九耳中,顿时勾起了一些人渣共有的猥琐好奇心,引得他悄悄将角门推一线,探头探脑地偷窥起来。 聂昭见他探头,表演得越发卖,伸就一壁咚:“幽儿,你究竟对我有不满?我堂堂魏家七公子,难道还给不了你要的?” 黎幽掩面啜泣,嘤嘤嘤哭得梨花带雨:“七公子,您就放过我吧!贱妾蒲柳之姿,哪里配得上您呢?而且,我在老家已有了青梅竹马的未婚夫……” “哦?” 聂昭凑得更近,眼神犀利,语气低沉,活脱脱就影视剧里强取豪夺的霸道总裁,“我道你为拒绝我,原来心里有了别人。那便好办了,只要让他消失,你就可以放心另嫁他人了吧?” “什么?” 黎幽惨然变『色』,猛地抬起头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往下掉。 他凄声道:“不!求求您不要!公子,您说什么我都答应,只求您放过桃红哥哥,不要对他下……” 聂昭:“陶鸿?他就你的情郎?为了他,你当真什么都答应?” 黎幽:“当、当真!公子若不信,我……” 聂昭:“嗯?” 黎幽:“我……我愿……” 聂昭:“愿什么?再说一遍,我不清。” 一来一往间,两人越贴越近,气氛越来越暧昧旖旎,眼看就要发生一些晋江不能描写的画面。 与此同时,暗中偷窥的魏七直看得心痒难耐,血脉贲张,恨不得变成摄像头贴在他们脸上。 紧接着,他便遵循偷窥惯例,一不留神踩断了脚边一根(阿瑛事先摆好的)树枝,发出“啪嚓”一声清晰的脆响。 聂昭应声抬头:“谁?谁在那里!” “七……七哥,我啊。” 魏九知瞒不过去,又怀着一丝窥破兄弟隐私的得和有恃无恐,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七哥放心,此事我不会告诉任人的!咱俩谁跟谁啊!” …… 一刻钟后—— “真不到,七哥你表面光风霁月,私底下……竟然玩得这么啊。” 聂昭与黎幽戏瘾大发,配合无间,完美演绎出一表面道貌岸然、实则『色』欲熏心的人渣形象,顺利骗取了魏九信任,让他将“七哥”视为同道中人。 聂昭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无缝融入新角『色』,活己冲浪多年掌握的男网友语录,与魏九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讲出的每一句话都恶臭扑鼻,把她己熏得够呛。 聂昭:【呜呜,我脏了,我要泥水洗嘴巴……】 黎幽:【阿昭,在我面前就不演了。】 聂昭:【呜呜,我没演,我真的脏了,要魏家满门的血才能洗干净……】 甄姨娘有句话没说错——魏九的确不学无术的废物,不过一盏茶工夫,他就将原本不算亲近的“七哥”引为知己,交流欺男霸女事迹之余,还热情地拉着聂昭讲起了八卦。 “七哥,你还不知道吧?这些年爹不能人道,身体不好,脾气又差,全靠天上的老祖宗撑腰,那些年轻姨娘哪儿耐得住?实话告诉你,咱们家这大院里,光另寻新欢的姨娘,就有这数!” 魏九伸出一巴掌,在聂昭面前晃了两晃。 聂昭试探着道:“五?” 魏九大一挥:“不,我让你看我上的佛珠!这我从我那位仙女夫人上拿来的,吸收了仙界灵气的好物件,有二十多颗红玛瑙呢!” 聂昭:“……” 托他的福,如今她脑海中魏震华的形象,已经从海神波塞冬变成了一头绿云罩顶的羊驼,每天在大草原上愤怒地吐口水。 当然,聂昭没有被接二连三的大瓜冲昏头脑,始终牢记本来目的,见缝『插』针地打道: “说起这,你那位仙女夫人一直闷在屋里,怎么不带出来,让兄弟们眼界?” 魏九一这话,方才还眉眼笑的面孔瞬间耷拉下来,像条落水狗似的垮下肩膀。 “唉,别提了。不瞒七哥你说,我夫人脾气可大着呢!为了将她留在凡间,几位叔伯长辈都受了伤,到在还没好全。” 他越说越消沉,消沉中还带着一丝真心错付的委屈: “可,我话本子里的故事,只要趁仙女沐浴时取走她的羽衣,在她足无措之际还给她,她便会对我一见钟情,与我白头偕老啊……七哥你说,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聂昭:“……啊,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小编也不清楚,可能因为你全家都丧心病狂、断子绝孙的畜生吧。 对不起,辱畜生了。 从犯罪嫌疑人口中,她终得知了葛织娘“请下凡”、“嫁入魏家”的来龙去脉。 在承光上神看来,他只穿针引线的月老,将一无知的葛织娘送到兑洲办差,之后全凭魏家小辈由发挥,说服她留在凡间婚配。 成事与否,全凭葛织娘愿。 “愿”重点,记得划一下,接下来要考。 魏家人的确使尽了浑身解数,对葛织娘盛情款待、热情示好,魏九本人更殷勤备至,每天早中晚三次嘘寒问暖,恨不能将己系在这位美貌仙子的裤腰带上。 但即使如此,一心求道的葛织娘也没有动摇。 无论身在方,她从未有一刻忘记——己背井离乡拜入仙门,刻苦修炼数十载,都为了成为仙官,改变那片孱弱贫瘠的土地,“让家乡的百姓过上好日子”。 情理,她都没有任可能与魏九成婚,让己的理与努付诸东流。 魏九一计不成,便起了旁门左道的心思,唆使几姐妹邀请葛织娘去秘境沐浴,己从旁窥探,趁机偷走她衣物,要借此启一段可歌可泣的仙凡之恋。 他得很美,但还那句话——神仙岂如此不便之物,怎会受制区区一件衣服? 葛织娘看破他后,不过素轻抬,便湖边草叶给己编织了一件衣衫,出水芙蓉一般娉娉婷婷地站起身来,面对捧羽衣的魏九委婉道: “九公子,您的好我心领了。但您若真心要壮大魏家,不如还少看点话本子,多读些正经书吧。” 魏九:“???” 事实证明,偷走羽衣也不能留住仙女,老黄牛的忠告很可能只传销骗局。 甄姨娘口中的“扒了她那身羽衣”,其实不字面思,而一近乎残忍恶毒的比喻。 魏家为了留下这仙姿玉骨的媳『妇』,真正做的—— “我我爹说,谓点化,其实就凡人体内注入灵,在经脉之中再造一副‘灵脉’,让他们发挥出远超身修为的实。” “换句话说,只要剥掉那副灵脉,她就会和我一样变成凡人了!” “剥、掉?” 聂昭缓慢重复了一遍这两字,面沉如水,双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剥掉什么思,你给我解释解释?” 魏九正说到兴头上,丝毫没有起疑,笑嘻嘻地随口答道:“就生剥啊!她在仙界没犯错,咱们不好明说让老祖宗贬她下凡,便只能己动了。” “鲲鹏台有老祖宗亲设的大阵,门一关谁都跑不脱,再上家传的器、灵宝……她纵然厉害,最后还被伯父他们拿下了。” “然后呢,爹就将她锁在家里,再以她的名义上书仙界、请下凡,让镇星殿除了她仙籍,再去辰星殿办续,将我俩的名字写在姻缘簿上,她便我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反正老祖宗从不过问我们的家事,辰星殿又敷衍懒散,既不会仔细检查文书,也不会派人下凡确认。” “七哥你别说,要娶仙女媳『妇』儿,可比我的容易多了!” “……” “……” 【阿昭,冷静。】 黎幽脸上带笑,暗中传音给一言不发的聂昭。 【待你将魏家绳之以,大可将他们一细细地抽筋剥皮,挂在城墙上慢慢风干。你怎样我都陪你,但眼下你一定要息怒,不可打草惊蛇……】 聂昭:【没事,我很冷静。刚才我没说话,不因为生气,因为我在回忆《让人求死不能的一百种酷刑》。】 黎幽:【……阿昭,人这么的时候,一般都气疯了。你莫要冲动,还先打一下葛——】 他还没来得及出言提醒,便只见聂昭双眼眯起,嘴角一弯,『露』出令人脊背发凉的灿烂笑容。 “能让父亲为你做到这一步,九弟当真好福气。我这做哥哥的,真羡、慕、得、紧啊。” “我说九弟,别这么见外,就让我见见你的夫人吧?” 聂昭怒气上头真,但她的优点就无论多么愤怒,都不会忘记己的本职。 倘若怒极失智,结果只会得不偿失。 在她一通天花『乱』坠的吹捧之下,魏九飘飘欲仙,只当七哥真心羡慕己的好运气,欣然答应为她引见夫人,共同鉴赏一番天上仙姝。 与此同时,聂昭再次长庚传音确认: 【长庚上神,你确定葛仙侍在魏家宗祠,不在魏九院中吗?】 长庚:【不错。宗祠周围布有极其强大的阵,如今我不本尊,难以探查内中详情。但我可以肯定,葛织娘的魂魄就在其中。】 这就怪了。 魏九亲口承认葛织娘被他锁在房里,隔了足足半条鲲的宗祠内,怎会出另一葛织娘? 聂昭百思不得其解,怀揣着这疑问,紧跟在魏九身后进了主厅。 仿佛为了显摆己“一家之主”的威严,魏九斗鸡似的挺起胸脯,放声嚷道: “夫人呢?快把夫人带出来,我七哥要见她!” 然后又心虚地小声补充一句:“仔细些,别让夫人找着机会跑了。” 几婢女应声而出,七八脚拆下一间厢房门口的大锁,从中扶了盛装华服、满头珠翠的女子出来。 “七哥,你看。” 魏九满脸堆笑,亲热地挽起女子胳膊,“这便我的夫人……七哥?” “……” 聂昭没有回答。 不因为葛织娘有天人之姿,也不因为她在魏家凌虐之下形容凄惨。 而因为—— “九弟,这就你说的‘仙女’吗?” ——因为出在她面前的,根本就不活人。 不活人,也不尸体,而一单薄、呆板、毫无生气,专门在葬礼上的纸扎人! 那纸人与真人一般大小,做得十分精致,五官有棱有角,眉眼都工笔细细描画。 “她”的嘴唇鲜红,红得像一道墙面上风干的血痕,又像刚吸吮过生人鲜血的精怪。 “她”的瞳仁漆黑,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随时会有披发覆面的女鬼从中爬出。 “她”的面容雪白,白得像一具刚从黄土垄中刨出来的尸骨,要来阳间拖作恶者陪葬。 【它】才魏九长久以来的枕边人,而魏九对此一无知。 至真正的葛织娘,不管出什么原因,如今应该藏身在宗祠,没有落入任一魏家男子中。 或许有人相救,又或许她独逃脱,留下这讽刺味十足的纸人作为掩护。 你不要媳『妇』吗? 那就给你吧! 生前可以抱着,死后还能烧呢! “…………” 直到此时,聂昭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既然葛仙侍没事,那我的血压也没事了。】 【接下来,咱们就办把她救出去,然后把魏家满门抄斩吧。】 第65章 碎金笼王母来咯! 在魏九的住处,??本该被囚禁此的葛织娘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做工精美、又因精美而格外阴森诡异的纸人。 苍白的脸,??殷红的唇,身上一件宝蓝滚金边的大花袄,??颊边两团浓艳到诡异的胭脂『色』。 睛是黑漆漆两个墨点,鼻梁是白纸上几道折痕。 将它往哪里一摆,??哪里就变中式恐怖游戏。 这纸人身上施有障法,聂昭和黎幽不是凡人,能一穿其中关窍。 但在魏九中,??这纸人说、、流泪,分明就是他费尽心机留在身边的仙女。 是,他就在聂昭五味杂陈的目光中,??柔脉脉抚『摸』着纸人的纤手,好好说了半天体己话,又拉着纸人要介绍聂昭: “夫人,??快跟七哥打招呼。你日闷在房里,对诸位兄弟还不熟悉吧?” “……” 那纸人似乎对魏九的话语有所感应,竟然当朝向聂昭弯下腰来,??微微福了福身。 在魏九中,或许能见“夫人”温顺行礼的模样吧。 他的虚荣心大获满足,又拉着聂昭得意洋洋地显摆了好一阵,甚至还想留她吃饭,让夫人亲自下厨招待。 “多谢九弟,??我这就不必了。” 聂昭不知这纸人是否掌握了烹饪技能,不像黎幽一样熬十全大补汤,自然不敢冒险,??随意找了个借推辞,便拉着黎幽离开了魏九的宅院。 黎幽:“哎唷公子,你手劲太大,弄疼妾身了……” 聂昭:“他不见了,演了。” 黎幽:“嘁。” 既然已经确认长庚判断无误,那么接下来,就该再次前往宗祠一探,寻找葛织娘的下落了。 聂昭打定主意,便与意犹未尽的阿瑛告,和黎幽一道回到院中,向长庚讲明这一趟的发现后,将藏在袖中的纸鹤取了来。 “这是我新学的仙术,将神识与纸鹤相连,不仅能控制它起飞,还能透过它感知周围环境。用它潜入魏家宗祠,比亲身前往方便得多。” 聂昭摆弄着纸鹤的翅膀,眉目间颇有几分得『色』。 “再结合太阴殿的隐匿息之法,没有比这更适合搞事……咳,查案的法术了。” 她将纸鹤托在掌心吹了,掐指捏个法诀:“去!” 纸鹤得了她这号令,就像个蹒跚学步的小孩一样,晃晃悠悠支棱着飞起来,先是原地摇摆了好一阵,又醉酒似的绕着她盘旋了一大圈,然后晃晃悠悠地飞远了。 “飞得不太稳,见了。” 聂昭集中精神,谨慎地控制纸鹤穿过天空,“这魏家当是个龙潭虎『穴』,每一房、每一户有自己的防护法阵,要全数避开可不容易。” 这修仙人家宅斗,把自家大院斗得跟扫雷地图一样,也不知是在费个什么劲。 “不错。” 长庚凝望着纸鹤远去的方向,难得地赞许道,“要在这其中找一条生路,不触动任何机关,心思与手法需精妙至极。你仙时日不长,有这般能耐,可见平日用心。” 聂昭信心十足地了:“我正的能耐,你们还没见识到呢。” 与其说她相信自己,倒不说她相信21世纪的理工科教学水平,以及她在黑骨林觉醒的外挂。 论法术造诣,她自问不输任何一位神仙。 “长庚上神,我借助纸鹤探查四周,葛仙侍的魂魄,就麻烦你继续留意了。” 聂昭专心致志控制纸鹤潜入宗祠,同时将手伸向长庚的手背,试图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共享他。 然而,她这只手刚刚往外一探,触碰到的却不是长庚,而是一团蓬松柔软的绒『毛』。 “……黎公子?” 黎幽不知何时挤进他们两人之间,从衣袖里伸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拦住了聂昭探向长庚的手。 然后他又伸另一只爪子,不由分说扣住了长庚的脉门。 “阿昭,你先将所见所闻分享我,再由我传递他,结果也是一样的。” 聂昭:“……” 不是,为什么非得让你这个中间商赚差价啊? “不来,你还挺怕受排挤的。” 她心里好又好,又拿这条任『性』的老狐狸没办法,也只好随他去,捏着他那只前爪传递影像。 说来奇怪,魏家宗祠周围的法阵造诣十分精深,远胜其他场所。即使以仙界的标准来,也没有一处缺或疏漏,不像是凡人所为。 聂昭的纸鹤在门外蹲守了足有一刻钟,好不容易才逮着空子,尾随一队手捧鲜果、美酒等供品的侍从进入。 魏震华积威深重,侍从们一个个缩着脖子、埋着脑袋,大不敢,战战兢兢地捧着供品进了祠堂,躬身施礼道: “人,我们将供品送来了。” “放下吧。” 从明珠宝玉缀的帘幕之后,传了一道苍老、浑浊而沙哑的音,让人联想起沙漠里干燥的风。 魏震华在身体上已经不太完整,因此格外追求在精神上找回场子,无论对内对外,要求所有人称呼自己为“魏人”。 仿佛这样一来,他就能长个唯心主戟儿,在众人相传中雄风依旧。 然而唯心主终究不可取,无论他何自己贴金,最终映入聂昭(以及与她连线的黎幽和长庚)帘的,依然是一个枯瘦、干瘪,一头稀疏白发,半截身躯入土的糟老头子。 “哦……这些年魏震华闭门谢客,我还道他在搞什么名堂,原来是已现五衰之相。瞧他这副模样,怕是离死不远了。” 黎幽冷一,轻飘飘地一撇嘴角,“难怪魏家人心浮动,这是要变天啊。” 聂昭疑『惑』道:“他既然命不久矣,为何不求承光上神将他点化仙?” 长庚神『色』平淡:“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所谓点化,终究只是依赖外力,以仙界灵滋养凡躯。魏震华身负重伤,丹田破碎,注入再多灵力也只是泥牛入海,无济事。” “妙啊。” 聂昭差点来,连忙调整了一下表,抹平自己上翘的嘴角,“当年究竟是谁伤了这姓魏的?这不得他鼓鼓掌?” 长庚尚未开,黎幽便用力清了清嗓子,调抢过话头:“此事说来话长。” “想当年,魏震华也算是承光麾下一条好狗……咳,一员大将。因为贪恋红尘烟火、花美眷,他迟迟没有接受点化,一直在凡间做他呼风唤雨的土皇帝,也是镇星殿讨伐妖魔的马前卒。” 黎幽对长庚始终有所戒备,故意含糊其辞道: “据说,当年镇星殿集众仙之力,围剿媸皇、斩杀混沌、大破妖。这姓魏的一直跟在队尾,混了个‘除魔有功’的名头,一老本吃了一辈子,也不嫌馊得慌。” 聂昭一怔:“你说混沌,那不就是……” 昔日妖之首,传说中的“世间第一个魔族”,仙界数千年来最大的心腹之患。 黎幽之所以被称为“大祭司”,就是因为他继承了妖基业,将混沌信仰发扬光大,流传至今。 果然,黎幽讲述完混沌之死后,话锋一转道: “不过,后来抱香君执掌妖,内外象一新,势力更胜从前。魏震华这老狗还想故技重施,却被反咬一,不仅从此沦为废人,连胯下那二两肉搞丢了。” “由此可见,抱香君当英明神武、威风盖世,挽狂澜既倒,扶大厦将倾……” 聂昭:“好了,可以了。我完全理解了。” 简而言之—— 搞了半天,原来这根戟儿是你切的啊??? “是,也不全是。” 黎幽借着与聂昭双手交叠的机,单开了一个将长庚排斥在外的私聊窗,拉着她说起悄悄话来。 “当年重创他是我所为,但我确定自己只击碎了他的丹田,没有碎他的……咳。” “因为,那东西的很脏啊。” “……” 聂昭无话可说,只能沉默地点点头表示赞同。 她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宗祠内,『操』控纸鹤悄无息地穿过珠帘,落在一尊纯金花鸟博山炉后头,透过袅袅缭绕的青烟,近距离窥探祠堂景象。 这座宗祠外部严防死守,内中却无甚,无非就是些香案、香炉、牌位之类,但见火光闪烁,烛影幢幢,映着牌位上一个又一个已经作古的先祖名号,仿佛无数摇曳的幽灵。 魏震华亲手布置好供品,郑重其事地拜了三拜,方才拖着长腔开道: “列祖列宗在上,震华有事相禀。” 然后便是一通冗长累赘的开场白,从候天象谈到社人文,从往日辉煌谈到今日盛景,直到聂昭开始打呵欠,这喋喋不休的老头才图穷匕见,点明了此次汇报的正题: “我已遂了老九的愿,他娶了天上仙子为妻。再过几日,老幺也要与楚家嫡女亲了。此一来,我和楚清涟的一双孩儿,终身大事便有了着落,可保未来百岁无忧。” “结侣百年来,我对楚清涟虽无男女之,却有夫妻之,处处为她和孩子们着想,足了他们正妻嫡子的尊荣,自问无愧心。” 接着他又是一番自吹自擂,吹到最后却拐了个弯: “只是……这家主之位,却须得传我最有才华的孩儿。我绝非一己私心,而是为魏家祖宗基业着想。” “我院中有位贾姨娘,温柔纯善,娴静端淑,不同寻常『妇』人。我与她育有一子,聪明孝顺,小小年纪便修为不俗,乃是继承家主之位的不二人选。” “我时日无多,临终之前,惟愿与爱之人长相厮守,着我们的儿子继承家业……” 聂昭:“……” 换老婆就换老婆,换太子就换太子,大可不必说得此委婉。 咋的,油门踩到底了你想起交通规则了,土埋到脖子了你想起追求爱了? 早干嘛去了? 咋这么贱呢! 聂昭得直犯恶心,偏偏这老种马不服老,还怀着一个“为事业忍辱负重娶正妻,让爱低下做小妾”的男主梦,开始对祖宗晓之以理、动之以,长篇大论阐述自己选择继承人的合理『性』。 戏唱到这一步,聂昭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魏震华“列祖列宗”,只怕名为祭祖,实为向承光上神报备,免得老祖宗怪罪下来,妨碍自己与爱的儿子继承家业。 可怜甄姨娘等一批资深宅斗选手,汲汲营营几十年,心心念念自家儿子铺路,到头来只是为人做嫁衣,正的赢家早已内定。 什么七,什么九,背后没有“一”撑腰,那就什么不是。 到头来,他们不过是封建大家长治下的炮灰罢了。 魏震华称“大家努力生孩子,我让最有资质的继承家业”,实际上话只有前半句——他的确想要儿孙满堂,但扶哪个好大儿上位全他自己,根本没有后宫说话的份。 至其他儿子以后何自处? 是否有人因宅斗无辜受害? 儿子为了抱孙子费尽心机,变着法儿迫害姑娘,这笔账又该怎么清算? 那种事,魏大老爷当然是不管的啦! 比起这个,还是自我感动比较重要呢! “那年杏花微雨,我与贾姨娘相识杨柳岸边,断桥之上,自此一见钟……” “后来我身负重伤,唯有她待我一既往,不离不弃……” “……” 聂昭实在没兴趣老种马追忆史,直得昏昏欲睡,脑袋跟鸡啄米似的一个劲儿往下垂,险些一头磕在面前的圆桌上。 “阿昭,小心些。” 黎幽见她困得慌,便将自己引以为豪的大尾巴亮了来,铺满整张圆桌她当枕头,质地柔软亲肤,还自带一股养心安神的蜜桃香。 聂昭也乐得轻松,索『性』将半张脸埋在他『毛』茸茸的尾巴里,又掏了一把(正常的)糖渍杨梅来,一个接一个往嘴里塞,好让这无趣的监视工作有些滋味。 直到魏震华汇报完离开,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聂昭百无聊赖地吃完第三斤杨梅,开始啃黎幽递她的水蜜桃的时候了。 幸好,她的苦等并非毫无价值—— 就在魏震华离开后,从他方才稽首叩拜的香案底下,忽然传来了“喀啦”一轻响。 长庚就在此时开道: “留神。葛仙侍魂魄的息,正是从香案底下传来的。” “香案?这地方怎么藏人?” 聂昭心生疑『惑』,但还是驱使纸鹤钻进桌底,沿着光滑的地砖一路『摸』索过去。 就在她『摸』到第七块地砖的时候,忽然有道微弱的流掠过,将纸鹤的翅膀轻轻掀动了一下。 那道流的源头,正是地砖间一条微不可查的细缝,最多只能容纳一根头发丝通过。 聂昭让纸鹤紧贴在细缝上,借由共感之法,隐约见地底有细语传来: “他走了。诸位妹妹,可以松了。” 果然有人! 聂昭当机立断,手诀一转,那纸鹤便自动拆开摊平,重新变薄薄一张白纸,从细缝间悄无息地钻了进去。 黎幽:“御纸术还能这么用?有意思。” 聂昭:“我自创的,好玩吗?下次教你。” 黎幽:“这怎么好意思?是麻烦阿昭了。” 长庚:“……” 谢邀,我不应该在这里,我应该在床底。 “咦?这里是……” 聂昭控制那张纸片穿过缝隙后,空间豁然开朗,四面光影交错,地底果然有洞天。 令人惊讶的是,这小小一方香案,底下却藏了个用法术扩展的密室空间,其中人头攒动,竟有二十多个形容憔悴、神『色』凄惶的少女! 方才开的是个清瘦女子,不施脂粉,不戴珠玉,身穿一袭月白衣裙,人也像一道清雅柔和的月光。 “是她。” 长庚五指一紧,本意是提醒聂昭留神,却因为多了黎幽这个中间商赚差价,险些被锐利的狐狸爪子划破掌心。 他不动『色』地瞪了黎幽一,转向聂昭道: “不有错,这女子便是葛织娘。来这些时日,她一直藏身宗祠地下的密室之中。” “至其他人……” 一望去,密室里是些容貌秀丽、神态温和的年轻姑娘,大一些的十七八,小一些的十三四,目光像水洗过一样干净,一就是深闺中精心养大的女儿家,有种不谙世事的天。 “大家害怕。” 葛织娘四下里环视一圈,温开道,“此地是魏家宗祠,向来不准女子入内。任他们怎样狡猾,想不到我们藏在这里。” “只不过……这些时日,委屈各位妹妹了。” 其中一名少女忙道:“仙女姐姐,你这是哪里话?若非你及时找到我们,用纸人将我们换来,我们至今还是阶下囚,早已被他们……” 她紧咬贝齿,似是怨怒已极,说嫌脏了自己的舌头。 其他少女也抢着道:“多谢仙女姐姐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有个年纪稍小的女孩心有余悸,中还泛着惊恐的泪光:“我做梦也没想到,只是门去趟秘境,竟遇上这种事……” “妹妹也是被人掳来的?” 另一个少女关切地询问道,“我被人绑走以后,一直提心吊胆,本以为被抓去妖魔当粮,没想到却被转手送来这里,说是魏家公子‘送货’。这些人太坏了!比妖魔还坏!” “我是被骗来的!那人是魏家门生,邀请我一同逛仙市,却在仙市上买来的花『露』里下了『药』。他说,好几位魏家公子在‘收购’我这样的女修,灵根越好、相貌越佳,他们的价钱就越……” “我也是被人下『药』,『药』力到现在还没过去,浑身使不上劲。” “若不是仙女姐姐搭救,我差点就自尽了……” “说傻话!我们可不能自暴自弃,该死的是他们魏家人!” “对!待我回家告诉爹娘,一定要杀了他们,报仇雪恨!” “可魏家势大,背后又有仙界撑腰,我们能报仇吗?” “他们有仙界撑腰,我们也有仙女姐姐啊!有仙女姐姐在,我什么不怕!” 说到这里,少女们双放光,纷纷向葛织娘投去充满希冀的视线。 但葛织娘只是摇头: “妹妹有所不知,我不过使些御纸之术,在魏家也是自身难保。” “当初我被魏家人围攻,几近昏『迷』,却意外被一位妖修前辈所救。她将我藏在这里,设下法阵守护,还帮我救助其他姑娘。” “今那位前辈另有要事,仅凭我一人,恐怕力不从心,只能尽力帮诸位妹妹脱困了。” “……” 聂昭抬头与黎幽和长庚对视一,彼此心中有数: 来在仙界察觉端倪之前,凡间就已经有“妖修前辈”发现了蛛丝马迹,先他们一步潜入魏家,救了险些落入魔掌的葛织娘。 不仅此,那位妖修还协助葛织娘施术,用以假『乱』的纸人将这些少女替换来,藏入魏家宗祠,她们留下了一线生机。 ——怪了,除了妖之外,妖魔界几时有这样的活雷锋? ——来日若有机,定要好好结交一下。 此时此刻,光是前这幅景象,就足以占据聂昭全部的精力了。 不难,葛织娘一直留在魏家宗祠,想必就是为了保护这些少女,待她们恢复体力后一起离开。 “此地有这么多姑娘,也就是说……” 这偌大的魏家,明里暗里,究竟自家子孙物『色』了多少“媳『妇』”? 或者说—— 为了让腐朽的大树开枝散叶,他们究竟置办了多少“器皿”,作为培养下一代树苗的工具? 在他们中,人可以是器皿,是养料,是争权夺利的筹码,是传宗接代的铺路石,却唯独不是人本身。 为了绵延子嗣,魏七选择的方法是骗婚,其他人则是头也不回地直奔人买卖。 与附骨木不相上下、甚至犹有过之的毒林,确实就根植在这里。 “黎公子,我们……” 聂昭正要开,只葛织娘接下去道: “诸位妹妹,我能力有限,花费许多时日,才将你们一一救。今诸位大多伤疲在身,要想平安离开鲲鹏台,还需从长计议。” “所幸下月初一,便是魏、楚两家结亲之日。届时宾客云,鲲鹏台大阵定有所松懈。我虚长你们几岁,定将倾尽全力,为诸位妹妹开辟一条生路,将你们送回父母身边。” 少女们感动得热泪盈眶,齐道:“多谢仙女姐姐!” “……” 聂昭一腔热血从嘴边倒流回嗓子,抚着胸干咳两,尴尬地挠了挠脸颊。 “不好,话被仙女姐姐说完了。我怎么觉得,这次好像没我们什么事呢?” “怎么没有?” 黎幽手里握着一柄小银刀,好整以暇地她切桃子,切一块块方方正正、形状大小毫厘不差的桃肉丁,在果盘里摞了尖尖一堆,用签子挑起一块递到她嘴边。 “她是仙女姐姐,你是神仙大姐,是姐姐的姐姐。她做不到的事,自当由你来做。” “比说……对了,她带这些姑娘逃跑的时候,你在后头把追兵全炸了,何?” 第66章 吉时到今晚就让婚礼变葬礼 聂昭嘴上抱怨无事可做,??其实在月初之前,他人里里外外忙成了狗。 借助霞谷的传信纸鹤,聂昭与葛织娘取得了联系,??表明了自己太阴殿仙官的身份。 起初双方交流并不顺利——据葛织娘所说,她遭到魏家围攻之际,??曾试图向仙界求援,但发出的消息像石沉大海,??根本没有收到过回音。 聂昭出了吃『奶』的力气,经过番摆事实、讲理、赌咒发誓、破口骂街(骂的是镇星殿),终于说服葛织娘信任自己,??共商救人大计。 此事看着简单,做起来却有点难。 葛织娘藏身宗祠已有段时日,她在某位神秘妖修的帮助,??运用御纸之术,救出了其他“自愿”留在魏家的少女。 至于妖修的身份,宗祠地密室的来历,??这些她概不知,没有刻意探。 毕竟对她来说,只身人留在魏家,??光是护住姑娘很不容易了。 这些姑娘被掳至鲲鹏台的途径五花八门,而且不是同人手,从本家到分家,从适婚青年到换牙期的小兔崽子,乎每个有心上位的魏家男丁都分了杯羹。 这偌大座仙府,??照理说起码还有两个石狮子干净,但魏家门口没摆石狮子,而是立了尊家主像和尊承光上神像,??里里外外没个干净东西,乃是座黑泥翻滚的大染缸。 更糟糕的是,这些少女被软禁在魏家时,大多被迫服『迷』『药』,或是被施加了『迷』『惑』心智的法术,身心状况都不容乐观。 尽管聂昭想让她尽早脱离险境,但魏家不在处,偏偏坐落在“鲲鹏台”——上古巨鲲的脊背上。 这条巨鲲被承光上神赐予魏家,神魂上烙印,无条件从魏震华号令,成了这个枯朽老头最后是最大的倚仗。 万逃跑时慢上步,被巨鲲“呲溜”口吸回去,想逃出生天可难了。 葛织娘擅长的御纸术样样都好,唯的美中不足在于,纸人不能与其扮演的本相隔太远。 是说,旦姑娘逃离鲲鹏台,魏家男丁身边的“纸老婆”会失去伪装,重新变成轻飘飘、阴惨惨,风吹呼啦作响的纸片人。 因此,最稳妥的方法是趁魏家大婚之际,闹出场不可收拾的大『乱』来,趁『乱』护送这些少女离开。 为免草惊蛇,此次太阴殿只有少数仙官出动,在鲲鹏台周边跟随接应。 长庚上神自称不愿卷入两殿纷争,早早回府,继续往太白殿做他的咸鱼去了。 他只留句忠告:“当救之人未救,不可与镇星殿正面冲突。” 正如他所言,比起直奔镇星殿向承光上神问罪,太阴殿众人致认为,还是解救受害者兼证人更为重要。 若是他急于求成,到时候承光反咬口,祭出“自愿大法”来胡搅蛮缠,加上天帝拉偏架,说给魏家定罪,只怕要带走这些姑娘都有些困难。 归根到底,还是这次的受害者“不够分量”。 比起成千上万的仙试考生,成百上千的碧虚湖弟子,区区个身无长物的小仙侍,二十来个凡人姑娘,放在仙界的秤盘上来看,的确是有些“轻”了。 尤其这秤盘另端,还是位于仙界金字塔顶层的老祖宗,以及他身边忠心耿耿的『舔』狗。 天帝那个和事佬,能指望他称出个子丑卯寅来? 调解! 调解! 还是他爹的调解! 等他定决心,姑娘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凉了! 聂昭从来没对统治阶级抱希望,反手将秤盘掀,直接撸起袖子单干去了。 这些时日里,她直东奔西走,在小狐狸阿瑛和其他妖族“姨娘”的帮助,搜罗各种对症的法宝、灵『药』,为受害少女调理身,温养元神,让她尽快恢复自由动的能力。 除此之外的时间,她全都用来入定,拿出当年复习备考的劲头,加快将黑骨林中汲取的灵力融会贯通。 至于具如何搞事,聂昭和黎幽盘算了好个通宵,足足写了十稿剧本,大部分都因为“不够爽”、“不够炸”、“不够解气”被弃置边。 最后还是小桃红极力阻拦,两人才不情不愿地收了神通,勉为其难地选定了其中稿。 ……小桃红? 没错,小桃红。 为了给游手好闲的大祭司当头棒,小桃红千里迢迢赶到兑洲,混了各地贡给鲲鹏台的珍稀灵宠里。 要知,雌雄、自生自孕的灵猫向来很吃香,因为用不着费心配种。 小桃红:“聂姑娘,你管管大祭司吧!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聂昭:“?” 据小桃红所说,自从黎幽与聂昭相识以来,他固守妖都的时间越来越少,在外流窜的时间越来越多。 起先只是派分神外出,偶尔开个小差、『摸』个小鱼什的,后来愈演愈烈,甚至发展到了用本出门、用分神看家的地步。 为了和聂昭起快乐冒险,他已经不要脸了! “我知,妖都物资充裕、秩序井然,算他不在没什大事……可是我呢?” “因为大祭司不在,不得不指挥大小事务、调度四方妖魔、天天和『奸』商谈生意的我呢?” “如此来,你该知我平日辛苦。” 黎幽毫无愧疚之心,脸比小桃红还大,“我偶尔想松快松快,和喜欢的人待在处,有什大不了的?” 小桃红啐他口:“呸!有福不同享,有难倒是要我同当,天哪来这种好事?我不管你喜欢谁,此事解决以后,你必须跟我回去!” 黎幽不给个准话,反问题抛给聂昭:“阿昭,待此间事了,你可要随我回桃丘看看?那是个好地方,你见了定会喜欢。” 聂昭本想随口回答“等我放年假”,觉得有些敷衍,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改口: “待我得了空,陪你走趟未尝不可。” 黎幽笑:“好,那说定了。” …… 聂昭和黎幽最后选定的计划,其实十分简单。 月初,是魏家公子与楚家小姐大婚之日,两大世家亲上加亲,乃是兑洲等的大喜事。 除了三大家之外,各地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小家族都会上门贺,讨杯喜酒,表分忠心,保场未来十余年的安稳太平。 若是婚礼生变,魏家必然焦头烂额,将全副精神都放在安置宾客和维持面上,众人可以乘隙逃脱。 而促成“生变”的方法是—— “逃婚?” 对恶名昭彰的魏家表兄百般抵触、在闺房中啜泣不止的楚小姐见这话,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 “你是说,我可以不用嫁给表兄吗?” “……” 暮雪尘直挺挺站在她对面,头次被聂昭安排来做这种工作,眼睛和舌头都有些不唤,仿佛边透过她眺望远方,边背诵网上抄来的演讲稿。 但他还是恪尽职守,按照聂昭的剧本接去: “不错。实不相瞒,在乃是红尘渡弟子,以救苦救难、济困扶危为己任。” “楚小姐,你若真心不愿成婚,不想留在楚家,可以改名换姓,拜入我红尘渡门。红尘渡潇洒自由,无拘无束,虽不比楚家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亦是种活法。” “你离开后,我自会帮你将婚事遮掩过去,决不会让你烦心。” “这……” 楚小姐得两眼发亮,却忍不住迟疑,“这位友,你有所不知。我娘去世得早,家中万事都是我爹做主,这桩婚事是样。” “我爹说,我小被金尊玉贵地娇养着,得了家族的好处,自然要为家族牺牲。如今魏家势大,魏家家主指名要我嫁过去,我不能……” 这份迟疑在聂昭意料之中,暮雪尘早已(和狗同)默默排练过百回,立刻不假思索地背答案: “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断没有要你以身相抵的理。你若实在过意不去,不妨将这些年的吃穿用度折个价,将来挣钱寄回去不好了?” 楚小姐:“啊?” 楚小姐:“……有理,这办吧!” 格局开jpg 聂昭本没指望轻易说服楚小姐——若她不愿离开,他还能搬出plan??b——不想这楚小姐是个妙人,何止点通,根本是点通了奇经八脉,还能举反三,反过来缠着暮雪尘问东问西: “红尘渡我说过,是乾洲最大的仙门对吧?近百年来八荒大地只有数人飞升,红尘渡的阮掌门是其中之,我可崇拜她了!现任掌门是她师妹吧?我想去我想去!这位小师兄,我入门试炼难不难?内容是什?能透『露』吗?对了对了,入门以后要怎赚灵石?是不是要出门采灵草、妖兽?我从来没去过,定很有意思!” 暮雪尘:“……” 这怎回答,剧本上没写啊! ……不过,有人唤他声“小师兄”,感觉还是挺不错的。 总而言之—— 番鸡飞狗跳之后,楚小姐果断乘上狗拉雪橇,在阿拉斯加的护送,开开心心踏上了远赴乾洲求学之路。 能让亲生女儿毫无留恋、避之不及,楚家家主是个什牛马,从中可见斑。 顺提,聂昭之所以派阿拉斯加护送楚小姐离开,是因为在需要隐忍演戏的场合,这位东风大哥总是万年如日的派不上用场,动不动冲出来指着对面骂脏话。 而这场戏,最不可或缺的是“隐忍”。 其中最需要隐忍的,是聂昭本人。 大婚当日,她精心伪装成楚小姐模样,捱过楚家家主滔滔不绝、唾沫横飞、起码个时辰的爹味说教后,终于获准回房梳妆,准备登上前往魏家的花轿。 “真他爹的——烦死了!” 聂昭在暮雪尘和狗面前向来不加掩饰,板着张脸坐在雕花镜前,边任人扮,边在内心骂骂咧咧,将魏楚两家祠堂里的牌位都骂了个遍。 接来是个多时辰,众侍女在她脸上通洗刷刷,不知刷了层胭脂、坨香粉,跟『插』花似的『插』上大堆花钿、发簪、步摇之类,分量少说有两斤,直将她的脑袋扮得像个珠宝展示架。 聂昭亲身验了番古代婚俗,大大满足了好奇心,同时忍不住抱怨仪式繁琐冗长,不知浪费了多少工作时间。 待到坐上花轿那刻,她只觉得脖子和脸颊都发酸发麻,满头珠翠和脂粉颤巍巍直往掉,整张脸乎不像是她自己的。 哦,不对。 现在她变成了楚小姐,这本来不是她的脸。 那没事了。 与此同时—— “我要的人还没到吗?不懂人话是吧?还不快去!今儿我可是新郎官,凡事都由我说了算!” “对,我要你新买的姑娘都送来,没调教好的要!我喜欢青涩的!让她都过来伺候我!” 魏家大宅门里,集万千宠爱于身的魏公子(鬼知他是公子,懒得数了)房中,新郎官本人被捆成团塞黄金屋里,变成他模样的黎幽跳着脚指天骂地,胡搅蛮缠,将侍从支得团团『乱』转,活脱脱是个眼高于顶、头脑空空的铁废物。 不得不说,他表演得十分还原。 算魏震华这位亲爹在场,无法否认——他的好大儿,的确是这个铁废物。 “如今新郎和新娘都掉了包……剩的,是这份大礼了。” 为了安抚楚家,魏震华拿出了压箱底的宝物“凤凰珠”,准备在婚礼上送给小两口,表明自己对这门婚事的重视与诚意,彰显魏楚两家友谊长存。 说来巧,这“凤凰珠”不是旁的物件,正是息夜君姽婳之母——大魔媸皇的只眼睛。 当年媸皇战死沙场,引火焚身,仅剩只眼睛遗落战场,落入了个普通仙将手中。 他鼓捣半天看不出个名堂,最后只当寻常宝物献给承光上神,后者随手赏赐给了魏家家主。 明珠蒙尘,莫过于是。 黎幽自然不会坐等宝物上门,早早『摸』到库房里,先将凤凰珠取出,来了个以物易物,在魏家准备的礼匣里放入了另份“厚礼”。 大婚当日,如果魏家在满堂宾客前开礼匣,他会惊讶地发现,匣中不是流光溢彩的宝珠,而是—— “……呵呵。” 黎幽想象着那刻魏震华的表情,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哎,说来可真是宜他了。魏震华何德何能,不仅让我给他扮儿子,还能收到我精心准备的大礼?” “这可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但愿他好好珍惜,千万没捱过今晚被气死了。” 第67章 囍噩 梦 开 演 魏家大婚晚,??整座鲲鹏台灯烛辉煌,鼓乐喧天,满眼皆是清一『色』明艳火的红,??是一派“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的好景致,??生生在云海之上烧出了一片不夜天。 聂昭假扮楚家新娘上了花轿,头顶两斤重的金银珠宝,??脸上刷着城墙一样厚的香粉胭脂,披大红锦缎嫁衣,脚踩并蒂莲花绣鞋,??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坐在轿子里…… 一边葛优瘫撸猫,一边和猫一起吃杨梅,顺手把杨梅核扔进黄金屋。 经过家园大师叶挽风的一番修整,??今黄金屋内部已经焕然一新,甚至开垦出了几块灵田,专门用来种植纯天然无污染的瓜果蔬菜。 桃红四脚朝天摊在聂昭膝盖上,??『露』出柔软的下巴和肚皮给她挠,享受之余又忍不住担忧道: “阿昭,你是不是吃太了?再样下去,??舌头和牙齿都要被染成紫『色』了。” “……” 聂昭面无表情,一个劲儿机械地鼓动腮帮,“别提了,还不是因为你家大祭司。为了消除‘业火蜂蜜渍杨梅’的心理阴影,几天我都拿杨梅饭吃。” “……” 桃红静静咽了口唾沫,??眼神逐渐失去高光,“虽然不太明白,但我感觉不是很想明白。聂姑娘,??段时日辛苦你了。” …… 在一片热烈欢腾的锣鼓声和爆竹声里,在一人一猫相对无言的沉默中,楚家花轿自夜空中飘然而下,在鲲鹏台势恢弘的正门前落了地。 承光上神亲手书的匾额之下,黎幽一袭红装,高视阔步,喜洋洋地迎接新嫁娘。 尽管他的脾和手艺都令人不敢恭维,但演技堪称完美,就连聂昭和桃红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扮演的魏家新郎官,一方面举手投足都合乎规矩礼仪,尽显财富堆出来的世家公子度;另一方面,他活用魏家人与生俱来的骨架和五官,将“沐猴而冠”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处处流『露』出上不得台面的刻薄相和猥琐相,让人一看便觉得面目憎。 他迎上前来的时候,聂昭花了十二万分的力,才有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给他一拳。 说来好,魏震华年轻时仪表堂堂,儿子的相自然差不到哪里去,一个个生得平头正脸、人模狗样,按理也该称得上一个“俊”字,但就是莫名让人感觉不周正,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淫』邪。 聂昭想,或许就是所谓的“相由心生”。 魏家男丁整齐划一地烂在骨子里,腐臭味由内而发,强烈到了锦绣皮囊都盖不住的地步。 聂昭满心讥讽,一边冷眼扫过周围的酒囊饭袋,一边握紧手中红绸,模仿着新嫁娘的娇羞仪态,在黎幽带领下一步步向魏家主厅走去。 “阿昭,你感觉何?” 黎幽传音她,“一路乘轿而来,有颠簸?” 颠是不会颠的,魏家为今日场婚事下了血本,陈设用品无一不精,奢侈靡费令人咋舌。就连新人脚下绵延半里路的绒毯,头顶数百盏漂浮在空中的明灯,都是凡间难得一见的珍品。 黎幽活了么年,头一回扮演新郎官,还白嫖了此豪华的结婚会场,心情却不算十分愉快。 只听他一路走一路挑刺: “就是他们给阿昭化的妆?隔着盖头我也看得出来,俗,太俗了。” “妆化得俗,喜服的绣样也俗不耐,白白浪费了一卷金丝线。瞧瞧两只凤凰,绣得好像呆头鹅似的。” “唉,要在腌臜地方拜堂,是委屈阿昭了。今后你若有心上人,我定要在桃丘给你补个好的。” 话说得诚又坦『荡』,半分调戏狎昵,聂昭听了也不觉冒犯,同样坦坦『荡』『荡』回答: “那你有得了。天下海清河晏之前,我的心上就只有天下。” 我的恋人,就是个国……对不起,串戏了。 聂昭并非无心无情,只是在那之前,她还有太事要做,忙得来不及为自己而活。 黎幽道:“那也无妨。我活得,得起。” 两人一一答间,魏家主厅已近在眼前。 聂昭抬腿跨过门槛,只见满室灯火通明,魏震华和楚清涟对塑料夫妻坐在上首,目光各朝一方,见他们入内才同时转过脸来,换上一副戏剧脸谱似的慈祥容。 接着又是一番完了的客套话、吉祥话,说者无,听者无心,彼此都知道结亲只是走个过场,背后的结盟才是干货。 “……” 聂昭隔着盖头环顾四周,只见乌泱泱一片人头攒动,除了四方宾客之外,魏家大大、老老少少的牛马也来了个遍,一眼望去就是个热热闹闹的屠宰场。 魏震华一向喜欢种儿孙满堂的场景,打心眼里感到开怀,满足的刻在脸上每一道褶子里,从嘴角一直堆到眼角,直把整张脸都成了一朵怒放的蟹爪菊。 楚清涟与他相反,是个雍容大的高门贵『妇』模样,面容端庄沉肃,好似冰雪雕成,连容也淡得像冰面上的反光。 “好,好啊!” 聂昭和黎幽过礼后,魏震华心情大好,即大手一挥,遣人取来精心准备的礼盒。 他将礼盒捧在手中,眉眼都成一团,脸上那朵蟹爪菊开得更盛: “儿啊,你知是何?” “孩儿不知。” 黎幽心下暗哂,面上依然恭敬有加,“今日是孩儿大喜的日子,无论爹赏赐什么,孩儿都铭感五内。” “好,难为你是个有孝心的。” 魏震华大为满,对个机灵嘴甜的儿子越看越顺眼,“为父告诉你,此乃仙界宝‘凤凰珠’。你不要以为,只是一枚普通的赤『色』宝珠……” 他一边说,一边将礼盒高举到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位置,缓缓揭开盒盖—— “……” “…………” “………………” 魏震华呆住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 因为,礼盒里装的不是赤『色』宝珠,而是—— “绿『色』的……帽子?” 绿帽子。 很顶绿帽子。 很很很顶绿帽子。 大不一,面料各异,涵盖市面上各种热门款式,数量繁、品类丰富、令人目不暇接的绿帽子。 些绿帽子原本被法术压缩成一团,在盒盖打开的瞬间,就像地底油田一样喷涌而出,在魏震华头顶天女散花般飘洒开来,将整片天花板都染成了清新秀逸、环保护眼的颜『色』。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顶足有三个头那么大,材质粗糙、做工蹩脚,乍一看就像个麻袋的绿『色』针织帽。 绿『色』不是一般的绿『色』,而是灿烂刺眼、光耀四方,令人目睹一次就终难忘的死亡荧光绿。 绿帽也不是一般的绿帽,而是黎幽派手下收集三斤狗『毛』和三十种毒虫黏『液』,与桃丘针织帽技法一同送给民间三流手工艺人,付费三个铜板,连夜赶工出来的传世名作。 正是顶死亡荧光绿·狗『毛』编织·毒虫染『色』·超大号针织帽,在聂昭不着痕迹的微『操』之下,“不偏不倚”飘到魏震华头顶上方,“刚巧”翻了个,“稳稳”落在他脑门上,将他连头带肩膀一同套了进去。 “…………” 一刻,整个世界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尴尬树上尴尬果,尴尬淹你和我,天地万都随之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之中,聂昭仿佛看见无数表情包从眼前掠过。 来,戴上个jpg 兄弟,帽子挺适合你的jpg 看我把玩儿染成绿『色』jpg 你必将加冕为王jpg “…………” 与此同时,她也察觉到了来自周围的视线。 震惊、茫然、嘲讽、幸灾乐祸,以及…… 【卧槽也太好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毫无疑,些视线就像生满尖刺的荆棘一般,深深刺痛了魏老头脆弱的自尊心。 “岂——岂——” “岂有此理——!!哪里来的大胆狂徒,竟敢此愚弄于我?!” 魏震华原地愣怔数秒,耻辱、恼恨与怨毒在胸腔中发酵,化为一团冲天的烈火,几乎将他天灵盖烧穿。 他急怒攻心,羞愤欲狂,一把抓住扣在自己肩头的超大号绿帽,试图发力将其撕碎—— “……!!” 黎幽精心准备的毒虫,自然有其过人之处。 魏震华的手掌刚一触碰到绿帽,就感觉浑发麻,一股灼烧般的疼痛沿经脉向上攀升,瞬间漫过颈项到了头脸,在他饱经风霜的面孔上熏染出一片绿,把他变成了一朵盛开的绿菊花。 “啊——我——啊——” 毒素有实质,魏震华只觉周本就孱弱的经脉被一根根绞碎,好像有团烂抹布堵在喉头,无论怎样挣扎嘶吼,都只能发出破风箱一样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喘息。 他记得种感觉。 种感觉—— 种灭顶的痛苦与恐惧,与年他风发进攻妖都,却被那该死的抱香君设计埋伏、打成残废时一模一样! 然而,他却无法将种恐惧传达给旁人,只能圆睁双目,青筋暴突,绝望地抓挠自己的喉咙。 他本以用眼神求救,但遗憾的是,大厅中距离他最近、能看清他每一个眼神的,除了与他相看两厌的楚夫人,就是扮演新郎新娘的黎幽和聂昭。 而他们的反应是—— “爹!您事吧?糟了,爹是一时急攻心,走岔了!” “快退开!别过来!谁都不准过来!爹若有差池,你们担得起吗?” “爹,您说什么?‘别管我,先查清是谁给我送绿帽’……怎么!您老人家体要紧啊!” 魏震华:“?” 我不是,我说! 虽然我想知道谁给我送绿帽,但是我现在中毒了! 毒『性』十分凶猛,我怀疑凶手是抱香君! 先给我解毒啊儿子! 然而,现场“中毒”的不止他一个人。 在绿帽漫天飞舞的同时,还有另一种『药』粉随风飘洒,无声无息地散入了满堂宾客之间。 『药』粉别无他用,只有一种效果——将众人内心隐藏和压抑的“情绪”,稍微放大那么一点点。 譬说,某些和甄姨娘一样满脑子宅斗思想的魔怔姨娘,在点情绪的驱下,以为是个踩着别人上位的大好机会,场拍案而起,揪住边的宅斗对手骂道: “好啊,绿帽是不是你放的?我都看见了,前月你和侍从在竹林幽会,还说要一起出逃,让老爷大跌眼镜……” 魏震华:“???” 不是,都说了我现在不想管个! 比起我的绿帽,还是我的『性』命更重要啊! 有人吗! 有人给我解毒吗! 我不会在满堂儿孙眼皮底下咽吧! 魔怔姨娘势汹汹,被揪住的女郎也不是善茬,即翻脸道:“休要含血喷人!我上月染病卧床,根本去过竹林,我看你是瞎了眼了!” “不是你?那一定是赵姨娘——” “胡说,分明是钱姨娘。” “我看是孙姨娘吧。她表面恭敬,背地里天天管老爷叫老种马、老王八、老不死的……” “别说了,那不是李姨娘说的吗?我听说啊,她时常在竹林里与人私会,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 “……” “够了!全都带下去!” 场面一发不收拾,那位端庄持重的楚夫人见状,急于让些莺莺燕燕闭嘴,一口将“赵钱孙李”姨娘点了个遍,示魏家修士上前拿人。 然而,头一批修士还来得及冲上前,就倒在了一闪而过的银光和飞溅的血花里。 “哼。就凭你们些废,也想动老娘?” 头一个被点名的赵姨娘不是别人,正是聂昭在梅苑迎面遇上的妈文学女主角,黎幽的“外甥孙女”阿瑛。 此时此刻,她赫然变了一副面孔,既不是任人宰割的柔弱羔羊,也不是七舅姥爷面前天烂漫的狐狸,而是名副其实的“妖女”。 她挑着尖下巴昂首而立,玉白面颊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鲜血,满脸都是凛然无畏、恣张狂的容。 她的一只纤纤玉手,已经变化成利爪模样,牢牢扼住了一个魏家修士的咽喉。 “说我不守『妇』道,与人私通?实话告诉你们,老娘就是个狐狸精,看你们家男丁、阳重,上儿采阳补阴来的。既是采补,自然益善,来一个采一个。” 紧接着她面『色』一沉,厉声骂道: “谁知你们一个个中看不中用,比茶壶的嘴儿还短,比天边的闪电还快,我采补了几个月都突破,要不是看你们家伙食还不错,早就不想待了!” 骂完后她冷眼环顾四周,轻轻『舔』了『舔』唇边血迹,一颦一俱是风情。 “好在我早有准备,在你们家摘了几颗腰子,总算聊胜于无。反正在你们上也用,不让我带回去,给七舅姥爷煲汤喝。” “九公子、十公子、十三公子……你们『摸』『摸』自己腰眼,是不是有点疼啊?” 众公子:“?!!!” 聂昭:“……” 虽说她早知阿瑛的实份,但想到狐狸竟然此生猛,荤素不忌,口味比黎幽还要重得。 你们狐狸精都样吗? 黎幽:“……” 不是样的,你听我解释! 那是她胡说八道吓唬人的! 他们腰痛是因为肾亏,不是因为肾被我煲汤喝了! 我只吃昆虫宴,不吃猪下水啊! 在阿瑛的带领下,其他妖怪姨娘纷纷紧随其后,兴高采烈地开起了自爆卡车,将魏震华创了个七荤八素。 钱姨娘:“哎唷,么巧?其实我也是妖,还是个千年的大狼蛛呢!原想吃几个人再走,惜你们肉太柴,入不了口啊!” 孙姨娘:“姐姐是蜘蛛?那算起来我们还是本家,我是个蜈蚣精,江湖人称‘百目魔女’……” 李姨娘:“还有我还有我!我是双尾蝎,不知姐姐们听过有?” 钱姨娘:“那自然是听过的。说来好,偌大一个修仙世家,竟泥车瓦狗一般,任由我姐妹来去。此事若张扬出去,还不知有少人要掉大牙呢!” “……” 魏震华:“???” 先不提张不张扬的题,我个后宫里,怎么全都是毒虫啊! 你们搁养蛊呢! 更要命的是,还有几个倒霉的人族姨娘被楚夫人一并拿下,慌不择路之下,也跟着跳上了自爆卡车,开始拼命交代自己的家来历,以求自证清白。 其中一人病急『乱』投医,指着楚夫人喊道: “夫人,我一心一为您做事,您怎样落井下石?您忘了,年老爷负重伤,您厌恶他拈花惹草、风流成『性』,吩咐我给他下了虎狼之『药』,方才导致老爷终不举啊!” “……” 魏震华:“?????” 第68章 奠哄堂大孝了,家人们! “当年老爷身负重伤,??您厌恶拈花惹草、风流成『性』,吩咐给下虎狼之『药』,方才导致老爷终身不举啊!” 身负重伤。 虎狼之『药』。 终身不举。 魏震华虽然老朽,??年轻时也曾叱咤风云,到底比儿子多几分江湖经验,??不至于把大肠当大脑用,里头除排泄物之外空空如也。 话赶话说到这步,??即被剧毒折磨得痛不欲生,也能听懂姨娘的言外之意。 —— 楚清涟! 直都楚清涟! 自以为举案齐眉、敬如宾,“给足正室尊荣”的元配夫人,??早从数十年前始,就指姨娘给下『药』,心意羊尾! 而的姨娘,??百般宠爱、夜缠绵的美人儿,竟然帮着楚清涟给下『药』! 那可的后宫,的姬妾,??依附生长的菟丝花! 结果到头来,在和楚清涟之,这蠢女人竟然选择后者? 她究竟知不知道,??谁才她辈子的倚仗? 楚清涟算什么?个不受宠的当家主母,至多就不磋磨她,能给她几分恩宠、几分尊荣? 她简直就疯! 魏震华自以为风流多情,心享受集邮收后宫的快感,从来不将后宫的想法放在眼中,??冷不丁挨这么套连环绕背十八刺,险些被当场送走,气得佛出世、佛升天,??连毒发之苦都忘。 自从羊尾以后,姬妾们待便不如往般热切殷勤,都知道。 有几个年轻姨娘不太安分,常府中下人打些眉眼官司,也知道。 大老婆和小老婆串通气,合起伙来干碎的戟儿,这种事根本想不到啊!!! 这超出种马文男主的理解范畴!!! 种马文男主的戟儿,那根多么金贵、珍稀、人见人爱的擎天柱啊!!! 怎么可能有人想干碎它!!! 魏震华觉得匪夷所思,而且不可理喻。 “楚……你……” 鼻翼张大,嘴唇颤抖,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好像口行将报废的破风箱。 想口说些什么,喉头早已僵硬,只能发出推动锈蚀铁门般的“咯咯”声。 在垂死挣扎的痛苦中,在满腔悲愤的支撑下,拼老命抬起白发苍苍的头颅,瞪大布满血丝的双眼,企图用目光杀死楚清涟。 楚清涟低头迎上充满怨毒的目光,也从最初的震惊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处境凶险。 说来讽刺,她原本家学熏陶下长大的正经闺秀,思路不像她侄女楚小姐样阔跳脱,年轻时循规蹈矩,个将“本分”和“献身”刻入骨子里的人物。 因,婚后最初的数十年里,她直尽心尽力扮演“贤内助”的角『色』,在外夫君同荣辱、共进退,为撑足门面和体面;在内主持中馈,生儿育女,夜以继『操』劳不休,将偌大个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众人无不称道,魏家夫人百年遇的贤妻良母,堪为世家宗『妇』之表率。 可她只觉得茫然。 就像杨眉语道破的那样,们分明修仙人家,合该超脱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怎会和凡的世家门阀样,拘泥于这些规矩礼数? 究竟她想太多,还推行这套规矩的承光上神,本身就出问题? 高居九天的神尊会犯错吗? 楚清涟想不明白。 她只明白件事,就这个管不住下半身、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夫君”,实在恶心透。 说实话,她并不厌恶那些如花似玉的姨娘们,甄姨娘也好,贾姨娘也好,从来都不她怨恨的象。 毕竟,魏家物质条件的确不错(大部分她手『操』持的),兑洲女子生存不易,就连女修都常被家族打压,来这里混口饭吃也在情理之中。 ,魏震华每纳房小妾、每添位儿孙,那张赖皮脸上『露』出的得意神情,都会让她恶心到夜不能寐。 所以她动手。 借助位同样厌恶魏震华的得宠姨娘之手,她用上今生第次从魍魉山市搞来的猛『药』,丈夫的海神之戟降下雷神之锤。 “……” 楚清涟张张口,想解释些什么。 不向魏震华,而向那位惊慌失措、指着她鼻子大喊大叫的姨娘解释。 楚清涟想告诉她,自己并不真心处罚她们,喝令“拿下”只为在宾客面前圆个场,事后自会放她们出来。 可她转念想,『操』爹的,她为什么还替魏震华圆场? 活该戴绿帽! 活该在众目睽睽之下戴八百顶绿帽! 种马,不脸,这都应得的! 念及,她内心的惶『惑』不安都如云雾般消散,看向魏震华时,目光中便带上冷冽的清明。 而旦冷静下来,她很快便发觉: 魏震华印堂发黑、瞳孔涣散,脸上弥漫着团浑浊的死气,嘴角有细碎的白沫和浓稠的黑血溢出,分明不真气走岔,而身中剧毒的模样! ,楚清涟的第反应—— 哈哈,好死!锅头! 这哪路神仙高人,怎么直到今才动手杀? 也不提前知会下,她必然扫榻迎啊! 同时—— “爹!想点啊爹!古人云,想生活过得去,头上就得带点绿!” “爹!冷静点啊爹!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跟起深呼吸!” 聂昭和黎幽自知瞒不过所有人,也没演得太过火,象征『性』地号几句丧,接着便话头转,佯装惊讶道: “哎呀,不!看爹这模样,好像不真气走岔,而中毒!” “啊哟,谁如大胆,敢在鲲鹏台行凶?莫非凶手就在宾客之中?” “为今之计,唯有请各位贵客留在地,接受搜身……” “请诸位稍安勿躁!若有什么可疑举动,休怪魏家翻脸无情!” 两人搭唱,三言两语便支起张大网,将满堂宾客统统拖进臭水沟,人人都滚身腥和泥。 时,假姨娘魏家修士大打出手,真姨娘出吃『奶』的劲儿大哭大闹,魏家子孙各怀鬼胎激情扯吊,满堂宾客或翻脸怒骂、或高声喊冤、或互揭发举报,楚夫人以不变应万变,简单来说就两手摊,无关…… 原本风光无限的大婚现场,如今已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成群魔『乱』舞的地狱笑话。 小丑大舞台,够胆你就来! “…………” 魏震华像个被玩坏的破布娃娃样瘫软在地,眼睁睁看着彰显魏家权威的婚礼毁于旦,自己引以为豪的好大儿、好大孙们沉『迷』夺嫡,互指控方谋害亲爹,却没人给亲爹本爹个眼神,任由躺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在黎幽和聂昭你言、语的口声中走向死亡。 至于心爱的贾姨娘和小儿子,早已不知消失到哪里去。 ……真群孝子啊。 哄堂大孝,家人们。 “救…………” 鲲鹏台获承光上神庇佑,不知寒暑,四季温暖如春。 然而时刻,魏震华却感觉到阵彻骨的寒冷。 好冷,好冷,好冷…… 原来,心心念念追求的“香火”,竟然这样种毫无温度的东西吗? “啊、啊……” 魏震华连根手指都无法动弹,神智却空前清醒,只能在漫长的痛苦中点滴感受生命流失。 目光虚无,表情空洞,整个人都充满种脆弱的破碎感。 物理上的破碎感。 数十年前,的戟儿先走步,被味流霞君亲自研发、投放市场的猛『药』粉碎到无法复原。 如今,在抱香君精心调配的另味猛『药』下,长着戟儿的脑子终于启程上路,失散多年的戟儿在地狱团圆,成就场完美的双向奔赴。 春风得意的种马文男主,最终求仁得仁,求种得种,迎来最适合的结局。 玩笑的。 在接受审判之前,黎幽决不会投下致死的毒『药』。 的痛苦,怎么可能如轻易就结束呢? …… 同时刻,大殿之外。 位于鲲鹏台角的“灵兽苑”,门边条幽暗花径上,悄无声息地浮现出道清瘦人影,正打扮成小厮模样的葛织娘。 她扶着辆做工精巧的手推车,车上满载各『色』鸟笼,有大有小,有圆有方,有华贵奢侈的金镶玉,也有充满野趣的绿竹笼,其中隐约可见跳跃的鸟影。 “妹妹们,忍忍。就快到。” 葛织娘到底在仙界当过差的人,气度沉稳,不紧不慢,整个人几乎夜『色』融为体,步步走向距离灵兽苑不远的座高台。 这座高台,名为“放生台”。 魏家穷奢极欲附庸风雅,边搜罗天下奇珍异兽打造灵兽苑,边假惺惺地在灵兽苑侧建座放生台,专门用来“放生”些不够名贵、不够稀有的鸟雀,博个宽宏慈悲的好名声。 今魏家大婚,魏震华早早吩咐下去,求灵兽苑准备批鸟雀,在洞房花烛之夜放飞天空,为新婚夫『妇』祈福。 聂昭便抓住这个机会,让葛织娘顶替灵兽苑看守,其少女们变为鸟雀模样,同离宗祠前往放生台。 大婚当,宾客如云,魏家内部大多数错综复杂的法阵均已撤去,仅剩下最外侧道鲲鹏台大阵。 据阿瑛所说,每次放生的时候,大阵都会启道仅容鸟雀通过的缝隙,成为鲲鹏台唯外界连的出口。 葛织娘所做的,就趁机会,带着少女们穿过这道缝隙,飞往魏家也追赶不到的天空。 为,就需设法扩大裂隙—— “守卫大哥,将放飞的鸟雀送来。” 葛织娘在放生台前站定,客客气气行个礼,乖觉地向守卫掌心塞枚灵石。 “直在灵兽苑当差,头次办这么大的差事,守卫大哥多担待。” 守卫笑得见牙不见眼,自然满口答应:“放心,不就放个鸟吗,有什么难的?待会儿们打法阵,将那缺口指给你看,你只管驱鸟雀往那边飞就。” 葛织娘微笑道:“多谢大哥。” 于,就在聂昭和黎幽大闹婚礼现场的时候,远离灯红酒绿、锣鼓喧嚣的放生台上,守卫喜滋滋地将灵石揣进兜里,懒洋洋地转过身去,背葛织娘启法阵。 抬手指向夜空:“喏,瞧见没有?就咱们头顶上,南方那个位置……” 守卫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知何时,枚薄如蝉翼的利刃从颈边大动脉掠过,切道半寸深的血口子。 葛织娘温婉柔和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劳驾大哥,帮个忙。这缺口太小,怕放不走这么多鸟儿,能否请你大些?” “你——” 守卫下意识想呼唤同伴,却只听见“扑通”、“扑通”几声闷响,其守卫纷纷倒地,脖子上缠绕着圈白绫似的柔软纸带。 “劳驾。” 葛织娘踏近步,步履轻盈,却似重重踩在胸口。 眼看纸刃下秒就割断气管,守卫不敢呼救,只能拼命将自己缩成团,打着哆嗦颤声道: “你、你究竟……” “谁不重,总之不该留在这里的人。” 葛织娘有副刻在骨子里的好教养,态度依旧谦和礼貌,握刀的手却很稳,面抖如筛糠的守卫也没有动摇分。 她手上担着十多个少女的『性』命未来,容不得她有丝毫犹豫。 “还请行个方便,给们条生路。若不然,便不能给你留生路。” 第69章 乐一胎五百个,量大管饱哦 鸟儿第一次学会飞翔,??都是从勇敢地纵身跃下悬崖开始。 ——兑洲的少们,大多有听过这则寓言。 她们耳濡目染的,都是和现代版《牛郎织》一样过精挑细选的话本子,??结局往往是“男主和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哦,还生了至少三个孩子。 此,??当她们真正站到崖边的时候,都由自主地感到一阵恐惧。 “仙姐姐,??我们……” “吧。” 葛织娘平静地站在她们身后,如同一道坚实的后盾,她们与魏家的花天酒地、纸醉金『迷』隔绝开来。 在承光上把持下,??兑洲修士繁衍绝、生生息,魏家更是丁兴旺,权势如烈火烹油,??却也了一潭安逸糜烂的死水,从来都有真正前进过一步。 金丝笼里安享精饲料的家禽,又怎么可能搏击空呢? 葛织娘知道,??这些少会是兑洲第一批飞鸟,而她作为仙,有义务护送她们振翅高飞。 有少担忧道:“姐姐,??我们离开以后,纸就会恢复原状对吧?鲲会会马上追过来?” 这也是葛织娘的担忧,但面对比自己年幼好几轮的少,她极力按下心头忧虑,报以胸有竹的笑容。 “放心。聂仙官与我说过,??她自有办法。” 说着她上前一步,揽住少稚嫩的肩膀,由说她们推向悬崖: “趁现在,??快!” “……好。我豁出去了!” “我也是!” “无论生死,都要拼他一拼!” 克服心中的恐惧绝非易事。 从他编织的虚幻美梦中醒来,更是等同与迄今为止的生决裂。 但是,即使如此—— 头一次离开温室,步履蹒跚的雏鸟,依然鼓起勇气跃下了悬崖。 “好,就是这样!飞吧,姑娘们!” 葛织娘脸上绽开一抹欣慰的笑意,自己也跟着起飞,这片满载罪恶与血泪的土地抛在身后。 她最后一次回头望向鲲鹏台,知为何,脑海中回响起聂昭与她告别时的话语。 “事事。你们只管放心飞,其他杂事都由我来处理,一定会给你们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你想啊,都说‘怀孕影响修炼’、‘怀孕干了正事’,那么在怀孕的时候,自然也干了缺德事吧?” “……” 葛织娘突然觉得心里有发『毛』。 这位聂仙官,究竟想在魏家干些什么? …… 与此同时—— 张灯结彩、金碧辉煌的魏家大殿,如今已『乱』了一锅粥。 这一干妖怪姨娘能在魏家自由来去,自然都有几本事,与魏家修士斗法斗得有来有回,丝毫落下风。 魏家那些少爷空有一身养出来的修为,要么缺少实战验,要么被酒『色』掏空身体,再然就是一心窝里斗,遇敌发挥出来的能力还到十之二三,一来二去就被打『乱』了阵脚,扯着喉咙嗷嗷『乱』叫。 “你们这些婆娘,竟敢反咬一口——啊!” “妖孽,敢与魏家作对!我把你们——嗷!” “我还什么都说呢!你怎么就打——对起我错了别过来!我是妖孽我是畜生我是狗,我给各位姑『奶』『奶』跪下了,姑『奶』『奶』饶我一命!” “……” 寻常子弟尚且如此,更别提以魏九为代表的一干幸运儿,在期采补下气空体虚,比划两下就气喘吁吁,俨然一副精尽亡的模样。 过,正所谓“破船还有三千钉”,底下这一批子孙养废了,魏震华那一辈多少还有几个高手,勉强支撑着三大家的体面。 也正是这些老一辈大能,魏九口中的“叔伯辈们”,在镇星殿仙器助力下,重伤了孤军奋战的葛织娘,险些让她惨遭毒手。 他们加入战局后,但见满堂刀光剑影,火花四溅,灵气与魔气相互对冲,毒『液』与法术交错飞舞,战况一时间陷于胶着。 “阿昭,是时候了。” “我白。” 聂昭和黎幽轰轰烈烈地带了一波节奏,眼大殿上撕得可开交,魏震华在满堂孝子包围中一变凉,心知调虎离山效良好,这场大戏只剩下最后一幕—— 润!(run) 对起,说错了,这句是西洋话。 算了,领会精就好! 哦,对了。 在他们抽身而退之前,还有一件非常重要、必可少的事情。 黎幽随手魏震华破布一样的躯壳掼在地上,悠然站起身来,转头面向『乱』一团的群,朗声笑道: “哈——哈·哈·哈!” “可笑!可笑!魏家当真是一群废物!本座过略施小计,就你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一边放声大笑,一边故技重施,反手在自己脸上一抹,脑袋换了一个似曾相识的骷髅头,然后顺手头摘了下来,提在手里一上一下地抛。 “错!这一切都是本座——罗浮君的计谋,就是为了覆灭你们魏家!哈·哈·哈·哈!” “……” 聂昭:过了,大哥,戏演得太过了。 黎幽:在他们眼里魔头就是这样的,问题大。 聂昭:原来是为了配合敌的智商,大哥高。 黎幽:哈·哈·哈。 其实他还想顺丑化一下罗浮君的形象,这句话他是会告诉聂昭的。 想当初重华上与罗浮君合谋,指名要求魔族替他背锅,罗浮君为了壮大阴兵,想也想就欣然同意。 如今他们顺手甩锅,想必罗浮君虱子多了怕痒,黑锅多了压身,一定会介意这小事。 魔头嘛,多背几口黑锅怎么了! 虽然黎幽也是魔头,但他是个娇滴滴的粉红狐狸精,掐一下就落一道红印子,堪称妖魔界的豌豆公主,怎么背得比王冠更重的东西呢? 说来也要怪罗浮君自己,他虽然凶名在外,本却是个出魔界一步的死宅,巢『穴』坐落在名为“鬼哭林”的毒瘴林深处,全靠手下尸魔替他跑腿。 正如此,天下间几乎有目睹过罗浮君的真容,自然无从辨真假。 “阁下就是……‘四凶’之一的罗浮君?” 见黎幽高调自曝,魏家一位老半信半疑,手持法器踏上一步,板着脸厉声质问道: “魏家与罗浮君往日无怨,近日无仇,阁下为何侵门踏户,伤我魏家家主?” “老说笑了。” 聂昭抬手掀开红盖头,『露』出楚小姐那张端庄秀美的面孔,举步到黎幽身边,以一副祸国妖的姿态与他并肩而立。 “罗浮君行事全凭己心,想杀你家主杀了,想灭你魏家灭了,几时需要什么仇怨,什么理由?” 黎幽高深莫测地颔首:“正是。” 同时在内心给聂昭赞:阿昭,说得太棒了!再多吹(骂)他几句! 最好让魏家恼羞怒,隔天就向镇星殿告状,纠集马杀去鬼哭林复仇,和真正的罗浮君同归于尽! 狗咬狗一嘴『毛』,爽啦! 魏家老听得一头雾水,知聂昭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妖魔,禁疑『惑』道: “罗浮君,这位是你的……” “嗯?” 黎幽眼波一转,正想把握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厚颜无耻地介绍“这是我的红颜知己”,只听聂昭抢先开口道: “这你都知道?我行更名,坐改姓,称‘白骨夫罗宾逊’,正是罗浮君失散多年的老母啊!” 黎幽:“……” 老:“……” 姐姐,戏演得太过了! “你——” 饶是魏家老突逢巨变,脑子转过弯来,这时候也意识到聂昭在拿他寻开心,顿时勃然大怒。 “好你个妖!满口胡言,竟敢愚弄我等!” 聂昭原本还想再贫两句,却只听他接着骂道: “什么老父老母,你这妖妖调调的模样,就是罗浮君的姬妾。魔族中果然恬知耻,仅带着宠姬上门挑衅,还在大庭广众下讲出这等粗鄙之——啊!” 他一句话还说完,被黎幽一拂袖打飞出去,撞翻一整桌汤汤水水,与满地哀嚎打滚的王孙公子们作伴去了。 聂昭:“……” 是吧,你们魏家男个个三妻四妾,沉『迷』种马文乐思蜀,怎么以小之心度大恶之腹,以为罗浮君也会和你们一样呢? 虽然罗浮君是个大恶,但我听说他一心搞事业,从上古时代奋斗至今,是个单身一万年的老处男啊! 一问一答间,魏家老们见聂昭有恃无恐、胡搅蛮缠,黎幽一巴掌糊到墙上,心下已认定是罗浮君作妖,寻常妖魔有这等本领和胆『色』。 其他年轻子弟却这么想,有壮着胆子嚷道: “罗浮君可是四凶之一,手下自有千军万马,怎会只带几个姬妾?未免太小我们魏家了!” “怕是哪里来的小贼,打着魔头旗号吓唬我们吧?” “问得好。” 聂昭含笑头,视线从群中一扫而过,见自己想的光景后,笑意添了几真诚。 “既然如此,各位妨身后。我们的‘手下’,就在那里吗?” “装弄鬼,哪里有什么……啊?!” 有几个子弟依言回头,一眼见身边的“姬妾”变了模样—— 从千娇百媚、活『色』生香的小娘子,变了五官扁平、四肢僵硬、气息也体温的纸片! 哗啦啦。 哗啦啦。 纸随风飘,摇摇欲倒,抬起轻飘飘、软绵绵的双臂,手指抚上了他们的咽喉。 在葛织娘的“精心装”下,这些纸个个浓妆艳抹,要么是惨□□底上挂着两坨晃晃的腮红,要么是烈焰红唇配了个黑化烟熏妆,光是面对面上一眼,就能让连做好几晚噩梦。 阴间特供,童叟无欺。 对于活在封建时代的魏家来说,这审美实在是有些为时过早了。 “噫!这、这是什么?!” 魏家少爷们显然承受了这种刺激,纷纷尖叫后退,有的撞翻了桌椅,有的干脆一屁股跌坐在地,蹬着腿大喊“你要过来啊”。 也有个别胆子大些的,勉强撑住了打颤的双腿,『色』厉内荏地高喊一声“何方妖孽”,挥兵刃朝纸砍去。 然而,还等他们纸一刀两断,只觉一股从未体验的剧痛自腹中传来,几乎肠胃生生撕裂,整个由自主地软倒下去。 “呃?!” “这、这又是什么……” “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好痛啊!” “哦?终于见效了?” 小狐狸阿瑛两手叉腰,耳尖轻颤,粉红『色』的大尾巴从裙摆底下钻出来,安地来回甩。 她头一次在前显『露』真身,狐耳和狐尾的『色』调比黎幽更鲜亮一些,乍一刺得眼疼,有像是传说中的死亡芭比粉。 聂昭寻思了一下,觉得可能是每只浣花狐『色』号一样。 死亡芭比粉狐狸鼓起脸蛋,语带娇嗔:“真是的,几位五毒姐姐,你们手脚也太慢了。我跟他们纠缠了这么久,都等得耐烦了!” “哎呀,妹妹真是急『性』子。” 再另一边,那位风情万种的狼蛛精“钱姨娘”也停了手,掩唇轻笑道: “繁衍后代可是容易事,我们自个儿都得花些功夫,何况是放进这些废物体内?环境好,营养足,破壳自然慢些。” 蜈蚣精孙姨娘也道:“这些废物修为太低,照理是孵出来的。好在他们一个个身娇肉贵,平日里吃得好、喝得好,这么多天材地宝灌下去,灌也该灌出来了。” 蝎子精李姨娘咯咯娇笑:“寻常家的娘子养胎,都有这等福气呢!这些公子哥儿养得这么好,就算生产艰难,临盆的时候受罪,想来也毫无怨言吧?” “你、你们在说什么……” 魏家子弟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越听越是惊恐,越想越是崩溃,脸上血『色』尽失,一个匪夷所思、惊世骇俗的猜想在脑海中逐渐形—— “你们……你们……” “你们在我们肚子里,放了什么东西?” “讨厌啦,这怎么好意思说呢!” 狼蛛姨娘知从哪儿抽出条绣花手帕来,娇羞无限地掩住面孔,“这就是,那个,那个……” “你想啊,我们蜘蛛精为了孕育后代,雌『性』一般都会吞食雄『性』,给自己补充营养是吗?” “可是呀,你们的血肉实在是太难吃了。家这么精致的小子,非花『露』饮,非鲜果食,根本就难以下咽嘛。” 狼蛛姨娘『揉』着帕子表演了一会儿扭捏之态,然后微微偏转玉颈,犹抱琵琶半遮面地『露』出小半张脸来,轻启红唇道: “所以呢,我灵机一——只要蛛卵放在你们体内,让你们替我孵化小蛛儿,这样就好了?” “我你们这么喜欢孩子,恨得像我一样一胎生几百个,那我给你们一个自己生养的机会,你们会乐意吧?” “是啊,蛛姐姐说得对。” 蜈蚣姨娘和蝎子姨娘也跟着连连头,笑靥如春花绽放,嗓音如黄莺鸣啭,吐出的话语却像剧毒: “为了给你们提供宝贵的初、体、验,我们也贡献了少呢。” “但凡收买过孩的少爷公子,有份,一胎五百个,量大管饱哦!” 第70章 绝(副本完) “但凡收买过女孩的少爷公子,人人有份,??一胎五百个,??量大管饱哦!” “…………” 魏家子弟:“?”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他们的确和父亲一样,一个个发了疯地追求“开枝散叶”、“多子多福”,但他们从来没想过要自己生啊! 怀胎十月的辛苦,不可避免的身体损伤,以及因体内灵力供养胎儿、修炼时间减少和精力分散,很有可能导致的修为停滞…… 所有这些问题,魏家子弟从来没考虑过,以后也不打算考虑。 他们只觉得这些妖女荒唐可笑、信口胡诌,待要提高嗓门争辩几句,却又感觉腹中绞痛,两眼发黑,只能瘫在地上一阵一阵地倒抽冷气,吐不出半个字来。 与此同时,他们的小腹飞快膨胀、变形,不一会儿就成了座高高隆起的小山包。 这小山包有节奏地蠕动着,好像有个猴儿在里头拉扯心肝脾肺肾,轻轻一碰就疼痛难忍。 昔日清玄上神在幻境中体验难产,好歹生的是个人,而且内心知晓这只是幻境,流血、撕裂的都不是自己的身体。 即使如此,他依然在无穷无尽的痛苦中发狂了。 更别提这些纨绔少爷,个个都是锦绣堆里养出来的娇贵玩意,哪里吃过这种苦头? 于是魏家大殿再次画风一转,从绿帽修罗场、小丑大舞台变成了地狱待产房,满地都是挺着大肚子的公子哥儿,鬼哭狼嚎,哀声震天,鼻涕眼泪几乎将地板淹没,活像一地翻着肚皮的死鱼。 “……” 魏震华躺在满地好大儿中间,头上还扣着绿帽,越发显得冷清而无人问津了。 “来人!快来人啊!” “快喊医修过来,九公子要不行了!他好像羊水破了!” “他哪儿来的羊水啊你清醒一点!肠子破了还差不多!” “九公子振作啊!用力、用力、再用力!我听我娘说,这种时候只要用力就可以了!” “慌什么!还不快抓住那些妖女,她们身上一定有解药!” “妖女——等等,妖女人呢?!” “……” 就在魏家兵荒马乱的当口,黎幽、聂昭和一干妖怪姨娘,早已借着混乱飘然而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只剩下满地待产的少爷们,哀嚎呼痛之声连绵不绝,还多了一点细节在里面。 “不妙,老九的肚子要被撑破了!快给他上个石封法术,把他的肚子封上!” “可、可是长老,这法术强悍霸道,平日里都是对城墙用的!若是用在九公子身上,只怕他的肠胃就废了啊!” “是啊长老,九公子尚未辟谷,如此一来,今后吃喝拉撒都成问题……” “吃吃吃,就知道吃!命重要还是吃饭重要?他从前没辟谷,下半辈子辟就行了!还不快动手!” “是、是……” 魏九:“¥!!” “不对啊长老,公子们的肚子都已经封住了,但幼蛛还是在到处乱钻!” “而且,好像是往他们下半身……那个,那个位置……” “什么?!” “……” 魏震华气若游丝,感官和意识却依然十分清楚,大殿上的喧嚣吵嚷之声源源不绝灌入耳中,仿佛将他脆弱的心灵一片片凌迟。 自始至终,除了对丈夫和儿子表达一两句不痛不痒的慰问之外,楚清涟都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可谓将摆烂贯彻到底。 丈夫中毒濒死,一个儿子丁丁开花,另一个儿子下落不明,她都只是平平淡淡地“哦”了一声,连一滴鳄鱼的眼泪都欠奉。 这也没办法。 儿子确实是她亲生的,但魏震华一直提防着楚家,两个嫡子打小就被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愣是没让楚清涟多看一眼,更别提与儿子培养感情了。 比起丈夫和儿子,“收买女孩”这件事她还是第一次听说,回头须得好好清理整顿一番。 魏震华和他的一干好大儿亡了,正可谓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是时候轮到她掌家了。 “楚……你……” 魏震华老奸巨猾,如何看不出楚清涟眼中燃烧的野心? 他有心开口道破,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喉头只能发出漏气般的“呵呵”声响,任他将一口黄牙咬碎,也没法道出只字片语的遗言。 就在他山穷水尽之际,模糊的视野中忽然掠过一抹青绿色。 这次不是绿帽,而是一角柔软的绿色裙裾,掠过地面时轻轻起伏,好似水面上层层漾开的涟漪。 “啊!啊、啊……” 魏震华身边的一众姬妾中,最爱穿青绿色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爱如珍宝、唯一在他羊尾后不离不弃的“贾姨娘”。 为了这个女子,他不惜老夫聊发少年狂,冒着与楚家交恶的风险,打算将贾姨娘的儿子立为继承人。 如今贾姨娘出现在他面前,是否意味着他的苦心没有白费,她也愿意对他从一而终,陪伴他直到最后一刻? 没错,即使其他姨娘都是放浪不羁的妖女,拿魏家当免费血包,给他戴一百顶绿帽,送他的儿子们一胎五百宝…… 只要他最爱的女人还在身边,他就不是一无所有! 对了,说不定她还能救他—— “贾……啊!啊啊!” 眼看着贾姨娘一步步走近,魏震华垂死的老眼中又一次迸发出希望的火花,映得他整张面孔都有了光彩,俗称回光返照。 “老爷,您还好吗?” 贾姨娘果真如他期望的一般,在他身边跪坐下来,捧起他白发蓬乱、脸泛绿光的脑袋,轻轻摩挲着他的太阳穴。 她的姿态是如此温顺,手法是如此轻柔,仿佛天上地下,一切俗世纷扰都与她无关,她眼中只有魏震华一个男子,他就是她今生唯一的倚仗。 这让魏震华找回了久违的安心感和满足感,他依偎着贾姨娘温软的柔荑,仿佛婴儿回到母亲的怀抱,萎靡不振的自尊心一点点膨胀起来,就连麻木的唇舌也恢复了几分: “楚……杀……” 楚清涟! 他一定要杀了楚清涟那个贱人! 他要让她知道,何为天地、阴阳、尊卑,谁才是魏家唯一的掌事者! “快、快帮我……” 【魏真人。】 就在此时。 从魏震华头顶,传来了与他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冷冽声音。 那声音依旧婉转动听,却是直接从他脑海中响起,带着强大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如同一把冰锥自天灵盖钻入脑髓。 【魏真人,你现在感觉如何?】 更可怕的是,这一切并非错觉。 女子纤细雪白的玉指间,的确挟着一枚尖锐的、寒光闪烁的长针,针尖不知何时抵上了他的太阳穴。 【昔日你效忠承光上神,跟在仙界身后讨一口残羹冷炙,追随他们破妖都、斩混沌、剿媸皇……何等意气昂扬,威风八面?凭着“魏家后人”的名号,就连寻常仙官也要敬你三分。】 【当时的你,可曾想到过今日?】 “……!!” 魏震华覆着阴翳的浑浊双眼,一瞬间惊恐地睁大了。 他从未听过这个女声,但其中蕴含的漆黑恨火,足以将他这副枯朽的身躯焚烧殆尽,连一点残灰都不留。 “你、是……” 【我?我只是个小人物,想来魏真人已经不记得了。】 那披着“贾姨娘”外壳的女子莞尔一笑,自上而下俯视着他,眉目如画,神色温柔,仿佛一尊悲天悯人的神像。 【放心,你那位贾姨娘与孩儿安然无恙,已被我们送回家乡隐居了。】 【虽然她当初跟你走是迫于淫威,她的儿子也不是你亲生的,但你待她一片真心,想来不会计较这点小事吧?】 【至于我这个“假姨娘”嘛……】 女子微微偏了偏头,这个动作让她神像般的姿态鲜活起来,目光流转间,有种近乎残酷的美丽。 【魏真人,你听说过“麝鵼”吗?】 【我叫阿珍,是离洲麝鵼一族的遗孤。当年我侥幸为息夜君所救,方才从你们的屠刀下逃过一劫。】 【我死去的同胞,是你们头顶的点翠、衣上的熏香、脚底的淤泥。】 【如今我代替他们,向你们索命来了。】 …… 同一时刻,放生台—— “妹妹们,再飞快些!” 云霄之上,星海之间,无数鸟雀和化身为鸟雀的少女振翅高飞,迎着清爽的晚风与澄明的月色,将灯火通明的鲲鹏台远远抛在身后。 此情此景,一如聂昭穿越之初,搭乘狗拉雪橇穿过天门,告别群魔乱舞、乌烟瘴气的仙界一样。 不过这一次,她们是手挽着手一同逃出生天,彼此都不再是孤身一人。 “再快些!” 葛织娘在前领路,时不时急切地催促众人,“还差一点点!只要离开鲲鹏台大阵的监视范围,我们就能与来接应的仙官会合了!大家加油啊!” 然而天不遂人愿,有时候怕什么便来什么,完美印证了传说中的墨菲定律。 这些少女毕竟年幼力微,有几个身子骨弱些的,飞出一段距离便气力不济,颤巍巍的直往下坠: “姐姐,我、我飞不动了……” “妹妹当心!” 葛织娘自然不会坐视,连忙回头施以援手,就像亲鸟背负雏鸟一样,托起了这些哭哭啼啼挥动翅膀的少女。 “对不起姐姐,我太没用了……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 “我一回头,看见那条巨鲲,就想起我刚被他们掳来的时候,我太害怕了……” “魏少爷、魏家,还有镇星殿……我每次想到他们,就觉得他们好像这条鲲一样,是个恐怖的庞然大物。无论我们多努力,都撼动不了分毫……” “别说丧气话!” 葛织娘斩钉截铁地打断她们,语气中却无丝毫责备之意,唯有钢铁般坚韧不拔的决心,以及瀚海般温柔辽远的关怀。 “别害怕。有我在,决不会再让你们落入魔窟。” “仙女姐姐……” 仿佛在叩问她的决心一般,从展翅飞翔的少女们身后,传来了深邃、洪亮而悠长,宛如发自幽冥之底的声音。 “糟了,是鲲!” 葛织娘心头重重一沉,接着便感觉脊背发冷,一股无从抵抗的强大吸力从身后袭来,仿佛将她卷入深不见底的漩涡。 显然,魏家多多少少还有几个明白人,就在她们耽搁的这一会儿工夫里,对方已经反应过来,驱使巨鲲追赶这些不识好歹的“落跑新娘”。 上古异兽之力非同小可,饶是葛织娘在“妖修前辈”帮助下保住了仙身,动用全身灵力与其抗衡,依然力有未逮。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只觉手头一空,已有一个女孩被狂暴的气流卷走,稚嫩的羽翼从她掌中滑脱。 “姐姐!姐姐——!!” 少女惊骇恐惧到了极点,泪水盈睫,尖叫声如同雏鸟的悲鸣一般刺破夜空。 在她身后,是御剑赶来的魏家修士。 他们眼中闪烁着贪婪而狂热的光,暴露出话本故事里从未描绘的狰狞嘴脸,朝向无力坠落的少女伸出手去—— “不要!我不要回去!姐姐救我,姐……” 轰隆!! 回应她凄声呼唤的,是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以及大朵迎风怒放的烟花,一瞬间将夜空照耀得如同白昼。 “葛仙侍,还有各位姑娘。你们都辛苦了。” “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吧。” 聂昭静静伫立在云端之上,身上鲜亮的大红喜袍还未换下,越发映得她整个人熠熠生辉,如同夜色中的花朵一般明艳动人。 她手中紧握着一枚光华流转的金钗,那是她仙官薪水的一部分,可谓取之于工作、用之于工作,实现了永恒轮回往复的内循环。 钱这种东西,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 此时不花,更待何时? “诸位,后退!” 伴随着这声清喝,聂昭一振衣袍,驱动自己从黑骨林中吸纳的全部灵力,将金钗高高抛起,仿佛判官高举赏善罚恶的利剑。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挥剑—— “断!” 刹那间,光耀四野,云海掀涛。 任他是神是魔,也要在这一“剑”的浩然正气和凛凛声威面前退却。 剑锋所及之处,无论夜空、云海还是月光,都被明亮耀眼的白光一分为二,犹如横断天河。 在这条剑气开拓的天河之前,在狂风巨浪般磅礴而汹涌的灵力之中,就连一缕微风、一片飞雪也不能穿过。 她一人当关,便是不可逾越的城墙。 渊渟岳峙,琨玉秋霜。 “————!!” 魏家修士首当其冲,当场被暴涨的灵力激流掀飞,惨叫声划过夜空,连人带剑一起成了天边的星辰。 “……” 与此同时,上古巨鲲似有感应,对月发出一阵高亢而悠远的悲鸣,其中隐有战栗瑟缩之意。 然而,这瑟缩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因为它随即意识到,聂昭那一剑挥落后,原本牢牢镌刻在自己神魂上的烙印,竟隐约有松动之兆! 如此一来,鲲哪里还顾得上执行命令,立刻运使全部灵力,与迫使它成为万年打工鲲的枷锁对抗起来! 顷刻间,整座鲲鹏台地动山摇,辉煌的大殿、富丽的宗祠、美轮美奂的庭院,都像暴风雨中的孤舟一般瑟瑟发抖。 就连承光上神亲手书写的牌匾,也在一声轰然巨响中落了地,从中间断为两截。 狂澜既倒,大厦将倾。 “阿昭,这……” “我不是说过吗?‘我真正的能耐,你还没见识到呢’。” 聂昭回过头去,也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告诉身边一脸“阿昭升级太快震撼本座一百年”、“今后她要我有何用”的黎幽。 “我在仙界休养这段时间,也不是光顾着洗森林浴啊。” “要将‘先人的传承’融会贯通,化归己用,着实费了我一番力气。我在碧虚湖发挥出来的力量,还不到这份传承的十分之一。” “幸好,结果好一切都好。” 她负手上前一步,漫步于灵力汇聚而成的澎湃天河之上,犹如一轮旭日从长夜中升起,在天幕上晕开光彩夺目的朝霞。 “此路是我开,人头归我摘。我倒要看看,谁敢越界一步!” “…………” 当然没有人敢上前。 随后赶来的修士皆为剑气所慑,只能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满怀着震惊与敬畏仰望这幅奇景,以及一袭红衣如火的“女魔头”聂昭。 ——她真的是妖魔吗? 这一刻,所有人心中都浮现了同样的疑问。 那副凛然不可侵犯的姿态,无论怎么看,都是传说中的“神女”啊! “趁现在!大家快走!” 就在他们出神的时候,葛织娘抱起精疲力竭的女孩,带着其他少女一起加快速度,朝向开阔高邈的天空疾飞而去。 铁锁落地,飞鸟出笼。 冲破云屏雾障,飞越滔滔银河。 那便是她们选择的人生——击长空,搏巨浪,乘奔御风,扶摇万里。 不必贪恋谁家庭院、谁家祠堂,而是凭着胁下双翼,为自己争一个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这一次,她们确确实实挣脱了牢笼。 …… “不好,事情都被她办完了。我怎么觉得,这次好像没我们什么事呢?” 不远处的天空中,解救葛织娘的“妖修前辈”——姽婳与蜃妖族长并肩而立,后者半开玩笑地耸了耸肩,向姽婳打趣道: “将军,这仙官好大的胆子,竟敢抢我们没做完的活计。你不说点什么吗?” “蕊官,休得无礼。” 姽婳手握一人高的赤色长戟,姿态镇定从容,闻言不以为忤,反而满怀赞赏地笑了一笑。 “我们此行是为复仇,不过是看那仙侍和凡人女子遭此无妄之灾,着实可怜,故而顺手为之。她愿意接手这桩麻烦事,不如说是帮了我一个忙。” “看来抱香君没有夸大,这位‘阿昭’果然是个人物。” 说罢她飒爽转身,双翼在漆黑夜幕间舒展,翼尖划开月色,又是不同于聂昭的另一片朝霞。 “走吧。阿珍已经得手,我们也该去办正事,送魏氏一家老小上路了。” “不过,话说回来……” “鲲鹏都飞走了,魏家真的还存在吗?”~~ 第71章 破天光 那一夜,发生在魏家的惊天变故,很快就传到了仙界。 镇星殿掌管“降妖除魔”之责,自古以来便设有二十四小时值班室,负责接收四方传书,监管八荒动向,镇守凡间太平。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然而,就像朱公公长年执行“一刀切”、遇事不分青红皂白先开炮一样,值班室掌事仙官也有自己的想法。 在工作上,他走的是充满灵性的“选择性执法”路线。 凡间消息的轻重缓急,他心中自有一杆标尺。 譬如说,一个小仙侍上书求援,自称遭到魏家暴力拘禁,那便属于末流中的末流,根本用不着费心理会。 毕竟他心里门儿清,这小仙侍就是承光上神派遣下凡,撮合她与魏家公子相亲的。 连顶头上司都有意玉成好事,他又不是没长眼,岂会做那棒打鸳鸯、不解风情的勾当? 就算过程有几分曲折,小仙侍一时不识好歹,错将好心当成驴肝肺,今后多半也会渐渐明白过来,收了心在凡间安分度日。 今日他帮她这一次,难保来日她不会反悔,回头倒打一耙,责怪他毁了她的美满姻缘,那他又找谁说理去? 管了,少则与魏家结怨,多则失了承光上神欢心,从此仙途不得寸进。 不管,一切与他无关,至多也就是一个小仙侍不情不愿在凡间嫁了人。 魏家钟鸣鼎食,珠服玉馔,又不会短了她、亏了她,何乐而不为呢? 葛织娘的求助如同石沉大海,这便是原因所在。 不过—— “报!魏家深夜遇袭,被大批妖魔包围,如今众修士正在苦战!” “什么!可知是何方势力来袭?” “这……眼下众说纷纭,有人说是息夜君,有人说是罗浮君,还有人说是横空出世的‘红衣绿帽魔’……” ——这样的消息,就是必须立即通禀承光上神的大事了。 “什么绿帽魔?简直胡闹!速速加派人手前往凡间,在探在报!” “魏家之事非同小可,务必搞清楚妖魔来历。我立刻禀报承光上神,请镇星殿出兵……” “且慢。” 就在掌事仙官手忙脚乱之际,从他身后传来了一道陌生的女声。 这声音娇弱、纤柔,细听还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却蕴含着凌驾于他之上的强大灵力,令人不自觉地想要屈膝。 “你……不,您是……” 这本该是仙官听惯的声音,之所以让他感觉陌生,正是因为其中有了“力量”,一扫过往唯唯诺诺、战战兢兢的卑微姿态。 就好像原本随风飘摇的野草,如今有了个坚定的芯,于是便能挺直脊背,在不会轻易被狂风摧折。 简而言之,【她】支棱起来了。 “东曦……神女……” 仙官循声回过头去,每一条面部肌肉都在灵力重压下发颤,眼角和嘴角一跳一跳地抽,在也摆不出一如既往的轻慢表情。 他心中暗骂:该死的,小丫头片子吃错药了,偏偏赶在这种时候上门逞威风! 嘴上却只能赔笑:“神女深夜到访,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我来此不为别的,只为求证一件事。” 东曦并非独自前来,身后还跟着洛湘和太阴、辰星两殿仙官,乌泱泱一群人涌入值班室,顿时将大门堵了个严严实实,阻断了他们前往镇星殿求援的通道。 “我听手下仙官汇报,镇星殿有位葛仙侍在凡间遇难,仙界却对其袖手旁观……” 娇怯怯的小神女面色苍白,喉头发干,一双纤手紧紧攥着留仙裙,任谁都看得出来她很害怕。 但在害怕的同时,她依然将花朵一样的脸庞高高扬起,眼中燃烧着两簇小小的、坚定的火苗。 那眼神仿佛在说—— 就算满心恐惧,就算硬着头皮,世上也有必须去做的事情。 【昭姐姐告诉过我,要想成为独当一面的神仙,就必须不依靠父亲,自己为自己做决定……】 【现在,这就是我“自己的决定”。】 【即使父亲大发雷霆,痛斥我忤逆不孝,从此不在认我这个女儿——】 【对别人伸出援手这件事,一定不会有错。】 东曦神女闭上眼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坚定开口道: “各位仙官,请随我们走一趟吧。” “关于除魔之事,镇守魔界边境的赤霄上神已经知晓,她会派遣一支小队前往,就不必劳动父亲大驾了。” …… 荧惑殿赤霄上神,为人刚直热血,骁勇善战,长年奋战在抗魔第一线,与姽婳乃是一对不打不相识的老朋友,数百年间打得有来有回,始终没能分出胜负。 当然,这次也是一样。 燎天的战火一直持续到黎明时分,姽婳并不恋战,在荧惑殿赶到后便下令全军撤退,且战且走,天亮时已全数撤出兑洲,以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成果。 聂昭第一次与她碰面,便是在兑洲与艮洲交界的易水河畔。 此处距离魔界,仅有一步之遥。 纵使镇星殿闻讯赶来,也想不到他们会取道魔界,护送这些少女平安离开。 接下来,只需要将她们送往安全处悉心调养,待她们身体恢复后,便可以各回各家,与忧心如焚的父母亲族团聚了。 以防万一,聂昭让暮雪尘和其他太阴殿仙官先行一步,自己留下断后,顺便会会攻入魏家的魔族。 麝鵼,蜃妖,还有人群中惊鸿一瞥的艾光将军…… 这位魔族首领的身份,不作第二人想。 “息夜君,魏家还有活人吧?” 聂昭抱臂立在长桥一端,丝毫不显怯意,面向姽婳露出泰然自若的笑容。 “来日仙界公审,若是被告席上只有一排骨灰盒,多少会有些冷清啊。” “……” 姽婳半晌不答,双眼一眨不眨地凝视聂昭,仿佛要一眼看透她前世今生,衡量这个“离经叛道”的仙官是否值得信任。 正值黎明破晓时分,天边曙光乍现,河畔清风吹拂,掠过映着点点碎金的水面,携着一缕清凉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 一仙一魔驻足河岸,默然对视良久,直到发丝间都缀上了晶莹的水珠。 最后还是黎幽按不住性子,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姽婳将军,看够了吗?我知道阿昭好看,但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你盯着她看太久,我可是会吃味的。” “……唉。” 姽婳抬手捏了捏眉心,熟练忽略黎幽的问题发言,转向聂昭开口道: “聂仙官,一路与抱香君同行,辛苦你了。” 聂昭大度地一拱手:“抱香君助我良多,偶尔讲一两句骚话,倒也无伤大雅。” 姽婳眉心皱得更紧:“这也算‘偶尔’吗?罢了,你们开心就好。” “说正事吧。鲲鹏台已经坠毁,魏家妇孺在大阵护持下安然无恙,那姓楚的女子自会料理残局。至于掌事者……” 她轻声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令人胆寒的杀伐之气,“他们都已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我与仙界有不共戴天之仇,魏家追随镇星殿杀我母皇、戮我同胞,我早有意将他们一举歼灭。这些时日,我表面与罗浮君开战,实则一直为此筹谋。” “今日你们来也好,不来也罢,我所行之事都不会改变。” “不过,想必你们也看得出来,那些凡人女子是我顺手救出,暂时安置在祠堂,待剿灭魏家后在作打算。你们大闹魏家婚礼,带她们逃出生天,也算是无意中帮了我一个忙,此事我会记在心上。” 黎幽笑道:“既然如此,将军不妨多记一笔。” 说罢,他取出从魏家得来的“凤凰珠”,隔着长桥一扬手抛给姽婳。 “接着。媸皇留下的眼睛,是要好生安葬,还是汲取灵力增强己身,你且思量着办吧。” “多谢。” 姽婳坦然接过,随后也从袖中取出一样物事,扬手抛向聂昭,“接着!” “这是……” 聂昭下意识地伸手接过,低下头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个鲜红透亮的水晶球,正是她在幻境中见过的“不悔心”! 一想到这就是重华汲汲营营所求之物,她只觉握了块烫手的火炭,连忙推辞道: “息夜君,此物太过贵重,我不能收。” 姽婳淡淡摇头:“你误会了。我不是将此物赠与你,只是按照母亲的嘱托,将它转交给‘原主属意之人’。” 聂昭不解道:“原主?息夜君,此物不是鬼车一族的传家宝吗?” 说着她习惯性地去看黎幽(她心目中的搜狐百科),后者却心虚地移开视线,甩起粉红色的大尾巴遮住了脸。 “姽婳向来对‘不悔心’讳莫如深,我也不知底细。阿昭若是好奇,只能问她本人了。” 聂昭:“……” 懂了,你这个搜狐派不上用场。 不过对她来说,黎幽早就不是“搜狐一下,你就知道”的工具狐了。 他是—— “黎公子。黎同志。阿幽。” 聂昭一脸诚恳地握住黎幽双手,温声宽慰道: “你用不着失落。正如我方才所言,一路走来你助我良多,每一桩、每一件我都记在心上。” “你放心,即使今后你百无一用,只会跟在我身后喊666,我也不会嫌弃你的。” 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她还踮起脚尖,撸狗一样摸了摸黎幽的天灵盖,捏了捏他折起来的飞机耳。 黎幽:“……” 感觉被安慰了,但完全没被安慰到。 姽婳懒得陪他俩耍宝,单刀直入地接下去道:“不错,此物确非我鬼车一族所有,而是母亲受一位故人所托,代为保管。” “关于那位故人,聂仙官,想来你比我更加了解。” “【她】便是昔日太阴殿主事,据说在仙魔大战中身负重伤、沉睡不醒的……烛幽上神。” “……!!” 这消息来得猝不及防,就连聂昭也结结实实愣怔了几秒钟,方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息夜君,你的意思是……当年不仅是重华和姽姝,烛幽上神也和魔界有过交情?” “正是。” 姽婳毫不掩饰,坦坦荡荡地颔首道,“意气相投,君子之交,不必藏头露尾。” “聂仙官,你也不用太过紧张。据烛幽上神所说,当年在仙界,关于如何处置我们魔族,本就有两派不同的观点。” “其中一派以承光、重华为首,坚持‘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誓要将魔族斩尽杀绝。” “哦,重华认为可以留下我妹妹,不过这点已经不重要了。” 那确实不重要,聂昭想。 这一对神仙眷侣,重华已经被改造成神力永动机,姽姝还在不归海里漂着呢。 除非重华一口气喝干整个不归海,在把姽姝一点一点捞出来,否则很难想象他们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至于另一派,则是以烛幽、长庚和一批年轻仙君为首,主张对魔族区别对待,分而治之。” “在他们看来,罗浮君一党丧心病狂,不可救药,唯有根绝一途。但我等‘堕魔者’心性本善,尚未疯魔,仙界理当对我们网开一面,寻求仙魔共生之法。” 说到这里,姽婳将目光投向远方,悠悠叹了口气。 “只可惜,后来烛幽重伤昏迷,长庚偏安一隅,其他仙君相继陨落,这一派的主张便逐渐销声匿迹了。时至今日,只怕已经无人记得了吧。” “‘堕魔’?” 聂昭记得这个词,她曾在清净谷的幻境中听过。 说来奇怪,当时她刚一目睹不悔心,脑海中就响起了熟悉而陌生的声音,仿佛是媸皇在与某人对话…… 莫非,那个“某人”就是烛幽? 姽婳也没卖关子,单刀直入地开口道:“聂仙官,接下来我要讲的,都是我们一族代代相传的历史。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但凭己心便是。” 聂昭郑重点头:“好。” 姽婳口中的“历史”,与聂昭想象的波诡云谲、惊涛骇浪不同,其实十分朴素而单纯。 “上古时代,鬼车一族原名九凤,因身姿美丽,飘然若仙,又有‘天帝少女’的别称。我们吐纳天地灵气,沐浴日月星光,乃是货真价实的仙兽。” 姽婳说,仙魔之别并非自古有之,而是起源于一场“天灾”。 不知从何时起,不知是何原因。 她们只知道,在那场天灾中,凡间魔气泛滥、瘟疫横行,以祖魔混沌为首,无数魔族和魔修从中诞生,开始肆无忌惮地蹂躏八荒大地。 仙魔大战,自此肇始。 但是,鬼车一族与之不同—— 所谓“堕魔”,既非天生魔种,亦非主动修魔,而是在魔灾中遭到侵蚀的【受害者】后裔。 自始至终,她们都只为求生而战。 “母亲说,当时许多同胞都遭到魔气侵蚀,全身经脉一点点枯萎,在绝望和痛苦中挣扎着死去。幸存者虽捡回一条性命,却在也无法吸纳灵气修行,就连后来的新生儿也是一样。” “堕魔——然后修魔,是我们唯一的生存之道。” “……” 【堕魔,是吾等唯一的生存之道。】 聂昭眼中注视着殷红的不悔心,耳中倾听着姽婳娓娓道来的往事,一缕神思却飘飘荡荡,仿佛为那段往事所吸引,飞往了遥远而又亲切的时光彼岸。 【烛幽。】 那是媸皇的声音。 与姽婳十分相似,一样刚强冷峻,却又多了几分久居上位者的沉稳与威严。 明明森冷肃杀,却又让人感觉…… 非常、非常怀念的声音。 【一日为魔,终身为魔,吾等早已无路可退。既然仙界欲除魔族而后快,那便各凭本事,生死自担,谁也怨不得谁。】 【汝说什么?想要调查天灾的源头?想要荡清魔气,让仙魔之战彻底终结?】 【莫要说笑。上万年来,从未有人找到根绝魔灾之法,就连仙界也只能将大部分魔气封印起来,尽全力遏制其外溢。凭汝一己之力,焉能扭转乾坤?】 【……也罢。既然汝执意如此,吾便陪汝任性一回。如今仙界暗潮汹涌,汝也须珍重己身,切勿莽撞行事。若无汝等一派从中斡旋,仙魔之战势必愈演愈烈,终至生灵涂炭、两败俱伤,那绝非吾等乐见。】 【汝一手打造的检举监察之殿,仙试选拔之法,若无人维系,亦将成为梦幻泡影——】 “……” “……” “……阿昭!醒醒,阿昭!” “啊。” 在黎幽罕见的焦急呼唤声中,聂昭猛然清醒过来,接着便感觉浑身脱力,立足不稳,一个趔趄向前倒去。 “聂仙官,小心。” 就在下一秒,伫立在对岸的姽婳一个闪身上前,伸手环过聂昭腰间,支撑住了她摇摇欲倒的身体。 明明就站在聂昭身旁,却慢了一步的黎幽:“……” 这女人也太不讲武德了,竟然交闪现! 堂堂一代魔君,闪现是用在这里的吗! 而聂昭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扶着姽婳的手臂站稳脚跟,轻轻点头道:“多谢。” “不必客气。” 姽婳淡然应声,抬手拭去聂昭额头汗水,又将她颊边一绺散落的乌发拨到她耳后。 “聂仙官突然失神,可是感觉身体不适?” 聂昭老脸一红:“我没事,谢谢息夜君关心。” 黎幽:“……” 谢邀,我不应该在河边,我应该在河底。 要不我走?!!! 第72章 驱长夜明明是我先来的! “你个姽婳,??我先来的……” 半刻钟后,黎幽还未从方才的打击中振作起来,兀自蹲在边耷拉着尾巴画圈圈。 绝世美人黯神伤,??生得倾国倾城貌,怀抱多愁多病身,??再加上副莺声燕语的嗓子,端的个风情万种、我见犹怜。 可惜,??聂昭和姽婳心扑在事上,会做笔记都来不及,根本没有余力安慰黯神伤的狐狸。 比起谁偷交闪现,??谁抢了谁的光,她们更关心围绕“不悔心”的谜团与真相。 而遗憾的,关于聂昭脑海中浮现的声音,??姽婳也没有半点头绪。 “如你所言,这恐怕母亲与烛幽上神的对话……但你为何会听见这些,我亦不知其中缘故。” 媸皇临终所托,??不过简简单单的句话。 【姽婳,汝定要保护不悔心,将其转交给烛幽属意之人。】 【切记,??此人须得同时满足三个条件,缺不可——】 【第,必须获得太阴殿众人的致认可,尤其阮轻罗。】 【第,必须赢得妖都的支持,??无论妖都将来谁主事,主事者否与吾等为敌。】 【第三,必须将天罚锁运用纯熟,??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能够与五曜上神抗衡。】 哦,严格来说五句话。 “聂仙官,现在你白了吧?近百年来,你头位满足三个条件之人。” 姽婳不疾不徐地走在聂昭身侧,丝毫没有魔君架子,平静自地扶着她侧手臂,助她调理后略显紊『乱』的息。 “对了,我看你脚步虚浮,可要休息片刻?若急于赶路,我也可以背着你……” 说着说着,姽婳看聂昭心凭意坚持到底,索『性』跳过流程,矮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步流星地走在黎幽前头。 聂昭:“?” 黎幽:“……姽婳,差不多得了。” 他万万没到,竟有天,不别人对他,而他对别人说出这句话。 姽婳淡淡瞥他,并不将这没事找事的狐狸放在中。 她冷声道:“我与聂仙官见如故,乐意照拂她,你有什么意见吗?” 聂昭安抚似的拍拍她手背:“息夜君,黎公子个娇的,你别对他这么凶。他胆子小得很,还怕狗呢!” 黎幽:“……” 阿昭对他真体贴,男人听了会沉默,女人听了会流泪。 当,在聂昭看来,她对黎幽的体贴和关怀完全发自真心,有那么点点钢铁直女。 吧,可能不止点点。 不知为何,黎幽直对自己“阿昭第个同志”的身份异常执着,或许狐狸精微妙的胜心吧。 聂昭自也喜欢这条根苗红的粉狐狸,若不局当前,她也很乐意纵纵他这点小脾、小『性』子,听他说几句不痛不痒的酸话,喝几半真半假的飞醋。 不过现在,光消化姽婳提供的信息量,就足以耗尽她所有的脑细胞了。 据姽婳所说,烛幽上神派式微以前的仙界,与现在不相同。就连身为敌方的魔族,也能清楚感觉到其中变化。 要知道,阮轻罗个“汉不提当年勇”的硬骨头,太阴殿众仙官有样学样,也很少提及“全盛时期的太阴殿”。 因如此,听姽婳将往事道来,聂昭竟觉得有几分新奇之感。 据说,烛幽原本个不起的小神女,平日在仙界默默无闻,要么埋头用功,要么跑凡间游历,混迹于三教九流、江湖市井之间,丝毫没有清贵出尘的神仙。 她在草根泥地里打滚,从天上滚到地下,又从地下滚到妖兽、魔族,甚至鬼怪堆里,谁也看不出她有何收获,最多就交了堆“没出息的朋友”。 而,这个不务业的小神女,后来鸣惊人,力排众议,跃成为太阴殿之首,在仙界刀阔斧地推行改革。 当年烛幽手中最强的法器,就她亲手炼制的“天罚锁”。 众仙不知其由来,却都吃过它的苦头,很少有人能在天罚锁下走过三招。 当年的天帝,亦不如现在般温吞软弱,颇有几分“四两拨千斤”的处世艺术,直里暗里为烛幽的改革路。 烛幽能将太阴殿打造为数数的权部门,联合辰星殿奠定仙试基础,又在民生、教育、对魔外交等方面提出种种建设『性』意见,背后都少不了天帝的支持。 在漫漫岁月长河中,有那么个瞬间,就连媸皇也不由自主地要相信—— 或许,烛幽真能改变这个世界,为绵延千万年的仙魔战火画上休止符。 等到那日,她们就可以休息了。 因此,烛幽将“不悔心”交给媸皇的时候,媸皇方面真心意为友人担忧,另方面也发自内心地坚信,要有烛幽在,切就不会迎来最坏的结局。 所谓“不悔心”,取“虽九死其犹未悔”之意,本质上种绝处逢生的保命符。 生者自裂神魂,将缕魂魄投入其中,死后便不会直落黄泉,而会为这缕残魂所牵引,到不悔心的所在之处。 姽婳运用此法,才保住了艾芳等批魔族死士的神魂,让艾家兄妹有缘重聚。 而,裂魂之痛犹如刮骨疗毒、生剖脏腑,肉身毁灭更等同于“死”了次,绝非般人所能承受。 死士之所以能成为死士,便因为意志坚强,凌驾于常人之上,才拥有线死后还阳的可能。 若换了旁人,就没有这么的运了。 “当年,烛幽在不悔心中留下缕神魂,若她遇害身亡,三魂七魄必定会在此重聚。” 姽婳沉声解释道,“但如你所见,我们鬼车族信守承诺,守护不悔心近百年,她的魂魄却从未归来。或许,当年她所负的并非致命伤,还不足以让魂魄离体。” “不致命伤?” 聂昭忆着阮轻罗的言片语,兀自陷入沉思,“但阮仙君说过,烛幽上神之伤非同小可,空留具神体在仙界,灵台和识海却片空白。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在仙界昏睡百年。” 言以蔽之,就植物人。 难道这伤势还智能的,能精准把握烛幽的残余血量,让她长年昏『迷』不醒,却又不至于进入濒死状态,触发不悔心的满血复活效果? 听着怎么像个锁血挂啊? 聂昭百思不得其解,也没法与同样筹莫展的姽婳对答案,另辟蹊径道: “既如此,我们不如换个方向,调查下烛幽上神关心的‘魔灾’吧。毕竟,她就在追查魔灾的过程中负伤,后睡不醒吧?” “可以可以,不过……” 姽婳先点头,后又不无遗憾地摇了摇头,“母亲收下不悔心后,便辗转于各地战场,与烛幽少有交流。对于她的调查进展,我们亦无所知。” 聂昭轻叹:“我就知道,果没这么简单。” “……” 就在此时—— 直忙着顾影自怜的黎幽,忽目光凝,若有所思地停住脚步。 “也许……” “什么?” 姽婳,以及被姽婳公主抱的聂昭,齐刷刷向他转过头。 “……” 黎幽表情僵,像被这幅和谐画面刺痛了睛,带着几分酸溜溜的怨将头撇向边,瓮声瓮道: “我知道个地方,也许会有你们要的答案。” “——我的根据地,妖都桃丘。” …… 妖都桃丘,顾名思义,有妖更有桃,乃片覆盖方圆数百里的广阔桃花海。 落笔在地图上,就万绿丛中点最亮的粉红。 艮洲地势崎岖多山,曲折难行,“桃丘”亦非马平川,而片连绵起伏、迤逦不断的山峦。 从山外看,见虎牙桀立,叠嶂重峦,两面悬崖峭壁夹着条羊肠鸟道,不仅九曲十八弯,而且有些路段的坡度几近攀岩,怎么看都不像给人走的,有“黄鹤之飞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的势。 妖都坐落于群山环抱之间,四面都直上直下的绝壁,在防空法阵护持之下,唯有条狭窄、隐蔽的溪谷水道可以进出,地势奇险,易守难攻。 尤其黎幽当家以后,不仅幅改良了反空袭系统,而且在这条水道上玩出了花,往水底下投鲨鱼,在两岸种食人花,对每位来访仙官进行热烈的“夹道欢迎”,夹死为止,死后就地掩埋做花肥,现每份资源的有效利用。 在他手上,妖都被打造成了如假包换的“仙界火葬场”。 就连自视甚的承光上神,也不踏入其中步。 “当,阿昭与我同进入,不会遭遇这些‘欢迎’的。” 到自家地盘后,黎幽心情,低垂的耳朵尖和尾巴尖重新抖了起来,像在身后出朵得意洋洋的喇叭花。 “至于息夜君……” “我不与你们同。” 姽婳闻弦歌而知雅意,识趣地摆手道,“此次袭击我挑起,必镇星殿不会善罢甘休,我得会会承光老儿。有我在前头担着,太阴殿行事也会方便。” 聂昭顿住脚步,起当年媸皇的结局,忧心忡忡地抬起头来。 “息夜君,多加小心。” “需要小心的不我,而承光。” 姽婳扬眉笑,眉梢底都写着潇洒从容,“聂仙官,莫不把我看轻了?” 句话胜过千言万语,聂昭心领神会,当下便不再多言,利落地拱手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保重。” 姽婳也抱拳她:“保重。” “对了,息夜君。” 聂昭跟着黎幽走出几步,忽起什么似的,郑重其事地过头来。 “我还有个问题,直都很奇,借此机会问问。” “黎公子自号‘抱香’,花容自号‘流霞’,听着都像字面含义,意思他们俩非常风『骚』。” “你自号‘息夜’,可有什么含义吗?” “……” 姽婳没有头。 映入聂昭帘的,她挑颀长的背影,火焰般随风飘动的长发和羽翼,以及手中那杆定海神针般沉甸甸的长戟。 旭日初升,曙『色』微。 金灿灿的晨光穿透云层洒落下来,包裹着她坚毅的双肩、挺直的脊背,如同身无坚不摧的战甲。 后,聂昭听见她说: “聂仙官果真个聪慧人。你既有此问,必不用我说,你也能猜到答。” “不错。我自号‘息夜’,便要让和我样不见天日的堕魔者,能如寻常生灵般,堂堂地走在青霄白日之下。” “这天下,不该仙界,也该所有人、妖、魔的天下。我们生在同个世间,便该分享同轮太阳。” “我和你、和过的烛幽样,要的仙不成仙,魔不为魔,此后天上天下,有个‘人’字。” “——我要这万古长夜,自我而息。” 话落时她抬,凤目斜飞,光华流转,带着难凉的热血与不老的意,如寒夜尽头第缕晨曦,在笼罩地的黑暗之上撕裂了道缺。 仙与魔,人与天,两者的道路终于在此交汇。 “为了抵达这个共同的终点,我们就在不同的战场各自前进吧,聂仙官。” 为了从今而后—— 不再有人冻毙于风雪,不再有人困厄于荆棘。 “嗯。” 聂昭微笑着点点头,最后次朝姽婳挥了挥手,转身向黎幽停在溪谷边的小竹筏走。 “前进吧。” 第73章 桃花源(二更)欢迎回家,阿昭。…… “……话说回,??黎公子。” “嗯?” “你准备的交通工具,为什么是竹筏?” “……” 聂昭倒也不是嫌弃竹筏简陋,扁舟一叶,??竹枝轻点,沿着清澈平缓的溪流飘然而下,??两岸青山妩媚,绿水温柔,??烂漫山花与雪白芦苇随风摇曳,自是别有一段岁月静、自在逍遥的意趣。 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 工作告一段落后,??也不讨厌这种难得的清闲体验。 得出,黎幽之所以选择四面透风的竹筏,正是为了让亲近一番山水,??全身心感受他引以为豪的故乡。 但问题是—— 就在他俩上船以后,桃丘突然下雨了。 而且还是雷阵雨。 “和风细雨不须归”一瞬间变成“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头上三重『毛』”,??“我见青山多妩媚”变成“黑云翻墨遮满山,白雨跳珠快翻船”,游客的体验就没有那么美了。 黎幽:“……” 岁星殿那群神仙干什么吃的,??竟然在这种紧要关头下雷阵雨! 重华上神都凉透了,他们做事还是这『毛』手『毛』脚! 不知道这一天对他很重要吗! ……吧,他们确实不知道。 黎幽一时间无计可施,只一边撑起避水阵,一边老大不情愿地切换plan??b,??从四次元空间口袋里掏出条全封闭精美画舫,将自和聂昭一同挪了进去。 “咦?” 聂昭双眼一闭一睁,只见自已经身在室内,??整个人陷进黎幽『毛』茸茸的大尾巴里,触感像席梦思一柔软,像上的缎面一丝滑。 面摆着两个蒲团,一张矮几,各『色』新鲜瓜果和精致小菜一字排开,配一壶温的绿蚁新醅酒,桌边架着个烫酒的红泥小火炉。 “准备仓促,阿昭将就些吧。” 黎幽端端正正坐在身边,炉火映着他白玉般的面庞,仿佛给他上了个淡妆,刷了层朦胧的柔光滤镜,越发衬得他明眸皓齿,眉目含情。 “黎公子,这船……” 聂昭在矮几盘膝坐下,正想夸奖他一句准备周到,忽然察觉到几分不对劲。 “这船……怎么不啊?” “……” 黎幽偏过头去,赌气般地一挑尾巴尖,“阿昭,为了欢迎你到妖都,我准备了东西给你。这天若不放晴,我们便不走了。” “啊这……” 聂昭哭不得,在眼下姑娘们已经脱险,追查魔灾亦非一朝一夕之事,也不急着快马加鞭赶往桃丘。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便陪你在风雨中消磨些时间吧。” 宽宏大度地了,侧身躺进黎幽铺满半个船舱的尾巴里,脸颊蹭着他细密柔软的绒『毛』,猫一懒洋洋地了个滚。 “阿昭,你——” 黎幽想不到如此热情大胆,反倒有些跟不上节奏,通身了个激灵,狐狸『毛』都跟触电似的炸了开。 聂昭:“嗯?” 忙着吸你的大以巴呢,有事吗? 黎幽:“……没什么。” “黎公子,现在没有外人,我们可以聊聊了吧?” 聂昭撸着狐狸『毛』吸了个爽,方才抬起头唤他,“为何你觉得,妖都会有关于魔灾的真相?” “阿昭想这个,那可就说话长了。” 黎幽乐得与在船舱中多待一会,当下正襟危坐,眼里亮闪闪的发着光,一对粉红狐耳竖得笔直。 炉火烧得更旺了些,将他那张小白脸照得红彤彤的,掩去了颊边内而外泛起的红霞。 “其实,百年以,祖魔混沌还在的时候,妖都曾经接待过一位古怪的‘旅人’。” …… 魔族始祖“混沌”,其就像魔灾本身一,一直是个无人知晓的谜团。 据说,它与魔灾一同诞生,生便与死亡、疾病和灾厄相伴,如同一场行走的天灾,一场具有生命的瘟疫。 它走到哪里,哪里便有魔气泛滥成灾。 水脉干枯,大地荒芜,花草树木不再生长,人与兽都被附骨之疽般的病痛折磨。 最初肆虐人间的混沌,既无意识,无形体,更无法控制周身满溢而出的魔气,就是一团名副其实的“黑泥”。 别说交谈或交战,甚至没有人够靠近它。 毕竟,靠近混沌就意味着被魔气感染,感染就意味着堕魔,堕魔就意味着被承光一派斩杀。 人皆惜命,有谁愿意送死呢? 还真有一个。 为救苍生于水火,一位被称为“大巫”的人族祭司出面,以自身血肉与神魂为引,历时七七四十九日,终于镇抚了混沌,使其拥有了躯体与人格,变得可触碰、可交流,亦可被伤害和斩杀。 觉醒后的混沌一反常态,不但极力抑制魔气,避免伤人,而且情出奇温厚,像一条老实巴交的大型犬。 就在这的混沌身边,妖魔们自发聚集起,为它献上供品,祈求庇佑,围绕它建立信仰、筑造城池,日复一日发展壮大。 然后,便有了所谓的“妖都”。 “再后,在烛幽调查魔灾的同时,那位‘旅人’便出现了。” 说到这里,黎幽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下,眉宇间浮现出一缕自都没察觉的怀念之『色』。 “灵猫一族说,那人是个年轻子,情豁达开朗,行事不拘一格,满脑子不着边际的奇思妙想,而且丝毫不在意仙魔之别,很像是姽婳口中的烛幽上神。” “所以我想,或许——烛幽追查魔灾源头的最后一站,就是妖都。” “‘说’?” 聂昭疑『惑』地重复道,“黎公子,你没有亲眼见过烛幽吗?” “……” 黎幽像冷不丁被踩中痛脚,耳朵尖颤了一颤,脸上那层红霞更浓,几乎鲜艳到了火光都遮不住的地步。 “阿昭,我与你说实话吧。” “其实,我……不记得百年的事。” 聂昭:“啊?” 黎幽加快语速:“我是在妖都附近的桃花林中醒,只知道自是浣花狐,名字里头有个‘幽’字。” “我虽有深厚修为,但其他同族从未见过我,也无人知晓我的历。” “人间诸般杂事,都是我醒后恶补的。我博古通今,有问必答,不过是读书读得多而已。” 黎幽背着几百斤重的偶像包袱,头一次在聂昭面自曝其短,越说嗓音越轻,到最后恨不得将脸埋进尾巴里,低喃喃道: “我都说了我很年轻……” 聂昭:“……” 那确实是蛮年轻的哦。 话说回,我会以为你是条老狐狸,还不是因为你一直在装x吗? “对了,你说妖都是烛幽调查的‘最后一站’,莫非……” “不错。” 黎幽颔首道,“据灵猫一族所说,那位旅人在妖都住了一段时间,后提出自‘有事需要查证’,便和混沌一同去了妖都深处的祭坛。” “然而,他们还没出,镇星殿率领的仙界大军就先一步到了。” “咳咳!” 聂昭心头重重一沉,一口瓜差点噎在嗓子眼里。 果然,只黎幽接下去道: “那一战,承光、重华一派倾巢而出,混沌殒命,妖都湮灭于一片火海之中。旅人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接着,仙界便传出了‘烛幽上神重伤’的消息。” “…………” 画舫中寂静无,聂昭半晌没有答话。 黎幽所讲述的一切都太过曲折离奇,但与姽婳和阮轻罗的说法放在一起,却环环紧扣,首尾相连,逐渐编织出一张潜伏于水面下的暗网。 “如此一,一切都说得通了。” 聂昭双手捧着温热的青瓷酒杯,一边小口啜饮,一边梳理脑海中纷繁芜杂的思绪。 “也就是说,当年烛幽上神一路追查魔灾,历经坎坷,终于抵达了祖魔混沌所在的妖都。凭借的人格魅力,不仅成功取得妖魔信任,还与混沌建立了友的关系。” “然后,在妖都生活了一段时间,找到了查明魔灾真相的方法。于是,与混沌达成约定,一同往祭坛……” “然后的然后,就在临门一脚的关头,仙界跑把他们摁死了?” “黎公子,我读书少,是这个意思吗???” “……” 黎幽缄口不答,只是用一种沉重而悲哀的目光注视着。 那目光仿佛在说:是的,仙界就是这么傻x。 聂昭:“……” 这也太傻x了! 就只差一步啊! 事业人可不得这个! “……” 黎幽也见不得聂昭烦恼,抬手抚上眉心,仿佛要将眉间的褶皱抹平。 “阿昭,我要带你去的地方,便是混沌最后所在的祭坛。我们妖魔一无所获,但凭借你手中的不悔心,或许找到一线蛛丝马迹。” “只要尚有一丝线索,我们就有希望完成烛幽未竟之业,找到唤醒的契机。” “如此一,太阴殿便不必再忌惮任何人了。” 他难得如此庄重沉稳,聂昭也不自觉地严肃起,重重点头道:“黎公子放心,我定当竭尽全力。” “多谢。” 黎幽微微一,清朗眉目舒展开,如同一朵悄然绽放的幽兰。 “不过,现在……” 忽然,他话头一转,轻飘飘地抬手从聂昭眼拂过,将画舫变回了顺水漂流的竹筏。 “阿昭,还是先我为你准备的东西吧。” 此时聂昭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船外已是风止雨霁,清澈见底的溪流如同一条玉带,自两岸青山间蜿蜒而过。 而溪流方等待的是—— 花。 首先是桃花。 一团团、一簇簇迎着日光怒放的桃花,如云霞,如织锦,层层叠叠堆在枝头,细长的花枝仿佛不堪重负,被繁花压得颤巍巍低垂下。 灼灼花光映入水面,将整条河流都染成了一片梦幻般的粉红。 在盛开的花朵间,还结着一个个红润饱满、清香四溢的水蜜桃,沉甸甸的从枝头垂挂下,引得水中游鱼徘徊不去。 竹筏在桃花流水间悠然穿行,黎幽状似不经意地一抬手,从头顶摘下个最大最红的桃子,『吟』『吟』地递到聂昭面。 然后是莲花。 无数朵重瓣莲花顺水漂,不是白也不是红,而是赤、橙、黄、绿、蓝、靛、紫七『色』交替流转,让人一便联想到彩虹……小马的头发。 若是定睛细,便会发现花间有太阴殿同款的绿头鸭洗澡,花蕊里还有活泼灵的小花精,以花瓣为舞台翩翩起舞,跳的正是琉璃和秦筝那一曲《惊鸿》。 “这是……” 聂昭似有所感,一脸不可思议地转头去黎幽。 再然后,两岸光景陡然一转,变成了枯骨般漆黑嶙峋的树林。 就在竹筏从林间穿过那一刻,所有枯枝一齐吐『露』新芽,焦黑表面如烟尘般簌簌而落,化为一片洁白耀眼的玉树琼葩。 聂昭抬头望去,只见枝头绽放开大朵新雪般皎洁的白花,风一吹便着旋轻盈飘落,如海浪卷起千堆雪。 俗话说“花、鸟、鱼、虫”,繁花遍后,接下便是飞鸟。 以零星几只麝鵼为首,许许多多聂昭叫不出名字的鸟雀落在枝头,鸣啭此起彼伏,合奏出一曲宛如天籁的交响乐。 接着是鱼—— 外表很像是碧虚湖里的鲨鱼,不过每条鲨鱼都只有锦鲤一般大小,绕着竹筏跃起而后落下,溅起一朵朵清凉的水花。 在跳跃的鲨鱼间,还有两只渡渡猫肚皮朝天,扑腾着粗短的四肢大力仰泳,仿佛在为竹筏保驾护航。 至于虫—— 当然不是人面蛾、噬心蛛或其他什么毒虫,而是琉璃般晶莹通透的彩蝶,扇蝶翼在他们周围盘旋飞舞,划出一道道璀璨的流光。 “……” 黎幽做到这一步,聂昭自然得出,他为准备的“欢迎”是什么。 这是的旅程。 是与黎幽相遇以,并肩踏遍八荒大地,一路行目睹的人间风景。 他们共度的每一寸光阴,踏过的每一方土地,黎幽都珍而重之地收藏在心间,以这条河流为画布,一笔一画落墨其上。 【我记得。】 沿途每一棵树,每一朵花,都仿佛这告诉。 【即使没有过去可言,与你一同体验的“现在”,我一刻都未曾忘记。】 饶是聂昭自问沉着冷静,此刻也不禁鼻尖一酸,感觉胸口隐隐发烫,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黎公子,你……” 不等开口,竹筏已乘着雨后的清风行至溪谷尽头。 越过山门的一瞬间,聂昭只觉眼豁然开朗,柳暗花明,十万大山环抱间,一座恢弘壮丽、热闹繁华的城池如蜃景般浮现出。 城门口有群妖夹道欢迎,正是黎幽所说的“会飞的猪”、“会游泳的鸡”,还有“巴掌大小的食铁兽”…… “是抱香君!” “抱香君回了!” 此地人人皆知—— 在战火肆虐、破败荒芜的废墟之上,抱香君花费百年光景,一砖一瓦白手起家,方才重铸了这片壮丽与繁华。 妖都桃丘,历经血与火的洗礼后,如今依然屹立于此。 问余何意栖碧山,而不答心自闲。 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 黎幽定定凝视着聂昭的面孔,本想说“欢迎到妖都”,临到嘴边却不知怎么拐了个弯,说的是: “欢迎回家,阿昭。” “我和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一直都在等你。” “一直……都在等你。” 为何要这说,为何他觉得聂昭是“回家”,他自也不明白。 但话音落地这一刻,莫名涌上心头的怀念与酸涩,却是无可置疑的真实。 “……” 许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此时此刻的聂昭,面对此情此景,也体会到了与黎幽相同的心境。 怀念、酸楚、惊喜、容,以及…… “阿幽,多谢你。” 在这份心情的驱使下,倾身紧握住黎幽双手,在漫天花雨中与他四目相对。 “我……还有一个问题。” 黎幽深情款款地注视着:“你说。” 聂昭点点头,用指腹抹去眼角一滴感的清泪,一字一顿认真道: “为了欢迎我,你找做群演的这些妖魔,都有拿到工资吗?你应该没做违背《劳法》的事情吧?” 黎幽:“………………” 我! 他差点就忘了,铁血公务员不相信眼泪。 可是,他拿怎么呢? 自中的公务员,哭着也要陪一起走到底。 沉『迷』工作、不解风情、称心上人就是天下,当然是选择支持。 奔走四方、处处留情、天天和各路姐妹贴贴,当然是选择原谅。 于是,黎幽强忍泪水(被钢铁直气出的),含着无限的心痛与辛酸开口道: “阿昭放心。就像你之嘱咐我的一,我不仅按市价支付了合理酬劳,还给了他们三倍加班费。” 第74章 归故乡我的快乐老家不可能这么时髦…… 同一时刻,??仙界—— 聂昭与黎幽共赴妖都,同赏桃花流水的时候,伟大的承光上神正在无能狂怒。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东曦在哪里?阮轻罗在哪里?把她们叫来见我!” 因为值班仙官被东曦神女和太阴殿一波带走,??镇星殿无报信,魏家被魔族攻破的消息,??直到次日一早才传入承光上神耳中。 如今不同于仙魔大战时期,在承光上神看来,??下海清河晏,安乐太平,凡间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微末小,??根本用不着劳烦他出面。 因此,他放心大胆地将一切交手下仙官,自只负责听汇报和隔空指挥,??比退居二线的老领导还要清闲。 对他来说,现在唯一需要关心的,就是仙界灵气衰弱的难题。 不知为何,??自从魔灾发生以来,仙界灵气就开始一点一滴地流失,而且流速越来越快,??近年来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大有从“水滴石穿”直奔“一泻千里”的架势。 唯有这一点,凭承光冠绝下的神力无法改变。 这种不祥的预兆,就仿佛—— 冥冥之中,有一只不可视的之手拨弄世局,??推动着仙界日渐式微一般。 承光高居神位一万年,做上神做得非常满意,还想自再续一万个一万年,??自然不肯轻易认命。 因此这些年来,除了偶尔『露』脸发号施令之外,他与帝一同沉『迷』闭关,将全副精力都放在阻止灵气流失上,几乎可与烛幽花费在魔灾上的精力媲美。 一者为江山永固,一者为泽被万民。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个对比鲜明的极端。 昨夜魏家遇袭之际,承光上神在专心闭关,钻研保全仙界万年基业之法。 次日一大早,他在金光环绕下美美出关,准备接受属下们的崇拜与赞美,以此来慰藉自『操』劳夜后疲惫的精神。 然而,他得到的只是一句—— “大,时代变了!” 哦,对不起,说错了。 “上神,魏家了!” 承光上神:“?” 等他赶到现场一看,一张老脸愣是绷住,只老眼差点弹珠似的飞出眼眶: “这是怎么?!” 魏家这个“了”,还真是物理意义上的“了”。 承光想象无数种血流成河、尸骸遍地的惨状,却唯独有想到,魏家会完完整整地从世上消失。 “鲲鹏台呢?鲲上哪儿去了?” “它神魂上有我打下的烙印,一万年来兢兢业业,对我唯命是从,不可能擅离职守……” “上神恕罪!” 镇星殿仙官齐刷刷跪成了一个方阵,哭丧着脸汇报: “不知为何,魏家遇袭的时候,那条巨鲲竟然挣脱神魂烙印,粉碎了我们在它身上布下的法阵,将整个魏家仙府从背上甩下来,然后……” 承光:“然后什么?” 仙官:“上神,鲲变成大鹏飞走了!” 承光:“……” 你么的在逗我??? 要知,纵然承光上神有移山倒海之能,为了驯服鲲鹏这种集地灵气于一身的大妖,当年被折腾得灰头土脸,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为免鲲鹏生出二心,这万年来他时时检查、加固封印,将它脖颈上的枷锁收紧了一重又一重,确保它有余力反抗。 然而一夜之间,鲲鹏竟然逃脱了! 究竟是谁有这种本,能破除他亲手施加的封印? 除了帝之外,他就只知一个—— 不对。不可能。 承光立刻在内心否定。 手持罚锁的烛幽,的确是个地雷一样不可预测的威胁。 但早在百年前,她就已经彻底从仙界消失了。 清玄、重华都未必知晓其中隐秘,阮轻罗和长庚更是被瞒得严严实实。 但承光上神清楚得很,只要自在仙界掌权一日,烛幽就决不可能醒来。 因为,她的魂魄已经…… 但若不是烛幽,那又会是谁呢? 罗浮君?息夜君? 难那个魔头修为精进如斯,已经足以与他抗衡? 承光上神百不得其解,背后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逐渐攀升,如同冷冰冰的毒蛇爬脊背。 说不定,在他一无所觉的时候,毒蛇的獠牙已经对准了他的心脏。 承光用力摇了摇头,将这种不吉利的想象驱赶出脑海,转向手下仙官质问: “魏震华呢?让他来见我。” “……” 几个仙官彼此对视一眼,同时『露』出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为难神『色』。 “上神,那个……” “魏家主他……还活着,但他恐怕已经无法答您的问题了。” 承光:“?” 然后,他就如愿以偿见到了魏震华。 “嘿嘿,嘿嘿嘿……” 这个深得他欢心的徒子徒孙,如今成了个鸡皮鹤发的糟老头子,神情呆滞,眼发直,咧着一张缺牙豁口的嘴,就像坏掉的偶一样,断断续续发出空洞的、干巴巴的傻笑声。 “嘿嘿嘿,你拍一,我拍一,咱俩都是大傻x……” “嘿嘿,绿帽子!嘿嘿!” 魏震华双手捧着自白发稀疏的脑袋,好像在『摸』索一顶看不见的帽子,还试图将它扣在承光上神头顶。 “老祖宗,你喜欢绿帽子吗?我有好多好多绿帽子,要不我分你一顶吧!嘿嘿!” 承光:“……” 症状很可怕,情况很严重。 “我们都检查了,魏家宾客、女眷和幼童都有受伤,只是成年男丁……大多被极其狠辣的手法碾碎经脉、重创神魂,变成了这副一问不知的痴傻模样。” 一旁的仙官们还在腆着脸点头哈腰,试图丧喜办: “幸好,虽然他们的修为不来了,但神魂若是好生蕴养,将来或许还能恢复一丝神智。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他们有展开描述细节,比如魏家子弟痴呆以后,有的一个劲儿哭喊“我不要,不要生孩子,不要一胎五百宝”,还有的流着口水大发花痴,见就扑上去『乱』亲『乱』『摸』,口中嚷嚷着“老婆,活的老婆,不是纸的老婆”…… 不知他们经历了怎样惨无的折磨,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光是想像一下,众仙官就觉得不寒而栗。 魔族,恐怖如斯! “……” 承光面『色』铁青,厉声追问,“下手的是何方妖魔?竟然如此心狠手辣!” “这……” 仙官们再次『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色』,但迫于承光上神积威,还是小心翼翼地如实答: “据魏震华的夫所说,下手的是他最宠爱的姨娘。她用金针在魏震华经脉上刺了一千零一个眼儿,还说‘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用针扎,我就让你们尝尝被针扎的滋味’……” 承光:“……” 他还想再细问,但当晚魏家一片混『乱』,宾客们都中了黎幽制的『药』粉,记忆模糊,说法更是颠倒、众口不一,谁讲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会儿是姨娘造反,一会儿是少爷夺嫡,一会儿是罗浮君怀抱宠姬嚣张踢馆,一会儿是息夜君带着红『色』娘子军杀上门来,一会儿又是绿帽满飞,活活把魏震华气死了…… 对此,承光只有一个反应: 啥! 这都是啥! 这都啥跟啥啊! 无奈之下,他只好一边命追查罪魁祸首,一边无能狂怒,将怒气发泄到阻止仙官报信的女儿和太阴殿身上。 “东曦在哪里?阮轻罗在哪里?把她们叫来见我!” “这……” 仙官们满头大汗就停,整个几乎化身为流汗黄豆: “东曦小姐和阮仙君都在太阴殿,我们已经派去请了,但阮仙君话说……” “她说,若是您有求于她,就该客客气气地上门求见,别想着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真把自当个东。” “她、她还说,您下当爹的时代,已经去了……” “什么?!” 承光上神若是个凡,此时已经被阮轻罗活活气出了脑血栓。 他从未听这等粗鄙之言,连骂都不知从哪里开骂,只能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摇摇晃晃悬在半空,好像要隔空戳上阮轻罗的鼻尖。 “反了,反了……她们真是反了……” “传我命令,即刻前往太阴殿!今日无论如何,我定要将这不知高地厚的凡女揪出来,让她我、魏家一个交代!” 然而,就在此时—— “报!” 从承光身后,传来了另一位仙官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 “上神,兑洲急报!” “除了已经沦陷的魏家之外,楚家、杨家,还有其他依附大家的宗门,我们镇星殿在凡间的驻地,都遭到了来自魔族的袭击!” 承光:“什么?!” 巨石般沉甸甸压在他心头的不祥预感,在这一刻尽皆化为现实。 他当即便意识到,这一次魔族反攻,绝不是去百年里那种隔靴搔痒、小打小闹的游击战,不是仙界添堵的小花招。 这一次,魔界是真正积累了足以反戈一击的力量,准备再次挑起仙魔大战,烧毁仙界在凡间的每一座庙宇,掀翻他们九重上的宫阙。 百年来饱食终日、坐吃山空的仙界,当真还有力量镇压他们的反扑吗? “痴心妄想……真是痴心妄想……” 承光一张脸沉得好像能滴出水来,口中喃喃自语,却了去那种不可一世的威严,听上去外强中干,更像是自打气。 正是从这一刻起,名为“恐惧”的阴影,真正降临在了歌舞升平的仙界之上。 …… 花开朵,各表一枝。 关于息夜君与镇星殿之间的激烈冲突,暂且按下不表。 与此同时,聂昭在群妖夹欢迎下,第一次踏入了传说中的妖魔界5a级景区—— 妖都桃丘。 “桃丘”一如其名,满城尽带粉红甲,走到哪里都是一片灼灼盛放的桃花,还有花间穿梭游走的浣花狐。 头顶如云的花树是粉红的,满地缤纷的落英是粉红的。 街边花哨的招牌是粉红的,行鲜亮的春衫是粉红的。 高楼大厦的墙壁是粉红的,亮闪闪的窗玻璃是粉红的。 ……等一等,窗玻璃? 聂昭在妖都街头站定脚步,用力『揉』了『揉』眼睛,仔细打量这座城市的建筑风格。 怎么说呢…… 有点像妖都,又有点像帝都和魔都。 当然,是指21世纪那个。 她想象中的妖都,应该是“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而实际上的妖都,却是“高楼林立,鳞次栉比,有全自动农场、恒温游泳池、24小时便利店之属,高架交错,滴滴打车”。 顺便一提,农场里种着代替怀胎十月的娃娃菜,游泳池的教练兼救生员是渡渡猫,便利店门口还挂着块七彩霓虹灯牌,上书“流霞君直营店”。 店门口站着匹半马,正在与土着居民唾沫横飞地讲价,讲到最后开始尥蹶子: “就灵石一斤!灵石一斤不能再多了!” “灵石一斤?这可是上好的‘抱香水蜜桃’,你怎么不去抢!别以为抱香君不在,我们妖都就会让你们山市占便宜!” “抱香君怎么了?他的『毛』都只有一种颜『色』,有什么了不起的?” 聂昭:“……” 好,这一幕就当看见吧。 至于“滴滴打车”,其实就是指打妖兽,从飞猪、划水鸡到食铁兽,出租兽种类不一而足。 当然,都是妖兽自出租自,不存在任何奴役和剥削关系。 如果乘客想体验飞一般的感觉,感受生死一线的极限乐趣,可以搭乘自闭蛇牌山车。 他们经路口的时候,恰好就有一条自闭蛇腾空而起,坐在蛇头上的熊猫振臂高呼一声: “芜湖,起飞!” 聂昭:“……” 原来在这个世界,真有骑熊猫上班啊! 不仅有骑熊猫上班,还有熊猫骑大蛇上班! 她看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多日来头一次忘了正,像个刚进大观园的刘姥姥一样愣在街头。 黎幽说的错,她来到妖都,那感觉的确像是家一样。 ……这个“家”太现代化了吧! “聂姑娘,大吃一惊吧?” 小桃红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在前头,大尾巴像旗帜一样迎风招展。 这一路上他都藏在黄金屋里吱声,因为黎幽不希望自卖弄风『骚』的时候,身边出现其他『毛』茸茸抢镜头。 呵,狐狸! 小桃红是只宽宏大量的猫,他决定不与小心眼的狐狸计较,只要今后狐狸出门记得背上猫,而不是将猫扔在家里加班。 “妖都的风土情的确有些别,这都是我们灵猫一族主持建造的,受了百年前那位‘红真’的影响。” 他边跑边聂昭解说,“她在妖都生活时,跟我们提起许多新奇有趣的点子。可惜直到她失踪以后,我们才慢慢付诸实践。” “哦,我说的就是阿幽口中那位‘旅’。她有留下姓名,只告诉我们一个‘红’字,所以大家都叫她‘红真’。” “如果红真就是烛幽上神,那她可真是个了不起的才啊!” 聂昭:“红真……” 不好意,你说的这个红,是哪个红? 小桃红察觉到她变幻莫测的表情,一股脑儿接下去: “这些情,阿幽都与你说吧?你别看他这么爱装x,其实他这个狐狸很讲究的,只要不是自的功劳,他就不会拿出来炫耀,更不会用来招蜂引蝶。” “红真是红真,粉祭司是粉祭司。粉祭司不抢红真的功劳,大家都分得很清楚。” 聂昭:“……” 她半晌无话,默默环视了一圈现代化桃花源,又静静瞥了一眼身边目光殷切、仿佛在等待她夸奖的黎幽,只觉一阵旋地转,哭笑不得地扶住额头。 “抱歉,我还真不知该不该夸他。” “如果他不那么讲究,我可能……从一开始就会意识到真相吧。” 黎幽:“?” 第75章 溯前尘·烛幽不要叫我上神,叫我主任…… “……” “……” 世外现代化桃源妖都,??安详静谧的午后,聂昭与黎幽面对面坐在一家『奶』茶店的『露』天座位上,各自揣着一只『迷』你熊猫当暖手宝,??默默低头吸着一杯珍珠『奶』茶。 至于“为这里有珍珠『奶』茶”这个问题,聂昭已经不深究。 “阿昭,??你的意思是……” 黎幽放下手中的熊猫,抬起脸来凝视聂昭,??一向自信从容的面孔上难得流『露』出几茫然之『色』。 “你来自不同于世的另一方天地,而且你觉得,红真人——烛幽上神也和你一样?” 聂昭笃定地点点头:“正是。” 除之外,??再无二种可能。 一直以来,她在这个世界隐隐约约察觉的违和,如今终于有完美的解答。 比如,??太阴殿的制度和理念,与她理中的纪委几乎一模一样,仿佛为她量身定制一般。 仙试也是一样,??考试形式明显与古代科举不同,反而更趋近于她记忆中的高考和国考。 再比如,她在旅途中的见闻—— 烛幽上神亲手打造的天罚锁,??连阮轻罗都不能完全运用自如,偏偏在她手上发挥出百之一万的威力。 黑骨林中留下的阵传承,完美融入她奇经八脉之中,启动时还有金红二『色』的光辉腾空而起,在天空中描绘出镰刀与锤子的纹样。 还有,??烛幽给“社恐鸟”和“自闭蛇”取谐音名字,培养雪橇三傻拉雪橇,与烛幽交好的长庚严守八小时工作制,??还发放加班券……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不是毫无来由。 一切的谜之巧合、笑话和槽点,都不仅仅是因为,她穿越进一篇沙雕搞笑文。 ……好吧,这一点倒也未必。 看看粉红狐狸、彩虹小马和白雪剑仙的德行,这依然很有可能是一篇沙雕搞笑文。 总而言之,烛幽毫无疑问是和聂昭一样的异世来客,而且一样是社主的接班人。 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处处都留有她走过的足迹。 为改变世界,她已经做她所能做的一切,燃尽整个人生,直到后一刻都没有放弃。 在聂昭看来,烛幽毫无疑问是自己的灵魂之友,可以是“世界上另一个我”。 甚至,她很有可能就是—— “不,算。唯有这一点,在我找到确凿证据之前,还不能轻易口。” 聂昭“呲溜”吸入后一颗清甜软糯的珍珠,将熊猫崽还给店的熊猫爹,双手撑着桌面站起身来。 “阿幽,我去祭坛吧。运好的话,那里应该有一切的答案。” “好。” 黎幽也跟着起身,伸手覆上她手背,“阿昭放心。有我在,你的运一定不差。” 他的神情和语都和往常一样沉稳,唯独掌心泛着些微凉意,好像盛夏里握一团雪,从掌心一直凉到心底里去。 聂昭反手回握住他,安抚地笑笑:“你也放心。无论真相如何,我都坦然接受。” 来奇怪,以往都是这条诡计多端、游刃有余的老狐狸扮演前辈,随着相处时间渐长,聂昭发现自己更喜欢护在他身前,对他大大咧咧地一挥手“跟我走,我罩你”。 就好像他一次相遇时,面对女鬼琉璃,聂昭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揽住黎幽腰间来个爱的魔力转圈圈,震撼小桃红一万年。 就好像他两人,原本就应该如。 “两位,这便要走吗?” 就在这时,从他身后传来一道陌生而柔和的嗓音,音『色』中『性』,一时间辨不出男女。 小桃红原本懒洋洋地躺在檐下晒太阳,闻声迅速抬头,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来。 “阿爹娘!” 聂昭:“……阿爹娘?” 黎幽:“是他灵猫一族的称呼。灵猫自生自孕,长辈亦父亦母,所以就这叫。” 小桃红这位“阿爹娘”不是猫,而是个生着猫耳和猫尾巴的青年,与他的“儿女子”(也是灵猫一族特有的称呼)一样白发碧眼,只是脸盘没有那圆,是个端庄秀的鹅蛋脸美人。 他撑着把雪白的纸伞站在太阳底下,眯起翡翠般清澈的绿眼睛,望着聂昭和黎幽微微一笑。 “抱歉,打扰。只是看见两位和睦友好的模样,不觉起过去的红真人和混沌魔尊,忍不住出声搭话。” 小桃红『插』嘴道:“对哦,阿爹娘是见过红真人的,还和她关系很好呢!” “见笑。” 灵猫青年低垂眼帘,脸上流『露』出几寂寥伤之『色』,“当年镇星殿围攻妖都时,我恰好有事外出,方才逃过一劫。没能陪伴他直到后,一直是我平生憾事。” 黎幽温声劝慰道:“族长切莫如。若无你统领灵猫一族,奔走串联妖都旧部,桃丘绝无今日盛景。若无你手把手亲自教导,小桃红也不这好y……能干。” 小桃红:“你刚才好用是吧!我听见!” “……” 聂昭迎上灵猫族长意味深长的目光,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好礼节『性』地拱拱手。 “在下聂昭,请问阁下怎称呼?” 灵猫:“聂仙官客。灵猫一族爱花,常以出生时的花季命名,我孩儿名叫‘桃红’,我就叫做‘李白’。” 聂昭:“?” 牛『逼』,我的阿爹娘! “李……咳,李白前辈。” 聂昭做一番心理建设,口时还是险些笑出声来,“在你看来,我与那位红真人很像吗?” 灵猫族长仿佛早料到她有一问,面上神『色』不变,盯着她仔仔细细端详半晌,方才慢条斯理地口道: “像,也不像。” 见聂昭面『露』疑『惑』之『色』,他淡淡接下去道: “打个比方,同一个人的十八岁和八十岁,你觉得一样吗?” “……” 这句话如同一语惊醒梦中人,聂昭顿时恍然大悟。 的确,烛幽上神和她不一样。 烛幽一穿越就是万人之上的神族,这对旁人来是无上尊荣,对社主接班人来,却是泰山一样沉重的、不容辞的责任。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烛幽的修行和旅行,从零始推动仙界变革的经历,在姽婳口中只是一笔带过,实际上又耗费多少时间,倾注多少心血呢? 旁人眼中的烛幽,尽管外表年轻,内心只怕已是个饱经风霜的老人。 “所以,我才是‘像也不像’……” 聂昭与烛幽不同,她一睁眼就遇到暮雪尘和雪橇三傻,加入快乐老家太阴殿,接手“屠龙宝刀一刀999点击就送”外挂,直接启无双『乱』杀。 在仙界,她有阮轻罗这个十项全能的完美上司,还有无条件信赖她的狗和同事。 在凡间,她从来就不缺志同道合的伙伴,从人间到魔界,都有未来可期的党支部正在成型。 她从一始就站在烛幽肩膀上,所以才能走得如顺遂。 尽管不乏艰难辛苦,却也能且行且放歌。 与烛幽相比,她才算是在这个世界真正“活”一回。 “我明白。多谢你,李白前辈。” 这一次聂昭没咬舌头,大大方方向灵猫族长低头行个礼,转身牵起沉默不语的黎幽。 “走吧,阿幽!时间可不等人啊!” “且慢。” 灵猫族长再一次唤住她。 “聂仙官,我还有一事相告。方才有两位仙官在外求见,抱香君为他办过登记,我便将他带进来。” “仙官?你的是……” 聂昭话音未落,只听见一阵清脆的呼唤声传来: “昭姐姐!” 她回过头循声望去,只觉得眼底微微刺痛一下,就好像清晨推窗扇,直直撞进一片明媚灿烂的春光里。 “昭姐姐,你没事吧?” 来人正是风尘仆仆、满面焦急的洛湘,身后还跟着暮雪尘和雪橇三傻,两人一前一后跑过来,一左一右将聂昭挟在中间,硬生生将黎幽挤到马路上。 实际上也用不着他挤,在看到狗的一瞬间,黎幽就自动退避三舍。 “我一切都好,不必担心。” 聂昭左手一只弟,右手一只妹,身边还拱着三条狗,觉自己慈祥得像个老母亲。 “两位,你怎追来?仙界情势如何?” 洛湘忙不迭地举手道:“我来!是这样的,我——” 暮雪尘:“……” 洛湘何等灵巧乖觉,一抬眼觑见暮雪尘神『色』,又将嘴边的话咽回去:“还是让暮大哥吧。” “……” 暮雪尘朝她点点头,淡薄眉眼间流『露』出一熟人才懂的激。 终于有个不抢他话的同事,这的确很值得激。 他垂着眼组织一下语言,然后一字字道:“仙界诸事无碍。阮仙君,让你放心去做做的事。” “何止无碍,咱简直就是杀疯!” 哈士奇接过话茬,兴奋地用后腿人立而起,“昭昭你不知道,阮仙君她多有本事!在我救人的同时,她联络凡间受害少女的家族、宗派,后竟有一多半人愿意出面,联名指控镇星殿和魏家!” “是啊。” 萨摩耶绽放出天使的微笑,轻声吐『露』恶魔的低语,“魏家人做梦也没到,如今他疯的疯,残的残,那些姑娘的家人仍然不肯罢休,非要将他处以极刑不可。” “要我,本来就该这样嘛!” 哈士奇这一站起来就不趴下,还用后腿跳个霹雳舞,“过去大家敢怒不敢言,无非是畏惧仙界权威,担心惹祸上身罢。辰星殿、岁星殿后倒台,镇星殿这块老骨头再硬,也没有我啃不动的道理!” 阿拉斯加:“!!!” 聂昭:“是我的错觉吗?他刚才这句话,好像一个文明字眼都没有啊。” 哈士奇:“在意,大哥他就是太兴奋!其实我也很兴奋!大家累死累活这久,总算看到一点胜利的曙光!” “只是一点。” 暮雪尘面『色』不改,一个人承包一个团的冷静,“魏家恶举,罪证确凿,无从抵赖。要追究承光,很难。” 那是当然,聂昭。 承光上神做一万年“劳苦功高的老祖宗”,手下恶吏横行,『舔』狗众多,如果挨个挂路灯,怕是十里长街都挂不完。 即使凡间群情激愤,不得不抓几个典型惩治一番,他也大可抛出朱公公之流挡刀,自己全身而退,继续稳坐钓鱼台。 不过—— “既然如,不知‘临阵倒戈、公报私仇、谋害同胞’,这个罪名的量够不够呢?” 聂昭这句话得极重,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超乎她本人象的自信与笃定,如同投石入水,瞬间掀起万丈惊涛。 “替我转告阮仙君。我这次来妖都,一定带着确凿的罪证回去,让承光接受公正的审判。” “在之前,还请她将其他大大小小、林林总总的罪状整理妥当,留待日后一并清算。” 哈士奇狗眼圆睁:“昭昭,你在?你认真的吗?” 暮雪尘和洛湘同样目『露』惊诧,他一个不把情写在脸上,一个所有情都越不过“昭姐姐得对”,终都没有追问,只是迎着聂昭的目光重重点头: “好。” “昭姐姐放心,无论你要做,我都支持你的!” “多谢。” 聂昭张双臂,用力揽一下少年少女的肩膀,“多谢你,一直都愿意相信我。” 然后她慢慢松手,转身向伫立在马路对面的黎幽走去。 黎幽背靠一棵花似锦的桃树,手中斜斜撑着把油纸伞,看样式仿佛是从灵猫手里抢来的,恰好遮住他的侧脸,让人看不见他因怕狗而略显僵硬的表情。 聂昭:“……” 头可断,血可流,唯有装x不可翻车,这种精神真是太让人敬佩。 “抱歉,阿幽。总是让你等我。” 她自然地伸手牵起黎幽,回头看见暮雪尘和洛湘还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大有目送着她变成“望昭石”的架势,不禁哑然失笑,冲他轻快地挥挥手。 “这担心,我又不是一去不回。你好生歇息,养精蓄锐,放宽心等我回来便是。” 这句话刚一出口,她便觉眼前一阵模糊—— 【担心。】 【在这里等我回来。】 【我和你的魔尊,一定化解魔灾,让这里变成真正的桃花源。】 “……” 聂昭用力眨眨眼睛,试图看清眼前一闪而过的幻象,却只是徒劳无功。 “奇怪,这个画面是……” 过去的她,也曾像这样与某人挥手道吗? 聂昭不起来。 是,她大概知道“起来”的方。 只不过在之前,不得不再一次与同伴道这件事,多少让她觉有些遗憾就是。 …… 黎幽所的“祭坛”,原本是位于妖都深处的一座上古遗迹,落成年代已不可考,据是当年献祭己身、镇抚混沌的大巫故乡。 混沌选择率领群魔在定居,不定就是为纪念那位大巫。 起来有些不可思议,相较于媸皇一派的以战促和、与天争命,混沌这位“魔族始祖”的名号听着吓人,其实并没有传中那凶暴。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要让追随者有家可回,为他辟一片远离战火与纷争的桃花源罢。 媸皇也好,混沌也罢,都与为祸人间的魔族存在本质区。 正因如,烛幽才一直不愿将他剔除出“苍生”之列。 ——在旅途的终点,她究竟看见呢? ——关于魔灾,关于人、妖、仙、魔,乃至整个异世界的未来,她找到理的答案吗? “阿昭,到。” 黎幽停住脚步,没有松聂昭与他相握的手,抬起头用下巴点点面前高大的石门。 “这里就是我的祭坛。如何,很派吧?” 聂昭循着他目光抬眼望去,只见石门矗立于一片郁郁森森的古木之间,阴凉却不阴暗,反而有种历史沉淀的古老厚重之,令人莫名到安心。 不过,石门两侧张贴着一副喜洋洋的大红对联,彻底破坏这份古韵,还平添几…… 几…… 嗯,在另一重意上,同样令人觉安心而信赖的乡土息。 不仅乡,而且土。 对联上书: 【行好事,自古这良善百姓都有福报】 【休做恶人,且看那贪官污吏怎样收场】 黎幽转向聂昭:“阿昭,这两句话你见过吗?” 聂昭点点头:“这是我老家城隍庙门口的楹联,我从小就很喜欢。在我看来,所谓的‘神仙’就该如。” “……” 黎幽没有回答,只是如同悟一般合上眼睛,将聂昭的手握得更紧些。 祭坛百年来无人踏足,其中连狗尾巴草都没养活一根,更没有半点活人,寂静清冷如同坟墓。 两人手牵着手走在其中,只能听见脚步声和彼的呼吸声,在石壁间空洞地回『荡』着。 穿过一条通往地底的漫长甬道后,浮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座布满刀剑伤痕的残破石室。 这“残破”不是一般的破,六面石壁找不出一块完整的砖,青灰石板间洇染着深深浅浅的暗红『色』泽,仿佛是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 “……” 聂昭:“那个,你是在这里杀猪祭天吗?” 她话音未落,便只见怀中的“不悔心”突然大发光华,如有灵智般一跃而出,朝向那座凶案现场一般的石室中央飞去。 与同时,遍布石室地板、墙壁乃至天花板的陈年血痕,仿佛与不悔心呼应一般,一齐释放出强烈刺眼的光亮。 无数鲜红光点从血迹中升腾而起,好似扑火的飞蛾,争恐后没入那枚发亮的晶球中去。 聂昭:“这是——” “阿昭。” 黎幽摇头叹道,“如你所见,这恐怕是烛幽的血。百年以前,她就是在地遭人所害。” “……” 聂昭:“对不起,要不我给她磕个头吧。” 或许是烛幽上神宽宏大量,不悔心只是漂浮在空中滴溜溜转个不停,源源不断地吸收那些光点,看上去没有发怒,也没有要人磕头道歉的模样。 “阿幽,这些莫非就是……烛幽的残魂?” 黎幽摇头道:“准确来,连残魂都称不上,只是她后遗留的一缕思念罢。这遗念太过微弱,连蜃妖也无还原,只有她本人的魂魄才能唤醒。” 聂昭若有所思:“如来,现在烛幽的遗念已经被吸入魂魄之中,只要我借助不悔心,就能目睹她后的记忆吧?” “不错。不过神族魂魄强悍,一般人恐怕承受不,要不还是我来……” 黎幽一句“我来吧”还没出口,便只见那枚光芒四『射』的红『色』晶球一边旋转,一边笔直飞向聂昭,就像心脏回归原位一样,毫无痕迹地没入她胸口。 “……咦?” 紧接着,聂昭只觉眼前一黑,好像有个吸尘器紧贴着头皮,将她的头发和神魂一同向晶球中吸去。 “阿昭!” 黎幽的呼唤声逐渐模糊,仿佛来自远方。 视野中的风景始变幻、流转,尘封的时光随之倒流,回溯到惨剧发生那一天,然后进一步向前—— 这种如坠梦境的觉,与她上一次在清净谷体验幻境时十相似。 聂昭知道,这次的梦境,一定与那个令人无语凝噎的悲恋故事不同。 至少前半部,应该是个安宁的美梦吧? …… …… …… “……上神?” “烛幽上神,您没事吧?听得见我话吗?” “……” 在熟悉的呼唤声中,聂昭缓缓睁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阮轻罗熟悉而亲切的面容。 她看上去与百年后毫不差,白衣翩翩,乌发如云,腰间着一管玉箫,身姿曼妙如瑶台仙子。 “上神,您总算醒。” 她的声音也和百年后一样,清灵悦耳,如夜莺一展歌喉。 “真是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您抱恙在身,只是连续工作区区三十个时辰,便支撑不住呢。” 阮轻罗一边这着,一边素手轻抬,指挥两米高的案卷堆腾空而起,在十平方大小的办公桌上一一展,浮现出密密麻麻如蚁爬一般的文字。 “来,这些是今日凡间的重要请愿,请您快些处理吧。” “处理完这些以后,您的行程安排还有:与辰星殿共同审阅九版仙试题库,与天帝商议三十七版天律,下凡走访巽洲遭受洪灾的八百户人家,整理他的意见诉求……” 聂昭:“……” 对不起,打扰。 原来烛幽上神,连做梦的时间都没有啊。 第76章 溯前尘·混沌震惊!传说中的魔尊竟是…… 在烛幽的记忆中,??聂昭几乎没有被赋予任行自,她所能做的只有旁观。 好在烛幽不是姽姝,一言一行都挑不出半点错处,??让人得舒,演得放,??绝对不会引起高血压。 透过她的眼睛,聂昭清楚目睹百年前的仙界,??及其中不同于今日的同僚。 年的辰星殿,主事者还不是清玄上神,而是一位德高望重的神族前辈。 这位老上神的格与承光相反,??思路通透开明,为人真诚厚道,对新事物接受良好,??一向不遗余力地支持烛幽推行仙试。 彼时像阮轻罗一样凭自力飞升的“真仙”极少,大多数仙官都上神点化,为选贤任能,??避免权力交易,统一举办考试的确是最好的方法。 但正因为老上神是个厚道人,对待身为“挚友遗孤”的清玄,??同样有求必应,半句重话都不敢说,活脱脱就是个“慈父败儿”的模板。 聂昭无意责怪于,毕竟老上神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为自己能守护仙界千秋万代,??却没想到短短数年后,便不幸陨落在一次罗浮君发起的大举进攻里。 留下几位可堪大任的仙君,然而继任的一把手是清玄,??清玄只喜欢金仙君这样的弱精大宝贝,其人又有什么办法呢? 一言蔽之:寄。 年的太白殿,庚还是个继位不久的新神,遇事往往捉襟见肘,烛幽和太阴殿便时常从旁支持,助度化那些怨气深重的亡魂。 更令人震撼的是—— 百年前的庚,竟然是非常乐意为人民加班的! 发明工具花,竟然不是为『摸』鱼偷懒,而是为分裂出一百个影分身,带所有分身一起加班! 聂昭上一次到这样的『操』作,好像还是在《火○忍者博人传》。 聂昭:要命,该不会被夺舍吧? 无论怎么,这都是个积极上进的普通小青年啊! 好好一个年轻神,怎么就躺平呢! 人类加班不是什么好文明,但神仙又不是人,大可连续一个月不吃不睡,将无限的神生投入到无限的为苍生服务中。 休假什么的,一个月一天就足够! 至少,烛幽上神自己就是这么做的。 准确来说,她这种鸡血式工作强度只针对自己,并未强求任同事和下属参与,一切加班全靠自觉。 而且有加班费。 聂昭沉浸式体验一个月领导生活,感觉足与前半生的加班和解,因为和烛幽相比,现代那些工作实在是太轻松。 在此过程中,无条件陪伴她的除阮轻罗和一干鸡血下属,就是辰星、太白两殿。 除此之外,荧『惑』殿依然在镇守边关(如今来,这个“边关”应该是魔灾封印),镇星殿依然在斩妖除魔,岁星殿依然在……打工人兢兢业业干活,一把手专谈恋爱。 硬,打工人的拳头硬。 幸好一把手已经变成永机,否则聂昭实在很难控制自己。 最后说到天帝。 聂昭第一次见到天帝,恰好是烛幽与庚一同批阅案卷的时候。 年的太白殿还不是养生度假胜地,就是座方方正正、横平竖直的字楼,一眼能从头望到底。 庚上神依然是个眉清目秀的漂亮青年,没有将一头乌发梳成麻花辫,而是端端正正挽个发髻,身太白殿统一的白底金纹正装,腰板挺成一条直线,一就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公务员。 与烛幽各占一张办公桌,埋头于堆积如山的案卷之中,大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凡间流连不的亡魂众多,其中对仇人耿耿于怀、对亲人恋恋不舍的,大多被分派给普通仙官处理,值的仙官前往凡间安抚度化,护佑们早入轮。 若有亡魂呼号求救,死因涉及贪官恶吏、错案沉冤,便会被送到庚案头,亲自批阅。 在此基础上,倘若有疑难案卷与仙界相关,可能要抓几个仙官进蹲大牢,那就得喊上烛幽一起办公。 “烛幽姐,你这个。” 伏案疾书的庚抬起头来,点点手边一份案卷,那玉简便自飞到烛幽前展开,其中浮现出一行行金光闪烁的文字。 “离洲有个暮家村,受到外溢的魔气影响,全村都出现‘堕魔’症状。其中一部分村民已经,们的亡魂祈求仙界庇佑,给幸存者一条生路……” “给啊,怎么不给?” 烛幽想也不想便道,“仙界布置的封印不够完善,魔气外溢引发堕魔,本就是我们力有未逮。若对受害者赶尽杀绝,与草菅人命的昏君异?” 庚颔首道:“我也这么想。但堕魔者依靠魔气修炼,极有可能行差踏错、走火入魔,仙界大多对其怀有忌惮。尤其是承光上神,根本不相信堕魔一说,一口咬定是那些人志不坚,会坠入魔道……” “笑话。这些年我行走人间,也见过不少魔族。” 烛幽向椅背上一靠,环抱双臂冷冷道,“据我亲眼所见,如今魔族中近半数都是堕魔,从无作恶之,只求一隅安生之地。这也能一刀切,承光上神修胡子的时候,怎么不顺带把自己脑袋切?” “烛幽姐,慎言啊。” 庚先是忍俊不禁,接又摇头苦笑道,“唉,这下可难办。虽然帝君对我们支持不少,但碍于承光上神的子,也不好直接庇护魔族……” “……” 烛幽没答话,只是无表情地翻个白眼。 承光上神是仙界不知多少朝的元老,但在烛幽来,此人除“命特”之外,根本就没有其特。 与其说是“元老”,不如说是“遗老”比较合适。 偏偏神力这东西讲究论资排辈,承光胜就胜在一个“老”字,现在的太阴殿还无法与之抗衡。 “为对付,还得将天罚锁改进一二……罢,想这个也没用。庚你放,暮家村的处,我中自有计较,决不会让们落到承光手里。” 烛幽干脆利落地结束话题,端起茶杯抿口提神醒脑的灵茶,指尖搁在桌上轻轻敲打。 然后她话锋一转,提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庚,你对帝君怎么?” “帝君?” 庚微感诧异,但还是一板一眼答道,“帝君自然是一等一的明君。自我记事来,便与人为善,爱民如子,只是受制于先帝遗命和承光上神等一批老臣,不能事事都放开手脚。” 见烛幽沉默不语,又好声好气地宽慰道:“烛幽姐,我知道你认为帝君做的不够,但凡事总要一步一步来。辰星殿主办的仙试已经初具规模,将来还能推广到其地界,到时候仙界人济济,愁大事不成?” 烛幽抬手捏捏眉,轻叹道:“也是,大概是我『操』之过急。” 庚笑道:“是啊,烛幽姐活得太急。神族生命漫,我们有的是时间,必急于一时呢?” “……” 烛幽缓缓放下手来,眉头捏跟没捏一样,依然皱得死紧。 “我们的确有时间,但是凡人呢?们一辈子不过百年,我们若走慢一步,们就要多受半生的苦。” 庚也正『色』道:“抱歉,是我失言。” 垂下眼沉『吟』片刻,小翼翼地放轻声音:“不过,我还是觉得烛幽姐应该多放松,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对,不如我在太白殿多造些好山好水,种上花草,养上鸟兽,平日里也好有个透气的地方。我还可模仿凡间的蜃妖,编织一个颐养身的幻境……” “多谢你,庚。” 烛幽这松开眉头,冲庚感激地笑笑,“不过,我自有放松身的处,就不劳你多费。” 就在此时—— “哦?烛幽有什么好处,不妨说给我听听?” 从大殿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温雅柔和的声音。 聂昭和烛幽一起循声望,只见门口不知时站个身穿金『色』袍服的青年,一派龙眉凤目、器宇轩昂,英俊倒是挺英俊,不过俊得有些没特『色』,让人感觉目模糊。 唯独一对与黄袍同『色』的明亮金瞳,如星斗般熠熠生辉,彰显天下无双的尊贵身份。 要形容的话,就是“男主是皇帝的言情小说里的皇帝”。 虽然有点拗口,不过这就是聂昭对天帝的第一印象。 聂昭不爱“皇帝是男主的言情小说”,所对于这位天帝,她也没有太多感想,只觉得此人平平无奇,与阮轻罗口中的“和事佬”形象十分相称。 但百年前的天帝,除“和事”之外,还是帮烛幽做不少实事的。 与烛幽讨论的话题无甚稀奇,无非就是些工作琐事、律令法规,还有如应付承光上神,如变法儿拔除手下的『舔』狗仙官云云。 尽管内容稀松平淡,但细节处处可见用,得出来的确将烛幽的建议放在上,与百年后的摆烂态度大不相同。 而且,这位天帝丝毫没有自矜身份,语气轻松自然如好友谈,每每望向烛幽时,眸光中都带不加掩饰的歉意。 “抱歉,烛幽。都是因为我无能,让你的理想举步维艰……” “帝君不必如此,您做的已经够多。” 烛幽不卑不亢地施礼道,“关于堕魔之事,还请您仔细思量,尽早做出决断。仙魔之争若继续下,对仙界有百害而无一利。” 天帝肃然敛容,向她深深颔首: “我中有数。大战持续至今,仙魔两界都伤亡惨重,凡间更是哀鸿遍野、百废待兴。如今媸皇亦有和谈之意,我会尽全力说服重华和承光上神,让此事和平收场。” 见烛幽转身欲走,又开口唤住她道: “烛幽,明日休假,你还是要凡间吗?” “不错。” 烛幽转过头来,冷淡容上第一次浮现出温暖明媚的笑意,如同春日里流冰融解。 “那是间独一无二的好处,待我休整够,自然就会来。” …… 烛幽口中的“好处”,不出聂昭所料,正是百年前的妖都。 只不过年的妖都,还不是今日这般花里胡哨的粉『色』都市,而是…… 一个村。 一个普普通通的原生态小山村。 除地形、水脉,及漫山遍野灼灼盛放的桃花之外,没有一砖一瓦与现在相同。 聂昭:这也差太多吧?!! 不过话又说来,1921年和2021年的确差别很大,更况这还是修仙界,发展快一点也是理所然—— ——不,果然还是很惊人啊! 总而言之,化身为“红真人”的烛幽刚一进村,就受到来自桃丘妖魔的热烈欢迎: “是红真人!红真人来啦!” “红真人,这次有什么新奇故事讲给我们听?” “我先来我先来!红真人,我想跟你学那个‘高等数学’!我要听‘微击风’,感觉会是很厉害的法术!” “哎呀,你别挤我!红真人,今天教我做菜好不好?上次的‘啃的鸡疯狂星期四套餐’,我全家老小都特别喜欢!” “红真人,你听我说……” “……” 烛幽被一群披『毛』戴角的禽兽围在其中,神情显得有些局促,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戳戳那个,没有身在仙界时的疾言厉『色』,倒像是『毛』绒控进物园,恨不得一口气出八只手来。 聂昭:“……” 原来烛幽的休假,就是妖都撸『毛』绒绒啊! “诸位,别缠红真人。” 最后还是灵猫族李白出,劝退周围那些热情洋溢的妖魔。 仍然是白发碧眼的青年样貌,怀中抱雪团子一样的小『奶』猫,多半就是百年前刚出生的小桃红。 “红真人,你是来找混沌魔尊的吧?魔尊已等候多时,我这就带你过。” “……” 烛幽花一番力气,将目光从小『奶』猫身上移开,向灵猫族点头道:“好。” 聂昭:真的好丢人,但完全可理解。 呜呜,小桃红! 你小时候好可爱啊! 还有你的阿爹娘,不知该说是男妈妈还是女爸爸,总之上也好香啊! 灵猫族不光是人设香,本人也十分精明能干,一路上边走边介绍妖都近况,讲完刚好抵达目的地,一秒钟都没耽搁,一秒钟都没浪费,堪称妖魔界完美精英秘书。 令聂昭大感意外的是,口中的“魔尊”所在之处,既不是气派巍峨的宫殿,也不是古『色』古香的祭坛,而是桃丘山坳里一座僻静无人的湖泊。 烛幽跟灵猫来到湖边的时候,恰好赶上混沌从湖水中悠然浮起,身上还滴滴答答挂晶亮的水珠。 一般来说,这应该是个美人出浴的香艳画,然而—— “……史莱姆?” 是的。 史莱姆。 无论怎么,传说中的“混沌魔尊”,都是一只黑乎乎、圆滚滚,通体成分不明的谜之物质构成,上又软又好捏的…… 史莱姆。 史莱姆没有四肢和五官,也没有孔可言,只是在黑漆漆的球体表掏两个洞,其中放『射』出探照灯一样刺眼的黄光,大概是用来充眼睛。 “属下见过魔尊。红真人已经带到,属下这便告退。” “早啊,魔尊。” 烛幽和灵猫族都没有笑场,还一本正经地向史莱姆打招呼,在聂昭来简直就是个奇迹。 不,你们倒是吐槽啊! 这可是个史莱姆啊! 但烛幽早已对史莱姆习为常,一拂衣摆在湖边席地而坐,抬头向笑道: “混沌魔尊,近日过得如?” “……” 史莱姆魔尊沉默一会儿,然后拖庞大臃肿的身躯慢慢蹭向湖边,在烛幽身边趴下来,浸在湖水里噗噜噜地吐泡泡。 “不好。我一点都不好。” 先是闷声闷气地嘟囔一句,然后好像被触伤,忍不住滔滔不绝地抱怨起来: “不是,你觉得我能好吗?想年我做人的时候,那可是万里挑一、人见人爱的美男子,天上的月亮都不敢直视我的美貌,路过的蚂蚁见我都要脸红。可是现在呢?你我这副模样,还能出见人吗?” “年我献祭肉身镇抚混沌,死也就死,偏偏魂魄被困在这团黑泥里,日子过得稀里糊涂,还得用自己的元神遏制魔气,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吗?” “困住也就困住,但我刚一醒来,就发现一大群妖魔鬼怪围我,管我叫什么劳什子‘魔尊’,哭喊求我庇护……我庇护们,谁来庇护我啊?” “庇护也就庇护,但问题是,混沌全身九成上都是魔气和鬼气,根本改变不外貌!简直岂有此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丑的东西!” 烛幽:“……” 聂昭:“……” 烛幽抬起手来,撸狗一样拍拍史莱姆光秃秃的脑门,好声好气道: “骂完?发泄完?发泄完就好,头在你的信徒们前,你还得接扮演‘宽厚仁慈好魔尊’呢。” 她微微偏过头,眉眼含笑,满是毫无保留的亲近与温情,恍若在乡得遇故知。 “加油啊,大祭司。” “哦,在你那个时代,应该是叫做‘大巫’吧?” 史莱姆大声道:“烛幽,我不想演!” 烛幽:“啊对对对。趁现在多喊两声,喊完就没事。” 史莱姆超大声:“我想转!我想变人族!要不变成妖兽也行,要有『毛』的那种,不要这样光溜溜的!别为我没眼睛不知道,我得出来,你根本就不想『摸』我!你我和灵猫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烛幽:“啊对对对。所我找你联手,只要我们成功净化魔气,解放你受困的神魂,你就能重新投胎转。到时候你想做人做人,想做狗做狗……” 史莱姆:“烛幽,你这是在给我画饼吗?” 烛幽:“啊对对对……啊不对,我不是,我没有。我是认真的。” 第77章 溯前尘·史莱姆这个标题一定有问题…… “…………” 对“祖魔混沌是史莱姆”这个冲击『性』事实,??聂昭足足花了小半天来消化。 ……老实说,还是没能彻底消化完,觉有点胃胀。 不烛幽上神头一次到访妖都时,??是否也经历了“瞳孔地震→好像也行→啊对对对”这个过程呢? 不管她有没有经历,总之从烛幽现在反应来看,??她对史莱姆接受良好,甚至可说是相当喜爱。 这就是……史莱姆史格魅力吗? 聂昭沉浸震撼之中同时,??烛幽上神也没有闲着。 她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史莱姆抱怨,一边从储物空间里取出堆积如山典籍——其中一部分来自仙界书库,还有一部分是她游历天下所得——在湖岸上逐一摊,??从中摘取自怀有疑『惑』段落,让史莱姆帮忙解『惑』答疑。 没过多久,聂昭就理解了她这么做理由。 祖魔混沌,??是除了承光上神等一干仙界遗老之外,世界上寿命最长生灵。 烛幽有心探寻魔灾源头,在仙界找不到突破口,??自然要反其行之,从更有可能掌握第一手消息魔界着手。 在此前调查中,媸皇已经为她提供了力所能及帮助。但媸皇终究是魔灾后诞生一代,??族中前辈皆已陨落多年,无法还原更多魔灾发生时细节。 如此一来,最有希望让烛幽得偿所愿,就只有“与魔灾同时诞生”混沌了。 令烛幽哭笑不得是,她历尽波折进入妖都,??才发现所谓“混沌”是个山寨货! 这只黑『色』史莱姆号称魔尊,名声与罗浮君和媸皇并列,却不是什么丧心病狂、肆虐人间大魔头,??是当年为镇抚混沌牺牲大巫! 大巫单名一个“黎”字,称“巫黎”,出生某个已不可考上古部落,魔灾发生时首当其冲,与彼时还是魔结晶混沌撞了个正着。 巫黎保护族中老幼撤离后,便率领一批擅长法术精英奔赴战场,与其他人族修士共同抵挡混沌,阻止魔灾进一步向八荒大地蔓延。 为身后是万千黎民,所这位名唤“黎”青年,果断决定了自埋骨之处。 最终,在同胞前仆后继牺牲之下,巫黎功阵法束缚混沌,自血肉和神魂为祭品,为这团无形无相魔结晶赋形,给后来者留下一线斩杀混沌希望。 然,他没有想到—— 他自命风华绝代英俊容颜,黄金比例健美身躯,都在献祭大阵中灰飞烟灭,连一滴血、一块骨头都没有留下。 唯独他魂魄,却与混沌融为一体,为了这团黑『色』史莱姆“中之人”! 巫黎:?有事吗? 自那后,他便陷入了浑浑噩噩幻梦之中,看不见,听不清,仅剩一点执着意不灭,全凭本能压抑着体内汹涌魔。 对前来向混沌寻求庇护妖魔,他也在这点本能驱下,将他视为自生前守护同胞,来一个罩一个,来两个罩一双。 不不觉间,妖魔小弟就在他身后排了行。 是,当多年后巫黎终功驾驭魔、恢复清醒之际,他第一看到就是: “魔尊保佑!我家新种了三亩油桃,希望来年有个好收!” “魔尊,我家丈夫马上就要生了,请您庇佑他父子平安!” “魔尊,我家孩子想喝雪山牦牛『奶』,能不能请您帮忙抓头牛……” 巫黎:?你有事吗? 第一我为什么会是魔尊,第魔尊业务范围是不是有点广,第三我为什么会是魔尊???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巫黎面对烛幽,都会翻来覆去地重复同一句: “我真,我哭死,我不如那时候死了算了!” 倘若他死在那场献祭里,就可名副其实地为传说,作为“壮烈牺牲抗魔英雄”名垂千古。 但他偏偏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变了圆滚滚、光溜溜、黑漆漆史莱姆魔尊! 这甚至连“屠龙少年终将龙”都称不上,他球了! 秃胖球! 夭寿啊,天底下哪有这样传说??? 哪个小孩会喜欢听这种故事??? 烛幽安慰他:“我喜欢啊。” 巫黎:“你骗我!你神里没有爱!” 烛幽:“……” 好矫情男人,管他去死。 虽如此—— 尽管烛幽一心加班,无心风月,还是个无血无泪反矫情达人,但对巫黎来说,她依然是他晦暗魔生里唯一光亮。 他既非人,亦非魔,好像也不能完全算个鬼,没法向妖魔袒『露』真心,更不可能回归人群。 即想要求助,也很难想象有人会对“祖魔”伸出援手。 烛幽与他境遇相似,在仙界不能坦承穿越者身份,在妖都不能自曝是太阴殿上神。虽然两头都有根据地,但也可说是两头不沾边,混得再好,吃得再,总归还是差了那么一分意思。 巫黎从未见过如此接地神仙,烛幽从未见过如此个『性』化魔头,两人一见如故,很难不说是一种另类“他乡遇故”。 或者,大概是为他俩都是“人”吧。 巫黎与烛幽,骨子里都是普通人——最多是具有奉献精神普通人,一个被奉为上神,一个被捧魔尊,但归根到底,他从未背离本心,自始至终都站在“人”立场之上。 在这个玄幻世界,妖也好,魔也好,凡间芸芸众生,都是他中“人”。 为人死,为人生。 也为人工作。 聂昭看到这里,一边满心动、热血沸腾,一边用不存在手抹了把辛酸泪: 烛幽上神,嘴上说是去凡间度假,结果还是在度假区加班啊! 还拖着度假区老板一起加班! 这是人干事情吗! 当然,妖都好山好水好风光,有一年四季不败桃花,撸不完猫猫狗狗,还有纯天然农家乐美食,工作环境还是很不错。 度假区老板也是真喜欢烛幽,陪她查个文献都甘之如饴,从来不喊苦不喊累,最多偶尔『插』嘴问一句: “烛幽,你如此殚精竭虑,可有什么果吗?” 烛幽颔首:“自然是有。其实,根据你记忆,还有我在凡间搜罗文献典籍,我已经大致梳理出了魔灾脉络。” 巫黎:“脉络?” 烛幽:“不错。说来奇怪,最先发生魔灾,都是各洲灵充沛风水宝地。且在魔灾之前,都曾出现过灵流失、地脉枯竭现象……” 巫黎:“灵与魔此消彼长,各地灵衰竭,魔便随之增长泛滥,确是合理解释。不过,灵衰竭原呢?” 烛幽:“问题就在这里。无论我怎么调查,都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就好像被有心人刻意抹去一样。唯一能确定是,历史上最早发生魔灾七个地区,流经其间地脉有一个交点。” “初代天帝亲自封印,合五曜上神之力方能启上古秘境——鸿蒙。” 鸿蒙秘境。 聂昭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努力在记忆中搜索一番后,便想起自头一回下凡探险、与粉『毛』狐狸狭路相逢之时,狐狸在她耳边喋喋不休闲: 【聂姑娘,你听说过“鸿蒙秘境”吗?传说其中封印着上古秘辛,多少求之人汲汲营营,都想进去一探究竟。我身为妖都大祭司,对此颇有研究……】 对了,就是这个! 后来聂昭也曾向黎幽问起,但根据他说法,他只是发了“不用五个上神也能启秘境”法阵,替代条件是“五个与上神实力相当大能”。 聂昭:听君一席,如听一席。 仙界上摆下烂,魔界各归各玩,上哪儿找五个志同合大佬兄弟? 再加上她对上古秘宝兴致缺缺,这个题便点到为止,不了了之,从此再也没有提起。 ——但是,倘若黎幽之所调查鸿蒙秘境,是为巫黎和烛幽遗志呢? 还有,虽然现在吐槽已经太晚了,不过“黎幽”这个名字…… 该不会…… 聂昭:他该不会是巫黎和烛幽儿子吧??? 不不不,再怎么说也不至。哪有一家三口三个物种。 …… “好了,今天就看到这里吧。鸿蒙秘境之事,我会在仙界再作探查。” 这头聂昭还没琢磨明白,那头一人一史莱姆已经查完了典籍,始一起试验烛幽最新研发法阵。 巫黎毕竟是上古祭司,论阵法造诣是一等一高手,对烛幽助益良多,还能时不时地提出改进思路。 这个法阵就要简单得多,同样是五人分居五方,用五行灵力交织五角星轨迹,具有隔绝、净化魔,从魔灾中守护凡人效果。 出烛幽个人爱好,法阵发动时,上空还会出现金光闪烁镰刀和锤子图案。 巫黎:“镰为农耕,锤为工匠,此者确是天下民生之基,这个寓意取得好。” 聂昭:“……” 为啥你一就能看出工农联盟啊? 觉悟也太高了吧,至少领先修仙界五千年。 “下凡间大部分魔已被封印,但终究百密一疏,近年来时有魔外泄,贻害无穷。我一直瞒着承光将受害者送来妖都,终非长久之计。” 烛幽丝毫不对巫黎藏私,一五一十地向他解释。 “所,我打算将法阵布置在八荒大地,给遭受魔侵袭凡人提供一条退路。” 巫黎轻飘飘地吐了串水泡:“如此甚好,我会让妖都一同配合布置。坊间至今还有传言,说‘堕魔’是混沌引发,我也很头疼啊。” 烛幽微微动容:“那便多谢大祭司了。” 巫黎不为意:“你我之间,说什么谢?我还等着你继续研究,恢复我天下无双美貌呢。” “……” 不用问,黑骨林中防护法阵来源,自然就是当年巫黎和烛幽。 若非有这条百年前留下“退路”,聂昭在离洲一路追查下来,也只能捡回变丧尸洛湘和叶挽风。 这一刻,她忽然唐突地有些慨: 或许冥冥之中,当真有某种不可问、不可说定数,指引着群星运行轨迹。 与此同时,若没有人主观能动『性』,没有一步一个脚印旅程,这些散落在大地上星辰永远不会有汇聚一天。 太阴殿、妖都、仙试、不悔心、黑骨林法阵…… 除此之外,烛幽还在大地上留下了什么呢? 工作告一段落后,烛幽拂衣起身,转向巫黎笑: “我去村里,陪孩子说说,再帮着安置一下新来朋友。大祭司,要一起去吗?” 巫黎半个球浸泡在湖水里,闷闷不乐地原地扑腾了一下:“不去,我不想见人。” 说完他就一头扎进水中,等了半晌也没见烛幽接,一抬头发现人已远,这才忙不迭地提高嗓门: “等等!你怎么就了?” “……” 烛幽困『惑』地回过头来,“你不是说不去吗?” “我说了你就听?你几时变得这么听了?” 巫黎一脸恨铁不钢,虽然他没有脸,“我说我不想去,你就不会多劝劝我吗?你不是一直很希望我出这个湖吗?” 烛幽眉间困『惑』更深:“我这是尊重你自由意志……” 巫黎忿忿:“我用不着你尊重!也用不着你同情!你可对我狠一点,不要为我是一个美男子怜惜我!” 烛幽:“啊,意思是你可多加班——” 巫黎:“不是!!!” 他对钢铁直无计可施,只好从湖中一跃起,在地面上piupiupiu弹了三弹,鼓鼓地滚到烛幽面前,从身上抽出一小团黑『色』魔,捏个尖耳朵、大尾巴狗子模样,硬塞到一脸茫然烛幽手里。 说是狗子,其实这玩意躯干和四肢都是圆,脑袋是三角,看着更像个张牙舞爪异形。 或许是巫黎嫌弃黑漆漆一团太单调,还在狗头和狗尾巴上各别了一朵桃花,看上去更猎奇了。 “喏,带上这个吧。这是我分神,有什么告诉他就行。” 聂昭:“……” 好家伙,人家是斗化马,你搁这跟我斗化狗呢。 烛幽反应与她如出一辙:“大祭司,这是你捏狗吗?” “这是狐狸!狐狸!” 巫黎得原地膨胀一倍,头上两盏探照灯大放光华,“你不是说过吗?虽然灵猫很好,但你更喜欢狐妖,为狐狸尾巴够大,可把整个人埋进去!我都记住你喜好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 烛幽细细打量了一番这只乌漆嘛黑“狐狸”,忍不住委婉,“可是大祭司,你手艺……” 巫黎怫然:“你有什么意见吗?我现在没法化人形,待我恢复后,无论是煮饭、奏乐还是手艺活,对我来说都是信手拈来,定会让你大吃一惊,从此再不敢轻视我。” 烛幽“哈哈哈”干笑三声,显然是半点也不相信,但还是将这条奇形怪状黑狗揣入怀中,朝向巫黎深深施礼: “多谢大祭司。这条狗……咳,狐狸,我一定会小心爱护,将他当作你化身。想到有你在身边,我心里也觉得踏实。” “……” 她语真诚,巫黎也被这记坦坦『荡』『荡』直球打出了几分羞耻心,原地旋转着蹦了两圈,整个史莱姆扭扭捏捏地缩水一小团。 “那下次……下次,我再给你做得好看些。” “对了烛幽,你喜欢什么样狐狸?沙漠里大耳狐?长翅膀云狐?还是人身狐尾倾国妖妃?” “我喜欢狐狸?” 烛幽认真沉『吟』片刻,然后一本正经地口: “我听说桃丘有一种‘浣花狐’,通体都是鲜亮粉红『色』,大尾巴柔软蓬松,就像熟透水蜜桃一样……” 巫黎:“你这不是整我吗!我上哪儿给你变粉红『色』魔啊!” 烛幽怀一笑,也没再与他打趣,轻快地挥了挥手算是告别,转身向来时林中小径去。 夜『色』正浓,前路昏暗,唯有一弯清冷新月挂在枝头,在她脚步经行处洒落如水银光。 她踏着一地月光,穿过幽寂无声山林,迎着妖都星星点点灯火,回到温暖艰辛人世中去。 在路口等候灵猫族长迎上前来: “红真人,你让我护送暮家村村民已经到了。我刚刚检查了一下,其中有些人‘堕魔’并不严重,只要净化体内魔,就能回到修仙界继续生活。” “他本是凡人,与妖魔为伍并非良策。依我之见,不如……” 烛幽点点头:“如此,便向他讲明其中利害,让他自决定吧。” 灵猫族长垂眸:“是。这些村民若能回归人世,想必都会激真人恩德。” “不必。” 烛幽轻轻摆了摆手,“让他顾好自,好好活着。若有机会,便寻个宗门修行,今后有缘再会吧。” 对她言,这不过是理所当然义务,信手为之善举,不值得大书特书,也不需要谁铭记和谢。 然,正是这无数个“理所当然”和“信手为之”,终将在未来某一日,串联起散落在整片大地星辰。 当时烛幽,还尚未晓—— 现在聂昭:“哎,我已经猜到了。正所谓无巧不书,她当时救下村民里,应该有一个小孩叫‘暮雪尘’吧。” 第78章 真相打了十年本终于摸到关底boss…… 这段记忆究竟持续了多久,??聂昭并没清晰的概念。 在她看来,烛幽在仙界与妖都之间穿梭的生活算不上轻松,但因为各路亲友同志的存在,??倒也别一番温馨和满足。 阮轻罗是与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钢铁秘书,长庚是热心上进的年轻同事,??辰星殿上神是慈祥可亲的前辈长者,灵猫族长是安心和信赖的『毛』绒绒…… 至于史莱姆魔尊,??然就是她根正苗红的好同志,在异世界邂逅的灵魂之友了。 关于鸿蒙秘境的疑团,烛幽暂时没告诉仙界任何。 事关仙界秘辛,??多一个参与,便多一个被卷入危险的漩涡。 她越是深入追查下,就越是感觉细思恐极。 魔灾同时发生在凡间各地,??乍一看没规律可循,但灾祸降临之前,无一例外都会出现“灵气流失”的现象。 在昔日的风水宝地,??原本清气充盈的泉水日渐枯竭,俯拾即是的灵草不生长,无论修还是妖修,??都仿佛在一夜之间被天地遗弃,也无与灵气共鸣。 而后,便是魔气滋长、妖孽横行,大好间化为一片地狱图景。 根据史书记载,仙界原本奉行“无为而治”的方针,??从不『插』手凡间事务,后来魔灾愈演愈烈,众神仙纷纷下凡救灾,??方才第一次现身于前。 在旷日持久的战火中,泛滥的魔气和大多数凶恶魔族都被仙界封印,由最为骁勇善战的神将镇守,保得一方太平。 众多凡修士投身战场,获得神族赐予的强化buff,成为了日后“点化成仙”的雏形。 后来,随魔灾渐渐平息,仙界为补充新鲜血『液』,开通了稳定的仙官选拔和晋升渠道。 天帝成为实际上的天下共主,五曜上神坐镇五殿,统领众仙,掌管凡间诸般事务,逐渐衍生出一套封建制度的框架。 后来,媸皇、混沌继身殒,老牌魔头里只剩一个罗浮君猥琐发育,继续带丧尸天团为非作歹。加上姽婳和粉红狐狸、彩虹小马等一干后起之秀,共同组成貌合神离的魔界f4,与仙界拮抗至今。 ——光是这看下来,实在是一部完美的抗魔英雄史,从中挑不出半点错处。 但对于魔灾的起源,以及直指初代天帝的种种疑点,烛幽始终无释怀。 当生者和史料都无给她答案时,她便一次剑偏锋,运用太白殿特的“追魂”之,亲身深入每一缕亡魂的记忆寻求真。 “如果没亲历魔灾的幸存者,那魔灾中的遇难者呢?他会不会知道些什?” 这句话说起来轻巧,但对施术者的神魂而言,亦是一种不容忽视的消磨。 聂昭没亲身体验追溯死者记忆的过程,但她看得出来,从踏上这条道路以来,烛幽便肉眼可见地开始衰弱。 她就像一株生气蓬勃的花木,迎罡风与烈日奋力生长,却没从脚下的土地中汲取养分,而是将的每一滴热血、每一点精魂都绞出来,尽数倾洒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之上。 她盼望,以“神”的骨血为代价,未来还能萌发“”的新芽。 最后,烛幽终于将主意打到了史莱姆身上,试与他探讨: “大祭司,你说混沌是‘魔气与魔灾中的死者怨气融合’,也就是说,你体内应该很多冤魂吧?” “是啊。你想怎样?” 巫黎整个球都绷紧了,头顶一对探照灯闪警惕的光,“我警告你,你不要『乱』来!我体内的魔气和怨气非同小可,就算是神也吃不消!” 烛幽循循善诱:“你不是想转世吗?我想到办了。近日我研修渡魂之,只要挨个净化你体内的冤魂,将他从垂死的怨恨中解放出来,附其上的魔气便会然消散,也就用不你这个‘闸门’了。” 巫黎不为所:“说得好听,事情哪这简单?你知道我体内多少冤魂吗?你知道他的苦难多重,怨恨多深吗?”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想了想,不对,她可能还真知道。 于是他换了个角度:“其实吧,我也不是急转世,做球做球的好处。我与冤魂比邻而居这多年,夜夜听他诅咒号哭,可以说是冤魂中我,我中冤魂,用你的话来说,我就是个大冤种。” 为了保护烛幽的身心健康,大冤种史莱姆忍辱负重,高高挺起不能叫胸膛的胸膛: “你想他什,直接我便是!” 烛幽不假思索道:“请大冤种祭司,魔灾是怎发生的?鸿蒙秘境里封印什?” 巫黎:“……” 那他还真不知道! 他绞尽史莱姆汁,搜索史莱姆肠,汤圆一样在湖水里浮浮沉沉老半天,最后才哼哼唧唧地憋出半句话来: “我偶尔做梦,影影绰绰之间,会看见这些亡魂生前的记忆。” “我记得,他好像是住在一个名叫‘都广’的地方,那里一棵很大很大的树……” 烛幽若所思:“都广我知道,就是鸿蒙秘境所在的地方。不过,‘大树’是指……” 说到大树,《山海经》和《淮南子》之类的古书里倒是记载,“建木在都广,众帝所上下”,意思是上古一种名为“建木”的圣树,乃是沟通天地神的桥梁,伏羲和黄帝都曾通过这棵树往返于天界和间。 其后五帝之一的颛顼帝绝地天通,“神不扰,各得其序,天神无降地,地只不至于天”,彻底断绝仙凡两界联系,建木然也就用不上了。 这个神话传说显然与异世界无关,巫黎中的“都广”和“大树”,也未必就是传说中的建木。 简而言之——他说了,但等于什都没说。 烛幽长叹一声:“大祭司……” 巫黎忙不迭地跳将起来,溅起半高的水花:“你别急啊!我想想!” 想也没用,那些冤魂从头到脚都被魔气腌了个透,连是谁都不记得,哪里还记得临终景象? 若非如,烛幽也用不以身犯险,挨家挨户闯入亡魂的精神世界,连带的元神都被逐渐消磨。 最后两争执不下,烛幽也不强求,照例处理完当日的工作之后,便揣巫黎手搓的黑狗回到村中,与群妖一句没一句地聊些闲话。 暮家村村皆已被妥善安置,除了部分幸存者受魔气侵染太深、只能靠修魔延命之外,大部分经过治疗,都能恢复如初,回到平静安稳的日常生活中。 这也正是烛幽的愿望。 “李白先生,多谢您的大恩大德……今后我还能过来吗?” 村原本对妖魔满心畏惧,经过一段时日的处,不仅大为改观,还对这座超大型『毛』绒绒咖产生了浓厚的眷恋之情。 孩子更是个个抱猫猫狗狗不撒手,颇些依依惜别的意思。 至于暮雪尘,聂昭猜到他当年还是个孩子,但没想到他当年—— 还躺在碎花布襁褓里,睁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面无表情地嘬『奶』瓶。 众妖魔都很喜欢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崽子,特意将他和全村最可爱的熊猫崽放在一处,让一一兽并排躺在摇篮里,抱同款『奶』瓶木呆呆地晒太阳。 那画面要多梦幻多梦幻,看简直像个童话。 聂昭:“……” 好,她失忆了,她什都没看见。 万一曝光出,暮大哥的形象可怎办啊! 照顾暮雪尘的是他家小姨妈,也是个半大孩子,『操』半生不熟的土话告诉烛幽: “俺姐姐、姐夫命不好,孩子刚出生没多久,他就在魔灾里遇难了。俺听说,他个道观里求来的护身符,没顾得上戴,系在了孩子身上……” 烛幽低低道了声节哀,阖上双眼默哀片刻,开道:“这孩子叫什名字?” 少垂下眼皮,憨厚朴实的圆脸上泛起一丝苦笑:“他叫雪尘,是俺姐姐取的名字。” “俺姐姐读过一点书,她说这天下是神仙妖魔的天下,俺凡在夹缝里头求生,生怕哪天被大物一不小心踩死了,可不就是‘微贱如尘’吗?” “但姐姐也说,就算『性』命贱如尘土,心底里也要清白干净,不能把看轻了。即最后被大物踩扁了,碾碎了,变成一地雪渣子,也比做一滩烂泥来得好。” “……” 烛幽眼底浮现出一缕淡淡的悲意,最终什都没说,只是用指尖轻点婴颈间红绳,为那枚早已黯淡无光的护身符注入灵力。 “哎呀,这是……” 少只道是仙显灵,忙不迭地屈膝行礼,“多谢神仙保佑!多谢神仙保佑!” 烛幽抬手扶住她胳膊:“不必如。比起这个,我希望你帮我一个忙。” 她从怀中取出聂昭熟悉不过的天罚锁,双手捧到对方面前。 “姑娘,请握住这条锁链,在心中默念你的愿望。” 少不解道:“这是……” 烛幽微微弯起眼角,绽出个烟火味十足的明艳微笑,眸光灿若星辰。 “这是我最重要的宝贝。但若没你,它就只是一堆废铁而已。” 天罚锁的本质,比聂昭所想的更为简单。 其中不可思议的庞大力量,并非来修炼所得的灵力,而是来源于无数凡的“愿力”。 烛幽一生踏遍天下,每点亮一片新地图,结识一位新朋友,便会请对方将“愿望”注入天罚锁,无论什愿望都全盘接受。 她每收集一个新的愿望,这条锁链上便会多出一道锁环,一环套一环,永无止境地延伸下。 而天罚锁发挥力量的多少,完全取决于用者是否符合芸芸众生的“愿望”。 在这个仙凡力量悬殊、缺乏主基础的世界,这是烛幽唯一想到让苍生“为投票”的方。 也就是说—— 天罚锁之所以能在烛幽手中所向披靡,只一个原因。 【因为是选择了社会主义】。 听很生草,但不是玩笑。 或者说,是无数凡朴素的心愿汇聚到一起,最终指向了能为他开辟理想世界的道路。 仅而已。 若可能,烛幽也想对天罚锁进行量产,不仅限于的本命器,而是全仙界手一条,在公仆手中日天日地,在尸位素餐的蛀虫手中捆不住一只鸡。 只可惜在之前,她还太多事情要做了。 少虽然不明就里,但出于对烛幽的信任,还是伸手握住天罚锁,字正腔圆地大声道: “俺的愿望就是,今后俺锅里肉吃,冬天袄穿,病了『药』用,老了管。让俺村里的孩子,也不要吃雪尘这种苦!” 然后她的嗓音渐渐低下,抬起生老茧和冻疮的手,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还就是,那个……如果锅里煮的是五花肉,那就更好了。” 话音刚落,天罚锁便应声绽放出一片耀眼光华,一道明亮的银白『色』锁环凭空浮现,完美嵌入现成的锁链之间,如同一弯清冽洁白的月牙。 烛幽舒展眉眼,向目瞪呆的少点头致意: “多谢你。我发誓,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愿望。” 而后她转身告辞,不紧不慢地出一段路后,方才传音向怀中的黑狗道: “你都看见了?我也不想冒险,但为了不对他食言,这是我非不可的路。”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这是我给你念过的诗,你也很喜欢不是吗?当年面对魔灾,你就做了头一个‘抱香死’的。” “难道这‘抱香君’你做得,我就做不得?” “……” 远在山间的巫黎沉默半晌,最后发出了一声很长、很长的叹息,长得好像离别时划破夜空的汽笛,在山间吹起了一阵苍凉而寂寞的风。 “我说不过你。随你高兴吧,烛幽。” “你若下定决心,我会在后山祭坛等你。” “不过话说在前头,你若真本事净化混沌体内的魔气,我便投胎转世,从也记不得你了。” “……” 烛幽不语,只是了然地点了点头。 没瞻前顾后的犹豫,也没肝肠寸断、缠绵不舍的离情。 她早已作出了决断。 接下来,便是聂昭似曾识的光景—— 烛幽与巫黎商量妥当后,又花费了一些时日,条不紊地安顿好妖都诸般事宜,与群妖挥手道别,踏上了通往祭坛的山路。 “别担心。” “在这里等我回来。” “我和你的魔尊,一定会化解魔灾,让这里变成真正的桃花源。” 原来如,聂昭想。 原来她真的曾在这里,向不知能否见的伙伴告别。 这一路烛幽得很慢,一路一路与巫黎闲话家常,语气未见得多留恋,仿佛只是在好友出国留学前一晚,最后一次享受促膝谈心的喜悦。 在这段路途中,聂昭也一点一滴地回想起来—— 【我记得这一切。】 【我记得这一路上花树的『色』彩,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从枝梢吹拂而过的清风,透过树叶洒落斑驳光影的太阳。】 【这条路,我曾经过。】 “烛幽。” 巫黎在耳边唤她,“这不是你的真名吧?我记得你说过,这是你给取的名号。” “至少在最后,我想记住你真正的名字。” “好。” 烛幽微微颔首,唇边带些许怀念的笑影,罕见地流『露』出一丝骄傲。 “古书云:‘烛幽以明,威远以武。’所谓‘烛幽’,便是‘照亮黑暗、明察幽微’之意,是我对一生最大的期许。” “同时,也是我的真名。虽然已经很多很多年,没这叫过我了。” “我姓聂,单名一个‘昭’字。” “沉冤昭雪的昭。日月昭昭的昭。” “……” 聂昭来不及为这尘埃落定的真惊叹,更来不及整理五味杂陈的心情,因为下一刻,整个记忆世界为之一暗,烛幽已经和巫黎面对面站在了熟悉的祭坛里。 她立刻本能地意识到,这就是她和黎幽一路追寻的,【烛幽意识中最后的光景】。 净化魔气、超度亡魂的过程漫长而艰辛,一神一魔都集中了十二万分的精神,足足七日七夜没挪一步。 这一次,聂昭眼前掠过无数支离破碎的画面,耳边响起无数凄厉绝望的哀号,仿佛置身于阿鼻地狱。 她没移开视线,也没捂住双耳,而是冷静地注视这一切,就如同百年前她所做的那样。 她看见许多模糊的影,围绕一棵巨大的“神树”建立村寨,食甘果,饮灵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黄发垂髫,怡然乐。 然而某一日,突然大批衣冠楚楚、仪表堂堂,宛若天神一般的物从天而降,声称这棵神树是“八荒地脉之枢纽”“登临仙界之天梯”,理当由修仙界魁首掌握,不可沦落于凡手中。 寨震惊、不解,据理力争,但最终心而无力,被修士像驱赶猪羊一样赶出故土,拘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 他不甘就认命,拼命逃出地牢回到村庄,却惊骇万分地发现—— 昔日亭亭如盖、苍翠如云的大树,如今已化为一片漆黑,正源源不绝从地脉中汲取灵力,送往一眼望不见尽头的高天之上。 那阴森诡谲的情景,就好像聂昭在碧虚湖目睹的“附骨木”一样。 然后,便没然后了。 最后回响在聂昭脑海中的,唯无穷无尽的怆然悲泣之声—— 【还记得我吗?】 【还听见我的声音吗?】 【我是世最后的遗,亦是伪神最初的牺牲。】 【如若在这仙神统治的间,还能看到我的遭遇……】 【求求你,将这间……】 【还给……我吧……】 “……” 聂昭恍如被一记重锤狠狠击中胸,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后背都渗出了一层『毛』骨悚然的冷汗。 这幻境似乎只是短短一瞬,却又漫长得仿若千年。 与同时,记忆里的烛幽也从幻境中苏醒。 “巫、黎……” 在她眼前,混沌体内积聚的魔气逐渐消散,整个史莱姆就像漏了气的气球一样一点点瘪下,其中缓缓浮现出一道苍白的、半透明的影。 那的确是个修长高挑、骨肉匀亭的青年,身穿古老的祭司服饰,腰间挂一支精心打磨的骨笛,只是五官模糊得好像一团雾,身形些过分消瘦,仿佛弱不胜衣。 “巫黎!” 烛幽想也不想便开唤他,不顾气虚体乏,一个箭步冲到他身边,伸手环抱住他逐渐淡薄、消散的身影。 “……什事?” 巫黎病恹恹地抬起眼皮,眼中是浓到化不开的倦意,好像熬夜修仙一万年,还附带重度失眠偏头痛。 “阿昭,我的魂魄就快要消散了。我在这世间没什遗恨,后事交给你和灵猫他,我觉得很放心,投胎也一定投得很快。” “所以什话,趁现在告诉我吧。” “……” 烛幽眼中一闪而过的摇,但随即一咬牙关,绝不犯“重要的话百分百说不完”这种低级错误,头也不回地直奔正题: “我亲眼所见,魔灾的源头就是仙界。整个仙界都是夺天时、窃地脉而成的冒牌货,‘天帝’和‘神族’是最初的窃国者。天下都被他骗了,被活生生骗了一万年!” “这个世界和我的世界一样,根本就没神——” 那一瞬间,巫黎的双眼惊愕地睁大了。 不仅是因为烛幽悲愤激昂的话语,他目光的焦点也不是烛幽,而是她身后一道无声浮现的黑影。 “阿昭,小心!!” 他下意识地飞身扑向她背后,但即将消逝的魂魄终究太过稀薄,他只能眼睁睁看一道寒光凛冽的剑锋穿过他身体,好像穿过一团可笑的、无能为力的空气。 “——?!” 烛幽瞬息间反应过来,却躲闪不及,被那毫无停滞的一剑穿透肩膀,鲜血在颈侧开出大朵绚烂的红花。 “……哎。” 从她身后,传来了一道温软、柔和,好像永远带莫大的无奈,永远都在和稀泥的声音。 “烛幽,真是可惜了。” “你……” 烛幽勉强支撑住脱力的身体,一手按伤慢慢回过头,正好迎上天帝那张俊得没特『色』的面孔,以及一双居高临下、盛满温柔笑意的金『色』眼睛。 “虽然你这个不好掌控,但为了筑牢信仰、稳固心,避免‘冒牌仙界’的灵气回流大地,我确实很需要你,也很乐意重用你。” “只可惜,从你开始调查魔灾时起,我便知道会这一天。我的仙界,终究还是留不得你。”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说出最后那句话啊。” “——‘没神的世界’,我又怎会容许它存在呢?” 第79章 不悔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百之前,??来自21世纪的聂昭意外穿越,成为异世界新降生的神女【烛幽】。 这个处处透着古怪、人人各怀心思的世界,她看见仙界的堕落与腐朽,??也看见凡人的挣扎与新生。 她看见贪欲和野心无止尽地蔓延,也看见渺小而璀璨的星火遍洒大地,??生生不息。 经过一番审慎的观察和思考之后,她决定这个世界活下去。 与这个世界的人们一起,??为了更好的活下去。 ——为了将来有一个“”,他们能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 然而,面对来自承光等一干保守派的强大阻力,??为了更加迅速地推行变革,烛幽选择暂时与抛出橄榄枝的帝合作,却没能洞察那位“老好人”背后的意,??这成为了她第一次遭遇挫败的契机。 最终,烛幽功败垂成,触及相那一刻踏入帝的陷阱,??一度陷于万劫不复之地。 不悔心之中【烛幽】的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接下来,是属于【聂昭】的故事了。 …… 百前的仙界—— “烛幽,??你醒了?” “……” 聂昭睁开双,发现自己还活着。 她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是妖都祭坛遭到帝偷袭,被身后猝不及防的一剑刺伤。 聂昭试图还击,但帝显然不如表面一样软弱无能,??而她消耗甚巨、负伤身,终究无法与之抗衡。 巫黎不惜一切想要保护她,然而因为混沌魔气消散,??他失去了一切力量,被束缚近万的魂魄已无法世停留。 他像一缕虚无缥缈的轻烟,看得见,『摸』不着,面目和身影都渐渐模糊,她面前消失不见。 最后他满脸悲愤与焦灼,仿佛对聂昭声嘶力竭地大喊些什么,可惜她的血『液』和灵力流失太多,已经听不清他的话语。 这便是他们今生的别离。 ……如,能与他好好道别好了。 这个念头聂昭心中一闪而过,却也只是短暂的一闪。 因为,此之前—— “帝,你这是何意?” 如今的她和巫黎一样,变成了一缕轻烟般的孤魂,被拘禁一尊形似鸟笼的奇异法器之中。 而帝一手提着鸟笼,悠然伫立俯瞰仙界的高台之,似非地侧过头望着她。 聂昭心道:这玩意倒有点像金角大王的紫金红葫芦,可叹她警惕『性』不高,被帝喊一嗓子憨憨地回了头。 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说到底,还是她对封建统治者的本质认识不够深刻,自以为能曲线救国,先从“开的执政者”手中分得一席之地,宣传革命思想,壮大有生力量,而后再徐徐图之。 这是差点犯了机会主错误啊! 聂昭内心痛定思痛地自批判一番后,便重振精神转向帝: “帝特意将的魂魄抽离,不远万里带回仙界,应该不光是为了请看风景吧?” “自然不是。” 帝仍是一副儒雅斯文的微,那容像面具一样紧紧粘他脸,俨然已成为一层撕不下来的外置皮肤。 “烛幽是的左膀右臂、股肱之臣,怎会暴殄物,让你仙界做个毫无价值的摆设?” 他好像心里感到惋惜,深深叹了口气。 “若有可能,也不想这样对你。但你似乎媸皇身留了后手,不得不防,免得一不小心让你跑了。” 好家伙,连不悔心都被他发现了。 这位“温和懦弱”、“畏首畏尾”的仙界帝君,究竟瞒骗了众人多久? 聂昭心中冷,开口却还是一派云淡风轻: “那敢问帝,找这一缕残魂还有何事?总不至于是缺菜下锅吧?” 帝不置可否地一:“别这么剑拔弩张,烛幽。与们刚见面时一样,是认找你谈合作。” “对了,为了表达的诚意,不如先回答你几个问题吧?” “比如说,关于仙界正的历史——” “……” 聂昭:懂,是那个经典环节对吧。 自以为得手的反派,总会看似走投无路的主角面前,洋洋得意将自己的阴谋和盘托出,然后被光速脸,凄惨狗带。 只是现的她,好像暂时没法跳起来脸是了。 当然,对方要自爆她也不拦着,毕竟黑幕这种东西,总归是不听白不听。 万一今后有用呢? 帝讲述的“正的历史”,与仙凡两界通用的正版史书相比,可以说是一种近乎滑稽的黑『色』幽默。 “古时代,灵气遍布整个八荒大地,人人皆可修行,化地灵气、日月精华为己用,强身健,益寿延,施行各种法术。” “然而,人力终有穷,道终有定,能够修炼成仙之人万中无一。多数人穷尽一生汲汲营营,结不过是蹉跎光阴,落得个寿元耗尽、孤独老死的下场。” “因此,当时实力最强的几大宗门联合起来,寻求‘白日飞升’之法……” 而他们费尽心机的成,是发现了生长于地脉中枢的大树——建木。 建木本身并无神『性』,只是受八荒大地的地气滋养,生得格外高大茁壮,泽被一方黎民。 建木的庇护之下,当地百姓安居乐业,不求仙、不问道,只知酒话桑麻,过着平静而满足的生活。 直到修士们闯入其中。 “所谓‘初代帝’,当也不过是个大门派的掌门罢了。若生凡间,最多被人唤一声少爷公子,哪来的什么,什么帝?” 帝说到这里,勾起嘴角自嘲地了一。 以所谓的“初代帝”为首,修士们投入无数人力物力,对建木加以炼化,迫使其根系不断延展,深入地脉,源源不断地汲取灵气,再通过树冠送往九霄之,营造出一片与世隔绝的“洞”。 那便是仙界的原型。 夺时,窃地脉,取八荒之水土,造一隅之太平。 仙界灵气充盈,非凡间所能比拟,有脱胎换骨、洗筋伐髓之效。修士们身其中便能获益无穷,一胜过地一,原因皆于此。 所谓“神族”,即是最早一批夺时以滋育己身之人,以及他们孕育的后裔。 所谓“仙官”,即是神族将仙界充沛的灵气引入凡人内,通过分享自己掌握的一部分力量,笼络到麾下的“棋子”和“耳目”。 “只可惜,即使造了这座仙界,当那些修士们渴望的‘白日飞升,寿与齐’,依然没有实现。” “自从多前以来,仙界集聚的灵气便一直缓慢流失。烛幽,这点你应该知道吧?” 对于帝的提问,聂昭报以一声短促的嗤。 “仙界权柄来路不正,自然没有长治久安的道理。灵气回流大地,滋养万民,不正说冥冥中自有意,不容窃国者安享太平?” 帝亦不否认:“确是如此。为了维系仙界不坠,历代帝都竭尽全力寻找遏制灵气回流之法,而其中最有效的方法是——” “【人心】。” “……什么?” 聂昭怔了一怔,想不到会从他口中听见这个词。 “君者,舟也。庶民者,水也。” 帝心平气和地解释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此简单的道理,你以为会不懂吗?” “此方道确实不会认可仙界夺时之举,除了唯一一种可能——” “这是下人‘自愿’的。” “下人自愿接受仙界的统治,自愿信仰、供奉仙神。这才是仙界唯一的存续之道。” 放到现代语境里,也是所谓的社会契约,或者说政府合法『性』。 聂昭先是愕然,随即意识到某种令人齿冷的可能『性』,顿时有种反胃感油然而生: “所以你重用太阴殿,支持们推行改革,完全是为了收买离散的人心,让仙界能够存续下去?” 帝一口应道:“自然。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理由呢?” “当然,正所谓‘恩威并施’,除了施以恩之外,们也需要一些来自外部的威慑,让凡人们知道,唯有仙界才是他们独一无的依靠。” “——比如说,魔族。” “原来如此,那便说得通了。” 聂昭冷冷接口道,“你需要魔族威慑凡人,所以从一开始,你没想过与堕魔者和平共处。相反,你更希望罗浮君之流凡间肆意妄为,让下人心都归于仙界,是吗?” 帝含拊掌:“烛幽然冰雪聪,一点通。原本还寄望于祖魔混沌,可惜有多事之人牺牲自己镇抚它,有你不遗余力度化它,到头来还是派不用场。” 聂昭声『色』更冷:“那仙魔大战呢?大战中前仆后继、慷慨赴死的仙官和修士呢?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也不配知道是吗?” 帝不以为意,语气平静得像讨论牛羊:“这是必要的牺牲。慷慨赴死之人,无论哪个时代都会有,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 聂昭没有再接话。 她已经意识到,有意与仙界和谈,不符合帝期望的媸皇和妖都,最后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帝玩弄的手段,说复杂也不复杂,无非是幕后『操』盘、借力力的“制衡”之法。 他利用太阴殿等一批有志之士治理凡间,赢取人心,奠定仙界存续的基石。 他利用凡间灵气亏空后诞生的魔族,两头煽风点火,让凡人将神仙视为唯一的倚仗。 至于承光之类食古不化的遗老,清玄之类百无一用的庸才,还有重华之类自陶醉的恋爱脑,论办正事都是废物点心,但他们能够牵制太阴殿,还能冲锋陷阵对抗魔族,歪门邪道可谓物美价廉,用处多多。 人造的庭,虚构的神话,绵延千万的战火……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维系这座虚假的仙界不坠,直至万世千秋。 道不同不相为谋,聂昭已经无话可说。 但帝对她很有话说:“烛幽,们不能再谈谈吗?只要你承诺保守秘密,作为心腹之臣留身边,可以支持你继续改革,让凡间如你梦想的一般海清河晏,繁荣富足。若你担心承光阻拦,甚至可以将你册立为后——” 聂昭:“哕!!!” “……” 饶是帝一贯喜怒不形于『色』,冷不防被她简单粗暴地“哕”了这么一声,面子也有点下不来,当即隐去容,寒着脸一振袍袖。 随着他的动作,只见四面景『色』飞旋流转,从金碧辉煌、仙气缭绕的宫,变成了空无一物、阴风怒号的堕仙崖顶。 “烛幽,休怪冷酷无情。若你不愿为仙界效力,亦不能姑息,只好将你的魂魄投入堕仙崖,让你雷地火中化为灰烬了。” 聂昭:“哇,好怕怕哦!” 帝:“……” 哇,她根本没怕的。 他最后一次试图怀柔:“烛幽,你可要想清楚了。若没有你,承光、重华一派势必反扑,辰星殿青阳大限将至,太白殿长庚不喜争锋,而你培养的继承人阮轻罗修为不济,羽翼未丰,根本无力与他们抗衡。” “你多来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短短数间化为泡影。” “烛幽,你心系下苍生,当忍心看到他们再次陷于水火吗?” 聂昭回应他的,是一连串开怀爽朗的大。 “哈哈哈哈哈哈,帝,日你爹!” 帝:“?” 帝:“烛幽,你疯了?” 聂昭:“哈哈,那可太疯了!不光要日你爹,还要日呢!” 不等帝反应过来,她便连珠炮一般继续骂道: “帝,哦不,大少爷,寻思着你长得挺丑,想得还挺美啊?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野鸡『插』了根『毛』想充凤凰,老鳖背了个壳要当神龟,分是长虫披一身蛇皮,还非要说自己是龙子。你配吗?你配个几!” “还立为后,哎唷的,可你给能的!你这么点器量,还要站你后头,几个胆啊这么造作?你立一个试试,分分钟从后头给你攮一刀,你的黑心肝烂肚肠串一串,大火爆炒配孜然,请全下都来吃你的席!” “咋的,还瞪?看什么看,没见过骂人是吧?” “大少爷,一直好声好气跟你说话,是看你态度摆得正,姿态放得低,瞧着像个听得懂人话的主,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如今看来,可是给你脸了,你可是给脸不要脸,贱得慌啊!” “…………” 帝虽然习惯示弱,但终究还是万人之的仙界帝君,从没被人这么劈头盖脸地痛骂过,不知不觉沉下脸来。 “烛幽,你——” 话音未落,只听得“喀啦”一声脆响,笼中聂昭的魂魄忽然光芒大盛,碎了那座精致华美的囚笼! 原本只是一团灵光的魂魄应声而起,落地化为人形,堕仙崖边回头望向帝,正是目光炯炯、面笼寒霜的聂昭。 她分已无一战之力,但只是昂首站崖边,便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如同威下最后一座屹立不倒的山岳,战场最后一面飘扬的旌旗。 “……” 帝凝视着这个宁死不肯低头的蠢人,向来波澜不惊的心底忽然泛起一丝怒意,从容淡定的脸崩开裂纹。 她怎么能不低头? 她怎么敢不低头? 他一贯城府深沉,自然不会轻易让聂昭看出自己失态,绷住脸冷声道: “太可了,烛幽。为了一时的意气之争,你要放任多心血毁于一旦……” 聂昭没有听他说完。 她最后抬头向远方眺望了一,只见琼楼玉宇,桂殿兰宫,满星汉灿烂,当是好一派神仙气象。 白玉京,楼五城。 君不见城下白骨填丘壑,古来白骨无人收。 高路远,不见人间。 那么,她也该舍弃这虚假的神位,回到人间千千万万的生灵中去了。 帝惊愕的目光中,聂昭毫不迟疑地纵身一跃,如流星逐月,蛟龙归海,毅然投入了无底的万丈深渊。 直到最后一刻,她的魂灵都怒视着帝,畅快淋漓的声回『荡』于地之间。 “你道可,那便尽管去!但你须记得,帝王将相终为土灰,恶事必不久长!” “火种早已播下,功成不必。总有一,春风会吹遍荒芜凋敝的大地,四海八荒都会燃起熊熊野火,直到烧穿这片虚伪的穹!” “的旅程或许到此为止,但你们不屑一顾的‘人世’,决不会此终结——” …… …… …… 原本,聂昭的故事确实应该到此为止。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本该将她魂魄焚烧殆尽的烈焰,最终只吞噬了其中属于“神”——属于烛幽的部分,并未损伤来自异世的灵魂分毫。 她此陷入长久的沉睡,直到百以后,另一个名叫“聂昭”的少女从高崖一跃而下,与饱受仙凡虐恋折磨的一生诀别。 少女即将魂飞魄散之际,忽然感觉到一团温暖的灵力包裹住她,一位陌生的“神女”出现前。 神女看去困得很,还带着点暴躁起床气,一边抱怨“怎么会有人学跳崖”,一边向她提出了三个选项。 第一,此放下一切,再入轮回。 第,神女将她送回崖顶,亲手与误她一生的清玄神做个了断。 第三,她自去投胎转世,神女会以她的身份回到仙界,让清玄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少女选择了第三个。 她自问不是清玄的对手,不想再面对他,但也不想原谅他。 最后,她忍不住问道: “以神女的本事,根本用不着问,直接占了的身躯回去便是,何必多此一举?” 神女先是一怔,认思索了一会,随后坦然道:“因为你面前。既然如此,征求你的意见、听取你的愿望,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还有,别叫‘神女’了。” “听取他人愿望的不一定是神仙,也可能是人民公仆啊。” “公、仆……?” 少女正一头雾水,却只见温柔可亲的“神女”忽然正『色』敛容,中隐隐有凛然肃杀之气,一字一顿郑重道: “多谢你。发誓,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愿望。” 与少女合而为一那一刻,她大概会彻底忘记“烛幽”的记忆,作为完完全全的“聂昭”醒来,然后踏全新的旅程吧。 光阴荏苒,沧海桑田。 不知那位直到最后都护她身前的大祭司,有没有如他所愿投胎转世,变成风华绝代的美男子,或者光鲜亮丽的『毛』绒绒呢? 他还会如他所说的一样,记住她的名字吗? 怀着这么一点微小的期待,聂昭莞尔一,化为一团灵光没入少女内,朝向高邈无垠的空而去。 第80章 涅盘此爱翻山海,山海俱可平…… 百年光阴匆匆而逝,??在仙侠故事里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却也足以改变诸多人事。 正如天帝所预言的一般,烛幽“重伤昏『迷』”以后,??仙界风向之一转,承光上及其一伙跟班得志便猖狂,??行事再顾忌,走路都带着耀武扬威的风。 殊不知他们在天帝眼,??也不过是一群“脑子不太好使,但很咬人”的看门犬罢了。 其后仙魔大战愈演愈烈,罗浮君率领尸魔大举进攻仙门,??辰星殿老上决意殉道,临走前意嘱咐了几位得力仙君,将身后事一一安排妥当。 年轻一代的族,??清玄上急功近利、刚愎自用,东曦女又太过柔弱可欺,论哪一个都让他放心不下,??只能尽量多给他们留些家底,免得没两年被败个干净。 后来,在继任者清玄上一番蛇皮『操』作之下,??仙试开后门开成了筛子,却始终保留着最基的框架,也是因老上生前的未雨绸缪。 正因如此,重整乾坤才不至于太过困难。 长庚与阮轻罗身烛幽好友,自然对她的“重伤”心存疑念,??几次三番向天帝和承光讨要法,却只换得一次次的冷眼,以及一盆永远和不完的稀泥。 最后,??连向来对天帝信赖有加的长庚,也法再笃定出“帝君是明君”这句了。 他隐约觉得,自己这份毫保留的信赖,以及他在烛幽心生狐疑时的宽慰和劝解,或许与她的重伤之间存在不可分割的联系。 如此一来,他又该怎样弥补这份过错呢? 长庚没有答案。 但尽管如此,他也不能放弃自己身太白殿上的职责。 仙凡两界生灵涂炭,鬼烦冤旧鬼哭,倘若连他这个司掌渡魂的仙都不管事,又有谁来那些死不瞑目的尸骨收埋? 他是世间众生的送葬人,直到此身殒灭,都必须站好最后一班岗。 ……当然,加班大可不必了。 因当年手把手带他加班,告诉他“老板自主加班所谓,工人加班必须付加班费”,在每次加完班之后对他“干得好,辛苦了”的人,再也不来看望和夸奖他了。 还有…… “对我来,烛幽姐像亲姊姊一样。” “若有可能,我也想和你一起去大地上旅行——” 这些在心酝酿许久的,他最终也没能找到机出,这样不人知地深埋,成了一坛人共饮的苦酒。 后来,长庚还是遵守自己对烛幽的承诺,在太白殿打造了一片好山好水,没有摆放多名贵的珍禽异兽、灵草仙葩,只是将凡间带回的种子随意播撒,让们自由开出一片片生机盎然的花田。 热烈而又明艳,一如她深爱的人间。 他也创造了用于沉浸式体验的vr幻境,虽然没能帮到最想帮的人,但可以造福天下加班狗。 此外,向来习惯于安守后方、将前线交给武将去烦恼的长庚,有生以来头一次产生了居安思危的意识。 或许,他也是时候考虑着积蓄力量,像辰星殿老上一样“留一手”了。 做完这一切之后,长庚在花海央躺平,静静盖上了自己的小被几。 三、二、一,开摆! 阮轻罗:“……” 也行吧。 她对长庚的想法心知肚明,没有打扰他躺平摆烂。直到百年以后,由于某个不容忽视的重大契机,她才第一次破天荒地登门造访。 她开第一句是: “长庚,烛幽可能回来了。” “……” 长庚先是动于衷,过了好一儿,才慢慢理解阮轻罗的含义,周身好像总也睡不醒的困倦逐渐淡去,半开半阖的双眼惊讶地睁大了。 “……你什么?” 阮轻罗平静道:“我也不准,但你有辨认魂魄之能,大可以亲眼确认。” “不过,倘若当真是她……我不知她有何遭遇,如今她魂魄和记忆有损,仿佛回到了女时代一般,法像过去一样发挥力量。辰星殿现在对她穷追不舍,长庚,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我皆筹备多年,清玄的项上人头,不是很适合作送给她的见礼吗?” “…………” 长久的沉默之后,长庚从花海缓缓坐起身来,伸手取下粘在发丝间的花瓣,眼底涌动着近乎凶猛的暗『潮』。 “阮仙君,你的计划吧。” 大约是觉得自己上一句戾气太重,他又放缓了声调,半开玩笑地接下去道: “若是烛幽姐当真变年轻了,那倒有趣得很。这一次,该轮到我来做她大哥了。” “这恐怕不成。” 阮轻罗委婉地提醒他,“如今我那边的雪尘和她在一起,他也很想让她做自己的师妹。近水楼台先得妹,你想当这个大哥,恐怕还要排队。” 长庚:“?” 至于他后来没做成大哥,反而阴差阳错扮演了聂昭她娘这件事,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外了。 …… 与此同时,凡间也在悄声息地发生变化。 百年之前,巫黎在重入轮回前一刻目睹烛幽遇刺,大惊大恸之下,硬是凭着一股与混沌共生数千年的意气,强行维系住了即将消散的魂。 尽管如此,他依然只是个孱弱的孤魂野鬼,别烛幽复仇,他甚至维持不了自己的形体,更法被他人看见、听见,没有任何向外界求助的手段。 即使放声疾呼,回应他的也只有在镇星殿围剿丧命的亡魂,以及战火过境后死一般的寂静。 昔日繁花遍野、风景如画的妖都,如今是一座死城。 在山穷水尽之际,巫黎想起了一件事。 桃花海是桃丘灵力最充盈之地,每隔三十年便孕育出一只天赋超群的浣花狐。 倘若他在桃花海沉睡养魂,吸纳天地灵气,作“浣花狐”再一次降生—— 即使一样遗忘今生的记忆,但却能以最快的速度恢复力量,不用再两手空空从头来过。 而且,烛幽她喜欢…… 不不不。 外表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有用。 要一雪被迫化身史莱姆之耻,让她沉醉于自己的粉红『色』『毛』皮这种事,他绝对、完全、一丁点都没有想过! 怀着这种此地银三百两的念头,巫黎一缕残魂飘飘『荡』『荡』,拼着最后一丝气力来到桃花海央,把自己埋进了铺天盖地的粉红『色』花雨里。 在这里入睡,想必也做个粉红『色』的美梦吧。 然而,在巫黎如此苦作乐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数细微而琐碎的声音,从四八方向他涌来。 男、女、老、幼。 人、妖、仙、魔。 不分种族,不分立场。 所有埋葬在这片土地上、至死不知自己因何而死的亡魂,都在梦里对他。 【我们要去转世了。但是,对于这短暂的一生,我们还有太多想不通透的疑问。】 【我们想要一个交代。我们想要一个回答。】 【所以,我们想将今生的疑问和愿望,连同我们最后的力量一起,全都托付给你——】 “……” 在那个并不甜美的粉红『色』梦境里,巫黎『露』出了可奈何的苦笑。 “……真是的。” “听取别人愿望这种事,明明应该是阿昭的工作啊。” “都怪她离开太早,竟然连累我死后加班,来生一定要让她对我负责……” …… 其后,斗转星移,岁月变迁。 侥幸逃过一劫的灵猫族长回到妖都,奔走收复大战幸存的旧部,开始了漫长而艰辛的重建工作。 他们坚信失踪的红真人还归来,纷纷传唱着她过去讲述的故乡风景,从汲取信心和鼓励。 “那个楼要高一点!再高一点!红真人过,她老家都是那个什么‘摩天大楼’!” “你尝尝,‘珍珠『奶』茶’是这个味不?” “先不提味,你这个‘珍珠’什么是白『色』的?” “珍珠是黑『色』的,仙草也是黑『色』的,但『奶』还是白『色』的……红真人的故乡,真让人『摸』不着头脑啊。” “总之照样做是了!等红真人回来的时候,她一定大吃一惊的!” “……” 某个风和日丽的早晨,灵猫族长的幼子小桃红独自跑去桃花海玩耍,正在花瓣堆里快乐打滚之际,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嘤嘤嘤”的尖利鸣叫声。 “???” 小桃红循声而去,只见一只『毛』绒绒的粉『色』大狐狸在林间奔跑跳跃,好像地烫脚似的一刻不停,背后还紧跟着十几条狂吠不止、凶相毕『露』的…… 大狗。 “啊,对哦。这里现在是犬妖的地盘来着。” “诞生的浣花狐,大概是被他们当成入侵者了吧?” 小桃红自言自语嘀咕了两句,决定着“狗和狐狸是一家,他们撕起来关猫屁事”的原则,爬到树梢上趴个窝看热闹。 那条浣花狐大约是刚出生没多久,还不能熟练调动全身灵力,像喝醉了酒一样跌跌撞撞,跑起来还有点顺拐,像是两足动物不习惯四足行走,又像是被屁股上凭空多出来的一大坨尾巴拖慢了脚步。 小桃红眼看着他生生被狗撵出三里地,狐狸『毛』与花瓣雨齐飞,好好一条蓬松柔软的大尾巴,被十几张狗嘴啃得七零八落,缩水了一圈又一圈,距离斑秃只有一步之遥。 最后浣花狐忍可忍,周身灵力爆发,将那些犬妖一气掀出八丈远,一个个挂在桃树枝头迎风飘扬,像极了开的狗肉铺子。 “哇噻……” 小桃红惊叹于这只粉『毛』狐狸的实力,连忙一个猫猫打挺从树上跳下来,迈着猫猫碎步颠颠地跑到他跟前: “喂,胖狐狸。你叫什么名字?” “胖……” 炸『毛』炸成球的粉狐狸浑身一个激灵,立刻将全身炸开的『毛』往回收,一边心疼地抱紧自己被狗啃秃的尾巴,一边垮着个狐狸脸嗔怪道: “你这肥猫好没礼貌,谁胖呢?” 小桃红:“?你叫谁肥猫呢?你礼貌吗?” 粉红狐狸冷哼一声,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形象缺乏威严,立刻摇身一变化人形,顺手用灵力凝结出豪华典皮肤,给自己挂满了一身鸡零狗碎的祭司行头。 他也不知何要选择这个形象,只是隐约有种不清、道不明的觉,觉得这是最适合他的外表。 “至于名字……” 对不起,还真不知道。 狐狸努力搜索近乎一片空白的记忆,觉像在茫茫大海里打捞珍珠,在边荒漠挖掘埋藏多年的钻石。 “好像是……昭……黎……” 他最先回忆起来的,都是与光明息息相关,听上去十分温暖和美好的字眼。 但他的姓名,当真配得上如此美好的字吗? 过去的他,当真如这个名字一般,他人驱散黑暗,送去了足以慰藉平生的光明和温暖吗? “……不对。” 他是个能力的失败者。 尽管拯救过许多人,挽回过许多事,但在最关键的时刻,他一定有什么最重要的事物、最深爱的人,没能够亲手保护。 所以,他才落得这个前尘尽忘、在桃花林里被狗撵的下场。 “……幽。” 最终,狐狸化身的青年微微开合了一下嘴唇,吐出了铭刻在记忆的最后一个字。 “虽然记不清了,但这应该是我的名字。我觉得很适合。” “我没有姓氏,要不你给我取一个?” 他是随玩笑,小桃红却一正地沉思起来: “我看你这身打扮,好像是个很厉害的大祭司啊。传镇抚祖魔混沌的,也是一位人族祭司,名字叫什么‘黎’……” “对了,今后你姓黎,改名叫‘黎幽’吧!我们妖都欢迎你的!” “咦,你怎么哭了?” “……” 被他这么一点破,青年方才如梦初醒,错愕地抬手抚上颊。 触手是一点冰凉的湿意,也只有一点,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要落到何处去。 像一道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伤,因小桃红那天真邪的一句绽开裂痕,渗出陈年的血迹。 “……没什么。” 黎幽垂下手来,眯起细长的狐狸眼眺望远方,注视着那座百废待兴的城池。 “大概是,做了个很长、很长的噩梦吧。” “不过现在醒了,所以没关系。” …… …… …… 百年以后,现在的妖都—— “阿幽,阿幽!你醒醒!” “怎么回事,我记得他最后握住了我的手,然后好像和我一起被卷入记忆……现在我都醒了,怎么他还是睡得跟刚加完十年班一样?” “阿昭。你冷静一点。” “是呀昭姐姐,你可不能慌啊!” “我不能冷静!不行,再这样下去,我只能给他做人工呼吸——” “我反对!老狐狸诡计多端,搞不好是故意装睡骗你!了保护昭昭,不如还是牺牲我吧!” “……” 黎幽猛地睁开双眼。 最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放大到极致的魔『性』狗脸,湿漉漉、热烘烘的狗鼻子几乎拱到他脸上。 哈士奇:“啵~~~” “————!!!!!” 黎幽只觉浑身的『毛』都炸了开来,瞬间变回粉红狐狸原形,地一滚躲开这噩梦般的一幕。 “阿昭!” 他一眼望见聂昭跪坐在旁,立刻撒开四条不太协调的腿,几乎是连滚带爬撞进了她怀里,发出委屈的声音: “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 ……糟糕,忘记切换语言模式了。 黎幽正盘算着如何挽回形象,忽然觉聂昭双手环过他身体,一手撸着他柔软的后颈皮,一手埋入他『毛』绒绒的大尾巴,使出浑身力气紧紧抱住了他。 “阿昭,你……” 他看不见聂昭的表情,只听见她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百年前从指间流逝的那份暖意,如同亘古不灭的太阳,终于又一次穿透重云照耀在他身上。 她: “巫黎,辛苦你了。” 只是,如此的一句。 只因这一句,所有至死不渝的坚持都有了意义,所有钟情不改的呼唤都有了回答。 ——在漫长的岁月和颠沛的苦旅,论历多次分离和相遇,我都一定记住你、深爱你。 ——爱你永不屈折的背脊,爱你熠熠生辉的魂灵。 一望可相见,一步如重城。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海有舟可渡,山有路可行。此爱翻山海,山海俱可平。 长夜将尽,山海平。 于是这一次,他终于可以挺胸抬头,响亮地答应她: “不辛苦!” 第81章 归位三年之期已到,恭迎龙王归位…… 镇星殿的承光上神,??最近心情十分糟糕。 一来,自然是因为凡战事频繁,而且不是好消息。 息夜君姽婳筹谋久,??平不发难则,如今一旦决意反攻,??便摧枯拉朽势在各洲推进军势,逐一拔除镇星殿设立的据点。 镇星殿虽有善战师,??但后来承光上神发了方便快捷的一刀切轨道炮,他们便乐得清闲,纷纷留在后方『摸』鱼养老了。 近百年养尊处优下来,??八块腹肌会被养肥成一块肚腩,如何能与枕戈待旦的魔军相抗? 更令承光不悦的是,昔日仙魔大战中冲锋陷阵的凡人修士,??这次像约好了一,对他的命令推阻四、百般敷衍,突出一个“啊对对对,??你说的对,反正们不做炮灰”。 至于身怀一骑当千能的荧『惑』殿赤霄上神,最近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一口咬定息夜君并非首恶,仙界真正的心腹大患是魔灾和罗浮君,死活不肯分兵支援。 如此一来,镇星殿线吃紧,自然也就在情理中了。 二来,??则是因为仙界灵气流失无从遏制,就好像上了年纪的老男人,大有力不从心、难为继、一泻千里势,??越发激得承光上神心浮气躁,焦烂额。 他知晓仙界是因建木而成,试图寻天帝商议解法,后者却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不痛不痒地感叹了两句“这些年对清玄和重华放纵过,的确有些难办”,接着便客客气气地劝承光回去休息,不必为灵气流失事烦心。 因为—— “如今凡人心浮动,仙界受些影响亦是在所难免。” “待八荒群魔并起,为祸人,摇摆不定的凡人便只能向仙界求助。” “待四海吏治清平,天下归心,一切自然会恢复原状。” “还请老祖宗稍安勿躁,静候佳音。” 承光上神不解其意,只觉得这个小辈越来越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仙界火烧眉『毛』了,还搁这当谜语人呢? 天帝:倒也不是想当谜语人,主要是信不过你的智商。如果在告诉你真相,只怕没几天全世界知道了。 当然,这句话他没说出口,承光也无从看破。 承光问不出个绪,憋了一肚子无处宣泄的闷火,只好回镇星殿和自家养的『舔』狗们贴贴,从他们天花『乱』坠的彩虹屁中收获成就感,坚信自己才是唯一拯救仙界的希望。 爱人会变心,同事会翻脸,就连家人也会为财产反目成仇,只有『舔』狗永远爱你! 只要从指缝漏下一点肉沫分他们,他们就会『舔』你『舔』到地老天荒! 相比下,他的独生女儿东曦,就没那么符合他的心意了。 承光与天帝出身略有不同,其父乃是当年参与建成仙界的元老一,“飞升”本是凡帝王,倾尽举国力求仙问道,堪称仙界背后的冤大——不对,提款机——也不对,应该说是赞助商。 后来建木大功告成,皇室子弟举家搬迁至仙界,成为一代最古老的“神族”。 被皇族榨干每一滴血『液』、随手抛弃在凡的国民经历了怎的生活,就完全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了。 仙界落成,皇太子承光还只是个蹒跚学步的幼童,对当年事一知半解,却经清楚记得“是血统高贵的凤子龙孙,与贫贱百姓不同”。 其后,在父皇与各位宗亲的言传身教下,承光的封建君主意识越发根深蒂固,从此成为一代遗老,踏上了天下人做爹的不归路。 正因如此,承光凭一己力将种种封建遗毒带到仙界,落地生根,又进一步扩散到他统治的凡地界,其中就包括家天下、嫡庶神教、子福,及不惜一切代价拼男宝。 然而神族体质早改变,孕育子嗣格艰难,又岂是他想拼就能拼出来的? 他对东曦这个亲女儿横挑鼻子竖挑眼,反而对魏家这上赶着他做干儿子、干孙子的『舔』狗们宠爱有加,说到底不过是无能狂怒罢了。 如今承光诸事不顺,又想起素来懦弱的女儿竟敢胳膊肘往拐,在仙界大事上与他对着干,顿觉气不打一处来,非得寻个理由将教训一番不可。 恰好就在此,手下有仙官匆匆来报: 近日太阴殿风正盛,阮轻罗下重手整顿失去重华上神的岁星殿,扣了好几位仙官凭发落,不知如何处置为好? 承光眉一皱,心道这倒是个天赐良机,当下也不问那些仙官所犯何事、阮轻罗判罚是否妥当,板着脸一拍桌案,霍然长身而起: “好啊,他们陷害重华还不够,如今竟连他忠心耿耿的属下也不放过,这是要赶尽杀绝了!” “如此恶事,岂能坐视不理?来人,即刻随面见帝君,今日定要与阮轻罗理论个清楚明白,不容再推托塞责!” ——此的承光上神,对于“自己是仙界正反两派公用小丑”这一事实,依然一无所知。 …… 此的太阴殿—— “阮仙君,别来无恙。” 长庚在阮轻罗的办公室兼会客厅里落座,端起茶盏浅抿一口,边回味边抬眼环顾四周,清秀眉眼浮出一抹怀念的笑意。 “看你这般庶务缠身、案牍劳形,连睡觉也舍不得的模,还真是与当年的烛幽姐一模一啊。” “……” 阮轻罗一双美目眨也不眨地紧盯着面卷宗,目光从密密麻麻的文字飞快扫过,速度堪比人体扫描仪,画面如同量子波动速读广告。 “烛幽将太阴殿托付,纵不能让它更进一步,至少也必须设法维持,总不好留个烂摊子。” “倒是你,长庚。这些年韬光养晦,想来不该只是为了补眠吧?” “自然不会。” 长庚别有深意地笑了笑,信手把玩着辫梢那朵白山茶,低垂的眼眸掠过一点锋芒,“不过,眼下还不是候。” 阮轻罗颔首道:“烛幽的魂魄的确在逐渐恢复,也取回了一部分力量,但与过去相差太远,在还不是助回归神体的机。若要与镇星殿正面冲突,你还需继续查探,寻找有助于神魂复苏法。” “慢着,阮仙君。” 长庚忽然打断道,“们的对手,当真只有镇星殿吗?” 阮轻罗目光一凝:“你的意思是……” 就在此,办公室大应声打,太阴殿仙官杨箐疾步而入,面向阮轻罗和长庚利落地一拱手: “阮仙君,长庚上神。暮雪尘和洛湘从凡回来了,两人平安无事。” “不过,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几位不速客……” 阮轻罗察觉欲言又止的模,不禁蹙眉道:“怎么,莫非是承光上神来兴师问罪,恰好在口与雪尘撞上,两拨人打起来了?若是如此,不必特地来问,帮着雪尘将他们揍一顿就是了,自有办法掩饰过去。” 杨箐摇道:“不,承光上神的确有意来问罪,但他先去了一趟灵霄宫,看来是要向天帝告状。” “此刻太阴殿口的‘客人’,自称是——” …… 承光上神软硬兼施,说服天帝与自己一同往太阴殿问罪,经是半个辰后的事情了。 天帝拿承光当狗用,本就只盼着他老老实实叼个飞盘、钻个火圈,不想耗费太与狗培养感情,奈何这条狗嗓太大,偶尔还是要丢他一两块骨堵嘴,免得生事端。 其实天帝心里再清楚不过,阮轻罗恪尽职守、赏罚分明,亲自下令拘捕的仙官,想必是一个比一个刑,个个很有判,根本没有徒手翻盘的可能。 他在心中暗叹口气,觉得自己这一趟跑得很不值当。 殊不知他们抵达太阴殿后,却得知阮轻罗和东曦应长庚邀去了太白殿,场只留下一座空城,几个值班仙官与他们大眼瞪小眼,问什么回“亲,这个们不好回答呢!”“亲,这个们会帮您反映的呢!”“亲,这个要等们领导指示呢!”,险些把承光活活『逼』出高血压。 他一通王八拳打在棉花上,伤害值爆出一串0,无计可施下,只好强忍怒火赶往太白殿。 然而在太白殿口,天帝倒是没受刁难,承光却再次遭遇了一番冗长的推诿、扯皮、等待领导指示,最后好不容易进了,他额角的青筋经爆成蜘蛛网了。 什么?你说镇星殿本来也是这么办事的? 要求别人和要求自己,这怎么能一呢! 承光上神蓄了满满管怒气槽,只待一见到阮轻罗,就要劈盖脑地怒斥一通,先从气势上压过一。 然而,在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度假区中等候他的,并不只是一个阮轻罗,甚至也不光是东曦和长庚。 “……赤霄?你怎么回来了?” 承光一脸匪夷所思地打量着这位女将军——赤霄上神身高一米九五,肌肉分量和艾光有一拼,放到代就是妥妥的女篮女排运动员,承光不得不仰起自己老树根一的脖子,才能勉强与对视。 赤霄披着一身沉甸甸的黑铁铠甲,面容也像黑铁一沉稳冷肃,无波无澜地扫了承光和天帝一眼,不卑不亢地口道: “没什么。镇守魔界封印数千年,如今不过是在凡到些风声,对这份工作有了几分疑问,想来找帝君问个明白罢了。” “???” 承光得一雾水,天帝游刃有余的笑容却在一瞬僵硬了。 但这僵硬也只是一瞬,他立刻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诧异和狰狞,换上那张人畜无害的和事佬面孔,将舞台留承光这个资深小丑尽情表。 承光也十分配合,立刻咄咄『逼』人地冲着阮轻罗道: “阮仙君,说你接连扣下岁星殿四位仙官,有意将他们治罪?” 阮轻罗一口承认:“正是。承光上神有何见教?” 承光冷笑道:“你与重华关系不睦,仙界人尽皆知。如今你刻意针对他旧部下手,焉知不是罗织罪状,公报私仇?” 阮轻罗故作讶异地睁大眼睛:“承光上神,你怎会这想?莫非是亲自动手干过,所才如此熟练?” 不等承光回答,又一口气接下去道: “重华为情所『迷』,犯下滔天大罪,揭发他只为扞卫天律尊严,何来‘私仇’说?” “他手下这些仙官,若是尽忠尽职、遵纪守法辈,自当好生安抚,善加重用,断不会有贬抑举。” “不过,若他们和重华一,玩忽职守、权谋私,将事关天下苍生的仙官位当作儿戏——” 阮轻罗顿了一顿,承光留出一点酝酿愤怒的空,然后轻扬袍袖,将记录岁星殿几名仙官罪状的案卷抛向空中,在天幕上投影出一行行清晰可辨的文字。 “譬如说这一位,天象司吴仙官,为了帮助自家子孙拥护的皇嗣夺嫡,擅自伪造‘祥瑞兆’,导致国内几方势力的矛盾愈演愈烈,最后演变为流血冲突。” “再说这一位,草木司庄仙官,也是为了自家子孙出,竟让子孙仇家名下的百亩灵『药』田一夜枯萎……真是的,用这种手段报复,他不觉得自己很土吗?” “还有,水利司王仙官——” “够了!” 承光上神恼羞成怒,萦绕周身的浓厚灵力骤然化为激流,山呼海啸般直奔阮轻罗而去。 从一始,他就没打算与阮轻罗好好讲道理。 太阴殿得理不饶人,气焰嚣张到如此地步,他早就该凭实力从们上狠狠碾过去,教们认清自己的斤两。 然而—— “哎唷。本座可来晚了,好生热闹。” 似曾相识的声音,如同午夜梦回,最令他忌惮的“那个人”一次次敲响他窗棂,轻吐出追魂索命的低语。 承光上神使足八成力、打定主意要让阮轻罗躺上一个月的大招,又一次打在了一面棉花似的护盾上,爆出一连串触目惊心的“伤害0”。 “……” “那个人”便如一道缥缈不定的幻影,悄无声息浮在阮轻罗面,手撑一把描着灼灼桃花的纸伞,伞面轻轻一旋,便轻描淡写地挡住了承光上神一击,也遮住了漫天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花雨。 侧转面孔,冷冷向承光和他身后的天帝望去,气质凛冽,容『色』清寒,浑身透着冰雪般彻骨的寒意。 事实上,身后也的确有风雪呼啸,每踏出一步,足底便凝结出朵朵小巧玲珑的冰莲,又被平稳而坚定的步伐踏碎,化为无数钻石般细碎的星尘。 还有—— 不知为何,脖子上裹着一团鲜艳的桃粉『色』皮『毛』,乍一看会为是整只狐狸做成的皮草,再一看才发那就是只狐狸,狐狸尾巴从肩软绵绵地垂下来,狐狸脑袋紧贴着面颊,狐狸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两条细线。 “你、是……” 不等承光反应过来,只见在场太阴殿仙官迅速整队,在这凭空出的女子面排成两条长列,纷纷跪——不对,他们没有跪倒,反而站得更直了,还将右手举至与太阳『穴』齐平,行了一个承光看不懂的礼。 然后,他们洪钟般的嗓齐声道: “恭迎烛幽上神归位!!!” “…………” 面对此情此景,聂昭有一瞬的沉默。 因为眼这一幕,实在是太像“年期到,恭迎龙王归位”了。 按照剧本,在是不是应该吊起一边嘴角,『露』出龙王招牌式的邪魅歪嘴微笑? ……不,还是算了。 依照的『性』格,原本不打算如此高调回归,只是黎幽再坚持,他们才借用太白殿场地,让暮雪尘配合铺冰路、吹雪花,雪橇傻在山丘后撒花瓣,装了这么一个惊天动地、香飘十里的x。 对了,最适合的回归方式,果然还是—— “阮仙君。” 聂昭看也没看承光一眼,平心静气地转向阮轻罗道,“方才你说到哪里?那位王仙官犯了什么事?既然回来了,此事便该由定夺,不能再将工作压在你上了。” “是。” 阮轻罗立刻会意,公事公办地一拱手,“水利司王仙官为了追求凡女子,擅自调动巽洲六条大小水脉,为打造了一座天池,导致各地干旱频发。水利司掌事仙君与他交好,发后只是口申斥一番,并未将此事报至太阴殿。” 聂昭一手慢悠悠撸着狐狸脑袋,若有所悟地点了点。 “哦,是吗?那他可真是挺6的。传令下去,水利司掌事仙君知情不报,监管失职,记大过一次。” “至于王仙官,他这么喜欢公器私用,看也不用做什么公仆了,打发去凡挖运河吧。本事不大戏还,人民群众不需要这的神仙。” 第82章 第一炮这可是击落太阳的意大利炮啊!…… 承光上觉得情况不太对。 按照他一开始的如意算盘,??应该他和天帝呈两面包夹之势,将阮轻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围在其中,用雄厚的实力和资历迫使她低头,??最好能让她流着泪忏悔道歉。 至于他那个小女儿,离独当一面差得远,??压根就不能当个来看,在与不在都没什么两样。 她那么怯懦、优柔,??只要见识到父亲和“阮姐姐”之间的差距,愁她闹脾气不肯回家吗? 优势在,问题不大! 然,??在场的不止一个阮轻罗,阮轻罗、长庚与赤霄上三面包抄,仿佛铺开一张巨网,??从容不迫地请君入瓮。 除了暂人执掌的岁星殿之,仙界各路主事,竟然一个不少,??全都在此齐聚一堂。 踏入太白殿那一刻,承光就隐隐约约预感到,今日可能大事要发生—— 但他论如何也没想到,??这桩“大事”会沉睡百的烛幽从天降,装了一个比天大的x! “你、你……” 他再也顾不上维护工具人王仙官,一双老眼瞪得浑圆,吐字几乎些不连贯: “烛幽,你怎会在此?!” “怎会在此?承光上,??你这话就怪了。” 聂昭一手扶着伞柄,一手轻轻挠着狐狸下颌,迤迤然走近前来,??不着痕迹地将阮轻罗和东曦挡在身后。 “只受伤,又不死了,如何就不能伤愈醒来?说,你盼着一睡不醒,最好能在睡梦里断气?” 承光:“可你——” 天帝亲口告诉,你的魂魄早已被落堕仙崖,决不会再对仙界产生任何威胁! 他没来得及说下去,便只听天帝好声好气地断道: “承光上。烛幽大难不死,劫后重生,这整个仙界的大喜事,你又何必泼冷水呢?” “……” 承光意识到自己险些失言,悻悻闭上了嘴。 天帝虽然表面不声『色』,心中也并非全半点涟漪。 他和承光都再清楚不过,纵然族魂魄强韧,也不可能在天雷地火中熬过百,依然保持与过去一般二的清醒和理智。 譬如清玄这颗弃子,在火葬场里加热了一不到,就已经只会说“排排坐,吃果果”了。 真没用的东。 正因如此,即使聂昭身上呈现出疑点,天帝也只将她当作“与烛幽像的人”、“烛幽选定的继承人”,并未如昔日一般严加防备。 所谓“烛幽大难不死,劫后重生”,论怎么想,都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奇迹。 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如今就活生生地在他们面前上演了。 烛幽回来了。 且比过去更强大、更坚决,从她寒冰般凛冽的眼中,再也看不出一丝一毫中庸或妥协的痕迹。 天帝心思飞转,盘算着先两把太极,将众人稳住再说: “烛幽,你历劫归来,想必身心疲惫,亟需静养。不如你先回去休息,命人在灵霄宫置备宴席,为你接风洗尘……” 然,现场除了聂昭,不远万里赶回仙界的赤霄上。 赤霄上半生戎马,几乎与每一代魔头都拼过刺刀,平生最厌恶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机算计,当下便一口断道: “不必了。倘若烛幽,帝君置办的宴席,不会也不敢去的。” 天帝面『色』微变:“赤霄,你这何意?” 赤霄也不与他兜圈子,沉下脸开门见山道: “帝君,烛幽指控你在仙魔大战中设计加害于她,将她的魂魄入堕仙崖,可此事?” “什么?!” 天帝出入化的演技一秒上线,眼中流『露』出三震惊、三『迷』惘,以及四遭人背叛的悲伤: “烛幽,你……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诬蔑?难道你被魔族『迷』『惑』心智,志不清了吗?” 说到最后,他嗓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泫然欲泣的酸涩。 但聂昭不相信眼泪,赤霄也不相信。 聂昭自知天帝敢对她下手,想必把握不留任何证据,也不算针对这一点继续纠缠。 “帝君与之间的恩怨,你都心知肚明,不必再惺惺作态。今日回来,另一个不情之请。” “不情之请?” 天帝没想到她如此干脆地转换话题,一越发看不透她,“你说便。不过‘惺惺作态’一词,自问向来以诚待人,不敢领受。” 承光也跟着帮腔道:“不错!烛幽,帝君待你一向宽厚仁德,仙界目共睹,岂容你这般血口喷人……” “哈。” 聂昭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笑得他们心头齐齐了个突。 礼贤下士,宽厚仁德。 她第一次穿越的候,这的确就天帝在她面前苦心经营的形象。 至于信任他的结果,现在也用不着多说了。 那【烛幽】倾尽一生、冒死从绝境中带回的真相,因此【聂昭】义务回到这里,将一切传达给今人与后人。 过去与现在相连,就能开辟出通往未来的道路。 “帝君。” 聂昭目光平静,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掷地声: “以太阴殿主事之名,正式向你提出申请——” “集五曜上之力,在天下人面前重开鸿蒙秘境,将其中的‘上古秘辛’公之于众。从今以后,让虚假的仙界回归大地之上,踏踏实实做事,坦坦『荡』『荡』做人。” 做事,做人,唯独不做。 “……” 这一次,天帝真的想怒斥一声“什么东”了。 他执掌仙界这么多,头一次听到这疯话。 同为族,世上怎会这自掘坟墓之辈? “烛幽,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鸿蒙秘境坐落于上古都广之地,其中不仅封印着支撑仙界的建木,历代天帝与族的陵寝,乃货真价实的“仙界祖坟”。 一旦鸿蒙秘境暴『露』,全天下都会知道“仙界”夺天成的赝品,“族”根本毫『性』,不过利用大量灵气改造血统的特人! 如此一来,什么信仰,什么供奉,都将在一夜之间化为泡影,凡人再也不会追随仙,仙界维系上万的统治亦将随之崩塌。 “烛幽,你疯了!” 承光这条看门犬总算发挥了几作用,抢先一步开口斥道,“鸿蒙秘境这重地,岂你一句话想开便开的?休要胡言『乱』语!” “哦?不吗?” 聂昭好整以暇地笑了笑,一手轻抚着柔软丝滑的狐狸尾巴,目光冷厉如刀,直直杀到承光心底里去。 “不好意思,方才忘记说了。” “严格来说,这不‘申请’——早已做好了开启秘境的准备,特意前来通知你们一声,请你们前往观礼已。” “帝君否同意,其实一点都不在乎。” 话音未落,只见银光熠熠的天罚锁腾空起,游龙一般绕着天帝和承光盘旋飞舞,将他们身前身后的退路尽数截断。 与此同,聂昭、长庚和赤霄三人的身影一闪,同从太白殿中消失了! “不妙。” 天帝立刻反应过来,“开启秘境需要合五人之力,他们定先一步前往,准备强行破封印了。” 承光不以为然:“没和帝君,就凭他们三个,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况且……” 他一边积蓄力量对抗天罚锁,一边轻蔑地扫了阮轻罗和太阴殿仙官一眼,骄矜傲慢之情溢于言表:“凭这些乌合之众,也想拦住们吗?” “……” 阮轻罗嫣然一笑,没回答。 回答他的,太阴殿仙官瞬间变换为四面包抄的队形,以及他们齐刷刷召唤出来,同指向天帝和承光的—— 加·农·炮。 阮轻罗一身白衣如雪,笑意温婉柔和,如春风吹满地,要扫除一切害人虫: “承光上,你该不会以为,这百来除了修炼和公务之,什么都没做吧?” 承光:“?” 这不够吗? 又要天天加班996,又要修炼到能与上匹敌,你区区一个凡人想怎么样? 你要翻天吗? 阮轻罗以实际行证明,她确实要翻天,也翻天的能力和资本。 “受间和精力所限,烛幽上在位只炼制了‘天罚锁’这一件宝,没能将其推广给太阴殿所仙官,一直她平生憾事。” “这些励精图治,便要完成她未竟的事业,让她苦心孤诣的成果惠及众人,让太阴殿真正代表‘苍生的名义’。” “如今此物已大功告成,征求烛幽上意见,将其命名为‘天罚炮’。们约定的开火信号就——” “‘二营长,把老娘的天罚炮拉过来!’” 一语落地,喧声震天,数黑洞洞的炮口齐声怒吼,喷发出灿烂耀眼的火光。 成百上千饱含“愿力”的炮弹从中激『射』出,载着凡间万万人的祈祷与希望,化为一场盛大璀璨的人造流星雨,天罗地网一般将天帝和承光笼罩其中。 ——上,代变了! ——这玩意儿可比一般的术强多了! “???!!!” 承光惊觉那些炮弹看着不起眼,其实个个都千钧量,落在脸上、身上便如同利剑加身,一炮就一个窟窿眼儿。 纵然他力深厚,血厚得像个千王八壳,也吃不消如此千刀万剐的凌迟之刑。 “……” 天帝比他镇定得多,挥手亮出百前刺杀烛幽的宝剑,一一斩落『逼』近身前的炮弹,气定闲地漫步于枪林弹雨之间。 “轻罗,你太天真了。仅凭这点手段,远不足以将……” “——如果,再加上呢?” 骤然从他身旁响起的,早已消失的长庚上的声音。 那声音来自于东曦手中一枚传音符,带着冷冰冰的戏谑与讥诮,让人难联想起百前那个热血上头的小青。 百的光让他改变许多,又或许什么都没改变。 长庚一字字清晰道: “阮仙君一边加班一边开发天罚炮,这个准点下班的,自然应该比她准备更多。” “帝君,失礼了。” “……?!” 刹那间,天帝只觉一股重压迎头下,饶他早防备,也不由地一个趔趄,险些被那重于泰山的量压弯脊梁。 “长庚,连你也……” “不错。这整座太白殿,就百来利用下班间,一点一滴积蓄灵力,为你们两位精心造的囚笼。” 长庚慢悠悠说到这里,仿佛些不好意思似的,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 “可惜实力不济,耗费百光阴,也只能将你们困住一刻钟已。” “不过,一刻钟足矣。” 这颠覆棋盘、扭转胜负的一刻钟,足以让聂昭一行人通过阵传送到鸿蒙秘境,与待已久的“合作者”碰头,做好五人齐心协力破阵的准备。 根据黎幽钻研的破阵之,五名破阵者的修为需与五曜上不相上下,除了聂昭、长庚和赤霄之,再加上友情助阵的黎幽和姽婳,恰好心连心、手牵手,围绕着整座秘境画出一颗五角星。 赤霄与姽婳在仙魔大战中交手多,彼此都熟知对方人品,只立场使然,不得不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聂昭和黎幽两人恢复清醒后,没少在她们之间跑腿传话,花了不少功夫,才在这横断千的厚障壁上撬开一丝裂纹,让她们暂放下剪不断、理『乱』的恩怨情仇,参与这仅此一次的“仙魔合作”。 至于破阵使用的阵,自然就只那一个—— “诸位,准备好了吗?” 聂昭传音询问众人,在内心默默描绘将附骨木连根拔起的强大阵,同也百之前,她与黎幽携手开发、布满八荒大地的平凡阵。 既伟大,又平凡,一如芸芸众生。 那么,就让这份“平凡的伟大”,为仙界虚伪的高贵与荣华落下帷幕吧。 “起阵!!” 伴随着聂昭话音落地,熟悉的五『色』光柱再一次冲天起,不像碧虚湖那一样筑造囚笼,化为一道道辉煌灿烂的光枪,直奔鸿蒙秘境周围屹立不倒、直入云端的高墙去。 那初代天帝集众之力设下的封印,可以说第一代窃国者私欲的化身,曾经将天下人卷入暗天日的炼狱,绝非轻易就能破。 然,私欲终究只私欲。 在以苍生为名投落的光枪之下,仿佛预言到自己的末日一般,看似坚不可摧的壁垒也开始发出阵阵悲鸣,冷硬如金刚石的表面寸寸崩裂。 “差、一点……” “差一点,吧?” 被困在太白殿的天帝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不禁面『色』稍霁,嘴角放缓,『露』出如释重负的轻松笑容。 “真可惜啊,烛幽。你和你的朋友们准备这么久,最后棋差一着,没能了断仙界千万的执念。” “看来,们更胜一筹啊。” 然,他没能来聂昭沮丧的声音,反倒听见了他们隔空传来的窃窃私语: “既然如此,只能这么办了。长庚,可以拜托你吗?” “放心,就为了这一刻准备的。” “嘁。要说的话,就不该把这个表现的机会让给他,看他一直对你图谋不轨……” “别闹脾气了,阿幽。如果让你空投妖都,你也不会乐意吧?” “那自然!和他不一样,妖都可们的家!” “……” 天帝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空投……什么? 什么空投? 除了“二营长的天罚炮”,烛幽她们究竟搞出了多少怪东? 话说回来,二营长又谁? 他快就得到了回答。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天帝感觉到整座太白殿腾空起,载着尚未恢复自由的他和承光,脱离整个仙界飞了出去! 不对,与其说“飞出去”,不如说—— “过去,一个梦想。” “想和烛幽姐一起,去辽阔垠的大地上旅行。” 长庚轻飘飘的声音透过传音符来,语气温和平静,其中带着一点少般的憧憬。 天帝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长庚也好,阮轻罗也好,他们一个个从里到,全都像极了烛幽。 一个烛幽倒下去,又千千万万个烛幽站起来。 就算尸魔手下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行尸,都没她这么难缠。 “烛幽姐说得对。” 那少般的声音继续道,就像在给不太聪明的学生讲解课本,“们不该只高高在上地俯瞰人间,应该‘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用自己的双脚行走在大地之上,去看、去听、去理解、去触碰。” “帝君,承光上。对们来说,这都欠缺的一课,不吗?” “所以这一次,就让们一同启程,开始今生第一次‘下地’之旅吧。” “——————!!!” 天帝和承光都没回答。 因为下一秒,整座太白殿飞船骤然加速,犹如从天降的陨星一般,载着他们飞也似的向地面坠落下去!!! 这座凝聚了上百灵力和一个少梦想的殿,携着势不可挡的重力加速度,重重砸落在鸿蒙秘境古老、腐朽、遍布裂痕的封印之上。 在惊天地的巨响中,一朵遮天蔽日的蘑菇云平地升腾起,犹如一场跨夜里盛大华丽的烟花。 然后,如同迄今为止覆盖整个世界的“盖子”碎裂一般,众人耳边同响起了一声尖锐的脆响。 对聂昭来说全新的开始,对天帝来说旧日的终结。 “喀啦”。 封印破了。 从这一刻起,世界重新开始转。 第83章 众人心这可是全世界直播的决战啊…… 鸿蒙秘境封印被打破的巨响余波,??乎撼动了整片离洲大,就连枝头的鸟雀、底的鼹鼠不禁为之侧目。 天帝承光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困在太白殿飞船里自由落体,??不得不将周身大部灵力来抵御冲击,以免这艘直击面的飞船一粉身碎骨。 “疯了……烛幽、赤霄,??还有长庚,他们简直就是疯了!” 承光依然保持仙风道骨的中年人外表,??但眉宇间的神气却仿佛瞬间老了好百岁,显出奄奄一息的暮气来。 仙界谁不知道,太白殿长庚上神是条躺平摆烂的咸鱼,??就算外头狂风骤雨加雷暴,也不能让他在堆满鲜花的小船上翻一个身。 谁又能想到,这咸鱼竟然是条食人鲳,??还会跳起来咬人呢! 天帝样对这一出《进击的咸鱼》始料未及,但他毕竟拿的是心机boy剧本,城府比承光更深,??遇事也比他更为沉冷静: “无论如何,一直待在这座毁坏的神殿里也不是办法。承光上神,你我皆有神力傍身,??不必畏惧邪魔,一出去会会他们吧。” “也、也是。帝君说的有理。” 承光向来以仙界托孤大臣自居,又有凡间带来的皇族脾气,一直不大瞧得上天帝这个“斯文柔弱,畏首畏尾”的小辈。 当年他是皇太子,??如今他想当太上皇。 然今日一见,不仅长庚咸鱼翻身,在他脸上炸了个反向窜天猴,??天帝波澜不惊、指挥若定的反应也让他吃了一惊。 对承光这位高高在上的“老祖宗”来说,这种感觉绝对算不上美妙。 就好像…… 在场这多神仙与妖魔,人人有算不完的心机,打不完的底牌,只有他一个人是跳梁小丑。 不,不对。 就算他是小丑,也是仙界辈最高、资历最老,拥有移山倒海之能的小丑! 就凭烛幽手下群乌合之众的本事,正面刚根本不能伤他毫,所以她们不得不耍弄些『奸』邪手段,搞出些奇奇怪怪的火炮、飞船,让他出了这大的糗! 想到这里,小丑觉得自又行了! 是小丑昂首挺胸,趾高气扬与天帝一迈出太白殿,直面新时代的风雨—— “里面的人听,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现在立刻放下武器,投降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然后,就被聂昭的高音喇叭喊话糊了一脸。 聂昭这喊话也不是普通的喊话,她稳稳坐在一棵比神殿还高的桃花树上,一手提哗啦啦、哗啦啦响个不停,好像迫不及待要拖人入狱的天罚锁,另一手拈了朵桃花凑近唇边,透过娇艳欲滴的花瓣向他们喊话。 她要抓人,黎幽要装x,两者一个不能。 黎幽就坐在聂昭身边,难得恢复了人形,正在慢条斯理给她剥一颗水蜜桃,现场表演妖力榨桃汁、打冰沙,再加入(小桃红预先调制的)『奶』油盖顶,做好一杯新鲜的蜜桃饮递到她手边。 “阿昭,喊累了吧?快喝口饮料润润喉咙。放心,这次一定能喝。” 聂昭:“……我先问一句,这该不会是香辣口味的水蜜桃吧?” 黎幽:“怎会呢?这是妖自种的桃子,碧虚湖里挖出来的冰,还有我从匹七『色』马手头抢来的配方。材料品质是一流,绝对不会有错。” 聂昭:“……还真是辛苦你了。” 本前世今生对黎幽最后一丝信任,她接过杯粉粉嫩嫩、卖相极好的饮料,凑到唇边浅啜了一口。 “……” ……草,是咸的。 退一万步讲,这勉强也算是“能喝的饮料”,只不过是别具风味的海盐桃桃乌龙,且是盐味比桃味更重的种。 聂昭:“阿幽,我有个问题。” 黎幽:“阿昭尽管问,我有问必答。” 聂昭:“当时我一心沉『迷』工作没注意……这个碧虚湖,该不会是个咸水湖吧?” 黎幽:“啊。” 聂昭:“还真是啊!” 天帝:“……” 承光:“……” 你高音喇叭喊我们出来,就是为了虐狗吗? “哎呀,你俩终出来了?” 聂昭好像刚察觉到他们两人一样,先抿了滴花瓣上的清『露』漱口,半是嗔怪、半是纵容瞪了黎幽一眼,这将目光转到他们身上,笑『吟』『吟』开口招呼道: “敢情好。我还以为你们要缩头缩到老天荒,正寻思让上百门天罚炮一齐开火,将你们轰杀至渣呢。” 说罢她直勾勾盯天帝,也不急谈正事,只是朝他粲然一笑,大大方方展示了一下手里的海盐桃桃乌龙。 “天帝,我记得你当年说过,有意立我为天后。你说说,我若做了天后,你会为我洗手作羹汤、调饮,热好一桌不能吃的饭菜等我回来吗?” 天帝:“……” 你知道不能吃了,还宝贝他做什?! 聂昭仿佛看破他心思,幽幽叹道:“唉,你不懂。阿幽他这叫‘明知不可为为之’,展现出了一种人定胜天、胜不了也要精神胜利的勇气情怀,我觉得弥足珍贵。” “至他做的饭菜能不能吃,好不好吃,其实并不是重要。反正我还能拿去做花肥,实现循环再利,不会浪费一点粮食。” 黎幽:“阿昭,我实在听不出来,你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 天帝艰涩抽了抽嘴角,实在理解不了聂昭惊天、泣鬼神的择偶眼光。 世上怎会有这种蠢女人,放近在眼前的天后之位不要,跑去与草民乃至『乱』民为伍,最后相中了一只妖妖调调的狐狸精? 这狐狸精甚至不会做饭! 放在志怪传说里嫌磕碜! “烛幽,我当年对你的许诺,如今依然有效。” 天帝抬头仰望通体漆黑、高耸入云的建木,是仙界无上权威的支柱,亦是凡间诸般劫难的源头。 他不是不知道民间疾苦,但他绝不可能放弃建木。 就好像没有一个鼎盛王朝的统治者,会在不受任何外力影响的情况下,主动放弃自手中的权杖与皇冠。 因此他笔直凝视聂昭,双眼如灰烬里不肯熄灭的火星般闪闪发亮,其中是真实的执念与造作的深情,将他张俊得没特『色』的脸孔映出了神韵,越发像是“男主是皇帝的言情小说里的皇帝”了。 只可惜在聂昭看来,如天帝是男主,这篇小说看似甜宠文,内在必定是个不容深思的恐怖故事。 恐怖故事男主继续道: “烛幽,只要你回心转意,放弃将真相公之众的念头,从此一心一意辅佐我治理仙凡两界,我便会许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 “‘玉馔天厨送,金杯御酒倾。’身在仙界,一切珍馐美味、玉『液』琼浆任你取,这是你该过的日子。” 他冷冷扫了黎幽一眼,尽管极力维持风度,依然没能掩饰住发自内心的轻视鄙夷。 “不是与这些蛮夷为伍,以来历不明的虫豸杂草为食。” 聂昭:行吧,在不吃昆虫宴这一点上,我还是非常赞你的。 不过如今想来,上古时代物资匮乏,巫黎又是数民族部落首领,烤窝虫子又有什大不了的? 民族传统,文化特『色』嘛! 要尊重人家! “……” 聂昭将天帝撇在一边,故意与黎幽眉来眼去、情意绵绵对视良久,给足了身边这个小妖妃排面,也狠狠找回了当年被背刺打断的场子,直到天帝等得有些不耐烦,方微笑回答道: “感谢你再一次的邀请,爷。” “时,请容我再一次郑重拒绝,并且重复一次——你长得挺丑,想得还挺美的。” “呵呵。也好,无妨。” 天帝对她的回答早有预感,闻言不怒反笑,“,你想如何?将建木之事昭告天下,让所有人知晓仙界魔灾的起源,你一样背离仙界吗?” “是啊,不然呢?” 聂昭干脆一口应道。 承光怒不可遏:“你放——” 聂昭:“讲正事呢,禁止放屁。” 承光:“……” “遗憾,烛幽。你这个了不起的想法,注定是无法实现了。” 天帝却没有像承光一样恼羞怒,只是神『色』平静展开双臂,以一种祝祷般的姿势举手向天,口中流淌出宛若『吟』唱的低语。 “因为接下来,‘魔灾’将再一次上演,万年前的悲剧将再一次席卷大。” “届时妖孽横行,生灵涂炭,人人自顾不暇,谁还有心思查证建木的真伪呢?” “你说什?!” 这一声惊呼并非出自聂昭,是来自对天帝本『性』认识尚浅的赤霄承光。 赤霄镇守魔灾封印千年,可以说是看尽了秦时的明月汉时的关,万里长征从来没想还,宁死不教一丝一缕的魔气度过阴山。 她并不怀疑太阴殿仙官的信誉品行,因此答应与他们一查证真相,给千年来矢志不移的坚守、埋骨沙场的胞一个交代。 但她从未料想到,天帝会堂皇之、恬不知耻说出“再度引发魔灾”这种话来! “赤霄,这还得怪你自。” 天帝彻底撕下了笼络人心的画皮,语气中流『露』出蛛网般丝丝缕缕的恶意,好似带连钢铁也能腐蚀的剧毒,一直渗透到众人心底里去。 “你听信烛幽蛊『惑』,擅离职守,所以会给魔族可乘之机。” “如今,你这个仙界主将不在封印周围,息夜君抱香君也为开启秘境消耗了太多力量,无法及时赶回魔界主持大局。失去牵制的罗浮君会去哪里,你们应该心中有数吧?” 他这句话说得格外『露』骨,就连小丑承光也察觉其中异样,忍不住脱口问道: “等一下,帝君。为何你会提到白骨桥魔头?为何你知道他一定会乘隙进攻封印,引发魔灾?为何……为何你明知如此,还能笑得这轻松?” “还问?” 聂昭懒得给小丑补课,不耐烦一摆手道,“因为这个所谓的‘罗浮君’,本就是天帝为了让魔患永无尽头、世间永无宁日,亲手制造出来的魔头啊。” “别说得这难听,烛幽。” 天帝不以为意,轻飘飘付之一笑。 “当年是你亲手净化了祖魔混沌,我只是将他体内逸散的魔气收集起来,然后找到被赤霄重创、命不久矣的罗浮君,把些魔气尽数注入他体内已。” “结可想知——罗浮君没有与位大祭司一样的责任感自律心,乎立刻被魔气吞噬,从此将荼毒生灵、祸『乱』天下引为平生大愿,决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引发魔灾的机会。昔日他与重华勾结,不择手段搜集灵力,壮大麾下魔军,也是为了这一目的。” “如你所见,这正是我想要的。” “帝君,你……” 承光瞠目结舌,赤霄惊痛交加,一时不能接受这个血淋淋的真相。 顺便一提,承光主要是不能接受天帝与妖魔这个低贱种族为伍,他觉得自脏了。 唯有聂昭面不改『色』,心平气抬起一只手来,指尖在半空中飞快虚点一番,边点边向天帝笑道: “没错,我知道这是你想要的。你可知道,我想要的是什?” “你——” 天帝尚未开口,便被眼前奇异的景象夺去了视线。 是光。 只见一道又一道萤火般微弱的流光相继亮起,在天空中不断弥散、扩大,最终化作一面面映照出远方景象的金『色』光屏,将天帝围困其中,与当初阮轻罗在公审中使的水幕十相似。 这一次,光屏中投映出的景象是—— 在震洲,是如今面貌一新的南天院,以秦筝为首的莘莘学子齐聚一堂,不男女,不论出身,整整齐齐坐在窗明净的教室里。 在坤洲,是驱除附骨木阴影之后的碧虚湖,全宗弟子在正殿前方的广场上仗剑立、整装待发,再无内门与外门之别。钟蕙兰她的道侣肩并肩站在队首,前掌门向南飞毫无怨言退居后方,默默守望他们的背影。 在兑洲,则是些在聂昭守护下挣脱铁锁、飞越银河的女们,以及支持她们向仙界讨要公道的门派与家人。其中甚至有楚夫人魏家姨娘们的身影,无论是真姨娘还是假姨娘。 在艮洲,自然就是高楼林立的现代化桃源乡,白『毛』尖耳的灵猫族长抱小桃红站在前列,身后是满山繁花一样五彩缤纷的妖兽,统一佩戴标志『性』的桃粉『色』蝴蝶结。体型最庞大的自闭蛇可怜巴巴挤在队尾,其中一条头上顶来探亲的社恐鸟,看上去比谁要幸福。 无数张年轻鲜活的面孔朝向光屏,无数道炽热坚定的目光穿越万里山川,一落在舞台中央的天帝身上。 没有人怒吼。 没有人控诉。 所有人只是无声注视、审视天帝,仿佛在等待一场迟来千年的审判。 “……” 天帝一生高居九天,从未与这些命如草芥的凡人面对面,更没有见识过这种“全天下在看我直播”的景象,刹间只觉一股寒意从后背攀升起,平生头一次机伶伶打了个冷战。 聂昭早已习惯各类新闻发布会,当下便收敛了通身针对犯罪子的杀伐气,换上一副温厚可亲的笑容,朝向镜头热情挥手: “大家好,我是聂昭。在座各位应该见过我吧?” “我的现任职务是太阴殿烛幽上神,今后我们会加快推进仙界改革,逐步废除现行的仙神制度,你们也可以叫我聂主任。” 接她语气一转:“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需要清理一下现行制度的既得利益者。” “大家知道,狗急了会跳墙,人渣急了会报社,即使是这位自称‘天帝’的爷也不例外。我收押过多人渣,对他们的恶毒心理十熟悉,所以提前寻求各位协助,动我们所能动的一切资源,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聂昭语气轻快,其中饱含稳『操』胜券的信心。 这信心不仅来源她自,更是来源屏幕前的所有人。 她信任他们,时也赢得了他们的信任,所以能一步步走到今天。 “,现在就让我们召开新时代第一次电视电话会议,听一听防灾工作的总结汇报吧。” “为了应对爷可能的报社行为,大家采取了些措施呢?” 第84章 绝地天通自我之后,天下无神。 “那么接下来,??就让我们召开新时第一次电视电话会议,取大家关于防灾工作的汇报吧。” 聂昭面带微笑宣布会议开始,屏幕前来自五湖四海的群众也分配合,??几位表跃跃欲试准备发言,其他人一正襟危坐,??静候审判时刻的来临。 妖都有食铁兽下意识地想要鼓掌,又被同伴一把按下去:“嘘!红真人说,??不要搞这种‘型柿主’的东西。” “型柿主是什么?是一种柿子吗?” “……” 在暴风雨前的寂静中,小桃红头一举起猫爪:“那么,就从我开始吧!” “聂姑娘和阿幽恢复以后,??我们妖都最先得知了关于魔灾的真相,又将消息分享给了息夜君率领的魔军,有流霞君营的魍魉山市。” 他动了动耳朵尖,??翡翠般的绿眼珠转了一转,笑嘻嘻地接下去道: “啊,不严格来说,??应该叫‘神灾’或者‘仙灾’比较合适吧?” 承光:“你放肆——” 聂昭:“开会途中,禁止放屁。请桃红表继续发言。” “好耶!” 小桃红得意地点了点下巴,雪白的猫尾巴翘起老高。 “根据阿幽的安排,??我们妖魔界兵分两路,一路在魔灾封印周围设下埋伏,即使赤霄上神暂时离开,我们也有把握将白骨桥和他手下的尸魔拦在外围,不会让他们靠近封印半步。比起神仙,??是我们妖魔更擅长在这里活动呢!” “至于另一路,当然就是以鸿蒙秘境为起点,地毯式排查周边地脉,??『摸』清建木树根的分布情况。” “说实话,这可是大工程,换了旁人可吃不消。” “幸好,我们之中有不少鼹鼠、犰狳、穿山甲等等,钻山打洞不在话下,很快就找出了最关键的几条树根,搞清了被它们侵蚀的地脉流向。” “那么接下来,事情就简单了——只要安排合适的人选,将这些树根一条条砍断,建木自然就会枯萎,靠建木支撑的仙界也就难以为继了!” “……” 这一次,就连天帝那副面具似的程序化笑脸,也像是卡bug一样僵硬了。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要彻底断绝仙界灵气来源,从根本上瓦解仙神的特权地位,这的确就是唯一的方式。 ——但是,这怎么可能? 守护建木的封印非五曜上神之不能破除,斩断树根所需的量同样不容小觑。 在天帝看来,即使合整妖魔界之,也无法动摇建木分毫。 他身为仙界之主,大可高枕无忧,好整以暇地端坐幕后拨弄棋局,观赏这些蝼蚁在天威之下挣扎求生的滑稽模样。 然而,眼前这些人……这些人、神、仙、妖、魔拼凑起来的杂牌军,竟然当真在他眼皮底下打破了封印,大言不惭地说要砍断建木? ——他们是认真的吗? ——他们真以为自己能成功吗? 天帝的疑问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这支“杂牌军”就以他们的行动给出了回答。 继小桃红之后,碧虚湖表钟蕙兰紧跟着发言道: “坤洲没有建木树根,因我们以严守宗门、保护百姓为主,同时派出弟子支援震洲、离洲等防守薄弱的地区。集全宗上下之,我们决不会让魔灾再次上演,更不会让一匹尸魔踏入山门!” 震洲则是由上一年的女状元秦筝发言,她似乎很想对聂昭倾诉些什么,但最后是按捺住激动的感情,铿锵有地开口道: “震洲地脉受建木侵蚀严重,灵气几近枯竭,这也是震洲之人无法修炼的原因。” “正因如,我们这些求仙无路的凡人,只能日夜苦读,通‘仙试’争取一改变命运的机会。” “天帝,有诸位上神、仙官。身为凡人,我从未后悔自己在学业上倾注的心血,今后也会继续在无涯的学海中前行,运用自己所学的一切报效天下。” 孱弱的凡人少女抬起眼来,就像她去在众仙面前对答如流一样,凛然望向遥远的天空。 “但是,倘若我们本应有更多的机会、更广阔的天地,希望仙界能将这一切给我们。” 她身后无一不是年寒窗杀出重围的做题家,到最后都有些泪眼模糊,边吸鼻子边抽抽搭搭地帮腔道: “秦师姐说得对!” “仙界必须给我们一交!” “我们可以考试,但不接受由现在的仙界来考我们!我们只认信得的考官!” “聂仙官,聂仙官——” “嘘!禁止人崇拜!” “…………” 面对眼前这一幕,天帝和承光如同坠入光怪陆离的噩梦之中,几乎不能相信所见所闻皆为真实。 诚然,他们心中知晓——仙试舞弊、重华救妻、魏家人口买卖等一系列事件的影响下,凡间人心动『荡』,对仙界的尊敬和信仰早大不如前。 但归根结底,那不是在纸面上的报告。 他们从未纡尊降贵直面一线舆情,自然想象不到“动『荡』”强烈如斯。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 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又或者,这上千千万万的“庶人”不只是水,他们是火山深处无声涌动的岩浆。 大多数时候,他们看上去与随处可见的岩石没什么两样。 温厚、质朴、缄默,逆来顺受,不知反抗也不知困乏。 但是,一旦岩浆爆发—— 他们压抑的愤怒、沸腾的热血,足以让一界都灰飞烟灭。 “天帝。” 在这片凝重而肃杀的静寂之中,聂昭再一次向天帝开口道。 “来自人间的声音,现在你都见了。你有什么话说?” “……” 天帝不愧是仙界之主,纵使猝不及防被拖到被告席中央,仍然维持着“人上人”的仪态和风度,没有像承光一样将“危”字在头顶。 他身穿一袭白底滚金边的龙纹锦袍,在四合的暮『色』中显得格外亮眼,明晃晃映入在场每一人眼中,仿佛高悬在天幕之上的太阳。 但是这一次,面对昔日不可直视、不容违逆的天威,没有一凡人移开视线。 “……” 长久的沉默之后,天帝终于缓缓开口道: “烛幽,我有最后一问题。” “你们当真以为——只要推翻仙界,凡人就能得更好吗?” “有人的地方便有纷争,清玄、重华、承光,以及他们追随者的种种恶举,并非仙神之恶,而是发乎人心。” 承光:“?” 好端端的,怎么连我一起骂呢? 天帝对他阵青阵红的脸『色』视而不见,一心将最后的赌注押在聂昭身上,以一种高深莫测的传销语气继续道: “人心之恶,无处不在,永无尽头。即使没有仙界,只要人心不死,人间迟早会出现下一霸王、下一僭主,下一残害苍生的魔头。到了那时,烛幽,没有神的你又当如何呢?” “我明白你的远大想,但你也该明白,唯有仙界才能为你的想铺平道路。” “你生而为神,不好好运用这份天赐的量,却要让神仙堕落为凡人,这不是舍近求远、本末倒置吗?” 他自问这一席话说得鞭辟入里,直击要害,再坚固的顽石了都会动摇。 然而,聂昭用来回答他的,只有简简单单的三字。 “我见。” 天帝:“……什么?” “我见。没有神、没有仙,人类凭自己的双脚在大地上前,用自己的双手开拓未来的时。” 聂昭轻轻握了握黎幽掌心,手提天罚锁从桃枝上站起身来,面容沉静如水,双眼灿灿生光,其中是五千年奋飞不辍的星火,是她三不移、九死不悔的灵魂底『色』。 她知道,天帝永远都不会明白。 “对你来说,那或许是最坏的时。” “但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好的时。” 话音落地那一瞬间,只一声清越激昂的剑鸣冲天而起,比宝剑更锋利的天罚锁如雷霆电光般奔腾,直取背靠着建木垂手而立的天帝。 天帝早有防备,当下不躲不闪,一手紧按在树身上汲取灵,另一手平举向前,准备轻松接下聂昭这一击,让她见识一下“背靠大树好乘凉”这句俗语的真谛。 然而—— “……?!!” 血光飞溅。 天帝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胳膊与躯体告别,在喷涌而出的热血中高高飞起,好像一只被柴刀轻松砍落的猪蹄,又像是万年前“初天帝”在地献上的祭品,从开启了漫长的伪神统治。 ……难道说,他就要在这里成为“末天帝”了吗? “帝君!!” 承光骤然目睹这骇人闻的一幕,顿时将方才那点小龃龉抛到了九霄云外,下意识就要飞身上前。 “好啊,你们竟敢——呃?!” 他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完,姽婳和赤霄的身影便同时出现在他身前,一柄长戟、一把大刀同时杀到,默契如多年战友,携着千钧量迎头而下,迫使他不得不祭出法器狼狈抵挡,连连后退。 “烛幽,你……” 天帝眼看求援无望,只能一手按住血如泉涌的断臂,一边运转灵促使伤口再生,一边试图与聂昭掰扯两句闲话拖延时间: “你究竟……做了什么?” “你误会了。我什么都没做。” 聂昭从桃花树上一跃而下,不紧不慢向天帝走去,步伐和目光一般平稳而笃,每一步都重重踏碎他引以为豪的心计与自尊。 “如你所见,我只是对大家说了一句话而。” “——‘起来,全界受苦的人。’” …… 来自凡间的反击,本就不是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早在聂昭苏醒以后,她就召集各路伙伴商议,决了奔赴各地斩断建木的人选。 在震洲是暮雪尘,那是他与聂昭旅途的起点。 在离洲是叶挽风,那是他化为枯木守护众人的故地。 在艮洲,自然就是姽婳手下首屈一指的艾光将军了。 除之外,有三大派的修士,妖都和魔军的精英,彩虹小马重金聘请的打手…… 哦,最后那没有也无所谓。 如今看来,他们都出『色』地完成了使命。 建木遍布大地的根系被逐一斩落,直通天际的树身亦随之动摇,再也无支撑高居九霄之上的仙界,更别提给垂死反扑的天帝当充电宝。 建木很累了,建木也不想的。 天帝吸来吸去吸了寂寞,自知大势去,在聂昭疾风骤雨般凌厉的攻势面前节节败退,头顶玉冠碎裂,一头黑发泼墨般披散下来,狼狈不堪地遮住了半张脸孔。 即使如,当他被聂昭一链子抽碎膝盖、掼倒在地,接着又是一链子牢牢钉在树身上的时候,他口中依然在喃喃低语: “尔等,大逆不道……冥顽不灵……不可喻……” 聂昭淡然一笑:“彼彼。我也一样,觉得你们不可喻。” “烛幽……” 天帝眼中最后一点执念的火光逐渐黯淡,他奄奄一息地抬起头来,眼神狰狞如恶鬼,死死盯着聂昭熟悉而陌生的面孔。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 仿佛没料到他会如发问,聂昭歪着脑袋思索了一会儿,接着爽朗笑道: “我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要不,你就叫我红领巾吧?” 天帝:“……” 天帝:“????” “好吧,如果你一要一回答的话……” 聂昭收敛笑容,俯身直视这位“天下共主”的双眼,一字字肃然道: “从一开始我就说,我是你们的掘墓人。” “我从人的时而来,自然要揭穿伪造的神话,消灭你这腐朽落后的封建王朝家的崽子,将人交到人的手上。” “…………” 至于崽子能否解她这句话,又有谁在乎呢? 反正她不在乎。 说完聂昭便飒爽转身,看也没看失魂落魄、如丧考妣的天帝一眼,朝向不知何时站在她背后的黎幽伸出手去。 无论何时,他都一直在她身后。 “大祭司。巫黎。阿幽。” 聂昭呼唤他的每一名字,仿佛回首他们共度的每一段光阴。 “就像万年前你做的一样。就像百年前我想做的一样。” “请把你的量借给我,然后——” “这一次,我们一起终结这神魔的时吧。” “……” 对于自己期待久的邀请,黎幽紧张地竖直了耳朵和尾巴,向聂昭报以一含着泪光的笑容,紧紧握住了她伸出的手。 “乐意之至。” 顺便一提,不是假哭。 天罚锁在他们交握的手中变换形状,散作无数道闪烁着金光的细线,沿着建木漆黑的树身攀缘而上,好似一张巨网将它笼罩其中,又似千万年间千万人走的道路,不容忽视、不容遗忘地镌刻在大地之上,终于『荡』涤了那片曾吞没一切的污泥。 在灿烂耀眼的光芒中,虚假的天柱一寸寸崩塌,化为点点萤火般细碎的齑粉,寂静地消散于天地之间。 从今以后,间再无登天的捷径,亦无超然物外的仙神。 万物都将在同一片天地间诞生、成长,时而携手合作,时而彼竞争,共同推动历的滚滚车轮前。 或许旅途中会有艰难险阻相伴,偶尔会有居心叵测之人开起倒车,但只要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没有丧失希望,最终就一会前。 在没有神的时里,人类依然会前。 这就是属于昔日的烛幽和巫黎、今日的聂昭和黎幽,属于与他们并肩奋战至今的所有人,亦属于这崭新时的——“绝地天通”。 自我之后,天下无神。 第85章 尾声:新世纪 史书有云: 八荒元元,前仙界太阴殿主事·烛幽上神聂昭,奔走仙凡两界,携手各路同仁,合力斩断伪神所造天柱“建木”,扫八荒魔,自此绝地天通。 此后,世间再无飞升之,亦无仙魔之别,凡人对“天帝”和“神族”的『迷』信随之消弭。 原本为建木根系所掠夺、源源不断输往仙界的灵,在天道——或者,在自规律的运转之下,如甘霖雨『露』般流大地,重新成为种人人皆能取用的可再生能源。 在没有神仙的世界里,万依能通过吸纳灵进行修炼,强身健体,益寿延,使用各类便生活的法术。 与过去不同的是,如今灵均匀分布在八荒大地,天上没有盖,地上没有墙,人人都能躺在自家床上修仙。 修炼资源不再为名大派所垄断,便不会再出现震洲金家、兑洲魏家那样的嗑『药』流大能,可谓釜底抽薪,从根本上断绝了世家复辟的基础。 与此同时,聂昭主持在各地修建灵力基站,以最快的速度打造了“八荒互联网”,并在红尘渡、碧虚湖等修仙大派的支持下,免费分享各类修炼网课,让人人都能零距离体验名师教,其中包括阮轻罗这样得道圆满的真仙。 修仙,从入到进阶,只需要个下载键! 偶尔也会出现《修仙界滋补『药』膳大》(主讲人:黎幽)、《男神剑仙30日速成法》(主讲人:叶挽风)、《从非法采补到合法双修》(主讲人:阿瑛)之类的微妙课程,这点就忽略不计吧。 至于昔日的三大派,如今已成为修仙界三大top高校,每接受天下子统报考,考试制度脱胎于昔日的仙试。 考不上top3也没关系,接下来还有411(自称top4的11座校)、666(能让你变得更6的66座校)可供选择,招生人数量大管饱,总有家适合你。 随着修仙界义务教育普及,只要肯下苦功,世界的派都会为你敞开。 昔日遥不可及的宗长老,可能就是你十后的研究生导师。 顺便提,这校除了修炼之外,也会教授经济、会等基础课程,弟子们可以自由选修,成后再决定要出世还是入世。 要出世,首选闭关派霞谷大。 无论天上有没有神仙,该校师生始终坚持“大关,小手摊,凡尘俗世,与无关”的校训,将闭关悟道贯彻到底。 优点是可以像小明的爷爷样活到九百九十九,缺点是活得比较平淡,主要适合无心交的宅。 要入世,当要去阮轻罗师妹担任校长、暮雪尘担任辅导员的红尘大,或者改革后焕新的碧虚大。 大不会给你开就业直通车,但你可以从在校期间开始参加会实践,深入培养“为苍生服务”的素质与精神。 再后来,面对满世界雨后春笋般的校,就连彩虹小马花想容也从中发现商机,手创办了声名远播的“七『色』流霞商院”,宣传标语是“选择流霞院,你也能像样美貌而富有,艳压天下狐狸精”。 黎幽:呸!jpg 不过,与从政和经商相比,当代校中最受欢迎的,还是要数聂昭开创的“修仙工程”了。 毕竟,现在可是赛博修仙的时代啊! 既得道之人少之又少,那为什么不换条大道,让自己亲手创造的技术工程流传下去呢? 古有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今人达不到如此境界,也可以立楼房、立高架、立网站啊! 就这样,以现代化妖都为蓝本,修仙界特『色』工业革命和城市化进程轰轰烈烈地发展起来。 照这个速度来看,用不了多久,就会有第二、第三……无数座妖都出现在大地上,让人出就能滴滴打车,不出就能喝到珍珠『奶』茶。 所有人都满怀干劲,同时也满怀希望和畅想—— 新时代来临后的下个百,人间又会是怎样番象呢? 在这个时代出生的孩子们,会如何评价他们身处的世界呢? 如果这是个让孩子们为之骄傲的时代,那就记再好不过了。 …… 什么? 你问新时代的聂昭,现在在做什么? 答案可想而知。 “当是加班啊!” 对于聂昭理直壮的发言,黎幽表示: 情理之外,料之中。 没有反。 不是,这也太不通情理了! 好的老家结婚呢! “阿幽啊,你有所不知。” 聂昭语重心长地安抚小妖妃,“在的世界里,职人员都要严格遵守八项规定,个人生活也要切从简,尤其婚丧嫁娶不宜大『操』大办,要坚持廉洁节俭原则,不得大摆宴席,不得多收礼金,不得……” 黎幽:“……阿昭,差不多得了。” 聂昭坚决把话完:“综上所述,觉得咱们上政局登记下,给户口本加页就行了。” 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下现在的“政局”了。 绝地天通以来,掌管人间事务的仙界不复存在,六大神殿被重新分解为数十个部,各司其职维持会运转。 比如主持仙试的辰星殿拏云司,现在更名为“干部人事局”,下设人才选拔、工资福利、绩效考核等多个机构,继续负责新代职人员管理。 红鸾司改制为政局下属部,婚姻相关职能不变,办地点也是现成的,各地的月老庙、姻缘祠、祈愿树换个招牌,就摇身变成为了“修仙界婚姻登记处”。 同步配套推出的,还有照妖镜强制婚检,三生石婚前财产证,以及正在研究制定的“结婚冷静期”…… 此外,岁星殿拆分成了象局、水务局、建设局等等,部名称言简赅,业务内容目了,适合理工科生报考; 太白殿在原有基础上大规模扩建,如今不光负责引渡亡魂,还成为了覆盖体生灵的会保障部,为众生提供“从出生到养老”“从亡到投胎”条龙服务; 镇星殿从里到外经历了番大换血,现在口挂着响当当的金底黑字铭牌——城管执法大队。 至于聂昭手打造的太阴殿,则是进步细化和分权,逐渐演变为、检、法、纪等多个机构,形成相互监督、相辅相成的格局。 最后,各殿之上的最高权力机关,也不再是天帝坐镇的灵霄宫,而是新成立的“八荒万灵代表大会”。 大会代表由投票选举产生,大会堂就设在鸿蒙秘境旧址,旨在警示后人不可重蹈覆辙,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时至今日,直入云霄的漆黑魔树已经成为传,在大会堂口的广场上,株洁白如玉、莹莹生光的小树苗探出头来。 小树苗周围设有防护法阵,还树立了块聂昭亲手制作的告示牌,上书: “请大家拍照打卡时保持距离,保护建木,人人有责!” …… 可想而知,如此天翻地覆的改变,绝不是半载就能完成。 黎幽期待的蜜月之旅,也在聂昭的安抚和许诺中顺延了又,直到他自己都快忘记了。 “八荒互联网的维护和更新,选举大会代表的制度和流程,最新版的修仙界法律修订……” 聂昭扳着手指点数自己的工作,每点过项,黎幽的面『色』就绿分,与他那身娇娆艳丽的桃粉『色』衣衫相映成趣。 “你看,阿幽。” 最后她脸严肃地摊开两手,“没有敷衍你,真的非常忙,忙到没有时间陪你吃饭。” 黎幽哀怨地瞪她眼:“可上次分明看见,你和小桃红起在熊猫咖喝『奶』茶……” 聂昭平静地应道:“的思是,没有时间陪你吃‘你做的饭’。吃饭三分钟,昏『迷』三小时,这样的事情大家都不想的,不是吗?” 黎幽:“……” 将上古特『色』饮食安利给聂昭的计划,今天也在绝赞失败中。 眼看人形撒娇效果不佳,黎幽故技重施,化为粉红狐狸原形钻入聂昭怀中,『毛』绒绒的尾巴尖在她颈间和脸颊上来磨蹭,带来令人心痒难抓的酥麻感触。 “阿昭,那个,今晚想做……” 聂昭冷酷地口绝:“禁止做饭。” 黎幽话到嘴边来了个急刹车,又凭借出『记色』的驾驶技术原地漂移:“不是,其实是想做……” 聂昭:“也禁止涩涩。精力宝贵,还是留在工作上比较好。” 黎幽:“……” 你是戒『色』吧吧主吗! 而且没想这个! 到底是谁在涩涩啊! “阿昭,你误会了。是,妖都正在举办‘第届抱香君仙乐美食节’,想做你的导游,带着你好好参观游览番。” 粉红狐狸委屈巴巴地扑闪着眼睛,眸底秋波流转、水光潋滟,就连铁血无情的刽子手看了也会动容,不忍心剥他的皮『毛』做大衣。 但聂昭却忍心将狐狸从自己身上剥开,双手架着他腋下挪到旁,就像挪开个没有感情的摆件。 虽她也很想撸他,但是…… “阿幽,听话。等忙完手头这活,下次定陪你去。” 实话,这个节日名称真的很诡异啊! 不仅以“抱香君”冠名,还带着“仙乐”和“美食”两个词,看就不是什么安节日! 下次换个正常点的吧! “啊,对了。” 不等黎幽『露』出黯神伤的表情,聂昭心头动,从满桌堆积如山的案卷中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 “虽没法陪你同逛庆典,但若要外出散心,倒是有个不错的去处。阿幽,起来吗?” “真的?” 黎幽喜出望外,尖耳朵好像通了电样竖起来,大尾巴在身后炸成了朵重瓣桃花。 “真的。” 聂昭言之凿凿,伸出手与他击掌为誓,顺便捏了把他掌心柔软的肉球。 …… 半个时辰以后—— “……阿昭。你的‘好去处’,就是这里吗?” 黎幽极目远眺,满脸都是无声的抗议与绝望。 位于他们两人面前的,的确是座云蒸霞蔚、风景如画的仙山。无论怎么看,都是无可挑剔的5a级度假胜地。 如果仙山口的匾额,没有龙飞凤舞地写着“会保障局”五个大字的话。 ——这不就是常大根局长的办地点吗?!! 造型和太白殿模样,别以为换了马甲他就不认识! “是啊。长庚用传讯符给发了消息,有要事相商,就寻思着抽空过来趟。” 聂昭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深感自己是个兼顾务与私生活的天才,不禁得地叉了会儿腰。 “他还是和以前样注重办环境,把保局修成了仙山风格,旁边还有配套的立养老院。” “阿幽,这天你『骚』……咳,陪伴加班辛苦了,正好起游山玩水,放松身心。对了,们还能顺路慰问下退休老人,其中有不少仙魔大战时期的老兵……” 黎幽:“……” 好家伙,想约你度新婚,你直接给送到养老院。 下从新婚升级成钻石婚,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他正想悲愤表达“不要在养老院游山玩水”,忽听见阵喧嚷的争执之声从山内传来,不禁侧目望去。 “局长!长庚局长!” 两位眼熟的仙官——不对,保局务员路小跑,紧追在健步如飞的长庚身后,边追边高声唤道: “这已经是您本月第七次溜号了!这个月才过了八天,多少有过分了吧?” “们都理解您的心情,照顾活人确实比照顾亡魂麻烦很多,但请您不要轻易放弃,们相信您定可以……” “是啊!们都听聂主任了,您轻时最喜欢加班了,怎么能临阵脱逃呢?” “没有正当理由,口的‘防『摸』鱼禁法阵’是不会解开的,劝您了这条心吧!” “…………” 不知是不是错觉,长庚眼中的悲愤与绝望,似乎比黎幽还要浓烈而深沉。 这也没办法,谁让他是局长,黎幽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主任贤内助呢? 正如下属们所言,长庚倒也不是不能加班,但他做了百准点下班的送葬人,早已习惯和拍两散的鬼魂打交道,如何耐得住无穷无尽的养老保险、就业保障、劳动纠纷? 不习惯,总之就是浑身不习惯。 他不止次这么想:要不还是向聂记昭打个报告,让她把自己调去殡仪馆吧! 但不用想也知道,如今正值用人之际,别聂昭,长庚自己都不会同自己辞职。 既如此,他就只能隔三差五整点小活,引得下属们围着他咋咋呼呼闹上通,纾解下不足为外人道的工作压力了。 不过这次,长庚才刚走到口,迎面就看见东曦和洛湘、葛织娘同匆匆赶来,他躲闪不及,被满脸急切的姑娘们当场抓获。 “长庚前辈,终于找到你了!” 东曦个箭步拦住他去路,“关于兑洲部分地区遗留的『性』别歧视问题,们拟定了版改进案,想请你同帮忙看看……” “……” 长庚瞬间戴上痛苦面具,目光从她们手臂上标有“『妇』联”字样的袖章扫过,又略带心虚地飘向远。 “今日烛幽姐要过来,你们有什么问题,直接问她便是。只要有她在,这工作她都会抢着处理的。” 聂昭:“……” 小弟长大了,都会甩锅了! 东曦却口咬定了他,不依不饶道:“眼下昭姐姐还没过来,时间宝贵,你就陪们聊会儿吧!给点建议也好啊!” “这……” 长庚想不到她变得如此强势,踌躇再三,最后还是叹息认命,“既如此,那便进来吧。” “话在前面,只能提供建议,下决定的还是你自己。现在的你,应该已经没问题了吧?” “东曦神女……不对,东曦副『主席』。这来,们之中变化最大的就是你了。” 东曦先是怔,随即颊边飞红,不好思地低下头笑了笑。 “当父亲入狱以后,也想了很多。虽还有很多事情没想明白,但有件事很清楚。” “昭姐姐,从她斩断建木这刻起,无论过去是人、是魔还是神,大家都要到同条起跑线上,靠自己脚踏实地地前进。” “那么,也是时候迈开脚步,去做能做到的事情了。” …… 最终,聂昭和黎幽还是过而不入,没打招呼就悄悄告别了会保障局。 对此聂昭解释: “虽热爱工作,但今天答应了陪你散心,就只能对不起长庚了。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不是吗?” 黎幽先是感动得热泪盈眶,满脸都写着“她心里有”,接着又后知后觉过神来,警惕地反问道: “那么下站,们要去哪里?” “们去教育局吧!” 聂昭深情握住他双手,笑容明媚如花,“最近秦姑娘在那边大展身手,新建了图书馆和博馆,还没去看过呢!” 黎幽:“……” 情理之外,料之中。 这约会路线多少带点离谱吧! 不过有,秦筝的才华和品位的确可圈可点。 由她主导设计的图书馆宽敞明亮,地上地下共有二十余层,从珍贵古籍到最新的流行应俱,分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 当代人固可以选择网上阅读,但也有许多相对保守谨慎的作者,不愿在横空出世的互联网上分享着作,因此实体图书馆依是必不可少的设施。 图书馆配有最新的索引导航系统,只要跟随工作人员“工具花”的指引,就能轻松找到自己心仪的藏书。 工具花自是长庚友情赞助,为表纪念,秦筝保留了她们原本的名字。 聂昭:……或许,你可以问问花灵自己的见? 至于博馆,那就更值得看了。 其中不仅从人、仙、魔等多个不同角度记录了各族保管的历史,还有大量和视频资料展出,供人自行观看、比较和思考,确立只属于自己的历史记忆。 顺便提,在“伪神统治史”的最后,展品是具填满整座房间的巨大骸骨,来自于昔日不可世的魔头罗浮君,是息夜君姽婳和赤霄上神联手诛杀。 罗浮君生擅长驭使尸魔,『操』弄遗体无数,却不知自己早已沦为天帝手中的傀儡,直为体内灌输的混沌魔所驱驰,魔消散后迅速衰弱,终究还是为天帝殉了葬。 姽婳和赤霄不愿居功,起为罗浮君办了个遗体捐献手续,让他长长久久在博馆里展记出,纪念所有因他和天帝而无辜牺牲的人。 至于天帝、承光和从魔界押解来的重华,以及坚定追随他们直到最后的仙官,在审中被逐定罪量刑,送往各处地脉枢纽新建的监狱(简称“地狱”)服刑,以他们从人间攫取的身灵力反哺地脉。 这个过程的持续时间有长有短,例如天帝的刑期就是个令人咋舌的天数字,而且刑期的尽头不是刑满释放,而是“验明正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在博馆里,参观群众也可以视频连线天帝,关心他劳改近况的同时,为他送去来自阳间的温暖问候。 “加油向而生吧,少爷!” “虽人终有,但至少现在,你还可以痛苦地活着,亲眼见证们改变世界啊!” 写作博馆,读作动园,大人小孩都喜欢。 …… 聂昭和黎幽起在博馆逛了半天,之后又去探望了昔日的魔界——如今已经和人间没什么两样,创业的创业,种田的种田,老家结婚的老家结婚。 艾光将毕生修为用于修复魔界地脉,带着复生的小妹艾芳起告老还乡,兄妹俩以凡人身份开办了家健身房,个教撸铁,个教瑜伽,倒也经营得红红火火,来来往往都是米八的肌肉猛男。 自闭蛇和恐鸟的蛋已经孵化,幸好生出来的不是长着蛇头的鸟,而是对长着鸟翅膀的龙凤蛇,颜值看就很过硬,让人情不自禁地期待幼崽化形。 “啊呀。不知不觉,都这个时候了。” 这路走来见闻丰富,乎令人目不暇接,黎幽也渐渐淡忘了“第届抱香君仙乐美食节”被拒的遗憾,开始心享受这段难得的悠闲时光。 直到夜幕降临,他刚想主动提醒聂昭去加班(借此展现番自己的温柔贤惠),却只见聂昭率先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被灯火映成绯『色』的天空微笑道: “看来,今天是来不及赶办室了。阿幽,不如陪同去前面找个地过夜吧?” 而她所指的向,不是别处,正是今日大办庆典、将黑夜照成白昼的妖都。 “阿昭……?” 黎幽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却只见聂昭上前步,将嘴唇凑近他耳边,温热的息从耳廓直吹到他心底里去: “记得,要找个能吃饭、吃不的地。” “……” 黎幽很想为自己辩解句“抱香君仙乐美食节不含任何抱香君,音乐和食品都很安”,又觉得旦出口,他就在另种义上输麻了。 他就不信,有生之他不能成为个合格的小白脸! 于是他将辩解之词咽腹中,用力握住聂昭伸出的手,拉着她向不远处的座山丘上跑去。 “阿昭,跟来。” “阿幽?等下,别拽,你这样跟小生似的……” 聂昭嘴上挤兑他,嗓音里却带着笑,任由他拖着拽着,两个人好像没半点灵力的普通人样,路跌跌撞撞地翻越山坡。 “阿幽,你到底想让看什……” 她的疑问尚未出口,便随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湮没在半空。 在黎幽身后—— 在热闹喧腾的妖都上空,灯火照亮的夜空尽头,绽放开大朵比灯火更璀璨的金『色』烟花。 时而是巨大的镰刀和锤子,时而是闪闪亮晶晶的五角星,时而是春风般席卷整片天空的映山红…… 伴随着烟火升空,传中的“仙乐”也同奏响,却不是任何这个世界常见的古典旋律,而是聂昭以前随口哼唱的《国际歌》,还有那么点点跑调。 不对,可能不止点点跑调。 “……” 聂昭还没来得及委婉指出这点,音乐烟花又开始切歌,依是她在黎幽面前哼唱过的家乡曲调,首先是十前的广场舞神曲《最炫族风》,后是《月亮之上》、《小苹果》…… 聂昭:“……” 不是,倒也没必要记住这! “阿昭。” 在漫天金红交错的流光之下,在循环播放的21世纪广场舞神曲之中,黎幽款款向她过身来,面容忽明忽暗,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庄重与肃。 聂昭:“…………” 记 不能笑! 为了保护大祭司的尊严,她也不能笑,定要忍住! 黎幽没有注到聂昭僵硬抽搐的表情,只当她是喜极而泣,握着她双手字字诚恳道: “阿昭,知道你来自完不同的另个世界,也知道此地对你来,终究是他乡而非故乡。” “无法共享你的过去,只能将你讲述的故事记在心中,尽力多理解你点、靠近你点,让治下的土地,与你的故乡再多相似点。后……希望有天,你到妖都的时候,也能发自心底产生‘家’的感情。” “所以阿昭,可以让成为你户口本里的页,也成为你人生中的页吗?” “……” 聂昭张了张嘴,刚想句好话应,就只见又簇灿金『色』烟火升上夜空,在黎幽头顶的天幕上轰炸裂: 【富强·主·明·和谐】 聂昭:“噗————!!!” 黎幽:“……” 黎幽:“???” 他又错了什么话,或者做错了什么事吗? 聂昭时顾不上解释,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两眼里飞出泪花,最后索『性』用肢体动作代替语言,张开双臂把抱住黎幽,“咣咣”拍打他清瘦单薄的后背。 “阿幽,你真是……可以是可以……但你真是……” 黎幽本就不是肉搏系选手,魂魄险被她从嘴里拍出来,『迷』『迷』糊糊间听见“可以”两个字,又颤巍巍地给自己续住了口,抬起手想要抱聂昭。 不过,他才刚环住聂昭脊背,便感觉她拍打他的力道越来越小,笑声越来越低,最后归于片寂静。 “阿昭?” 黎幽担忧地低头望去,却只见聂昭双目紧闭、呼吸均匀,满脸都是从未有过的安逸和放松,竟就这么边笑边抱着他睡着了。 ……大约是连日来精神紧张,这刻忽松弛,积累的睡便在瞬间将理智淹没了吧。 “……唉。真拿你没办法。” “幸好烟火已经放完,要不可亏大了。” 黎幽边苦笑着喃喃自语,边半拖半抱着聂昭坐在草地上,重又变成人高的粉红狐狸模样,让她枕着自己的肚皮、盖上自己的尾巴,好在星空下睡得更舒服。 暂且在这里待会儿,待她醒来以后,再给她介绍自己精心准备的桃源特『色』酒店吧。 这次酒店大堂循环播放的金曲是《精忠报国》和《霍元甲》,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呢? 看她刚才笑得这么开心,应该是很喜欢吧? 怀着对聂昭醒来后表情的期待,黎幽长长打了个呵欠,铺开尾巴将她盖得更严实了。 “晚安,阿昭。” “明天再见!” 第86章 番外:小狐狸的奇幻漂流主任不在江湖…… 白夜一只小狐狸。 准确来说,??她一只雪山灵气化形的小狐狸。 自从记事以来,她就在山间过着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生活,饮冰水,??嚼雪莲,闲了就从山顶一直溜冰山脚,??困了就在雪堆里刨个窝,用白花花的大尾巴把自己包起来,??一口气睡上三天三夜。 白夜之所以下山,因为某天夜晚,她在远方的天空里看见了光芒。 金红交织,??形状奇特,一道弯弯袅袅,一块方方正正,??与日、月、星三光都截然不…… 总而言之,她从未见过的丽光芒。 自那以后,白夜就对外面的世界产生了好奇。 于,??在一个风停雪霁的晴朗夜晚,她告别大雪山,一头扎进了山下暖意融融的红尘里。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夜她看见的光芒叫“烟花”,不什么惊天动的大术,只需要一些矿石和一点点火星,人人都能将夜空点亮。 烟花描绘的图案“锤子”和“镰刀”,代表辛勤劳作的芸芸众生。 据说,??这山下城镇里最流行的图样,因为他们相信众生皆宝贵,劳动最光荣。 白夜还说,??自己生活的雪山一片“生态保护区”,因此无人打扰,生灵自得其乐。 生态保护区遍布八荒大,包括森林、草原、湖泊、海洋等等,面积十分辽阔,种类不一而足。 其中,第一批保护区“八荒办公厅主任”聂昭亲自勘定,之后又在“八荒环境局”的主持下,不断增加点位、扩大范围,确保城市化进程不会破坏生态环境。 “办公厅……主任?环境局?城市化?” 说话,对于不谙世事的白夜来说,光要理解这些稀奇古怪的名词,就颇费了一番功夫。 不过,就算她也看得出来—— 山下这个奇奇怪怪的世界,大家都过得很自在、很快活,很喜欢生活在这里。 白夜也很喜欢。 保护区保护区的快乐,城市化城市化的快乐。 就这样,她在人间旅行了很长一段时间,走过许多不的城市,结识了许多不的人,也说了许多不的故事。 …… 时候她走进店。 在这里,整个世界的知识宝库都向她敞开,既纵横八千里的风土人情,也上下几万年的历史档案,还数不胜数的赛博修仙科普,介绍各类最新修炼思路和科技工程。 不知为什么,除了考据详的资料之外,店里还许多千奇百怪、五花八门的奇幻小说,比如《霸道仙君爱上我后被送进焚化炉》、《倾城仙魔恋之市民的反杀》、《英雄王母之金钗开天河》、《聂小倩与木采尘的降妖之旅》、《关于我穿越神后拯救世界那件事》、《就要男妈妈!娇蛮小野猫带球跑》…… 白夜直看得眼花缭『乱』,拿了这本放下那本,每本都翻上一翻。 “我最喜欢这套《聂小倩与木采尘》系列,卖得也好,小姑娘要不要看看?” 店老板热情招呼她,“可惜总人恶意捣『乱』,在网上写差评,说这套胡编『乱』造,聂小倩和木采尘根本不一对侠侣,而祖孙!你说说,这不胡闹吗?” 老板义愤填膺,对那个网名“粉『色』妖姬”的差评网友指指点点: “他跟小说人物较什么劲呢?小说啊!幻啊!幻里一切都无罪的!我还幻木采尘我婿呢,我儿愿意吗?她喜欢的聂小倩!” “‘差评’?” 白夜懵懂发问,“意思如不喜欢这本,还可以在网上公开批评?这不砸你们招牌吗?” 老板爽朗笑道:“啊,批评自由嘛!‘若批评不自由,则赞无意义’,这聂主任告诉我们的,据说她家乡的谚语。别说区区一本,就算聂主任的发言,甚至万灵代表大会通过的律和政策,你都可以在网上批评!如批得好、批得言之物,还能拿奖金!” 白夜不禁咋舌:“出钱找人骂自己,这个聂主任也太奇怪了。” 她很快就发,这种“奇怪”才山下世界的常态。 传说中的聂主任也好,万灵代表大会和各个下属部门也好,都好像害怕自己犯错似的,无时无刻不在鼓励众生提出异议,还专门开设了多个“天鼓信箱”和“天鼓热线”,说用来接受群众监督。 白夜不太白,她隐约觉,这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 时候她走进餐厅。 她本以为雪莲花世上最味的甜点,下过几次馆子才知道,人类的烹饪技术早已出神入化、登峰造极,不言语所能概括。 巽洲的甜,兑洲的辣,霞谷的山货,碧虚湖的河鲜,妖都的昆虫宴…… 哦,最后一个就算了。 不知为什么,昆虫宴少人问津,却被不少餐厅列为特『色』菜,还在菜谱上标注“口味小众,谨慎选择”。 白夜不就里:“小众菜『色』,为什么特『色』菜?” “嗨,这不为了纪念聂主任和黎秘吗?” 老板大手一挥,“聂主任说过,她不会在那个位置上干一辈子,时间了就会退位让贤,和她的道侣黎秘一起云游四方。” “聂主任这个人口味杂,甜豆花、咸豆花、香饽饽、臭豆腐……什么都吃,不好用她的名头推出特『色』菜。” “黎秘就不一样了!咱们八荒人人都知道,他就好这一口『骚』的,无『骚』不欢,越『骚』越好!” 老板说得眉飞『色』舞,说最后又些伤,撩起袖子抹了抹眼睛。 “小姑娘你不知道,聂主任和黎秘为我们做了很多,我们保留这道菜,也为了他们哪天下馆子看见,知道大家心里还惦记着他们,从未忘记他们的恩情……” 白夜:“……我觉得,先不提聂主任,如黎秘惦记着大家,就应该吃点正常的东西。” 对不起,她冰清玉洁的白狐狸,理解不了独领风『骚』的粉狐狸。 再后来她发,也些精打细算的餐厅,样打着“纪念黎秘”的名头,却挂羊头卖狗肉,挂不能吃的昆虫宴,卖能吃的“素虫宴”。 所谓素虫宴,就像素鸡、素鸭一样,指的用蔬菜或点心仿造出昆虫模样,比如瓢虫型红豆馒头、蚱蜢型油炸春卷、蝴蝶型水拼盘等等,除了菜名之外,其中不含一点点昆虫元素。 与其说纪念,不如说蹭热度吧? 据说这类菜肴也很受黎秘喜爱,白夜觉得他真好打发。 …… 时候她走进学校。 在的八荒大,最不缺的就学校。 除了修炼之外,下最基础的读识字,上高深莫测的天文理、机械工程、编程算……都能找专属的课堂。 人力限,大多数人都只能在“仙道”上走出短短一两步,将寿命延长几分,掌握一些简单好用的术,不至于像过去一样任人宰割。 生活富足之后,人们便余裕认清自己。 认清自己之后,人们便会走上各不相、适材适所的道路。 经世济民也好,舞文弄墨也好,奇技『淫』巧也好,开挖掘机也好…… 只要你喜欢,只要你愿意。 各行各业不分贵贱,你总能找一所合适的学校,先行一步的前辈为你传授经验,志道合的学友与你交流切磋。 “去生活吧。” 据说,这聂昭就任八荒办公厅主任那天,在直播中面向千万生灵道出的唯一一个“愿望”。 我不你们的神。 我不需要信仰,也不需要供奉。 我对你们没要求。 我对你们没寄托。 我永远坚信,每个知『性』的生灵,不必迎合任何人的期待,仅仅作为“自己”诞生在世上,就独一无二的宝物。 所以—— 为了你自己,按照你真的姿态,选择你喜欢的道路,在这个时代自由活下去吧。 我一生为你们的愿望而努力,在,这就我对你们唯一的愿望。 即使万年后我身陨道消,我的名字湮没于史册,希望这个心愿还能常伴于你们身旁。 “去生活吧!” 从这位素未谋面的聂主任身上,白夜觉自己汲取了无尽的力量。 所以,她断决定—— 去上学! 我也要去上学! 虽然不知道学校什么好玩的,总觉得没上过学,狐生就不完整的! 义务教育阶段的学校大小异,白夜精挑细选,最终选定了一座“猴王小学”(看名字就知道,一定会吸引很多妖兽学),通过简单的入学考试,按要求置办好若干学习用品,便开开心心背着包上学去了。 事证,她的学的确很不一般。 班长名叫秦不离,据说名誉校长秦筝庭前一棵梧桐树化灵,化灵时祥云聚顶、彩凤来仪,飞鸟久久盘旋不去,碧空净如翡翠琉璃。 那一日秦校长久违落了泪,拥着那少模样的树灵道: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这一次,就让我做你的‘嬷嬷’吧。” 众人不知秦筝与那树灵少的渊源,只知道这少生来便冰雪聪,触类旁通,而且擅长教导旁人,仿佛已在底刻苦攻读了三百年。 由她担任班长乃至学生会『主席』,可谓至名归。 副班长一只稀的灵猫,自称聂昭下属小桃红的“独生儿子”——大橘黄,际上也的确一只很黄的大橘,上课时不用人形,光猫形站起来就半人高,而且密度很大,已经压垮了三把结的椅子。 当然,大橘黄担任副班不走后门,而依靠他出『色』的绩和领导力,还他阿爹娘小桃红的耳提面命: “黄儿啊,我在办公厅为天下人服务,你在小学里也要为学服务,知道吗?” 大橘黄:“我白了阿爹娘,这就叫‘父母业,子承’吗?” 小桃红:“不,只你吃得在太多了,体比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三倍,多帮学跑跑腿可以减肥。” 大橘黄:“……” 除此之外,班上还术委员陈曦,长相与民间故事里流传的“聂昭”几分相似,本人偶尔也会做关于聂昭的梦,梦中她好像个孽畜男朋友,被聂昭亲手推进了焚化炉; 体育委员艾小,据说魔族退役将军艾光、艾芳两兄妹收养的孤之一,和艾光一样八块腹肌,沙包大的拳头能将一头熊碾进里; 生活委员聂小倩…… ……等等,聂小倩? 白夜第一次见故事里的名字,不由向她多看了两眼。 这一看,就让她看出问题来了。 其他人可能看不白,白夜毕竟千年雪山灵气化形,天赋比一般生灵高出许多,官也更为敏锐,很快就发那位聂小倩不一个完整的“人”,而一道灵力凝聚而的分灵,也就所谓的影分身。 据她所知,只修仙界大能才能驭使分灵,放眼天下也没几个人如此熟练。 大佬特意派一个分灵小学里读,究竟什么企图呢? 白夜百思不得其解。 这位“聂小倩”个清秀水灵的小姑娘,眉眼生得并不十分惊艳,就让人无端觉亲近和喜爱,仿佛随处可见的邻家小妹,又好像拾掇一番就能出道做童星。 白夜不弯弯绕绕、拖泥带水的脾气,既然了疑问,当然要主动出击。 于当天放学后,她就将聂小倩拉一边,开门见山提问: “你混进学校吃小孩的妖怪吗?我在,不会让你得逞的!” “……” 聂小倩直直盯着她上下打量半晌,忽然“噗”一声笑出声来,秀气眉眼都笑了一对月牙: “太好了。原本我还生怕大橘黄不靠谱,你这样聪警觉的小狐狸在,看来这所学校也用不着我担心了。” 白夜:“???” “放心吧,我不坏妖怪。” 聂小倩变戏似的从怀里掏出两杯『奶』茶,随手递了一杯给她,“小狐狸,喝吗?” “这彩虹小马……咳,七『色』流霞公司推出的新口味,好像叫‘玫瑰草莓覆盆子红豆芋泥珍珠芝士啵啵『奶』茶’。” 白夜:“……” 白夜:“不了,我也要减肥。” 自从看见胖墩墩的大橘黄之后,她就对过度摄入热量产生了一丝危机,不知要打坐调息多久才能彻底消化。 白夜婉拒新品『奶』茶,自己去校门口买了杯无糖莲花『露』,一边小口啜饮,一边聂小倩笑眯眯给她解释: “其,这所学校里好几个学生都我朋友的转世、朋友的小孩,或者朋友的转世的小孩,所以我就顺路过来看看。以往我工作太忙,分身乏术,好不容易得了空,便马不停蹄赶来了。” “学校生活如何,总得亲身体验一番才算数,你说吗?而且,我也很多年没上过学了。” 白夜恍然大悟:“这个我白。我从来没上过学,也上一次试试。” “对吧?” 聂小倩用小勺挖了一块细腻柔滑的草莓布丁,含在口中细细品味半晌,转向白夜继续道: “告诉你也无妨,其我此次前来学校,还另一个目的。” 白夜歪头:“另一个目的?” “啊。” 聂小倩一本正经点头,“不相瞒,最近我准备退休环游世界,我道侣看隔壁猫猫狗狗、鸟鸟蛇蛇都了孩子,酸得不行,非说他也要给我生一个……” 退休? 环游世界? 白夜隐约觉得这个说点耳熟,一时不起来在哪里过。 聂小倩无奈摊开双手:“你看啊,像我们这样的父母,一个铁血工作狂,一个娇气异食癖,一般小孩大概接受不了吧?这不造孽吗?” “所以我,不如用绑架——我说,用领养代替生育,找一个无亲无故、对家庭向往,又能接受我们生活方式的小孩,双向选择。就像我那个时代流行的漫画《间○过家家》一样,这种全新的家庭组建方式,在还蛮时髦的呢。” “总之,你就当我来踩点的吧!” “……” 白夜得一愣一愣的,不禁回忆起传说中的时代先锋聂主任,反复将她与眼前的“聂小倩”对比,一个令人心『潮』澎湃的猜逐渐形。 如,她就那位“聂主任”的话—— “那个,你看我怎么样?” 聂主任。 聂昭。 人人都说,她这个新时代的奠基人。 那一夜的大雪山,令白夜念念不忘的丽光芒,最早就她亲手在大上点亮。 而且,说聂主任很喜欢狐狸,她的道侣就一只粉红『色』的狐狸精,必也不会拒绝一个白狐狸小孩。 如,今后能与她一起游历这个世界…… “真的吗?” 聂小倩——聂昭眼中一亮,情不自禁吸了一大口『奶』茶。 “那敢情好啊。不过,我道侣说要多准备几天,回头他也会‘转学’过来踩点,时候你再看看合不合眼缘,能不能接受他这个爹。” 白夜:“好啊好啊。” 于,三天之后—— 白夜就看见了一个穿着粉『色』蓬蓬公主裙、戴着镶钻小蝴蝶发卡的“小孩”,站在讲台上娇滴滴自我介绍“伦家素新来的小福腻,giegiejiejie们请多关照哟”,然后哒哒哒跑聂昭身边,紧紧粘着她坐了下来。 “…………” 白夜两眼放空:“对不起,我拒绝。” 聂昭反手给了黎幽一拳:“对不起,他演过头了,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第87章 番外:聂主任的七彩假期出走半生,归…… “对不起,??他演过头了,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面对瞳孔地震的小狐狸,聂昭当机立断、毫不迟疑,??反手一拳捣黎幽头顶,将他的脑袋重重按课桌上。 “阿昭!” 黎幽满脸悲愤,??发出一声半真半假的嘤咛,“打我!为了这么一个素不相识的小丫头,??居然打我!” “怎么说话呢?” 聂昭丝毫不与他客气,用拳头狠狠碾了他两下,“不是想要女儿吗?难得有孩愿考虑我们,??就算不感恩戴德,至少也该表现得礼貌一点吧?” 黎幽不服气:“她都拒绝我了!不能理解我审美的小孩,我也不稀……嘤!” “差不多得了。现是人家小姑娘挑,??没挑三拣四的份。” 聂昭手头发力,将黎幽牢牢控制桌面上,不给他进一步破坏自己形象的机会。 同时她转向夜,??好声好气地安抚:“看阿幽这样,其实他多少还是有些优点的。小夜若有兴趣,不如下次随我们一起出趟门,??再好好考察考察?” “……” 夜目光飘忽,聂昭和黎幽间来回游走,心思也与目光一般飘忽不定。 她当然对传说中的“聂主任”满心憧憬,很想近距离留她身边学习,也想成为“主任过家家”的一份…… ——但这个家里的爸爸,??或者说男妈妈,是不是有点不靠谱? 与实绩斐然的“聂主任”相比,“黎秘书”江湖上留下的大多都是些奇闻异事,??而且一个比一个不正经。 要么是口味古怪,要么是自恋成疾,要么是不爱武装爱女装…… 对了,传说他率领灵猫一族,亲手打造了世界上第一座现代化城市——妖都桃丘,这一点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但据夜所知,座城市就像黎幽身上的公主裙一样,通体都是三月桃花般娇嫩的粉红『色』,一年到头春满园,春情『荡』漾,想想就腻得慌。 她内心纠结,雪小脸皱得好像『揉』成一团的绢帕:“聂主任,我真的很想答应,但这个侣也太奇怪了!” 她对黎幽指指点点:“看他这样,不仅穿得辣眼睛,而且比我还娇气,做饭难吃……” 黎幽愤然反驳:“听谁说的?谁说我做饭难吃?” 聂昭:“……” 夜:“……” 真想他心里种点树啊! 聂昭委婉地打圆场:“其实,阿幽这些年苦练厨艺,做出来的饭食已经能入口了。” 夜没有轻易被她骗过,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请问,‘能入口’的标准是?” 聂昭:“……吃完不用找医修抢救?” 夜:“……我吃纸也是一样啊!” 聂昭面『露』难『色』:“其实,阿幽做的菜吧,口感还不一定比得上纸……” 黎幽:“阿昭!” 聂昭长叹一声:“对不起阿幽,我不能背叛自己的良心,只能背叛了。” 黎幽坚决不肯服软,哭丧一张红扑扑的软妹脸,持恒地继续抬杠:“阿昭,我最后一次进修回来后,还没来得及找试吃。现就下定论,不嫌太武断吗?” 聂昭:“emmmm……” 黎幽步步紧『逼』,试图魔打败魔:“不是常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吗?” 聂昭:“emmmmmmmm……” 但我不光是调查,我早就把从里到外都查透了啊! 这是说的吗? 面对大粉狐狸殷切的眼神,小狐狸怀疑的目光,聂昭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决定最后再给黎幽一次机会: “既然执如此,我们就从采买食材开始监督,陪走一趟‘黎秘书的美食旅’吧。” 万一实不,小狐狸还能及时止损,背起小书包直接润。 救狐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当真?” 黎幽当场破涕为笑,眼中莹莹闪烁的泪光迅速蒸发,“好,我这便去准备。关于需要的食材,我心中已经有打算了。” 夜与他恰好相反,飞机耳软趴趴地塌下来,心疼地抱住小小的自己。 “我已经开始害怕了,不去吗?” …… 她嘴上这么说,第二天周末一大早,还是准时准点抵达校门,与约好这里碰头的聂昭和黎幽见面。 不管怎么说,是聂主任啊! 她们狐狸是杂食动,就算吃一两口怪味昆虫,想来也不会致命! “聂主任早,我来了!” 怀抱这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念头,夜远远向聂昭挥手,一溜小跑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早啊小夜,今天的尾巴也很漂亮。” 今天聂昭和黎幽都没扮小女孩,也没暴『露』本相,而是换上了一副平平无奇的青年男女面貌,肩并肩站校门口,看上去就像一对家长等接小孩放学。 身为他们要“接”的小孩,夜用力咽了口唾沫,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开口: “个,黎秘书说要搜集食材,请问具体是要去哪里呢?” “放心。” 黎幽神秘兮兮地冲她挤了挤眼睛,『露』出一抹成竹胸的微笑,“随我来便知了。” “……” 夜小脸紧绷,咽唾沫咽得更厉害了。 该、该不会一上来就要挖蚁洞,掏蜂窝,烧烤扑棱蛾吧? 也太刺激了! 她还是个孩呢! 令她大跌眼镜的是,他们此的第一站,竟然是—— ——一座农庄。 夜:“…………啊?” 这么正常??? 无论她横看竖看左看右看,这里都只是一座山清水秀、绿草如茵,环境质量堪称一流的生态农庄。 从远处望去,只见大片金黄『色』的稻田如波涛般翻滚,同样金灿灿的油菜花迎日头怒放,红艳艳的番茄好像小灯笼,西瓜和甜瓜绿得滴水,茄和豆角紫得发黑,一咕嘟一咕嘟水晶般的葡萄饱满而剔透,从浓绿的树藤和枝叶间垂挂下来。 什么?季节问题? 不用担心,修仙界新开发的“透明灵力大棚”模拟不同气候,人工营造一年四季。 要说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也就是农庄大门口,平地树起了一块与乡村田园风情格格不入的七彩霓虹灯牌,上书两大字: 【七『色』流霞农庄】 【欢迎您的到来】 “小夜,这就是现下最有名的‘七『色』流霞公司’,老总花想容是我的一位朋友。” 聂昭转向目瞪口呆的夜解释:“他们家业务范围很广,除了球连锁的百货公司外,还覆盖种植、畜牧等农业,家具、服装等制造业,还有餐饮、娱乐、美容美发等服务业……” 夜:“这不是几乎什么都做吗?” 聂昭:“确实,但花总没有垄断任何一个业,我们也不会允许他垄断。他能市场上独占鳌头,混得风生水起,完是基于他出『色』的审美水平和产品质量。” 夜:“审……美……” 对不起,是指个七彩灯牌吗? 聂昭郑重点头:“不错。譬如说,花总新投资的文娱作品,主打风格都是土味七彩玛丽苏,却外地颇有人气,观众争相留言‘我是土狗我爱看’……” 她停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思地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我偶尔也会看看。” 倒也不是多喜欢这个题材,主要是觉得很亲切。 黎幽『露』骨地“嘁”了一声:“七彩有什么好看的?真正『迷』人的颜『色』,只要一种就够了。” 夜:“……” 城市套路深,我要回农村。 她艰难地将目光从七彩灯牌上移开,踮起脚放眼眺望,很快注到农庄后方山坡上一座醒目的『色』塔。 “聂主任,是什么地方?” “哦,里啊。” 聂昭亲切地给她介绍,“是‘归仙塔’,其他地方没见过吗?” “修士寿命再长也有极限,我们寿元将尽时,一生修炼得来的灵力都会归于天地。为了让灵力尽能多、尽能快地被地脉吸收,包括我和阿幽内,不少人都会选择地脉枢纽作为自己的临终地。” “修士死后将灵力注入地脉,重归自然循环,我们称为‘归仙’。为纪念他们而树立的塔,就叫‘归仙塔’。” “哦……” 夜听得半懂不懂,“人明明是死了,为什么要叫‘归仙’呢?” 聂昭弯起眼角,冲她微微一笑。 “看,把‘仙’字拆开来,不就是‘人山中’吗?人活一世,埋骨青山,未尝不是一大快事啊。” 这世上人人皆修仙,却不是人人都求成仙。 生前人间恣走一回,死后将一身骨血尽付青山,便是聂昭与她后继者追寻的“仙”。 不过,这个话题对夜来说还有些太早了。 聂昭见小狐狸皱眉头冥思苦想,便抬手向她肩头轻轻一拍,随口起了个新话头: “对了,归仙塔后头还有排红房,看见了吗?也是七『色』流霞公司的产业,名叫‘无痛微创变『性』医院’。” 夜:“?” 这个名字,听上去很硬核哦! 聂昭解释:“这些年我们大力推进生育观念革新,成立了『妇』联,人族也不再像过去一样追求‘多多福’了。但这毕竟是万年积弊,难免会有些漏网鱼,比如像魏家一样渴望传宗接代的香火精……” “对于这种情况,我们一般会给期望延续血脉的男『性』介绍变『性』医院,帮他们安装人造宫,实现完美圆梦。这才是没有任何人受伤的世界,不是吗?” “反过来说,倘若有人拒绝我们的好,心生邪念、铤而走险,企图强掳一位无辜女『性』代替自己承担——” 聂昭竖起食指抵唇边,笑容如春日暖阳般灿烂,眼神却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冷酷无情。 “么除了牢狱灾外,我们还会给他附赠一场手术,地点就‘无痛微创变『性』医院’隔壁的‘剧痛理阉割医院’。” 夜:“…………” 有一说一,们经营的好像不是医院,而是刑场吧? “好了,这便到了。” 黎幽轻快地接过话头,对令男『性』下身一寒的剧痛话题充耳不闻,“阿昭,我要找的食材就这里。” 三人一路说一路走,不多时就来到挂七彩灯牌的农庄门前,脚下是柔软如毡毯的草地,迎面飘来阵阵蔬菜和瓜果的清香,当真令人心旷神怡。 门口有工作人员接受登记,是个黑衣如墨、肤胜雪的俊秀青年,嗓音与容貌一般清润: “三位有预约?是否办过家庭卡?最近流霞农庄做优惠,亲入园打八折。” 夜抬头看去,只见这青年身材挑,面如冠玉,一头微卷的乌发如波浪般披肩头,眉如墨画,眼若晨星,眉心一剑印殷红似血,红、、黑三『色』的对比好像雪公主一样鲜明,令人过目难忘。 “……” 这一次,不光是小狐狸,就连聂昭和黎幽都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叶、叶长……?” 聂昭一脸不思议地盯这位“工作人员”,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眼睛: “怎么会这里?还有,一段时日未见,怎么变成这样了?” 从素衣银发的剑仙,到轻纱覆面的侠客,再到如今眉心点朱砂的雪公主,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哦,这个吗?” 阔重逢的叶挽风一见是聂昭变装前来,丝毫不与她见外,从袖中取出一本花花绿绿的书册递到她面前。 “我一直紧跟最新时尚『潮』流,随时调整、更新自己的形象。正好,帮我看看,这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 聂昭、黎幽和夜三个脑袋凑一起,目不转睛注视书册封面,一字一顿读出标题: 《穿越成为病娇大佬的月光,带他回到现代直播打工生活,却被卷入末日生存游戏》 ……这buff也叠太多层了吧!!! 叶挽风神『色』肃然,丝毫没有玩笑:“本书情节跌宕,人鲜明,深受广大观众喜爱,如今‘流霞文学城’畅销榜排名第一,书中主角也是牵动万千读者心思的风云人。” “若非如此,我也不会知,现大众眼中的剑仙已经不是清冷、孤、不苟言笑,而是剑仙(已黑化)。” 他信手翻开小说目录,眉宇间泛起一丝淡淡的忧愁: “现我已经拥有了黑化的外表,直播打工的经历,只差一个末日生存游戏了。友,有什么头绪吗?” 黎幽:“……” 聂昭:“……” 兄弟,这头绪不兴有啊! 好叶挽风也没指望他们回答,问清三人来后,便十分敬业地为他们引路: “们若要入园采摘蔬果,如今正是好时候。近日隔壁山头的太农庄搞大促销,这边冷清得很,除了们外,就只有一队红尘渡——红尘大学的修学旅团。若平时,摘几个完整些的瓜都是要抢的。” “说到瓜,我个人推荐新品种的‘龙凤麝香瓜’,来源于麝鵼鸟吃瓜时吐出的瓜,紫碧蛇孵蛋时灌注灵力使其萌芽……” 聂昭:“……” 险些忘了,他是个专业的家园玩家,一定也很擅长牧场语。 “人少便好,我想取的食材一定还。” 黎幽眼中一亮,脸上掠过不加掩饰的喜『色』,“对了小叶,与打个商量,能不能把我的入园记录抹了,假装今天没见过我?” “……” 夜心头一紧,不自觉地打了个激灵,“黎秘书,我跟们跑这一趟,该不会惹上官司吧?” 黎幽轻飘飘地撇了撇唇:“花总与我相交数百载,情同手足,如何会这点小事?再说我也没打算做什么,无非就是想摘他株三十年一开的昙花,用花瓣切丝炒菜……” 夜:“都说出来了啊!这是朋友该干的事情吗!” “抹了记录倒也无妨,毕竟我现‘已黑化’,干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但我还有一个人设是‘心有恶鬼,细嗅蔷薇’,所不能容许用花炒菜。” 引路的叶挽风不为,按通体漆黑的剑鞘一步步走下台阶,抬手向前方绿葱茏的农田一指: “们看,修学旅团就里。说来也巧,领队的还是们熟人,刚好打个招呼。” “熟人?” 聂昭循声望去,恰好赶上领队的黑衣青年转过身来,一头檀木般的乌发垂落腰间,一双清泉般的眼睛向上扬起,与她诧异的目光半空中交汇: “……阿昭?” 叶挽风她身后低低“啧”了一声:“我本为多年过去,再怎么说也不至于与他属『性』重合,没想到反而更像了。” 聂昭:“像……吗?” 这黑衣青年的确与叶挽风一般俊眉修目,清隽颀长,却没有半点故草人设的痕迹,通身上下不见修饰,流水般的长发只红绳腰际松松一挽,随他一举一动悠然飘『荡』。 若是不出声,倒有几分像是个冷面女郎。 他手中握柳枝和紫藤萝编成的花环,正要戴到身边一个年幼的少女头上,冷不丁与聂昭碰面,伸出的手也僵了半空。 少女不明就里,好奇地扯扯他衣袖: “暮师兄,他们是谁呀?是的朋友吗?” 这少女一开口,其他同的孩们也起了玩心,纷纷兴味盎然地凑上前来起哄: “原来是暮师兄的朋友!我们还是第一次见呢!” “师兄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快介绍我们认识一下!” “我刚摘了流霞农庄最有名的七彩甜瓜,大家要一起尝尝吗?” “雪尘。” 聂昭迎上一步,若无其事地与暮雪尘寒暄,“近日还好?看学校里这么受师弟师妹欢迎,我也就放心了。” 暮雪尘下识就要将手里的花环往身后藏,怕孩们笑话,一时间局促得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摆,一开口多打了几个磕绊: “我,很好。阿昭,来这里,吃瓜?我们,有瓜,一起?” 聂昭:“……” 好端端的孩,怎么普通话越练越回去了。 黎幽如今也只拿他当个爱小辈,当下便跟聂昭踏上一步,正想开口显摆一番“我才是阿昭最亲近的人”,却只见夜目不转睛地盯暮雪尘看,双眼放光,脸颊微红,向往情溢于言表: “原来世上真有如此清冷绝尘的仙人……聂主任,如果要过家家的话,他是我爸爸吗?” 暮雪尘:“?” 黎幽:“咳咳咳咳咳!!!” 聂昭委婉地摇摇头:“我只有一个侣,所不选爸爸哦。” “这样啊。” 夜失望地叹了口气,背手用脚尖地面画圈圈,“他是我哥哥吗?” 暮雪尘:“!” 做大哥好像,其中夹杂一点不,主要是他不想真变成聂昭和黎幽的好大儿! 黎幽:“……” 让暮雪尘做儿好像,但仔细一想他辈分反而还提升了,综上所述还是不! 聂昭再次摇头:“雪尘有自己的父母,不能给人当儿哦。” “这样啊。” 夜叹气更深,好像小小年纪就背负了一身霜雪,“么,他是我的情哥哥,聂主任的女婿吗?” “……” 聂昭:“?????” 第88章 番外 大狐狸的美食游记 在聂昭温和可亲、循循善诱的劝说之下,??小狐狸终于勉为其难放弃了将暮雪尘拉入这个家庭(暮雪尘:?),重新将注意力放到黎幽的“食材”上来。 说是食材,其实是花想容从深山里挖来的一株昙花,??乃是三十年一开的珍品,??花朵和枝叶都可以入药,有疏通经脉、增进修为之功。 不得不说,??黎幽手艺活不行,眼光还是不错的。 叶挽风自称“心有恶鬼,细嗅蔷薇”,??原本坚持不肯带黎幽去辣手摧花,??但经过聂昭一番洗……开导,??他领悟到“爱花之人亲手将花朵捏个粉碎,也是一种黑化冥场面”,便改口欣然答应了。 聂昭擦了擦额角的黄豆流汗,??心道:还好他比较好搞定。 当然,这片农庄真正的业主——彩虹小马花想容,??就没有那么好搞定了。 为此,??聂昭假装有事离开,??悄悄给花想容拨了个电话,许诺自己会如数付清买花钱,??只求他默许黎幽采花,给大狐狸的美食之旅增添一些成就感。 “花总啊,阿幽的手艺你也知道。” 聂昭苦口婆心地劝道,??“不管他想做什么菜,??待那道菜出锅以后,??多半是没有人会快乐的。既然如此,??为何不让他现在享受一点小小的快乐呢?” 这快乐她也能理解,??不就是小学生□□农场偷菜嘛。 “你的意思是,就为了博他一乐,你愿意花钱买我的花?” 作为被偷菜的苦主,花想容忍不住开口吐槽,“这又是吹的什么风?你不是最讲究勤俭节约吗?” “花总,这都是你教我的啊。” 聂昭淡定自若地耸了耸肩,隔空摊开双手,表示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当年我头一次去山市,你手下的小妖就拉着我说‘既然姐姐养了哥哥,就一定要好好负责,掏心掏肺地宠着他、纵着他’,那我自然得给他买花儿,不管他是用来戴,还是用来炒菜。” “你……” 花想容没想到聂昭过耳不忘,多少年前的台词也能搬出来当梗,一时语塞。 “你就宠他吧!” 他抛下这句话,干脆利落地把电话挂断了。 不知为何,从他最后那句话里,聂昭听出了一丝隐晦的酸意。 正所谓高处不胜寒,富可敌国的流霞君、花总裁,身边怕是没有这样知冷知热的贴心人,愿意无条件地宠他纵他吧。 除了钱之外一无所有,他可真是太寂寞了! 开玩笑的。 花总裁和钱才是官配,他有钱就够了。 总而言之,经过聂昭一番操作,黎幽终于可以大摇大摆前往花圃,收取他的胜利果实了。 然而,在花圃等待他的却是—— “……” “……” “……成精了呢。” “是啊,成精了呢。” 黎幽万万没有想到,位于地脉枢纽的农庄灵气充沛,那株昙花被移植到此地以后,飞一般地茁壮生长,竟然早早就开了灵智,变成了一个有手有脚、娇娇嫩嫩的小花精! 小花精是个白胖女童模样,眼珠漆黑,双颊红润,小胳膊小腿都生得圆滚滚的,好像一捏就能捏出个指印。 与其说是昙花,倒不如说更像是莲藕成精。 “你们是谁呀?找我有事吗?” 这莲藕似的小丫头还挺爱俏,不知从哪儿薅来了一条中老年妇女最爱的七彩纱巾,像斗篷一样裹住头脸,时不时地对着水坑照上一照,欣赏自己粉雕玉琢的“倩影”。 “……” 黎幽陷入沉思,“这个,搞不好也能——” 聂昭斩钉截铁:“这个不能吃。” 黎幽:“嘁。” 比起食材,白夜显然对眼前的女童更感兴趣,一个劲儿围着她蹦蹦跳跳,满脸好奇地问东问西: “你生得真好看,是花儿变的吗?这丝巾是哪里来的?也是流霞公司卖的吗?哪里可以买到同款?对了,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啊?外面的世界可好玩了,你一定也会喜欢!” 小花精却不大买账,老气横秋地板着一张小脸:“我的确对外面的世界有兴趣,但我已经答应别人,化形稳定后就随他一起离开。我一诺千金,不能再跟其他人走了!” 聂昭听着有趣,随口接话道:“你说的‘别人’是哪位?我在外头面子广,指不定还认识他呢。” “真的吗?我才一个月大,你可别骗我。” 小花精这才给了她一个正眼,依旧满脸不以为然,“那个人长得特别漂亮,头发长长的,辫子上戴着花,而且见识可厉害了!他跟我说了好多外面的事情,比如工作啦,加班啦,还有那个什么,调……休……” 聂昭:“……” 黎幽:“……” 这孩子小小年纪,嘴里说的都是什么话啊! 聂昭抬手揉着太阳穴:“那个,你说的‘头上戴花的人’,该不会是……” 小花精骄傲地挺起胸膛:“他说他叫长庚,是什么‘社保局局长’,要带我去做他的‘工具花’!” “……” 聂昭:“?????” 长庚终于被社保局工作逼疯了,不仅自己种工具花,连这种懵懂无知的小花精都下得了手? 这也太反人类了! 虽然花精不是人! 一时之间,聂昭甚至很难分辨,长庚和黎幽究竟哪个更可怕一点。 出于保障劳动者权益、反对雇佣童工的义愤之心,她反手给长庚也拨了个电话。 “歪,常局吗?我聂昭啊。关于你司新招的合同工,我有个疑问……” 她才刚说明来意,长庚便振振有词道: “聂昭姐,你知道‘照夜昙花’吗?她是世间罕有的奇花,不仅开灵智比其他草木更快,而且天生对各类灵花、灵草有种感染力,可以让他们加速发芽生长,尽快催生出下一批工具花。”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甚至染上了一丝焦灼: “只要她掌握诀窍,留在社保局上班,我们的工作就能事半功倍了!” “话虽如此,但你也不能雇佣童工……” 聂昭感觉自己今天黄豆流汗就没停过,幸好这次身边有小狐狸白夜陪着,她是个有常识的好孩子,会跟着家长一起流汗。 在聂昭义正辞严的警告之下,长庚终于同意不让小花精正式上班,会以监护人名义好好抚养她,直到她的心智成长到合法年龄。 至于黎幽设想的稀世名菜“黄油炒昙花”,自然就只能告吹了。 聂昭白夜:听这个菜名,还是吹了比较好。 黎幽深感失望,但毕竟来迟一步,也只好老老实实认栽,转头去农庄里寻找其他配菜了。 “既然炒昙花做不得,那我另有个想法,需要往艮洲的‘不归海’去一趟。阿昭,先陪我在这里找几道配菜,然后便动身吧。” “……” 聂昭僵硬地抽了抽嘴角,牵起一抹尬笑,“如果我没记错,不归海好像是当年魔族撒骨灰的地方,其中淤积的魔气至今仍有残留,还有些漏网的魔兽在其中蛰伏、游荡。由于太过危险,多年前我就将这片海域划定为禁区,只有修为达标的修士才能进入。” 她加重语气:“阿幽,在这种地方,你想找什么食材?” “放心吧,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黎幽不动如山,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口味有问题,“既然是去海边,自然是找鱼翅、龙虾、扇贝之类的海鲜了。阿昭不喜欢吗?” 聂昭:“……” 她当然喜欢海鲜,尤其喜欢贝类,穿越前每次吃自助餐都会直奔冰柜,保证吃够回本。 但问题是,经黎幽之手做出来的海鲜,当真是给人吃的东西吗? 聂昭心有戚戚,却也没急着扫他的兴,只是敷衍了事地应了一声: “既然如此,那就先去找配菜吧。” …… 一个时辰以后—— 聂昭:“……” 她真傻,真的。 她早就应该想到的。 在彩虹小马精心打造、粉红狐狸念念不忘的农庄,多半也不会有什么正常配菜。 如果有,黎幽也不会惦记着来偷。 之后一段旅程里,白夜脱臼的下巴就没合上过,聂昭额头上黄豆大的汗滴就没干过,她们晒干的只有沉默。 “那个,阿幽……” “那个,黎秘书……” “配菜都这样了,主菜真的没问题吗?” 黎幽首先要找的是一种荔枝,名为“妃子笑”。 这种荔枝在21世纪也有,好像主要产自两广地带,以个大饱满、清甜多汁而闻名,照理说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聂昭没有想到,此“笑”不是彼笑。 修仙界的“妃子笑”荔枝,是真的会笑!!! 他们刚一踏入荔枝园,周围那些果树就哗啦啦晃动枝叶,青红相间的果实像铃铛一样摇晃个不停,同时发出一阵阵杠铃般的笑声! 有的是“嘻嘻嘻”,有的是“嘿嘿嘿”,有的是“桀桀桀”,还有的是“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各种千奇百怪的笑声重叠在一起,忽高忽低,此起彼伏,情感丰富而充沛,交织成一曲堪比黎幽吹笛的魔鬼交响乐。 打工人叶挽风在一边讲解道:“‘妃子笑’荔枝的一大特色,就是成熟后会发出笑声。笑声越洪亮,音色越动听,就说明荔枝的品质越好。要摘一个尝尝吗?” 聂昭:“……” 谢邀,荔枝真的会笑,我真的会谢。 有了“妃子笑”的前例,之后再去往“龙眼园”的时候,聂昭就提前长了个心眼。 “阿幽,你说的龙眼,到底是个什么眼?” “到了你便知道了。” 事实果然不出她所料。 这“龙眼”的确是龙眼,但不是一般人熟悉的桂圆,而是货真价实“长得像龙眼睛一样的水果”。 一眼望去,只见红、绿、蓝、金四色交错,足有铅球那么大的果实沉甸甸缀在枝头,好像圣诞树上悬挂的彩灯,又如同一幅色彩斑驳的水彩画。 倘若只是这样,虽说令人眼花缭乱了些,倒还有几分童话世界的奇幻色彩。 然而,这些果实却不是纯色,中央还镌刻着一道醒目的黑色斑纹——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并非寻常花纹,而是蛇一般细长的“瞳孔”,跟随着林中行人的身影缓缓移动。 无论他们走到哪里,果实表面的“蛇瞳”都会正对着人影所在的方向,朝他们行注目礼,堪称集万众瞩目于一身。 只不过这些视线,怎么看都不像来自阳间就是了。 要打比方的话,聂昭觉得更像是新x微博logo成精,大眼仔追着他们骨碌碌转动。 “这、这这这是……” 小狐狸白夜哪里见过这番阵仗,浑身的白毛连同尾巴都炸了开来,一跃蹦到聂昭身上,双手双脚并用,狗皮膏药一样撕都撕不下来。 聂昭薅不动这只惊魂未定的小狐狸,只好苦笑着转向黎幽:“阿幽,你干的好事,你自己来背她吧。” 白夜响亮地“噫”了一声,撇开聂昭手忙脚乱地逃向另一边,紧紧扒拉着暮雪尘不肯松手:“你不要过来啊!” 黎幽:“……” 他扁了扁嘴,表情比小狐狸还委屈:“摘个龙眼而已,也不至于害怕成这样吧?” 聂昭面无表情:“谢谢,我觉得非常至于。” 再这样下去,她都不知道黎幽是要给女儿见面礼,还是给她下马威了。 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采莲子,这次倒没出什么幺蛾子,面前是两片碧波荡漾的莲池,池中莲叶田田,清香四溢,翠绿欲滴,让人一看便觉得神清气爽。 白夜在聂昭和暮雪尘之间反复横爬,这会儿刚松了口气,便只听叶挽风淡淡介绍道: “这两座莲池,一边是红莲,一边是白莲,莲子一样清脆爽口,只是花灵脾气都很大,轻易不可采撷。” 聂昭:“所以……?” 叶挽风:“所以,我们要先这么做。” 说完他将手一挥,消除了两座莲池之间无形的屏障。 紧接着,就只见方才还安安静静低垂着头、表演“不胜凉风的娇羞”的红白莲花,此刻纷纷挺直腰杆(花梗),昂起头颅(花朵),齐刷刷转向对面的池塘,然后—— “红莲!你们这种莲花界的邪门外道,还有脸出来晒太阳!” “白莲!就凭你们这披麻戴孝的一身素,也好意思与我们红莲争辉?真是笑死花了!” “什么披麻戴孝,我们这叫冰清玉洁,出淤泥而不染!哪像你们,跟岸上的桃花杏花一个色儿,艳俗!” “冰清玉洁?‘白莲花’现在都是骂人的词了,你们还不知道吧?我们红莲如热血、如烈焰,才是新时代的宠儿!” “你们欺人太甚!” “你们坐井观天!” ——开始对喷。 聂昭白夜暮雪尘:“?????” 黎幽淡定解释道:“不知花想容怎么养的,这两池莲花素来关系恶劣,只要没有屏障遮挡,就会从早到晚吵个不休,连青蛙都待不下去。” “而且吵到最后,他们甚至会——” 黎幽话音未落,便只见两池莲花抖擞精神,领头的花王一声令下,所有莲蓬头统一指向对方,开始朝对面发射莲子机关枪! “——会向对方开枪。” 黎幽慢条斯理地把话说完。 “如此一来,我们就可以趁着混乱,轻松拾取落在湖中的莲子了。” 聂昭:“…………” 我还以为是天上下雨,原来是我被你们给整无语了。 黎幽和花想容这两朵旷世奇葩,各领风骚数百年,脑回路竟然还能拐进同一个坑里,搞不好真是异父异母的灵魂兄弟吧? 哦,再加上叶挽风,他们可能是奇葩界失散多年的三胞胎。 接着黎幽给大家表演了一波《穿越火线》,在双方莲蓬头射出的枪林弹雨间穿梭自如,用衣袖捧着一大把绿油油的莲子,得意洋洋地满载而归。 “…………” 抵达最后一座菜园的时候,聂昭已经完全没了脾气,垂着肩膀有气无力地询问道: “叶道长,这座园子里种的是什么?总不会突然爆炸吧?” “这里是——” 不等叶挽风回答,聂昭就亲眼看见了答案。 这里种的是卷心菜。 确切来说,是足有半个人那么高,菜叶如朝霞般流光溢彩,好像随时都会腾云驾雾而去的超大号仙气卷心菜。 这还只是园子里随处可见的普通蔬菜,其中最硕大、最饱满的一颗,高度差不多将近一层楼,半尺厚的菜叶有赤、橙、黄、绿、蓝、靛、紫七种颜色,和花想容的头发一样流转变幻不停,远看就像一团流动的彩虹。 叶挽风抬头望向七彩卷心菜,语气平静如常: “不知为何,这座菜园里的卷心菜都特别争强好胜,从发芽开始就拼命生长,唯恐被其他蔬菜抛在后面。其中长势最好的一颗,被其他卷心菜尊称为‘卷王’。” 黎幽拍板道:“没错,我要的就是这颗卷王。” “阿昭,我跟你说,用卷王做火锅底料,熬出来的火锅汤乃是人间绝品,你一定要好好尝尝……” “你开心就好。” 聂昭完全放弃了思考,背对黎幽和卷王,以一种超然物外的眼神仰望天空。 “知道的明白你是吃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吃人呢。” …… 总而言之—— 搞定这些稀奇古怪的配菜以后,就只剩下最后的主餐,也就是徘徊在不归海之中的“海味”了。 因为此行太过危险,聂昭没有带上白夜,而是邀请暮雪尘和他们一起出海,以备不时之需。 “好、好的,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聂主任,一定要小心啊!” 白夜在黎幽身边见识了大千世界的恐怖,这次彻底收敛了顽皮心性,老老实实待在岸边,和红尘渡的学生们一起挖螃蟹、捡海螺、堆沙雕,没再吵着闹着要求同行。 事实证明,她作出了一个极为明智的选择。 因为在聂昭一行人的目的地,在她和暮雪尘广撒渔网,潜入海底七进七出,打捞起满满一船珠光大牡蛎、脆皮小白鲨、黄金梭子蟹……试图劝说黎幽返航未果之后,他们终于与此行的目标不期而遇。 “……唉。我就知道。” 面对眼前震撼人心的光景,聂昭只能用这么一句话来概括自己的心情。 在他们乘坐的海船前方,如同巨浪一般遮天蔽日的“那个东西”挡住去路,巨大的黑影将整艘海船笼罩其中,在他们脸上投落下一层浓重的阴翳。 “那个东西”毫无疑问是一匹魔兽,却又不是普通的魔兽。 它拥有光滑黏腻的表皮,圆润而线条流畅的头部,一双浑浊的、暗沉沉的灰白眼睛,无数条柔软的、滑溜溜的粗长触手,表面密密麻麻依附着环形山一样凹凸不平的吸盘。 任何人在它面前,都会一瞬间忘记呼吸,只能心悦诚服地尊称一声: “克总!” 不过,克总的强项在于精神污染,若是单论实力,与聂昭一行人相比,它就多少有些不够看了。 因此,在最初的开门杀之后,聂昭很快恢复冷静,扬手抛出自己的老伙计天罚锁(天罚锁似乎非常不情愿),与克总铺天盖地的触手展开拉锯战,让它无法掉头逃往深海。 暮雪尘手提长刀立在船头,挥刀扬起一片凛冽风雪,顷刻间方圆数十丈海面尽数冰封,连同半个克总也被冻在其中,只剩下几条细伶伶的触手逃过一劫,在冰面上可怜、弱小又无助地挣扎扭动。 最后,黎幽摇晃着毛茸茸的大尾巴,仪态万千地漫步上前,口中默念启动法阵的咒文,将动弹不得的克总收入囊中,反手塞进了聂昭随身携带的黄金屋里。 ……等一下。 “阿幽,你都往我的家园里塞了什么啊?!!” …… 就这样,经过一段鸡飞狗跳、不堪回首的旅程,黎幽终于如愿以偿集齐了他心仪的食材,在不归海边支起了地狱的大锅。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了!” 他本人如此夸下海口,但现场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聂昭:=_=||| 暮雪尘:o_o||| 白夜:qaq||| 气氛压抑得如同世界末日前夕,所有人都神情凝重,好像在参加彼此的葬礼。 很显然,在这段旅程中,除了黎幽本人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够得到快乐。 ……至少黎幽是快乐的。聂昭想。 这样就足够了。 一直以来,都是黎幽努力压抑私心,忍痛放弃各种天马行空的蜜月畅想,毫无怨言地陪伴在她这个铁血工作狂身旁。 那么,偶尔一次也好,也该轮到她耐着性子陪他胡闹了。 只要这次胡闹不危及生命,她都可以—— ——话说回来,当真不会危及生命吗? “阿幽,那个,差不多得了……” 随着一样又一样食材被黎幽倒入大锅,锅底的灵火不断升温,锅里也开始逐渐冒出“咕嘟”“咕嘟”的怪异声响,仿佛有某种不可名状的魔物正在成型。 那声音时轻时重,时缓时急,有时像是以头抢地,有时像是垂死悲鸣,有时像是重物被拖过地板,有时又像是夜半三更,有人在重重拍打窗棂…… 这一锅地狱汤料不知熬了多久,直到众人的想象力都快插上翅膀飞出宇宙,才听见黎幽轻松愉快的呼唤声: “诸位,可以开饭了!” “……” 这句话落在众人耳中,听起来更像是: “诸位,可以上路了!” “那……那我就不客气了。” 聂昭向暮雪尘和白夜使了个眼色,勉强挂起一副绝望而不失风度的假笑,头一个弯下腰坐在锅前。 “放心吧,阿昭。” 黎幽殷勤地为她摆好碗筷,“这可是我倾尽全力的得意之作,一定会让你满意。” 然后,聂昭就眼睁睁看着黎幽揭开锅盖,展现出一幅令她此生难忘的图景。 蒸腾的白雾散尽后,锅中粘稠滞重的汤汁呈现出七种颜色,界限模糊地搅拌在一起,如同漩涡一般缓慢地流动、旋转,让人联想起《功夫》里出现的七彩波板糖; 荔枝、龙眼和莲子依然保持着原本的形状,在七彩汤汁中浮浮沉沉,好像一只只死不瞑目的眼睛,翻着白眼向聂昭望去; 克总柔韧、光滑、布满吸盘的触手,则是与其他海洋软体生物一同,从锅底缓慢地、无声无息地一点点爬出来,迫不及待地缠上竹筷…… “啊——呜。” 出人意料的是,聂昭没有听见白夜惊恐的尖叫,反而听见了她眼一闭、心一横,用筷子挟起一条触手塞进嘴里的声音。 然后—— “……咦?” “聂主任,这个好好吃哦!” 在聂昭和暮雪尘惊诧的目光中,小狐狸鼓起脸颊,大力咀嚼着肉质紧实、口感筋道的触手,眼瞳像星星一样闪闪发光。 “原来黎秘书不是吹牛,他手艺真的很好耶!虽然食材有一点点奇怪,但成品真是超好吃的!” “…………” 聂昭:“???” 她将信将疑地抿了一小口七彩汤汁,顿时感觉咸、香、酸、辣等各种味道在舌尖上炸开,浓烈而又不显油腻,醇厚而又回味无穷,瞬间令人头脑一片空白,果然是世间难得的极致美味! 聂昭:“?????” 夏天飞雪了? 冬天打雷了? 明天世界要毁灭了? 黎幽得意道:“你看,我就说一定会好吃吧?” “嗯!真的很好吃啊!” 白夜鸡啄米一样大力点头,复读机一样直吹彩虹屁,腮帮子里填满各种蔬果和海鲜,鼓鼓囊囊活像只小仓鼠。 “聂主任,我可以接受他做我爸爸了!只要他天天给我做饭,穿粉色公主裙也不是问题!” 聂昭:“……” 既然能让小狐狸点头接受,这波“主任过家家”也算是歪打正着,一切顺利吧? “那敢情好。” 聂昭不着痕迹地抹去额角冷汗,笑着伸出手摸了摸白夜的脑袋,“我们也很喜欢你。如果你愿意跟我们一起生活,那就再好不过了。” “嗯!” 小狐狸重重点头,冲她扬起个太阳花一样灿烂的笑脸。 “对了,聂主任。看到暮大哥以后,我有个小小的心愿,不知道能不能实现呢?” 聂昭迟疑道:“什么心愿?先说好,他不能给你做哥哥,也不能给你做情哥哥。” 白夜乖巧地摇摇头:“不是的。我只是看到暮大哥身边的灵犬,心生羡慕——” “聂主任,今后我们成了一家人,可以在家里养狗吗?” 黎幽:“不行!!!!!” 第89章 番外:某年某月天下太平 在聂昭的时代里,??《间谍x过家家》是一部深受广大二次元群众喜爱的漫画,讲述了间谍爸爸、杀手妈妈、超能力女儿,以及超能力狗一起组成家庭,??共同度过惊险刺激的幸福生活(?)的故事。 当然,重点不在于故事本身。 重点在于—— 这个故事成立的前提,是他们家的爸爸不怕狗。 …… “阿——幽——” 聂昭牢牢拽住黎幽的胳膊,??全身发力稳住脚跟,试图将他拖往建筑物门口的方向。 “听我说,阿幽。为了小夜,??为了唯一一个让你通过家长面试的女孩,??你就不能努力突破一下自我吗?” “你好好想想,??为了哄你开心,我们都突破自我,??将你的克家火锅塞进嘴里了啊!” “阿幽,??像我们这样充满温情、体贴入微的家人,??就不值得你为之努力一下下吗?” “‘一下下’?” 黎幽浑身一震,仿佛被触动了某根敏感的神经——或者说是被杠到要害,??条件反射地抬起头来: “阿昭,在你看来,??我背负的痛苦就只是‘一下下’吗?” “……” 从他们所站的位置,??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建筑物门口悬挂着一块金光灿灿的闪亮招牌,??精心制作成骨头形状,??上头镌刻着两个漂亮的花体大字—— 【犬舍】 “啊这……” 聂昭双手维持着拖住他不放的姿势,??一脸为难地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毅然开口道: “对不起,??我觉得是的!真的就只是一下下而已!” ——因为你对狗的心理阴影,??说到底就只是刚苏醒那会儿“狐落平阳被犬欺”,差点被一群犬妖薅秃了毛啊! 你如果真是狐狸也就算了,可现在大家都知道,你本来是个人,后来是个史莱姆,其实一开始就没有毛! 话说你根本就没有认真痛苦,只是想跟我抬杠而已吧? “不是毛的问题!啊不对,确实是毛,但也不只是毛。” 黎幽仿佛看穿聂昭心中所想,毫不迟疑地抢答道: “阿昭,你忘了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还只是个黑糊糊、光秃秃的圆球,全身上下一根毛都没有。” “当时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尽快投胎转世,重新变成一头有毛的哺乳动物,代替那些阿猫阿狗陪在你身旁,让你一口气撸个爽……” “……” 聂昭转过头去,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对不起,有点肉麻。” 黎幽无视她继续说下去:“但你也知道,因为天帝那个的,我在即将转世之际受到极大冲击,没能顺利进入轮回之井,反而成了一缕野鬼孤魂,绕树三匝、无枝可依,只能在天地间孤零零地飘荡。” “幸好苍天有眼,让我得以脱胎成为浣花狐,拥有这一身美丽的桃粉色皮毛,还有这条千金不换的大尾巴。对我来说,这不仅是一身皮毛,也是我一生的愿望与执念,是我对你一片真情的化身。”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险些被几条恶犬给毁了!” 黎幽陡然(在私聊频道)拔高声音,尾巴和耳朵一同竖起,满腔悲愤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你知道这有多可怕吗,阿昭?如果我在与你重逢之前就秃了,我的一些……就是比如说,我的容貌我的身材,还有我的社交的礼仪,我的美好的品德、美好的性格甚至灵魂都会被毁了!” 聂昭:“……” 没错,就是这熟悉的矫情味儿,轮回八百次她都不会认错。 她知道,他有演的成分。 他也知道,她知道他有演的成分。 她也知道,他知道她知道…… 算了,不套娃了。 总而言之就是—— 聂昭:“演的吧!” 黎幽:“演的怎么了!人生如戏,不能演吗!” 实在很难想像,这种你来我往的小学生对白,竟然已经在犬舍门口持续了一刻钟,周围进进出出的路人都对他们投来了奇怪的视线。 毕竟,虽然他们没有暴露“聂主任”和“黎秘书”的身份,但一个老大不小的成年男人抱着树不肯走,在当代社会还是很稀(丢)奇(人)的。 聂昭也不想让黎幽继续丢人,决意速战速决: “这样吧阿幽,我一个人进去,你留在黄金屋里,通过意识联结与我共享感官,用我的眼睛来看狗,这样总可以了吧?” 黎幽:“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可以不看狗……” 聂昭一口否决:“不行。小夜这孩子独立得很,未必愿意与我们一块儿住。就算一起住,她也不会跟你住一个屋。她想养条小狗,难道还能碍着你不成?” 黎幽:“……” 那确实能! 她碍着我的人设了! 聂昭:“阿幽,既然你都能通过锻炼提高厨艺……就当你提高了吧,为什么不能再锻炼锻炼,接受一条人畜无害的小狗呢?” 黎幽:“所以我都说了,不是狗不狗的问题,而是关系到我对你的爱情……” “啊对对对,嗯好好好。” 聂昭深以为然,点头称是,然后背负着他沉重的爱情,头也不回地进了犬舍。 黎幽:“阿——昭——” …… 严格来说,这家犬舍与21世纪略有不同,并不直接出售小狗,而是担任灵犬与饲养者之间的“中介”。 在这个世界,不仅人有选择人生道路的自由,狗也有选择“要不要被人养”的自由。 如果灵犬与饲养者相互看对眼,就会在犬舍监督下签订三方协议,倘若此后一方违约,都能直接诉诸法律手段。 反过来说,如果饲养者足够人憎狗嫌,也可能出现没有一条狗看得上他,以至于无狗可养的局面。 很快,聂昭就面临了这种双向选择的僵局。 “阿幽,你看这条吉娃娃……” “不行,这狗长得也太丑了,而且脾气还凶得很。若是他面相生得更像狐狸一些,我还能勉强接受。” “不是,你也没接受萨摩耶啊。话说回来,给我向全天下的吉娃娃道歉。” “像狐狸,像狐狸……啊,有了。阿幽,你觉得博美犬如何?体型小巧玲珑,毛又长,尾巴又漂亮,还有最新的粉红色品种,甩开尾巴就像一朵桃花,应该相当符合你的审美吧?” “粉红色的狐狸犬?不行,那跟我也太像了。在这个家里,我的美貌必须是独一无二的。” “说真的,我觉得你好烦啊。” “……” 问题不仅在于黎幽,当聂昭向犬舍工作人员——哈士奇表明来意以后,哈士奇端坐在柜台后方,满脸凝重地向她摇了摇头。 “昭昭,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你也知道,你们家那条老狐狸的名声……” “至少据我所知,在我们犬妖界,是没有一条狗愿意和他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 哈士奇沉着狗脸,痛心疾首地道出实情: “他怕狗,我们也怕变成狗肉汤啊!” 聂昭:“……” 对哦,还有这个问题! “哎,真是太遗憾了。” 一番极限拉扯以后,聂昭不得不向现实低头,两手空空地走出犬舍。 “阿幽,你看见最后那条柯基犬没有?金灿灿的毛色,乌溜溜的眼睛,圆润、饱满而又蓬松的屁……咳咳,臀部,就像刚出炉的新鲜面包,松松软软的,让人看着就想捏一把。” “实不相瞒,在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我就很想养一条柯基……” 黎幽表面:“是啊,真是太遗憾了。” 黎幽内心:“好险,差一点就被柯基的屁股艳压了!” 万一此事成真,一定会在妖魔界被人嘲笑到地老天荒! 聂昭还在回味柯基的屁股,忽然只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聂主任!聂主任!我找到我想养的小狗了,不用麻烦你啦!” “小夜?” 聂昭循声望去,只见白夜满面笑容,怀中抱着黑乎乎、毛绒绒一团不知什么东西,迈着轻快的步伐向他们跑来。 黎幽下意识想要后退,但看清白夜怀中的物事之后,他又不动声色地站定脚跟: “小狐狸,你这是……” “这就是我的小狗狗!” 白夜满心激动,甚至用上了恶心心的叠词词,一把将那团漆黑物事举到聂昭面前,让她们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这是……你捡来的狗?” 聂昭定睛细看,只见这只毛绒绒的小兽眼神清澈,有一张狐狸似的面孔,一身溜光水滑的乌亮皮毛,尚显稚嫩、但已经能隐隐看出肌肉轮廓的躯干和四肢,以及一条垂落在身后的大尾巴…… “………………” 聂昭:“小夜,这……好像是一条黑狼吧?” 白夜:“咦,是吗?我不太分得清狼和狗啦,对我来说都一样啊!” 黑狼:“嗷呜!” “呃……” 聂昭一时没答话,斟酌着转头望向黎幽,“阿幽,你看这条狼行吗?” 黎幽秒答:“没问题。” 还真没问题啊。 聂昭越发搞不懂他:“为什么狼就可以?他长得和狼狗差不多吧?不对,应该是狼狗长得和他差不多……” 白夜顾不上这许多,抱着小狼崽子开开心心地又蹦又跳:“好耶!我有狗了!我已经想好了,你的名字就叫‘天狼星’!” 黑狼:“嗷呜嗷呜!” 就这样,虽说过程一波三折,但聂昭一家最终还是凑齐了爸爸、妈妈、女儿和狗,成为了一个令人艳羡的完美家庭。 ……大概是吧。 聂昭:仔细一想,这家里除了我之外,好像全都是犬科动物啊。 一个人带三条狗,这不就是暮雪尘的配置吗? 到时候他们一起举行家庭聚会,岂不是两个人带六条狗? 笑死,两家里凑不出三个人! …… 为了庆祝这个新生的“家庭”,聂昭和黎幽一商量,便决定带上小狐狸和小狼崽子,一起去逛逛桃丘新开的修仙游乐园。 如今虽然不是“抱香君音乐美食节”期间,但在黎幽多年用心经营下,妖都桃丘始终走在修仙界各大城市前端,不断推陈出新,打造了许多闻名遐迩的时尚景点。 其中,就包括这座仙凡同享的大型游乐园。 “我听说,‘游乐园’一般是给小孩子和低阶修士玩的。他们还不能御器飞行,所以会去坐过山车、海盗船、跳楼机,体验飞一样的感觉。” 白夜抱着小狼崽子,一本正经复述学校里讲过的内容。 末了她又好奇道:“聂主任,给我们玩的游乐园,究竟是什么样呀?” 小黑狼:“嗷呜呜!” 修仙界遛狗不用栓绳,白夜就在小狼脖子上系了根缎带,是与她眼睛同样的冰蓝色,还别出心裁打了个结,看上去就像一朵盛开的玫瑰花。 对于常年沐浴在粉红色海洋之中的聂昭来说,这幅景象无异于天降甘霖,能让她一动不动看上半天。 因此她为白夜介绍景点时,语气也格外真挚热情: “那玩法可就多了。小夜,你还是头一次来吧?既然如此,我们就先从简单的开始,去看看鬼屋吧。” “……简单?” 白夜和小狼一起困惑地歪了歪脑袋。 修仙界的鬼屋自然有修仙界特色,不能与凡间同日而语。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 “鬼屋”之中的鬼怪,全部都是真鬼扮演的。 这是长庚手下的最新业务,主要是考虑到一部分人生前平庸度日,临终时突然心生懊悔,想要行善积德投个好胎,却已经躺在床上失去了行动能力。 为了满足他们的积阴德需求,长庚开通了“死后志愿服务”渠道,有意向的死者能够以鬼魂形态从事志愿工作,时长不限,为自己争取一个更加理想的来生。 不用说,其中一项志愿服务工作,就是在鬼屋里扮演鬼怪。 不仅富有趣味性,还能锻炼年轻修士的定力和胆识,利人又利己,何乐而不为呢? 据说在鬼魂圈子里,这是一项供不应求的热门工作,甚至有鬼魂乐不思蜀忘记投胎,索性留在游乐园做长期员工,非得长庚三催四请才能送走。 聂昭寻思着白夜没怎么见过鬼,起初还担心她受惊,叮嘱她进了鬼屋就走在自己后头,感觉害怕就闭上眼睛。 谁知这小狐狸活泼得很,一不留神就撇开他们跑到前面,对鬼屋中的装饰指指点点: “聂主任,那边有好几个人挂在天花板上,他们脖子不疼吗?太辛苦了,要不我去把他们放下来吧。” “哇噻,这个姐姐舌头好长哦!可是我看她舌苔颜色不太对,是不是生前肝不好啊?我这里有对症的草药,要不我们给她送一点,告诉她下辈子注意些吧。” “居然可以把头摘下来,好厉害!什么,黎秘书也可以?快教我快教我!” “……” 能做到每讲一句话都是地狱笑话,这孩子还挺有前途的。聂昭想。 就在她哭笑不得之际,白夜忽然面色大变,双眼瞪得滚圆,一手指着她背后高声喊道: “聂主任,当心!” 聂昭自然能感觉到,有个披头散发的女鬼一直紧贴在自己身后,见她假装恍若未觉,便将嘴角一直裂到耳根,张开血盆大口向她扑来—— 然而,女鬼还没来得及挨着聂昭,就只见后者肩头多了一条龇牙咧嘴的小黑狼,亮出两排森森利齿,只差一点就能咬掉她的鼻子。 “噫?!” 女鬼也不是没见过与她搏斗的客人,但这种场面多少有些刺激,吓得她哧溜一下飘出老远: “你、你们怎么带狗进鬼屋啊!影响我们工作了!万一有怕狗的鬼怎么办?” 聂昭:“……” 好家伙,你可真不愧是黎幽手下的员工,他不给你涨工资都说不过去。 从鬼屋出来以后(白夜和小狼一起老老实实给鬼道歉,好不容易抚平了他们的精神创伤),在黎幽的大力推荐之下,他们又一同坐了几圈旋转小马——当然,骑的也是真马,而不是木马。 彩虹小马的同伴载着他们飞越群山,直上九天揽明月,在夜空中环绕着桃丘奔腾驰骋,尽情感受拂面而过的清凉晚风,将大好山川尽收眼底。 接下来还有过山车——准确来说是过山蛇,本质上是昔日泥头蛇的加强plus版,可以从山巅一直高速俯冲到湖底,环游一周后再冲出水面,集过山车、潜水和激流勇进于一身,让人享受平日御剑未曾有的刺激体验。 然后是摩天轮——严格来说不是“轮”,而是一朵朵摩天轮车厢大小的莲花,他们坐在其中遨游星海、泛舟银河,听随行的花灵导游讲解黄道十二宫,将古老的传说故事与专业的天文知识一同娓娓道来。 好巧不巧,他们这一车的花灵恰好讲解到“聂主任金钗开天河”的传说,直听得聂昭连连咳嗽,几次想要打断讲解员尬吹,却败给了白夜闪闪发光、满怀期待的眼神。 “聂主任,你真是太厉害啦!今后我一定好好修行,像你一样厉害!” “……哈哈哈,加油啊。” 白夜边听边传音向聂昭表达崇拜之情,聂昭表面上笑容可掬,其实双手手指和双脚脚趾都在用力抠花瓣,险些将莲花车抠出二十个洞来。 最后小狐狸终于玩累了,黎幽便提议大家一同去逛美食街,品尝些桃丘特色小吃休息一下,在人间美味的熏陶中结束这段旅程。 白夜自然欢欣鼓舞,聂昭半信半疑,但还是怀着一丝“万一真的很好吃呢?”的侥幸心理,头顶着小狼崽子(对小狐狸来说,一直抱着和自己本体差不多大的同类还是太辛苦了)跟在黎幽身后,来到了洋溢着浓郁香气的桃丘美食街。 万幸,黎幽这次没有虚假营销。 美食街不是由他本人,而是由他手下精于此道的妖兽经营,汇聚了来自四海八荒的专业大厨,云集世界各地的经典菜色,确实令人流连忘返,恨不得一口气吃胖十斤。 只不过,聂昭偶尔惊鸿一瞥,意外发现两边摊位上陈列着烧烤龙眼、荔枝绵绵冰,还有香气扑鼻的章鱼小丸子和轰炸大鱿鱼,隐约散发出一股属于克总的熟悉气息。 “…………” 关于食材的来源,还是假装不知道吧。 …… “对了,阿昭。这游乐园里还有最后一个地方,我希望你能与我同去。” 就在白夜一手鱿鱼、一手刨冰吃得开心的当口,黎幽忽然正色转向聂昭,语气里有种似曾相识的庄重。 这庄重如此罕见,瞬间让她回忆起多年前那个夜晚,他在漫天烟花和广场舞神曲的衬托下与她互许终身。 于是聂昭也正色回他:“好。你做的饭我不一定吃,但你介绍的地方,我还是可以看一看的。” 黎幽:“……阿昭,可以不说前半句吗?” 黎幽所指的方向,乃是一座熟悉的【蜃境】。 聂昭还记得,第一个被她亲手送进火葬场的清玄上神,就是在蜃境里体验了数万年凡人生活,最后精神崩溃,只想变成草履虫一了百了。 自那以后,蜃境便成了犯事仙官进大牢前的必经之路,每个人都必须在其中生生脱去一层皮,切身体会他们失职的代价。 当然,除此之外,蜃境依然可以发挥另一种功能——模拟各种舒适美好的环境,让人在其中安享度假生活,放松平日里操劳疲惫的身心。 游乐园中的蜃境,自然也是为游客量身打造。 无论是温泉、海滨还是深山幽谷,只要游客提出诉求,足不出户便能在幻境中瞬息千里,奔赴另一片梦想中的天地。 ——那么,这次黎幽为她准备的幻境,究竟会有何种风景呢? 怀着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微妙期待,聂昭一手挽着大狐狸,一手牵着小狐狸,一同踏入了名为“蜃”的美梦之中。 “阿幽,这是……”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礼物。阿昭喜欢吗?” “……” 聂昭不得不承认,黎幽每一次真正用心的时候,都能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这座幻境中没有名山大川,没有玉楼朱阁,甚至也没有她和朋友们一同打造的现代化繁华都市。 不对,确实有城市,但那分明是—— “……我的,世界?” 不是赛博修仙,不是古今融合。 而是货真价实,只存在于聂昭记忆中的“21世纪”。 平整宽阔的柏油马路。 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 枝繁叶茂的行道树,琳琅满目的沿街商铺,川流不息的车辆与人群。 在他们面前是一座随处可见的公立学校,“xx市实验小学”的字样直直撞入聂昭眼底,激起平静水面下不为人知的万丈心潮。 “…………” 几乎湮没于漫长的、光怪陆离的异世记忆之中,除了她以外无人知晓的风景,确实就在这里。 那是她的故乡,她的原点,在孤独苦旅中指引她前行的航标。 “为了还原这个从未谋面的世界,我花了很多功夫。” 黎幽在聂昭身旁站定,尾巴尖轻轻拢住她肩膀,狐狸眼中闪烁着自豪的光芒。 “阿昭,我答应过你。即使无法共享你的过去,我也会将你说过的每一句话记在心中,尽全力多理解你一点、靠近你一点。” “然后,终有一日——我希望这个‘他乡’,也能成为你的故乡。” “…………” 聂昭静静注视着眼前平凡而令人怀念的景象,半晌没有开口,话到嘴边打了几个滚,泛起一点带着涩意的涟漪。 “阿幽,其实你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对我来说,这个世界早已是‘另一个故乡’了。” “不过,你还是会心生怀念吧?” 黎幽低头望向聂昭,目光如细雨般温柔地洒落在她身上。 “那个世界造就了你,我很感激它。所以我也希望,你与它不是只能在梦里相见。” “是啊。” 聂昭坦然颔首,“我有时候还会想,倘若有一天,我在这个世界寿终正寝,说不定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床上,只是做了一场非常、非常漫长的梦,明天一早还得上班呢。” “到那时,你会开心吗?” 黎幽轻声问她。 “还是说,你会觉得失望呢?” 倘若,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聂昭不是烛幽上神,只是默默无闻、兢兢业业的青年公务员,没有穿越成九重天上的神女,没有支持她将理想付诸实践的强大法力,也没有社会主义铁拳化身的天罚锁。 她的世界不像旧天庭一样乌烟瘴气,但也绝非纯洁无瑕的理想乡。 玩弄权术,徇私舞弊,利欲熏心…… 无论哪个世界,在阳光照耀不到的阴影之下,这些罪行与恶念都不可能彻底根除。 与仙界的【烛幽】相比,现实中【聂昭】所能做的,或许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努力,轻易便能被权与利的滔天恶潮淹没,在茫茫人海中溅不起半点浪花。 倘若有一天,她回到那个没有灵气、没有怪力乱神,只能凭自己双脚前进的世界—— “那么,当然就只能继续上班,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前进了。” 聂昭回过头来。 以21世纪平平无奇的街道为背景,画中人历经百年风霜而容颜未改,与少女时代一样凛然无畏地绽放笑容。 “我不是说过吗?无论在哪里,无论最后能走到哪一步,我都会为我的理想奋斗终身。” “因为‘向前走’这件事本身,就有无可取代的意义啊。” “……” 数百年前,这一幕烙印在化为异形魔物的巫黎眼中,从此成为他甘愿为之效死的光亮。 他曾为天下人弃身成魔,又为了区区一个人将心血都沥尽,一步一个脚印爬回了人间。 无怨,更无悔。 “说的也是,倒是我将阿昭看轻了。” 黎幽忍不住笑出声来,“不过,倘若真有那么一天,你可别想丢下我一个人回去。就算要我修炼千年万年,直至参透天道、破碎虚空,我也一定会翻山越海去找你。” 聂昭挑起一边眉毛:“然后反穿越到我家,与我再续前缘?不了吧阿幽,你在我的世界属于珍稀保护动物,私人饲养是犯法的。” 黎幽:“……阿昭!” “开玩笑的。” 聂昭莞尔一笑,伸手牵过黎幽,又揉了一把听得云里雾里的小狐狸,抬头望向正对面的“xx市实验小学”。 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这就是她第一次戴上红领巾的地方。当时她还天真地相信,这小小一方红布真是由鲜血染成的。 只是年幼的聂昭从未想到,未来她也会为革命而流血就是了。 “难为阿幽有心,我们就在这个世界里,一块儿好好地逛一逛吧。万一来日真有机会,你们也能提前做好反穿越的准备,不是吗?” ——不知为何,被黎幽这么一说,就连她也真情实感地期待起来了。 不必忧心,不必着急。 他们的旅途尚未迎来终点,在崎岖曲折的道路前方,还有星辰大海等待着他们一起去开拓。 梦想如隔山海,现实道阻且长。 但是,无论世事如何变迁,只要在寒夜里仰望同一颗指路的星辰,就绝对不会迷失方向。 正如他们携手走到今天一样,明天、后天,还有无数个“下一天”,他们入睡之前,都会心怀希望向彼此道出那句话—— “晚安,阿昭/阿幽。” “明天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