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衍生同人] 拐个军师接招贤令》 第1章 [bg同人] 《(历史衍生同人)拐个军师接招贤令》作者:sherlor【完结】 简介: 秦昭抱着急救包被地上那个白衣死尸般的男子抓住脚踝时,三魂六魄差点四散奔逃去见马克思。抖成筛子的她听清他虚弱的求救后,内心的道德终究没法抛下他不管。 等回过神来——穿越了,人在战国时期的人才输送基地大魏国。 好巧哦,救下来的白衣男子竟是孙膑。985、211它能顶啥用? 秦昭翻遍整个记忆宫殿,连魏国的文字都看不懂! 从高知沦为文盲的她不禁含泪感慨:始皇大大果然牛啤,秦国才是历史的正确答案。 “姑娘之恩,膑此生必报。”“不必此生——军师先生,咱们去秦国接招贤令吧。” “?”“你打仗,我搞后勤,完美。” 未曾想,这个后勤,搞着搞着,似乎就脱缰了呢? *#真·残疾大佬x伪·咸鱼后勤# #一条咸鱼蹦哒一下也能……不那么咸的# *【感谢@鱼肚白太太为本书制作的封面】 文案废决定就先这样了,后面想到再补吧。 高亮:秦孝公时期!文案里的始皇大大就是个感叹词(祖龙怒视)…… 2021.12.31! 高亮: 1、秦孝公时期!文案里的始皇大大就是个感叹词(祖龙怒视)…… 2、复健期作品,慢热 3、作者并非本文中涉及领域的专业人士,所知皆来源于书本网络,只能尽量考究,无法做到完美,请允许文学创作加工的存在 4、非正史向,非正剧,请做平行世界看待就好 5、防盗已开,72小时,感谢支持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历史衍生 基建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秦昭;孙膑┃配角:嬴虔,嬴渠梁,卫鞅,庞涓……┃其它: 一句话简介:然后我混成秦国栋梁。 立意:你的坚持是否有价值,不取决于世人的评述,而在于你本身。 第1章 秦昭攥紧胸前的挎带,咬唇压低呼吸。 四周黑压压的,能见度很低。空气里弥漫着奇怪难闻的味道,刺激得鼻子几乎处在罢工的边缘。 被暗色包围后,静谧反倒让诡谲的氛围越发浓重。偶尔听觉捕捉到的一两声“噼啪”的响动,瞬间就能让心脏跳上一次重拍。 沉浸度拉满。 代入感极强。 如若后续剧本的情节过关的话,闺蜜挑的这间密室逃脱,可以给出四星好评。 扣一星因为今日庆生活动是那家伙牵的头,结果本人临门接了个电话,丢下寿星自个儿跑了。 一朝入行骨外科,休假就是薛定谔的猫。毕竟天灾人祸,皆不可预知。 有个24小时待命的优秀闺蜜,也就只好微笑着将她原谅。 穿过拐角,秦昭停下踱行的脚步。 ——地上有团昏黄的光。 光源来自一根火把,浸过油脂的布缠燃火正贴地烧着。 火光算不上明亮,却能让人看清一条隐约的、烙在夯实的土基上的乌黑印记。 应是燃烧中的火把跌落,在地上滚动留下的痕迹。 密室的老板真的是细节狂魔,内设能做这么真实的。 只是……在解谜游玩的密室里丢燃烧的火把,真的没有消防隐患、不怕引发火灾吗? 秦昭迅速环顾火把周围,除了一片漆黑外,根本没有某种红色储气瓶的存在。 危机感微妙地骤升。 压下蠢蠢欲动的吐槽欲,她快步过去拾起火把,将火源控制在手中。 燃烧面充分接触空气后,火把嗖地膨大了一圈。 被黑暗压缩的视野随着火光扩大。 秦昭这才稍微看清了当前密室的陈设。 夯土地面,粗木囚栏,干草铺底,处处阴暗压抑到叫人绝望。 是……仿古的囚牢? 秦昭不自觉捏紧挎带,垂目看了眼腰间的医疗器械箱。 这份来自闺蜜的生日“惊喜”馈赠,理论上按照游戏规则进入密室时是要“没收”的。然而剧本配置里竟有急救箱的存在——作为解谜者们收集场地内的线索的道具。 甚至进剧本前工作人员都没仔细核对,这箱子就被当做角色扮演的解密工具保留下来。 铝合金的器械箱和久远感十足的地牢布景怎么看都不搭。 秦昭皱起眉,开始在回忆翻找:闺蜜到底选了个什么设定的密室,她是不是进错本了。 囚栏的木柱一直延伸到更深的黑暗里,仿佛没有尽头。场地大到过分,且一个有用的线索都没出现。 秦昭压下不断冒泡的吐槽:寸土寸金的地段如此挥霍,老板将有钱任性贯彻得淋漓尽致。 毕竟从进门算起,她摸索而行已有段距离,最初的密室还没走到头。 密室解谜这样布置合理吗? 果然不太对劲吧? 这瞬间,秦昭的鼻子甚至在沉闷的空气里分辨出了些腥味…… 曾经的职业素养拉响警报,那是血液的气味——绝不是独自体验带剧本的密室时,某些感观放大后产生的错觉! 秦昭压下心中的不安与疑虑,蹙眉继续前行。 火把前撩,她脚步一顿,呼吸一滞。 只见前方有一壮年男子侧倒在地。 第2章 其身蜷曲,双手扼颈,面目狰狞。口张且舌伸,目赤而暴凸,眼角几欲决眦。 即使少了几行血泪,这般突然暴露视在野中,“开门杀”的威力依旧十足。 没有失态尖叫,只是心脏失了个速。 秦昭攥挎带的手捏紧又松开。几息后,呼吸渐渐平复。 “不慌,演员而已……想想曾经见过的标本,想想那些流出去必被马赛克的病灶图。” 心中默念着,秦昭平静下来后小心靠近男子。 密室逃脱需要在每个封闭的空间里找到线索,拼凑解谜后才能去往下个房间,最终找到出口顺利逃脱。 不出意外,这位扮演倒地的演员身上,大概率留有相应的信息。 等等—— 不对啊! 密室里的真人演员有这么高的演技吗? 能保持惊愕痛苦的神情姿势一动不动? 火把扫过去,秦昭发现男子的神情定格在脸上,不见丝毫松动。而贴地的那一边脸,已有了不正常的绀紫色块浮现。 她愣了愣,蹲下伸手探向男人的脖颈,指腹感受不到任何一点跳动。 呼吸停止,体温散逸,脉搏消失,尸斑渐现。 ——这个人已经死了。 秦昭连忙摸摸外套口袋,想打电话报警。 左侧口袋空空荡荡——早在进密室之前,根据游戏规则,她就把手机锁进了储物柜里。 秦昭起身后退,腿有些发软,还未迈出几步便踉跄着差点摔倒。 她扶住木柱低头咒骂一声,克制着不让颤抖干扰身体的正常运转。等她稍微调整好些,脚却再也提不动了。 脚下传来粘腻的触感,血腥味直冲鼻腔,感觉就像踩在快凝固的血泊里似的。 火把的光诡异地撩动一下,差点熄灭的燃火掉下一大团灰质后又幽幽地亮了起来。 差点失去视野的秦昭,那瞬间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她喉间吞咽,低头就着火把向下看去—— 瞳孔地震。 不是未干的红油漆,昏黄的火光下那一滩生命色暗到发黑。 是血,真真正正的血! 秦昭捂住嘴,短促的吸气声从她指缝里溜出来。 她颤抖着慢慢转身,几乎要握不住火把。 身后,年轻的女孩顺着囚牢围栏跌坐在地,血液自她身下蔓延开。 她的右手死死捂住左侧脖颈,左手垂在膝间。黑红色顺着她的手臂流淌而下,染透了她大半边衣物。 少女身体上方遗留着喷射状的血痕,不远处就是男子的尸体。 他们中间横着一把短剑,剑尖染着红。短剑附近有翻倒的简易案几,食盒和饭菜洒了一地。 不知是不是错觉,秦昭似乎看到女孩的眼里有那么一丝光。 难道?! 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半跪在女孩子身边,按照急救的要求,手指瞬间压住了破裂的血管。 外伤后左侧颈动脉破裂大量出血,预估出血时间半小时左右。 摸不到大动脉搏动,失血性休克晚期。 手脚苍白冰冷,瞳孔没有对光反应。 没救了…… 秦昭不死心地一项项检查,最终得出的诊断与期待相违。 明明刚才还看到了这个孩子想要活下去的目光,生命却总在无情处宣判。此刻,秦昭不敢再去确认少女的眼睛,种种迹象疯狂地在心里宣告先前的眼神是错觉。 活着不应该是错觉,生命不应该是遗憾。 这是刑事案件,必须要保护现场,尽快通知警方。 目睹生命以非正常的方式消散在眼前是需要勇气的。秦昭紧抿嘴唇,咬住喉间一切破碎尖锐的声音。捶打发软的腿,强迫自己快些动起来。 转过身,来处的方向是一片浓重的、不正常的漆黑。 秦昭有种预感,她就算鼓足勇气以最快的速度跑过去,也不一定穿过黑暗碰到边界。 眼前的这片黑暗,似乎连火把的光都能吞噬殆尽。 而那扇隔绝光明的密室门,藏在无边的暗色里,仿佛和外面世界的入口一起消失了。 心绪不宁。 思绪纷杂。 某种可怕而荒诞的预感慢慢在心底浮现。秦昭拍拍脸,抬头搜寻天花板和墙面的夹角,期望能找到一点绿色微光。 ——找到监控就好了。如果摄像头在工作,这里就不算脱离掌控。 然而和消防器材一样,秦昭连监控摄像头的影子都没找到……甚至她目力所见的密室“天花板”,都在违背正常的模样。 更甚者,她连永远长亮的安全出口的指示标都没有寻到。 不会的,不会的。 秦昭拽紧医疗箱的带子,肩上的疼痛令她从纷乱里清醒几分。 她不能在这里崩溃……如果不能走入口,那“通关密室”后的出口,总是能让人走的吧? 不想再思考下去,秦昭颤巍巍地迎向“剧本”设定里她该去往的地方。 两边,无数的囚牢柱子形成一道狭窄的通道。火光很微弱,照不见它究竟通向哪里。 秦昭举着火把蹒跚起步。 路过血泊时,火光扫到少女的尸体,秦昭似乎在年轻的脸上又读到一点绝望的希冀。顺着女孩的视线,她放在膝上的左手手指散开,露出一块小小的、穿着绳结的木片。 第3章 鬼使神差地,明明知道要保护案发现场,秦昭还是取走了这块木椟。 那一瞬间,少女眼里最后的光熄灭了。 ——就像等着人取走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似的。 秦昭不知该以何回应。 此刻的她似乎慢慢冷静下来。思索片刻后,她抬手阖上了少女不瞑目的眼。 停留时间有些久了。 秦昭慢慢起身,余光一扫,发现少女身后的囚牢门是半开着的。 链条、锁和钥匙就散落在囚牢里。里面铺地的干草被拖带到外面的过道上,和零星几道血痕以及过道上的土灰共同组成了清晰的痕迹。 ——有人从囚牢里出来,就算是用爬的,也手脚并用离开了这里。 能出去! 秦昭深吸一口气,无暇顾及其他。 她放轻手脚,屏住呼吸,沿着痕迹的指引,快步跟了上去。 * 是月夜。 当月光冲破云翳,将洁白洒在秦昭脸上的时候,她嗅着室外完全不一样的空气,差点落下泪来。 她不想回忆起囚牢过道的逼仄,不想回味那些压抑苦闷的惊慌与恐惧……从出口出来后,她才有种活过来的真实感。 从出口出来? 举着火把的秦昭呆滞地站在原地: 密室逃脱只有一间“密室”的可能性有多大?密室解谜出口直接做成露天的可能性有多大? 月光把这间狭小的院落照得清晰,秦昭连矮墙上的土裂缝都能看清。 她几欲昏厥,甚至怀疑自己吸入过多有毒气体,导致自己产生了幻觉…… 下一秒,有什么狠狠地拽住了秦昭的脚踝。 她猛地一激灵,战栗过境,全身的汗毛竖起—— 触感纤细,仿佛骷髅指节的纠缠; 力道极大,似乎要将她拖入地狱。 秦昭壮着胆子磕着牙向脚底扫了一眼。 这一眼下去,她三魂六魄直接四散奔逃着要去见马克思了—— 惨白的衣服上粘着血污,纷乱的黑发在脚下如瀑散开。 “救……救我……” 听不懂白衣人的话,不知道他说的哪一地的方言。 一直压抑惊恐的秦昭瞬间被打出暴击。 ——她似乎在唯物的世界被唯心的厉鬼“索命”了。 第2章 身体与灵魂分离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秦昭曾以为这是无稽之谈,根本不存在某个场景需要这般的描述。 此刻的她是真真切切体会到这种分离感了: 控制肢体的神经似乎出了岔子,思维在高八度地尖叫,脑子在叫嚣着离开快跑,身体却高度紧绷到一动不动,嘴巴连一点宣泄惊恐的声音都喊不出来…… 如果她的灵魂有模样的话,秦昭觉得它现在一定是爱德华·蒙克那幅《呐喊》画作里的样子。 ——甚至她对自己处于这种场合,还能分出神来自我吐槽感到一丝惊奇。 人的恐惧是有限度的。如果没被当场吓死或吓晕,心理的防线会在应激后慢慢恢复。 至少现在,抖成筛子的秦昭终于能喘息着,把视线再次聚焦到脚下那团唯心程度拉满的人形生物上。 不怪她胆小,相反地,在大多数情况下,秦昭反而是超勇的女孩子。否则她不会独自一人就敢玩密室逃脱,不会见到两具尸体后迅速冷静下来。 和对惊悚片的接受程度一样,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崩溃点。短短时间内,秦昭受到的冲击无法排解,白衣人形的出现刚好成为击溃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感谢白衣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不至于让秦昭真的吓昏过去。只是拽她脚踝的手有些过于用力,皮肤上肯定都留下印子了。 幸亏是这个动作,秦昭没有出走的触觉告诉她:这是个人,绝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鬼魂。 如果是人,那就没什么特别可怕的。 扫视过白衣人后,秦昭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心防并未放下。 拽住她脚踝的应是位青年男子,只看背影便能感受到他身上苦难的味道。 说是白衣其实不然,血污与泥灰早已将素色织物的颜色改换。袖口满是擦痕,甚至有几处经纬断裂。 秦昭踟蹰着蹲下,轻轻取下青年扼住自己脚踝的手。本以为要废些劲,不想这只手很容易就松开了她。 或许不是白衣人拽不住了,而是他已经没有更多的力气维持。 ——青年似乎失去了知觉。 他的手并不好看,指甲缝里甚至挤进许多草梗与沙砾。 秦昭翻转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心几乎没有一块好皮:忍受极痛、下意识攥紧手时指甲刺破掌心的伤口,加上在地上爬行时沙石的划痕,连虎口处的茧子都破裂了。 秦昭想起囚牢地上行进的痕迹,如果猜的没错,从牢笼里逃出来的应该就是这位青年了。 牢门既然是打开的话,为什么又要爬着出来呢? “喂,醒醒……” 秦昭脑子很乱。她举着火把蹲下,戳戳倒地的青年。 对方没有什么反应,似乎已经昏死过去。 迟疑着将青年翻了个身,秦昭将黏在他面上的乱发拨开。 月光洒下来,她这才看清他的模样,发现自己最后的疑惑完全是“何不食肉糜”。 青年面色苍白,神情痛苦,他的下唇被咬破了。 第4章 拂开他的鬓发时,秦昭在他的脸颊上看到一个墨字。她认不出是什么字,却能辨认刺字人的粗暴和伤口新鲜的红肿。 红肿宛若一条条狰狞的蜈蚣,将青年原本清俊的脸毁坏殆尽。 白衣人身上的血污集中在下肢。秦昭条件反射地掀开他的衣物,瞧了眼出血点的伤口,却不想眼前的创口令她惊愕万分。 他的髌骨消失了,似乎是生生从他身上剜去的。他的昏迷与慢慢升高的体温,绝对和这伤脱不开干系。 天杀的密室—— 到底是谁在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 “救我……活下去……不能死……”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清。” 秦昭俯下耳朵,青年昏迷中的言语很难辨认。 她区分不了那些怪异的音节,带着方言口音的字词加深了理解难度。又或许因为白衣人太虚弱了,他的声带根本不能好好工作。 “现在不是管你在说什么的时候……我得带你去看医生,你的伤口再不处理可就糟了。” 秦昭吃力地扶着青年坐起,让他半靠在自己怀里。而后举起火把,环顾四周。 这里根本算不上院子,只是一条空出来的死胡同。三面全是围墙,唯一连接通外界的地方,可能就是来时那间囚牢了。 死都不会再回牢房的,绝对! 没有路的话,就自己开条道,自己闯个出口。 秦昭仔细打量着围墙。 比起司空见惯的、至少两米打底的墙,这里的围墙矮到她原地起跳就能扒上墙头。只要四肢协同一下,翻过去不算难事。 但带个人的话…… 尤其这人没了髌骨站不起来,甚至还昏死过去根本没法配合。秦昭有些头痛,逃离的难度系数忽地拉到顶尖。 青年连昏死过去都不安稳。 他皱着眉,低哑而破碎地发声。头在秦昭怀里小幅度地转动,甚至某个瞬间,他惊醒过来伸手拽住了她的领口。 一双失神的眼睛,像是风雨里飘摇的浮萍,被外物疯狂鞭策打压着,永不甘心沉底,一次次浮出水面。 尽管他是因剧痛无意识地睁眼,秦昭在这双被迫沧桑的年轻凤眸里窥见他灵魂的一隅。 她顺应着覆上他的手背,男人的手大她一整圈。 无暇的手安抚着他紧绷的手筋,以温柔祛除痛楚。 “安心,我不会丢下你的,一定带你出去。” “……” 她的承诺轻柔而坚定,他仿佛真的听见了,松开手彻底闭上眼睛。 安抚好怀里的青年,秦昭略带愁容地望向围墙。 已知她绝无身怀秘技的可能,试问普普通通的女孩子,要怎么带着一个青年飞檐走壁? 思维碰撞,想破脑袋都找不到正解的秦昭突然听见了鸟叫声。 是鹧鸪。 山地林间才能听见的鸟鸣,换在院落里显得格外突兀违和。 秦昭抬头,鹧鸪声传来的方向,墙头不知何时蹲着个带着斗笠的黑影。 在她屏住呼吸的瞬间,火把忽然炸出声响。墙头的黑影立马握住腰间的剑柄,伏低身子冲她射来森然的眼光。 秦昭下意识护住怀里的人,怔然与黑影对望,一动也不敢动。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你吗?” 又是难以辨认语音。 秦昭甚至怀疑从囚牢出来之后,华夏的地图被换成了外国。 否则就算是杂着方言跟口音的中文,怎么可能半个字都听不懂呢。谨慎起见,秦昭选择以不语应对。 墙上的黑影见她没有额外动作,侧耳听了听,握剑的手遂松开。 “小姑娘挺机灵啊?看来不用杀进去接人了。” 黑影摸了摸斗笠冲她笑了声,秦昭如听鸟语。只见黑影朝墙下打了个手势,便环臂坐在墙头。 “阿一,上来接货,这趟带添头。” 黑影话音刚落,墙头立马又多出个人,呼吸间就跳落在秦昭身边。 这人身形高大,动作却轻健得很,落地连灰尘都没溅起。 “啊,啊。” 他憨厚地挠挠头,指向秦昭怀里的青年,然后伸出手。 “女娃子发什么愣,快把人给阿一。” “啊。” 黑影在墙头低声催促,秦昭犹豫片刻,让阿一过来接怀里的人。 阿一把青年小心地搬到背上,冲她点头示意,接着便左手环背固定白衣男子,冲刺、上墙、右手勾挂起支,健硕的身子一旋,竟背着人从矮墙上飞过去了。 原来轻功是真的? 秦昭目瞪口呆。 黑影笑笑,冲秦昭递出右手,似乎要把她提着飞过墙。 秦昭拍拍衣服,把火把塞进黑影手里。就着火光,她看见一张疑惑的、饱经风霜的脸。 轻功体验过墙可以,提兔子翻墙大可不必。 秦昭吹吹手掌,退后小跑上攀,在黑影讶异的目光里,轻松翻坐在墙头。 “哈哈,彩。” 秦昭没有搭理黑影,坐在墙头的她居高将周围的一切尽收眼底。 没有高楼林立,没有灯火通明,没有人声鼎沸,没有车水马龙—— 云中的月光无情地将一切展开在她眼前,能见度不高的深夜,一座存在历史书册上的城池,被遥远隐约的城墙轮廓包裹在她脚下。 第5章 或许从一开始秦昭就知道答案了。 无论是不寻常的“密室”,还是两具死尸和白衣男子的衣着打扮,都和二十一世纪格格不入。 她只是自我欺骗着,下意识忽略那些致命的细节,不到最后都能将之归于巧合。 很遗憾,她的侥幸被眼前的一切击得粉碎。——你穿越了。 ——秦昭,你已经不在诞生出你的世界了。 秦昭有些木然。她完全不知道穿越的契机,更不明白穿越的意义在哪。 就算生活总有千万种不如意的姿态,成年人多少会有某个瞬间期待自己消失解脱。但每个人从来都是想想就过,继续扛着欢乐与隐痛过活。 穿越? 她已经过了爱做梦的少女时期了。 “走吗?” 阿一已经在马车前驾拉起缰绳,黑影早就下了围墙在车前等她。 秦昭心里很乱,但她知道此刻不能伤春悲秋——和那个白衣青年有关,她已经被卷进和他有关的漩涡里了。 生死不定。 宠辱不明。 那么,走走看吧。 稍稍镇定心神的秦昭想要爬上马车,却被黑影拦了下来。 未出鞘的青铜短剑横在她面前。她不解地望向黑影,斗笠裹住了男人的面容,她无法解读信息。 是哪里露馅了吗? 秦昭心里打起鼓来。 “去哪?” “……” 秦昭恨不得大声咒骂一通。 天知道她到底穿到哪个朝代了——虽然不是历史通,参照物不算具有代表性,但交领右衽上衣下裳的汉服衣装她还是能认出来的。 但她连汉语都听不懂了,难不成时间段在中古汉语之前吗? 青铜剑…… 秦还是两汉?抑或者春秋战国? 越想秦昭脸色越白。 交流都不能顺利进行,要不她还是翻回去重新跑一遍阴森的囚牢,看看能不能再穿回去算了。 “去哪?” 黑影不耐烦地用剑柄戳了下走神的秦昭,在她额头留了个浅浅的红印。 秦昭欲答无语,难道还要对上暗号才能走吗? 她揉了揉额头,认命般把那块拴着绳结的木牍递给黑影。 她看着黑影摩挲木片眉头皱起。 算球,死马便当活马医。 第3章 先祖庇佑! 黑袍斗笠的青铜剑最终没有向秦昭的脖子砍去。 不必就地复刻木片原本主人的姿态,她也不用鼓起勇气潦草地结束自己的人生。 后知后觉地,秦昭的背后一片湿濡。 从剑柄敲上她额头开始,语言不通不仅是社交上的障碍,还有可能是生命威胁。 尽管先前黑袍男人对秦昭还算友善,未出鞘的青铜剑却昭示着潜藏的危险。 就墙头火光映照的那一瞥,以老者称呼黑袍人更为合适。 槁瘦的老人像棵冬日的落叶树,看上去就是普通营养不良的庄稼汉模样,布满老茧和沟壑的手似乎和农具更配。 但不能否认,老者即使双目遍生眼翳,肃杀的锐利之光依旧令秦昭遍体生寒。 黑袍老者侧目,提起木片以指尖感触上面的阴刻。 秦昭自然知道上面刻有文字。只是她还未来得及细看,依稀记得是籀文的范式。 “你这女娃有点意思,在魏国国都还敢挂秦国的验,老秦人的硬骨头倒是没折。 “还知道留个心眼……就只把名字去了?” 老人哑声笑笑,把木片翻个面继续摸索。 秦昭这才发现,黑袍的眼睛大概是看不见的,或许跟他的翳病有关——从一开始,他都是靠听声辩位。 而那位御车的壮硕男子阿一,大概率有着无法说话的缺陷。 一瞎一哑的老壮组合,哪哪都不像是普通配置。 换句话说,躺马车里的青年人,绝对是某些故事剧本设定里的关键人物。 “竟然把在大梁‘藏货’的地点刻在秦国的验上?果然还是齐人会忽悠……啧,阿一接住,去这。” “啊。” 完全听不懂的秦昭只能在一边微笑,以淡然硬撑着镇定。 黑袍老者面露不快,环臂抱剑给她让开路,一改先前的热切,不再搭理她了。 秦昭会意,踉跄着翻上马车。 青年躺在车厢里昏睡,她盘腿坐在他身边,这才稍显安心。 还不等秦昭坐定,车帘忽地被挑起。她的心又一紧,生怕再生意外。 老者睨她一眼,不着片语。只将木片随意一丢,绳结在空中翻两下,便跌落在她怀里,精准度令人拍案称奇。 车帘又刷地放下,马车开始缓缓前行。 阿一的御车技术极好,即使没有减震装置,秦昭体感依旧是平稳的。 她屈膝埋头环住自己的腿。 休息一下,等会到了,指不定会有场硬仗打。 * 马车最终在一条偏僻巷子的尽头停下。 秦昭鼓起勇气下车时,刚好看到黑袍老者从里面打开大门。 秦昭愣了愣,看到门上古老的横木门栓,大概猜到对方又一次翻了墙。 倒也不必腹诽黑袍的行为,里面的小屋黑灯瞎火,根本没人来开门。已经不耐烦的他没有提剑砍门,或许就是屋子的幸运了。 没有人在,便意味着预想中最糟糕的仗已经没有交火的必要。 第6章 秦昭松了口气。就算是“死缓”她也认,迟些面对总能多些时间准备。 黑袍老者走过来,摸摸马头,冲阿一仰头。 阿一便麻利地钻进车厢,不一会儿,他抱着青年下车闪进院子。 似乎碰到了伤处,秦昭听到青年压抑的痛呼声。她连忙跟着进去。 等她穿过小院进屋时,阿一差点就把他放在床上了。 秦昭瞳孔地震。 人还没有清洁,脏衣还没换,怎么能往床上去?! 秦昭赶紧拉住阿一,示意他呆着别动。 就着门户大开后月光的照明,她在矮床不远处看到个大柜子。翻找一通后,她总算找到类似床单的东西,往床上又铺了层,才许阿一放人。 放下医疗箱,秦昭摸着黑出去卧室隔壁的小间。 果不其然,外面堆放着木柴,进来就是简易的厨房。 类似煮锅的简单器皿吊在已经燃尽的柴火上,里面还有些像是羹的食物。 进门处是水瓮,里面注满了水。秦昭眼睛一亮,在一旁的案几上找到了木盆。 借着涮洗木盆的功夫,即使没有肥皂和洗手液,秦昭依旧规规矩矩地遵循七步洗手法,来回将手洗了三遍。 重新打够半盆水,她将水盆端进隔壁,准备等他们叫来医生前,把伤员好好清洁一番。 她傻眼了。 床上只剩下昏迷的青年,阿一不见了! 秦昭回过头,狭小的院子空落落的,五步外的大门紧闭,连门栓都给她插得严严实实。 不、不会吧? 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究竟什么朝代能这么粗暴“救人”的? 不,他们去叫医生了—— 等我把这人打理好,他们会回来的。 秦昭浑浑噩噩地在柜子里翻出一件长袍。 她一边褪下青年的衣物,小心地擦洗他的身子,一边给他换上新的。等她累出一身汗,收走弄脏的垫单,往空旷的庭院倒水时,她才恍然发觉自己到底干了什么。 给一个昏迷的异性洗澡换衣…… 单身二十多年的秦昭捂住自己的脸。 没什么可害臊的,毕竟她心如止水,一点旖旎的意图都没有。 或许有点崩溃吧……不过和这事无关。 秦昭放下木盆,面无表情地盯着紧闭的大门,自嘲地笑了笑。 纹丝不动的意思是—— 都这么长时间了,没有人会回来了。 …… 确认小锅里的食物没有变质,秦昭咬着牙逼迫自己吃了一些。 寡淡的调料无法遮盖食材的本味,她差点吐了出来。粗粝的食材是刮着嗓子从食管进入胃的,原本进食是件愉悦的事,此刻却跟受刑没啥两样。 吃完划定的份量后,手里的木勺险些被她捏断。 饭后,体力慢慢地恢复。 秦昭清洗完身体,入乡随俗地换上全新的行头。习惯了现代轻便的装束,宽衣大袍总觉得哪里赘余。 庆幸的是衣裳袖子不似电视剧里那般夸张,直袖卷上几圈倒也不算碍事。 秦昭回到卧房。先前已经检查过一遍青年的体征,他的状态不算好。 脸上的伤好说,难的是他的膝盖。如果在现代,只是清创外加人工髌骨移植的手术的事——别的不说,她那位闺蜜保证能给人把手术做得漂漂亮亮。 但是在这里? 要医疗医疗条件没医疗条件,要手术环境没手术环境,没有医生,没有器械,没有药物…… 秦昭完全无法想象,光凭青年的身体硬抗过这一遭,要受多大的苦难。 即使接受再也不能站立行走的现实,伤口的肉重新合拢长好,除了丑陋的疤痕,还会有伴随下半生的痛楚。 如附骨之蛆,不论下雨天晴,发作起来便无法逃离。 直到日日夜夜痛成习惯。 他的人生不应该是这样。 如果只有我能救他的话,我敢救他吗? 秦昭握住青年的手,低头不语。 这一幕多像呀,像她决定彻底放弃医学的根源——支援救灾被困的时候,那个穿迷彩的小伙子和他被砸烂的双膝,让她知晓自己根本无法承担别人生命的重量。 “模拟和练习再出色,不能救人的外科医生和废物没有区别。 “不敢拿起手术刀的话,就别碍事趁早走人。” 秦昭哆嗦着将青年的手贴近自己。 不断闪回的画面清晰得像刚洗出来的照片,连同痛苦的情绪,一起将她卷进虚妄的漩涡。 情绪快要不受控制了—— 打断它,找点事做别被拉进记忆里崩溃! 搁在床尾的医疗箱闯进秦昭的视野。 她突然发疯似的捞过箱子,哆嗦的手指不听使唤,抠了好几次才解开锁扣。 闺蜜总不至于拿个空箱子做生日礼物搪塞人。 只要里面有纱布、脱脂棉、生理盐水……我就能为他做点什么! 医疗器械箱里的内容超乎秦昭的想象。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越发震耳欲聋。 一次性手术服,橡胶手套,小型强光手电筒,镊子,持针器,圆针三角针,刀柄,手术刀片,缝合线,注射器…… 除了生理盐水、双氧水和酒精碘伏,秦昭不仅翻到几瓶瓶注射用青霉素钠,甚至还有利多卡因! 第7章 秦昭快哭出来,清创术的东西全齐了。 和她没做成的那台手术配置一模一样。 无论闺蜜出于什么心态准备这些,此刻秦昭只想赞美那家伙亿万次。 ——似乎她穿越的理由就是为此。 敢拿起手术刀吗? 你愿意吗? 秦昭擦掉涌出的眼泪。 我敢。 我想救他。 ——就算做次法外狂徒,来次无证非法行医。 第4章 拆开手术刀片包装纸再将刀片插进刀柄,规整地摆进便携的医疗器械盘。看着盘里这些超时代的物件,秦昭的眼睛有些热意。 即使好几年没碰过它们,金属稍凉的质感却依旧无比亲切。 看看这简陋到寒碜的场景,甚至电视剧里战场边上的战地医院都比它靠谱。 如果是导师在这,估计早就在骂“草菅人命”了吧。 已经不知道违反多少条外科手术的条例了,无菌似乎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理想。 秦昭从一开始会怔愣片刻,到现在面无表情地清点器械数量,也只用了三分钟不到。 开玩笑,秦昭甚至开始吐槽自己没上过这么憋屈的台——虽然这才是她人生里第一台给人做的手术。 没有器械护士,没有主刀和助手,闺蜜口中麻醉医师可爱的小绿帽也看不到…… 纱布要节省,一块当成两块用;刀柄只有两个,估计等会还要当场表演术中换刀片;就连酒精在她从消毒执念清醒过来后,也就只剩小半瓶了。 这是一场只有孤独相伴,没有支援的手术。 在遥远的时空里,为了让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痛苦少一些。 秦昭吊好小手电,推开开关。 和火把完全不一样的强光投下,顿时将青年糟糕的膝盖照得血肉模糊。 还是太暗了…… 秦昭翻遍了整个房间,也只找到了两盏小小的油灯。废了番功夫把它们点着后,她不禁感慨电视剧太会骗人。 油灯下拆捡器械还行,做手术那是在做梦;手电的光只有那么大一点,吊在空中还会晃动…… 窗户就一块木板加根撑棍,月光根本照不进来。为了保证手电不会时不时被风吹动,秦昭把门窗全关了。 她非常怀疑,这台清创术做完,她会和消失的黑袍老者一样目不能视。 要不就等白天? 青年的体温又高了些。她或许能等,但他不能。 从未想过,清创可以难到让人迟疑不敢动刀——和个人技术关系不大,纯粹是外物束缚会让人绝望。 外科医生如果离开了团队,离开了医疗器械,离开了医学和科技发展的支持,除了脑中的知识和手上施展不开的功夫,他们和普通人并无二别。 “毋死……毋死!” 青年的呼喊让秦昭回神。 他依旧在昏迷中,意识似醒非醒,手指屈起,死死抓住身下的床单。 处在极痛的人体自有一套保护机制,保障躯体得以存活或慢性死亡。 但生命于挣扎中闯出生路是刻进灵魂的本能,有些人的意志永远不屈服身体的安排。 他们偏要在痛苦里镗出一条血路。 具体到这个人,他大概每一个毛孔都在说着类似“要清醒地活下去”这样的话吧。 “我害怕那双眼睛里的光熄了,也害怕那双眼睛里还有光。” 《白色记事簿》里,秦昭最为这句话动容。 前半句是她放弃学医的缘由,而现在,她愿意为了后半句再次拿起手术刀。 “别怕,我一定拉你回来。” …… 生理盐水和双氧水被秦昭大致分成两份,毕竟不能像曾经实习那样,毫无顾虑地大肆挥霍着用了。 透明的液体灌进碗大的伤口里,流转着将血污冲刷出来。 青年条件反射,身子颤动着,痛呼被他咬碎在唇齿间。 秦昭见他这样便判断人并未清醒过来。她连忙用手肘压住他的腿,加速冲洗创口里的沙砾草梗。 “坚持一下,麻醉药不多,我不敢浪费。相信我,我不会让你痛苦太久……” 身下的人反抗有些激烈,秦昭只好侧头轻声安抚。 就算语言不通,有些情感只要付之真心,是可以无障碍传递的。 “把你自己交给我。休息一会,然后我们一起努力活着。” 秦昭看青年眼睛似乎睁开了一瞬,忽然有些鼻酸。 即使他还不能说话,只会给她单调重复的反应——甚至只能让秦昭面临的境地越发艰难,但青年的存在确是这场该死穿越里她唯一的慰藉。 如果没有这个人,秦昭估计自己会在历史的洪流里变成一粒沙。 情绪转嫁在他身上,她似乎就有了阶段目标。达成一个目标后便会衍生出下一个,直到她彻底适应遥远的时空。 秦昭丝毫不觉得自己是他的救星。 如果不能回去现代,青年反而更像是她的救命稻草。 ——所以赌上我的一切,我绝对不会让你倒在这里。 挣扎停下来了,像一个奇迹。 她看到他虚睁的眼睛又阖上,忍住眼意的涌动。 不能哭,至少不能现在哭。 若是眼泪掉下来,手术视野就要被破坏了。 “谢谢你,安心睡吧,我轻轻的。” 第8章 两条腿的创口冲洗完毕。秦昭核对完麻醉药的有效日期,立马给最近的膝盖喷洒利多卡因。 然后她拿起镊子,就着小小的手电光,迅速又仔细地将顽固的碎骨、沙砾和草梗一点点清出来。 秦昭清理完这些杂质,顺着皮丘逐层进针麻醉。 等局麻生效期间,跪着做手术的她直起身,闭眼舒展快僵硬的肢体,再用手肘的衣物擦掉额头的汗,心里突升感慨: 麻醉药是好文明。 在皮肉里翻找污物都没有让青年剧烈挣扎一下,麻醉果然是外科医生的勇气。 进度还算顺利,就是眼睛快废了。 秦昭休息完毕,拿起手术刀准备开始切除坏死的组织。 思维猛地拐弯,她突然意识到核对麻药有效期限在这里是完全可以省略的步骤。 光看数字的话,麻醉药的有效期限似乎变成了两千多年。 ——史上最长有效期限的麻药在我手里。 ——震惊,我的麻药这辈子都过不了期。 秦昭笑笑,暂停跑飞的吐槽欲。 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上台手术,即使只有她一个人,依旧无师自通了手术室里的欢乐整活。 还能说笑话,就是好事情呀。 她提起手术刀,眼神越发坚定。 而身上的酸痛却不翼而飞了。 …… 在尽量保留骨膜和保障骨膜供血的情况下清理坏死组织,关注病人体征随时补局麻,再把受损的血管结扎缝合,肌腱吻合缝合,最后轮到皮下组织和皮肤。 打上最后一个外科手术结的时候,秦昭几乎以为自己的膝盖也随之而去了。跪在地上伏着身子做手术,这种经历打死她也不想再经历第二遍了。 谁叫这里的床只有这么点点高! 简直太难为人了。 脱下橡胶手套拆掉手术服,秦昭撑着床沿翻身靠床坐在地上,就差瘫成一团猫饼。 身体酸痛异常,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要不是还有一丝理智,秦昭甚至能直接席地躺下,闭眼睡过去。 和疲惫相对的,是难以言喻的欢畅与欣喜。 没有辜负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胆怯,救了能救的人…… 真的太好太好了。 先前忍住的眼泪终于能自由落体,尽情地下坠。 秦昭扭头看向躺在床上的青年,就算泪眼蒙眬,他的脸仿佛能穿过湿咸的泪水,清清晰晰地映照在她的眼底。 哭着哭着,秦昭渴了。 “好惨哦,做完累死人的手术还要自己倒水什么的……” 她挣扎着站起来,揉揉酸软的腿。 “你也渴了吧?那我先去取水——幸亏我有先见之明,洗了锅、烧了开水哦。” 油灯早就熄了,解下手电筒游魂般飘到厨房,秦昭咬着电筒取下吊着的锅。 她先前点起的柴火烧没了。打开陶盖,幸运的是陶锅里的水还有些温。 在厨房里找了一圈,秦昭挑出最像瓶子的器皿,终于滋润透口舌的干渴。 秦昭提着陶锅和水瓶一起回到卧室。青年没有醒来,她拆出一团脱脂棉球,沾湿后抹到他唇上,水便从唇缝渗进嘴里。 青年的嘴唇下意识耸动,他的身体也在渴望水分。 紧绷的心弦放松,身体的劳累便从骨子里透出来。秦昭的手快提不起来了,但内心的慰藉却让她整个人无比满足。 喂完水,秦昭给青年肌肉注射了一支青霉素。 原本她还有些纠结,给古人用抗生素要不要减量。在脑子里正反辩论差点把自己弄宕机后,她还是按照正常成年人的用量给药。 把床上的手术器械和药瓶收拾一番,器械盘放到不远的矮案上……秦昭正发愁自己在哪休息,毕竟小屋子除了床再也没别的寝具。 青年似乎被梦魇缠身,在床上挣扎起来。她顿时睡意全无,生怕他崩断膝盖上的缝合线。 炎症引起的发热,此刻终于在青年身上爆发出来,不一会他额间满是汗珠。 秦昭慌忙地倒水,沾湿巾帕给他擦拭。再次重复喂水的动作,一遍遍祈求药水快些起效…… 不知何时,天光从门外探进来。 她紧握住他的手,趴在床沿睡熟很久了。 …… 秦昭是被脸下轻柔的抽动惊醒的。 她甚至是顶着鸡窝似的头发,迷离着眼睛,嘴里还念咒般喊着“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半梦着弹起身来的。 完全清醒过来是因为一声轻笑。 她打完哈欠彻底睁开眼,才发现他早醒了。 青年竟然已经在床上撑坐起身。 只是他右手被秦昭扯在怀里,坐势显得有些怪异。 风从门外吹进来,挑起青年自然垂下的长发,他脸颊上刺字的红肿便额外醒目。 但秦昭在他带笑的凤眼里看到无数的风光霁月——伤疤在他的脸上也算不上破坏,反倒洗去了他过多的儒雅气,越发英气逼人。 秦昭内心一句咒骂蹦出来,她昨晚竟然没关房门。 她怎么能做这么不靠谱的事,让病人受凉了怎么办? “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能坐起来呢,让我看看伤口……还好没崩线——你知道为了缝好它们,我半条命都快去了吗!” 秦昭压下脸上的燥热,想把青年按回床上躺好。 第9章 不知对方手臂如何动作,她的手反倒被他压下。他不懂声色地恢复端正坐姿,标准得可以写进仪态教科书。 青年的眼睛在说,不急。 秦昭仿佛被捏住命运的后颈皮,紧张得声带都在打颤。 她听见他跟她说话。 在她不停给出困惑的微笑后,同样的一句话,他大概用了四五种不同的发音方式。 秦昭不禁扶额。 差了几千年的时光,就算青年把华夏大地上所有的方言都说一遍,她也是听不懂的。 普通话是好文明! 种花家的人怎么能不说普通话。 秦昭有点崩溃。难道就没有能有效地和古人沟通的方式吗?祖龙大大你在哪呢,书同文进度能再快一点吗? ——唉,书同文? 对了,能写字啊。 我大华夏几千年文明,即使沧海桑田,文字传承从未断绝过! 秦昭连忙起身扯过外套,在口袋拿出一根练书法的满墨便携毛笔。 她闭上眼睛,手指在空中挥动,思维宫殿从她脚下展开。 灵魂在宫殿里快步穿梭,路过无数的记忆匣子。 她手指轻点,划开一座座书柜的标签。 艺术——中国书法——篆书。 《中国篆书大字典》,李志贤,1997年版。 翻书。 索字。 青铜剑——汉代以前。 圆形剑首,首面内凹,圆柱剑柄,柄上双旋——大概率是把战国剑。 能说多种语音——青年大概率是这个时代少数的知识精英。 满足文字交流的条件。 那就用秦篆赌一赌! 秦昭睁开眼,提笔在手心写下自己名字的篆书,在青年面前展开。 “秦、昭。” 她手指着自己,然后点点手心的篆体,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慢慢念出名字。 “秦、昭。” 他会意,不动声色地看完她的字。良久才用绕口的发音回应她。 他在用上古汉语念我的名字。 秦昭眼睛一亮,刚要跟着学,青年又用另一种发声再次重复了她手心的字。 不对不对—— 我不是要考察你会多少种不同的方言啊! 小朋友都知道,认识一个人先从交换名字开始。 “你的名字!” 她焦急地用笔点点他的胸口。 他却愣住,眼中暗色流转,没有接话。 秦昭有些急了,她提笔在手背上写下“膑”的篆书,再次递到他眼前。 古往今来,只有一个人被“处以刖刑而黥之”。 青年和他的重合度太高了。 “伯……” “膑。” 秦昭念出这个字的时候便后悔了,脑子一热的行为简直比在对方伤口上撒盐还要过分。 她羞愧地抽回手,不料却被青年抓住了。 她看他就着这个字眼底起风暴,看着他咬住喷薄汹涌的恨,眼中的锋锐快化作攻城时铺天盖地的箭雨—— 最后是归于一声无法言说的仰天大笑。 青年把秦昭的手托起,轻点自己的胸口。而后抽出她的便携毛笔,又多添了一个字。 是“孙”的篆字。 他对上她的眼睛,微红的眼里还有未退的锋锐。 “孙、膑。” 秦昭脑子轰地一片空白。 历史的车轮刚刚似乎毫不留情地从她脸上碾了过去。 第5章 劈开皮肉,敲断膝盖骨,然后生生剜去它时,孙伯灵在令人疯魔的剧痛里学到第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 被背叛的代价有时候大到要搭进人的一生。 第二块髌骨被取出来时,孙伯灵已经被难以承受的疼痛折磨得昏死过去。 行刑人饶有兴致地用冷水泼醒他。奄奄一息孙伯灵的眼前下着冰雨,被人拽着头发提起头,强迫他在痛苦的战栗里睁开眼。 宛若战后炫耀战利品般,孙伯灵模糊地看到自己的髌骨被送到面前,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离体不久的骨块还带着他肉身的温热,他眼睁睁地看到它们被丢进一旁的火盆里,白玉色被火光吞噬成枯萎的焦黑,年轻的梦化作空气里的焦糊味。 孙伯灵满腔的热血,就这样凉了下来,变成刺骨的冰。 “伯灵,以后我们一定要一起成为最厉害的大将军,到时候还要这样比试,不醉不归。” “伯灵,刚刚的推演太精彩了。下次我不会再让你。” “伯灵,我等不及要去建功立业了。等我成名,你要来找我呀。” “师弟你何时出的谷?来找师兄为何不提前与我说说……” “师弟,师兄最后问你一次,兵书你写还是不写?” “孙伯灵,休怪我无情。我一路摸爬滚打至今,你的存在着实令我睡不安稳。” 庞涓—— 孙伯灵这一生,毁于天真,毁于错信,毁于不争。 他被压着粗暴地在脸上刺字,墨色渗进皮肉里再也洗不干净,耻辱印记要跟着他度过被人指点的余生。 牙咬碎了,手握伤了,身体残了……孙伯灵却不想死了。 如此死去,有愧先祖。 有愧自己。 被扔进囚牢的瞬间,孙伯灵咽下所有的血泪,收起此生的天真,苟延残喘着承受每一次清醒时身躯被滔天的复仇之火焚烧。 第10章 祖父曾告诫后人,不争者不必学他的兵法。孙伯灵曾以为战争只需争胜,却不懂争胜只是第一步——胜利果实也要争,不仅要争,还要把它争到手里。 他的眼睛太单纯,只肤浅地沉迷于战争的艺术。 他不懂战争不仅存在于国与国之间,人与人之间的战争或许比两军对阵更来得狠辣。 争活,争自由,争命! 全凭意志吊着口气的孙伯灵不仅要活着出去,他还要堂堂正正地任职军中,在战场上把他承受的苦难全部还回去。 庞涓—— 此仇不报,吾枉为人! …… 因秦国似有异动,庞涓受命前去秦魏边界。 囚牢便冷清下来,孙伯灵终得喘息之机,调动被疼痛绞成混沌的大脑,思索日后该向何方。 养好身体,恢复行动力。 蛰伏起来,直到机会来临。 必要时可以装疯卖傻,庞涓疑心重,那便和他用年华打消耗吧。 没有人能逼孙伯灵认输。 这世上已经没有值得他认输的人了。 想通和制订计划并未消耗太多时间。 孙伯灵躺在草堆上,清醒时就在心里默兵书抵抗肉身的疼痛,直到扛不住才昏睡过去恢复体力进入下一个轮回。 随着庞涓离开大梁,孙伯灵受刑第三日,看守便锐减到一人。 当夜,有婢女前来送食,言齐国使者至,大宴宾客,今日肉食配酒。贪杯的看守迫不及待抓起陶壶大饮。 看守视线转移,婢女抽身为孙伯灵添浆。他一眼便知此女来意,不禁在心中冷笑。 婢女是齐使留在魏国的暗线,齐使私下接见过他,当日便是此女作陪。那时的他一心想与庞涓共事,婉言谢绝招揽。 齐使当即笑而不语。 临别时意味深长地留下耳语,随时恭候他更改决定。 一介外人都比他识人清。 现在他身陷囹圄,正是雪中送炭的绝好时机——给绝望之人希望,能用最小的代价赢得最好的回报。 孙伯灵只是身子残了,脑子可没有坏掉。 齐使若真想营救他,大可在庞涓囚禁他逼他写兵书时就带他走,不必非等他陷入绝境。 如此做法,大概不想暴露时齐魏交恶,再者便是御心,他们要牙利的狗,更要忠诚的狗。 无所谓了。 早些出去,早些复仇,早些隐世。 荣辱悲欢,于这身残躯已是浮云。 “先生心意可有更改?” “伯灵愿入齐。” 婢女笑了,伴随锁链坠地的还有看守扼颈挣扎踢到案几打翻食物的声音。 她泰然自若地转身,冷冷地看着看守痛苦地呼吸。却不料男人死前爆发砍出生命里最后一剑。 婢女捂着脖子缓缓坠地,她示意囚牢里的人快些离开,不要错过接应的人。 孙伯灵咬牙强忍着锥心之痛,十指抠地,一寸寸爬向自由和复仇的路。 婢女弥留之际,准备将袖中的木牌掏出来,给接应的人留下指示。 最终,她将木牌压在身下,取下腰间的秦验握在手里,停止了呼吸。 ——那是她短暂的一生里,最宝贵的东西。 …… 孙伯灵爬出囚牢时身体已经濒临极限。 意识似有似无,觉察到有人经过时,他用尽全力拽住了那个人的脚踝。 “救……救我……” 这是他最后一次示弱。 他要抓住机会,即使没有尊严地赖上这个人,也一定要逃出去。 迷离间,他抓住了那个人的衣襟。 恬静的香气……像是小时候把祖父的兵法竹简抱出来晒太阳时的味道,安心的幸福。 他拼命睁开眼,看到自己丑陋的手边停着一只璀璨的蝴蝶。 月下,那双仿佛净土的眼睛成为他意识中断时最后的画面。 ——世间哪有那样的眼睛。 友善的,仁慈的,明亮的,没有钩心斗角,没有烽火硝烟,没有污浊浸染…… 是个月亮似的女子。 像是来自世外桃源一样。 大概要被丢下了吧。 毕竟真有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是来接我的呀。 …… 孙伯灵无法醒来,他掌控不了身体,却意识到有人在为他处理伤口。 即使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打理玉器一样,但非人的伤口有着非人的痛,即使他能用意志抗住疼痛,身体也会条件反射地挣扎。 神智短暂地清醒了一瞬,他又一次看到那双眼睛。她很难过,很愧疚,似乎因为疗伤时又让他痛了。 比起伤害我的痛,你给予我救治的疼,简直轻得跟风一样。 蝴蝶去哪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孙伯灵发现她握着他的手就睡在床边。 本是极其失礼的事,为避嫌他应该尽早收回手臂。但瞧见她疲惫的神色后,他最终没动,侧身使劲半撑着坐起。 掀起衣袍,他惊讶地看着自己的破裂膝盖被人用针线缝合起来。 如果不看分离的皮肉的闭合伤和线结,忽视少掉的髌骨,他的膝盖和从前也没什么区别。 疼痛依旧在,却没有那么难熬。孙伯灵发现只是睡了一觉,他的身体就不再那般沉重了。 神乎其技的医术。 第11章 齐使不会找这样的人来照看我。 才遭遇背叛伤害的孙伯灵,对医者亲力亲为地护理感到非常不适。他不理解、也不敢相信,世上还会有素不相识的人不求回报地为他付出。 视线在屋子里扫动,孙伯灵需要更多的情报,争取让自己不处于极其被动的位置。 床边,厨具陶釜竟被端上案几。用来盛放黍、稷或腌菜肉酱的豆,里面装的却是水…… 孙伯灵不知该如何评述这般混乱的搭配用法。 旁边的白盘吸引了他的注意,染着血的纱布不必细看,剔透的小瓶不似人间造物,银光闪闪的器械更是让他大开眼界。 无法辨别材质的金属,精巧绝伦的造型,兵家出身的他对这些器械的制造者十分敬佩,不知要消耗何等的物力人力,才能铸成这些小而精的物什。 她就是用这些东西救了我。 孙伯灵已经断定,她和齐使绝不是一路人。至于为何会出手救他…… 他眼神微暗,神情渐冷,开始想将手臂抽出来。 你的背后站着谁? 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我准备好了,醒过来说给我听听看? 和阴暗的内心相左,孙伯灵手上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她的睡眠。事与愿违,她还是醒了。 板着脸准备隐晦套话的他,发现自己叫醒的是只兔子——有着他刚刚舍弃的天真,无害地散发着友善和关心。 她是救命恩人,没有办法跟她摆脸色…… 看着她仪容全无的模样,接连的痛苦过后,他还是久违地笑出声来。 她,是个奇怪的、神秘的、与一切格格不入的人。 “你是何人?” 孙伯灵下意识用乡音问她,发现她听不懂后,又换魏语、秦语、齐语问,最后用上上层人士最通用的雅言。 她渴望交流,却似乎不能以任何一国的语言回应他。 有些遗憾,也有些舒心。 他不知是不能对话套情报的遗憾多些,还是不必过早地物化他们关系的舒心多一些。 她很聪明,马上想到了沟通的方式——文字。 手心里是籀文,不,是笔画变少、运笔更圆滑规整的籀文。 秦、昭。 “女子称姓”“以国为氏”,依照这个准则,她给的名字便非常奇怪——但她对名字认同度很高。 孙伯灵用秦语复述了她的名字,不适感让他决定以后干脆以名称她。 “昭。” 他记住了。 昭又开始问他的名字,他沉默不语。 昭不认识他,那他最阴暗的设想便是无稽之谈。 不真实和荒诞感令他更加困惑,在他想要复杂待世时,又碰上了一个极其简单的人。 只是交予名字,算不上什么大事。 孙伯灵正要开口,昭给他递来一个字。 “膑。” 蒙受过的残虐,身体和灵魂的双重苦难,他不能停下来,雪恨之前他怎么能停下来! 昭看到他的样子,懊悔着将手缩回去。 他抓住了,把自己的姓添了上去。 “孙、膑。” 这样挺好。 剜骨黥字,他的遭遇令宗族蒙羞……还不如换一个名字,永远警醒自己还有未尽之事,还有未报之仇,还有未雪之恨。 昭,等我大仇得报之日,如果你还在的话—— 便请你叫我一声“伯灵”吧。 第6章 “孙膑。” 青年说这是他的名字。 对某些事情而言,猜想是一回事,变成现实又是一回事。 大多数时候,人们对猜想成真是报以惊喜的。因复杂的人心,某些场合下做验证时兴奋,出结论时又纠结——甚至有人会懊恼到恨不得把作死镗雷的自个儿打死。 秦昭小腿发软,整个世界都在晃荡。 她滑着坐到床沿边,拍拍胸口,脑子里也在打旋。 双倍晕眩体验。 眼前的“膑”,真的是那个“孙膑”吗? 秦昭陷入某种混乱,心情复杂。 他被刺了字,剜去了膝盖骨…… 如果秦昭在脑子里闪现的记忆,关于某个科普博主的视频片段没有谬误的话,夏商时期的膑刑才是剔去髌骨的酷刑。 但若现在是战国时期,自周朝起膑刑早就改成刖刑了——那可是要用刀锯断去双脚的。 司马迁在《报任安书》里写“孙子膑脚”,其实指孙膑从膝盖连通下肢都被砍去了。 真要碰上膑脚的孙军师,秦昭身上那点医疗器械可处理不好断肢救护。 秦昭甩甩头,将越发血腥残酷的史实从脑海里甩出去。 就是不知对当事人而言,是彻底残缺痛苦些,还是保留肢体永远无法像正常人一样更折磨…… 秦昭不愿再继续思维发散了。 无论如何,“刖刑以黥之”的苦难都是非人的。她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也更希望最好不要遇上那个从鬼谷出世的天骄。 要不趁现在……确认一下? 正好也定位下现在究竟处于哪个时间点。 秦昭闭上眼,近些年来有意无意接触到的历史相关的记忆,化作书页一张张向她飞来,她从中挑选出和战国时代相关的: 公元前376年,三家分晋,春秋步入战国的标志事件; 第12章 公元前364年,魏惠王迁都大梁; 孙膑此人主要在齐威王、齐宣王时期出现,大致在公元前356年至前301年间; 商鞅变法也是从公元前356年开始。 只要这里不是魏国,只要这里不是大梁…… 秦昭挪来案几,横着贴放在靠近孙膑那头的床边。搬走陶锅和医用托盘,举着杯子在案上蘸水写字。 孙膑侧头一观,指着地上点头,顺便纠正她的读音。 “魏。” 她心凉一截,忐忑地在桌上又画了两个字。 他笑笑,指着室外教她发声。 “大梁。” 秦昭手指僵硬,踟蹰着在桌上又落下几个水字。 “秦,嬴师隰?” 孙膑见字一怔。看秦昭脸上没有冒犯之色,便知她并非出于不敬,只是某些东西早已化作习惯。 这般习以为常,就更令人惊讶了。 他摇摇头,擦掉秦国前国君的名字,在后面蘸水填补,便成这样一句话: “秦、献公,于去年薨。” 淦—— 来自千载后世的咒骂终于忍不住,此刻在战国时期魏国国都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响起。 孙膑眨眨眼,望着脸色不太好的秦昭,终是压下疑惑,没有追问她“淦”是什么意思。 嬴渠梁继位是在其父去世的第二年。 现在是公元前361年。 而她恰巧在孙膑和庞涓的结仇地,自然而然地救了个少见的伤残人士…… 虽然合算一下,孙膑在魏国流亡个五年再入齐也算合理,但这也太长了吧! 人能有几个五年挥霍?尤其身处人均寿命三十来岁的战国。 秦昭看着淡然若常的青年,他不像运筹帷幄的军师,干净得和沉迷学术研究的学者一样。 她用衣袖擦掉案上的水字,不死心地接着写下字句。 “兵者,国之大事。” 孙膑的眼神变了。 落在背上的目光令秦昭倍感压力。她咬唇,在密不透风的威压里坚持写完这段话。 “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原来人的气势真的可以做到不怒自威……只是先前的他,并未用这一面待她而已。 秦昭终于抬起头。在她觉得他不像时,孙膑所有的反应都在说是。 《孙子兵法·计篇》。在这个知识和传承无比珍贵的时代,是只有“孙膑”本人才知道的东西。 她似乎不用等他再有其他动作了。 秦昭有些后怕,若是孙膑怀疑她的目的是兵法,好不容易建立的信任崩塌又该怎么办。 要给他当场表演默写全文吗? 救命,就算脑子里可以查篆书字典,一边翻原文一边写篆体,她一定会吐魂的! 身上的压迫变轻了。 秦昭小心翼翼地与孙膑对视。虽然他神色清冷,但那些锋利确实全部收起来了。 “昭。豆。”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却不知道后一个音是什么意思。 孙膑叹气,指向她手里盛水的器皿。 原来这玩意儿叫豆。 古人审美意识超前,这活脱脱是华夏版高脚杯。 她把豆递过去。意识到他侧身要写字,连忙拿起袖子匆匆把案几擦干。 孙膑有些无奈。 他沾着水,没有停顿地在上面默书。 “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 孙膑只写了这一句,秦昭便明白这是他在跟她摊牌。 他没有不信她,甚至把更珍贵的信任又交了出来。 秦昭有些眼热。 孙膑伸手,把案几又让给她。 试探、信任和验证,一个回环。 她不愿辜负。即使写得慢,她也将这一段补完。 “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 足够了。 孙膑看她的目光彻底软了下来,甚至有些零碎的闪光。 秦昭心里被内疚填满。 “昭,从何处习得我祖父的兵书?” 她不禁苦笑,这个问题要怎么回答。 毕竟在二十一世纪,随便一间小小的书店,都能看到各种版本的《孙子兵法》。 甚至有心搜寻,连真正意义上的“外语”本都能找到。 该说是从某个亲戚充门面的书架上翻到的?还是要说从某个在图书馆睡觉的学生头上拿下的? “罢了,我不问。除了我,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秦昭连忙拼命点头。 这是你家的兵书,只有你能决定谁能看——这书危险,至少在魏国大梁,在庞涓眼皮子底下,非常危险。 孙膑没有深究,写在案几上的字也是为她的安危着想。 秦昭心理更愧疚了,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出现对他而言究竟是好是坏。 如果没有她,他也会被黑袍人带走。 秦昭脑中闪回当晚的细节,发现无论是死去的少女还是墙上的黑袍人,都是冲着孙膑来的。 ——有人一直在策划营救他。 不碰上她,孙膑即使得不到最及时的救治,也不会被扔在这间院子里无人问津。而对战国一窍不通的自己,此刻角色转换,大概是负担。 谁会为孙膑谋划这些呢?只有齐国吧。秦昭有些慌,不会她的介入,让孙膑不得不在魏国蹉跎了五年才逃出去吧。 第13章 那她穿越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被猜想打击到的秦昭捧住连,一遍遍跟他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被人扒开手,孙膑看秦昭哭了,松下手劲,指着案几。 上面写着:昭,何故如此。 秦昭抽泣着,向他写出那晚的遭遇。 了解始末的孙膑五味陈杂,他的恩人犯傻,以为耽搁了自己上青云。 他敲了下她的头。 耐心地跟她写字。 “抓住你的人是我。” “勿要担心。如若齐国真有意要我这个人,你且看近日有无人来寻我。” 一切皆是我的选择。 功名皆虚。何况膑此生,已经毫无追逐大志向的欲望了。 “你若真对我有愧,不如闲来与我做推演?既然昭熟读祖父兵书,那也算和我同门了。” 孙膑笑看秦昭眼泪突然被吓住,惊恐地摇头,仿佛海上掀起的浪。 她连忙跳下床,哆嗦着在案几上留字,抱着陶釜逃走了。 “先生,我去做饭。” 孙膑抬手掩下泛起的笑。 复仇之路漫长且苦,他早有准备时刻被内心滔天的恨意折磨驱使。 此刻他有些庆幸,在一个人独自于暗处舔伤前,有人给他落了点星光。 孙膑渐渐被暗影环绕吞噬。 他的脸不再平静,还未痊愈的伤口逐渐勾勒出狰狞。 秦昭又风风火火地跑了近来,撞到床边的案几差点掀翻盛水的豆。 “先生,你会做饭吗?这些东西要怎么吃啊?” 她低下头焦急地在案几上写写画画。 他差点没收住疯魔的神情格外滑稽。 第7章 当前,您在孙膑面前背诵默写《孙子兵法》,成功通过考验,建立新的联系,触发隐藏剧情: 孙膑向您发出邀约,期待与您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战争推演—— 面对他的邀请,您的选择是? 一,欣然接受。 二,婉言谢绝。 三,愣着干嘛赶紧溜啊。 被孙膑写下的字惊呆的秦昭,脑中立马幻视闺蜜喜欢的游戏剧本。仿照游戏的系统提示复刻场景不说,连应对选项都做好了。 还犹豫啥,直接把选项三摁死好么。 这次秦昭没有愣神,起身留言转身跑路极快,生怕慢一秒就要被军师先生拉去实战了。 军事推演是什么鬼啊? 她哪会什么兵法,甚至连纸上谈兵都做不到。 “柔弱”的秦昭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图书管理员而已——放弃学医后直接在书本里自我放逐了。 给孙膑做手术全靠吃老本,要不是身体的肌肉记忆强悍,她还真不敢非法行医。 改行时间不算长,秦昭多少也算是徜徉书海了。虽然没有把整座图书馆都装在脑子里,但她近些年来有意无意扫过读过的书,或全或残地都存放在记忆里,只是找出来需要花些精力。 救命,真和孙膑搞推演玩,秦昭估计右脑要找书翻译篆字,左脑要整合逻辑推理发言,人还要把字全写桌上…… 告辞! 孙先生恐怖如斯,一句话就能让人在线体验被榨成咸鱼干的滋味。 饭遁果然是好文明。 来到厨房后,秦昭终于能自由呼吸了。 昨晚事态紧急,她并未仔细打量这间小屋。进来一扫,除开翻找器具弄乱的小部分,其余陈设干净又整齐。 她想起卧室和柜子里的衣物也是这样,看来整个屋子都有被好好维护。 住在这的人一定很爱这个家。秦昭面露微笑,在厨房放置器皿的架子上,她发现一束不知名的萎蔫野花。 不论它是愉人还是悦己结果,花朵的存在倒是让铁血冷冰的战国时代,有了那么一丝温柔。 秦昭忽然后知后觉。孙膑方才说要跟她“推演”,是因为照顾她的情绪,转移她的注意力才故意这样说的吧。 且不说案几根本写就不下多少字,这种方式推演效率太低了,加上和一个外行玩,根本不能尽兴不说,怎么看都是在浪费时间。 孙膑不像是会浪费时间的人。 果然是被关照了吧。 “真丢脸啊……” 秦昭虚捻手指,把不存在的花和蔫蕊放在一起。 “再添一朵吧。” 她笑笑,决定好好做顿好吃的犒劳可靠的孙军师。 …… 笑死。 忘了自己人现在身在战国。 根本做不了饭,谈个空气的犒劳。 秦昭死死盯着扒开门的柜子,看着屋主人留下的“存粮”神游太虚。 大白米呢,面粉呢?再不济稻粒和麦粒也行啊——这堆大陶罐里贮藏的、超出她食谱范围的东西是什么鬼! 秦昭伸手抓上一把。手感倒是和未脱壳的稻类似,但比谷粒要小上一半,没有稻谷那般饱实。比起吃的,它倒是更像草籽。 旁边罐子里的东西和手上的作物种子看上去没啥区别。但两个分装陶罐不一样,其中一个系着草绳,明显是为了做区分。 这俩比同卵双胞胎还相似得过分,秦昭有些崩溃:它们怎么还能是不一样的东西呢? 视线下移,总算有样东西认识了。 光滑的种皮,浑圆的外形,浅黄的色泽……秦昭第一次发自内心的觉得,黄豆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粮食作物。 第14章 还没等秦昭感慨完,大豆旁边的罐子又开出了她从未见过的宝贝。 泛青的浅褐色种子,带有一层外壳,绿豆大小,有些类似橘子里的籽。 完蛋。 超市绝没少去,粮油区也没少逛,长短粗细不同的大米闭着眼都能把它名字叫出来,抓上一把一闻一落就能分辨米是新是陈…… 但为什么一到战国,我人就变成五谷不分的废物了? 秦昭崩溃地捧着粮食,欲哭无泪。 世上最难的不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而是手拿吃的却无从下手。 现在的地理位置是“北方”。在现代南北饮食侵蚀交融已经稀松平常,秦昭和大部分人类似,认为大家不过是吃米或吃面的区别。 不想时光倒退两千年,南方人竟要在北方饿肚子了。 唉对,我还有孙先生。 土生土长的战国人孙膑,总知道这些连壳都没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吧? 再做个梦,如果当鬼谷是封闭式寄宿高等学院的话,孙先生说不定还会做饭,能教我处理它们呢。 “先生救我!” 秦昭抄起旁边架子上的几个“高脚杯”,把存粮各抓了一小把放到杯中,兴冲冲地向卧房奔去。 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都说了,生理需求人类是最基本的要求。层次虽底,却是推动人行动的最大动力。 翻译成种花家的话就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为了吃饭去问孙军师,就算被笑不分五谷也没关系,不丢人。 五谷不分怎么了? 咱虚心学习就好。 * “先生,你会做饭吗?这些东西要怎么吃啊?” 秦昭风风火火跑进来,刷啦啦在案几上写下问题。宛若供奉神灵般把豆摆在案上。 强迫症作祟,她嫌初放的几个豆摆得不够整齐,遂又伸手把它们拉成一条直线。 本以为有大事发生的孙膑,一脸心梗。 秦昭似记起什么,又跑了趟厨房,专门挑出最漂亮一只豆,提陶锅倒水斟满,恭恭敬敬地递给他。 “可惜没有茶,白水还是寒碜。”秦昭有些遗憾,期盼着看向孙膑,“先生,这句话我就不写了。您看得懂我的表情吧?” “……昭与我非亲非故,我亦非死非亡,何以行大礼祭我?” 孙膑对生死倒没有什么忌讳。只为掩饰先前因仇恨扭曲的神情,怕被她瞧出,才随意翻出话来。 她歪着头笑等他解惑。 他没有写下字,这话若真写出来,又要惹她纠结纷乱。 釜搬上案,豆拿来盛水……这次又当着他的面整齐摆好五谷,孙膑越发深刻地体会到秦昭对“常识”的缺乏。 五谷摆在一起是祭祀的重要物品,通常搭配礼器。庶民不似贵族,有专门的青铜礼器,家家都有的豆便是最好的承载物。 扫了一眼案几,孙膑哭笑不得。 大概是秦昭误打误撞,不论是步菜还是祭祀,好歹豆数量用对了——豆是成双成对出现的。 “先生,别走神啊,看这里!” 见孙膑迟迟不接水杯,秦昭发现他竟在走神,敲敲木案指着字催促。 “……” 孙膑非常困惑,秦昭究竟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长大,又是如何长到这么大的。 “先生,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虽然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我也不想这么废呀……就是,你现在需要进食,我总不能给你端上不能吃的东西吧?” 秦昭的声音变小了。 “你教我一下,就一下——我保证它们从此化成灰了我也能分辨它们。” 或许就是仗着语言不通,羞耻的事不想落成文字,秦昭噼里啪啦说了一通。 本想说话发泄无人沟通的苦闷,不想却染了些郁气和委屈。 为了生存什么都要重头学。 离开熟悉的环境后,如果勇气飘忽,自我认知太容易陷入打击了。 她咬咬唇。 不知道人变成孤岛能存在多久。活着仿佛成了最高难度的挑战,自己又还能坚持多久。 孙膑伸手从豆里挑出几颗粮食,在秦昭眼前捻开种皮,露出金黄的内里,小小的米粒在他手心里打着转。 她的眼睛亮了,这东西她认识! “稷。” 他又拿出旁边稷的双胞胎,指尖一捻又滚出几颗一样的黄米。 “黍。” 等等,这俩难道不是一种东西? “稷粳,黍粘。” 哦,属性和口感问题。 “麻。” 橘子籽原来叫这个吗,怎么吃? 炒熟之后磕?战国的瓜子? 一样一样,孙膑慢慢教给秦昭。 ——像是被祭拜的神灵给出了应答。 第8章 认完五谷后,再结合一下厨房现有的条件,做出能吃的食物不再是艰难的事。 秦昭恢复了些自信。只要能把它们顺利脱壳的话,至少她是能做出羹来的。 至此,阻碍又变成另一种样子——如何把稷和黍脱壳呢? 战国可没有现代机器,不可能一眨眼就得到完好的粮粒。 在孙膑的提示下,秦昭又在厨房里找到了木臼和杵子。 从现在起,可能每一顿饭食,都需要她亲力亲为:要吃饭,先舂米。 第15章 孙膑没有着急用餐,也没有催促秦昭快些去做什么。 他甚至让秦昭先把厨房里能拿动的器物先挪到床边,告诉她每样器物的名称和大致用法。 釜是炊具,烹煮食物;簋、豆、壶是盛器,区别在于一个用来装煮熟的饭食,一个用来盛辅助性菜肴或肉酱腌菜,一个用来盛汤和酒。 至于烹煮、油煎食物和盛放肉食的鼎,筵席上用来饮酒的角和觚,普通人家是看不到也用不了的。 想起先前随手的乱用,秦昭心里对孙膑十分感激。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好奇,只是以非常自然的方式提醒她。 现代人和古人生活习性完全不同,秦昭需要快些适应,避免在孙膑以外的人面前露馅。 她一定是要走出这间院子的。虽然屋内现有余粮,两个成年人一日三餐,坐吃山空只会饿死。 况且就吃这些东西,短时间内秦昭还可以忍受,孙膑的身体不行——伤病患者比普通人更需要营养。 别的不说,院内没有水井,生活用水也需要去城中的找公共水源补充。 说到水,秦昭舂完粮食打水时看到面上的倒影才发现,她顶着一头鸡窝前前后后地跑了大半天。 怪不得孙膑会提醒她,让她关注下家里的储水是否够用。 看破不说破。孙膑拐着弯让秦昭自己发现,他真的帮她维护着摇摇欲坠的羞耻心和脸面呢。 秦昭连忙取下头绳,十指做梳拢好长发,在脑勺后面坠了个低马尾。 战国厨房大作战,开始! …… 一阵鸡飞狗跳后,秦昭终于把“早餐”搬上了桌。 使用最原始的手段舂米的后果,就是手臂累到快要抓不住吃饭的匕。 战国虽然有筷子,但只用来夹菜,吃饭和羹用的是匕,就是餐勺。 案几挪到孙膑修养的床上,方便他用餐。 按照战国的做法,床是用来坐的,进食和休息都在地上。 秦昭后知后觉,她可能错怪了阿一。 那晚他大概想先把孙膑暂时放床上,再给他打个地铺的。奈何她做了主,铺了床单就让阿一把人放床上了。 没有床垫——拖她的福,孙先生一直躺在木板上。 等会给人把垫被铺上吧。 秦昭一边想着,一边在床沿坐下。 她扒拉几口粗羹,即使是自己纯手工制作的,她果然还是不适应如此天然的口感。 秦昭连忙换筷子从豆里夹了几根腌菜,面露痛苦地快速把羹消灭完。 而后从另一只豆里取走一块没有形状的糙饼,咔嗤起嚼。 孙膑停下匕,盯着双豆面染纠结色。 “昭不与我分食?” “先生,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迟疑着问了句,她豁达的反应让他不禁叹气。 “没什么……现在也不是讲究的时候,一起吃吧。” 孙膑笑了笑,摇头示意无事。心里却拿下主意: 等用完餐,他需要好好考察一番,秦昭的“没常识”到底到了何种地步。 如就这样放她出去,秦昭大概会被外面的世界吃得骨头都不剩吧。 …… 用餐完毕。 餐具被撤走后,案几被孙膑要求留在床上。 等秦昭收拾好回来,案几已被被孙膑右挪。他的身侧空出刚好容纳一人的空位。 他向她招手,示意她上床与他同坐。 秦昭犹豫着靠近,案上有只盛水的碗,还有一句这样的话: “昭初临魏国,困惑之事,皆可问我。” 好家伙,吃饱喝好就开工。 孙先生目的性真的很强,这是要好好给她补课了。 该说孙膑是闲不下来的人,还是该说他是外冷内热? 或许根本就没有“冷”,秦昭一直在被他关照。她甚至想,如果他没有这段经历,孙先生应该就是那种热心肠的、会在太阳下大笑的人。 如果苦中作乐,把“战国求生”当作任务,孙膑就是秦昭的指引人。 生存不外乎吃穿住行。 穿和住目前不是头等大事;行可以列入待办目标稍作延后,逃离魏国是必须的;吃或许是最重要的。 保证活着不被饿死,需要稳定的食物来源。 自给自足划掉,只剩下“商品交换”一条路…… ——语言和钱。 秦昭记得,在给孙膑翻找垫被时,有在柜中寻见个沉重的箱子,小箱还落着锁。 抱被子时碰动它,她听到里面有金属片碰撞的声音,极大的概率是钱币。 秦昭翻出箱子,双手搬着它挪到案上,大方地在孙膑身边坐下来。 他身上的血腥气已经很淡。一切都在好转,这点让她很欣慰。 没有找到钥匙,箱子要怎么开? 眉头渐蹙的秦昭开始思考砸烂箱子取物的可能性,孙膑朝锁伸了手。 只听咔嚓一声—— 那双带伤的手摸索一番,找准位置一用力,竟把锁直接拆开了。 是暴.力开锁唉! 秦昭目瞪口呆。孙膑轻巧地取下锁,见她惊愕,又淡然地把锁塞进她手里。 “难道昭不是要开箱子?” 不用孙膑在桌上写字,秦昭直接通过他的神情和语气听懂了这话。 他轻咳一声,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也发现,某人是有点凡尔赛精神在身上的。 第16章 箱子里果然是一堆钱币。 看来暂时不用担心经济来源了! 秦昭兴奋地从箱子里挑选,把规格不一的钱币挑出来,准备一会向孙膑请教。 专注分拣钱币的她,没注意孙膑看着箱子里的几根带字的竹片眼神闪烁。 不一会,秦昭就指着钱币向孙膑请教它们的币种、购买力和汇率。 即使她再对战国缺乏常识,也知此时华夏还未大一统,各国之间的钱币也不一样。 这堆钱里大多数都是刀币,另一半像铲子一样,还混进一小串圆钱,还有几枚奇怪花纹的尖圆异形金属。 虽然对秦昭有益,但她不由地生出疑惑:这间有居住痕迹的屋子,主人在魏国生活,使用的钱却五花八门。 齐国、燕国、赵国都使用刀币。 其中,最大的那种刀币一定是齐国造的,也叫“齐大刀”。刀身上的铸有“齐法化”类似的齐国文字,“法化”就是“标准货币”的意思。 燕国的刀币就比齐国的小一点。上面会多铸一个“明”字,所以也称“明刀”。 赵国的刀币相较齐燕两国,刀身更为平直些,“直刀”就是它的代称。 像铲子的铸币是魏国的主要货币“铲币”足布,它在三晋地区流行。 仿造贝类而造的“鬼脸钱”就是楚国的蚁鼻钱了。不得不说楚人的审美一直很奇特,鸟虫书便可见一斑。有意思的是,楚国是七国里唯一搞黄金铸币的。 圆钱秦昭就太熟悉了,“孔方兄”的起源,是秦国的货币呢。 等秦昭认识完钱币,把上面各国的文字和简体汉字意义对照时,她听见孙膑叹了口气。 然后,她便看到孙膑在案上写下一段足矣让她破防的文字。 “昭,即日起,除了秦语,我开始教你魏语和魏文吧。” 先生,说清楚—— 你是不是想要我死?! 第9章 学习魏文和魏语…… 即使知道这是生活在魏国必须具备的基本技能,理性上能接受,感性却还是接受不能。 目前和孙膑靠在案上写字交流,已经很耗费秦昭的心神了。迫切的沟通需求让她每次都要打起十分精神,去分析和模仿孙膑的发音,寻找规律记下。 如果两种语言一起学,秦昭觉得自己脑子和舌头必定打架,最终崩溃于语言系统混乱。 现在可是有七国呢——秦楚燕韩赵魏齐,若是现在跟孙膑学会了魏国的文字和语言,下一趟是不是就是“做得很好,那就把齐国相关安排上吧”。 而后无限套娃循环,直到秦昭变成一个战国语言大师。 所以,到底是什么给了孙膑错觉,让他觉得她可以呢? 和善微笑的孙膑,此刻散发的和煦气息却令秦昭瑟瑟发抖。 果、果然是先生遭受迫害后,一个人又被迫困于床榻养病,他心理出现阴影,急需做点什么事转移注意力? 先生啊,打个商量就学日常用语行不行?毕竟这个魏国,咱俩都待不下去呀! …… 孙膑有些意外。 看秦昭的如此抗拒的神色,想必她是会摇头拒绝的,甚至会像上次那样借口跑出去。 但事实并非如此。 她在床边站着挣扎磨蹭了很久,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孙膑便知道,秦昭或许默认提议,只是因为“讨厌”实在说不出来答应的话。 想想秦魏两国的关系,一直以来都大小征战不死不休的。 若秦昭的秦,真是秦国的秦……那他强迫一个有原则的秦人去学魏国的语言文字,确实十分过分。 如果可以的话,孙膑也不想这样。 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需要仰仗秦昭活下去。 秦昭很坚强。能独自在与人斡旋,从那种环境里带他出来; 她同样也很脆弱。忍受粗糙的食物,看护他这个废人,语言不通以及对陌生环境的不安……假以时日,总有一个会压垮她。 或许是他太卑鄙吧,这次绝不能心软。 孙膑心中不禁苦笑起来。 不论如何,逼着她也要学,被她恨也要教……这个奇特的干净女子,若因救他最后受到伤害或是身死魏国,那他会悔恨、愧疚一生。 她必须活着,回到她该去的地方。 关于秦昭的身份,孙膑也有些粗略的推测,但无法准确地得出结论。 或者说他得出的结论太过荒谬,以至于他目前并不想就此深思。 秦昭会写秦篆,但不能言秦语。 她的字很大一部分有缺笔少划的痕迹——不是误写或错写,而是一种演变,由繁至简的演变; 她的语音抑扬铿锵,完整而成熟的体系,和秦语差别极大,书写又习惯性用上秦字。 神乎其技的医术,从未见过的器具,以及她举手投足里的格格不入…… 一个女人能以国氏为姓,多么疯狂大胆的事——和秦国王室嬴姓的主君们自称里暗藏的野心一脉相承。 秦昭的归属是“秦”,又不完全是“秦”。 他甚至不觉得秦昭属于“这里”,她应该属于很遥远的地方——或许是穷尽一生都到不了的地方。 不论如何,现在言此为时尚早。 孙膑只想让秦昭活着,即使现在打破她的幻想,现实会让她痛苦。 第17章 等到以后,他会补偿她的。 “败给你了,先生。我会学的,只是行行好,别是今天或是现在……” “好。昭另有安排?” 丝毫不意外秦昭的妥协,她的懂事反倒让人心怀不忍。 孙膑还是心软了。不急于一时,放她休息一天整理心情未尝不可。 “我想出门一趟……不走很远,至少要弄清取水的地点。” “就这样出去?” “哪里不妥吗?” 看着写在案上的字,孙膑有些头痛地扶额叹气。 他对秦昭的勇气有了新的认知,想要熟悉周边环境、收集信息的心没有错,但—— 孙膑从头到脚打量着秦昭: 披头散发,衣襟不整,袖口卷得老高,白皙的脸和浑然不觉的无辜眼神。 不妥。 哪里都不妥。 ……秦昭低头走在屋外的街道上,说是出门探查情况,眼下却不见她观摩记录。 脸上的燥热还没褪去,秦昭摸摸脑后的发髻,面上又泛起薄红。 屋子里没有找到绾发的饰物。 秦昭想到穿来战国天,图书馆来了批新书,她新削了根铅笔套个塑料笔筒就去忙清点入库。 应闺蜜邀约,下班时她和练字笔一起放外套口袋了。 不搜不知道,秦昭从口袋里竟掏出不少小东西。 甚至还有个打火机,是她从某个在图书馆顶风抽烟的人士那没收的。 看到打火机的瞬间,秦昭第一次恨自己会忘事——先前用燧石苦逼生火的她活脱脱一只大冤种。 铅笔是拿来当发簪束发的,头发是孙膑帮她绾的,衣服也是先生指导她重穿的…… 临行前,孙膑甚至让她带上手术刀以防外一,嘱咐她不要害怕,该自卫时不要手软。 想到这,秦昭脸上的燥热倒是消退了。 取代的是无语和无奈。 “昭行医,应知人体哪里最脆弱。” “先生,手术刀只能救人,拿来伤人天打雷劈啊!” 这是他们第一次出现分歧。 说不通的秦昭只好跟孙膑解释:刀片很脆,干不了别的活;刀锋已经钝了,要做废弃处理。 不料反倒让孙膑更加困惑。 他十分不解,冒着森然寒光的刀刃竟会被归为钝。在他看来,铸刀的金属极优,即使被打得很薄,绝不至于脆。 秦昭干脆拆下刀片,让孙膑自己试试。 孙先生既然能徒手暴.力拆锁,想必掰断个刀片不算啥。 如此作想的秦昭便见一阵寒芒飞过。 孙膑放下抬起的右手,她迟疑着往后看,刀片插进大门里,入木三分。 “昭,你的刀,用来防身足矣。” 被孙膑梳头绾发整理衣服的带来的羞赧和旖旎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昭把剩下的手术刀干脆拍到孙膑面前的案上,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少女放下抚摸发髻的手,鼻息浅浅地哼了声。 她开始正色四周和习惯里完全不一样的景象。 “先生缺乏安全感的话,刀就留给你自卫好了……算啦,还是早些回去,免得让他担心。” * 檐角下,褐衣青年席地而坐。 久不住人的屋子与院落显得格外寂静,只得见靠墙那棵大桑树在风过后的叶响。 几根奇形怪状的木条散落在青年膝边。 他一根根挑起,相互扣搭穿插,精巧的小东西在他手里渐渐有了雏形。 有鸟从桑上飞起。 青年手指略微一顿,抬眼望向天上渐远的黑翼。 太慢了。 墨家的人每次都不守时。 “今日,或可见坠鸟。” 青年将最后一块木条插上。 一枚完好的鲁班锁被他放在了身边。 第10章 秦昭在城间漫步。 除开迎向历史的忐忑心情,新鲜感过后,她已然兴致缺缺。 脚下虽是魏国都城,由于社会生产力发展水平的限制,加上看够了现代社会的繁荣景象,带给秦昭的体感最后只余古朴一词。 秦昭甚至觉得大梁的生气算不上足,城池内少见声色欢笑,麻衣粗布的来往者多是步履匆匆,闲适与怡然唯有车马相随的权贵世家身上能见到。 或许是她要求太高了。 身在战国,活着就已不易,幸福更像是奢求。 尾随带着大陶罐取水的人找到城中水源后,秦昭又逆推拿着粮与菜的妇人行进路线,在住处不远的地方寻见一个小小的市集。 原本秦昭想去城中富庶区踩点。思及目前语言不通,怕碰上意外节外生枝,她也熄了再多逛逛的心思。 脑中差不多把住处周围的地图填补完善,在这一片地界,秦昭估计是不可能迷路了。 出行的目的已达成大半,唯一可惜的是,秦昭并没找到能给孙膑补充营养的东西。 这处早市或许因为位置偏僻,加上错过时间,秦昭发现里面大多是蔬菜,卖相已不太新鲜。肉食几乎没有,连禽蛋的影子都看不到。 秦昭忽然意识到,尽快学会魏语去更繁华的地方,才能采买到一些普通人并不需求的东西。 事已做完,又不想早些回去,秦昭找了条离主道不远的小道,往僻静处散心。 视线所及,道路尽头有一片盎然的绿色,在周遭土色的墙院中越显清新与鲜活。 第18章 一天不到的时间,秦昭已经经历太多。 她觉得去大树下坐一坐,平复心情整理思绪是个不错的选择。 …… 树叶在微风中作响,细碎如夜间小雨入耳。天光照耀下,蔓出的枝桠投在黄泥夯筑的围墙上,化作走笔宣纸上的花枝。 虚实之间,思维放空,天地都静了下来。 秦昭心中生出一种渴望,她想离这棵树更近一点。 时光流转,人事更迭,树会一直在这里,连接过去和未来。 围墙并不高,秦昭左右环顾,发现这一块人迹罕至,像是被废弃了。她愣了愣,伸头往院内搜索,内院和房舍空无一人。 思索片刻,秦昭又去敲门。灰尘从门沿簌簌飞下,将呛出好几个喷嚏。她放心了,这里确实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秦昭回到围墙边,抬头望向高大的树。 她轻身一翻,调整身姿,而后站在墙头伸出双手做平衡,一步步慢慢向树靠近。 这是棵桑树,粗壮的枝干已有不少年头。其中一根直接搭在墙头,拦去秦昭的路。 秦昭笑了笑,伸手拨弄桑叶。不一会又伸出脚,试探枝干的承受力。 发现这棵桑树挂上自己完全绰绰有余后,秦昭眼神微亮,伏下身子像只猫般跳上枝干。 桑树晃了晃,温柔地接住了她。 秦昭在枝桠间攀缘游走,大脑久违地放空了。 她选了个最舒服的位置,靠着桑树闭上眼。 眼皮好沉,好想在这睡一觉。 做完手术后秦昭一直都没有休息好,醒来又舂米做朝食……靠上树干的一瞬间,沉积的疲累如海潮般卷来。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的很想在这闭上眼休憩片刻。 战国好难,人间好难。 想回家,还能回去吗? 不是钢铁做的女孩子,只敢在独处时流露自己的软弱。 不是生来坚强,只是赐予你生命的人怀着爱意、忍受苦难带你降世,它不是能随意放弃的东西。 不能睡。 出来太久的话,先生会担心吧。 秦昭挣扎着从安逸乡里脱离,伸伸懒腰准备下树回去。 抬头瞬间,她发现不远处落着一个鸟窝。 鸟窝。 鸟蛋。 蛋白质! 秦昭的疲惫一扫而光,虚幻的煎蛋香味开始在唇齿间浮现,令她无比心动。 对比昨晚的豆羹和今早的煎粑,就算不加盐,也是美味了。 被口腹之欲裹挟,秦昭急切又小心地上攀,扒着枝干爬了一小段。 平稳身体,桑树的晃动幅度渐渐下降。她屏息抬头伸长脖子,草筑的巢里卧着三枚小小的卵。 一个给先生,一个给自己,剩下一个留给鸟妈妈吧。 上天有好生之德,绝户的事情不能做。 秦昭伸手,从巢里捡选鸟蛋。 小小的卵虽不能裹腹,却是很好的安慰剂。至少秦昭的心中的苦闷忧郁,在此被治愈了大半。 ——一切会好起来的。 风乍起,桑树枝干大幅地摇晃。 一时不慎,秦昭重心没落稳,从枝干上滑下。 手指拽到鸟窝,将它从树枝上扯了下来。 下意识地,秦昭将鸟巢护在胸前,三枚鸟蛋没有飞出去。 太好了。 失重,坠地。 她闭上眼,等待着地的疼痛来临。 * 秦昭在墙边还没冒头时,青年就发现了她的身影。 起初,他以为她只是路过,隐在暗处并未在意。 但不想,她竟像个顽皮孩童般在围墙上行走,爬树。 少女有着乱世里罕见的平和、干净和天真。 青年不太想呵斥她离开。 剥夺别人的快乐是件残忍的事,屋子早已废弃多年,等的人又不知道在哪里迷路…… 他转动着指尖的鲁班锁,看着少女在树上假寐。 青年皱眉。 在这里睡着可不好,他等的人可不是什么纯良之辈。 他轻步从暗影里走出,靠近桑树,准备以屋主的身份让她离开。 她却早早睁开眼。慌乱中,他只能闪进她的视线盲区,在她背后的树影里,看着她起身……掏鸟窝。 青年漠然的脸更空了。 这是哪家的女公子偷穿庶人衣服溜出来撒欢了?如此顽劣以后怕是很难定亲。 他看她从树上下坠,和他卜见的那只飞鸟一样,来不及振翅。 摔痛了就会有护卫带她离开。 青年本不想现身,却因为瞥见她先护住了巢不让卵碎于地,身体便自己动了。 回神时,他已经接住她。 怀中的人脸色全无受惊之色,闭着眼坦然地等待痛苦来临。 很奇怪。 那里都很奇怪。 “睁眼,你安全了。” 青年把她放下来,开口赶人。 “没受伤就快离开这。” 少女还愣在原地。 似乎意识到他是屋子的主人,顿时举足无措。 片刻的挣扎后,她下了很大的决心,颤抖着把鸟窝递还给他。 这算是……“物归原主”? “我不要,你喜欢就拿走。” 她又侧头去看桑树,大概是想把鸟窝放回去。 “没用了,巢中沾着人气,鸟不会再回来住了。” 第19章 他把卵倒进她手里,把鸟窝扔到墙角。 “拿上卵,走吧。比起腐烂,被你带走是最好的结局。” 他皱着眉,再一次催促她离开。 少女似被青年的冷漠刺到,她后退几步,准备翻墙原路离开。 她捡起了鸟窝,站在墙头把巢放在枝桠上,冲他招招手后,跳下墙消失无踪。 青年听到了道别,她嘴里发出的怪异的“啊”声。 怪不得没有护卫。 原来是个不受宠的哑巴。 风又起,枝杈摇晃间,鸟窝又掉下来,滚到青年脚下。 他盯着已死的巢,良久后转身。 檐角下,抱着剑的老者身着黑袍,斗笠背在后背上,嗤笑着望着青年的方向。 老者眼中布满翳,正是接走秦昭和孙膑又扔下他们的人。 “冉,你竟然还像小时候一样,喜欢掏鸟窝啊?” “……你是真的看不见?” “哈,老朽陪你霍霍过的鸟窝,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一点声音我就能听出来——看剑。” 本在开怀大笑的老人突然面露狰狞,提起剑便向青年身上招呼。 青年抬手,仅以手臂便架住了老者的袭击。 “不错不错,公输冉,多日不见身手倒没落下。” “再说一遍,‘公输’与我无关——” 青年似被激怒,起臂反震,老者便退出几步远。 “留下我要的东西,你可以走了。” “桑冉,你现在一点都不尊敬我——齐人也讹我一单,明明‘货都进仓’了,偏说我没送到,老真想拔剑落了那齐贼头颅。” 老人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叠皮子,上面画着些物件制作图和注解,扬手丢给青年。 桑冉接住,道了声谢,展开皮子沉浸在木工造物中。 “啧,该说你不愧是‘公输’呢,天生一副游侠身骨,偏偏喜欢和木头打交道。 “老要去找巨子了,下次再给你顺点别的图。近来魏国或有小震荡,我可能尾巴没断干净,你自己多多小心…… “老给你留了辆马车,你不要劈了当柴烧就行——天杀的齐人,克扣老的报酬。” 桑冉从皮子里抬头,盯着喋喋不休的老人冷漠发问:“说完了吗?” 老人噎住,气呼呼地转身:“秦国新君近来似有大动作,待不下去就去秦吧——那里树多,老迟早要看你变成木头,把你种到秦国林子里去!” 桑冉收起皮子,注视老人的背影。 “喂……这次,也别死在外面。” 老人终于笑了,利索地跳上墙头。 “然也。” * 孙膑正在案几上研究钱箱里木片上留下的信息,便见秦昭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她气喘吁吁,像是一路疾行回家。头上还沾几缕枯草,指尖染着绿色的汁液。 孙膑给她倒了碗水,秦昭一饮而尽。 她在空碗里放进三枚鸟蛋。 怪不得……原来是去掏鸟窝了。 他没有问话,等着她自行讲述。 “先生,教我魏语吧,现在就开始。” 桌上的文字让孙膑有些意外。不知秦昭在外经历了什么,竟有如此大转变。 “我再也不想经历如听鸟语,连道谢都说不出来的尴尬场景了。” 道谢? 孙膑眼中流光暗转。 昭果然是在外面遇到什么人了吧。 是敌是友,稍微有点在意啊。 第11章 秦昭趴在桌子上,双目无神,灵魂升天。 仿佛她早已脱离了世俗的欲望追求,生死福祸皆是虚妄,人世间再也没有任何值得她留恋的东西了…… 秦魏两国挨得如此近,为何文字语言偏要向两个方向走?五百年前都还是一家人呢,咋还要说两家话? 不,还不止两家——同一个周天子,七个诸侯国呢。 一边神游吐魂、一边心中吐槽的秦昭是彻底麻了。她的脑子真的被两套语言体系整崩溃了。 那么多年的书全读到狗肚子里去了,985、211有什么用啊,穿越过来立马高知变文盲。 如果可以,秦昭愿意拿所有的文凭来换战国语言的拓展补丁包。 她果然还是高估了自己。 记忆力和行动力都是手段,绝非外挂,不可能让她“叮——”就学会新知识。 见秦昭几乎累趴,孙膑有些于心不忍,提起袖子要擦去她脸边的水字。 “今日至此如何,昭?” “唔……不要。” 秦昭捉住了孙膑的手,阻止他擦去令她难受的源头。水字还在桌面上闪光,她严厉的神光慢慢回来。 努力往脑中塞东西是有用的。至少现在,他们之间简单的对话已不需要依托写字进行了。 “再看看……至少把这些全记完。” 秦昭放开孙膑的手。她挣扎坐起,对着秦魏两国的文字开口练习发音。 继大脑之后,舌头和喉咙是二三号被迫害的对象。 语言在使用中学习是最快的。 如果不是碍于身份,秦昭真想狠心把自个儿扔在大梁的街巷里,贴近真实的语言环境,想必事半功倍。 奈何她是黑户,还带着一位“逃犯”。 孙膑手把手教也不是不行,只是一旦说不标准,成年人的脸皮某些时候还是很薄的。 第20章 起先,多次纠正发音让秦昭脸红耳热过多次。渐渐地,被热浪涤荡的她已经安如磐石了。 反正孙膑永远不会笑她,教授也非常耐心细致。 为了知识不丢人。 “我陪你。”孙膑不再规劝,安静坐在一旁,听秦昭旁若无人地诵读练习。 其实一开始,孙膑不太看好秦昭的学习要求,甚至觉得有些好高骛远。 即使是心智成熟的成人,绝无可能半日内习得上百个陌生的字词,但秦昭就是这样创造了奇迹。 ——以超负荷耗费心神为代价。 目标明确、毅力坚韧的聪明学生,没有哪位师长会不喜欢。 少女沉浸在默记与诵读里。 青年侧目看她,越过时间,仿佛见到曾经伏案夜读兵书的自己。 …… 在太阳落山之前,秦昭的胃终于发出抗议。 顶着昏沉发胀的头,厨房到没有被她走神烧掉,哺食正常地做出来端上案几。 尤其值得幸福的是三枚小小的煎蛋,不仅没有因油盐不足破坏风味,蛋白的细腻鲜嫩和蛋黄的软糯鲜香,反而瞬间顺着味蕾直接安抚了身心。 不夸张的说,秦昭差点因为一口煎蛋红了眼眶。 好的食物果然是最好的安慰剂。 秦昭觉得自己好了,甚至还能再战一百词。 豆里三枚煎蛋,两人各夹一枚,盛器中还余一。 秦昭满足地消灭掉荷包蛋,抬眼一瞧,孙膑专注于碗中的豆羹,丝毫没有再多添辅菜意思。 她放下碗和匕,把盛蛋的豆轻轻往他那边推了一寸。 “先生,吃。” 庆幸今日的学习效果显著,至少在餐桌上,秦昭能开口说话,不用再写字了。 孙膑单手扣着碗,摇摇头,唇角微勾,将豆又推近她那一寸。 “昭,你吃。” 少女不依,她怎么能抢病患的营养品呢。 豆又被推过去。 “快吃,养身体。” 亲年见她眉目间挥散不去的疲态,坚持自己的判断。 豆再次被推回来。 “昭吃,养……脑?” “哈?” 秦昭怀疑自己是否太过劳累,耳朵出现幻觉。 孙膑的笑淡若流云。 “确认下……先生,你没有在‘双关’骂我吧?” “怎会。昭如此待我,膑断然不敢说一句重话。” 见他眼中一片真诚,秦昭努努嘴,回避他存在感极强的目光。 豆又往前进一寸,这次她没松开手。 “姑、姑且信你。” “膑之心,日月可鉴。” 秦昭双手护住豆,坚决不让他在推托了。 孙膑见她态度坚决,叹气放下碗。 “昭,张嘴。” 他吐词很轻,却特意用上了教习时的语气。 她一秒梦回到午后在案几上苦学的情景,下意识听从他的指示。 孙膑用筷子刺破豆中的煎蛋,一分为二。 迅速挑起前刺,指尖一松一收,滑嫩的蛋便精准地落在她唇齿中。 秦昭惊愕地看向他。 “昭,煎蛋而已。” 只是小小的煎蛋而已,于我多它不多,少它不少。 既然你不接受赠予,那便与我同食。 孙膑提筷捡起剩下那一半,抬到嘴边,语笑晏晏:“如此,你我皆有,甚好。” 她的魂都快飞了。 秦昭小朋友三岁以后就没让人喂过饭菜,重病卧床都没有过的那种。 只是吃个煎蛋而已啊,先生你大可不必如此! 秦昭当即决定,以后在和孙膑吃饭,必须提前把他该吃的盛他碗里,堆满。 ——坚决不要再给他送回来的机会了。 …… 吃饱喝足,天色转暗。 战国时代的普通人没有过多的娱乐,既无夜市可逛,甚至连油灯都没得点。 城中宵禁戒严不说,丝竹歌舞、宴飨达旦那是王公贵族才配享有的特权。 简而言之,秦昭和孙膑在哺食过后,打水清洁完自身后,就该闭眼休息了。 日出而坐,日落而息,没有灯火把黑夜变成白天的日子里,这是大多数人生存遵循的规律。 秦昭检查了下孙膑膝盖上伤口情况,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她心间释然。 对医生来说,孙膑真的是极其配合的病患。 他的忍耐力极高,或许是察觉到秦昭缺工具少药,为了不给她添麻烦,孙膑一整天都维持着坐姿,没有任性搬动自己的腿。 直到秦昭撤下案几扶他躺下,孙膑这才借力稍稍舒缓压迫供血的酸麻部位。 秦昭突有所觉:对一个下肢不再能随意动弹的病患,或许她要把肢体按摩也加入康复计划里。 等孙膑伤口彻底愈合好了,自己挪动下肢时,别出现肌肉萎缩之类的征兆。 伸伸懒腰,秦昭去衣物柜子里翻找,准备今晚入乡随俗打地铺到天亮。 还是孙膑提醒她的,让她去取“寝衣”快些休息。寝衣不是睡觉穿的衣服,而是指被子,特指盖在身上的被子。 取出寝衣暂放到床上,秦昭把卧室里所有的柜子都打开找过,没有看到多余的垫被。 她有些绝望地望着孙膑身下那床被子——它大概是整个屋子里,唯一一床用来打地铺的垫被了。 第21章 秦昭纠结地站在床前,想着把所有柜子推到,和案几拼在一起凑合一晚上的可行性有多大…… 可行个球啊,院子里咋没种棵树呢?她去树上睡一晚也比睡柜子强吧——不,柜子还是好一点,不用担心睡着从高处掉下来。 “昭,怎么了?” “先生,我大概无处可睡了。” 孙膑撑着手侧支,半起身子,垂下的黑发在床上蜿蜒成溪。 他见秦昭不再多言,身边的寝衣也只有一件,便知屋中再无多余寝具。 怔愣片刻,取舍并没那么困难。 孙膑向秦昭招手,见人过来俯下身子听他说话,轻拽她的手让她倒向自己。 正如他所料那般,秦昭被惊到,双手就撑在他的脸侧,刹住身没有碰到他。 有一丝丝疼痛……孙膑猜想,自己的头发大概断了几根。 “挪动我—— “昭不必犹豫,亦可卧床休息。 “请昭信我,膑非多口多舌之辈,此等残躯,亦不能行欺人清白之事。” 他怕这些长句超出她理解的范围,又拾起她的一只手,在她手心里不带半点轻佻地写下全部的字词。 “昭可与我划线而眠,若膑过界,任由昭处置。” 秦昭脑子轰地炸了。 ——对着这样的人,她一点拒绝的话都说不出。 第12章 话都说道这份上了,再扭扭捏捏犹豫斟酌,就辜负孙膑的一番用心了。 身为新时代的成年人,怎么能再这方面被古人比下去呢?二十一世纪可不能比战国还封建糟粕呀。 秦昭有些心情复杂。 虽然时间不长,除了手术和饭食,她似乎一直都接受孙膑关照,能为他做的反而少之又少。 难以言说的挫败感在胸腔里发酵——不论是学习进度还是适应环境,都让她心生焦虑。 明天,学不死人的话,就往死里学吧。 孙膑有些好心过头了。 明明他才是需要安慰的人,却总是收好情绪,转过来安慰她。 即使不再从事医生这一职业,秦昭基本的理论知识还是有的: 某人只是少了两块膝盖骨,又不是全身瘫痪——完全没必要用“残躯”贬低自己。 况且先生只是被剥夺直立行走的能力而已,繁衍能力完全在影响范围内。 秦昭再次被自己思维的吐槽内容惊呆,撑在他身上、盯着他的脸宛若石雕。 孙膑躺在床榻,见她迟迟未有动作,遂又多添一把火。 “昭如此犹豫,是耻于与膑同榻?也是,膑已是废人,面上黥字罪印,被昭厌弃实乃常情——” 夜色越发深,油灯被过堂风一扫,抖动着快要熄灭。 室内突然暗下来,孙膑的话音也灰暗失色。 回过神来的秦昭,立马用手指压住他的唇。 身下的人即刻僵愣。唇齿闭合,伤人剖心的话压回喉间。 “先生,说什么话呢!”秦昭连忙解释,“我只是有些……有些惊讶罢了。” “惊讶?” 唇上的血痂擦过她指腹的温凉,意识到过近,孙膑颔首拉开距离。顿了下追问道:“昭又为何讶异?” “……” 她沉默片刻,脸上似有无奈,最后反倒是露出破罐子破摔的神情,朝他欺身而下。 鼻息很近。 穿堂风已经过境,油灯的火苗又一次复燃,扩出昏黄的光。 他似乎能看清她虹膜上的纹路。“先生,你一点危急感都没有吗?对我——” 秦昭压低声音问他。 孙膑没有问答,只淡淡地眨了下眼。 “危机感?昭?” “对,你现在这样,先生,说不好被‘欺人清白’的是你哦。” 他似被逗笑了。 温温和和的脸染上几分张狂,凤眼上扬的眼尾带着坦荡的快意。 “昭,你……要欺我?” 孙膑松松手抬起,衣袖松软滑下,露出消瘦却结实的小臂。 手掌上攀,五指散开,停在离秦昭脖颈一寸远的位置,便不再动了。 这只手不止能拿兵书,也握剑,习杀戮之术。 它不仅能强拆简单的锁,能用巧力掷出飞刃,更能在一息间拧断人体脆弱的脖子。 即使孙膑现在无法行走,对秦昭这样的女人而言,危险的人从来都是他。 秦昭似乎连一丝威胁都没探测到,反而饶有兴趣地拍拍他的手背,对着他笑语嫣然。 “说不定你已经不清白了呢。” “……嗯?” 他愕然,手在空中停滞。 她眯着眼指尖并不接触,从他咽喉那划向衣襟交叠处。 “先生的衣服可是我换的哦,啧啧——” 秦昭支起身子,居高临下的望着他,狡黠在她眼里点满了星光。 孙膑醒悟过来,她正在与他说笑,身上的锋锐随着手臂落下散去。 “那我要谢谢昭。至少记得‘事后’给我穿上衣服,再者也没给我穿成左衽。” “先生!” “哈哈。” 见秦昭被噎住,拽住他的袖子用力扯了下。孙膑彻底放松地躺在床上,大笑着闭上眼。 难得的时刻。 穿越的少女忘了苦闷,遭难的青年片刻轻松。 “昭是恩人,若膑身上有你看得上的……待我复仇之后,昭要什么,膑便给什么。” 第22章 似在假寐的孙膑,用最轻的声音,说着最重的承诺。 他也说不清,这片刻的迷错落地成声是出于什么。秦昭是大气的女子,否则也不会与他轻松说笑。 或许无须过多思虑,毕竟他们都不是拘于小节之人。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秦昭笑着反问。 “昭小心,膑可不是君子……”孙膑依旧闭着眼,悠悠而语,“不过,对昭的话,膑愿以君子待之。” 在他拼命想活的时候—— 她是唯一一个倾尽全力就他,希望他活下来的人啊。 “我要的东西,先生现在就能给呢。” “唔?” 秦昭松松双肩,跪坐到床上。 她一只手从孙膑肩下插进他背后,另一只手直接游进他腰下。 孙膑忽地睁大双眼。 秦昭借力一揽,发着呆的青年就被她抱在怀里。 “先生,放松点,不要崩到伤口了——我抱着你挪进去一些。” 找好位置将人放下,秦昭又掀开孙膑的下袍检查他的膝盖。 没有崩裂,没有渗血。 秦昭松了口气。 孙膑睁着眼睛,双手置于胸前呆若木人,躺下的姿势十分标准,似乎灵魂早已出窍了。 这样的先生太好玩了。 秦昭劣根性起,又凑到孙膑耳边,碎碎细语。 “先生,我要睡觉——让我睡吧,好吗?” “……” * 一夜好眠。 人果然就是要睡床的,四肢舒展才是正确的休息姿势。 秦昭的疲惫已经是被点删除键清空的垃圾,身体都是轻盈的。 她觉察到天亮了,但被子太柔软,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都想在多躺一会。 就赖今天一天…… 秦昭如此说服自己,眼皮心安理得地合上不开。 “昭,天亮了。” “……” “昭,日晒三竿了。” “……” “昭——” 闹钟烦死了! 睡梦中的秦昭不耐烦地伸出手,啪地一声把闹钟关掉。 “闭嘴啊,闹铃你怎么能比先生还吵!” “……膑,很吵?” “噼里啪啦教人念魏语的先生最吵了——好烦的,不要起来,起来了我又要变成失去灵魂的咸鱼干。” “既然膑吵到你了,把他扔出去好不好?” 少女从迷梦中惊醒,猛地把说话的人拍进床榻里。 “谁敢扔我先生——” 等会,似乎哪里不对?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孙膑正被她一只手摁住,满眼无奈。 血液倒流。 心脏骤停。 “先、先生?” “昭,你晨起的方式真是与众不同啊。” 秦昭抓抓后脑勺,尴尬地发出哈哈的应和声。 “膑吵吗?” “不,绝对不吵!” “膑很烦?” “没有,绝对不烦!” 孙膑抚拍长袖,正好衣襟,冲秦昭笑得无邪。 “见昭精力充沛,膑甚感欣慰——今日天光正好,识字练语的内容,就再加上一两成吧?” “先生啊——” “昭,早些学完,就能早些休息,不是吗?” …… 刺激的一天,从亲自作死开始; 崩溃的一天,从饱尝苦果开始。 秦昭看着案几上成片的水字,大脑创伤后应激障碍搬顿时填满了拒绝。 她试着逼迫自己进入状态,发现效率已经不高了。 蘸水写字本就是情急之下,想出的交流方式。用这种方式不论教学还是练习,都不甚明了方便。 纸张果然是文化传播的重要载体。 没有纸张,竹简也行啊——战国时代,“书”一般人可见不着。 秦昭陷入沉思。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能做个什么可以暂时替代纸张的东西呢? 好像还真有一样小东西可以! “先生,快,教我说几句话——我要出门一趟,去做点东西。” 第13章 记下几句问路的魏国话和相应的答复并不算太难。 秦昭没有耗费多少功夫,便将孙膑教授的话全记住,甚至连大梁口音都学了个七七八八。 找到钱箱掀开,秦昭点出好几枚规格不一的足布,用细麻绳穿好。 因为没找到小钱袋,秦昭咬着麻绳一端,将魏钱绑在左手腕上。 衣袖足够长,只需将袖口放下,腕上的铜币手链就藏好了,不用担心遗失和被盗。 这下可算准备齐全。秦昭修整一番,绾上发髻系上布缠便出门去。 再次走在大梁城里的秦昭,下意识又摸了摸发髻。 她的头发依旧是孙膑绾的。或许下次,她要抽空学学怎么用一根木簪把头发束起的神奇机能了。 若是用孙先生练手的话,他应该能答应的吧? 秦昭甩甩头,把杂念抛出,一边正常地行走,一边在人群中搜寻合适的问路对象。 …… “女要寻梓人?且向那处去……” 顺着路人的指引,秦昭来到工匠的小屋——又是一间藏在巷尾的房子。 秦昭有些纳闷:无论是目前的栖身之所,还是上次那棵巨大的桑树,都坐落在这种地方。 第23章 前两者暂且不提,身为木匠把工坊开在巷尾而不是街头,是对自己手艺又绝对自信呢,还是生怕有客人来找他做工? 不论是哪一点,秦昭都无所谓。 反正她需要的东西制作起来十分简单,耗费的时间也不多,加上她会多给一些酬金,怎么看都不像会被木匠本人拒绝的样子。 就算被拒绝了,她也不担心,毕竟工坊找到了,有没有木匠都问题不大。 工坊的门是开着的,里面听不到声音。 秦昭愣了愣,起手叩门,只伸头往里望,并没有直接进去。 毕竟任何时候非请莫入都是对人的尊重。尤其工坊这种地方,有些过于私人了。 秦昭稍退半步,站在木匠工坊前等他回来。 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太阳渐渐高升,秦昭额头上冒出些细汗。 “客……是来寻冉梓人的?”听见有人问话,秦昭扭过头,发现一位老妪抱着半盆豆荚,从工坊旁边的小屋出来。 老妪正扶着门沿缓缓坐在门槛上。木盆被她夹在两膝间,她看向着秦昭,双手麻利的捏破豆荚,豆子便滚落在木盆里。 秦昭答道:“是的,老人家,我来找梓人打样小物件。” 老妪的眼笑成一条缝,“那客找对人啦,冉梓人手艺可好,我这盆用到现在还结实着呢——客快进去呀,门口太阳晒。” “主人不在,不敢擅自入屋。” 秦昭摇摇头拒绝了。 “嗨,冉梓人不在乎这些,有人来找他老婆子比谁都高兴。” 老妪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领着秦昭进了工坊。 “瞧客在家一定是个受疼爱的……外头晒着可不好。客且在此候着,冉小子有半句多言,就说是老婆子请你进的。” 老妪又给秦昭添了一碗水,这才满意地出去继续剥豆。 临出门前,还转身对她摆摆手,笑着看了她好几眼。 拿着碗的秦昭愣在那,有些哭笑不得。 老人家的心意她领了,但她确实没那么娇气。而且最后那个眼神,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啊。 秦昭没有喝水。倒不是嫌弃什么,只是出于健康考虑,谨慎些还是喝烧开的水为好。 她端着碗,站在木匠工作台边,慢慢打量工坊内的陈设。 这位“冉梓人”应该是个以自我兴趣为主业的木匠。 展柜上尽是一些“半成品”,大多都是些机栝构件,甚至还许多大大小小的齿轮,而普通人最需要的生活用具制品倒是一个也没见。 但他的材料库却是充沛的,不论是常见的榆木、杉木、松木或是硬料柞木,甚至连金丝楠木、沉香木都有。 秦昭盯着那一堆木料,眼睛都直了。 柠檬的酸味已经飘得满屋都是——这些还都是处理过的木材,天知道这木匠的小仓库里还堆着多少好货。 眼泪快要不争气地从嘴角流出来了。那句话说的没错,富裕人的喜悦大众永远不能共通。 不能再看,再看嫉妒就要使人扭曲了。 秦昭别过脸,视线落工作台上。台面上还放着一堆木工工具和正在开榫口的料子。 凿和铲锋锐的刃勾得她心痒难耐。 恶魔的诱惑终究战胜的君子礼仪。 秦昭在工作台上小试了铲,轻轻一推,台边便有薄木片平整地被分离出来。她又拿起凿对着台面来了一下,柞木台面立马就陷了个小坑。 铲和凿的刃口完好无损。 太丝滑了—— 秦昭有些泪目。 老祖宗造工具的技术咋就没流传下去呢! 在现代,国货要能造出类似这样的凿子和铲子,许多木工学徒和爱好者们也就没必要去旧货市场碰运气,海淘老一辈们的老工具,或者漂洋过海去买小日子家造的洋货了。 对,比起医生,秦昭从小到大最想从事的职业是木工。 学医也是被“骗”过去的,说是外科手术和斫木制器一样精彩。 秦昭恋恋不舍地举起将两样小东西,准备放回原位。 但它们实在太可爱顺手了,她真的好舍不得。 “我这间屋子贵重的东西虽然不多,你却看上这些个最微末的。” 身后伸来一只手,从秦昭掌中取走凿和铲。 她被吓了一跳。来人自她身后走到工作台前,把工具收好,开了一半榫口的木料也被划到一边。 “但从某种意义上讲,你的眼光反倒是最好的。” 颀长的青年转过身来,对着秦昭笑笑。 她恍然惊觉,原来“冉梓人”正是昨日在桑树下遇到的男人。 “把这个也给我吧。”青年取下秦昭手里的碗,将水一饮而尽,“终于舒服了。” 秦昭盯着自己的空手,陷入沉思: 你们古人一个个的,都这么“彪悍直接”的吗?界限感呢?矜持呢? “又见面了……你看我做甚?说话。” “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青年靠着工作台,扭过头问她:“三只鸟蛋如何了?” 秦昭老实作答:“做成煎蛋后味道还行。” 他爽朗的笑声在屋子里回荡。 她不禁有点脸热。 “桑冉,一个梓人。”青年笑够了,指着自己介绍,“你呢,来找我做甚?” “秦昭。我想请您帮忙做样小东西。”她取下手腕上的麻绳,把足布码在工作台上,“这些是报酬,不够我还可以回去取。” 第24章 桑冉看都不看钱币,摇摇头说:“我最近都不做工了,手出了点问题。干不利索的活我不干。” 秦昭眼神瞟向他的手,发觉行为失礼后连忙补充:“没、没关系,东西简单,如果您允许我用您的工具的话,我自己干就行。” “搁这等着呢啊,秦、昭。” “唉?”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桑冉从秦昭贼亮的眼睛里见到了跃跃欲试,这女子虽然话说不利索,一说长句就结巴,好歹不是个哑巴——她早就在馋他的木工工具了。 “会用吗?” “麻利着呢!” 桑冉也不清点数目,直接将桌上的足布全扫进随手取来得盒子里,丢到一边不管了。 他指着木料架和工作台,懒洋洋地冲秦昭说话。 “现在,它们是你的了——敢浪费我的料子,伤了我的工具,便准备被我扔出去吧。” “连手都能伤到的‘梓人’,我不会给你动手的机会。” 桑冉挑眉以待。 如此自信满满,他倒要看看这碎女子能捯饬出个什么歪七扭八的东西来。 秦昭在处理好的木料里挑选,木头的纹理与清香让她激动不已。 都是好料子! 即使不是名贵的木材,常用的木料品相都极好。她甚至怀疑起来,拿它们来做个小沙盘是不是太屈材了? …… 大梁的某个角落。 坐在床上默读兵书的孙膑没来由地感到一身恶寒。 他望望门外的天象,某种微妙的预感爬上心头。 昭,今天还能回来吗? 第14章 秦昭在一众木料里挑选了松木来制作沙盘。 对比其他的木材,松木在现代是绝对的“便宜货”。 便宜并不意味着它不好。每种木头都有自己的脾性和优缺点,亦有各自适宜发挥的地方。 松木容易生结疤,美观度会打折扣。它质地偏软,比起别的木材变形的可能性更大,因此不适宜用来做承重的大件。 但用松木做些小物件——比如婴儿床、木质玩具或是书柜之类的东西,是完全没问题的。 至于为什么不赶贵的、更好的木料挑,秦昭觉得自己给的那点足布配不上,再者就是松木的“软”对她而言正好。 毕竟战国时代的木工工具没有上手过,万一不趁手,碰上硬木材不好处理,又废料子又费劲。 木材堆里的松木板材色泽淡黄,清新自然。秦昭上手一瞧,年轮纹理细密且平行,应为径切的产物。 随眼一扫,这些木材基本都是径切分好的——这木匠家里有矿,有金矿! 一棵成材伐下,经过干燥切分加工后成为工匠手里的料子。按照切割树体的方式,弦切出料最多,径切出料最精。 弦切的木料横截面上的年轮会呈现出漂亮的山水纹纹理,但它容易变形;径切的木料会造成大量的浪费,但它最为稳定。 秦昭大概理解“梓人冉”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这是个在细节处会扣成狂魔的木匠,或许还有点强迫症——要么不做东西,要做就要做最好的。 乍一看,桑冉的手不像是出了大问题的模样,但他却说“做不利索的活我不干”…… 自家的料子都择选得近乎苛刻了,这人怕是稍微有些影响手做工的小问题,就坚决不接外活了。 把木板拿到工作台的秦昭突然惊觉,桑冉大概也许可能是个隐藏的大佬。 ——至少绝对不是普通的木匠。 想想他门口展柜上的那堆齿轮,这人该不会还和墨家有啥关系吧? 运气应该没这么好吧…… 不然一个孙膑再加一个高级木工师傅,这组合是要干啥呀? 秦昭摆摆头,把分散的思维拉回来。 她跟孙膑好歹有些过命的联系,和桑冉往好听里说也就是赠蛋之情而已。至于对方是不是有背景、未来会如何演变,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原本没想多花功夫在沙盘上。毕竟就是个没盖的矩形矮盒子,完全没必要雕梁画栋。 但现在瞧瞧这料子,这纤细的纹理不好好做就真的浪费;再瞧瞧旁边看好戏的男人,秦昭的倔脾气可就上来了。 预想的活拆组装结构可以省了,直接剌燕尾榫吧。 费点功夫、耗点时间得一个更稳定漂亮的沙盘,这波不亏。 …… 桑冉看着秦昭只拿了松木板,对她的印象往好的地方偏了几分。 虽然说了任由人拿材料,桑冉也做好了好木材被糟蹋后心疼的准备。 但见人只挑松木,他竟生出随她糟蹋的荒谬心理。 桑冉把某个家伙拉出来在心里又骂了一顿,老混蛋昨天一定也不小心震伤他头了,否则他的想法怎能这般不正常? 等桑冉回过神,秦昭开始在他的匠台上搜索工具了。 他见她挑挑拣拣,拿着勒子比划两下,又给放回去了。 ——傻女,他亲手做的勒子可是连巨子都说好用的。可以随意调节,宽的窄的膛线全能画。 而后她又去拉了两下墨斗,拨了两下墨线。 ——会不会用工具啊,墨斗是用在这里的吗?哦,又放回去了?咳,无事。 她又挑出他的活尺扯直再掰弯。 ——那是尺,尺!不是玩具啊,混蛋。 第25章 …… 在桑冉爆发的前一刻,秦昭终于挑好了工具:一把小斧和锯子,几把规格不一的平凿和平铲,没要曲尺却拿了活尺和质子。 他猜到她大概要做燕尾榫了,但她准备用什么划线呢? 秦昭拿起木板,斜着下望检查木材。 不一会,她就确定板材平直,准备开工。 “不拿曲尺检查下?” 桑冉提醒她,虽然板材确实没问题,梓人拿曲尺断材料方正的步骤还是必要的。 “我的眼睛就是尺。还是说分板材的人对自己不自信呢?” 秦昭耸耸肩,相信眼睛的同时又调侃了他一句。 桑冉嗤笑一声,不等他反呛回去,秦昭抽掉了头上的发簪。 如墨的青丝飞旋着散落,等它们在她脑后垂城一条瀑布,她拿起桌上的麻绳在脑后将长发束起来。 桑冉怔愣片刻,目光便落在秦昭的发簪上。 只见她旋开盖帽露出尖头握在手里,盖帽插进尾端。中指抵着木板边缘,调整好长度,向下一拉。 他立刻前倾了身子。 矩形木板的四边上,瞬息间多了四条平直的直线。 他拿起匠台上的曲尺一量,四条线与木板边缘完全平行,且不差分毫。 好平直的线! 好稳的手! 好漂亮的活! 怪不得不用他的勒子,原来她的手就是勒子。 还有这板上清晰的黑线……桑冉对她的“发簪”也露出了璀璨的目光。 画线是木工的基本功。 不一会儿,秦昭就拿质子订好燕尾榫的位置,用活尺描完立头的角度。 她把发簪丢到一边,开始拿锯子剌榫卯。 桑冉捡起来发簪,学秦昭的样子,在自己那根正要开榫口的料子上划拉。 不过几次,他便有所悟,下笔越发平直。 他对着光看发簪的黑尖,有点像木炭,但比炭密实。 石墨? 木制的簪身来自两块木头,没有榫卯结构,似用胶粘合包住石墨内芯制成,然后在外面上了层红漆。 什么时有这样的好胶了?造价几何?稳定性如何? 桑冉对着这只能划线的发簪,心理越发喜欢。 “你这小物件不错,可有多的?冉找你——你在干嘛?” 他抬头一看,秦昭正在以龟速、怪异的姿势拉锯。 真、没眼看。 桑冉叹着气,从她手里接过条锯,左手一推一拉,断口干净整齐。 “啧,怎么连锯都用不好?下到哪?” 嘴上的话带着嫌弃,桑冉手上的活干的利落极了。 “我怎么不会用锯子?你的锯子不好用——怎么连工字锯都没有?拿片锯开榫肩真的为难我啊。” 秦昭忽然较起劲来,指着划线出让他拉锯。末了还在板材上比划,即使话说得磕磕绊绊,也要一吐心中不快。 “你这连槽刨都没得用……我走这开条内槽,直接能卡块薄板做底,犯得着废工用这老厚的板材,最后搞得连底板都要用榫卯接么!” 桑冉听明白她意思了:不是技艺不好,而是工具不好使。 秦昭这是在嫌弃他这工具不全,没她惯用的家伙什。 一息前,这碎女子还对他的凿和铲双眼发光,这下就开始嫌弃了? 得到就不珍贵了是吧,真是个始乱终弃的女人。 “连工具都不能驯服的可不是好梓人……” 桑冉小声反驳,而后又贼兮兮地凑到秦昭边上来,好奇地跟她打听。 “你说的那个‘工字锯’和‘槽刨’是什么东西?长啥样?真的好用?能给我看看么?” 秦昭气笑了:“手没事了?能干活了?” 桑冉望天:“右手的问题,左手又没关系。” “那……下次一定。” 秦昭笑笑,推开桑冉,干脆拿起凿子直接开榫。 …… 等秦昭拿起小斧子的钝头,轻轻敲打,燕尾榫慢慢咬合紧实。 四边合好后,她又将底板敲上去。等擦掉头上的汗,一个小沙盘完成了一半。 “桑冉,你这有沙土吗?” “秦昭,我是梓人,不是……算了,等我下。” 青年出门,不一会端着个盆回来,里面装着沙土。 秦昭一看,是在门口剥豆的老妪的盆。 她没有多问,谢过后把沙土倒进沙盘。然后拿切分板材时的边角料压平沙土,拿铅笔在沙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大功告成。 “这是……习字的东西?” “对。” 桑冉一眼便看出小匣子的用处,顿时兴致缺缺。 他随手从桌上取了个鲁班锁扔给秦昭,问她会不会解。 少女挑挑眉,手指翻动,不一会这枚锁就被拆成九根木条。 她仔细观察了下锁的榫形,自拆自装,变出六合榫、七星结、八达扣的模样。 “行了,知道你会玩它了。喏,拿走它,算你解锁的奖励。” 桑冉指了指桌上一条小小的长条料子,秦昭一看,似乎是绿檀。 她有些不解。 “拿回去自己做根簪子吧,拿工具绾发真是没眼看。” “这样的话,你可能还得给我把削刀,我家可没工具呢。” 桑冉噎住,气急败坏地从身后的匣子里翻出一把刀给她。 第26章 “这生意做的真亏!记得啊,刀要还我,听见了没,秦昭?” “我这个人讲究礼尚往来,你要给我添头,那我也得给你留点东西——右手伸出来。” 秦昭不等桑冉反应,直接抓起他的右手一模。 手腕有些轻微错位,问题不大。 “身为梓人,可要好好保护手呀,桑冉。” 平静的工坊,骤然间穿来杀猪般的嚎叫。 * 秦昭是踩着天黑的前一秒回家的。 出了一趟门,收货了一堆东西,她的心理美滋滋的。 不论是做发簪的原料,还是治手的报酬——一枚小小的袖珍鲁班锁,都让她在昏暗的战国时代里又找到了一丝亮色。 秦昭推开卧室门,准备向孙膑炫耀她的战利品。 “先生——” “昭可知现在是何时辰了?” 她的心猛地一落,大感不妙。 “先生,我——” “昭昨夜与我抵足而眠,今日便在外流连忘返……昭在外面,是认识什么新人了吗?” 秦昭抱着沙盘瑟瑟发抖。 这个阴阳怪气的孙膑,怎么有点子可怕啊? 第15章 “先生,你且听我狡辩!” “……” 情急之下,秦昭将解释嘴瓢成狡辩,惹得孙膑哑口无言。 她有些崩溃。 本就无甚大碍,几句话便能说清的小事情,愣生生被嘴瓢成有意为之,反而越描越黑了。 话还要怎么说下去呢? 秦昭自暴自弃,愁眉苦脸地耸拉着头,幸福和欢快灰飞烟灭,只剩下郁闷和无奈。 “呵。” 她似乎听到了掩唇轻笑的声音,惊鹿般抬起头。 端坐在床上的青年放下衣袖,大方地露出染上愉悦的狭长凤眼。 天边,还未消散的霞光落在孙膑身上。 他的脸映照着些许绯红,似有花簌簌坠落在此,一直铺洒到衣袂,连成一片绝妙的画。 秦昭有些失神。 孙膑周身的氛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平和与美好,仿佛先前那个因人怒意、阴阳怪气的人是假象。 “昭原来也会有如此生动的神采,膑这半日多的坐床相等倒是值得。” 如同吟诵诗篇,青年笑着冲秦昭挥挥手,示意她赶紧进来。 “先生你……没有生气?” “为何要生气?” 秦昭抱着一堆东西坐在床沿,脸上挂着不敢置信的神色,似在幻境游历。 距离变近,她身上的细节在越发昏黄的光线中慢慢显现。 孙膑不着痕迹地从头到脚打量了眼前人一番。她确实是全须全尾回来的,案几上被他堆满的担忧就彻底消散了。 不过他承认,先前那番话,确实有那么几分不悦的意味。 ——和秦昭无关,主要原因在他身上。 ——也和发泄无关,更多的是自嘲和无奈。 “为什么生气?” 秦昭接过孙膑的反问,帮他列出答案: “比如我一声不吭就出去这么久?比如明知先生一个人会不安,还把你独自留在家里?比如我只顾自己开心,把你忘记了……” 见她越说头越埋低,他皱着眉扯动她的袖子。 秦昭转过脸,五官拼凑成茫然的模样。 “昭,我不是你的责任,更不要把我当成你的责任。” 手掌撑在她边上,身子前倾,目光锁定她的眼睛。孙膑少见地厉声正色地和秦昭说话。 “你不欠我什么,反而是我亏欠你……可以的话,膑希望昭能更肆意一些,自由一些。” “不要困在鸟笼里。有机会的话,往高天上飞一飞吧。” 天色悄然擦黑,将他的柔和藏于暗色。 “那才是你的世界啊,昭。” 秦昭不知为何,竟在孙膑最后一句话中听到了些许惆怅。 恰似雨花石落入湖中,荡出一圈圈涟漪,遇水展现出的斑斓花纹,一点点消失在深处。 有些遗憾即使无法给出详解,却能在瞬间揪心。 “我只是有些担心你,毕竟大梁于我而言绝非安全。” 孙膑用指尖点推了下秦昭的额头,换上轻松的笑容。果不其然,不擅言辞的他又谈了次失败的心,他的语气也变得轻快飞扬。 “等到远离这是非城,去向不威胁你性命的地方,即使昭彻夜不回、荷露而归……膑见你后只会笑着为你递碗汤。” 秦昭捂脸,把怀里的东西堆到案几上。 她趴在案角,枕着手肘望着孙膑。“先生,别说了——我心里现在很奇怪,竟觉得自己好渣……” “昭,‘渣’做何解?” “先生,以你的聪慧,想必不用我解释吧?” “那昭可愿给膑讲讲今日的见闻?” “啧,先生竟然没有催我习字,我且去看看落日是否是西沉的。” “天色已晚,习字……今日且罢。” “先生!” “昭,明日加倍。” “先生!” 孙膑摸摸耳朵。 原来先生一词,可以包含如此丰富的情感——从欣喜不已到撕心裂肺,只需要一个秦昭。 “昭,膑方才发现,半日不见,你的魏语竟进步卓越……” “先生,不要再让我听到一个‘魏’字,否则,你的晡食,没啦。” 第27章 …… 翌日,秦昭兴致勃勃地给孙膑演示她的沙盘。看着他流畅地运笔——一支被拆分出来的筷子,落在沙土上的字迹清晰可辨,内心小小的骄傲不间断地冒了出来。 “是个蒙学习字的好物件……” “我有了它,先生你就尽管放马过来吧。” “只是,昭,屋中不是有木盆吗?你若去院中盛些泥土,想必和这沙盘差不多功效?” “唉?” 秦昭傻眼。 她貌似真的犯蠢,费心劳力,竟做了无用功? 先生不愧是兵家。 要么不动,一动无论说话做事都一针见血。 顿时,这口老血梗在秦昭喉间。 “咳,那这块木头和这团东西又是什么?” “……是添头和谢礼。” 秦昭蔫蔫地指出,绿檀木料是梓人赠她做发簪的,袖珍的漂亮鲁班锁,是帮人治手后的答谢。 “发簪?昭可有削刀?” “有,梓人借了我一把。” 她把刀翻出递给他。 孙膑在手中掂量了一番木料,对光查看刃口,将两样东西收进手里。 “先生?” “昭可有喜欢的簪样?” “没有特别喜欢的……甚至我觉得筷子当簪就很不错。” “毋说笑语。今日能好好习字,膑便亲手帮你削根簪。” “先生还有这本事?” 孙膑笑而不答。 他没有告诉她,他最拿手的其实是泥塑—— 手艺绝妙到,捏一个栩栩如生的秦昭出来放在掌心,亦不是问题。 …… 休息间隙,秦昭看着孙膑手中翻飞的木屑,心中满满的期待。 期待到连烦人的魏字都顺眼可爱了许多。 无聊的秦昭将小小的鲁班锁在案上滚来滚去。 鉴于孙膑沉浸在造簪大业里无暇搭理人,她决定用拆解鲁班锁来打发休息时间。 锁条很细,契合得极紧。秦昭费了番功夫,终于将它拆解完毕。 一枚小小的木珠滚了出来,它藏在这枚鲁班锁的正中心。 顿时,屋中浮起奇异的香味,久久挥散不去。 孙膑立即放下手中的刀望向秦昭,见她没有丝毫危机感,忙捂住她的口鼻,将小珠扔出门外。 “昭,可有不适之处?” “没有,先生?” 这是孙膑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凝重的神情。不等他详问,秦昭便指着外面惊呼。 一只鸟落在院子里,蹦跳着叼起木珠,飞到房门前歪着头望向他们。 那鸟头颈及尾羽皆是泛着金属光泽的绿色,尾羽狭长,上体黑色,其余灰白,体型微小。 不是常见的鸟种。 它没有进来,踟蹰片刻便拍拍翅膀飞走了。 秦昭懵圈了。 她是不是不小心打开了什么神奇的东西? “先生,这……” 霎时间,门栓紧插的大门传来平稳有序的敲门声。 砰、砰、砰—— 一下下,穿过小院和卧室,直达二人耳畔。 对话戛然而止。 秦昭与孙膑面面相觑,四目相对间,皆露出惊愕神色。 敲门声保持着某种节奏,即使无人应答,它也没有中断。 来者锲而不舍,门响宛若催命符。 室内俩人,秦昭在战国时代无亲无友,而孙膑在魏国大梁唯有死敌。 小屋所在秦昭从未泄露,知情者唯有阿一。孙膑曾对她说过,阿一他们的身份是受雇佣的游侠,只会参与任务链中的一环,完成后立即消失。 齐使没有来接孙膑,甚至连派人探看都没。那还有谁会知道这,会追到这呢? 来者或许不善。 “先生,我——” “嘘——昭,若真如此,便是膑的命数。” 孙膑眼中流光闪烁。须臾间,他便读懂秦昭要说的话。 但他习惯做最坏的打算。 “昭,若膑身处死局,切莫暴露与我相交……像我们初见那样——你什么都听不懂,明白了吗?” 秦昭心中略慌,实在想不出自己仅仅两次的出门,究竟是如何泄露了孙膑的存在。 “梓人冉前来拜访,烦请主人开门,让冉与有人昭见面一叙。” 门外响起彬彬有礼的男声,室内二人又是一怔。听来者所言,所谓危机似乎只是他们惊弓之鸟的过度反应。 “梓人……冉?昭,是你在外新结交的好友?” “不是啊,先生,我都怀疑自己错过了什么——我什么时候和桑冉成为友人的?” 秦昭的心上上下下,她想不通桑冉说出此话的含义,因为这是轻易就能戳破的谎言。 “昭,你没将住处告知这位梓人。” “自然——先生,我不是一个人,在大梁肯定谨慎为上。” 孙膑不是用的问句。 他甚至不用听秦昭回答,脑中已开始一一比对在鬼谷里学到的与追踪相关的细则。 “那这位梓人,是如何得知昭住在哪的呢?” “这……” 孙秦二人在沉默中对视,忽而灵光一闪。 方才那奇异的香味,还有那只不久便出现的尾羽特长的漂亮鸟儿—— “鲁班锁。” “是我拆掉的锁!” 秦昭被惊起一身鸡皮疙瘩。 第28章 有些东西超出了她的认知,令她头皮发麻。 细微的鸟鸣声响在耳畔,那只漂亮的鸟又飞了回来,停在案几上。 它这次蹦跳到拆散的鲁班锁旁,张开喙落下那颗香球,直接挑明了答案。 “秦昭,桑冉以此等手段见你,实乃情急之举……若非如此,冉断不会行此无理下作之事。” 门外来人的声音越发急切诚恳。 “请你见我,事后让冉怎么赔罪都行。” 秦昭望向青年,此事关系到他的行踪是否暴露,已不是她一人的选择。 孙膑并未出声,他敲击着案几,细细思量。 不多时,他便拂去指尖上绿檀的香屑,一震衣袖,神情冷淡地在案前坐好。 话音起落,竟听不出亲疏喜悲。 “昭,迎客。” “且让我也见见,这位名‘冉’的梓人。” 第16章 秦昭拿掉门栓,木门吱呀一声,外面的世界由此连接。 她站在门内,访客伸手正要敲击门扉,门却开了。 “秦昭!” 桑冉激动地叫了她一声,脸上的焦躁瞬间被惊喜替代。 “你这是……” 秦昭为桑冉表现出来的热切深感困惑,着实想不出他们之间能有什么需要面见相谈的事。 总不可能是那把削刀——在他的工坊里,随处都能找到替代品。 “秦昭,冉先给你请罪,此次非请自来。” 桑冉肃立身体,双手叠放从胸前向外平推,微倾俯身不起。 他向她郑重地行了个时揖礼。 时揖礼原本只是同辈日常见面、辞别时的礼仪,稀松平常,并无深长意味。 但被桑冉做出来,倒像是升级成拜礼的规格。 被人这般礼待,秦昭表示受到了惊吓。她连忙微侧身子,摆手让桑冉起身。 依旧一头雾水的她,着实受不起过于郑重的礼节。 “不如桑冉直接告知我来意吧,我们正常些说话。” 秦昭情急之下,干脆扶起他的手,打断他的坚持。 “秦昭,跟我走。” “唉?!” 她以为自己的耳朵出现幻听,神色诧异。 异性的视线落于他身,他的神态丝毫未改。 “请你,跟我走。” 桑冉再次躬身,这回他在时揖礼礼毕时直起身子,但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秦昭的手腕。 不由分说地,桑冉五指收力锁紧,不再多言。 他稍稍用力,秦昭便感到一股不容拒绝的牵引,令她身体踉跄着向他的方向行进。 “等一下啊,桑冉。至少说清楚要我去干什么——” “来不及了,秦昭,时间不等人!” 秦昭崩溃地拽住门沿,好借力不让自己被拽走。 桑冉有些不正常。他们虽只见过寥寥数面,但他绝不是如此焦躁的人。 急躁的性子可做不了木工活,细致耐心才是木匠的常态心理。 一定是在她离开后,他又有了新的遭遇——让他六神无主的遭遇或打击。 不对啊,桑冉受打击关她秦昭什么事? 这种什么都不好好说,只按自己的想法来的行为又低效又讨厌。 “客,且称你为‘客’——放开昭的手,没有看见她不乐意吗?” 孙膑的话穿过卧室和院子,直直地刺向门口。 声线平稳得如同无波的湖,侵蚀过来却是肃杀与刺骨的寒意。 桑冉悄下意识松开她,用眼色与她对话:“你家里有人在?” 秦昭转转手腕,给了他一个白眼:“废话,没有人在我何必等你叫门?” 打着拜访旗号来寻人帮忙的青年有些脸热,合手准备冲屋里的主人行礼。 不等桑冉出礼,屋内飘来的语句字字展露锋芒。 “先前听客在门外叫嚣,言之凿凿,情之切切,开门一见,不料却是青面獠牙野兽一只。” 那人端坐案前,慢条斯理地拂衣理袖,仿佛有什么腌臜浮尘飘落进来,嘴里的寒刀雪箭不曾停下。 “本以为昭心善,在外行走必结善缘,不想却被恶鬼缠上,大梁的风气倒是越发污浊了……” 桑冉咬牙切齿,这人明明生得端庄方正,偏把齐鲁儒生那般惺惺作态的恶心模样学了十成十,嘴好似在法家进修过,没有一个字留有人情。 秦昭也为之侧目,从来不知道先生斗起嘴来还有如此的战斗力。 “竖子,你讥讽谁呢?我来找秦昭,与你何干?” “若为君子,何行强盗事?客若真诚心拜访求人,是否该对昭更敬重些?” …… 院中似有两只八哥似乎在隔空对啄,有来有回,好不热闹。 秦昭脑子发胀,她觉得自己的存在完全多余。 “秦昭,你怎么和这人什么关系?若无血缘,趁早断掉,不然自找气受。” 桑冉气愤甩袖,冲着她提议。 “呵,我与昭之间的关系,无须血缘联系,无人能断。” 孙膑的回应坚定又迅速 “总不至于他是你良人吧,秦昭?” 桑冉惊恐地回忆起初见秦昭时,她头上的妇人髻。“找这样的人,你眼瞎了吗?没眼看,没眼看!” 顿时,吵吵闹闹的院子突然安静下来,连风打旋的声音都听得见。 第29章 * 被噼里啪啦的魏语将脑子洗地的秦昭,终于在沉默中爆发。 她先笑着跟孙膑打招呼出门一趟,不等他应答,直接转身提起桑冉的后领就拖着他出去关门一气呵成。 吵死了,这俩人一定性向不合! 他俩要能坐在一起谈笑风生,怕不是太阳都要西升东落。 她甚至不清楚这俩人是怎么就开始呛火药的。 先生需要修养恢复,木匠明显有事相求,这俩一碰面,什么正事都忘了。 重新走在去往某人工坊的路上,秦昭只觉得头昏脑胀。 而桑冉却沉默着。, “秦昭,我确认一下——你是自愿来魏国的是吗?” 桑冉的脸色晦暗不明。 “不是被诱拐来大梁,背井离乡后被骗钱、骗心、骗身的那种自愿?” 秦昭无语地给了他一个怪异且嫌弃的眼神。 这一堆都是什么结论啊,桑冉的脑洞怕不是要突破天际了——有这想象力还干啥梓匠,干脆去著书一定能惊呆后世人的下巴。 “你到底在想什么,桑冉。我要真如你所说的那样,还能是现在这种精神状态吗?” 工坊就在不远处,秦昭揉揉发涨的额头,她只觉得太阳穴上的血管图图直跳。 “听医生的话,等办完事你就好好休息,你已经累到脑子不清醒了。” “不,秦昭,我很清醒。” 桑冉脑海中又浮现了男人伏案坐床的身姿,风撩起他的长发,脸上狰狞的伤口慢慢愈合成一个永恒的墨字。 他的手指攥成紧紧的拳,一直以来搞不懂状况的怕是这个傻女子吧,呆在那么危险的人身边。 “秦昭,能让我再见见你的‘良人’吗?” 他的笑里不知藏着几分真,几分假。 “毕竟今日我这般失礼,不给你添麻烦,我亲自去给他赔个礼?” “免了,先生一定不想见你。”秦昭啧啧嘴,“你究竟找我来做什么,不要本末倒置啊,桑冉。” “治伤。” 桑冉没有去工坊,一只脚踏进了隔壁的门槛——是老妪的家。 “你治我手的手法很神奇……如果世上还有人能救阿婆的话,我想只有你了。” 不再跳脱,桑冉整个人都沉静下来。 “我用不惜一切代价帮你完成一个心愿来交换。” 第17章 听到桑冉的承诺,秦昭内心波澜不兴。 不是桑冉态度不够诚恳,也不是俩人交浅却言深,只是秦昭对承诺的内容确实有些免疫。 什么“不惜一切代价帮你完成一个心愿”之类的,听起来就很空泛,承诺说出来又做不到的话,就不如一开始就止于口舌。 秦昭最大的心愿就是想回家。 但这件事,就算十个桑冉倾尽所有,都不可能帮她实现。 因此,桑冉求医的报酬给得再大,秦昭也并不在意。 感动基本没有,甚至有些好笑——原来自己也有被糖衣砸中的一天。 “要我治什么?先说好,超过我能力范围的我会坚定地回绝你。” 秦昭越过桑冉往老妪家里进,顺便小声地给他打个预防针。 她心里甚至在嘀咕,不知给孙膑处理伤口剩下的东西,还够不够处理这次的病患。 桑冉说的是“治伤”,秦昭心中不禁凝重起来。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伤,竟然会让他求助一个只帮他简单正过手骨的伪医。 老妪若是简单的开放型创口,清创缝合做起来倒是不太难。 只是利多卡因已经用完,没有麻醉药支持,清创对老人家而言不外乎酷刑,加上缝合线也所剩无几…… 要真是大型外伤,秦昭就真的无能为力了。 可如果不是棘手的伤情,怎么会让桑冉病急乱投医,找到她身上来呢? 秦昭不禁停下脚步。 没有现代医疗器械和药物的补给,她或许很快连无证非法行医都做不到了。 那她,还能在这个时代做些什么呢? 藏好心中的低落,秦昭忽然发现手上连医疗工具都没有。 ——都怪某个重点跑偏的男人,多说一句、说清来意到底有多难? 秦昭的头突然又痛了起来。没有医疗器械,就跟逼木匠不用工具徒手造物一样。 她转身准备找桑冉问清病情,不能医就遗憾告辞,能医再回去拿医疗箱。 然而桑冉在发呆。 秦昭觉得此人很割裂——能用那种手段把自己找出来去给老人治病,还不忘画大饼做报酬,桑冉应该比谁都对医治这事上心……但他现在居然在发呆。 他突然红着眼睛咬着牙低吼:“你不信任我?不相信我说的话?” 她不知道怎么触到人霉头了:“我怎么不信你了?不信你我来这干嘛。” 桑冉拉住她的袖子,再次一字一顿地复述:“说一定帮你达成所愿,就一定做到!” 秦昭懂了,这人又在吹毛求疵钻牛角尖了,“行,咱先治伤,再谈其他——我找你要蓝胖子你也能整出来?” 她无语地揶揄他,满意地看他自信凝固。 “‘蓝胖子’……做何解?” “呵,蓝胖子造不了,来个时光机也行啊。” “什——” “算了,不难为你,我许愿‘秦扫六合’总可以吧?” 第30章 桑冉目瞪口呆,秦昭笑着在他眼前挥挥手。 见他纹丝不动,她改用手指戳他额头,不料却被挡下。 “你看,承诺这种东西,如果不加限制,会变成多么荒诞的东西。”秦昭收回手说道,“不用给我谢礼,能力所能及地治病救人,也算我对曾经学医的交代啦。” “冉虽一梓人,但为昭之愿,可试之。” 桑冉抬头,神色平静坦荡。 这下,秦昭的心里却地崩山摧了。 不等秦昭开口,桑冉便再次拉着她往屋子内室走去。 越靠近,老妪因疼痛呼出的□□就越清晰。角色瞬间转换,她无暇深究那句话了。 …… 老妪躺在地铺上,见到桑冉进来,就不再□□呼痛。除非疼痛难忍时,她才会泄露出声。 桑冉扶她慢慢坐起。老人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处,只有脸上有些细微的擦伤。 秦昭略感困惑。直到桑冉示意她看老妪的右肩。 粗布衣物紧贴老人肩部,呈现出一处诡异的直角,她仔细一看老人的右手,以一种怪异的姿态松垂下来。 肱盂关节脱位。 老妪的肩膀脱臼了。 “什么时候的发生的事?” “约在四刻之前。” “……” 秦昭脑中出现几秒空白。 这个四刻是多久?说时辰我也好理解些,难不成时辰计时还没普及运用? 战国时代的计时器是……漏刻? 秦昭死命搜刮脑中的记忆,终于在某个犄角旮旯里找到了某次参观某博无关时,无意间扫到的漏刻相关的计时换算: 古刻一昼夜为一百刻,一古刻合今14.4分钟。 大概一小时前。时间还不算久! 没有x光片,秦昭无法判断老人的骨头是否有轻微骨裂,仅粗略观测手臂,她看起来只是在跌倒时手掌着地,身体承受不住暴.力冲击而导致的肩膀脱臼。 好解决,《外科学》上直接手把手教了手拉足蹬法来做肩关节复位。 但这种复位法略微粗暴耗力,患者的痛苦感会很强烈,虽然能局麻减缓痛苦,但问题现在没药。 老人家这么大年纪了还对她手拉足蹬……秦昭怀疑自己一上手上脚,就要被桑冉扔出去了。 “把她放下来吧。” “你不能治?” 桑冉眼睛红了。 “没说我不能治,你放下来我才好治。” “哦!” 青年听话地将老人复位躺好,就差问要不要盖被子了。 秦昭扶额,开始用外旋法复位关节。 确定患者呈仰卧位; 一手轻扶老妪右手腕关节,使其肩关节处于内收内旋位,肘关节屈曲成直角; 另一手固定其肘关节,扶腕关节慢慢向外用力,使肩关节逐渐外旋…… 咔嚓,复位。 五秒钟不到。 “好了。” “好了?!” 桑冉几乎是吼出来的。 老妪也十分震惊。虽然依旧疼痛感强烈,但她确实能感受到右手的存在了。 “有不用的布料吗?我给老人家做个固定和悬吊。一月之内务必让她好好休息,保证营养,不要做活了。之后再进行肩关节功能锻炼吧。” 下完医嘱,秦昭拉起呆滞的桑冉,支使他带她去挑选剪裁布料。 他看着她熟练地分割、撕扯老旧的衣物,突然无比庆幸与她结缘。 赠予她鸟蛋也好,放任她动用自己的工坊也好,太正确不过了。 “秦昭,你这些本事都从哪来的……幸亏我从不信巫,信了你。” “这么快就对我说‘信任’,桑冉啊,你不觉得又亏了么?” 桑冉不解。 “比如,为这么简单的‘关节复位法’,就把自己卖给我,真的不亏吗?” 秦昭抱着裁好的料子笑他。 “你不要偷换概念,我只说帮你实现一个愿望……”说着说着,桑冉好像没争辩的心气了。 “亏,我亏死了——” 他压低声音自语。 秦昭抱着布料去个老妪吊手臂了,留桑冉一人在这。 “亏?才不亏呢。” 他扭头看向外面,言语间带着笑意。 第18章 秦昭刚给老妪固定好吊臂,就有人急匆匆进入内室。 不是桑冉。 来人跪在老妪身边,想伸手触碰她,又怕碰到她痛处,焦急与忧心都挂在脸上。 男人一身农人装束,裤脚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额上布着细密汗珠,气息不平,应是一路赶过来的。 “亲母,你这是——” “儿啊,我已无大碍,巫用神力将我的手接好了。” 上一秒,秦昭还在疑惑这二人身份,一声“亲母”便将二者关系交代清楚。 她更疑惑了:老妪有亲子,桑冉为何会为她以大代价求医呢? 还不等秦昭作出推断,下一秒,“巫”和“神力”闯进她耳朵,把她雷得里焦外嫩。 不是神鬼,是医学,是科学! 秦昭的心在咆哮,但看着老妪和她儿子崇敬的眼神,她又无力去纠正了。 她再次感受到一种时代的差距——医疗还未起步的年代,一个小小的关节复位,可以被人当做神迹。 “谢巫救我亲母。” 第31章 男人向秦昭伏地大拜。她被吓得差点跳起,连忙伸手请人起来。 “不必如此,快请起。” “巫,劳您施展神力……我该给您多少足布做答谢?” “不必了,我已经给过她了。” 秦昭回头,桑冉又换上他们在桑树下初见时那幅面无表情的样子。 他双手环臂,就依靠在门框边没个正形。说话轻飘飘的,像是告知了件无关紧要的事而已。 气氛有些凝重,秦昭看老妪儿子面露不快,却很好地忍了下来,只是握紧的拳,快要把手边的被子抓破了。 他们的关系亲近又疏远。 “让巫看笑话啦,妪——” “阿婆,冉有话想与你们说。秦昭,能去外面等等我吗?” 桑冉的语气倒是不像在说问句。 秦昭知晓他们之间要谈的话,不是她这个外人能插进去的。 “好。” 她很干脆地把空间让给了他们。 …… 谈话没有持续多久,不一会,秦昭便看着老妪被她儿子带出来扶上木拖车,然后被亲子拖着离开了。 桑冉在老妪上车时,便向她行了天揖礼,一直伏着身子,直到老人消失在道路前方。 秦昭没有看错,老妪离开时眼里闪着泪光。里面有不舍,更多的是欣慰。 而她的儿子,从头至尾没有看桑冉一眼。 “走吧,秦昭,我送你回去。” “嗯。” 俩人一路无话。 秦昭屡次欲言又止。对奇桑冉身上的故事,她是有些好奇的。但思及相交不深,她不敢贸然询问。 这一切桑冉都看在眼里。 走过前方的拐角,避开人群后,桑冉低声向秦昭说起自己的故事。 “我在世上只剩两位不是亲人的亲人:阿婆和一个老混子。他们都是亲母身边最后剩下的人。 “谁能想到怀着嫡子的亲母,会被亲父宗族一路追杀至此呢?她提着最后一口气在桑下生了我,把命也留在了那。说来也巧,‘桑’也是亲母的名字。而我用它做了自己的氏。 “为照顾我长大,阿婆放弃了大半个家;为我能学到更好的梓艺,阿叔接受……的考验,在百越丢了双眼睛。 “而这两个人,总在盼着我离开大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平静地说着波澜起伏的故事,仿佛很遥远,与他亳不相关。 她安静地听,渐渐在他掩盖踪迹的释然里发现了心疼的端倪。 “秦昭,若是你的亲母,十年如一日地把一个外人看得比亲子还重要……你段不会惊讶,定能理解‘他’的心情,甚至觉得‘他’对我已经够温和了。” 桑冉笑着自嘲道,笑意肤浅得没有一丝欢快的味道。 “都这么多年了,还把我当孩子一样‘关照’,都不知道多爱惜爱惜自己……” “和年龄无关,在爱你的人眼里,你永远都是‘孩子’。桑冉是个幸福的梓人,以后会更好的。” 漫长的单人倾吐里,秦昭没有说别的。唯一的开口,倒让某个不习惯被安慰的人不知如何是好。 桑冉耳尖微红,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地试探。 “我也会是个好友人的,秦昭——要和我一起做东西吗?冉不对你藏私,你那些‘好东西’也能让我看看吗?” “……” 搁这儿呢,搁这儿呢! 煽情的最终目的在这啊——桑冉,你真的好狗! 前一秒苦情地让人心疼,后一秒怎么做到让人想套你麻袋的? “不是吧,秦昭,你该不会还没把我当‘友人’吧?”桑冉扯住她袖子无比震惊,“我都送你好料子和小玩意儿了,你可不能不认账!” “哈,认账?说到这个我就来气——”秦昭立马拍掉某人的爪子,冷冷地朝他扎刀,“你给我那鲁班锁还暗藏玄机呢?怎么,‘友人’的意思是你就能随时随地不顾我的意愿掌握我的行踪吗?” “秦昭啊,听我解释,那是个意外!” 桑冉这次用两只手去抓友人袖子了。 他就是头天跟小雀嬉闹了会,玲珑鲁班锁忘记收,第二天阴差阳错就把锁送出去了。 他可以盟诅[1],拿东皇太一起誓:他真没想过随便动用小雀找人的。毕竟秦昭还要来还他削刀呢——谁知道陪阿婆出门采买,会碰到意外让老人家出事。 绝非有意为之,他是真急了,一想到秦昭会治手,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才干出来这事的。 “要是我不解开锁,你不一定能找到我是不是?” “对。阿叔说这鸟配合香球用来寻人还行,别的事干不了——小雀太小太艳丽,香球味道又太过浓烈,很容易暴露。” 秦昭啧啧称奇,不再追究桑冉十足冒犯的寻人惊吓。她对那只小鸟起了兴趣,边走边问他来历。 桑冉也说不清,只说是老叔从百越带回来的。 “百越?那只鸟——” “对,秦昭,那是阿叔给我第一次带活物做礼物,也是他最后一次看清世间万物。” 她不再说话,只安静地走在他身边。 而拽着她袖子的手,她没有再挣脱开来。 “等等,你那良人吃鸟肉吗?我先前是不是得罪他了?他会拿我的鸟出气吗?” “……” 第32章 “良人”是什么意思?是在说孙膑?先生吃肉来着。桑某人确实和先生处得不咋地呢。先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秦昭脑子在作答,嘴却动都没动。 因为某人实在是太夸张了。 “我的小雀——” 桑冉双手碰着脸,惊恐地哀嚎着。他的身体随着面目表情一起扭曲,像是根挂在风里摇晃的超大宽面。 “秦昭,我先去救我家小雀。” 青年提腿就跑,不一会就消失在她视线里。 秦昭感觉身后似有秋风解落万叶。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什么彬彬有礼身世坎坷疏离冷淡的青年? 桑冉这家伙,就是个逗逼搞笑役吧。 少女望望天,拍拍袖子,将不存在的傻气赶紧从身上拍走。 随他吧,无所谓,不管了。 反正先生会教他做人的——先生有分寸的,不会把家里弄成第二个刑事案件现场的。 * “竖子,还我小雀来!” 孙膑正低头在案上享受袖珍小鸟的亲昵,吵吵嚷嚷的怪叫打破了难得的安逸。 许是他为秦昭做簪,手上染上绿檀的香气,这鸟一直在他指尖蹭蹭啄啄,不舍得离去。 被大声一吵,小鸟吓得扑棱两下翅膀,脚爪刚好踩上香球,一个不稳,直接从案几上摔下去。 笨死了。 孙膑看着在床上晕晕乎乎的小鸟,哂笑着不为所动。 拳风如箭飞至。 孙膑依旧端坐如常,连眼神都不屑分过去。他看着鸟而在被子上迷迷糊糊地站起,抬手一挥,轻易地卸掉冲拳的力劲。 变掌,游拽,推拉,反制。 呼吸只走了一个来回,攻守易处。孙膑以手背,将桑冉的左腕紧紧压制在案上。 案几的振动让鸟儿又一次受惊摔进被子里。 小雀干脆拢起翅膀,盖头闭眼装死。 桑冉试着挣杂了几次,根本无从挣脱。看似文弱且血气不畅的男人,即使困于床榻,还能爆发出如此力道。 秦昭的“良人”,看来真不简单。 “你的鸟可不在我脸上,恶客眼瞎的话,就不要出门讨打了。” “冉自知鸟在何处。只是好奇先生何等昳丽容貌,能让秦昭甘愿委身与你。”孙膑周身气场顿时化作三九严寒。 他不再留力,桑冉的手被牢牢钉死在案上,血管与手筋不堪受力暴起,骨头被压迫的响声似乎都能听见。 “别突然发疯啊——疼,手要断了——你难道想让秦昭给我接第二次手骨吗——竖子,冉动真格了!” 桑冉直接抄起右手,狠狠向孙膑喉间刺去。 孙膑不甘示弱,根本不躲,另一只手转过削刀,直达对方颈侧动脉。 刀刃停在桑冉动脉血管上方。 爪化为掌冲开孙膑右颊的垂发。 黥刑墨字。 秦墨身手。 “果然是你。” “原来是你。” 两人四目相对,森然肃杀倒是不复存在,却依旧剑拔虏张。 手上的钳制都未曾放开,依旧压迫感十足。 “听说鬼谷高徒来魏投奔自家师兄,不料落得悲惨结果。齐使欲要救人归齐,不想这‘做了记号的残缺货’半路失踪了,原来不是自个长腿跑了啊……” “家师曾言,十年前秦墨巨子收了位天资聪慧的小徒弟。此人身世离奇,骨肉来自秦楚,生长却在魏国,不肯随师修习,只爱独自研修,解造鲁班锁的技艺无人能及。原来就是打着丢鸟旗号欺负人的恶客啊……” 电光火花,俩人恶狠狠地叫出对方名字。 “孙——” “公输——” “在下桑冉,不要叫错了。” “孙膑,尔亦如是。” 桑冉率先收了手,孙膑也卸了刀。 “怪不得看你不顺眼,原来是兵家人。” “彼此彼此,墨家的幻想家。” 小雀移开翅膀,见到休战了,便跳到案上开始叽叽喳喳,玩它的小香球。 “孙膑,秦昭马上就回来了,我长话短说——你要去齐还是入秦?” “齐如何,秦又如何?” 孙膑不动声色。 他拿起削刀,继续为制作簪子。 “那你可知秦昭的志向?” 削刀削木多进了一分。 “她说,她愿‘秦扫六合’。” 削刀似乎卡在木头里,迟迟无法将木片剌去。 “不会吧?你们在一起这么久,你不会不知道她的心思吧?”桑冉看看门外,继续说,“你可要快些拿主意,若要去齐,看在秦昭的面上,我帮你扫尾。” “哦?” “你可知我为何来寻秦昭?因为我婆差点被快马撞到——你猜猜那匹快马出自哪?” 孙膑捏紧了削刀。 “庞涓府邸,斥候报信。” 桑冉大方坐下,开始复原被拆散的鲁班锁。 “孙先生,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你该入局了。” 第19章 秦昭慢吞吞地散步到家,站在大门侧耳听。 里面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架势,甚至连吵闹的声响都没。 不会吧?战斗结束这么快? 秦昭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又快速插上门栓,生怕一会卧室里横七竖八的场景被外人看了去,会惊叫着引来全大梁城的注意。 第33章 孙膑的安危完全犯不着担心——毕竟在鬼谷求学多年,武学骑射定有涉猎精修,即使让人两条腿,普通人也在他手里讨不了好处吧。 对,在秦昭心里,桑冉很自然而然地被化进了“普通人”行列。最多,她承认干木匠活的男人,多多少少有些瞎力气罢了。 先生应该没有把人收拾得太惨吧…… 脱臼了我还能给人拼上,骨裂骨折可不行啊—— 秦昭连忙把手里的一小刀肉别在身后,急匆匆地往屋里赶。 “我回来……了?” 叙述变成了疑问句,秦昭冷在门口。 室内,两位青年围着案几坐在床上。区别在于一位半躺,一位侧坐在床沿。 话音响起时,孙膑停下削刀,手里的木簪已有了粗略的形制;桑冉停下手活,袖珍的鲁班锁已经搭好骨架,只差最后几块木条。 两个男人同时或抬头、或侧目,视线最终汇集到扶着门框的少女身上。 秦昭不由地一阵恶寒,她连忙退出去,看看天空——太阳还在正确位置上,轨迹并未颠倒。 “昭回来了啊。” “哟,秦昭,等会要准备做肉吗?” 孙膑和桑冉纷纷开口跟她打招呼。 秦昭十分纳闷:这俩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你们?” “放心啦,秦昭,我们‘交谈’得可亲切友爱了,你说是吧,孙膑?” “……昭不必担忧。膑与桑冉很‘投机’,彼此间非常‘欣赏’。” 俩人笑得轻无比松灿烂,秦昭依旧觉得那里有些不对劲。 不过既然他们在谈好后选择如此,那就问题不大。况且有桑冉在,先生也“活泼”许多。 郁结于心的情绪通过这种方式发泄出去的话,对孙膑的伤口愈合也是有好处的。 秦昭释然,扬了扬手上那刀肉。 “回来时运气不错,碰到下市的肉贩,刚好身上带了足够的布币,肉质也不错。先生,今天晡食加餐哦。” 不等孙膑表示,桑冉立即跳下床围着秦昭,盯着小肉条打转。 “哇,秦昭,晡食能带我一个吗?” “喂,你这人是不知道‘客气’是吧?” “我可以帮你干活换——阿婆走了之后,我的餐食就没了着落——东皇太一啊,我都卖身给你了,秦昭,你舍得让我饿死吗?” “舍得。不对,你什么时候卖身给我了?” “勤劳冉去舂米,你们家存粮在哪?” “喂喂!” 秦昭跟孙膑打了声招呼,连忙去追溜去厨房的桑冉。 她转身的瞬间,孙膑的笑容便淡了下来,握着削刀的手指节发白。 昭的意愿在秦国的话,那他又该去哪呢? 孙膑握着削刀出神。 秦国,蛮夷苦寒之地。身上背负着向庞涓复仇的恨意,孙膑没办法任性…… 这样也好,早些准备,早些让昭远离魏国是非。 如此的话,无论是从国力较量上看,还是从复仇的可能性看,他最终还是要回齐国去。 孙膑不由地露出一丝苦笑。 唯一的安慰是,若秦真有结束诸侯割据的野心,等到它实践的那头,想必最后才会对齐下手。 ——不是现在,许是百年光阴的长度。 至少在孙膑的有生之年,不会碰上与秦交恶征战的那头。 在复仇之路上,秦,终究离他太远了。 …… 或许是有人帮忙,今日的晡食比平常要精细的多。 羹的口感更绵密,酱菜切得很碎,配在一起更好入口。烤肉即使只佐以粗盐,依旧风味十足。 物资匮乏,花样不多,但无论主客,吃得都很欢欣。 桑冉在将案几上的食物消灭光后,愉悦地长舒一气。 阿婆年纪大了,每顿饭的咸淡粗细都是不确定的。许久不曾吃到正常口感食物的桑冉,快要以美味赞扬秦昭的手艺了。他正要说些什么,一扭头,突然明了心中的突兀感是为何了: 某人腿脚不便,饮食起居都在床上。而秦昭正坐在孙膑对面,刚刚从豆里夹走了一片肉。 桑冉心神震荡。 从知道男人是孙膑起,他就划掉脑中某鬼谷兵家是秦昭良人的可能性——没听说这人来魏国是拖家带口的。 但你们旁若无人、习以为常的同食是怎么回事? 桑冉忽然又想起一个细节:晴好日子都会拿去晾晒的寝具,貌似院中只有一床薄寝衣。 用来打地铺的垫被就铺在床上……如果,这个家里,只有这么一套的话? 还有,某个兵家因为残废,照顾他的人似乎就秦昭一个! 衣食洗漱,难道都是他的友人亲力亲为? “秦昭,冉在问你一遍,这男人是你‘良人’吗?” 他抠着单独被放在床下的案几边沿,颤抖着问他们。因为位置缘故矮床上俩人一头,连气焰都拔不起来。 “……不是。” “这个‘良人’到底是什么呀?” 桑冉的认知有些崩溃,他恨不得抓起秦昭的衣领摇醒她。 男女有别懂不懂?名声不要了?值得吗? “不是你良人,傻昭,你管他这么多做什么——” “身为医者,我照顾先生,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第34章 桑冉气得起身拂袖而去,末了又折回来,气鼓鼓地冲着孙膑嚷嚷。 “管好你的嘴,敢说出去影响傻昭,冉必千里万里追杀!” 看着桑冉极大的反应,秦昭懵懵懂懂地明白了些什么。 新晋的友人虽然单纯脱线,依旧是个热心肠的好青年。 “先生,‘良人’的意思,该不会是和婚姻有关的称呼吧?” “‘良人’即为‘夫’。” 秦昭放下筷子,耸肩笑起来:“那样的话,是我占先生便宜唉——就因为我们同案吃饭?” 孙膑没有答话,只是看向她的眼睛。 不知如此啊,秦昭……以后有第三人在场,或许要划清界限些为好。 “先生,别想让我跟你分食,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的眼中有惊愕缠成的不解。 她简单又自然的笑就绽放在嘴角。 “我啊,最讨厌洗碗了——先生什么时候承包洗碗工作,我就什么时候和你分食。” “你洗一辈子碗也没关系?” “没关系呀,因为是先生嘛。” 动摇……是不存在的。 除非有,另一种奇迹的可能存在。 * 秦昭半夜被惊醒,孙膑在一边睡得很不安稳。 她清醒了下,摸着黑爬过去,发现他被梦魇缠住了。 “先生……” 他的额间满是细汗,惊恐与痛苦交织在脸上,而后又扭曲成滔天的愤恨…… 秦昭听不懂他的梦语,刺骨如刀的短句词汇,应该都是他的乡音。 人最脆弱的时候,下意识会寻找最亲近的东西。 孙膑陷入噩梦里,身体的本能让他使用最熟悉的语音。 叫不醒他。 他被魇得极深。 秦昭侧身跪坐过去,俯身给孙膑擦汗,舒展他的眉头,抚摸他的头发。 没有清醒的意识的人,她只能用这些细微的外在安慰,让他好过那么一些。 “昭、昭——” “先生,我在。” 她听懂了唯一的单音字。凑过去的瞬间,便被他死死环住了腰。 她似乎听到了细微的呜咽。 秦昭恍然发觉,她一直以来,似乎都忽视了孙膑的心理创伤。 健康有为的青年,在遭受非人折磨后终身无法站起,只能困于床榻。即使他笑得再释然,谁又能知晓他内心是否时时刻刻被折磨? 他的梦想和人生都碎了,很多东西就是空话,还能算完好吗? 先生见到从桑冉起就不太对劲。 她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但今晚纠缠孙膑的梦魇,至少与她没有参与的聊天有关。 他一直以来都坚强得像个神。 软弱是必须从他身上剔除的部分,他必须把自己构筑在坚强的高塔上,才能乘着历史的洪流,击碎他的愤恨与梦魇。 “昭、昭……” “先生,我在。” 没有人陪着的时光,与你而言,是否难熬到度秒如年呢? 安静听不到回音的房间,是否会让你重回苦难起点的地牢。 秦昭开始后悔。 孙膑比任何人都需要陪伴,即使不用和他说话,不用与他共事,甚至是陌生人都没关系。 ——他不能再躺在床上了。 秦昭轻轻抱起孙膑,将他的头搁在自己腿上,靠着墙陷入深思。 “先生,明天,我带你去阳光下吧。” * 孙膑醒来发现自己抱着秦昭的腰,睡在她腿上时,运筹帷幄的大脑断出一片空白。 昨夜将他拽入地狱的噩梦还令人心有余悸,后半段幻觉似的救赎他终于知道了原因。 桑冉说得没错,秦昭是个傻姑娘。 擅自把他当成自己的责任,擅自与他一起背负命运……她应该是去飞翔开花的,不应该坠落枯死在他这座废墟里。 “先生醒啦?若有睡眠不足便再休息会——今日,我给先生做样东西吧。” “……什么?”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堆,他才苏醒的大脑只抓住了重点。 “轮椅,先生,我给你做个轮椅,那样你就能自己去院子里晒太阳啦。” 去院子里晒太阳?他自己? 孙膑颤抖着咬紧牙关,希冀与绝望在他身上开辟战场,他想去相信又不敢相信。 院子里,秦昭和桑冉正在分割木料。 这是孙膑第一次见秦昭做木工,娴熟而自信,即使他远在卧室的床上,也能看到她身上的光。 墨家巨子的弟子竟然甘心在秦昭手下打下手,看着她构造出的图纸出神。 木块与木板是怎么经过她巧手拼合的,从圆弧到轮,从直线到椅,像完成墨家秘术机关一样,最终变成一个整体。 这个时代没有椅,只有席与床。 孙膑被扶上坐好时,他起先十分别扭与不适。直到秦昭将他的手搭在大轮上,一转,他便向前挪了一小步。 为了方便孙膑使用轮椅,桑冉听秦昭要求,将卧室的门槛敲掉了。 他摇着轮,靠着双手,一点点地,慢慢重新回到太阳下。 孙膑闭上了眼睛,良久良久。 秦昭这只鸟,属于天空,不属于这里。 “昭,即日起,你不用再学魏语了……注定用不上的东西,就不要在上面耗费光阴。” 第35章 “先生——” 她没想到他使用轮椅的感言,竟是这样的一段话。 “我教你雅言。从现在起,我会用雅言与你说话。尽快学会它吧,昭……和士子权贵们交流,雅言少不了的。” “等等,先生——” 她不解,他不说原因,冷冷静静的话语像是推演千万次后的结论。 “桑冉,带昭出门长长见识,能做到不让她卷入争端、遭受危险吗?” “当然。别的不说,在大梁,只要秦昭不惹事,保证不保障她的安全,不引人注目,没什么难得。” 孙膑抬头看向天空。 “很好。昭,做好准备的话,就让桑冉带你去士子楼吧……不要困在这间院子。” 明明做出轮椅是件高兴的事—— 秦昭却觉得,先生似乎将她推远了。 第20章 孙膑说完话,便沐浴着阳光,闭眼靠在椅背上。 周围的风很轻,小院中的木屑被太阳一烘,氤氲着浮起些木质香气。 若是技术可能,轮椅上被装上万向轮,恐怕此刻孙膑早就调转轮椅方向,用安静的背影明示拒绝谈话。 秦昭放弃交涉,她知道孙膑暂时不会再开口了。 感谢今日叫来了桑冉,读不懂气氛的他在简单理解孙膑话里的指示后,没事人一样拉着当事人就走,免掉了秦昭在静默无言里尴尬。 ——桑冉甚至愉悦地在大门口对着轮椅上的青年道别后,又帮他把大门关得严严实实。 大梁城内与小院完全是两个世界。 从巷尾出来,按下的生活暂停键被复位,嘈杂和人气扑面而来。两千年后人们如何生活,两千年前依旧如是。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柴米油盐,婚丧嫁娶。 桑冉在秦昭身边给她介绍大梁城:从这过去能到什么地方,东市比西市的蔬菜水灵,买粮去哪条街实在…… 走了一大段路后,桑冉后知后觉地摸摸头,暗呸自个儿一声“都要离开了说这些干嘛”,又开始跟秦昭讲秦国与魏国数十年间的来来回回。 桑冉的故事讲得抑扬顿挫,秦昭却没来由地分神了。 她的心思一大半落在了那间小院里。 先生说那些话是为什么?他到底怎么了?他究竟要做什么? 秦昭的脑子乱乱的,一刻也不得闲。 “这般分心与我同游大梁……秦昭,冉纵使心再大,也会感到些许伤悲啊。” 桑冉停下脚步,靠在路边的一根做招牌用的旗杆柱子上。 秦昭被桑冉拽住袖子,从魂游的状态脱离。 听罢桑冉的话,秦昭愣在街头。看着他带笑的眼睛,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抱歉,桑冉,我……” “不用道歉,秦昭,冉懂得‘先来后到’的道理,亦明了感情有‘亲疏远近’。” 桑冉放开她的衣袖,轻快地说道:“是冉来迟一步,未能早早与你结交。你心中记挂孙膑,冉觉得很好——秦昭待人如此深情厚谊,难道不是证明我挑友人的眼光简直绝妙?” 秦昭垂眼,精神不振地叹着气,“哪有你说得那么好……桑冉,我都没有及时发现先生心中的郁结,也对他的转变毫无头绪,更谈不上招架了。” “可我眼里的秦昭确实很好呀——木工活做得漂亮,医人的手法也好,被冉这种人缠上也没对将我拒之门外,真是又心软又善良。” 桑冉掰着指头列举着,一条一条让秦昭耳根直发烫。 “冉尤其欣赏你的巧思。轮椅不难造,但将轮和椅结合在一起就很有意思。最重要的是,你对我竟不藏私!完全不需要我付出额外代价,我就能看到全部的制造流程。” 秦昭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哭了。 桑冉被吓得立马消音。 “那些,都不是我的东西啊……桑冉,我只是拾掇前人的智慧恩惠而已。” 她更丧气了。 他更慌张了。 “秦昭,秦昭!不管前人后人,你的别人的,只要皆出于你手,便由你掌控,是你的造物。” 桑冉将秦昭的手翻开,掌心向上。她掌纹脉络清晰,他好不后悔地压上他的。 两掌相合。 “冉愿意成为这手的友人,与她造世间绝景,助秦终扫六合。” 情绪渲染到位,秦昭被桑冉的誓词彻底冲击发懵了。 她都没为桑冉做过什么事,何来他如此看重? 若此处并非是魏国大梁城主干道——甚至不需要是桃源竹林,只需一方清净悠远的山林田野,士子知交结下命定情谊的场景,便可永远定格在人生的史页上。 奈何桑冉意外性十足,车马疾驰,人声鼎沸,瞬间又把秦昭从神境拉回人间。 “你不要命了——”秦昭连忙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说,“还‘扫六合’?才跟我讲‘数十年来两国积怨乃至世仇’,在大梁街上这般说话,真不怕被魏人拖出去打死吗?” “你原来一直有听我说话?”桑冉眼睛亮了,“放心吧,冉很厉害,一般人留不住我。” 秦昭松开手,准备继续前行。片刻间,她抓住了一闪而过的灵光: “秦扫六合。” 分散的思维神经刹那间全都连接起来,一个荒诞的猜想浮上心间。 “你没觉得我在开玩笑吗,桑冉?” 第36章 “非也。秦昭之愿恰如旭日,璀璨夺目。” “……” “冉还将此尽数告知孙膑,谁知他——嗯,秦昭?” 她捂住嘴,震惊地望着他。 脑中雷鸣电闪,先生的异常似乎有了答案。 “桑冉,让士子楼再多等我会吧。我现在、有非常重要的事,要马上回去一趟。” 秦昭深吸一口气,平复心中的巨浪,郑重地对桑冉请求道。 “且去——要把那个心思太深的男人拉过来啊,秦昭。” 桑冉对秦昭摆摆手。看着她急趋而去的背影,盘起手臂笑了。 且目送她朝来处奔去; 且期待她有朝一日,能向自己奔来。 * 哐当—— 大门被粗暴地推开,又被轻拢合上。 孙膑被声响惊动,他睁开眼,看着秦昭背靠关闭的门扉,细细地喘着气。 “昭?” “三千、三千五百二十七步。” 她有些失神,细碎的气息里凑出一串数字。 他虽然不能瞬间理解这串计数的含义,但他知道一定和他有关。 秦昭匆匆回来,必定是明白了他的心意。 孙膑虽被仇恨裹挟,但唯一不想伤害、对立的人就是秦昭。 他只是想送她去安全的、离她心愿近些的地方,只是很遗憾不能再陪着她了。 ——极大概率是被拒绝了。 ——果然不该对墨家的人抱有期待。 秦昭慢慢向他靠近。 孙膑坐在轮椅上,看她的身形一点点被添加精致的细节。 “三千五百二十七步……先生,这是我从你希望我去的地方,到你在的这里之间的距离。” 他的眼睛里,虹膜的纹样似乎因振动而扭曲了瞬间。 藏在袖子里的手,不自觉收拢了指尖。 “我路过三个岔口,两家锻造作坊,见到七面旗——其中两面旌旗,一面大纛旗,红色,上有魏字; “两辆辒辌车,骑马士子十一二,半数配腰坠,其四佩剑,三短一长。 “路线,西进,南下,拐西,折北上……” 秦昭靠近孙膑,虚闭着眼,手指在空中轻挥拨动。 顺着她的喃喃吐词,回家一路上的人物来往,似乎都变成了具象的画面。 她的脸色不太好。 他想起初见那晚,语言不通时,她也是如此动作,而后才在案上磕磕绊绊地写下演化过的秦籀文。 秦昭在蛮横地挥霍着使用她的天赋。 孙膑拉住她的手,强行把她扯到身边来。 “昭,你的记忆力?” “先生……即使我一路上,脑子里全是你,我还是无法拒绝我不想要的讯息钻进我的记忆里。” 她在他身边蹲下来。 一只手捂住酸胀的眼睛。 “我停不下来。你总觉得我的眼睛看得太少……先生,我没有勇气看——否则我不会去做图书管理员,想抱着书本度过余生。 “我不敢承受别人的生命重量,超忆症就这样降临在我身上……你是第一个我想救并被我拉回来的人。 “你或许没有办法理解。先生,你是我第一次破除掉噩梦的记忆留下的美好,我想给你你应得的,最好的东西。” 她的眼泪不自觉地从指缝里落下来,一滴滴砸进泥土里。 “不要推开我,先生。某些方面,我很有用的,一定能帮到你——” 他阻止她继续说胡话,把她摁到腿上。她甚至害怕碰到他膝盖间的伤口,竟下意识反抗着不敢贴近他。 但他找不到更合适的方法安慰她了。 孙膑叹息着。 兵家杀伐决断,为求胜利无所不用其极。 更何况他这个背负血海深仇的肮脏男人呢? 他取下她发髻上的铅笔,长发铺洒而下。手指不带轻薄意味,以顺发给予慰藉。 昭,膑永远不会利用你。 “你想我如何,昭?” “跟我走,或者我跟你走——只是不要入齐。” 孙膑轻笑。 好狡猾啊,昭,一样的结果,只区别于是否自愿是吗? 他伸手抬起秦昭的头,第一次以肃然的冷意直视她。 “想好如何说服我了,昭。” “是的,先生,这次你的推演邀约,我不会拒绝了。” 她眼里还有泪花。 明明是柔弱的姿态,但比任何时候都脊骨硬朗。 第21章 情绪是来去无影的风,释放过后,细小的安慰就能让人重拾生活的勇气。 世上最难的不是死去,而是被往人生里掺进苦楚,还要活下来。 秦昭渐渐平复下来。 孙膑还不是那个在魏国流浪辗转五年的人。 他还没有在世间炎凉摸爬滚打,将千疮百孔的心筑上一层坚硬的堡垒;还没有被仇恨占据一切,变成一个只为复仇而活的机器。 先生会对她心软,这是秦昭在近来的相处中得出的结论。 方才她也是利用了这点,对孙膑示弱。情绪的爆发是真的,只是软弱和无助被放大了——说她卑鄙也好,她就是不能放手。 从跨过心理障碍给孙膑做清创术的那刻起,秦昭便不自觉地将锚点定在了他身上。 他教她说话、融入,在战国的历史缝隙里活下去。她渐渐明白,时代的残酷超越书页上的记载。 第37章 秦昭自知,若没有孙膑的存在,不必等她遇见战场厮杀的血腥,光是地牢里非正常死亡的两具尸体在深夜里无限闪回,都能先让她自己先崩溃掉。 如何记住书本上的文字,秦昭就如何记住所见的痛苦惨烈。 和平年代里的一切和战国时代相比都是小儿科! 但回到孙膑这里,秦昭就是安全的——身体和心灵都是。 来战国的第一夜,她是累昏过去的;其后,她以为会很难入睡,但躺在他身边,没有累到极致的身体竟然无眠休憩到天明。 孙膑是秦昭在战国纷乱里,能做一个正常人的守护神。 呼吸渐稳,眼泪渐干。 先生那么聪慧的人,一定早就发现了她在挟恩恃宠的小动作。 但他没有拆穿,反而纵容了她。 孙膑没有用疑问句。他知道她是来做说客的,松口给了她机会。 秦昭亦没有正面回答。她把曾经避而不及的推演拿出来,正面将决心告诉他。 他松开手,靠向椅背,双手交叠在胸前。整个人呈现出放松的姿态,却随时能爆出惊人的攻击性。 她发现他的脸色未变,眼中的寒光更加锋锐,心中竟开始打起鼓来。真的能……说服孙膑吗? “昭,由我先出,可否。” “好,先生请。” 依旧不是询问的语气。 虽然说着商量的话,却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秦昭知晓孙膑是在让她。后出的人总能多些时间思考,抓住前人的痛点反驳。 但她感觉不到轻松,反而更加凝重:这是先生最重要的事,他不会当儿戏,不会有松懈的可能。 “昭,你可知是何人欺我,使我受膑脚黥刑之辱?是膑同门师兄,庞涓。” 孙膑的手移到轮椅的扶手上,随着那个深恶痛绝的名字叫出口,木制扶手似乎在他掌下哀嚎。 “魏相公叔痤不久前病死,魏国上层已无人能再压制庞涓势头。此人已在魏国拜将。膑且问昭,吾欲向其复仇,要如何复?” “先生非小人,想必报仇雪恨也不愿假借他人之手……先生或许更希望在战场上正面击溃庞涓,粉碎他的荣耀幻梦吧。” 秦昭顺着他的设问缓缓作答,见他面上渐浮现鼓励之色,即使说得磕绊,她也尽力给出 “庞涓在魏国身居将军高位,与其战,便是与魏国战。先生的归处必在军中,必投靠能与魏国抗衡的大国。” 她看了看他的腿,有些不忍,停顿片刻后直视孙膑,继续补充: “先生身……已残,即使才智卓绝,断无……拜将可能。先生的复仇,需遇明主良将,为一国之军师、幕僚,才可行之。” 他不介意她的直言,反而点点头,肯定她的推断。 “自三家分晋,魏国虽疆域散漫,然尽得前晋大数富庶之地。 “魏文侯任用李悝,先行变法图强;启用吴起,精选士兵,练就魏武卒。抑赵,北灭中山,西取秦西河,开疆拓土,制霸中原。 “魏惠王蒙先代之荫,强魏在其手,又遇兵家良将,庞涓领其军。膑欲败仇敌,必然攻强魏。膑且问昭,除齐之外,孰能与其抗衡?” 秦昭想要说点什么,孙膑不给她机会,以密集的信息、毫无缺陷的论据,将她冲击的毫无招架之力。 言语,气势,神色……孙膑似乎就将秦昭作为假想敌那般,以十足的压迫感,逼迫她认输。 “齐,自桓公九匡诸侯,成一代霸主,蓄势至今。其南为鲁宋,西卫北燕,皆无害小国矣。 “然秦受西戎之害,楚面吴越之胁,‘三晋’地处中原,战乱纷争之地。齐东临大海,坐享鱼盐之利。自太公始,‘大农、大工、大商谓之三宝’,商繁业茂,民多归齐,齐亦为大国。 “昭读我大父兵书,知战非兵家一人事,关乎卒,关乎将,关乎国。战,兵力将领之博弈,亦是粮草经济国力之博弈。齐之富庶,非六国可敌。 “齐有招揽之心……亦为膑之故国,抗魏灭庞涓,齐必为上选。” 他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直接切中根本。 “秦魏虽为世仇,代代厮杀,不可消矣。秦自穆公后,日益衰微,不称当时之名。 “献公以举国之力,出兵征魏,身死愿消,东出无望。其子渠梁割地赔魏,才获喘息之机。膑临魏曾参阅此战,若公孙痤拖战秦师,以秋守春战应之疲之,秦必粮草不接,以致举国无粮,方可绝秦户。” 孙膑俯下身子,目光咄咄逼人。 “是矣,昭,为报我仇,膑有何理由弃齐入秦?” 秦昭久久不能语。 孙膑说得句句属实,字字诛心。 她要如何破?她要如何才能说服他? 现实的确如此——秦国新君嬴渠梁接手的确实是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根本谈不上强国、大国。 秦国苦寒之地,远不及魏国富足,就更别提齐国了。 秦人虽孤勇凶悍,好战亦能死战。且与魏死仇,先生入秦,不愁没机会与庞涓一决生死。 但秦国国力低微,动兵且先算账:死博即使惨胜,既不能败庞涓,又与国无益,何必战? “先生,秦国式微,穆公殁后,其君多平庸。人殉是其害,人才断流。内乱频发,贵族弄权,其国数易其主,日间衰落。 第38章 “献公继位,废人殉,改内政……秦绝非无望之国,新君——” 孙膑伸手止住秦昭的嘴唇,无奈笑道:“昭,要以未定之未来说服我?未免太过天真可爱。” 秦昭捧住他的手,咬咬唇后开口,“公叔痤死前举中庶子公孙鞅,然魏惠王不用;待……西进入秦,秦必强。” “昭,难道修习的是阴阳巫卜?膑只看当下,何必舍近求远?” 他隐隐发笑,不认为她会给出如此荒谬的答复。 她脸赤耳燥,口舌和思维打结,根本毫无胜算。 “先生,东风未至,我此刻就算耗尽口舌,也无法取信于你。还未发生的事情不足以做论据,没有现实做支持一定无法让你信服。我知你务实,只问一句,若是去齐,先生预计需要多久才能大仇得报?” “昭,复仇之事需徐徐图之,上位、取信、掌兵、起战,皆需时间与机遇,非可计量。” 秦昭像是豁出去似的,死死握住孙膑的手。 “先生,说我挟恩以报也好,说我撒泼耍赖也罢,我求你给我五年——五年之内,我必助秦富庶变强,让先生看见复仇希望。若我失言,先生要去何方,我便随你前去,无怨无悔。” “昭,为何非要我入秦呢?” 她望着他,却是不说话了。 为什么不想你去齐? 因为不想你从门客做起,不想你军中威信渐深时被猜忌连累离秦,不想你大仇得报后只余空虚,不想你绝才惊艳最后黯淡绝笔。 因为,先生值得更好的人生啊。 孙膑似乎在无言中读懂了一些东西。 他轻叹一声,伸手以指尖点中秦昭额头。 “昭,我把我的良知交与你,承接你的许诺……只是未来之事过于虚妄,膑想对你放水,却不能如此做。 “给你个考验吧,让我见识你的决心和运气——从魏至秦,路途漫长劳顿……昭非要膑与你去秦,膑可以前去一观,看看这‘蛮夷之国’究竟有何特别。” 她的眼睛亮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 “只是,昭需一人挣够旅途所需银钱。若不行,休提入秦,跟我走。” * 秦昭头发都快薅秃了,依旧想不到她究竟要如何赚够那串天文数字。 不能取巧,不能取使太多箱中本金,更不能求助桑冉合伙。 来钱最快的方式全写在《刑法》法典里,和平之世秦昭不敢这么勇,身处战国更不可能以身范险了。 先生就是故意的吧,他就想带我去齐国“享福”是吧? 说好了让着点人,结果全方位无死角碾压;说好了给一线生机,结果怎么看都像是死路一条。 秦昭在院中看着悠闲晒太阳的孙膑,遂达成第三十二次抓狂。 “哟,又搁这儿种蘑菇呢,秦昭?” 小屋都快变成桑冉第二个家了。这家伙从那天起,真是交钱又交粮换取两顿餐食,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 “呜,钱啊钱,怎么才能拥有更多的钱呢?” 秦昭抱膝蹲地,已快疯魔。 “啧,瞧你这傻样……要不冉带你出去换换心情?兵家真是脏啊,这么算计人的。” “去哪?” “秦昭看得懂棋吗?冉带你赌棋去。” “还是算……嗯,赌?” 只听见关键字的秦昭眼中骤然放光。 对呀,合法来钱快的途径,这不就是答案吗? 士子楼是吗,咱赌了! 第22章 大梁,士子楼。 一匹瘦马被人驱使着停在楼前。 御马人身着素色长袍,衣襟处有简单纹样做装饰,头上配着简单的漆纱冠。 待马匹停稳,他利落翻身下马。将缰绳丢与仆役,轻提衣摆,大步潇洒拾级入楼。 随着青年深入,楼内高谈阔论声,饮酒畅聊声,对弈落子声,如画卷展开般慢慢将偌大的空间填满。 年轻的士子们在此休闲玩乐,畅谈理想抱负,好不热闹。 士子楼,顾名思义,便是给大梁城内有身份、有学识的人的休闲去处。 身在魏国的士子学者们可在此随意论国事评天下,言论皆不受管辖限制——毕竟魏文侯时期都能开辟河西学府,足以证明魏国对有学识的人才是欢迎的、开放的。 穿过朱漆雕梁的内门面,青年似早就将楼内摸得清清楚楚,行进路线不带一丝犹豫。 他穿过正堂欲上楼时,一身着青色曲裾的窈窕婢子施施然迎上前来。 “呀,是公叔府中庶子,许久不见您来了,还是要去老位置?那一会婢子给您送些酒水去,依旧是给您上‘老友’吗?” 婢女年纪不大,正是青春活泼的好年华。见到熟客更是眉目灿烂,连说话都是飞扬的。 “是你啊,难为你还记得我。”青年停身爽朗一笑,扬袖指了指楼上临栏处的席位道,“老位置,依旧上赵酒——” 小婢子前倾身子,凑近青年,狡黠地眨眼抢答:“还必须是正儿八经的、来自邯郸的陶罐泥封酒!” 素袍青年畅快大笑,对着婢子啧啧两声,转身快步上楼去。 等他在席间坐好,楼下正堂中央的棋桌也开盘落子了。 青年支起手撑着脸,看楼下那方小棋盘上的黑白一点点多起来。 第39章 他目光渐渐失去焦点,脑中的风暴始起,卷来近日里的所有纷纷杂杂。 端酒送菜的婢子称青年为“公叔府中庶子”,那是他的官职,已经病故的公叔痤可以算作青年的老师。 在卫国,他以公孙为氏;出了卫国,他便以国为氏。 此刻在士子楼人声鼎沸的热闹里走神的素袍男子,正是魏国大梁一门徒小吏卫鞅。 这位年轻时就喜刑名法术之学的男子,自老师病逝后,便越发郁郁不得志了。 对魏国,卫鞅还是抱有那么一丝期待的——如果魏惠王真能破格录用他的话。 若从近来越发艰难的待遇来看,这一丝希望或许早就化作云烟了。 卫鞅不免想起恩师临终前在床榻上对他的劝告:赶紧逃离魏国。 起因在于公叔痤病危时魏惠王前来探望,他在病榻上向魏王举荐卫鞅,坦言自己去后,魏王国事皆可听任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小小中庶子。 “王既不听用鞅,必杀之,无令出境。[1]” 出于为国考虑,公叔痤对魏惠王说了这句话。 出于师徒间的情谊,他又转头告知了卫鞅。 倚案神游的青年不禁嗤笑。 他那会是怎么满不在乎地回答老师的呢——“彼王不能用君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君之言杀臣乎?[2]” 而后公叔痤故去,卫鞅一直安然无事至今。 青年唇上的嘲弄渐深。 他倒是希望自己干脆被魏王一刀了结,那样至少证明在王的眼里,他卫鞅绝非无能无为之辈。 再待下去意义不大,等到上将军庞涓回来,一切又会麻烦得多。 看来是时候弃魏而去了。只是不知天下之大,何处才能让自己一展所学…… 卫鞅的眼中晃进一片青色,想必他的酒就快到了。 赵酒雄强,淳厚凛冽。粗陶罐泥封的邯郸酒,更是由寒山寒泉酿造,其蛮烈的肃杀之气,能激人热血。 如醉如痴,最宜今朝。 婢子穿过对弈棋局,不料意外发生。 酒摔棋乱。 卫鞅看到婢子在对弈人的暴怒指责中,被人拉到身后护住。 ——那是个偷穿了族兄衣装的小姑娘。 ——他的美酒没了,但换遇见一个有意思的人,不亏。 …… 秦昭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 以后她再听信桑冉的鬼话,就让她被罚去先生那再多学一门“外语”。 从没见过要乔装打扮的“赌钱”,她被哄骗着穿了身男装长袍; 也没见过这么风趣高雅的“赌场”,士子楼里只看见对弈饮酒聊天,哪有风雅之士在这鼓弄铜臭? 桑冉说的“赌棋”,竟是在边边角角里支起的六博场子,玩的人还不少。 ——对比其他在黑白间手谈的饱学之士,角落里的这一坨简直就是些败家子。 令秦昭无语的是,桑冉让她自行游玩,吃酒加餐下棋都行,塞了她一把钱后,溜进六博戏里就出不来了。 说什么带她散心,明明是自个儿手痒难耐。 秦昭心中戚戚。 想想也是她天真,战国这种年代,怎么可能会有□□业开进庶民的生活中。 能挥霍赌金开赌的只有王公贵族,毕竟这会的人们更爱赛马斗兽。 看来,还是得另寻挣钱之法。 歪门邪道果然要不得。 秦昭想着,决定往楼上去。那边人不多,适合用来躲清静。 楼下输出的杂乱信息太多,她可不想体验大脑超载的酸爽。 穿过大堂,路过正中的对弈桌。秦昭随意扫了眼黑白落子,盘面颇有些意思。 她无心观战,正要离去,意外突生。 其中一对弈者或许因局势大好,欣喜着挥臂叫嚣对手。 不料手臂一出一回,竟打在了送酒的婢女腿上。年幼的婢子避闪不急,眨眼间酒坛坠地,她摔在案上。 酒香四溢间,黑白子搅混散落,棋局被毁。 “臧获[3]!吾的大魏——一片好光景,尽毁你手!” “我刚为秦国寻到转机,棋局便被毁,白瞎了我的谋算!” 婢子瑟缩在一旁,听着士子们的责骂,泫然欲泣。 大魏?秦国? 这是在下什么新奇的围棋?就执棋人这般气量,也好意思以七雄之名称呼自己下的棋。 秦昭懒得废话。 虽然很早就被先生告诫别掺和进是非里,但看到女孩子被欺负碍于身份不敢还口,她还是没办法视而不见。 秦昭挡在婢子跟前,就像将她护在身后一样。 对弈者们正要转移口诛目标,便见秦昭扫空棋盘,执黑子而笑。 “君子,好棋,继续。” 外来者雅言虽然说得略怪,对弈人却是听懂了。但棋局被毁,如何继续? 他们正要发火,就见秦昭右执黑,左执白,一点点将空荡的棋盘填满。 从星位至边角,直到蔓延到盘中腹地,两条大龙扭杀在一起。 对弈者们目瞪口呆:他们的棋局,竟然被复原重现了。 “请。” 秦昭笑眯眯地向棋盘伸出手。 对弈人悻悻落座,竟不敢再多说一声。 秦昭对着地上的婢子眨眨眼,转身上楼去。 …… 卫鞅见男装的少女径直往偏僻角落里钻,当即出声叫住她。 第40章 “女……君子,可愿同坐?鞅本一人独酌,见君子行仗义事,想邀君子共饮分肉,可否赏光?” 她似乎犹豫了一会,困惑他面前的案几只有棋盘,“酒?肉?” 卫鞅被她纯白的表情逗笑,指着对面的席解释:“且等楼下婢子为我重装赵酒。君子先坐,肉管饱。” 谁能拒绝酒肉的诱惑呢?卫鞅看着小姑娘一点点靠近落座。 她的礼仪很生疏——他本身便是不拘小节之辈,只是对她的身份来处略感好奇。 等酒肉上桌期间,卫鞅知道了她的名字“昭”。 和他一样,毕竟萍水相逢,都未报上姓氏——看她饶舌念自己名字的样子,估计根本都不知道是哪个“鞅”吧。 或许因为“白吃酒肉”的不安,昭在空棋盘上给卫鞅摆出了楼下的棋局。 盘面错综复杂,杀机暗藏,确实有些意思。 他听她略带不适地介绍:黑棋魏,白棋秦。 卫鞅便明了,这种在世子间以国运下棋的方式,为她不喜——想想也是,何等自大的心态,才敢称自己的棋为国,大言不惭地将自己列做掌国者? 卫鞅细看盘面,虽然巧合,但这局棋确和魏国对秦的局势相似。 黑棋一片风光,白棋几陷死境…… “魏危矣。” “魏,危。” 他抬眼,惊讶地在她那听到同样的回答。 昭指着边角上黑白的厮杀,说:“分秦、灭秦,不合时宜,应压缩秦势,逼其撤退。” 卫鞅接上,在中部腹地画出大圈,应道:“秦有退路,便不至死战。魏可在此蓄势逐鹿,待成独霸,边秦不足为惧。” 然而盘面上的黑子盯着边角,将白子压得透不过气,殊不知中部棋薄,暗势不稳。 七国无独强,未到逐鹿时。 卫鞅在这局棋上看到了魏国国势,若魏王真顺应庞涓灭秦国之愿,那魏必亡于天下。 他们的指尖同时落在盘中的一个交点上。 “妙手。” “绝杀。” 邀请昭来对饮是件妙事,来魏国这么久,能跟上他思路的人太少了。 卫鞅取来一枚白棋,落于盘上。 “生不逢时,生不逢地。” “天下难料,事在人为。” 卫鞅拂袖,盯着她问:“昭竟知我所言为何?”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句:“鞅,谜语人,不受欢迎,讨厌。” 某个中庶子摸摸鼻子,被人当面揭穿本质,怎么都有些难为情。 他见昭敲了敲棋盘。 “魏国国君,不行;秦国新君,可期!” 昭说到秦国新君时,整个人都在发光——她的喜恶实在太好辨认了。 卫鞅笑笑,说不定这位女君子就是个秦人呢。 秦国,新君,嬴渠梁? 公叔府中庶子再次陷入了沉思。 楼下传来布榜的吆喝声,楼中的视线都汇聚到堂中的高台上。 卫鞅听了一耳朵,顿时嗤之以鼻。 即使披了好几层皮,中庶子一听便知,魏惠王为讨好自己的宠姬,博其欢心,不惜重金向外求一奇特的饰物匣。 他无聊地转过头,发现同桌的女君子正盯着宫人盘中的楚国金版,恨不得飞身下去。 卫鞅掩唇。 ——这位名昭的女君子,似乎是个财迷呢。 第23章 金子,是金子—— 不是黄铜,是真真正正的金子! 宫人盘中所呈皆是楚国的“郢爰”。 其正面略凹,类矩形的金版上钤阴文方印,躺在红漆盘里倒像是一块金色的巧克力。 只是不知道到时候究竟能拿多少赏金。 秦昭无法遏制内心的欣喜。 短时间内几乎不可能挣到孙膑要求的旅费,竟然在这里寻到了希望——只是个奇物而已,造,想破脑袋也要把它造出来。 “骄奢淫逸。” 秦昭听到名为“鞅”的男人如此评述,心中的欣喜渐渐消散。 能花费重金去寻找一件新奇的匣子,想必应该是当权者们满足私欲的一种消遣。 联想方才他们在棋盘上的交流,秦昭不难判断鞅是在讽刺魏国的上层。 国还未独霸,君却已耽享乐。 如此肆意挥霍金钱,想想为挣钱门路愁苦的自己,再想想普天之下为一口饭食拼命的底层劳动者,秦昭确实无法再展开笑颜。 两千年后被赋予的心性与道德感,在倒退的节点上显得异常无奈与天真。 秦昭为方才欣喜的自己羞愧,却越发坚定要拿到赏金去秦。 历史已经给出答案:至少要先结束乱世,统一华夏,才能一步步去接近最好的时代。 “有要做的事,需借赏金一用。” 见同坐的鞅兴致低靡,秦昭只求心安,低声解释了一句。 对方似有些意外,斟酌着回她:“君子心明,一不违法,二不违德,昭既然通过正规途径赢得奖赏,无人可置喙。” 酒肉终于被端上案,秦昭和鞅将棋盘移走。 青衣婢子摆好食具,不复以往的活泼,低声向秦昭道谢后便离开。 她想说些什么,又最终无话可说。 至少在外人面前,秦昭不能表现得太过与众不同——她或许待人接物没有阶级之分,但战国时代有阶级差别。 第41章 鞅拿起壶要给秦昭斟酒,不知为何他迟疑了片刻。 “昭,饮酒吗?”他问。 “可以一试。”她拿起爵递过去。 鞅没有给她盛多少酒。 秦昭并未在意,等他给自己斟好后,他们举杯同饮。 “昭觉得酒水如何?” 见人一口全饮赵酒,且面不改色,鞅好奇地问她。 “……还行?” 秦昭略微回味了下酒味,似乎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毕竟酿造技艺摆在那,连蒸馏酒都没有的时代,战国的酒被二十一世纪的酒秒杀得彻彻底底。 鞅愕然,而后笑意舒展:“昭有大气量。” 秦昭歪歪头,指着他半满的酒樽笑道:“鞅的酒亦是大气量。” 宾客尽欢。 即使是初次相逢,分食饮酒也无比欢畅。 战国就是这样的时代,会因其世间苦难激愤哀叹,也会因它单纯的人性浪漫而动容。 …… 秦昭与鞅的分肉同饮并未持续太久。 等楼下闪出桑冉影子的时候,秦昭起身与鞅道别。即使是萍水相逢,她也承蒙他的情谊,临别时遂祝他“得偿所愿”。 无论乱世或太平,这句话都是最好的祝愿。 秦昭与桑冉会合后,便去核验重金求奇物的相关消息。 要求全都写在一卷绢帛上,绢帛摊开挂在榜上,即使过了段时间,还是有人围在那不愿散去。 或许是因为给的报酬实在太多吧。 在秦昭看来,这个“甲方”不算难缠,限定七日内,要求就一个字:奇。 一个小小的饰物匣能做得多“奇”?战国时代没有声光电来做噱头,“奇”或许只能在手工技艺和造型塑造上表现。 秦昭丝毫不敢小觑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 很多历史遗留下的文物在两千年后被发掘出土,依旧能将未来人惊掉下巴,由衷感叹一句“巧夺天工”。 她也不是专精木工的匠人,真比起手艺来或许桑冉都能碾压她。 “哟,你要做这玩意儿?提前说好,我倒是可以支援你点木头……如果你要做的东西让我觉得没意思的话,秦昭,我可不会下场帮你干活。” 桑冉端起手,昂着下巴挤了挤秦昭的肩。 她抬眼看了看他,即使双目平视前方,他眼中的兴味也在鼓动着——务必造些本人不曾见过的玩意儿,手很痒,想下场。 秦昭没说话,桑冉呆了会,却是忍不住了。 “说话啊,秦昭,想好造什么了没?” “桑冉,你知道‘机械传动’吗?” 青年眼中燃起好奇。 少女平静地往湖里丢下石子。 “七天时间,我准备做一个,能自己打开的盒子。” …… 盒子是在院子里完成的,没有瞒着孙膑。 坐在轮椅上的青年,看着两个小朋友在院子里打打闹闹,也对他们会用什么东西挣到旅费感到好奇。 第一天,他们在院子里分割薄板,浅色的桦木纯洁干净,两个人因为板材厚薄吵得孙膑头都晕了。 第二天,秦昭一个人拿着铅笔,趴在院子里在一块块薄木板作画,孙膑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异形构件,云里雾里。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两个人沿着木板上的铅笔痕迹,将它们一块块地分割下来,然后比对打磨成合适的大小。 第六天,秦昭因为部件精度不够,差点抓断了头发。最后她在桑冉的工具箱里,找了最精细的锉刀,一点点磨平木制零件上的毛刺,从日出磨到日落。 第七天,孙膑看着秦昭将一块块杂乱零散的小木片,慢慢卡扣搭建,小心翼翼地拼装,她只有一次机会,一旦拼错拆除,盒子就不能用了。 小盒子最终放在了孙膑腿上。 他打开正前方的木搭扣,按下扣锁,掀开盖子,整个盒子便自动流畅地打开。六只小小的分装匣展开,宛若蝴蝶的翅膀。 乌克兰·乌格斯机械木匣。 秦昭只玩过一次的休闲玩具,她在战国时代将它复刻了出来。 * 秦昭在一边来回踱步,焦急地等待。终于,她看到了手里提着包裹金版粗布的桑冉。 他正故意放慢脚步,拿着用首饰盒换来的赏金冲她显摆。 秦昭立即飞奔过去,看着那团小东西心潮彭拜。 七天的磨砺,没有蜡的情况下,只能用最精细的锉刀去打磨光滑。 一百八十五颗小部件,聚沙成塔,才变成那样一个机械传动的小盒子。 “恭喜你,秦昭,你做到了,回去可以好好打那家伙的脸了。” 桑冉笑着把包好的金版递给她,看她小心翼翼地拆开确认又关上,一副还在做梦的模样。 “给你拿着吧。” “不不不,桑冉,你拿着,我怕拿丢了。” 桑冉翻了个白眼,没有拒绝她,把赏金揣进怀里。 他正要邀秦昭离开士子楼,身后放榜处,又有侍者拿着绢帛欲宣读。 “秦国国君开诚求贤,代之念与诸位听——” 四周嘈杂骤起,议论纷纷。 秦昭的如被撞击的鸣钟,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发麻。她听见她最期待的文字化作声音,直直地冲进她的心脏。 “昔我缪公自岐雍之间,修德行武。东平晋乱,以河为界。西霸戎翟,广地千里。天子致伯,诸侯毕贺。为后世开业,甚光美。 第42章 “会往者厉、躁、简公、出子之不宁,国家内忧,未遑外事。三晋攻夺我先君河西地,诸侯卑秦、丑莫大焉。” 秦昭心神震荡,眼中似又水雾升起。 她利落转身,不顾桑冉的呼喊,毅然决然地向来处飞奔。 身后,侍者用洪亮清越的雅言,将那篇五百年一卷的战国雄文一字一字砸进秦昭的心里。 耳畔的声音在远去,内心的诵读从未停止。 “献公即位,镇抚边境,徙治栎阳,且欲东伐,复缪公之故地,修缪公之政令。 “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于心。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1]” 这是秦国新君,嬴渠梁的《招贤令》。 从细说先祖无能的国耻,到身处弱穷之秦依旧心怀鲲鹏之志,停落在心胸开阔真诚求贤。 踉跄着起跑没关系,撞到人也没关系,被外物碰伤也没有关系—— 秦昭的眼睛被炽热浸染,她只希望脚程再快一点,回去的路能再短一点。 “先生,我等的‘东风’终于来了!” 兴奋、激动、满足……难以分辨的情感翻涌上来,让秦昭的心激越着。 和孙膑的距离每多一尺,都变得如此煎熬。 旅费挣足了,契机也到了—— 先生,我有说服你去秦国的理由啦! 这是穿越到战国以来,秦昭最快乐的一天。 少女捂着胸口,带着笑如视无物地穿梭在大梁城内。 秦昭不知,前方有人御烈马驰行,那人的轨迹与她的方向重合—— 就在下一个路口。 第24章 战马吃痛的嘶鸣声穿透力极强。 刚要穿过道路的秦昭听见这声,下意识侧头一望,惊恐瞬间麻痹肢体,令她呆滞地停在道路中央。 眼前的一切都被放慢了,世界除了尖锐的噪声外再也听不见其他声响。 秦昭能看清烈马的鬃毛,遒劲有力的蹄上的角质,还有扑面而来的血煞气。 瞳孔紧缩—— 御马人快速在手掌绕上几圈缰绳勒紧,身体随着马匹的扬蹄而后仰。即使倾斜度极高,他的重心依旧很稳,枣红的衣袍猎猎飞扬。 马蹄重重落下,似有烈风如刀般自脸颊劈下。落地砸起尘土,亦在秦昭的心上坠了颗陨星。 生死,只隔毫厘。 秦昭能嗅到马匹的汗味,头顶落下它吐气的腥臭。 她战战兢兢地抬头,刚好与那双腥寒的锐眼对视。心口似被一支劲弩穿透,漫天的寒气从空洞钻进心脏,游走进四肢。 这个人,很危险。 他杀过人,并且不止一个。 居高临下的审视变得越来越意味深长。 秦昭僵着身子,不住地战栗。 另一匹战马自枣袍男人身后驰来,停在秦昭前侧。 来人似是男人的扈从,见状当即怒声呵斥,提起马鞭欲往秦昭脸上招呼。 “臧获贱命,胆敢冲撞上将军策马,简直找死——” 秦昭瑟缩着闭上眼。 “住手。” 枣袍将军伸手拽住扈从的鞭子,不多用力,皮鞭便辗转至他手中。 “上将军……” 扈从微怔,眨眼间鞭子又被扔到他胸上。 “市间闹集,收敛些,毕竟在我王治下。” “唯。” 将军压低声线,没说重话,却不怒自威。 扈从双手捧鞭,垂首应答。 “女且去吧。”他自上发号施令。 “谢、谢过将军……”她回过神,小声道谢往边上退。 不经意间,秦昭一抬头,又和那位将军视线相撞。 寒凉的眸子忽地里闪过兴味的光。枣袍将军策马上前,略俯下身,似笑非笑地说道:“你这女,倒生得一双好眼睛。” 秦昭背后直冒冷汗。 疾驰而归的将军突然闲适下来,御着马审视着平日里绝不会入眼的路人。 “女弟啊,这是怎了?” 一双手从身后伸来,秦昭被拽着转过身,她看到桑冉神色匆匆,焦急全在他脸上。 桑冉将她推到身后,以自身做屏障挡住外人的视线。 “将军啊,我女弟与家人闹了脾气,寻死觅活要嫁那和她一起长大的瘸子……求您饶恕她的冒犯,给您拜首——” 桑冉面如死灰,真情实感地在那哀嚎着。语毕,他又拿袖子擦泪,作势欲往下跪。 将军抬起身子,面色不虞。战马被他驱使着往后退了两步。 桑冉双手举天,膝盖微曲,见状突然不再动了。 “哼,免了。走——” 将军像是摆脱什么恶心东西似的,鞭子破空声极响。战马吃痛,飞似的充了出去。 他的腰牌随即扬起,见到上面的字印,秦昭的心再次空拍。 是魏字,“庞”。 策马的将军彻底消失在视线后,桑冉立马恢复正常,连忙拉过秦昭看她有没有受伤。 见她只是受了点惊吓,他才长舒一口气。 “走吧,秦昭,‘兄长’带你回家。” “我、动不了……桑冉,我动不了……” 听到秦昭答复,桑冉愣了愣,这才发现她呼吸短促,四肢僵硬。 他连忙将她的头压进颈项间一只手环住她的背,另一只手绕过膝下,将她抱了起来。 第43章 “害怕的话就搂住我的脖子。我看不见,因此你哭也没关系。” 桑冉笑着将怀里的“女弟”颠了颠。 “等下次你睁开眼,大哥就带你回家啦。” * 孙膑驱使轮椅到院子中央,看看天色,眉头微皱。 秦昭和桑冉离家有些过久了。 这俩人抱着小盒子出门时兴冲冲的,大言不惭地说要带堆大钱回来。 孙膑承认,秦昭做的小盒子有些意思,但实在称不上贵重之物——世上怎会有那样的傻瓜呢,花大价钱买一个烂木头首饰匣? 小雀飞落在孙膑肩上,顺着他的衣襟滚落下来,摇摇头,对着他的手指轻啄。 孙膑提起食指,在小雀颈间摸索,鸟儿舒服地眯起眼。 近日里来,确实是这只小家伙陪他比较多。 桑冉送错秦昭鲁班锁后,干脆将错就错,连鸟也一块丢给她了。 秦昭怕时常出门留他一人在家寂寞,小雀又辗转到孙膑手上。 “雀啊,你的两个主任,似乎都野了呀……” 他轻叹着。 鸟似乎听懂了,睁开眼叫了两声附和。 大门被撞开。 小雀吓了一跳,见到来人立马飞出去。孙膑抬眼一看,也转动轮椅靠过去。 秦昭被桑冉抱着,似乎不太妙。 “怎么了?” “受了点惊吓,身子有些紧张过度……我把她放床上去。” 孙膑把轮椅一停,抬起双手,冷着眼说了两个字。 “给我。” “……你的伤?” “给我就好。” 孙膑的话音依旧平静舒缓,但桑冉却在里面听到些不耐烦。 他真是命苦,碰上这么两个冤家。 秦昭被桑冉小心翼翼地放到孙膑腿上,桑冉特别注意没有碰到他的伤。 小雀飞来啄啄桑冉的脸,随之而来的还有孙膑那句低沉的“谢谢”。 桑冉笑着退到一边,内心满足地逗起他那只胆肥的鸟。 “昭,看着我。” 孙膑捧起她的脸,强制让她的双眼聚焦。 “先、先生,不行,伤口,放我下去——” “怕弄伤我,就好好呼吸,冷静下来,自己走。” 他蛮横地冲开她崩溃的情绪,一点点引导她找到自己。 先是呼吸找到正确的频率,再是手指可以动弹,慢慢地,秦昭的身体软下来,知觉渐渐回复。 她抱住孙膑,一直被关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簌簌落下,顺着他的脖颈,隐在他衣袂身处。 他一只手掌住轮椅扶手,另一只手轻拍秦昭的肩,给予她安抚。 桑冉在一旁看呆了。连小雀生气叼住他的脸,往外扯出个小尖都没反应。 上将军,战马,腰牌。 她把记忆里的人和信息对应。 “先生……庞、庞涓……回大梁了。” 随着秦昭的啜泣,这重磅的消息令院中的人都神色一凛。 ——要变天了。 …… 等到秦昭彻底恢复,孙膑让她去梳洗整理下自己,转头给了桑冉一个眼色,转着轮椅向卧室移动。 桑冉很有眼力见地走过来帮他推轮椅。 “说吧,把那家伙支出去,要我留下来做什么?” 进入室内,桑冉虚掩上门,小声问道。 孙膑不言,以眼神示意他看案上的箱子。 桑冉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堆铜币。 “孙先生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人?” “桑冉,膑做这些只为交托你一事:途中若遭意外凶险,护昭离去即可,不用管我。” 桑冉有些好笑:“你觉得那家伙离了你还能好?没有你,她连哭都哭不了。” 孙膑怔愣。 “你的鸟,只有在你这棵树那才愿意飞。”桑冉吹吹手指,“我这人只爱技艺,要是没了新奇感,我可是会把人丢了的。” 桑冉拍拍孙膑的肩。 “那么悲观做甚,你好好活着,她好好活着,我好好活着,不是很好嘛。” 孙膑叹了口气。 他何谈不想,只是庞涓……在某些事情上,他的嗅觉着实会令人胆寒。 …… 秦昭彻底清醒过后,三人围在一起商讨结下来的行动。 赏金被揭开放在孙膑手上。 他无语地接受赌约失败的后果,心里将铺张浪费的魏国上层拿战车军阵洗地了十次。 而后秦昭全篇背诵了秦国新君的《招贤令》。 桑冉讶异她明明没有听全,竟然能说得是那么回事;孙膑早就透过这些表象看到了别样的东西。 秦昭抓抓脑勺但笑不语。 她似乎藏着什么,又什么都没藏。 孙膑知道,他的恩人为他思虑的,绝不止复仇那么一点。“去秦,何时走?如何去?” “桑冉,先生应了!” “这不废话吗,尽快走,坐马车去。” 孙膑扶额。 这俩人的脑子是因为太过兴奋,被小雀叼走当球滚了吗? “正经点。桑冉,昭,带着我,要怎么出大梁城?容我提醒你们,庞涓回来,城关只会查得更严。” “嗨,都是你在那磨叽出来的,早点跟我们走不就完事了?” “先生,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故意掉着我们呢?” 第44章 四只眼睛期盼着盯住孙膑。 他真希望师尊的戒尺能在手边,好给这欠收拾的俩人一人一下。 “昭,你邀我入秦,不应该先谋划好,以示诚意?” 孙膑敲敲扶手,撑起嘴角。 秦昭顿时抓头起身,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嘴里念念有词。 桑冉给了某人一串无语的白眼,兵家果然脏啊,可着劲欺负老实人呢:别的不说,就他这心思习惯,起码准备了两套方案,就等着小姑娘示弱来求他是吧——昭昭不就是拐他去下秦国,至于嘛。 不一会,秦昭顶着鸡窝头,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先生,你介意……扮一回‘死人’吗?” 孙膑噎住,沉默。 桑冉愣了一息,随即哄堂大笑。 第25章 【三更合一】 ·025· “如果忌讳‘死’的话,留一两口气……也不是不行?” 见孙膑一脸复杂,秦昭连忙补救。 奈何底气越渐不足,最后的试探几乎到消音的地步。 唯有桑冉的笑声越发洪亮,他甚至快倒在地上现场表演捧腹打滚了。 秦昭被这一静一动整得开始怀疑自己,也不知道如此坦言是否真冒犯到孙膑,笑声和沉默都让她心里咯噔。 “要死不活,半死不活,昭昭啊,好主意,彩!” “你快住嘴啊——” 桑冉几乎被逗得笑出眼泪来。 他支起身子,扶着案,拿袖子假兮兮地擦拭眼角。满满的戏谑之意只要长着眼睛都能瞧出来。 秦昭愤然,忍不住举手拍了下桑冉后背。 这下可好,他直接趴在桌上环臂闷声大笑。 “先生,我……” “昭,膑已在生死间走过一遭,虽然求‘活’,却也并不忌讳‘死’。” 见孙膑平静回复,秦昭舒了口气。 太好了,他没有生气、介意。 “那先生为何……这副表情?叫我诚惶诚恐的。” “因为昭的思路太令人匪夷所思,膑被意外到罢了。” “哎呀,这有啥好意外的——在我看,昭昭这主意出得好极了。”桑冉愉悦地坐起身,投入逃魏大计的谋划里,“咱们不忌讳‘死’,但在大数人那‘死者’是要被尊重的,或可因此逃过城关严查?” 桑冉神采奕奕,有些兴奋地补充道:“孙膑,你喜欢什么木料?冉可以连夜帮你打口上好棺椁,不用加钱。” 孙膑随即赠了他一声冷笑,凉水临头便浇:“棺椁?呵,膑以为用‘送葬’出城就很冒险了,不想桑冉竟想增加逃亡难度——” “膑且问你能用上棺木的庶民能有几何?‘上好棺椁’?” 青年双手交叠在身前,颜色淡淡,字词句段嘲讽拉满。 “冉是否要先去‘猎’上一位贵族子弟,给膑做个由头;再雇些殡仪队仗,好配得上那棺椁规格,给膑风光送行?” 噎住的人换作桑冉。 秦昭默不作声,她有种错觉:先生似乎就差把“你是不是蠢”当面扔桑冉脸上了。 停在孙膑肩上的小雀扭头埋进翅膀里,人性化十足。就不知这番动作,究竟是没眼看还是不忍看。 “昭,你说,你要让这家伙怎么‘死’!” 桑冉气急败坏,扭头就拉人下水。 秦昭连连摆手,“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一键连。 “说来膑也好奇,很想知道昭给我安排了什么‘死法’呢。” 孙膑笑笑,竟给了她鼓励的眼神。 压力瞬间转移到秦昭身上。 秦昭心中警铃大作,反问自己是不是走进什么奇怪的场次了,明明还不到她的轮次来着。 不,不要多想,这是正经的逃亡计划战略会议,不要跑偏! “先生先前问‘何时走,如何去’,又问我带着你如何出大梁城,要我‘谋划完善,以示诚意’,我只能绞尽脑汁去做方案,还请先生帮忙查缺补漏。” 秦昭正色,目视孙膑娓娓道来。 浅笑的青年亦收敛神情,仿若回到上一次他们的推演。 “按照我的计划,我们‘趁夜走,车马行’,‘大大方方、明明白白地离开大梁’……” “趁夜?昭要抢在宵禁换防前离城?请恕膑直言:此刻绝非城防松懈之际,夜间‘送葬’于礼不合,马车探查极易,恐成箭靶,实难‘大大方方、明明白白’出城。” 她刚抛出一句,他立即从四面八方攻上去。 若不是心中早有预料,秦昭恐怕又和先前那次劝他入秦一样,被他驳斥得难以招架。 “先生莫急,我还没有展开说呢。” “……昭在报复膑吗,用这拙劣的停顿引诱?是矣,你并非莽撞之人,不会用这般儿戏的谋划搪塞我。” 桑冉翻翻白眼,这俩人简直没眼看。 说的就是你呢秦昭,被表扬一下就这样嘿嘿笑,太好哄了吧? 还有你啊孙膑,平日里都细思慢缓的,从没见你这般急躁,故意的吧,绝对是故意的吧?为了缓解她的紧张,至于嘛你? “先生所言不假。毕竟庞涓现已回大梁,得知先生逃离牢笼,以其心性必下令让城关多加留意。 “先生的特征太过易辨,黥面或许还能掩饰,膑脚确实不好糊弄他人。扮作寻常的‘死人’出城,若是按正常的方式走,肯定会被拦在城门。 第45章 “毕竟我们能想到的,庞涓一定也能想得到——保不齐他就下过令,要求严查出殡人群,必要时允许开棺验尸呢。” 长篇出口,秦昭顿了顿,给自己倒了碗水,清清嗓子。 桑冉倒是被勾着急起来,趁她松口的间隙,忙拉过秦昭的手,差点没让水撒出来。 “嗨,都什么时候了,你说完再喝不行吗?我的昭昭啊,别卖关子了行不行。” “……桑冉,你肩膀上面的是什么,摆设吗?既然暴露点是在‘开馆验尸’上,那就让他们不敢开馆不就行了。” 秦昭灌了一大口水,听见孙膑的话,连忙向他比了个大拇指。 先生的脑子就是转的快,一下子就找到重点。 桑冉依旧一副状况外的表情。 明明讨论他一个字儿也没落下,为什么到这就听不懂了呢? “昭昭,你跟他讲暗语了?” “哪有什么暗语啊,桑冉。” “那为什么他明白,我不明白啊?” “那是因为桑桑把脑子全用在梓艺上了吧。” 桑冉抱手后撤,被她那声“桑桑”的昵称雷得里焦外嫩。 少女似未察觉,还冲他安抚地笑着——笑得他寒毛都开始倒立。 “我们用马车,先生就躺在车厢里。直接大大方方暴露给他们,随便让他们查。” 秦昭眼睛发亮。 “只要让他们看到膑的一瞬间被震慑住,不敢再上前细细确认,我们自然就能堂堂正正走出大梁城。” 孙膑顺着她的思路说道。 “……” 唯有桑冉招来小雀盘在手上蹂.躏,仿佛人类的进化根本没有带上他。 撸鸟的青年忍无可忍:“所以孙膑到底怎么去‘死’?” 少女愣了愣,军师的眼神变冷。 他们同时把视线转向桑冉,充满着怜悯的解答和秋后算账的意味。 “‘病灶’。” “‘时疫’。”桑冉一愣,断掉的思路终于链接上。 若是一具染了时疫的“尸体”,管他是死是活,胆再大的城门守也不敢多看几眼—— 一时有疫,满城皆死才是世间常态。 没有人有勇气拿命去赌,也没有人愿意。 “先生聪慧。” “不,昭已经提示得就差把答案念出来了……或许我该再早些想到的,毕竟昭懂医术,提及生死,必定有依据。” 桑冉有些胃痛。 他究竟犯了什么错,要跟这俩搅在一起——啊不,为啥他当初要同意带上个“瘸子”,“女弟”这般偏心,他是纯粹自找罪受。 “昭准备让我染上什么‘时疫’?” “先生知道‘天花’吗?就是‘虏疮’。病发时红疹泡痘遍及头面全身……光看这一病灶就很需要勇气了。” 孙膑静默,控制思维不被带动,在脑海构建出发疮糜烂的可怖模样。 秦昭眼神切切,似乎懊恼自己言辞匮乏,描述不出天花那十分之一的杀伤力。 “不行了,我也要来问一句:‘怎么走?’” 桑冉拍拍桌子,把小雀吓得飞到孙膑头顶缩起来。 “你们拿什么理由出城呢?出城令又怎么取?不怕在门口暴露端倪,被城门守就地坑杀?” “桑桑莫急。早在和先生被一瞎一哑游侠组合扔到这屋子前,我们逃离地牢的半路上也遇到过宵禁巡逻兵。” 秦昭拍拍桑冉的肩宽慰他,没发现他在听到游侠组合的描述时,闪现的片刻紊乱神情。 “那会他们拿出了齐国使者在魏国的专用令牌,巡逻兵一看便直接放行。从目前能探到的消息看,齐使现在还未离魏回国。 “我们只需要借齐使的令牌用下就行。或许还能让庞涓分些精力往齐国那边查——反正救先生这事,确实是他们起的头嘛。 “到时候就用‘仆役犯了事,被黥了脸扔牢里,不幸诱发天花,恐酿成大患拖去城郊掩埋’做说辞……先生应该不介意被这样说,也不会介意我坑他们一下吧?” 孙膑叹气,宵禁永远禁的是庶人。 秦昭的小故事编得还行,就是他这“经历和运气”,有点太“好”了。“不介意,昭甚至可以坑得再狠一些。”孙膑摇头。 “所以啊,昭昭,现在是轮到冉给你们剌个齐使令牌来咯?”桑冉搓搓手,稍显兴味。 “不,桑冉,令牌先生手里就有——在那个小箱子里装着。”秦昭的话就是无情的打击。 孙某人甚至为了看桑某人呆滞的傻样,特意从袖中掏出了那块小令牌。 秦某人欢欣雀跃,直嚷嚷果然是被先生收好了。 “昭的记忆太好,那次我强行开锁开箱,收捡这些东西还是被你注意到了。” “那倒没有呀,先生不是知道我会下意识记住很多东西嘛……我也是后面复盘才发现的。” 桑冉觉的自己今天就不该坐在这里。 “女弟”啊,“兄长”还没把你嫁出去呢——昭昭啊,好好看看,到底谁才是能和你一起捣鼓木工手艺活的搭档啊! “所以,在昭昭你的计划里,完全不需要冉吗?需要的话,要冉做些什么?” 桑冉盯着扎根在孙膑头上的小雀,恨不得把它揪下来丢出去。 “我需要你啊,桑冉。” “别妄自菲薄,你很有用。” 第46章 不知为何,受到来自两方的肯定并不能让桑冉释然开怀。 他反而警觉:前方有坑。 “马车需要交给你驾驶呢。” “你是,最关键的车夫。” 很好。 只有桑冉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孙膑自己选的路,就必须要自己走完它。 局在几日前已布好,今日恰逢朔月 既然把计划的制定权都交给秦昭了,他能做的也就只有乖乖在车厢里,换上特意染上脏灰的里衣,贡献出他的脸。 对,秦昭只要孙膑躺好,贡献出身体和脸就行。 他只能放松身体,闭上眼,把自己想象成一具“死尸”…… 也对,他需要快些入戏。毕竟按照秦昭的“剧本”,今天可是把他丢去乱葬岗的“好日子”。 触觉无法屏蔽。 孙膑不用睁眼,便知秦昭拿着自制的小笔刷,沾上用五谷细粉调好的原料,在他脸上戳刷出一个个天花疱疹,然后在刷上一层不太好闻的亮油。 天黑虽是天然的隐蔽条件,能影响城门守的勘察,掩盖部分在百日里的失真。 但考虑到有照明物的存在,为了让火把照过来更显逼真,秦昭说这是必加的细节。 等做完脸,孙膑的衣襟被扯得大开。 他努力平复呼吸,只能装作不在意将眼睛闭得更紧,唯有微颤的睫毛泄露了些许内心。 微痒顺着脸游走而下,直到脖子、锁骨、肩膀、和前胸……衣襟被合上,孙膑这才松了口气。 秦昭撸起他的袖子,在双臂和手上点上疱疹,然后轮到脚和小腿。 她真的太认真了。 孙膑完全无法想象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秦昭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忍受下来,为他做成万无一失的伪装。 “好了。” 秦昭擦擦汗,收好工具。 桑冉听见立马掀开车帘,要看孙膑的好戏。 “……” “觉得我的手艺怎么样,桑冉?要不要再加点细节?” “你可住手吧,昭昭,我的晡食都快吐出来了——啊,我为什么要好奇进来看他——你是为了节省口粮是吗?冉或许天都吃不下饭了!” 桑冉惊恐着,骂骂咧咧地放下车帘,隐约还能听见他的干呕声。 孙膑听罢便不想睁开眼了。在他看来,秦昭的心性偏向脆弱,但某些方面,她又比任何人都坚韧。 “看桑冉的反应,先生,我觉得我们应该问题不大。请你务必装得气若游丝些。” 秦昭嘱咐完,下车将工具带进厨房。 把小碗洗净放到架上,将笔刷扔进灶台烧掉。 早些时候,秦昭就将小屋里里外外重新收拾了一遍,按照最初的模样尽量将它复原。 她最后看了小小的屋舍一眼,轻轻阖上门扉。 这里是秦昭来到战国时代的第一处落脚点,也是她全新人生的起点。 逃出囚牢的时候,她没想过会遇见孙膑,也没预料会结识新的友人桑冉,更没想过她也能在遥远的时空里不迷航,能坚强地活下去。 或许生命和草种万般相似。 无论被风带到何处,只要有土壤水分和阳光,无论什么恶劣贫瘠的外界条件,它总能生根发芽。 “昭昭,准备走啦。” 桑冉在马车上招呼她。 秦昭跨上医疗箱,掏出素粗布折叠的角巾,将头发口鼻捂严实,毅然踏上马车。 秦国,她来了。 * “御者驻马——来者是何人,赶着这个时间出城,不知道就要宵禁了?” 城门早已放置好拒马。见有人要离城,城门守出令制止。 守城卫兵双戈交错,将城门拦住。其余守卫持戈戒严,车马若稍有异动,他们手中的长兵就能让车厢被扎成刺猬。 “知,怎会不知宵禁大事——可是事发突然,使君吩咐办事,没有办法不遵从。” 听到桑冉与城门守的对话,秦昭在车厢捏紧了手,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桑冉应该递上了身份牌和齐使令,城门守正在查验…… “令牌无误——” 随着城门守的一声高呼,秦昭听到了守卫收戈的声音。 “车内何人,出城做甚,立刻下车一验!” 威严的声音逼近,秦昭深呼吸,调整说话的声线。 城门守见久不应答,立即拔出佩剑,守卫操戈之声又起。 “踟蹰不动,车内不会藏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语毕,城门守欲挑车帘。 秦昭的声音发抖:“车帘务必不要掀开……车内,确有不可示人之物……” 城门守嗤之以鼻:“女人?那我可要好好瞧瞧,有何‘不可示人’。” 桑冉连忙拉住他:“城门守,小心为上,真不能开——哎哟——” 桑冉似乎被推攘到一边。 依照他出众的演技,应该没有受伤,只是顺势而为。 “招呼火把,某倒要看看车中所藏何物!” 秦昭心提到嗓子眼,青铜剑刃挑开车帘。 外面天色擦黑,火把洒下昏黄的光,将油层照的爆满透亮。 城门守定睛一看,车内一掩面似泣的女子,还有一个气息微弱的男人。 不,那不是男人——是怪物! 饶是在战场上见惯了血腥场面,从军中退下的城门守也难捱心中作恶的泛滥。 第47章 几乎没有人形,脓疱让男人的五官四肢都扭曲了。城门守提着车帘,踉跄着退后几步。 “城门守快放车帘——此人乃是使君的仆役,因犯事惹恼使君,受肉刑后被扔进囚牢……怎知这腌臜货竟发怪病,巫医看过吓到直呼‘疫’……使君这才让人寻个人静时,拖出去烧了埋了。” “尔等竖子,怎不早说!” “早就想说,但要低声说,您不给机会说啊。” 城门守红着眼,刷地放开车帘。他顿时觉得,身上哪哪都不舒服。 突然,车帘里伸出一只手,是那位陪同女侍的——怪不得那女侍一副张巾戴帽的怪打扮。 手上的小小的血迹和脓水令城门守忍不住想拔剑。 “破了……我会不会也变成他那样?放我下去,钱我不要了——” “你这碎女子,别不识好歹!” 城门守看车夫上前,进车厢一个手刀将女人打晕。 他心有余悸:还好还好,没有让人跑出来。 桑冉狗腿地凑过去,他很有分寸地停在稍远处,悄声低语: “城门守,您看这个……我可能要埋两个人了——您别声张,这疫只要不沾上脓血就不会传上——您看齐使住处,近来不也无事发生吗?” 城门守手脚发软,疫即死病,没有贸然沾上真的太幸运了。 他连忙呼喊守卫,让他们收戈。 “放、放行,速速放行——” 起先城门守那不可一世的铿锵气势,此刻连发号施令都破了音。 …… 马车向大梁城外的偏僻位置驶去,等入山间林地,车厢内外在静默中爆出一团欢声笑语。 “桑冉,有朝一日你不做梓人,伶人也适合你。” “哈,昭昭,最后那出你简直神来之笔。” “喂,你俩……能不能不要儿戏?逃亡不是游玩,你们的戏演得太夸张了。” 秦昭扶着孙膑坐起,给他递上沾湿的布,好将天花妆擦洗干净。 “得了吧,孙膑,赶紧把自己收拾得能见人。冉可不想等会策马,一回头见你,被恶心得坠下马去。” 桑冉笑道。 天色渐晚,即使早已摸黑踩点熟悉过这边,他驾车依然谨慎。 “不夸张些怎么唬人?你呀,没在庶人堆里混过,越夸张他们就越害怕,一害怕就离深信不疑不远了。” “那便谢谢桑先生为膑上课,试问要揖还是要拜?” “噫,冉可承受不起。我们到了,准备下车。” 马车停下。 保险起见,制定计划后孙膑就提议,出城时乘坐的马车是必须舍弃的,用来迷惑追兵。 桑冉虽觉的夸张,但没有反对。毕竟庞涓为人,孙膑最清楚,谨慎些没有坏处。 马车的方向是往齐国去的,而他们真正的去向是秦国。 一方奔向富足,一方去往穷苦。 桑冉在树林里牵来两匹骏马,一会他们要骑马离开。 马车就让它自行向齐国跑吧——反正都是老叔留给桑冉的,丢了也……其实换成钱的话,还是挺心疼的。 “昭昭,你真的会骑马吗?” 桑冉驯导马匹跪卧在地。他将孙膑抱上马,再让它起来,最后再翻身而上与孙膑同骑。 毕竟某伤残人士需要特别照顾,但他更担心同行的秦昭。 “虽然很久没有骑过了,但我的身体一定记得。软马鞍……只是没马蹬而已——桑冉、先生,我这问题不大。” 说完,秦昭顺利爬上马,牵引缰绳走了两步。 在外婆家马场长大的记忆正复苏着。不一会儿,她的身体似乎就重新找到了和坐骑沟通、驾驭它的技巧。 秦昭轻轻吹了个口哨。骑马有种不可形容的畅快感,怪不得后世依旧那么多人喜爱它。 看她上手高兴的样子,桑冉和孙膑也放下心来。 “跟紧桑冉。昭,夜已黑了,路不好走。” “放心啦,我们又不疾行。孙膑你能不能别那么操心,从大梁‘逃’出来,就开怀些。” “为杜绝被报复的可能……桑冉,缰绳在你手里,我不会反驳你的话。” “哎呀,我的心思这就被拆穿啦?真可惜呢,昭昭,我这十里路上可不能摔着他。” “那膑还真要多谢你费心,桑冉。” …… 秦昭策马已经领先了他们一小段。她回头,看着孙膑和桑冉说说闹闹,内心无比满足和欢快。 头顶上是亘古不变的星空。 北斗七星化作大熊座的尾巴,一直绕着小熊座尾巴的尖端旋转——那是北天星座里最亮、最恒定的星,它是北极星。 “你们不要闹,快些走吧。我们雇佣的马车停在十里外呢,你们就不想早些在车厢里休息吗?” 秦昭驱马绕着两位青年转了几圈,敦促他们稍微快些。 纵使脚下的土地会从沧海变迁成桑田。 只要有协同前行的伙伴,秦国不远。 哪里都不远。 * 一路风餐露宿,山水兼程紧赶慢赶,拼着快要散架的身子骨,一行仨人终于快抵达秦国的边境。 看到远处地平线上的关隘,秦昭感动得快要掉下泪来。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历史上的孙膑不去秦国了,为什么她认识的孙膑对去秦这么抗拒—— 第48章 绝不是因为秦穷,绝不是因为复仇不便,纯粹是路太远了! 秦昭相信,就算是历史上的孙膑,逃魏前若是听到嬴渠梁的《招贤令》,应该也是动过心的。 但残损的躯体支持不了长途跋涉的损耗,去齐永远是最佳选择。 人的马车停靠在路边,道旁不远是一块空地,他们决定在此修整片刻,再入秦关。 孙膑被桑冉抱上轮椅,秦昭推着他到空地上放松一下。 这一路真要感谢桑冉,如果没有他的存在,秦昭一人带着孙膑恐怕连魏国国境都出不去。 他会伪造通关牒椟,能在各处驿站更换到马匹,还能打猎烧烤……秦昭愿称桑冉就是济世神。 一路西进,秦国风光与各地对比,区别异常明显。 它的山水草木似乎都带着一种粗犷和硬朗。仿佛只为生存,不需要虚的花架子。 秦昭躺在草坪上,酸痛的身子在自然的抚慰下恢复能量。 孙膑在旁边坐着轮椅吹着风。桑冉拿着她的打火机,准备搭个简单的烤架和地灶后生火——是时候填饱肚子了。 四周好静啊,静到疲惫的人无法进入梦乡。 秦昭本准备躺草上小憩会儿的,不知为何难以调动困顿,仿佛身体一直处在紧张状态似的。 带着困惑坐起身,秦昭本要跟孙膑搭话,一见他面色凝重就没有贸然开口。 她的视线扫向桑冉,发现这人看似在削木棍,实则像在走神。 “桑冉,昭一路上都在念叨想吃‘野味’,你要不去‘猎’上几只‘飞鸟’回来?” 孙膑捻断一根新鲜的草梗,突发奇想,随意地向桑冉提议。 等等,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我怎么不知道? 秦昭满头雾水。 “嗨,‘飞鸟’多小呀,没肉没吃头,等冉给她抓几只‘走兽’,保准让昭昭高高兴兴呢。” 桑冉提起削尖的木棍,笑着伸伸懒腰,与孙膑视线交汇后,提步钻进马车旁的树林。 飞鸟?走兽?打猎? 先生和桑冉在打什么哑迷呢? 被问号淹没的秦昭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昭,能来我这吗?” 孙膑笑着对她伸出手。 秦昭被他慢慢拉过去,盘坐在孙膑膝盖前。 他轻轻捧起她的脸,带着她立起身子,眼里一片细碎的星辰。 秦昭似乎在里面看到春水与桃花,缱绻与明媚。 心脏可耻地开始变成细密的扑通旋律,脸颊升温似着了火一般。 “昭,害怕的话,就闭上眼——”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温情的笑,简直和梦中幻像无二差别。 为什么……要害怕? 先生是在……安慰我? 思维摸不到头绪,无法延展开来。 秦昭听从孙膑的指示,轻轻阖上眼帘。 她不再能看见。 秦昭关闭目视世界的瞬间,孙膑眼中的流光便转成冷锋的寒锐。 那是杀意。 咻—— 羽箭向秦昭射来。 须臾间,秦昭被孙膑猛地压下身子。 她紧贴在他的腿侧,除了他紧绷的肌肉和干冽的气息外,她还听到迅捷的破空声。 孙膑大幅度地侧转躯体。 箭矢刺入他身后轮椅的背板,箭尖没入。 ——箭锋所指处,正是先前秦昭心脏所在。 “害怕就闭上眼,昭。” 同样一句话,此刻他的声音冷到像是结了冰。 秦昭却反常地睁开眼。 她看见孙膑迅速拔出箭矢,她听到身后有恶意的刀锋,她感受到箭矢顺着先生的臂膀刺出。 冷兵器刺进□□,血管被破开,血液喷涌出来…… 天上下起了红雨—— 第二箭刺出,随雨滴落地的,是人体倒地之声。 秦昭呼吸急促,身体不听使唤,大脑格外清醒。 路上没有碰到的拦截,原来皆在终点处等待……庞涓这是要让他们毙命于生路前一寸,杀人诛心。 劫杀还在继续。 拼命扭转身子,秦昭扑到一边,给孙膑让开空间。 她知道这会儿自己帮不了任何忙,能做到不添乱就是最好。 尸体就落在孙膑脚边。他抄起了那人掉地的短剑,架住了又一位劫杀者刺来的剑。 单纯的力量博弈,野蛮又危险。 青铜与青铜撞击出的铮鸣令秦昭晕眩。 她看到有贼人绕后,蓄势接近,欲要发动突袭。 顷刻间,秦昭爬向尸体,取下他背上的木弓,狠狠地抽向和孙膑短兵相接的刺客。 “先生,后面!” 弓弦绊住那人的脚,秦昭使出全身力气,去撼动那座高山,终令他下盘不稳,压剑的力道松懈。 孙膑抓住机会,滑剑一让,剑锋直断那人颈项。眨眼剑轨一转,直直刺向身后。 剑入骨肉。 偷袭人狰笑,血沫从齿间淅出。他紧紧抱住收割他生命的凶器,拖拽着向后猛退。 孙膑连人带轮椅被刺客死前的爆发拖动好几步,他几乎快被人通过剑从轮椅上提起来。 瞬息取舍,孙膑放手。 刺客抱着剑跌进草从,绝了气息。 还没松口气,秦昭便看见孙膑前方的高草中窜出一道黑影,森然的剑锋直冲向他。 第49章 孙膑手中已经没有任何武器,掉落在地的短剑离他太远。 ——似是必死之局。 秦昭不知哪来的力气,她驱动腿,快跑过去,将孙膑牢牢罩在身下。 电光火石见,她看到他无从自控的表情,突然间什么都不怕了。 秦昭闭上眼。 砰—— “打扫战场,别留一个活口,我要将这些魏狗的头颅一颗不少地给对面送过去。记住,少一颗都不行。” 秦昭听见一个粗犷的男声。 就像秦国的山水草木那样,它是硬气的,质朴的,也是令人心安的。 “唯。上将军,保证一个不落。” 军士散开,打扫战场。 秦腔不似中原腹地上的语言那样,没有温润如水,实在得掷地有声。 她缓缓从轮椅上移开,转过身子。 黑色衣袍的将军没有挂甲,典型的秦人样貌,身姿伟岸。他正将一击射杀刺客的弓扔给扈从。 秦昭这才看见,箭矢从最后的偷袭者背后没入,箭尖从他胸口穿出。 ——何等霸道的武力! “你这女子不错,有咱们秦人的风骨。就是太水、太柔了些,跟那不中用的花一样。咱秦国的女人,给她一把小刀,都能把人切下一段。” 将军没什么架子,像老朋友见面似的,扶着腰上的佩剑大步走过来。 他盯着秦昭瞧了半晌,终是开怀地调侃起她来。 秦昭额头滴下并不存在的汗滴。 秦国的女人,有这么彪悍吗?好像、好像还挺不错? 不必要女人温顺,不必要女人悦人。 如此看来,秦国的女人在历史规则的束缚里,能更大限度地做自己,是件幸运的事。 “身手胆识皆上等。可惜,可惜。” 黑袍将军目光落在孙膑身上,不着过多言语。 “人生历练而已。可惜,亦不可惜。” 孙膑坐在轮椅上,双手交叠前推,泰然处之。 “膑携昭,谢秦国上将军公子虔搭救。请恕膑残损之躯,无法起身行礼。” 原来他就是赢虔,秦国新君嬴渠梁的兄长。 秦昭连忙站直,和孙膑一齐行礼。 “嗨,既知我赢虔之名,应知我不喜这等虚礼。搭救算不上,即使我不出手,你也能制服这歹人,只是多少受点伤罢了。” “将军恩情值得膑礼拜——若膑受伤,有人会心伤,此乃膑之不欲也。” 赢虔不耐地摆手。 “毋要如此说话,虔多在军中,不喜文官这套。诸位可是来我秦国应我国君《招贤令》的?” 不等他们作答,赢虔审视孙膑,意味深长地笑道。 “我秦国求贤,不是穷人买粮,不论优劣只求饱腹……我秦国,并非来者不拒,是个人都要的。” 秦昭知道,孙膑的样貌入世定会遭人误会,却不想这么快就人被挑明。 她欲要上前辩解,孙膑却拉住了她。 青年坐在轮椅上,拂袖端坐,背脊笔直。 “膑亦然——不是什么样的国君,都值得膑辅佐的。” 赢虔开怀大笑。 这个青年一身脾气,却比那些个鼻孔望天只读圣贤书的无聊子弟,要来得对他胃口! …… 桑冉和秦昭他们汇合,身上也是一身血迹。 后面,有秦军士从林中抬出五六具尸体,皆被一根木棍洞穿咽喉毙命。 鉴于他们来秦国是为《求贤令》,赢虔护送他们去到栎阳,给他们指路专为贤士们修筑的招贤馆后便离开了。 秦昭他们没去馆内,反而自费找了家旅店下榻。 桑冉去停马车,秦昭推着孙膑准备回房。 恍惚间,她似乎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昭,是你吗?” 秦昭抬头,楼梯上素袍的青年正冲她招手。 孙膑有些意外,她竟在秦国有故交。 “鞅?” 孙膑挑眉。 他听见她这样叫那人的名字。 第26章 秦·招贤 “昭,真的是昭!”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秦昭也能看见曾分肉同饮的桌友脸上欣喜的神情。 青年扒着扶手,快步拾级而下,宽袍大袖因势飞扬而起,倒令他更加潇洒了。 不一会,名鞅的青年就来到秦昭跟前。 他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开口便笑。 “昭瘦了。看来魏国至秦国的路,都是小气量,不让人掉些皮肉,不肯让人过关。” “但它的小气量怕你……鞅,长途奔袭,你是怎么,呃,多长了一圈的?” 秦昭歪歪头。 同样是从魏入秦,为什么这个人竟能精神十足、珠圆玉润的,而她恨不得扑进被子大睡天。 更别提刚经历的那场厮杀,她已经快身心俱疲了。 “昭若想知,下次可与我同行看看?” “免了,鞅,我绝对不要再找虐跨国了……简直非人干事。” 秦昭连忙摇头拒绝,身体甚至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 鞅正要与她继续对话,却在她的退让下看到了轮椅上的青年。 黥面的男子毫不遮掩脸上的痕迹,仿若脸上并无墨字那般泰然。他的眼神平静,似乎不会在意任何落在他身上的异样目光。 他样貌端庄周正,喜怒不形于色,即使只安静坐在那里,见过之后就很难忽略他的存在了。 第50章 ——是位看似文弱,实则刚强的君子。 不过黥面膑脚,自魏而来……难道是那位? “在下孙膑,见过卫国公孙。” “哪有公孙?在下卫鞅,见过君子。” 士相见礼,互通姓名。 原本不会相见的两颗璀璨星辰,首次重合了轨迹。 卫鞅并不意外对方仅从名字就能猜到自己是谁,即使他俩在魏国素未谋面。 毕竟他曾为公叔痤效力,作为庞涓的政敌,孙膑知道有他这么个人并不奇怪。 秦国真是充满惊喜。 卫鞅的目光又落到昭身上。若魏国那次吃酒只是印象深刻的话,那秦国重逢让他对这女子更加好奇了。 “我的名字是秦昭,原来你叫‘卫鞅’呀——嗯?卫什么?什么鞅?” “卫鞅就是卫鞅。‘秦昭’?好名字。” 她这副失神的呆滞反应倒让卫鞅意外了。 看样子秦昭对他并非一无所知?那不就更有意思了? 秦昭说了声失礼。 她抓过卫鞅的手,颤巍巍地在他手心里写下“卫鞅”俩字的秦篆。 “是这两个字吗?” 她急切地问。 他略微停滞,似在辨析掌心的字,又似在思索她行动背后的含义,最终他笑着点头。 秦昭抿住嘴,生生将惊叹压在喉间。 原来鞅是卫鞅,以后会因封地变成大众思维里最熟悉的“商君”,把法治刻进华夏根骨的那位商鞅啊! 若是结识孙膑时,秦昭感受到了历史车轮的冲击;此刻知晓商鞅就在跟前,她的世界里掉下了一颗历史陨石,引发一次铺天盖地的小行星撞击。 华夏先祖啊—— 我跟商鞅分过肉、喝过酒、聊过天,我还拉着他的手! 拉着手? 秦昭立马放开法家大佬。转过身捂着胸口原地跳了两下,目光灼灼地看向孙膑。 先生、先生,你明白的吧?明白我的意思吧?咱们先别休息了好不? 秦昭不说话,毫不掩饰她的兴奋,拼命向眼前人使眼色。 孙膑靠着椅背目色转深,不做言语。 卫鞅看着他俩眉来眼去,兴味更甚。 最终,孙膑叹气让步了。 “他国逢故友,人生快事。卫鞅若无急事,可愿赴昭邀约,与我等一同进食相谈?” “既有故友,亦有新交,友人之邀,鞅岂有推辞之理?” 好耶。 秦昭心里的小人握拳。不还卫鞅一次酒肉,总觉得对人有亏欠。 而且,先生和卫鞅交好的话,秦国会更适合他的——商君可是为大秦注入法治的人,他可不会因嫉妒徇私。 先生那么好的军事人才,卫鞅一定能让他尽情施展才华。 “先生,我去叫桑冉——记得让店家多上些肉,咱们今天就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秦昭拍手,语气轻快。她把孙膑推到卫鞅跟前,把卫鞅的手搭到轮椅上。 “我家先生就先拜托你照看咯,‘故人’。” 秦昭立马窜出旅店,将时间留下两位新交。 “‘我家先生’?原来昭是您教出来的?” “咳……卫鞅不要误会,我与昭并非师承关系。至于‘先生’,只是昭口无遮拦、顺口叫唤的而已。” …… 秦昭找到桑冉的时候,他正在水槽中清洗双手。 血污从指尖脱落,他的手在清水的涤荡下,又变成那双无害的梓匠之手。 秦昭突然有些心疼。 孙膑和她在马车里就收拾好自己了,但桑冉要驾车,根本没时间打理。 她挑起栏杆上的布条,在清水桶中打湿拧干,过去帮他擦脸。 “桑冉,谢谢你。等安定下来,再一起造些惊奇的东西吧。” “……昭昭,你这样我有点害怕——说吧,又要冉做什么?” 桑冉无奈望天的模样叫秦昭怄气。 她拿起布条抽他,被他闪身躲开。 “想对你好还不行?别皮了——快点恢复人样,身上有伤没有?” “别小看冉,几个毛贼而已——你呢?第一次见杀戮,这里还好吗?” 桑冉指指她的胸口。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秦昭有些鼻酸。虽然在来栎阳路上,知道她心病的孙膑就开导过她。 但桑冉能留意到她先前不对的情绪,这份心细让她的心更暖了。 “能有什么事,别小看昭!你好了没,我要你赶紧地、麻利地跟我去吃大餐。” 桑冉清理完脏污,就被秦昭拖着走进旅馆。 路上,她告诉他,一会还有个新朋友一同用餐。 刚进旅馆,桑冉就看到孙膑身边那位所谓的“新交”。 警觉过身,恶寒暗起——能让自己起这般墨家应激反应的,那家伙怕不是法家能人吧? 桑冉看着拽住他手臂的秦昭,对她的认知又刷新了: 兵家、墨家、法家……昭昭你这是要干嘛?开稷下学宫吗? 秦昭把桑冉拉到一边,目光灼灼地望向相谈甚欢的孙膑和卫鞅。 她感慨没有相机能拍下这极具纪念意义的一幕,只好拉过桑冉,神秘兮兮地跟他剧透。 “看,或许秦国未来的军政领头,就是在这家无名旅店里第一次会晤的呢。” …… 第51章 “膑来秦国,也是为《招贤令》?” “若膑说是被拐来的,鞅你信吗?” “信,为何不信——只是膑为何不去招贤馆入住,要在此处落脚呢?” “鞅是为何,膑亦是为何。” 两人相视一笑,言语试探间,他们便明了彼此的目的意图不差分毫。 ——是思路处事相似的人。 “若膑留秦,意欲做何等大事?” “鞅说笑了,膑无大志,此生只涉军务,只想做些攻魏复仇的小事。倒是鞅,想必所图甚为高远,为膑所不及也。” 卫鞅朗声大笑。 他们目的不冲突,或可相互扶持,相互成就——毕竟人各有长,行军打仗他虽也能上阵,但交予兵家贤良,岂不更美? * 齐国国都,临淄。 若说战国年代,诸侯间割据争夺,常年累月的战火侵袭能将人消磨得疲惫不堪,那临淄则像一座世外桃源之城,能够将饱受战乱动荡的倦怠之心温柔抚慰。 这里物华民富,家殷人足,商业经济高度发达,亦是文化、音乐、娱乐之都。 稷下学宫日日时时都有学子上演激烈辩论,各家学派在此著书立学、争奇斗艳,单纯又激烈的“口舌争斗”背后是一片文化的欣欣向荣。 齐国《韶》乐绝妙,连孔子都发出“月不知肉味”的感叹。除却贵贱同乐的蹴鞠,王公世祖的赛马,女闾也是钱财殷实之辈放松娱乐的好去处。 但这些对落座在临街酒肆高处的白眉长须老者而言,皆不如手中这碗齐国临淄酒来得醇爽。 许是齐多商贾的缘故,生意往来不免离不了饭局酒桌。这临淄酒醇美利落,不伤身不晕头不误事。 老者享受酒水带来的口舌之乐,思维却越发灵敏。 他透过临淄的房舍楼宇,大小道路的纵横交错,将世间看得透彻清明。 “奇,鬼谷老儿不在山野餐风饮露,竟在此耽溺酒乡……难不成真服老了,终于对执棋改换天下失去兴致了” 来人边说边往白眉老者案前盘腿落座。他一身裘褐,脚踏跂蹻,蓬须乱发,地道的农家老汉装扮和老者木簪靛带大袖长袍相比,便格格不入起来。 “啧,墨家巨子今日得闲来酒肆溜达?事毕否,人安否?” “友乎?老贼休提!” 鬼谷子取来一只新碗,给墨家巨子斟了半碗。 巨子嗅嗅碗中新酒,把它当水喝了。 “秦国新君这手招贤,对你的‘棋局’可有影响?” “无碍,预料之势。” “我先前瞧见门下传书,你那小弟子可是被同门坑得身残志消,绝了将路……” “无妨,命有此劫。” “你这老儿,自己的徒弟都不心疼,真真铁石心肠!” “巨子不也如此?你那公输小徒,只得你师徒之名,却是半点墨家真传都学不到——知晓他存在的人都知其孤僻不善交,却不知这‘孤僻’有多少墨家手笔。” “冉毕竟是个‘公输’,有些芥蒂我……但我也没做绝,他那个家老游侠哪次寻机械图我拦着了?倒是你,纵容门下弟子自相残杀,你不是很看中你那小弟子的么?” “吾今日方知,墨家‘兼爱’原来也分人;我自然在意我那徒儿,不然我为何来齐?” 巨子白了他一眼,抢过鬼谷子的酒壶仰头便饮。 “给你小徒留点师尊的礼物?你怎知他一定来齐?秦君广纳贤士,秦魏死仇,他去秦也未尝不可。” “浅薄。我的卜算不会错——庞在魏可享荣华,孙入齐可扬名雪恨。巨子不懂其间玄妙,世间皆有定数。” 巨子拍桌佯怒,非要鬼谷先生再占卜一局。相里氏这支墨家,从来只认双手造物。 老友撒泼,鬼谷子无奈,为了拯救可怜的酒案不被巨子分尸,他掏出卜钱演算。 老铜碰击声清越,落案定命。 鬼谷子随意瞥了眼卦象,当即俯身双手撑案,双目狰狞似要将案几上的铜钱灼成灰。 “怎、怎地了?” “变了……不在齐地——在秦?!” 鬼谷先生连忙起身,在酒肆楼上踱步掐指,越演越震惊,越算越疯魔。 老友虽不再言语,但墨家巨子见他如此,心中亦能推断世间恐有大变动。 “腹?[1],腹?!”他连忙招来亲徒,“你是相里氏下一任巨子,你如何看秦君的《招贤令》?” 腹?在巨子身侧躬身。 “待秦变法,看秦变哪一门法。” “若秦法与墨相合,相里氏可重归故土。” 第27章 秦·招贤 见桑冉步子太慢,秦昭便绕到他身后,推着他走向围案。 明明平日一到进食用餐,桑冉就是仨人中最积极的那个。方才在外面还挺高兴的,进店之后他反倒不甚乐意了。 是因为多加了个人么? 秦昭心中这般猜测着。 战国时代士子之间结交挺频繁的,言两语就能变成好友知交。 桑冉这般反应,难道是因为本身害羞,更习惯循序渐进的方式? 转念一想,桑冉和孙膑都能一路走到秦国,估计和卫鞅也能好好坐下吃个饭。 ——毕竟现在餐桌上唯二的俩人,氛围都还不错呢。 “昭和冉来了?快入席。” 第52章 孙膑见到他们过来,指着身边让他俩入座。 卫鞅见状,顿时啧啧称奇。 秦风粗犷彪悍,同案分食已不奇怪。 但这位大大方方地同案直取菜肴,还让唯一的女孩子坐在中间,着实让他触目惊心了片刻。 看他们习以为常的样子,举手投足间的熟络和亲密……孤家寡人单独坐在对面案上的卫鞅,顿时觉得大块的羊肉也不香了。 “昭昭,别吃这个菜,苦死了——膑,我与你何仇?我的舌头!” “是吗?我尝尝,呜——先生,为什么点这个?” “吃不下?那好,跟我回齐国去吧,毕竟来秦国,昭以后只能吃这等苦蕨了。” “放下,我一人就能干掉它!” 孙膑欲取走装苦蕨的豆,被秦昭一把护住。她当即旋进口中一大箸,整张脸都被苦到扭曲。 桑冉见状,赶紧帮她夹走剩下的大半,面不改色地吃掉。这下孙膑也不光看,提起木箸,平静地向最后的苦蕨送进嘴里。 秦昭艰难地把苦蕨吞下,口中的余味依旧令人崩溃。 她赶紧抱起案上的壶,仰头猛灌。空壶之后,她大气地放下陶器。口中似被凛冽灌顶的风席卷过,苦味消散,只余草木清新。 秦昭这才发现,她刚刚喝的是酒,不黏不缠潇洒大气的秦酒。 抬头一看,在场位青年皆对她豪放狂饮之态目瞪口呆。“昭昭海量……虽在魏时便知昭昭擅长饮酒,但这可是秦国栎阳老酒,因其废粮劲大,此次招贤才被允许售卖给列国士子……昭昭之气量,鞅自叹弗如!” 卫鞅对秦昭举爵一饮,以示敬佩。 但他话一出,桑冉便不满了。 “你就是卫鞅?在魏国你就带昭昭喝过酒?竖子居心何在——且慢,你怎么能叫她‘昭昭’?” “看来你便是桑冉……君子能以‘昭昭’唤她,鞅亦可。鞅向来身正影直,既无居心,话亦投机,何以不能与她同饮?” 桑冉撸开衣袖,似要与他争个高下;卫鞅向来软硬不吃,蔑视之气只差高呼“放马过来”。 墨家与法家的论战似乎一触即发。 “昭?” “呜,别吵,头好晕——” 孙膑连忙伸出手,接住了头往下栽的秦昭。 酒劲似乎上来了……想想她今日经历刺杀,心神震荡,再千杯不醉的人,一壶秦酒下去,不栽才怪。 “还是先生好……祖宗们不要吵架……要团结,要建秦!” 秦昭枕着孙膑的手,迷迷糊糊地说着醉话。 可不是醉话嘛——哪有人管二十岁青壮小伙叫“祖宗”的呀,他们可还没变成宗庙里的牌位呢! 况且又不是同族,就算是“祖宗”,他们的牌位也摆不到一块儿去。 “昭看来醉了,想必今日太过劳累。冉和鞅还要继续吗,膑倒是可以给你们作个见证?” 孙膑将秦昭放置腿上,笑着提议。 桑冉连连摇头,提起木箸开吃。卫鞅也松了气势,抿着酒,视线在人身上来回。 看来,留秦对孙膑并非首选,桑冉了解不深不好判断…… 但卫鞅可以确定,若他决心在秦变法,想要与孙膑这种对胃口的人共事,最需要要绑住的人是……秦昭。 卫鞅笑笑,放下酒爵。 他起身拱手,向对面之人邀约。 “日后,秦君招贤大会,鞅可否有幸与诸位同观?” * 秦国国都,栎阳,秦王宫。 “渠梁,渠梁哎——” 赢虔迈着大步朝内殿疾行,大声呼喊秦国新君的名字。 秦国境内,朝野上下,敢如此放肆大胆的直呼国君之名的,也只有他这位上将军、国君生母以及少数几位血亲长辈了。 “呔——这天都黄昏[1]了,殿中为何不多点些灯[2]?秦伯何在?秦伯——” 殿内光线昏暗,赢虔差点被不知哪来的案几绊到。 身为能御马仗剑的猛将,赢虔虽不至于踉跄摔倒,甚至连痛感都没啥感觉。但直性子的他免不了骂上一句,招呼内侍掌灯。 被唤秦伯的内侍是秦献公嬴师隰在世时就在内殿的老人了。为人心思细致、忠心护主,被献公赐了国氏,他几乎是看着这俩兄弟长大的。 因其年长,名已不常用,兄弟俩从小喊他“秦伯”喊惯了,这称呼就一直沿用至今。 要说为何其余六国要将秦国视作蛮夷呢,这般君臣之相,在他们眼中是逾矩僭越,是尊卑不分,是于礼不合。 但在秦国,这都不算事。 “牛羊都知这会儿该歇歇了。大哥不愧军中猛士,倒是精神得很。” 稀稀疏疏的青铜树灯边传来青山之声。 秦君嬴渠梁年岁不高,却已有稳健之势。假以时日,未必不可成为比天山岳。 “若是精力没处发泄,就去殿外多耍几套剑,别在我这嚷嚷,吵得我眼睛疼。” 手中的竹简在昏黄中晃了晃,嬴渠梁头也不抬,兄弟间习以为常地拌嘴调侃,又朝右方的暗处挥了挥手。 “秦伯,不必上前理会他——大哥夜里发疯呢。” “呔,你这小子,不识好歹,大哥这不是关心你吗?这么暗的地方看竹简,你那对熊眼还要不要咯?” 嘴上虽在跟人掰扯,赢虔手上可没停。 第53章 他摸到青铜树灯前,找到点灯的引火,就着豆大的灯焰燃上,再用它把没点的油盘点着。 “渠梁啊,咋不多点点灯呢?以前也没见你这样……” 赢虔在国君旁边嘀咕,点完左边这座青铜树灯,又准备去点右边那座。 “哥,我的好大哥,够了,够了——我就看个竹简,再点就浪费了。” 嬴渠梁连忙放下竹简拽住赢虔,生怕他真去把这满殿的灯都给点上。“秦伯,咋回事这是?渠梁连灯油都用不起了?这段时间我在外帮着清缴别国破坏咱招贤的绊子,家里那群老贼翻天了?” 手扣在佩剑上,赢虔双眼瞪得浑圆,一副但凡内侍答个是,他便立马提剑上门讲理的架势。 嬴渠梁捏着眉心叹气。大哥的声音在殿内回荡,这下他的头是真的发昏了。 “回公子虔,国君担心系贤馆贤良,担忧他们入夜照明用度不够,遂把殿中配备的灯油拨去了大半,是矣这殿中灯才未点满……” 老侍这才上前揖身作答,平静的叙述却不掩对国君的疼惜。 赢虔的手在剑柄上握住又松开,他随后一踏脚,灭了引火放回灯架上。 嬴渠梁并不意外兄长此时的沉静。他心知,他的兄长是个外粗内明之人,绝非世人眼中空有武力的鲁莽之辈。 “渠梁,大哥明天领一队将士,给你猎些子野物回来熬灯油。” “大哥,为点灯油就出动我秦国军士,你是要让招贤馆的贤良们看看我是何等昏庸的国君么?” “那你削了我那的军费,把你的灯油补上。” “都是行伍里待过的,渠梁怎会不知军费之重?大哥,我真谢谢你啊……” 秦伯默默退回暗处,看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弟相亲相敬,眼中满是慈爱。 和兄长吵了会嘴,嬴渠梁的心情倒是好些了。 长兄如此待他,定是发现他今日心有郁结,否则也说不出那么离谱的提议。 会好的—— 只要为秦国招到贤良,能让秦国强大起来,他和兄长就不必如此苦苦支撑。 奈何有些人脑子转不过弯,贤良还未招来,就开始守着国中那点位置,给他下绊子了。 嬴渠梁盯着扔在案上的竹简,萤火映照下,气息渐寒。 “怎地,那群老贼还真给你找不痛快了?” “大哥看看,还没开始呢,甘龙他们就想把族中士子拉过来填空缺。” 赢虔接过竹简扫了眼,立马将它拍到案上。 “这群鸟人,干活不积极,抢食比谁都猛,脸呢!” “大哥莫说,老甘龙上书有些地方倒也无错——列国士子不熟悉我秦国国况,贸然任用确实可能收效甚微……” “渠梁莫急,你先把世家这群兔崽子丢我军中,大哥帮你好好练练他们的筋骨皮。其他的大哥不擅长,只能你自己谋划对策,时间还来得及吗?” “那渠梁就先行谢过大哥,近患既已无忧,渠梁便有心力在招贤会前想出办法。” 嬴渠梁望着他的长兄,感激之情无须过多言语。 赢虔生性豁达大气,冲他挥挥手便已领情。 “对了,大哥,今夜摸黑来寻渠梁,是有什么事要跟我合计?” “呔,我怎把这事给忘了——” 赢虔一拍头,才恍悟自个儿忘了谈正事。 坐在软席上的嬴渠梁无奈笑笑,拍拍身边的位置,让兄长过来详聊。 “大哥跟你说,今日咱把脱手的贼狗全缴了——啊,还记得几日前那个膝盖受伤、行路不便的外来士子吗?他在我秦国境内遭受刺杀,被救下后你让吩咐我重视这件事,别让外国贼人搅了咱的招贤呢——” “大哥,说重点……” 揉揉眉心,嬴渠梁倍感心累。 他大哥哪哪都好,就是遇到军政以外的事,汇报总抓不住重点。 “哦。这贼子已被全诛,大哥检查过尸身全是魏狗——他们今日又准备对腿脚不便的人下手,结果被反杀。” “魏人?专挑腿脚不便的人?魏国那边难道有什么别的动作?” 顺着赢虔的话,嬴渠梁陷入思索。 秦魏死敌,一些风吹草动都要细细考量。 “呔,想那么多做甚,我看他们就是想劫人——估计今天碰上的这些人才是真正的目标呢。” “劫人?大哥快与我说说,他们劫的事何人?” “两男一女,男子青壮,女子妙龄,皆非鼠胆之辈。一男腿脚不便,空手坐椅可躲流箭、夺兵刃,丝毫不乱。另一男林间穿梭,以一细棍连毙六人,毫发无损。女子……好看?忠心护主?不对,不像啊……” “大哥可是看上那俩人身手了,想要去军中?” 嬴渠梁笑着看向兄长。 他求贤求八方之才,虽急求令秦国脱胎换骨之人,但若是军中贤良既有何拒? 赢虔兴奋了一瞬,又克制情绪压下激动,盯着国君迟迟不语。 “渠梁,大哥问你一句,你求贤当真不看出身、不问过去?” “我嬴渠梁对天地起誓:为国求贤只看贤人之策能否强我秦国——能,即使岁小儿、蓬头褴褛流民,吾以国礼待之!” “好!” 赢虔当即一拍桌,立马拽住国君,兴致勃勃地与他说起一面便吊起他胃口的黥面青年。 第54章 兄长的眉飞色舞嬴渠梁已许久未见。 自招贤馆建起陆续入住列国士子起,他这长兄对“只会擦嘴皮的读书人”向来没甚好话。此次竟能有入兄长锐眼的角色,倒是叫他有些兴趣了。 嬴渠梁又想起内吏景监日前与他推荐的大才——似乎是叫……卫鞅? 他本想让景监叫人上前看看,景监却言与对方萍水相逢。那人知晓景监身为秦国内吏,非但不求他引荐,还要让他隐瞒——“秦国新君既以赤诚招贤,鞅必以真待之,不可取旁门左道。” 嬴渠梁会心一笑。 日后的招贤会,秦国之未来,或可如日昭昭。 第28章 秦·招贤 进入栎阳第四日清晨,秦昭在旅店醒来。 外面的人声早已连绵不绝。 秦昭用木杆撑开窗牖,看着外道上的秦人黔首来来往往。 秦语秦言便这般顺着风,吹进她耳间。 “是今个国君来招贤吧?你们说这堆外来士子能留下多少?” “留多少?说出来忒气——咱老秦好酒好肉招呼他们,就几日前还跑了不少人!” “有这事?鸟,这群软蛋!能让某日日吃口肉,某就是累死也乐意啊。” “就你,还想吃肉?可不见你哪哪跟‘贤’沾边——若是你敢绑个士子回去给你家女娃,再造个小娃给国君送去,指不定还真能分到口肉。” “哪个士子最贤?某今夜去试上一试……外来的士子受不住苦,咱老秦人自己的种从来没在怕!” “……” 因这跑偏的彪悍对话,道上顿时人声沸反盈天。有起哄的,有赞同的,亦有放声大笑的,栎阳城仿佛瞬间活了起来。 老秦人说话从不藏着掖着,黔首们将这种直来直去的快言快语继承了个透,丝毫不避讳。 秦昭脸上不禁流露出笑容。 秦国和魏国很不一样。 栎阳和大梁也完全不一样。 这似乎是两句废话—— 哪里能有一样的国家和城市?世上的存在皆有它的独一性,它们都不可复制粘帖。 但它们又不是废话: 秦国和魏国不同,一个里里外外都透露着清苦,另一个是被金银珠宝装点过的安然。 和有序富丽的大梁相比,老旧灰败的栎阳完全不像是个国都。栎阳的一切都是灰扑扑的,但内在却比大梁要鲜活得多:它毫不遮掩自己的贫瘠,骨子里透着一种硬气。 栎阳的黔首们非常质朴可爱。 虽都是些素不相识的人,但每次秦昭和桑冉在道上走过时,他们都会垂手让道,安静又热切地把目光投到他们的背影上——仅仅因为他们身着类似列国士子那样的衣袍,被认为是招贤馆中的贤良。 老秦人嘴上对逃跑的士子骂骂咧咧,痛斥他们怂包软蛋,但真有士子从招贤馆出来闲逛买些“新奇”的秦货,这些人又恨不得半卖半送,唯恐让士子们吃亏。 或许这些行为源自国君的一句嘱咐,又或许老秦人们对脚下土地的爱让他们自发地行动着: 没有人不想让国家摆脱贫弱的帽冠,每个人都愿意为留下希望尽可能做些什么。 秦昭很庆幸自己跟着孙膑学了秦语,否则她将像只会雅言的列国士子们那样,只能讶异秦人对贤良的热切,却无法理解这些憨厚淳朴的灵魂。 千千万万个他们构成了秦国。 万万千千个你我构成了华夏。 每一次开窗,每多看一眼、多听一句,内心总会被充填进什么。 秦昭知道,她没办法不喜欢这样的国民,没办法不喜欢这样的秦国。 即使她的出生在遥远的未来,但在战国时期秦国的土地上,她那惶恐不安的灵魂仿佛找到了联系与归属。 “昭昭,你好了吗?”随着门扉叩响,桑冉的声音传过来,“还去招贤会吗?你若不去的话,某个人可要高兴了。” “等我下,马上好,肯定去!”屋里,秦昭的回答短促有力。 秦昭离开窗牖,拿起边上一根绿檀发簪,熟练绾起长发在头上盘好,插上木簪固定发髻。 簪头被孙膑削成了镂空的云纹,虽然样式简单,做工却没一处瑕疵。 在逃离魏国前,木簪就被孙膑赠给了秦昭。 路上她一直舍不得用,生怕遗失了。今日是非凡的盛会,她虽然没有盛装的条件,仔细拾掇下自己还是能做到的。 秦昭整理衣衫,确认行头无误后,她走了出去。 门外,孙膑坐在轮椅上与她颔首示意,卫鞅站在轮椅边跟她招手,桑冉靠在旁边一身散漫的气息。 “咦,先生、桑冉和卫鞅,你们怎么在一起?” 面前这架势不免让秦昭困惑。即使约好了一起去招贤会,但她没想过他们全都会在房间外等她。 她稍微有些不自然,暗问自己先前有没有磨蹭。 “你还不知道吗?这俩自聊上后,冉都怀疑他们根本就把我当不存在了——”桑冉翻翻白眼,跟秦昭控诉,“你看膑现在这样,出入都不需要我操心,某人直接接手。估摸着下一步,冉就该自己单开一间住处了。” 卫鞅反讥道:“那可不一定……若是冉也入选秦国贤良,恐怕就用不着再开房间,秦君直接给你送上屋舍。说不定咱们还要做近邻。” 桑冉一阵恶寒:“昭昭啊,那你选的住处一定要离这家伙远一点,我可不想每天一开门就是噩梦。” 第55章 “如此说来,那鞅务必要让冉的期待落空,日日噩梦才好呢。” “……冉跟你不熟,请君子不要用这么熟络的语气与我说话。” 眼见桑冉和卫鞅又绊起嘴,孙膑转了转轮椅,邀请秦昭过来。 跟这位法家斗嘴皮子,某个自我放养的墨家实在是太嫩。 “走吧,昭,我们先去招贤馆,你不是一直都在期待这一天?不用理他们。”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膑,一路上的结伴扶持之情呢?当被风刮啦?” “然也。鞅与你的畅聊之谊,膑也要忽视?” 本在斗嘴的俩人又围到轮椅两边。 孙膑被吵得头疼,奈何轮椅被俩人拽住,根本走动不得。 秦昭笑了。 这群男人也不过二十五来岁的年纪,战国时代虽逼迫着人早熟,她很庆幸能看到的不是书本或是画卷上沉淀后的他们,而是他们藏在在骨子里的少年意气与活泼。 或许这种东西在他们坚定迈向自我道路时会消磨干净,但此刻一现昙华,将铭记终生。 “出发吧,迟了可不好。” 秦昭笑着拍了拍他们的背,推上轮椅往前走。 前路若有友人相伴而行,风雨不惧。 …… 这是秦昭第一次踏进招贤馆。 虽然来栎阳的次日,她就有在远处望过那么一眼。 那会瞧不出什么,只觉得新建的招贤馆和栎阳的整体风格浑然一体。 如今进去细细一看,好家伙,老秦人简直把勤俭节约刻进骨子里了,说是新建的招贤馆,实际是废物利用,将原先一间老仓库分隔收捡改造来的。 秦昭看不到房间内设如何,但看周围列国士子不见明显消瘦,有些人反倒容光焕发,想必这些贤良之才是受到良好招待的。她转念即知,秦国可能把能用的投资尽可能地都用在了刀刃上。 库房平地正前方放着漆成全黑的将军案,四周依次摆着不少小案和坐席,更外围的便是些蒲团。 国君尚未到来,这里应该是招贤会的现场。 秦昭一行人停在稍远处的廊下。 她能理解孙膑不太愿意暴露在大众视线里,但不能理解卫鞅。 这个事业心极强的变法达人不仅跟他们一起躲在这,还特意站在孙膑身边,唯恐前方的树干遮不住他又胖了点的身躯。 这可是秦国新君嬴渠梁主持的第一次跨国人才招聘会,也是大秦帝国从此广纳六国贤才的开端—— 身为在历史上被大书特书“商鞅变法”的卫鞅,不去和嬴渠梁“以强国之术说君”“语数日不厌”,反而躲起来是几个意思啊? 秦昭看着眼前略显伟岸的青年背影,一想到他神秘兮兮的笑,右脚竟不自觉有些想踹什么的冲动。 ——人都在招聘会现场了,偏偏不想给老板递简历的傲娇都是恃宠欺人。 * “贤良入席,秦公至——” 伴随着掌事呼告,院中即静,士子们拱手揖礼,依次立在两边。 嬴渠梁大步向前,从容走至案前。 看着院中俯首的贤良,嬴渠梁心中不免壮怀激荡。 为顾及士子们抵秦时间不一,不断缩减用度供应这座招贤馆,看到还有这么多人留下,这位秦国新君不免感到一切忍受都是值得。 “诸位先生不畏千难万险,入我秦国,嬴渠梁深感敬佩,与我国民共谢诸位涉秦应贤。” 嬴渠梁平复心中豪情,为表诚意,竟躬身以时揖还礼诸位贤良。 诸位士子起身,面见秦国国君后,不免叹息议论。 嬴渠梁自知,比起兄长那副不怒自威的猛将仪态,他的外貌体型确显平庸,不似一国之君。 他深知虚礼无法打动这些有志之士,越发淡定从容。虽说功业之心不可量,有志者不怕吃苦,但秦国也非到杂芜之人亦不拒的地步,收罗浑噩度日之徒。 “秦地处西,远离中原,积贫积弱,人才凋零。渠梁心有强国之愿,是以急需贤良助秦强盛。诸位饱学之士,秦地求贤若渴,二者恰若久旱逢甘霖。秦国可令诸位一展所长,诸位亦是强秦之不二功臣。 “然秦地与诸国交流甚少,渠梁对诸位所长亦知之甚少。恳请各位贤良再费时日查我国情,视秦之不足,以所长出时宜策论,国府审之,必予诸君适宜职位,若有一丝偏颇,渠梁殿门大开,以待贤良鸣屈问罪。” 士子丛中顿时炸开了锅。 嬴渠梁提起笔,推开黑案上的竹简,朗声道:“愿入秦者,渠梁亲笔着墨录名。即使日后无缘,渠梁必以礼谢之,令其不虚此行。” “何等荒谬!” “闻所未闻!” “秦官高贵!” 大半士子们羞愤起身,甩袖而去。 嬴渠梁起身再拜。 “诸位士子来秦不易,内吏景监,速速为先生们送上金钱,以资其旅。渠梁谢过诸位。” 国君躬身许久未起,其诚在座皆可观。 有寥寥数人复坐,等离秦士子彻底离场后,空了半数的院子显得格外寂静。 嬴渠梁知晓,这些人是真心想要做出一番事业的人,其中大部分人已认可他苛刻的求贤要求,甚至愿意留在贫苦的秦地奋斗。 但他们心中还有顾虑,需要一一被消除,才可慷慨赴任。 第56章 需要一个契机。 需要有人出来为他们发声,问出他们最期待的问题。 此时或许不适合他这个国君再开口。 嬴渠梁期待有人破局,但此刻士子们却陷入一种诡异的矜持。他开始怀疑自己先前的态度不够诚恳。 “我愿入秦,秦国国君可敢用我?” 石破天惊的破局之声。 木簪布衣,却是妙龄女子……这不是破局,这是把天捅了个窟窿啊。 嬴渠梁已经听见四周倒吸冷气之声了。 “渠梁愿闻女士子姓名——” 箭在弦上,他只能提笔,稳定心神。 “我叫秦昭。” 雅言似有些颤抖,却说得坚定。 她的姓名让嬴渠梁为之一震,他几乎不用再做询问,提笔便在竹简上写下两字。 不带丝毫拖沓迟疑,嬴渠梁就偏偏笃信她的名字一定这样写。 秦是“秦国”的秦。 昭是“天日昭昭”的昭。 第29章 秦·招贤 秦昭见到历史上的秦孝公,还是十分意外的。 虽然她只远远地看了那么一眼,但嬴渠梁本人和她想象中的帝王实在是差别太大了。 你见过只穿黑色布衣、脚踏布靴,腰围鞶带、仅坠一玄鸟玉坠,头冠几乎没有装饰的国君吗? 嬴渠梁这身,或许还没在场某些个齐国士子来得华贵。 秦昭看不清秦君样貌,但能看出嬴渠梁肤色偏深,绝非缩身宫廷殿宇之徒。粗粗一望,倒觉得他就像是秦始皇陵里兵马俑中的一员,是普普通通秦人中的一个,却又绝非平庸之辈。 嬴渠梁留有髭却未蓄须,想来是因二十出头的年纪坐上国君之位,想让自己看上去更成熟稳重些吧。 秦昭记得历史上周天子是赐给过秦献公嬴师隰一件黼黻的,作为他“与晋战于石门,斩首六万”,维护天子威严的嘉奖,也间接拔高秦国在诸侯间的地位。 若是嬴渠梁着黼黻来此地,或许更有国君威严一些。但她转念一想,新君如此装束,大概是想拉近和贤士间的距离吧。 但听听周围这些蚊蝇之声,秦昭有些惋惜,秦国新君的良苦用心都喂了狗。 “还以为秦人好战,其国君必是威猛异常,不想今日一见,竟是如此模样,真真叫人失望……” “听闻这位新君并非先君长子,他那位兄长才叫英武非凡。” 秦昭心有不忿: 攻击别人的外貌过分了啊。况且秦人又不是什么变异人种,即使他们住得远点儿、偏点儿,总不可能就变成青面獠牙了让你们当猴看吧。 入秦这般久,也没见你们这般关心秦国国情,初见便如此恶意揣度,怕是根本没想留在秦国效力吧。 列国士子入秦,有多少怀着恶意入秦,等着看秦笑话? 说到底,还是弱国无外交,贫弱之国没地位,腰杆子不硬。 秦国被六国排斥在外已久,早已成为他们眼中的蛮夷。 但谁能想到呢? 就是这样一个边陲的“蛮夷之国”,竟然能连出七世明主雄君,完成了华夏历史上的第一个大一统,把统一刻进后世的血脉里。 秦昭目视着这一切。 秦国这只巨兽苏醒的契机,就再中央那个被士子鄙夷的、其貌不扬的国君身上。 和后世参会流程差不太多,掌事唱仪式步骤,国君做陈词发言。 秦昭已经准备好听一篇文长篇大论的准备了。毕竟后世,开会是打工人最折磨人的事,有时候桌上水都喝完,领导话还没讲够…… 但秦国不是这样。 删去不必要的冗长流程,国君直接开门见山,丢下重磅炸弹,炸晕士子鱼大片。 这个跨国招聘不得了呀。 秦昭忽然打起精神,想不到两千多年前,就有人不仅懂“任人唯贤”,还懂“实践出真知”,甚至可以上升到“充分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上了。 秦昭的兴趣盎然,倒是和周遭士子们形成鲜明对比。 她不知道嬴渠梁是怎么想出这一招的,但这一招确实能把真正能做实事的人挑出来,并把他们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发光发热。 前期耗费些时间,却绝对能达成事半功倍。 迫不及待地,秦昭想找孙膑和卫鞅聊聊。 以他们的聪明才智,不难从这些措施里看到秦君拳拳求贤之心。 “孤注一掷。胆识眼光,决心魄力……志向或可再进一步。” 卫鞅又在发挥他谜语人的特质了,失去主语的话变得模糊不清。 “秦国氏族老臣,恐难缠之蛆。” 孙膑一合手,望向秦君方向的眼神越渐深幽,随声附和卫鞅的话。 两人目光对视,像是完成了什么信息交接。 秦昭默默退到桑冉身边。 为什么同一个场景,能有这么多层解读?他们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初次感受到卫鞅和孙膑可怕,心思极细的人认真起来简直无懈可击。 “桑桑,你怎么看秦君的招贤方略啊?” “啊,昭昭问我?我无甚感觉,冉来秦并未有明确目标,只是……巧合。冉目前并无甚想法,昭昭非要问,那我只能以‘诚’答之。” 秦昭有点混乱。 她深吸口气捋捋线索:费劲心力把人拐到秦国来了,结果一个个不配合强秦到底闹哪样? 第57章 孙膑就不说了,以他的本事,虎狼之师的秦军怕不是能提高不止一点战力。 桑冉也太捂紧马甲了吧?曾经被他公开摆出来的齿轮和一旁的小部件,不就是能组成棘轮机构配件?能玩这些机械装置的,大概率就墨家那群科研人员了。 还有奠定一切强秦基础的卫鞅,只顾看未来老板尴尬好戏毫不为其所动,他和嬴渠梁的君臣不弃是真的吗? 看着列国士子对着秦国国君肆意欺辱诋毁,看着嬴渠梁不堕风度为离席的士子送上旅钱,看着他提笔独自面对众人的沉默…… “昭昭怎么这副表情?”卫鞅疑惑,随即恍然大悟道,“难不成昭昭想接国君的招贤?好气魄,快让鞅看看这秦君是否真心求贤。” “昭,别听鞅的谗言,”孙膑一眼看穿卫鞅的激将法,柔声安抚她,“至少现在我看不出秦国的优势,这位秦君纵使真诚,想要强国,必要寻意志坚定、非凡魄力之人,打破旧秦的桎梏。” 秦昭越听越气。 能破旧秦桎梏的意志坚定、非凡魄力之人不就全在这吗?你们倒是上呀! 秦昭却说不得。 早在第一次说服孙膑时她就知道了,没有到达的未来皆是虚无,永远没有当作佐证的力度。 可是没有人迈出那一步的话,未来是否就永远抵达不了了? 秦昭知道,卫鞅或许后面有个三面秦公,但她都把孙膑带过来了,如果让他看不到希望,是不是这一路就白走了? 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太靠谱。 既然都让历史拐个弯了,那就索性玩票大的吧——或许她在这里前进一点点,未来到达光明的那天就能提前一点点。 手脚发软,心跳如雷。 她确实不敢轻易承受他人的生命的重量,但若只是伸个手,她或许是不害怕的。 秦昭目光坚定。 她闭眼将前面两位青年推开,迈步向那张漆黑的将军案走去。 “我愿入秦,秦国国君可敢用我?” “我叫秦昭。” 声音似乎在发抖,没有关系,深呼吸,就当是在做毕业答辩,就当是公开面试的环节…… 秦昭看着嬴渠梁提笔落字,转身面视列国士子,在满场倒吸冷气中,一步向前,笑容狷狂。 “哪来碎女子,搅乱求贤……女因何而笑?亦或秦公欲以此事辱我等士子?” 有人拍桌而起,顺带起一串口诛笔伐。 嬴渠梁欲借此机会破除贤良疑虑,却听她徐徐道来—— “我一笑诸位气量如黍,一见未闻之世,便以小人之心揣度圣明之君,妄为君子; 二笑诸位饱学之士,行事扭捏,不敢以身躬行,枉读诗书; 三笑诸位身为七尺男儿,欲做大事踟蹰不前,放任机会不知争取,辜负华年。” 秦昭环视周遭,于哑然中继续陈词—— “秦君开诚求贤,诸君既未遂先前士子离席,必有留秦展志之愿。若有顾虑,为何不敢开口,请国君详解? “昭唯女子,不及诸位贤明,我等女子秦君敢用,尔等能人志士国君岂会不用? “尔等顾虑,或因君子脸面不好开口,昭渺小如尘,且为诸君做颗问路之石。” 秦昭揖礼面嬴渠梁。 “昭一问秦君:若昭身具百家之长,君上愿以哪家学说强秦?” “嬴渠梁告士子:秦国求实不求虚,哪家学说有用,哪家能治秦强秦,渠梁必用之。” 士子们窜起,议论纷纷。 “昭二问秦君:若昭效秦至半,心疲乃倦,秦君可愿放人离秦?” “嬴渠梁起誓:秦国用人不疑,效秦者离秦亦不疑,除涉国之机密职位,诸君若有离意,年满任期,皆可离去。” 士子们左右相顾,心生安定。 “昭三问秦君:若昭本事不显,只能以萤火之光报秦,辛劳上策,秦逐我乎?” “嬴渠梁答众位:秦不吝官爵求贤,大才大用,小才小用,为我秦国劳心萃力者,毋分官爵,渠梁与国民同敬之。” 士子们拱手起身,拜谢秦君,欲争相上前录名。 秦昭心弦稍松,正欲功成身退,不料却被一红衣士子叫住。 “秦君,此女……士子您当真任用?” “渠梁无戏言,有识之人吾皆查之用之。” “皆行路,再对答?” “唯。” “好,这位……秦女,吾必待治国策论之时到来,若你无所行、无所出,必向吾谢今日羞辱之罪。” 秦昭目瞪口呆。 战国的士子们都一根筋吗?她都给他们特意找台阶下了,至于这么盯着她不放吗?战国的君子这么小心眼吗? 不等秦昭回应,红衣士子录名拂衣而去,丝毫未觉三道杀人眼光朝他射去。 不多时,院中士子皆散,唯余秦昭一人独领风骚。 她似乎还停留在那场对话里,她冲动的惩罚是什么?她到底答应了什么来着? “嬴渠梁谢女士子,秦昭助我招贤顺遂之恩,渠梁此生不忘——” “国君使不得,不用您此生,您就当我是个伶人,给您演了出狐假虎威的戏,把我名字划掉可好?” “秦昭,君无戏言。” “呜,我就知道——” 她看着这张带着笑意的、老实忠厚的秦国国君脸,完全不明白自己是被什么蛊惑的如此头铁逞强了。 第58章 嬴渠梁在世妲己,有毒!怪不得先生根本不来。 救命,在秦国上山下乡几个月,她还有命活着见到太阳吗? 秦昭偷偷瞄了眼大树后面—— 卫鞅早跑得没影,孙膑似乎要捏断轮椅扶手,桑冉已经在卷袖子了。 国君,救我! 第30章 秦·招贤 危矣! 秦昭顿时头痛、眼睛痛、身上也痛。 人真的是种奇特的生物。 前一秒,秦昭还被肾上激素鼓舞得意气风发,在秦国招贤盛会上逮着那群士子大杀特杀; 下一刻,攻守易势,她就被两道视线钉死在原地,认识到事后她才是那个会被大杀特杀的人。 秦昭彻底清醒过来。伴随着应下招贤令,就意味着还没过上两天安稳日子,她又要风餐露宿漫山遍野跑了。 再想想萦绕在孙膑和桑冉头顶的乌云闪电,她就只想找个挡箭牌,埋地当鸵鸟。 “秦昭,你怎么了?”嬴渠梁注意到秦昭脸色微变,关心问道。 “国君,能扶我一把吗?我腿软了……”秦昭哭丧着脸祈求道,而后发觉不妥,连忙又摆手,“不,我脑子有些不清醒,请国君别在意我说的胡话!” 人前爆发让秦昭有些脱力。 毕竟战国时期士子们可是能配剑的。在无法治的社会环境下,激怒他们的危险系数挺高。 若不是秦昭抢了先机,学足了孙膑那场碾压里的气势,劈头一顿弄懵了他们后,又替他们问出了心中所求…… 估计脾气暴躁些的反应过来,可能当场就拔剑让她血溅五步了。 秦昭一时恍惚,还以为自己真处在招聘会现场,刚刚完成公开面试,向上司请求一点微小的帮助。 语毕,她立马反应过来,现在她人在秦国,眼前的人不是上司,是一国之君。 ——即使嬴渠梁再面相淳厚无害,他也是秦国国君。 秦昭霎时间白了脸,背后又起了身冷汗。 或许要给自己下足够的心理暗示,时时提醒如此松懈真的要不得。 “秦昭是把渠梁当作自家长兄了吗?明明先前那么威风硬气,原来也是小小女子。” 嬴渠梁笑了声,给秦昭递上臂膀。 “我有一子,名驷,你这软脚羊羔似的模样倒是和他很像。” 秦昭的腿更加软了。但伸在面前的胳膊,她是真不敢扶。 驷……是在说第一个称王的秦国国君赢驷? 这是什么恐怖的亲爹滤镜,能把北伐义渠,西平巴蜀,东出函谷,南下商於的狼崽比作羊羔? 她秦昭何德何能,能和赢驷放一起比较啊——虽然是幼崽版。 等下,国君的重点是在调侃她为“软脚羊羔”是吗? 秦昭揉揉腿腿,撑着站直身子。 嬴渠梁有些意外,不动声色收回手,兴趣更甚。 他这第一位贤才招的充满意外,但不知为何,作为国君的他直觉秦昭有大用处。 就像一块包裹美玉的石头,必须刨除外面的石衣才能现世,嬴渠梁确信秦昭会是块值得发掘、磨砺的玉石。 秦君略思,他或许要从现在开始考虑,真要任用秦昭的话,该如何说服朝堂里的老顽固接受一个女子和他们同殿议政了…… “秦昭,虽然渠梁不能改变需要你先访秦再出策的决定……但念及你是女子,你可以不必深入偏远秦地,去到郡县就行。” 嬴渠梁试着为秦昭考量,给她出了个折中的方案。 “国君,您招贤的本义是什么?不就是让贤良士子们去到困苦之处,看看秦国的伤病,好拔脓驱疾么?” 秦昭有些意外,遂试探着询问。 “若是我真这样做了,应了国君允许的便宜,国君不会失望?” “会也不会。不会好说,会只是遗憾,不能让秦昭遇上强秦。” 嬴渠梁不带犹豫思考,即刻便答。 “老秦人脊骨铮铮,对欺辱女子之事嗤之以鼻。渠梁对国民品行虽有信心,但人心难测,山野之地恐藏败类……不仅是对秦昭,渠梁祈愿所有士子都能安全归来。” 秦昭明白了,国君的意思是治国重要,能留在秦国的贤良命更重要。 毕竟活着的人才才能为国出谋划策。饭可以一口口吃,人没了就真没了。 秦昭拱手拜国君。 嬴渠梁不愧是能给秦国创业攒下根基的人。他虽不是最英武的秦君,却有着独特的人格魅力。 “昭,谋得招贤头彩,膑心甚悦,今日可为昭贺,饮酒爵。” 轮椅在并不平整的院子里行驶,木头摩擦出咯吱声。 它并不急切,平缓得像漫步似的,却让秦昭背后一僵。 她的嗓子此刻干得生疼。 ——来了。 * 从卫鞅挑起话题起,孙膑就觉得不对劲了。 仅在几日的交谈中,孙膑基本摸透了对方——这是个有着非凡事业心的男人,绝非一般的心志坚韧。 他的目的性极强。从某种意义上讲,他甚至有着圣人般的无私,可以为了达到、维持某种局面和平衡,任用一切可用之人。 卫鞅在他这里暴露了他的特质,孙膑也把他的“弱点”泄露了出去。 他来秦留秦皆因秦昭,绑住了她,可以算牵扯住他。 卫鞅明显的拱火找的很准,落在秦昭心绪冲动上。 第59章 孙膑本意是要劝阻,奈何还是他对她了解不够,没猜对她心中所想,反而起了反作用。 ——他没拉住她。 一瞬间,秦昭入了局,秦君得利,卫鞅不亏。 孙膑只能看着空空的手掌,暗自学桑冉,轻骂她一声“傻昭”。 秦君就算无人解围,片刻尴尬也就折损其君威,只要士子们有所求,他孤注一掷的行为必然能得到应有的反馈。 他低估了“秦”对她的召唤力。 卫鞅顺势插话,煽动得恰到好处。 他也低估了这人要把他也留在秦地的决心。 孙膑看着秦昭亮相,看她变成靶子而不自知。 ——这也是她身上最可爱的地方,就是这样热烈明媚的为认定的东西付出,才会被陷在复仇泥淖里的他觉得耀眼。 行,只是接个招贤令,问题不大,她不懂的,他来帮她谋划。 秦昭在院中怒斥士子,孙膑恍惚间以为自己见到了善辩的墨家和法家。 但她不是,她就是秦昭,连压迫他人的气势都是模仿的他。 孙膑闭上眼。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秦昭把他那场推演里报仇心切的狞怒学了十成十。 “鞅竟不知,昭昭还有如此凶——不,是‘强势’的一面,这下如何是好?鞅要如何做,才能被她原谅……” 卫鞅嘴上如此,心情愉悦的他却溜得比谁都快。 孙膑比谁都清楚秦昭的特别之处。毕竟从他睁开眼起,她从未在他面前遮掩过。 不必上前细观,孙膑都能觉察秦君漫出来的掘到宝物的欣然。 桑冉按捺不住卷起袖子,似要将秦昭抓回来好好修理一顿——外面的世界吃人不吐骨头,傻昭的一切都太简单。 “桑冉,推我过去吧,但愿昭还没把自己卖个干净。” “孙膑,回去好好敲她脑袋!” 故作恭贺地说着好话,秦昭惊恐着抖了抖。 还知道害怕—— 孙膑心里稍松,看来不算太傻,昭还有救。 “敢问几位先生是?” 秦国国君拱手便问,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搜罗人才的机会。 “鬼谷兵家,孙膑,见过秦国国君。” 既然昭如此偏爱秦国,孙膑不介意,与她约定的五年里,作为复仇前的调剂,在此地稍微练练手也不是不行。 毕竟昭应了招贤令,只要她不愿今夜离秦,有些东西避无可避。 “墨家,桑冉,见过秦国国君。” 听见桑冉此时说开身份,孙膑稍微有些意外,呼吸间便明了,他在与他打配合。 秦国国君的眼神已经趋于狂热,他正要开口,孙膑立即表明来意。 “请国君见谅,膑残缺之躯,暂无功名之心。膑只善领军,不会治国。此番上前,只为接昭。” “先、先生……” “冉亦是如此,唯有梓艺能拿出手,不是国君寻觅之贤良。昭,回去了。” “桑冉……” 孙膑向秦君在献一礼,拉过秦昭,任由桑冉推着离开招贤馆。 他闭上眼,一遍遍回忆、确认秦君的神色。 饵已下。 待鱼咬勾。 * 一路无话。 秦昭在低气压包围下,赶在窒息前回到了住处。 她被牵进孙膑与桑冉的房间。房门关上的时候,她被惊了一跳。 “我不会说话,你来说。” 桑冉插着手,靠在门上,将去路堵死。 凝重的堂会审架势让秦昭宁可再去面对诸国士子,即使他们会拔剑。 先生不会对她拔剑,但会把她碾成齑粉。 “先生和冉,我错了,我不该冲动脑子一热就——” “昭,我们对你而言,是什么呢?” 秦昭愣住了。 孙膑没有指责说教,他只问了她一个问题,就把她击倒了。 “是朋友,是亲人……” 但她做的事,却不够朋友,不够亲人。 有些过于想当然,并没有特别问过他们愿不愿意。 秦昭突然有些惶恐。 不论是孙膑还是桑冉,没有未来导向,他们或许对秦国都没有那么强烈的归属感。 就连她自己若不是冲动赶鸭子上架,都不可能投身秦国的强国行列里。 人虽在秦国,心还未归秦。 “昭,今日表现,令膑惊喜。” “?” 她抬头,看见孙膑赞赏的笑。 秦昭突然懵圈。 “膑曾说过,昭是要去往天上的鸟,不能只囿于小小庭院……今日得见昭展翅欲飞之貌,膑心甚慰。” “先生……” 心脏怦然。 勇气与力量似在身上生根发芽。 “昭心中有山岳,膑与冉既为你亲友,只会助你去往更高远之地。不必忧虑,再勇敢肆意些,剩下的交予我。” “别那副傻样,没眼看——我跟你一起走,没我你丢外面了谁给我画图?” 秦昭曾笑语,秦扫六和为她心愿,桑冉应许会助她圆梦; 她也曾发誓要让先生见到秦国强盛,让他能见到复仇希望,孙膑亦应了她才随之入秦。 很多东西不需要询问求答。 亲友,是相互扶持成就的。 “可我们走了,先生一人如何生活?” 第60章 “昭毋挂念,膑自有去处。” 孙膑抬眼,安静地看着他要放飞的鸟儿。 “昭若记挂,便早些平安回来。” * 秦昭和桑冉去招贤馆取国府令考察秦国国情时,孙膑没有去送他们。 他独自呆在房间里,听着外面一茬又一茬士子们离开栎阳。 等待是件漫长的,会消磨人心的事。 但孙膑不在意,人生巨变的那刻起,他就习惯了等待和忍耐。 小雀停在孙膑肩上,叽喳两声。 他单指摸摸它,至少还不算孑然一身。 “孙膑孙先生可是在此入住?我等奉上将军之令,邀先生前往将军府一叙。” “劳烦诸位。” 等到孙膑踏入上将军府,小雀先飞了出去。 他驱使轮椅去追,不料它撞上一位稚子,落在它手心。 “先生可是君父的客?我叫赢驷,这鸟真好看。” 第31章 秦·招贤 垂髫稚子捧着小鸟望向孙膑。 赢驷想到见客要行礼,但翠绿的鸟儿缩在他掌心,一时间有些为难。 摔到鸟他舍不得,捧着鸟他又做不成动作。 “小雀。” 孙膑适时呼唤鸟儿,小家伙在稚子手中翻腾一下,顺从地起飞落到主人身上。 “先生这小鸟真乖巧,能懂人话。” 赢驷的眼睛亮亮的,盯着小雀移不开眼。他一激动,秦语就自然地蹦了出来。 这下可好,秦国的小公子小脸一红,不知该如何是好。 “君父?你是国君之子?”孙膑用秦语问话,特意软了声音。 “先生会说秦语?太好了,赢驷的雅言还不熟练。”赢驷欣喜地抬头,腼腆地小跑到孙膑身边,“我带先生去寻君父吧。” 身后的军士推动轮椅,往屋中前进。 孙膑心中闪念:邀他来得人是赢虔,不想国君也在此等候…… 看来鱼虽咬了饵,不只想要钩上的饵,还要将人拖入水中——他倒是不怕秦君有心思,就怕他没有心思。 路程不远,没走多久就到地点。 赢驷在门口停下,目送孙膑入内和父亲、大伯商谈。 孙膑见他如此懂事,心有恻隐,把小雀取下递给他。孩童虽惊喜,却没有立即接下。 “先生?” “带着它不好见人,小公子能帮膑照看一二吗?” “先生放心,赢驷一定好好照顾小雀。” 身在帝王家的孩童,捧着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小鸟。 他的笑容满溢着快活与灿烂,一直以来的平和之下,终于有了那么一丝属于稚子的活泼。 …… 孙膑一进屋,便见嬴渠梁和赢虔在舆图上比划。 他略挑眉峰,自挑明身份之后,这两位倒是对他不避讳。 他反而有些理解秦昭喜欢秦国的原因了:这里的人从上到下都是直肠子,丝毫不知矜持为何物。 都说礼仪齐鲁燕,对孙膑这种齐国出身的人来说,有些礼是刻在骨子里的。 但秦国不一样。它里里外外的粗放让孙膑有些不适,但这种务实避虚的作风,他倒是不讨厌,甚至有些欣赏。 “孙膑见过秦君,见过公子虔。” “你可算来了,来来来,快来一起看看……我那天把宰掉的魏狗送到他们边界,哟呵,他们竟然屁都不放一个。近日过来的消息,他们这会儿倒开始在边界窸窸窣窣。” “大哥,你这样对孙先生不妥!” 赢虔一拍脑袋,拱手致歉:“啧,忘了先生还没在我秦国任职……我说你啊嬴渠梁,你动作快点不行吗?咱们军队多一个好用的脑子,肯定能和那狗魏好好在干上一场!” 说到急处,赢虔作势要去踢不争气的亲弟。嬴渠梁伸手制止,让兄长千万冷静。 孙膑看着毫无国君和公子形象的俩人,不知该喜对方不曾当自己是外人,还是该悲秦国的“国风”和六国别如天堑。 “若是为此,膑便更不宜现在被招入秦。” 孙膑驱动轮椅缓缓移到舆图前,向他们解释。 “那伙刺客确为膑而来,不论是膑死于他们之手,还是他们死于秦国之手,幕后之人皆有思量。” “若膑真入秦君麾下,依照庞涓对膑的了解,边境的小动作是些小小诱饵……若是膑真报仇心切,定利用秦魏死仇反击。 “是时,摩擦扩大,即使庞涓远在大梁,也能在军报战势中找出膑的手笔。到那时候,若魏王脑子一热,秦国或许又要面临大军压境了。” 赢虔当即一呸:“大军压境?鸟,咱老秦人又不是没打过,怕他个卵。” 孙膑笑了笑,指着舆图说:“公子虔,现在秦国还打的起仗吗?” 赢虔不说话了。 老秦人不怕打仗,但现在真要再战,那国必亡——不然国君发招贤令做什么呢? 强秦,底气足了,军队才能锐气。 “国君和上将军不必理会,毕竟秦国境内正值招贤,‘维护列国士子安全’绝对无错。平时秦国怎么应对边界魏国骚动,现在就怎么应对。” 孙膑指向舆图上安邑的位置,面露讥笑。 “现在魏国的重心在与齐角力,秦国抓住此机会好好富国强兵。魏国四战之地,不知先取纵深……” 孙膑盯着舆图忽然缄默。 第61章 秦地的山山水水皆在图上,他似乎理解秦昭归秦的狂热了:倚仗秦国地利,又应魏转移战略之天时,广招贤良是为人和…… 脑中以秦地为根本,与六国局势相推演,若秦真能变法图强,恰逢明主良臣,一统中原最大可能的国家,还真当是秦国。 “嬴渠梁谢孙先生指教。” 秦君向孙膑一揖,从袖中掏出一件物什递给他。 “此物受人所托,本该请先生时就送上,渠梁大意,请先生勿怪。” 一只绝美的璀璨蝴蝶被交到孙膑手上。 他捏住插针将它立起,青白羽翼微颤,贝母珠光流光溢彩。 ——是那晚见过一次的,秦昭胸口的蝴蝶。 “她说:‘希望先生一切安好。’” “秦君切记:‘秦国边防,险在桃林,势在河西。’” 孙膑盯着羽翼颤动的蝶翼,言尽于此。 “请孙先生毋须忧心,且在我长兄府中住下,直至昭、冉归来。” “膑不曾为秦出谋划策,岂敢安居此处,得秦君优待?” 嬴渠梁的答谢被孙膑推辞。 站在一旁久不作声的赢虔,突然放大嗓门。 “嗨,还说是兵家呢,咋一股子文人作派?虔与膑有缘相交甚欢,老秦人招待自个儿友人,有甚有的没的。” “大哥所言极是。孙先生来秦是客,留秦便是友,只管住下,别再推辞!” “……” 国君与公子实乃一同长大的手足,搭台唱戏的默契无人能及。 虽早有预料,但这番场景发生,孙膑确实不知如何应答。 赢虔一拍胸,一跺脚,张嘴又来一通歪理: “先生要是觉着实在不安,就偶尔指点下虔练兵带兵,若不方便多言,干脆帮虔看管下侄儿就好——虔是大老粗,正头疼渠梁让我管教他家小崽子呢。” 嬴渠梁眉目带光,和兄长配合得天衣无缝: “是矣,是矣!驷儿,嬴驷,还不快过来!” 垂髫小儿在门口探进个头,“君父,大伯,唤驷儿作甚?” “来,驷儿,拜见孙膑先生,今后就跟在先生左右。”“君父,驷儿不用再跟大伯了?” 被亲生父亲提着放到孙膑跟前,赢驷抱着小雀,不明情势,有些困惑。 孙膑立马回绝:“国君,此事不妥,膑只懂带兵打仗,不懂如何教授一国未来储君,恳请国君思——” 赢虔上前摆手,“嗨,还思个啥?这小马驹你就安心带着,随便教,不碍事——总比我这个大老粗来得好。正好让我得闲,有精力对付军营里多出来的鸟崽子们。” “是,孙先生随意教,再不济就当渠梁托付先生帮我照看家中小子——近来招贤事物繁多,我已无甚精力看管驷儿他们,还请先生替我分忧。” 嬴渠梁言语间难掩激动,低头安抚稚儿。 “驷儿,过两天君父再给把你疾弟、华弟一起送过来与你做伴,你大伯管住管饭。君父忙完这一段就来接你。” 孙膑深呼吸,差点没控制住捏弯秦昭的蝴蝶插针。 这是一国之君、一国之公子?纯纯俩厚脸皮无赖! “嘿,渠梁小子,当上国君就这般对大哥耍赖?出来,咱兄弟俩好好说道说道——” “哎,大哥,别拽……孙先生,渠梁先去处理要务!” 赢虔嬴渠梁迅速离场。 偌大室内只剩孙膑和赢驷面面相觑。 他无奈叹气,稚子何辜。 上一次见这般眼神,还是在昭身上。 “先生透过我看到了谁呢?” “小公子何出此言?” “不要叫‘小公子’,先生,就叫我‘赢驷’吧。” “为什么不是‘驷儿’?” 小家伙走到孙膑腿边,干脆席地坐下。 “先生毕竟初次见我,哪能和赢驷那么亲密?先生不用管君父的话,不用特意照看我。赢驷已经习惯了。” 赢驷抬起头,又补充一句。 “如果君父真把弟弟们送过来,先生别怕,赢驷会好好照顾他们,不会让他们吵着先生。” 小小年纪,以退为进倒是用得熟练。 “反正君父心里只有秦国,大伯眼里只有君父,先生眼里……” 他看看孙膑,又看看那只蝴蝶,最后摸了摸手里的小鸟。 “没有关系,赢驷早习惯了。” 孙膑不禁轻笑一声。 他伸手揉乱了赢驷的头发,小雀也顺势扑扇翅膀,站在了未来秦王的头上趾高气扬。 “真把你丢在一旁不管不问,且不说膑心不心安,某人要是知道的话,大概要把膑耳朵都念痛吧。” 赢驷瞪大眼睛。 他看着轮椅上的青年,一边拨弄蝴蝶的翅膀,一边目视远方。 ——那似乎是,秦国旧都,雍城的方向。 * 秦昭握住桑冉伸来的手,咬着牙借着力道翻过小土坡。 她的肺快炸了,每呼吸一口气都像是在往胸腔里吞刀子。 秦昭摆摆手,示意桑冉她走不动了,也不管会不会沾到新泥,直接坐在土坡上大喘粗气。 以掌为扇,她一边扇去燥热,一边用半刻闲暇想一个人。 先生有好好吃饭吗? 又好好休息吗? 一个人会开心度日吗? 第62章 …… 秦昭发誓,等这次回去,她必揍卫鞅出气,然后在栎阳寻出宅子,干脆咸鱼老死算了。 从栎阳到雍城,即使他们走着战国时代的“西宝高速”,身体还是吃不消。 时间耗费大半,一路上的见闻秦昭都收在心底。 她决心在雍城选处偏远小村来做做实践,这才让桑冉跟她翻山越岭。 “昭,坚持一下,我看到前方有炊烟了。” 竹筒水壶里一滴水也倒不出,秦昭挣扎着起来,看向桑冉指的方向。 “那就走吧,冉。” 第32章 秦·招贤 尝做秦人昭归心。 打起精神,秦昭终于在彻底吐魂前一刻,被桑冉拖着拽着到达了前方的村落。 村中屋舍大多都是用板筑法夯土建造的黄泥土墙,茅草做成的悬山顶为了防雨保护墙面。 有的人家用土石垒了简单的院墙,有的用木头树枝围了个栅栏篱笆,还有些干脆直接维持开放式原生态的模样。 秦昭实在是走不动了。 她不禁怀疑,孔子他老人家到底是怎么坚持着周游列国的——没有个铁打的身板、没有武力加身,恐怕这位儒家至圣先师出趟国门都难。 不对,孔子出门都带着他的弟子团……或许,儒家并非常人眼中的“儒生”模样,这群能在诸国间游走的,或许个个都“孔武有力”呢。 停止思维发散,秦昭扶着进村后第一户人家的土院墙大喘粗气。 嗓子已经被烈火焚烧过,她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桑冉在秦昭身边,脖子上架着她另一只手,肩上还背着简易的行装包袱。 对于秦昭能坚持这么久,自虐式地前往这边偏僻地段,他是好奇也是佩服的。 想想雍城中见到的不少“游秦”士子,再看看路上所见,能下到县里的都不算多。 秦昭这样的“实诚人”,可以算是凤毛麟角了。 这户人家的门上挂了块木牌,风吹日晒,已久有时日。 上面的墨字倒像是新补不久,就两个秦籀文,写着“里正”——这运气到有些让人意外,临时歇脚的地方,竟然就是村长家。 “还好吗?昭。” “快……死掉、唔——” 破败风箱声般的发言被桑冉伸掌捂住。 发烫的呼吸打在青年手上,只让他盯着秦昭的眼神越发冷峻。 秦昭眨巴眼睛,当即明白桑冉虽然不忌讳谈论生死,但有些话他确实不喜欢听。 就算是开玩笑也不行。 “两位在我家门口做甚?是外乡后生……来乌白村?” 桑冉松开手,秦昭和他一起看向声音传来的方位。 一位短褐老伯站在那,肩上扛着石锄,腿脚上的草鞋裤脚都沾着泥土,似从田间劳作后归家。 “老伯可是里正?我等是接了秦君招贤令的士子,来秦地游历出策的。” 秦昭立刻强撑着支起身子,拱手后一边喑哑着说话,一边解下身上腰牌。 “里正且看,这是栎阳发出的国府令牌,请里正核验。” 里正被秦昭话里的信息惊到。 见她递过来腰牌,连忙放下农具,在衣服上狠狠擦了几下手,双手接过了令牌。 里正手有些抖,提起右手想抚摸令牌上的籀文印记。他忍住了,最终只隔着空气顺着笔迹小心翼翼地描了一圈。 等他确认完交还腰牌时,秦昭发现这位老伯的眼睛红了。 “哎,对的,没错,是国府令……客快请进!” 激动的里正有些语无伦次,慌忙拉开院子的木门,冲着里面一间小屋呼喊。 “婆姨,快出来——有客,有远客——拿水,拿两只碗,快给客上水!” 不一会儿,裹着粗布头巾的妇人便提着壶碗出来。 她操劳的脸上挂着笑,把碗塞到秦昭和桑冉手里,麻利地给他们添上水。 洒在碗底的稷麦皮壳便浮了起来,秦昭愣愣,手中的陶碗透出些许寒凉,便知妇人好心。 长途跋涉后的极渴状态,人若端水豪饮,极易呛住,更别提井水寒凉对人体的刺激。 秦昭谢过,吹开粮壳,小口细细饮下。 桑冉不多言,也学着她的样子喝水。 妇人待他们喝完,又给他们添上,把话也聊开:“客怎么会来我乌白村?我们这又偏又穷,也无甚好物……上次有外人来,还得是好几年前哩。” 里正嗔了她一眼,“你这碎嘴婆子,说的什么话?乌白虽偏虽穷,但老国君打仗,我们哪一次没出青壮?都是顶好的老秦骨头!” 妇人歇了嘴。在外乡人前说乡里不好,确实是她欠妥。 里正拉过她接着给她介绍。 “这两位可是来游历的士子。不久前亭长过来说过的,新国君要强秦,特意从列国招了人才过来哩。” “就是把我们家牌子重描的那天?那是贵客——客是哪国人?” 秦昭在极快的口音里勉强摸懂里正夫妇的话。 她和桑冉对视一眼,瞬间把孙膑的“国籍”拉出来挡枪。 “我和兄长(女弟)祖上都是秦人,机缘巧合在齐国生活。” “齐国……齐国好,没和咱老秦人打过仗,乡里人定喜欢远客——良人,要不我去告知乡里人,傍晚一起热闹热闹?” 秦昭和桑冉再次对视,都在对方眼中找到一丝庆幸。 第63章 要是他们说从魏国来的,怕不是当场就要迎面吃下里正夫妇的锄头和陶壶。 “嘹咋咧!今儿个刚巧他们在卤水口那猎了头彘,大伙今天也把麦田翻好了,热闹热闹好。” “那我叫上家里小子、女子们同去。” 不等秦昭和桑冉放下碗,妇人把壶往里正手里一塞,跑进屋去喊自家儿女。 不一会儿,他们欢欢喜喜快步出门,村里响起他们高昂的呼告声。 里长猛地一挥壶,懊恼地拉开柴门,给秦昭和桑冉让路。 “嗨,瞧我这里正做的,竟让贵客在外站这么久!客快随我进屋,好好歇歇脚,晚上再好好宴客!” 秦昭与桑冉面面相觑。 他们精挑细选的“游秦考察”,未曾想以这种方式开始。 …… 好好休息缓过来双脚后,秦昭拉着桑冉在村中逛了起来。里正也陪着他们一起,带他们认路认人。 乡里的男女老幼忽然间像地鼠似的全冒了出来,热烈的目光叫他俩初步体验老秦人好客起来是多夸张。 “这俩外乡后生真俊哩。” “喂,俊后生,晚上要不要某的碎女子陪你们过夜?” “你这老东西,可别把贵客吓到了。客啊,某这还有半坛果酒,晚上给你们满上!” “阿婆给你们做饼,小子快跟我回家舂麦。” …… 秦昭几乎要被村民的热情吓麻。 入秦时,她知秦国民风彪悍,可不知竟能如此彪悍。 为行路方便她做了男装打扮,不想被好几个小姑娘送了秋波——人家家里人甚至愿意送女子上门。 这些秦人对男女婚姻的态度还停留在如此原始自然又开放的阶段。 或者说,大部分的秦人都没受到中原推崇的“礼俗”限制,他们对男女间的自由结合、离异并不看重,甚至认为理所当然。 秦昭僵着脸,她此刻万分期待卫鞅也能遭此“奇遇”。 教化秦风中鄙陋的那部分,就让这位法家大佬切身体会过后,再出台相应的政策吧。 乌白村后是一片乌桕树林,这个季节枝上正挂果,树叶正在发色色。 秦昭忽然理解“乌白”的来历了:说是乌鸦喜食乌桕果,这树的果子彻底成熟后变成蜡白色。 “客看这些树做甚?我和乡里老人都想用桑树换了它们……想想它们没村子起就在这,才歇了心思。” “里正勿忧,或许以后它会有大用。” “哈哈,大用,难不成要伐它去做战车武器?仗还能打到乌白村口来?” 里正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拉着他们去往猎到彘的卤水口。乌白村能在偏远处自给自足,全靠这口小小卤水口。 原本发现村子能出卤,上报后雍城令特意请人来看过。奈何地不灵,出卤少位又偏,官府给村子留了个小卤口后便无人问津。 卤水即使再少,对乌白村而言,已是极大的财富。 秦昭他们到那时,野猪早已被宰杀。男人们利落地分好块,交到女人们手里再处理。 旁边有大陶盆正在熬盐卤。长木板做的简案上摆着从各家各户搜罗来的散粗盐和一些香草配料,肉在这里以原始天然的方式被腌制,然后穿上木棍,运到村子中央大平地上的烤架附近。 天色渐渐暗下来。 晒粮场上的篝火点上,烤肉的滋滋声伴着香味飘来。乌白村的人围着晒场席地而坐,欢笑起宴,好不热闹。 野猪的肉看着虽多,分到每个人手上就只有一小份了。 每家每户轮流着给秦昭桑冉两位客人送上自家的食物:一勺麦饭,小半碗豆羹,几口拌野菜,小份掰开的粗饼,一小碟老酒…… “客安心吃。虽然没啥好招待你们的,但老秦人有一碗水就会给客半碗,有一块饼就分人一半。” “明天下麦种,今日贵客来,多年碰不到的好事情,值得乐一乐。” “客放开些,吃吃笑笑,庄稼汉不知别的快乐,吃饱丰收不打仗,就是幸福哩。” 苍老的脸,稚嫩的脸,粗糙的手,乌黑的手,破烂的衣,沾泥的裤…… 有身体伤残的老者,有孤苦的老妪,有腼腆又大胆的少女,有蓬头撒野的稚子,有满手老茧的青壮…… 他们身在贫苦,这场宴会之后每家都要缩食好几日,但他们都在笑。 不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笑,而是日子总不会比过去更苦的豁达笑容。 秦昭悄悄溜到一边,坐在高高的土垛上,看下面的青年男女围着火堆跳舞。 她将那小碟老酒饮下,发苦的酸味让她幻视吞下山西老陈醋,被感染而起的泪意生生被酸了回去。 放下陶碟,秦昭拨弄起腰上的袖珍鲁班锁。 这枚跟小雀绑定的锁被桑冉做成了腰坠,从入秦之后就一直挂在她身上。 这场夜宴令秦昭有种奇妙的触感,她突然发现,战国的秦人和二十一世纪的华夏大众根本没什么区别。 人们的愿望是如此质朴简单:丰衣足食,国富兵强,能安心种田度日,能有好天道丰收年。 汇成国家的永远不是它的君主,历史也绝非只有闪耀的名字。 秦昭不知道自己能做多少事。但这一刻,对与决见过光明的她而言,很想很想让这些普普通通的国之基石、历史的书页不用摸黑苟活,稍微甜那么一点点。 第64章 “怎么,想他了?” “没有……” 桑冉来到秦昭边上坐下。 “你就算盯着这锁看烂了它,小雀也飞不过来。” “我没有……” 秦昭愣了愣,捏紧了鲁班锁。 “行吧,你没有。那昭坐在块高地,不去与众同欢,独自怀念什么呢?不要骗我,你明明很喜欢先前的氛围。” “我只是在想通了一个问题……‘秦国’对于我而言,究竟是什么。” 桑冉愕然,他下意识追问她秦国对她的意义。 秦昭没有立即回答,她抬头看了看天,今夜有满月。 “秦国是归宿,是我想要创造、接近、抵达的未来。” * 翌日。 麦种开仓,乌白村的男女都来仓前取种,准备秋播。 “里正,若是有能让田间粮食作物至少增产一成以上的法子,您愿意试试吗?” 秦昭抓起一把麦粒,任由它们从指尖落下。 “或者说,乌白村愿意试试吗?” 第33章 秦·招贤 “士子在说什么?粮食增产?一成?” 正要招呼乡亲领种秋播的里正立即停下,猛地蹿到秦昭跟前。 桑冉见此情景,身子往中间一插,挡住了里正冲上去的劲头。 自来到乌白村起,里正一直都用“客”来称呼他们。这会儿话头换上距离感十足的“士子”,桑冉下意识起了戒心。 尤其看里正这双目赤红,要去揪住秦昭衣襟,将人提起来盘问的架势…… 桑冉庆幸自己迈出了脚。 秦昭依旧蹲在麦仓前,她又抓了把麦粒,留在掌心片刻又让它们滑下。 麦粒簌簌下坠,宛若指尖落沙。 “士子,回答我——我没有听错?增产一成?需要乌白村付出什么?” 见秦昭不回话,里正用力压下桑冉阻拦他的手臂,冲着秦昭激动地喊着。 随着里正的喊话,等待取种子的黔首顿时炸开了锅。 “甚?我耳朵没听岔吧,里正刚刚冲客说了啥?” “里正说了增产——能让地里的麦子多结一成穗子,一成!” “就是说,我们的存粮,能变多了?” “多一成麦?咱乌白穷啊,要用啥子跟人换呢……” “你们先别嚷嚷,且看那俩外乡后生,像是会种地的庄稼汉?” “对对,细皮嫩肉的,不是咱泥腿子,说的话能当真?” “可那是一成麦啊——多那一成,我家小儿可就不用挨饿!” …… 外围的黔首熙熙攘攘,竟都不自觉地前进几步,围观的圈子瞬间就缩小许多。 无论信或不信,能多上一成收成,对这些一辈子和黄土打交道的农人来说,都有着无比的吸引力。 不要觉得一成粮的增产很少。 秦地多贫苦,农人多饥饿。就算能多一口饭,只要卖些子力气,多付出些辛劳,没有人不乐意的。 老秦人从来不怕吃苦,也不惧吃苦。 秦昭抬头,有被黔首和里正的热切吓到。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空晓理论的秦昭只说了个最保险的数值,又为能增加农人们的积极性,补上了“至少”做修饰,但这一双双发亮的狼眼,确实叫她心里些许惊慌。 “昭,你没问题吧?” 桑冉摆开里正,以保护的姿态快步回到秦昭身边,压低声音传话。 “这就是你昨晚说的要‘做点事情’?真是吓到冉了……” 桑冉似乎话未说尽,他的精力放在盯着略显疯狂的黔首们身上,盘算着若他们暴起,要如何带秦昭离开。 秦昭也知道,看这些村民的阵仗,桑冉只是担心她玩脱了把自个儿搭进去。 但她不怕。人类想要更好地活下去的欲望并不可怕,而她也相信,科学和实践验证过的东西,一定能满足农人最质朴的愿闻。 有想要麦子收成多上一成的愿望是好事情。 比起不信,秦昭更怕的反而是早已麻木的心。 “里正,乡亲们,我是秦国新君派下来游历、强秦的士子,我有让乡亲们收获更多麦粮的法子——乡亲们想要吗?” 秦昭从桑冉身后走出来,一点点走向那些热烈的眼睛。 她举起腰上的国府令牌,冲着昨天夜宴上的男女老幼们呼告。 “想要!” “是真的吗?” “里正,里正——” 听到黔首们的回应,里正再次上前,激动和顾虑在他心中交织。这会他反而迟疑着,问不出话来。 秦昭发现了,她将国府令放到里正手里,把手搭了上去。 “乡亲们以贵客待我,我想回报你们。只是做上一点事,能让大家过的好一些,何乐不为呢?” “里正勿忧心,昭不求任何报酬——我只希望乡亲们好,秦国也会变更好。” “里正放心,方案实施起来不难,若是想学,甚至每个人都能学会。” 里正把手也搭了上去,过去与未来在瞬间交汇。 这次,他的眼神和语气格外坚定:“请客发令,需要乌白村上下做些什么,绝不推脱!” 秦昭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请里正暂缓分麦种,请先亲们暂缓秋播——不会耽搁太久,快的话一天就行……请让昭先帮大伙筛选麦种。” 第65章 里正不解,他们的麦种已经是留下最好的那部分收成了,还能怎么再筛选? 但秦昭的自信和坚定感染了他。左右也就一两天时间,根本耽搁不了秋播…… 么马达,赌一把——就赌国君,赌自己没看错人! “好,客还有什么要求,也一并说来。” “昭先谢过里正,我还需要这些……” 里正附耳细听,都是些简单物什,乌白村绝对拿得出来。 虽不知士子要用它们做甚,他细细记下,回去转告村中农人。 桑冉走上前来,他停在秦昭身边,不明白她身上的雀跃和干劲究竟从何处来。 这样朝气鲜活的秦昭,虽然来的“惊心动魄”些,桑冉却希望能时时见到。 ——这样的她,比较像一个真正存在的、和周围相关的人。 “筛选麦种?昭,冉竟不知你还有农家的好本事……来,让大哥开开眼,女弟要如何筛选麦种?” 他用肩碰碰她的,说了句打趣的话。 她歪歪头,对他笑了笑。 “桑冉,你知道‘盐水选种’吗?” “盐水?盐可是稀罕东西,他们拿得出——你看上的是卤水?!” 桑冉一脸惊讶地望着秦昭。 难道从知道这村子要秋播,看到卤水口的那一刻,她就在计划这事了? 又或者,她在雍州令那看了众多竹简、选了这块地,就已有这个心思了? 桑冉想起昨日晚宴上秦昭的不对劲。 想必那就是契机,让她下定决心的契机。 “对,乌白村有卤水,我才敢这般做嘛。” “……” 桑冉望天,他可不信某人的鬼话。 小小的山村,乌桕叶沙沙作响,这里,或许就是秦昭起风的地方。 …… 乌白村卤水口这,今天又几乎被全村包围了。 他们压低声音相互讨论,看着秦昭在那左一瓢卤水右一瓢清水的,完全猜不透她到底要做什么。 窸窸窣窣的讨论声越来越大,秦昭不为所动,依旧小心地调试着超大木桶里的卤水。 所谓盐水选种,其实就是把种子放在配比好的盐水里,利用浮力把好坏种子分开。 秕谷和坏种的密度比正常饱满的种子低,盐水比起淡水浮力更大,不饱满的种子就能漂在水面上。 它是华夏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也是点满农耕技能点的先祖们实践出的真知。 盐水选种原理简单,诀窍就一个:掌握好盐水的浓度即可。 秦昭记得两个大概的密度值:饱满的小麦种密度超过1.2x10^3kg/m3;选水稻种子时盐水密度大概在1.13x10^3kg/m3。 而天然的卤水,密度肯定比这些大。 在现代,拿比重计随便一测就能知晓当前溶液密度。 但在战国,没有仪器,甚至连盐和水都不是分开配比的天然卤水,又怎么去测量合适的密度呢? 其实说难也不难。 秦昭搅拌好掺了部分井水的卤水,抬头问人要几颗生鸡蛋。 有位老妇连忙上前,把鸡子放到她手里,小小的鸡子还热乎着。 “刚出窝的,可新鲜哩。” 秦昭笑笑,把生鸡蛋丢进盆里。 它们翻滚几下,最后漂在水中,刚好露出一个硬币大小的蛋壳。 秦昭眼前一亮,这时的盐水用来选稻谷种子刚刚好。 但想想这是用来对付后世那些不知道迭代多少次的良种的“盐水”,秦昭克制着往桶里加了半瓢井水。 “看到现在鸡蛋的样子了没,后面你们自行配水时,到这个样子就能准备精细选配了。” 秦昭用一只深碗舀了大半碗水,跟蹲在身边的里正说道。 配制的方法她都教给了里正,现在该教他实测验证了。 旁边放着他们从种仓取来的一豆麦种,秦昭拿木匕舀了一勺放进碗里。 大部分种子斜斜卧在碗底,一小部分漂在水面上。 里正听秦昭指示,把浮起的种子捞起,用手一捻。 他瞪大双眼,指尖的空秕感是真的,有些麦粒有虫痕,有的只剩半截…… 里正夺过碗,颤抖着用另一只手把碗底的麦种小心地扒出来。 不说全部都颗粒饱满,但至少都不是坏种空壳。 真能筛出来好种子! 如果他们种的麦种全是好的,出芽、生长、抽穗、结麦……没有辛苦会被浪费,只要天道好,真的会增产,真的会是丰年! 老秦人脊骨响当当,战场上流血不流泪。 但此刻里正捂住嘴,哗啦啦地淌出热泪呜咽着。 “里正,如果掌握不好配水的技巧,就可以这样用碗来试:种子全沉了,就加卤水;大部分都浮起来,就加井水。” “里正,这种方法选出来的种子,要记得用清水洗过两遍再播,毕竟是被盐水泡过的种子嘛。” “里正,一次可选不完满仓的种子,记得多次使用后,盐分会被种子带走,要适当卤水,免得影选种响质量。” “里正……里正?” 正在跟人交代细节的秦昭忽然见里正起立,周遭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里正手捧碗,深深向秦昭一揖—— “乌白村里正,谢过士子昭赐选种良法。今日我在此起誓:我与村中二子,必精心耕种,以报此恩。 第66章 “来年春收,除却天时,若因人力懈怠至麦粮无法增收一成,我必自戕谢罪!” 老秦人的声音如破空之雷,生生劈开天帷,闯进秦昭的心里。 有这样的国民,秦何不兴? * 选种没费多大劲,第一大桶种子出来后,绝大多数人都没了碎语。 沉在桶下的都是实打实的好种子,种这样的种子谁不喜欢?被夏布网兜挑出来的废种,也可以拿去喂家畜,并不糟蹋。 黔首们拿着自家的盛种器皿,从里正这领走种子,好好清洗几遍,越看手里的饱满麦粒,心里就越欢喜。 勤劳的农人闲不下来,有人看天色还好,一吆喝,就都立马带着种子下地去种。 手指拈着麦粒种下,再用脚踩实……挂着汗珠的脸不见疲累,都带着笑。 手里播的不只是麦种,还有他们的希望。 秦昭坐在田埂上,看着农人们在田间忙碌。 眼中神光流转,不知在心中的稿纸上,她又添了什么东西。 “还满意吗,昭?对你造成的这番盛景?”桑冉环着臂找过来。 “不啊,这才哪到哪,怎能算盛景呀?” “原来昭的心中,真有大气象。” 秦昭愣了愣,避而不答。 “东西做好了?” “下次再让冉做这种没技术的小东西,冉就把木头拍你脸上。” 她哈哈一笑,伸了个懒腰,望向天边的太阳。 “我心里有太多好东西想造出来了,只是……做不到啊。” “你以为冉愿意跟你来秦国是为什么?” 秦昭转头,她第一次在懒散的桑冉身上看到夺目的光辉。 “你尽管想象,尽管画图——冉给你把它们,全部变成现实。” 第34章 秦·招贤 “哈?” 秦昭面部表情微微僵持,最终从唇齿间溜出一个成分复杂的拟声词。 桑冉顿时不满秦昭的回应,当即蹲下,气呼呼地用手指戳了她的额头好几下。 某人呆滞的傻样确实令人没来由地窝火。 “喂,醒醒,你这算什么反应?” 桑冉撇嘴,脖子有些发红,懊恼地细数她的罪过。 “冉难得说些这样的话,昭昭你不感动就罢了,用一个不是字的字打发我……简直——” 说着说着,他的手指免不了带着些气愤,用上了些许力道。 某人那小身板哪抵得住这番惩戒,一个不留意,差点被戳翻在地。 霎时间,秦昭捏住桑冉的手指,这才稳住自己。 天边已有丝丝红霞,映照着桑冉背后的乌白村外已经发色的乌桕树,显得格外好看。 她一时间有些看呆了。 桑冉心间刚松,见秦昭又走神,哼声晃开她的手,在她身边坐下。 他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有些闷闷不乐。 “你总是这样……昭昭,难道你是不相信冉的实力吗?” “我从来没有质疑过你的能力,桑冉是我非常欣赏的手艺人——只是你总是会说些绝对的话,这样不太好。” 她屈膝,把脸靠在双腿上,偏过头看他。 “在魏国时就这样,桑冉说要助我我达成愿望,却不限制我的愿望;现在你又说我想要什么,就帮我造什么……我想要的若是超过你能力范围,你就不怕我对你失望?” 秦昭隐去了未说完的话,她知道桑冉一定能读懂她的用意。 桑冉不缺能力和心性,但他偶尔行事说话太过冲动。她很担心他这样的技术人才,某天会被人曲解。 他还在嘴硬,“你不说出来,怎知冉造不出来?” 她叹了口气,“我想上九天揽月,想下五洋捉鳖——请冉帮我造出圆梦工具,秦昭拜谢!” 见秦昭正色作势要拜,桑冉的脖子又烧了起来。 他顿时慌乱起来,不知该如何是好,看到她眼底的笑意,明了她终是在逗他。“那你就说说,能‘上九天揽月’的是何物,能‘下九洋捉鳖’的又是何物?” “登月航天火箭,深海探测潜艇。” “……什么箭?什么艇?” “毕竟桑桑脑子里的科技树连发动机都没点出来呢,当然听不懂啦。” “啥机?这又是啥玩意儿!” 桑冉一脸懵逼,但未知的东西令他的眼眸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他一把扯住秦昭的双肩,激动地摇晃起她来。无尽的求知欲点燃了他,令他的呼吸都急促了。 “桑冉不觉得我在说疯话吗?”秦昭定神问道。 “冉知道昭昭很神秘。会解鲁班锁、造轮椅都是小事情,能带着膑出魏至秦、说出那样的话,昭昭就不是一般人……” 桑冉停顿片刻,点点自己的头。 “现在昭昭演示了盐水选种,尽管操作简单,却已经是大智慧了——想到和做到,永远是想到最难。” 秦昭愣神。 “我不怀疑昭昭说的那些东西的存在……虽然很不可思议,但冉离它们,最多也就是‘做到’的距离,只要冉——” “桑冉,你不知道,‘做到’是多难的一件事!” 秦昭有些崩溃地抓住头,突然变得歇斯底里。 “你不知道,现在的生产力才从原始农耕迈开一步,科技、知识、人力物力……都还在做原始的积累,隔的太远了——你看就多一成收获,能让黔首们如此开怀……好难啊,我想画出来的东西,如果实现不了,别人也理解不了,是不是我不记得会更好……” 第67章 桑冉把秦昭抱在怀里,想起来出门前孙膑的嘱托。 他拍着她的背,无声地安慰着她。过了这么久她的情绪才爆发出来,也不知道她这一路是怎么忍过来的。 和桑冉认知里的人相比,秦昭有着超高的道德和同理心,天性纯善亲和——他有时候也会想,或许她比他更适合墨家。 秦昭的大脑里装了太多非凡的、超前的东西。同为一起造过物的搭档,桑冉大概能理解她的难过,更知道她或许陷入了狭隘的误区。 她太急了。 她太害怕承担更多的期待了。 “昭昭,冉小时候也不能理解太过精密的器械构造,但一天天琢磨积累,慢慢的,不理解的东西早就被我的双手攻克了。” “冉确实不能理解你说出来的一切,但冉可以从头开始学——工匠就是这样,一点点学,一点点上手,再一点点创造,最后再传承、再循环……” “这辈子不够,冉可以收学徒弟子,把我会的全部交给他们。总有一天,我的后人会把昭昭构想的一切全造出来。” “不要急,不要想太多。你看看这些黔首,既然你的一点点都能让他们如此幸福,那我们就用可以实现的‘一点点’去接近你的理想。” “冉不会再说那样的话了——至少你的‘一点点’,我会用尽毕生所学,帮你造出来。” 秦昭抱住桑冉,双手在他的背后将衣衫勒出痕迹。 她如此庆幸这次出行能有桑冉在,能有人在她偏离航线时拽她一把。 是怎么就迷了心思呢?明明出发前,她就给自己下过定位,但见满目疾苦就变急躁,除非能沟通现代,怎么能一口气改变整个时代呢? 人类从猿人到直立行走,到创造工具、文明,再到传承探索地外,花费的时间以百万年计。 只要文明和知识的传承不绝断,就算从零开始,人类也能创造自己的未来。 “那冉可要做好心理准备,不要被困难吓倒。” “那昭昭可要好好准备,不要让冉一下子就掏空了你的‘一点点’。” 秦昭的眼中再次坚定。 当下和未来,或许可以稍微再多想一点点。 …… “出卤水了,真的变清了!” 田埂上,有黔首在奔走呼告。 劳作的农人早播完麦种看着自家田地原地休息,只等太阳沉下在回家。 听到同村人叫喊,连忙收起工具,拉着人问话。 “选种的卤水,变清了——有婆姨试过,咸的,还能照样能用呢!” “我领种子时,那卤水可浑得跟泥水没差,可别骗我。” “老秦人说话响当当,你且跟我去看。” “带路,走着。” 秦昭撞撞桑冉的胳膊肘,对他比了个大拇指。她知道黔首们节俭,要他们用卤水选种,也是件令他们心疼的事。 就算黔首们手里拿到好种子了,但那一大桶可以供全村人吃的卤水被“浪费”,事后必定让他们好几天都睡不好觉。 秦昭因此让桑冉提前做了个大型的原始净水器。材料依旧就地取材,只用了不同大小的石头、沙砾和些许炭。 原始滤水器过滤不了矿物质,析出来得卤水不会少了盐味。 不浪费,再利用,黔首们能睡个好觉了。 “谢谢你,桑冉。” “我按照你的要求铺上了那些东西,为什么水会变干净呢?” 秦昭愕然,随即明白桑冉正在做到他的诺言。 他会从现在起,一点点学,一点点接近她的世界。 如此一来,秦昭好像没有那么孤独了。 来到战国遇见先生和桑冉,实在是她的幸运。 “走吧,天色不早啦。让我想想,就从过滤原理开始讲起吧……” * “亲母,什么时候才能不舂粮啊,我宁可去劈麻织夏布,去学调制选种的卤水,去造可以变清水的罐子……” “碎女子,那你还吃不吃饭,还活不活?” 里正夫人轻轻转了下女儿的耳朵,嗔骂了她一声。 小姑娘吸吸鼻子,跟母亲一起卖力地舂起粮来。 秦昭在一旁陷入沉思。 她想起曾在魏国时的日子,吃饭会是件痛苦的事,除了食材和烹饪方式外,最主要的原因是每日都要舂米。 一日两餐,一家口粮,舂米绝对要消耗掉妇女们太多的时间和精力,给她们的身体带来过多的劳损。 现代人舂米最多算忆苦思甜、体验生活,但在战国时代,舂米绝对只有苦,只有为饱腹的无奈。 如果不是违背人类快乐的事,舂米怎么又会是一种专门给妇女的苦役刑罚呢? 秦昭闭上眼,她记得的,有样东西虽然可能含量不高,但绝对能大幅度减轻舂米的劳累和痛苦。 是什么来着呢…… 小腿被小石子击中。 秦昭一看,是里正的小儿子趴在门槛上,用小木片模拟投石车,自个玩着攻城游戏呢。 小木片,支点,起落…… 杠杆原理—— 她想起来了,是踏碓! 秦昭提腿便向村中的晒场跑去,桑冉正在那教人做净水罐。 黔首们那日见卤水过滤的奇特景象,知道滤水器能把大雨天混浊的井水变清,加上需要的东西不稀罕,有心思的都想给自家整一个。 第68章 “桑冉,桑冉,过来看看这东西——” 随着秦昭的喊声,黔首们主动让道,露出中间抱着陶罐正填沙砾的桑冉。 她把他拽过来,随手捡起周边一根树枝,兴致勃勃地在地上画出踏碓的草图。 碓臼、碓马、支架,秦昭甚至还细心地给老幼使用者添上了扶手。 “能造出来吧?” “可以,为什么这里短?这样更费力。” 桑冉指着踏脚那边问秦昭,他瞬间就知道这东西要用来干什么了。 他只是奇怪她从省力出发的设计,为何要做得费力。 秦昭并不奇怪桑冉对杠杆原理的熟悉。 在桔槔广泛应用的时代,墨家门人怎么会没研究过小小的杠杆。 踏碓的动力臂小于阻力臂,是费力杠杆,但这种设计能增大碓马下落的高度—— “是为了增加舂粮的冲击力?” 秦昭点点头,桑冉自己就想出了答案。 “给冉备好原料工具,简单!” 桑冉抱着罐子自信满满,拉着秦昭开始讨论细节。 秦昭完全不藏私,就地开始画分解图,和他商量第一个踏碓的选材以及建在哪里。 他们的讨论没有避着外人,周围的黔首听见只言片语,看着地上多出来的图画,又一次陷入欣喜中。 黔首们自觉压低声音,相互拉着彼此,免得有人太好奇,反而惊扰了两位贵客,弄坏了他们的图。 老秦人们都知道,又有惠及他们的好东西要出现了。 这时候谁敢出岔子,就准备吃他们的鞋底子! “士子,客啊——出苗了,出苗了!” 里正风风火火地从村头跑过来,那腿脚灵敏得像兔子,就差要飞过来了。 报喜的里正本想拉着两位恩人去看看田间的好景,把好消息告知村中众人—— 但这群人目露凶光,顺手提起农具石块,杀气腾腾地望过来是几个意思啊? 第35章 秦·招贤 里正好歹也是上过战场,战后全须全尾回家种田的彪悍秦人。 面对如此群狼环伺的场景,他下意识将随身的农具横在胸前,丝毫不退,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二三子这是干嘛?要——哎哟,谁的烂草鞋?莫要欺人太甚!” 正要与众人讲理的里正被一只迎面而来的草鞋打断说话。 他从头上拽下草鞋,面露凶光,可见是真的气着了。 “竖子,出来!” “你小子还敢翻天?鞋是老叔我的,打的就是你这小子。” “老、老叔?不是,别打——” 黔首圈里蹿出个须发花白的槁瘦老头,一只脚没了鞋,但老人家精神抖擞,抄起随身的手杖,就往里正身上招呼。 同村人顿时放下手里的家伙什,看着族老追着里正将他打得上蹿下跳。 里正确实在村里最大,没人会真的去挑衅他。 但族老不一样,只要犯了错,只要还是村里人,都得挨训挨揍。 “成天咋咋呼呼,有这熊嗓也没见你战场上冲着魏狗嚷嚷……没见贵客在忙活吗?吵着他们了咋办?” “叔,我不知情啊——” “不知情就能瞎喊瞎叫?” “老叔,我没瞎喊瞎叫,咱麦地里,出苗了!” 老人打向里正的棍子顿时停在半空。 他人虽老,耳却未浑,庄稼人最重视的东西永远刻在心里。 “叔啊,二三子,出苗了,好多、好多的麦苗……” 眼眶泛红的里正站在那,背脊挺得笔直,呜咽着将好消息吼了出来。 修辞的贫瘠已无关紧要,他们最看重的是事物的本质。 黔首们轰地炸开,这下也顾不上原先约好的保持安静,争相往田地里赶。 “走啊,且看苗去!” “老叔,你的鞋——” “要甚鞋,老叔就算光脚,也比你这浑人走得快!” 族老脚下生风,毫不在意路上的石子硌脚。 他走过更加痛苦的路,通向希望未来的小石子,一点都不痛不痒。 从田埂上看,土色依旧是麦田的主旋律,但已有层薄薄的绿意。 族老扔下拐杖,下到田间。泥土的触感从脚下传来,他俯下身子,看着一条条不间断的、密密麻麻的小绿尖,种了大半辈子田的老人也哽咽了。 “好,好呀……” 里正跟在族老身边,陪着他一家一家地看过去。闻讯而来的人们每张不敢相信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想想曾经大把的麦种下去,田间冒出的疏一块、密一块的麦苗,简直和现在这些漂亮的小绿直线不能比。 里正知道,今年分给大伙手里的麦种变少了,众人心中难免底气不足。 看看现在这出苗的架势,他们可以把心放回肚子。 他暗自在心中发誓,乌白村一定要把盐水选种的好法子流传下去。 “这是哪家的田?怎么就这点苗?” 族老指着坡边上的小块土地气得跳脚,见一小伙站出来,刚要拿杖子抽人,发现手早就空了。 “别人家都能出多苗,不会种地就别糟践种子!” “族老,您别气,这是小子多开的荒,不是本家田……里面的种子是卤水上面漂着的,我看它们都好好的,还以为都能出苗呢。” 憨厚的青年赶紧给族老递上根树枝,闭上眼等着挨揍。 第69章 族老却下不去手了。 对苦惯了、饿怕了的秦人来说,一点点希望都值得去尝试。 这也是件好事,至少能让勤俭惯了的农人少分心,做无用多余的事。 “就你聪明——” 族老把树枝扔在地上,爬上田埂高处,声音传出老远: “今日起,每年乌白村的麦种都会选种后再播,好生爱惜。 “这么好的苗子,谁要是给把麦种坏了,把粮种少了,我必在田上狠狠抽不孝子!” 顿时,田间地头,声音能传到的地方,都有了铿锵的回应。 视察完农务,族老坐在田埂上穿好草鞋,和里正一起回村。 若是再年轻些,能亲手侍弄几亩这样的麦苗,族老觉得自己梦里都会笑醒。 族老和里正回到晒场,秦昭和桑冉刚好将踏碓的规格相关都核对完毕。 族老不敢去踩地上的画线,他朝着贵客的方向深深一拜。 “乌白村族老,谢过两位贵客,客之恩情,我乌白村永世铭记——” “老人家这是做甚?快快起来。” 秦昭见状,连忙放下作笔的树枝去扶老人起来。 族老拽住秦昭的手臂,热泪盈眶。 “客一来,我便见着了梦里才有的光景,就算现在死去,我也无憾了……” “麦子还没有抽穗,您还没有见到它们堆成小山——请您保重身体,还有更多的盛景等您去看。” “好、好,我一定多活几年,要看到客说的麦粒成山,看到秦国有数不尽的粮山哩。” 老人被秦昭扶起,用衣袖擦擦眼角。 他指着地上的图画,拘谨地问是不是打扰到他们了。 “没有,族老、里正,我正想和你们商量,在晒谷场这里建个‘踏碓’——就是用来舂粮的工具。” 秦昭指着晒场边缘平整的那块空地,比划给村子的领头人看。 “有了踏碓,就不需要用双手费劲舂粮了,甚至老人和小孩都能用它。踏碓不难做,请里正安排下,我和桑冉一定手把手教到会。” 族老激动得手都在抖,他拉过秦昭说:“客,你们如此,乌白村要如何回报你们才好啊?” 秦昭愣了愣,忽然发现自个儿竟然把这事忘了:她愿意不求回报,但这些淳朴的秦人绝不会心安理得地接受。 这也是这些人身上可爱的地方。 “好好种麦,好好织布,好好生活,让我有信心去说服国君……” 秦昭笑了,她看向村后那一大片乌桕树林,知道必须要要点什么,才能让他们安心。 “我喜欢乌桕洁白的籽……族老,如果秦昭在国君那一切顺利的话,请您收集乌桕子赠我,就是很好的回报啦。” 族老再次哽咽。 乌白固然穷,恩人却只要除了好看并无二用的乌桕子,叫他又安心又难过。 来年,一定要让乌桕子堆满车,给恩人送到栎阳去。 …… 没花多少功夫,乌白村的晒场上又多了架全村人都能使用的踏碓。 这里现在是村中半大小子们最喜欢去的地方——他们不再去捣蛋撒野,就爱在这比力气,看谁踏的时间最久。 每当这时候,要舂粮的老妇们总会帮他们算着时间,不让这些崽子们“运动过度”了。 村里人非常默契,一致认为晒场上贵客做出来的最好的踏碓应该给孤寡老残们用。 他们也馋这工具,反正贵客都将做踏碓的手艺教给自家村了,等一等总会有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等到踏碓在大半个乌白村安家落户,士子游秦返程的日子临近了。 桑冉磨好最后一块小木片,将它嵌进手中的物件上,一个掌心大小的等比例缩小版耧车就做好了。 他打开秦昭面前的木盒子,把它和水车、翻车、曲辕犁以及一大堆改良的农具模型放在一起。 盒子里的东西都是这段日子里的秘密成果——由秦昭画图,两人商讨后,桑冉包揽大部分工期所得。 这些东西单单一样都能产生震天动地的效应,一整个盒子全部能推广出去的话,绝对让人头皮发麻。 所以秦昭停了手,以散心著策论为由,在晴好的天气里,拉着桑冉来乌桕林里单独起灶。 她一点点的,把超前却又符合当下的秦国黔首们需求的东西,曝露给搭档看。 桑冉完全沉浸在制造惊奇的喜悦里,他甚至再次生出想把秦昭掏空的念头。 对一个沉迷造物的匠人来说,没有什么能比这些东西更能令他幸福的了。 他在这些工具里看到了智慧,看到了光辉璀璨的未来,也看到了秦昭的世界。 ——一个无比美好的,令人向往的世界。 “好了,昭昭,还有想让冉造的吗?” “休息下吧,桑冉,不急,现在这些已经够我‘交作业’了吧。” 秦昭捧着盒子,望向远方。 乌白村的麦地已是一片盎然的绿色。曾经才冒头的麦苗,现在已有大半寸了。 她捻动腰间的鲁班小锁,眉眼带笑。 “桑冉,我们该回栎阳了。” * 栎阳,公子虔府邸。 小雨临窗。 孙膑正在按照秦昭的要求按摩双腿,用手引导腿慢慢活动,完成每日复健锻炼的医嘱。 第70章 除了能屈膝、让脚和趾头动一动,他也只能用手搬着腿完成伸张,站立行走依旧是梦中的场景。 膝盖上的伤口早已经愈合,孙膑也能自己独立做些事儿了。是以不到必要时刻,他的屋子里没有婢子仆侍在场。 人的身体如果不多活动,就会和战车弃之不用一般慢慢腐朽。 曾经在逃魏路上,再苦累秦昭都会陪他做完复健锻炼后再休息。现在安定下来,那个人却不在他身边好久了。 孙膑放下腿,没再看案上的秦军竹简,就靠着窗子听雨声。 小雀跳了过来,落在他肩上撒欢。 “我把本该属于我的鸟放飞了……” 他提手摸了摸小雀的头,眼光却落在很远的地方。 “没有后悔,是鸟就该飞出去。我只是,想她了。” 想她是一个很轻的词,轻到像是从未出现过。 孙膑耳畔忽然响起赢驷近日以来的叽叽喳喳,他说招贤馆的士子们已陆续回馆…… 他笑了笑。 雨过后,她就该回来了。 * 卫鞅看着早已被他人下榻的旅馆,心有不安。 他就小小地坑了秦昭一把,溜得快了些,怎么一回来好友们全都不在了呢? 卫鞅略略思索,大致能猜出他们各自的动向。 人嘛,有时候就该走走捷径,反正结果都一样——毕竟他的成果来得君子,呈现方式不君子点问题不大。 卫鞅转身,笑着向另一处方向迈脚。 栎阳王宫内,处理完事务正要回家的景监,冷不丁打了好大一个喷嚏。 第36章 秦·招贤 当景监第三次在自家门外看到卫鞅那张脸时,他便跨时空地和未来秦国的氏族老臣顽固派们共情了。 他真快用尽了毕生的涵养压抑冲动,才没当场撕烂这个卫国公孙嬉笑坦荡的嘴脸。 这浑人是不是根本没有脸皮? 坑人一次后能觍着脸来见自己第二次,反手又把自己卖了后,哪来的勇气第三次找上门的? 景监拼命调整呼吸,控制着手不要太过用力——门可是自家的,抓坏了外面这个混蛋不包赔。 不,卫鞅这混球不仅不包赔,他还会骗吃骗喝。 景监的脑中飞快地闪过了多种应对方式: 立马把门直接拍卫鞅脸上,让他尝尝闭门羹的滋味——大快人心! 或者回屋抽剑再砍他一顿,内吏杀一个无名无姓的游士问题不大——身心舒畅! 再者给他的饭食里化上一大块盐巴齁死他,不对,多给他吃一粒麦都是浪费秦国的粮食——此案撤回。 门拍坏了要心疼,佩剑铠甲早就变卖换了这间立命之所,武职转文职遇上秦国图强招贤,自国君上下都削减了一半俸禄…… 两次,整整两次——他景监是有多好欺负,秦国是有多缺贤良,卫鞅起初的表现是有多惊艳,才能让他连骗两次都没卷袖子揍人的? 难道做了内侍之后,他已经把军中的暴脾气都磨平了吗? “哟,这不是学富五车的魏国中庶子卫鞅吗?我这小小的内吏可接待不起您这贵客呢。” 景监张嘴便是不悦拉满的阴阳怪气。 “景监兄,别来无恙——鞅又来拜访兄长啦。” 卫鞅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拱手给人热情地打招呼。他甚至还不着痕迹地前踏一步,大半个身子直接跨进门槛,这下没人能把他关在门外了。 景监额头血管突突直跳,对这种不要脸的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他也不想再维持基本的礼节,直接对着卫鞅快语:“站住,别往里来了——直说吧,什么事?” 卫鞅摸摸鼻子,确实先前两次他将这好心秦国内吏骗得太惨。但他也是为了确认秦国国君的为人和为政信念,得出秦国究竟值不值得他为此奋斗一生。 第二次会谈过后,卫鞅已经明了国君的心之所向,也确信他的理想能在这片西陲土地上扎根繁茂。 虽然同一件不太好的事做上多次确实不妥,但卫鞅将其归于拂晓前的黑夜,下一步就能见到天光。 他收拾好神情,眼中满是坚毅,抚震衣袖,郑重地向景监以诚致礼。 “鞅先前行事,非君子所为,连累景监至为兄厌弃,实乃鞅自作自受……” “烦请景监以秦国为重,再信卫鞅一次——此次不成,鞅不能助秦强盛,景监兄可随时取鞅性命,鞅绝无半句怨言!” 木门边沿不堪重负,留下几个深深地指印。 景监不禁眼热,现在向他俯首的,是他仅在一次道边食摊的偶遇交谈里,就断定能助秦国强盛的贤良。 国君曾说他景监最会识人,他还是想试一试—— 他不会看错人。 …… 景监在国君殿外来回踱步,焦虑的样子活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卫鞅已经入殿良久。这理应算是好事,但不知为何,景监心中的忐忑总是平底不了。 或许是前两次举荐人的后劲太大了,景监至今都心有余悸。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自己听到卫鞅报道时,须发震怒竖起,破口痛骂那人的模样。 第一次见国君时,卫鞅“说公以帝道”,直接把国君给讲睡着了。 第二次见国君时,他又“说公以王道”,国君觉得有点意思,却没用他。 第71章 景监每次想起国君在第二次谈话完,看他意味深长的眼神,他就无数次想把藏着掖着、假装矜持的卫鞅拖出来乱棍打死。 这混球该不会还在玩虚的吧? 被迫害到创伤应激的景监,阴恻恻地站在大殿守卫边上,整个人似乎都在冒黑气。 年轻的守卫见着身边是熟人,便壮着胆问他:“内吏哇,你这样瞅人要做甚哩……你直说就是,莫这样,让人心慌……” 景监面无表情地侧头,冷冰冰地说:“把你的佩剑给我。” “好。呃,不对——”守卫刚要去解后腰上的剑,职业素养令他当下警觉地低吼道,“内吏要剑做甚,国君可是在里面!” “当然是那个混蛋这次若是又戏弄了我,我便无脸再见国君……”景监举起空空的双手,咬牙切齿地说,“吾必先杀卫鞅,再引剑自刎,以报君恩!” 守卫连连后撤一步,警惕地盯住似乎已经不太正常的内吏。 亲母哎—— 国君的内吏好像被最近巨多的公务给压垮疯了哇! …… 太阳西移,宫中婢子抬着晡食的案缓缓而来。 殿外的景监拦下,粗粗检查后,对国君又敬又心疼。餐食简单得很,估计许多氏族家里都比它丰盛得多。 景监让宫婢们退下,他一人抱起餐案准备入殿。 秦伯刚巧打开殿门,见他来送饭只讶异了片刻,让开身请他进来。 “内吏且小声些,国君与贤客正在畅谈,勿要惊扰。” “畅谈?秦伯,这是说——” 秦伯立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见景监闭口,对他点点头,轻语道:“老仆照顾国君多年,未曾见君如此开颜豁然之相……” 景监正欲喜极,秦伯后半句又让他差点摔了国君的餐案。 “谁能想到,内吏举荐来的人,国君开始还发怒拔剑了呢—— “他刚开始坐下来与国君谈话,不出几句便让主君提起兴致;而后不知说了什么,令主君出剑怒问……待他说完,主君就越渐欣喜了。” 秦伯斜了景监一眼,淡淡道:“老仆虽不懂治国,但此番看来,内吏‘举荐’有功,确要提前恭贺了。” 景监惊醒,怎不知老仆是在敲打他。 他越发恭敬,向着秦君的方向说了句“非也,为秦国贺”。 案几轻轻放下,相谈正欢的二人丝毫没发现身边多了人,依然沉浸在对国策略的论辩上。 国君的膝盖都因为激动离开了垫席,可见卫鞅的话确实是说到他心坎里,切中根本了。 景监舒心,也不敢多听,俯身徐徐退下,依旧守在殿外。 秦伯默默站在暗处,等大殿光线暗下来,他又尽责地为国君添油点灯。 谁能想到,这一次畅谈,竟持续了数日之久。 ……秦国上大夫甘龙府邸。 左司空杜挚风风火火地疾跑而来,嘴里不停地喊着“上大夫,不好了”。 简亭中闭目的甘龙睨了眼捂着胸口喘气的中年男人,叹了口气后又闭上眼。 “上大夫好得很,左司空勿要传谣……且看看你这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司空的形影?丢人!” “上、上大夫教训的是,是杜挚不稳重了。” 杜挚喘过气,站直揖身行礼。 端正不过片刻,又急切走形起来, “可是上大夫啊,真发生不得了的事了,我才如此慌忙——” “大丈夫遇事应如山岳,风来不倾,水来不惊。尔等这般,简直不堪教化。说说吧,倒底什么事。” “我的甘龙先生啊,国君正在单独会面一个士子,已经彻夜畅谈好几天了,那个内吏景监一直在殿外守着,瞌睡都在台阶上打的……我这是从给国君送膳食的宫婢那听来的,保真!” 甘龙睁开眼,思虑片刻后却是一声呵斥:“大胆杜挚,竟敢在国君宫中安插眼线,有违君臣之礼,简直大逆不道!” 杜挚被这一呵差点跪下,忙解释:“没有的,上大夫,杜挚小小做大夫一个,哪敢啊——刚从宫里回来,听到到送朝食的婢子们闲聊的。” “国君想找个士子聊聊国势天下,未有不妥之处,吾等臣子何必惊慌?” “可要是两个人伏案夜谈、彻夜不眠、通宵达旦、持续数日呢?上大夫啊,现在国君强国之心弥坚,我等老臣理应扶持,但这强国若要拿我们开头呢?” “杜挚司空,招贤令可是朝臣一致通过的。国君只是见了个士子,秦国还没有变天,何需自乱阵脚。” “甘龙大夫啊,我这心里实在不安——我总觉着国君相谈的士子,真会令秦国变天,先前那批子弟几乎全进了军营……秦国该强,但不能脱离掌控啊。” 甘龙岿然不动,又闭上眼。 静默令杜挚有些失落和不甘。须臾过际,甘龙还是给了他提点。 “招贤馆,列国士子。” “谢过上大夫!” 杜挚脑中闪念,当即明了此间的关系。 “稳妥些,别犯蠢。”“杜挚省得。” 左司空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上大夫坐在庭院中,头上松枝摇晃。 ——起风了。 * 景监失礼闯入秦君宫殿,被秦伯出手拦下。 情急之下,他不免在这位国君忠仆手下走了几招,以急事述之,才被秦伯将双手扼于背后,压着进了内殿。 第72章 国君与卫鞅正商谈完,疲惫不显,只一身畅快。 他们执手盟誓,青山松柏之言的君子气性感彻肺腑,令景监开始怀疑是不是不该来此打搅。 不,身为内吏理应为以君国为先。 景监当即跪下,膝盖触地发出巨响,令殿中人纷纷侧目。 “国君,士子们听闻您单独面见卫鞅,群情激愤,纷纷在宫外欲讨个说法。景监办事不利,被人逮着尾巴,请国君降罪——” “景监快起,你有举荐之功,何错之有?” 嬴渠梁快步将景监扶起,内吏早已愧疚不已。 卫鞅连忙近身,为景监开脱。 “景监心细,卫鞅一路进殿甚为缜密,断无失察一说。应是鞅这几日让国君殿内过于醒目,这才流出去招致士子众怒。” “这也不怪鞅,是渠梁之错……如若渠梁能压抑心中激越,不与鞅数日之谈,断也不会牵扯出这事。” “君子相交,诚心之至,乘兴尽欢,何错之有?” “是矣,与知己谈,若不尽兴,何其遗憾!” 这一君一未成臣的士子,如此默契相互揽责,实在令景监大吃一惊。 见他们如此淡然,还能相互述怀,景监突生出一种心急如焚乱了阵脚的自己,比涂白脸哇哇鬼叫的伶人更似伶人。 “国君,看这些人的架势,大概是冲着鞅来的。” “卫鞅,或许还是‘招贤令’,让某些人坐不住了啊……” 景监越发觉得自己就不该进来通报。 未成君臣已然如此,这点小风波若是不在他们预料之内,又或者他们不能立即做出应对之策,便是对他们的侮辱了。 “国君,且让鞅上前迎敌。” “非也,那是我秦国贤良,何敌之有?” 嬴渠梁与商鞅对视一笑,一前一后相随出殿。 * “哟,昭昭,到栎阳了,我们先去哪?” “当然先去找先生——” 桑冉毫不意外听到这个答案,抬眼问她去哪找。 冲着城门,秦昭微微一笑。 “去找我们的有缘人,直接去公子虔府上。” …… 孙膑放下竹简。 今日的天相,似有故人远道而归。 第37章 秦·招贤 风,穿堂而过。 赢虔不愧是纯正的军中汉子,家中庭院竟没有一点花花草草装点,甚至连树都没种上一颗。 小雀拍拍翅膀,扑棱两下就站在了窗撑上。窗牖半开,天光入室,将小雀的羽毛照得闪闪发亮。 坐在窗前阅读竹简的孙膑并不理会小雀的陪玩需求,沉浸在简牍上的文字里。 近来,托秦国国君的用人不疑,虽然孙膑还没有任何职位,公子虔倒是把秦军相关的信息,能透露的、不能公开的差不多都给他看了。 期间,孙膑也随赢虔去过军营,呆上过一段时日,对秦军的风貌已有切实体会。 他脑中关于秦军的信息日趋完善,甚至早已模拟着和庞涓率领的魏军对阵过好几个来回——不是没有胜率,而是胜利的条件过于苛刻,胜利的局面过去惨烈。 秦国如若不迅速强国发展,以后的境地只会越来越艰难。 早些拿下河西,才能早些脱离被动。 小雀叽喳两声,拍拍翅膀飞走了。 孙膑略抬头,听见它在外面不停地欢歌笑语,遂也随它去撒欢。 目光重新落回书简,身后有缓慢、轻微的脚步声。 孙膑笑笑,连头也不屑回——想必又是赢华那个皮猴,来对他搞“偷袭”那一出吧。 不错,这次知道要屏住呼吸,耐心靠近了。 衣袖的摩擦声,手臂挥动带起空气的流动……啧,嬴华小子,动作幅度还是太大! 孙膑猛地伸手,立马锁住来人的手腕。 他收力一带,对方踉跄着便撞到他后背,发出闷哼声。 “你——” “唔——” 不需要回头,仅凭指腹的触感,孙膑就知道是她回来了。 手指下意识微微收拢,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和吐息,他竟觉得恍若隔世。 是昭啊…… 总算回来了。 他心中一喜,面色不显,松开了她的手腕。 她没有收回手臂,依旧保持着原样,像只栖息在树上的鸟,挂在他身上不动了。 “我说先生啊,我已经日月兼程、尽快赶回来了,你不用……生这么大气吧?” 秦昭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些许委屈的声线震得人有些微麻。 有多久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她的声音什么时候有了这种冲击力? 竹简上的字已经慢慢开始扭曲模糊。孙膑不愿再想,只好低声回答她一句“没有生气”。 “那你这么用力?看看,红了哦?”她不依不饶,露出半截手腕到他眼前,非要他看个清楚。 “……谁让你稚童行径,膑以为是嬴华顽劣调皮,这才——”手指上有些薄茧,皮肤颜色也深了些……出于礼教,他没有细看便移开视线,却也能明了她在外也是吃苦受累了。 “嬴华是谁?看来我不再这些日子,先生过得很好……我还以为回来你会很高兴,才想给你个惊喜来着……” 声音低落而幽怨,孙膑甚至能感受到秦昭在拿另一只手,轻轻点戳着他的背。 第73章 他知道是假的,她是装的,只是亲昵的玩笑而已—— 理性是一回事,感性是另一回事,向她屈服根本就不是件难事。 孙膑点点秦昭伸到他面前的手。 “嬴华是个无关紧要的某个国君的小崽子。” “并未……过得‘很好’。” “高兴的。” “惊喜……给吧,如果你还愿意的话——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语毕,一双手轻轻蒙住孙膑的眼睛,盖住他的视线。 他微叹,而后顺从地阖上眼,放任她肆意妄为。 “猜猜我是谁——” 她压低声音,粗着嗓子,拖着长调,听起来怪异又滑稽。 他没有被逗乐,只是略抬些许嘴角,抬手又点了点她的手背。 “昭,回来了。” “恭喜先生,答对啦。” 覆在眼上的手刷地收走。光线奔涌着刺向眼睛,倒是令孙膑讶异了片刻。 他缓缓转过身,那个人就站在光里对着他展露笑靥。 人瘦了,眼神亮了,精神气很足…… 看来外出这一趟,昭的收获颇丰。 孙膑忽生出些许遗憾,如果他能陪着一起参与她的成长,该是多好的一件事。 “回答正确的话,就该送先生礼物了。” “……” “不管你喜不喜欢,不许拒绝。” 他还什么都没说,就被他放飞的那只鸟扑了个满怀,连桌案都震了震。 右手瞬间捏紧了竹简,左手僵垂在身侧不知所措。 秦昭环住了孙膑的脖子,埋在他的颈肩处,几根发丝触在他脸上,细微的痒意根本无法忽略。 现在,她的呼吸和气息,比任何时候都热烈真实。 “先生,我好想你……” 孙膑无法形容她的声音,也无法抵御这只言片语的感染力。 他的眼前仿佛氤氲着一片连绵起伏的光影,令他想起晴好的春日里,鬼谷竹林边上,突然冒出的一枝桃花。 颔首,似乎距离更近了些。 他眼底暗色流转,缓缓抬起左手,移至她背后,似要回以拥抱,却在触及她的那瞬间,又克制地放了下去。 世界上存在最近又最远的人。 也存在想拥抱却又不敢拥抱的人。 “嗯。” 他的一切晦涩不明只能化作一个应声词。 回复他的,是她又把手臂收紧了几分。 只要让这片刻过了就好。 过了,就好…… “哇呀呀,孙先生,吃我一剑——” “华弟,不得无礼!” 一只小不点提着木剑吱吱哇哇地冲进室内,朝着孙膑刺过来。 他就像支离弦的箭,他的兄长紧追在身后都抓不住他。 孙膑抬头,木剑剑尖只在尺间——而他身前却是秦昭。 情急之下,他左手瞬间紧贴她的背,将她压向怀中。他带着她后仰些许,右手的竹简迅速掷出。 竹简碰上木剑,幼童力道不及,剑身被打偏,向上飞起。 男童木剑脱手,宽额头挨了木剑剑身一击,就似被戒尺打中一般。 竹简和木剑掉落在地,男童也随之跌坐。 他没有哭,伸手捂住头,冲着孙膑大声嚷嚷。 “孙先生,不讲武德,欺负华!唔,先生在……做什么?” “华弟无礼,念其幼稚,赢驷请先生莫怪——呃?华弟,莫看!” 孙膑面无表情地看着小马驹一把扯过他弟弟,一只手捂住嬴华的眼睛,一只手捂住自己的。 他分明看到,赢驷捂脸的手豁开个大口子,那双贼眼睛正滴溜溜地看着他和他的怀中人。 “大哥,为什么要蒙住我的眼睛,有什么是华不能看的吗?” “华还小,有些事你不懂……” “噫,能有甚不懂的,不就是先生抱了个女——” 赢驷关上手掌的缝隙,一把捂住了嬴华的嘴。 他立马反应过来不太妥当,连忙把自个脸上的手扒下,将弟弟的眼睛又捂住了。 孙膑冷冷地看着赢驷。 小马驹顿时寒毛起立,浑身打嗦。 “非也,华弟,那可能是师母呀,注意说话的分寸。” “师母?师母——你可以帮华揍孙先生吗?孙先生总是搪塞华儿,不肯教我真本事。” 小家伙耳朵动动,立马来劲,拉开兄长捂嘴的手,就开始倒豆子般跟人告状。 怀里的人正在发抖,孙膑收住让秦君的小公子们先出去的话,低声询问秦昭是否还好。 “小孩子非礼勿视不懂的话,至少要知道不能乱说话!我和先生才不是——” 秦昭猛地推开孙膑,将反应不及的他直接推倒在案边。 孙膑错愕着向后倒下,手下意识地拽住什么东西——是她的手臂。 倒地的惯性足矣牵引另一个人共甘共苦,秦昭身体倾斜,紧跟着一起倒下。 她双手撑在孙膑脸颊两侧。她的掌下是他的发丝,掌心的触感异常灵敏,层层叠叠、根根分明。 明明距离还没有先前那样近,对视间仿佛可以吞掉心跳。 “哇喔——” “当着小孩子的面,你俩这样合适吗?真是没眼看!” 赢驷震惊到松开了手,嬴华看到这一幕,起哄的感叹就从嗓子里溜了出来。 第74章 桑冉环着手,从门外迈着懒散的步子进屋,见此情此景,发出啧啧声。小雀在他肩上蹦哒着鸣叫,似在附和着他的话。 “我从来不知,昭昭和膑是如此热情之人……兄长还没同意你嫁出去呢,这样不好,不好。” 桑冉笑笑,一把捞过两个正看戏起劲的孩童,把他们往室外带。 “来吧,小崽子们,跟我先出去,不然这俩人就要把自己烤熟在这了。” 等着这群乱来的闯入者的脚步声渐远,秦昭压在孙膑身上依旧动也不敢动。 她的头发明明都盘在脑后,他却觉得有青丝垂下,被风轻扫在他脸颊边——不然那些莫名的撩抚感又是什么呢? “先生,我——” “嘘……昭,能低头,离我再近一些吗?” 这下轮到她呆滞了。 秦昭的目光落在孙膑脸上,上面平静无波,似乎那句话并没有任何别样的意思。 她微微垂下头。 他看着她只落了根木簪的发髻,从怀中取出那只流彩的蝴蝶。拔开插针,将它缀在她发间。 “物归原主,昭。” “先生,胸针……不是这么用的呀。” “可是……很好看。” 她愣在那,看他的眼闪动笑意。 她兀地说不出话来。 “昭归……甚喜。” * 在熟络之后,越发暴露本性的小马驹和他的弟弟,此刻迫于先生的威压,直挺挺地跪坐在案前,乖巧得像两只小萝卜。 嬴华的木剑被没收,丢出去的竹简被赢驷捡回来卷好放在案上。两人终不再闹腾,等着听孙膑发落。 “说吧,赢驷,来我这究竟要做什么。” “是君父在召见列国士子听治国策论,我来找先生一起去看看……” 孙膑并未发话,看向身边的人。 桑冉撞撞秦昭,把木匣子放到她手上。 “赶早不如赶巧,昭昭,你该去让他们震惊一下。” 第38章 秦·招贤 秦昭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见到孙膑的那瞬间,会有那么强烈的、想要拥抱一个人的渴望。 尽管非常失礼,或许还会被人当成没有分寸感的疯子,就算秦国彪悍的民风对她影响颇深…… 秦昭不得不承认,在这个或许算不上得到回应的拥抱里,她确确实实地重新汲取了某种力量。 像是干涸的池塘重新注满了鲜活的水,像是枯枝再次抽芽……类似缺失的拼图一角,被寻回补全的那种圆满感。 或许拥抱确实是有魔力的,它能抚平一些看不见的伤痕……秦昭开始思考,孙膑对于她而言,究竟是什么。 ——他对她的“影响”,太大了些。 ——久别不见后,她感性的那部分似乎有些失控。 秦昭把自己摘出来,坐在一边陷入思绪,也不在意隐晦的、落在身上的好奇和探究的目光。 她只想静下来,把乱成一团的心抽丝剥茧。 但时间没有给秦昭机会。 这笔糊涂账又要押后再做清算。 卫鞅被内吏引荐,士子们怒上国君殿,秦君干脆直接把听策论的时间提前…… 简短的经过从赢驷口中告知在座,刚车马劳顿而归的人又坐不住了。 当桑冉把装有他们心血凝结的“秘密工具”的木箱放到她手上时,秦昭就彻底清醒了。 还有未尽之事,还有不能辜负的辛劳与祈愿。 “一起去吧。” 秦昭抬头相邀,坚定不移。 给予我力量、勇气和支持的“你们”,才是最令人惊叹的—— 才是最应该闪耀的星星。 …… 有秦国小公子赢驷引路,加上两枚国府令令牌,秦昭一行一路走得很顺畅。 秦王宫虽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气派,却是地地道道的秦国审美。纵然它整体色调偏灰黑,也是栎阳城中最醒目的建筑群。 王宫布局也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大开大合,直来直去,非常符合秦人直爽利落的个性。 穿过殿外石块铺底的广场,在踏上几阶简单石阶,士子们聚集的大殿内正值热闹。一声声高谈阔论,一句句引经据典,思维激烈碰撞,他们都在用尽所学、竭力为秦国找到一条强国之路。 不知怎地,赢虔竟然和人站在一起,呆在外殿活动身体。 见到秦昭一行人,赢虔顿时欢喜地迎了上来。 “孙先生,你也是来献策的?” “上将军眼中只有孙某,怕是有些不妥。” 孙膑的回话略显冷淡。赢虔并不在意,他和国君也算是耍了赖才把这位军事大才留在府上。加上又“托儿”给他,孙先生发发脾气太正常了。 先前为了不触霉头,赢虔只往府中拼命搬运竹简。好不容易缓和关系后,能带人去军营了,孙膑些许的带兵指点都让他收益甚多。今日竟又得先生冷脸,看来是家里的崽子们惹祸了。 赢驷这才从孙膑轮椅后面闪出来,对了大伯行礼。赢虔狠狠剜了他一眼,大有待会再跟他算账的意思。 赢虔转头拉过内吏景监,跟几人一通介绍,说是若在秦国入仕日后定会常打交道。 听见内吏一词,秦昭便明白为何赢虔会如此说了。 战国时期的秦国内吏一职,便是掌财政臣子了。若有“项目”要实行,确实免不了要和主宰钱财的部门交流。 第75章 就她和桑冉做出来的活计,没有财政支持,估计也很难做到推广全国。 “景监喜大方正直之人,不喜心思深沉之才……以后公务若有交叠,烦请直接些,切莫一事三行。” 内吏倒是谦和,只是不知为何精神有些萎靡。听这说话的意思倒不是警示,反而有种诡异的应激感存在。 秦昭忽然想起,这位景监,可是顶着压力举荐了卫鞅三次的人。想想浪费国君时间两次,卫鞅真的是在丢命的边缘疯狂试探着底线。 原是同被卫鞅坑过的人……秦昭看向他,倒是越发亲切了些。 “请问内吏,殿内现今是何状况?”秦昭拱手,上前问道。 “一堆文邹邹的词跟水窝子里的飞虫似的,吵得人头疼,坐在里面都是招罪。”赢虔先插了一句。 “还能是什么状况?某个卫国公孙正在‘大杀四方’,不知辩下场多少士子了……”景监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位内吏想想殿中景象,背后不免有些阴凉。他为一行人讲起始末,目前的事态完全归咎于国君与卫鞅相互袒护。 先是国君为保卫鞅,向士子们请罪,坦言自己强国心切,见贤甚喜,但绝不糟践士子们的心血,直接当场听策。 卫鞅身感君恩,亦不愿只被主君保护,立马扬言众士子,若有不服可在国君审过对策后,与他当场辩论。 秦昭沉默,这确实是卫鞅能做出来的事,他身上是有些傲气存在的,认定之事不会轻易屈服。 她完全能想象殿内是何等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一个人舌战群雄,有这样勇气和硬气的人,怪不得能把法治摁进大秦的骨血中。 想想自己,秦昭有些心虚。 虽然她会写论文,但战国时代的治国策论她可不会——而且还是高难度的无腹稿答辩,这会后知后觉,着实有些脚麻。 “你这盒中装的是何物?” “回内吏,是一会要呈给国君的‘治国策论’。” 盒子不大,看样子根本装不下几卷竹简。 景监对秦昭的说法持有怀疑,他和赢虔对视一眼,征得上将军的默许。 “可否借景监检查一二?职责所在,还请女士子见谅。” 秦昭摇头,双手奉上盒子。 景监打开细察,起先眉头微皱,渐渐地,类似玩具似的东西竟也被他瞧出些门道。 盒子被他大力关上,物归原主后,景监看向秦昭的目光只有激动和热切。 “恳请女士子速速入殿!” 内吏弯下腰,向秦昭一揖,挪开身子为她让路。 看着他们的背影,景监的灼灼目光依旧不改。 “你这人,今个是怎么了?” “公子啊,那个盒子里的东西,景监一想起来——想到它们会用在我们秦国,我就头皮发麻。” …… “尔等还有何言语,尽管畅所欲言。切莫下了殿,又怪鞅不给诸位机会。” 卫鞅一拂袖,环视列群,气势磅礴。 即使在圈外,秦昭也被这股压迫感冲击到。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即便是回音,铿锵之意亦丝毫不减。 周围列坐或麻木,或羞愤,或无奈,或拜服,众士窸窸窣窣低语讨论,却未再有人上前叫阵了。 根据他们的策论,国君给的判定及官职确实都不偏不倚,大多数人都是接受的。 对卫鞅,众人也并非不服他的才学和反驳辩理,只是此人太过嚣张,却又奈何不可,着实叫人生气。 “竖、竖子——” 败下阵来的士子被好友拉了下来,嘴里也只剩这句咒骂。他面色发白,连身上的红衣都黯淡了。 好友拍着他的背,不停地劝红衣士子别气。毕竟他已被分到内吏手下当职,算是被委以重任,很值了。 红衣士子一扭头,刚好看到秦昭在向场内伸头。 他顿时舒畅了,这女子牙尖嘴利,和卫鞅碰上正好——他也要看看,这女士子究竟能交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对策来。 “卫鞅休要嚣张,这里还有位士子未有进言!” 红衣士子冲着殿中喝道。他扒步就向秦昭走去,将她彻底暴露在众人的视线里。 秦昭见到这件红衣,闹钟的记忆瞬间苏醒。 若是没记错,他俩之间似有龃龉,为何今日这位士子看她却如此敬重? 直到她被推进内场。 卫鞅凶狠过的目光收敛了些,人虽未放松,却实打实地带着笑容了。 “那卫鞅,便请女士子指教——” 秦昭嘴角微抽,现在该是她和这浑人的回合吗? 不是。 她昂首,直接无视他走过,面向秦君,将盒子奉上。 “昭是来交成果的,不是来打嘴仗的。国君见谁用谁,皆为国君意愿。我等即为做事而来,又何须在意早一天晚一天面君?若是策略足够好,又何必担忧国君不用? “诸位此番非要分出高下,倒是像垂髫小童相互争饴糖,本末倒置了。诸位齐聚,共同为强秦出力,往后皆是同僚,若为一时之快,大可不必如此。 “独梜易折,众梜难断。秦昭游历归来,向秦君献策。” 她打开盒子,将里面的器物一一摆在嬴渠梁案前。 “秦昭无大才,不懂治国,只能从小事着手,助秦国积蓄国力。 第76章 “农业是一国根基,粮食足够给养国人,乃至富余,人口才会增加,国家才能去谈及更多。 “昭游历发现,秦国农业不甚发达,甚至偏远地区至今还在用原始方式劳作……农人若不知在最适宜的时间耕种作物,不会挑选最优质的种子,不能使用最先进的劳动工具,想要使秦国富强,不啻于痴人说梦。” 殿中慢慢静下来。 只剩下秦昭缓缓的声音,一点点拼凑出大秦农业的版图。 “昭以用选种之法,可令游历所在的里今年麦收增加一成。可惜昭没有赶上耕地,不然有曲辕犁助其深耕,再辅以肥田法加以细作,可令其收获更多。 “其次是工具,国君面前的并非玩具,每一样可等比例放大,成为优秀的农业用具。涵盖耕种、灌溉、收获、运输……部分工具与纺织相关。 “昭和桑冉已全部完成改良,效率现有器具能及。可样样细与国君说,国君亦可一一验证。若有半句虚言,秦君大可将昭逐出秦国。” 秦昭拱手,面向早已盯着案上器具,伸出颤抖的手细细察看的国君,再次丢出一记重击。 “秦昭还有一书,名曰《齐民要术》,时间所迫,未来得及呈上。若能顺应二十四节气,以书中之法指导农人农事,秦国可积富矣。” “善,秦昭,何为二十四节气?” 她一愣,想起国人最熟知的东西彻底用作农事普及记载是在汉代,便向秦君求笔墨。 深呼吸,她跪在大殿中,手持墨碟,点墨走笔。 北斗七星,引申指向北极星。 天幕方位既定。 圈点,连线,黄道圈。 天上的刻度,二十八宿,四象分四季与方位。 天文,历法,节气,国运,农桑。 随着星图展开,大殿中悄无声息。 群星在此闪烁。 而她就立于星辰之上。 良久的静默。 “敢问女士子,所学所悟,究竟是出自哪家?” 有士子问出众人心中所想。 “农杂儒道阴阳,名墨法兵纵横……秦昭所学所悟甚浅,只为……中一书库小吏而已。” “什——” 秦昭的答语模糊,明晰的信息过于让人惊愕。 “非要究秦昭所学出处的话,那诸位姑且认为我是‘种花家’的人好了。” 秦昭抬头浅笑,脚下墨笔的星辰灿烂耀眼。 “昭这一家,最擅长为国民种出希望之花。” 第39章 秦·变法 “博士,博士,速速记录星图,核验历法节气!” 嬴渠梁立即传召宫中掌通古今的博学顾问前来殿中,誊抄核对这片灿烂星空。 这星图绝不仅仅只能作算定历法、划分四季节气指导农桑,有过军旅底子的秦君知晓,辨别方向对行军同样有重大意义。 “博士”一词让秦昭恍惚了片刻,记起它是个古今异义词后,她便默默退到一边。 她目视有些年岁的博士官在学徒的搀扶下入殿,还不等拜谒国君,看见地上的星图后,当即掀开弟子,撩开胡须死死盯着星象。 博士官顾不上君臣之礼,连忙招呼弟子上前,将一张张年份久远的羊皮拿过来核验。而后又命令弟子,好好将地板上的星图誊抄添补在新的羊皮上。 老博士时而掐算,时而伫步沉思,时而望图兴叹,完全无视了国君威仪。 秦昭永远会被人类求知探索的身影感动。 无论什么时候,脚下的大地与头顶的星空,都是人类刻在骨子里的浪漫追求。 嬴渠梁并未指责老博士的失态。比起虚礼,他更希望从博士官口中得知最希望听到的答案。 案上的农具是宝贝,地上的星图也是宝贝,那本从未听过的农书是宝贝,站在殿中的秦昭更是宝贝。 上天怜秦! 嬴渠梁何德何能,能同时拥有卫鞅、孙膑和秦昭—— 若此秦国还不强盛,便是他昏庸无能! 秦国国君暗自下定决心,就算要用赖的、用求的、用绑的,也要把这些人留在秦国。 如果不能做到,他便枉对上苍开恩,至死无颜面见秦国历代国君和先祖。 秦君眼中带泪,君父临终前依旧记挂秦国的草木土石,哀婉一生所做甚少,嘱咐他定要让秦国这架马车跑起来。 君父再上,国之希望皆在此处,您若能活着见到这一幕该有多好。 在座士子都伸长脖子看着殿内的星图,这东西可不常见! 星象相关从来都是王公贵族们私藏的贵重东西,少有流露出去的。大众所知的除了些许常见星,天幕上的一切对他们而言都充满着未知。 若有人能将星空中他们可以理解的部分复现出来,傻子才会放过这机会,下一次碰到此番景象,就不知是何年了。 桑冉趁着周围人专注殿中事物,退后摸到了孙膑面前。 在这片熙熙攘攘里,桑冉再次环臂站在孙膑跟前,压低了声音跟他说话。 “你说,昭昭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啊……每次都这么大阵仗,简直吓人。”桑冉见殿中景象感叹不已。 “冉出门游历一趟,倒是长进不少。至少膑似乎未见冉有任何震惊之色?”孙膑未作正面回应,只以揶揄应对。 “故意气我是吧?这才几日不见,孙先生也是活泼不少。” 第77章 桑冉侧目,对轮椅上稳如泰山的人献上白眼,而后不忘拿先前的场面调侃孙膑。 “毕竟是能和昭昭‘搅’到一块的人,是也不是?” 孙膑冷哼一声,以寒凉目光打量身边人。眼神最后落在他面上,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桑冉举起双手认输,承认自己不该如此轻佻,拿秦昭跟他打趣。 “你且给冉透个底:昭昭究竟还会些什么?膑你看看,她会治人、会造物、做伪装、能骑马、懂农事、绘星图……” 桑冉扳扳手指,把秦昭迄今为止弄出来的事都数了一遍。 “我让她‘震惊’一下别人,她简直敌我不分啊——以后她还能整出些何种惊吓来?” “膑不知。” 孙膑收回视线,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边上那个小小的女性身躯上。 “昭不是说了吗?‘农杂儒道阴阳,名墨法兵纵横’,既然能列举出来,日后若是她在膑面前领兵打仗,我亦不奇。” 听罢孙膑的话,桑冉无语地又翻了个白眼。 某人对某人的是不是太能捧着了,秦昭领兵?这是什么天方夜谭的神话故事展开唉。 “或许,正如昭所说,她只是把看守的书库里收藏的书,所有她读过、看过的,全部记下来了而已。” 孙膑用手指点了点头,悄然间给出了最正确的解。 为助秦强盛,秦昭今后能展露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多,她只会越来越耀眼。 过于惊人?不,以后或许人人都要习惯这种震惊,以至于久处不惊了。 …… “回禀国君,按照本国历法,推算后星象角度略有差异……但这些图画或许搭配的是某种全新的历法,未知其貌又不合星空,吾不敢妄断。” 博士略带喘息,却神采奕奕,拱手答复君主。 嬴渠梁连忙问秦昭是怎么一回事。 “因岁差存在,颛顼历会抹除立春和合朔多出的时分……” 秦昭上前,开始解释。末了,她又提起墨笔,实地开始演算。 岁差,就是回归年与恒星年的时间差。如若两个历法的行用时间不同,天象多多少少也会有差异。 四分历出现并开始使用是在公元前427年。后世学者推算,秦国的颛顼历可以与四分历合上,大致在四分历后61年,也就是公元前366年开始使用了。 但用颛顼历去推汉历的相关节点时会对不上,就是因为颛顼历的“消除”会导致干支错乱。 二十四节气是逐渐完善起来的。在很早以前,二至、二分就被古人掌握,只是叫法不同。 到《吕氏春秋》问世时,四立就已经明确被提及。《淮南子》中就有和现代完全一样的全部节气名称了。 既然要用二十四节气,就干脆阴阳合历。秦昭把现代使用的农历习惯性搬了出来。 反正战国时代有农历的前身“夏历”,唯一不妥的是还未完善的夏历是韩赵魏三国在用的——但后世考证秦孝公生于正月初九,拿正月做岁首问题也不大。 先把节气插进历法里,先让农业某种意义上能自动有序地科□□转起来。 定朔; 置闰; 节气定; 历法成。 值此雨露霜雪皆明,四季流转可清。 秦昭在地上画出一堆数字,脑心手全部调动起来。 她脑门上挂着细密的汗珠,似要将天地都算个透彻。 …… 红衣士子的好友碰碰他胳膊,问他不是擅长算学,为何不去帮秦昭去算。 他握紧手指,看着少女的背影,隐隐有种向往。 “那不是我能看懂的东西了……至少不是现在的我能看懂的学识。” “用你的宝贝算筹也不行吗?” “……吾羞于与汝结友。” “别啊,鸿毅——你还要跟人家‘结怨’吗?” “我们之间没有‘怨’,她已经交了份最好的策论了,比那个劳什子卫鞅好!” 鸿毅涨红了脸气鼓鼓地对着好友低吼道。好友笑而不语,拍了拍他的肩作安慰。 “那你可要好好去道歉……听说女人都可容易记仇了。你这次得要控制好你那牛脾气,可别又把人得罪咯。” “毋废话。吾知晓……” 鸿毅抱紧手中的几册竹简,看地上那些鬼画符的眼神更炽热了。 为什么她能算这么快呢?我若想学的话,去请教她,她会教我吗? 说起先前的无礼,以她的博学大才——只要好好道歉,会被原谅的吧? …… 终于完成“毕业答辩”了,秦昭感觉此刻比在外游历几月还累。国君没有给秦昭分配职位,因为她给的东西太多,实在不好确定她的去向。 但嬴渠梁没有敷衍搪塞,他直接给了秦昭一块不收回的、可以随时出入秦王宫的令牌。让她明日记得来宫中点卯,具体官职到时再看她心属。 今日用脑过度,秦昭急需找个地方好好休息。即使她已从众人瞩目的焦点退场,落在身上的关注依旧多如雪花。 说来这些士子们是真的单纯可爱:没有展露本事的时候,他们会碰击她的性别;但真将知识抛出去了,他们反而看不到她的性别。 秦昭微微颔首,向时而面向她行礼的士子们致礼。她有些许成就感,这些秦国的新鲜血液不排斥她的参与,真是件好事。 第78章 秦国真的是个包容的国家。 或许,知识面前无男女,有真知实学的人就是值得尊敬的人。 那个红衣士子又出现了。 秦昭提起精神,她可能和红色犯冲——魏国给了她惊心动魄,这位士子逼得她走出舒适区,让她的秦国之旅分外精彩…… 也不知是好是坏。 不等秦昭警戒心起,这士子就对她作了个深揖,中气十足地跟她道歉。 态度非常诚恳,诚恳到他的竹简都飞出来掉到她脚下了。 肉眼可见地,士子的呼吸都要停滞,堂堂男儿竟也会窘迫到发抖。 秦昭克制地笑了声,她捡起脚下的竹简。边册散开,她看到他的字迹和落名。 看词句,他似乎是位擅长财政经济方向的人才。 “君子名为鸿毅?是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好名字。” 秦昭收好竹简,将它递还给他。 竹简的主人有些呆滞,似乎还未从打击中恢复过来。 秦昭只好说声失礼,拽着鸿毅的衣袖引来他的手,把竹简放到他手中。 “君子既然已为秦国效力,不必如此对秦昭。鸿毅是真性情之人,我已知晓,道歉的话就不必多说,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那我可以向淑女讨教吗?淑女的似乎对算学也有研究!” 看着鸿毅突然精神善良的面庞抬起,秦昭忽然有感而发:若是拒绝这种求知的希冀……大抵是罪过。 她笑笑,和未来的同僚友好相处,结个善缘不坏。况且她真不讨厌类似的人。 “想学呀?可以是可以,只是我会的不多,不知道你会不会失望。这样吧,昭后面给鸿毅做样东西赠你好了——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 第40章 秦·变法 翌日,秦昭拽着哈欠连天的桑冉,和孙膑在秦王宫内道别。 他们今次入宫并非赶着上早朝,只为述职。因为职位属性不同,他们需要前往的地方也不一样。 虽说能进王宫参与朝会的文臣武将都是老秦人,性子差不太多,但氏族老臣们居多的文臣部门慢条斯理,武将军部就风风火火得多。 国君于是提议让新入职的士子们按军政所属先分开,下次朝会在一起会见彼此。 秦国刚添进的这一批新鲜血液里,除开已经明确去往雍城、绵诸等地就职的士子,能留在栎阳、且有资格在宫中就任的士子并不算多。 虽然记住人像和相应的人名对秦昭而言算不上难,但能休息一下,大脑不用存放太多人的相关记忆,她还是非常欢喜的。 桑冉兴致一直不太高,从早起就一副困顿的模样。 原本国君要给他一个类似司空的职位去做工师,却被他给谢绝了。嬴渠梁不解,毕竟桑冉是除秦昭外最懂得那些器具模型门道的人。 当着国君的面,这人直言自己的定位是“秦昭的跟班”,还没想好要怎么“独当一面”。被国君好言相劝,他又把“秦昭还没定职”搬出来,表明自己不急可以再等等。 估计这是嬴渠梁第一次遇见免疫他开诚求贤的人士,一时间门应对不急,竟被桑冉成功躲了过去。 被人拉出来当挡箭牌的秦昭也被他气到无语,回去后让他磨一晚上的木珠子消气。不想这人还真给她挫了一盒扁圆的木珠,早上还想用困顿逃掉入职。 “精神点,桑冉,你等会可要见的都是秦国高官,可别让人觉得你恃才傲物。” “不要,咱墨家讲究众生平等。我没有恃才傲物——” “你只是平等地不想理任何人是吧?” 桑冉竟煞有介事地点着头,整张脸都写着“还是你懂我”,秦昭对他彻底没辙了。 这人是属驴的,倔得不能再倔,认定的事除非自己改主意,否则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原本秦昭想混在人群中进殿的,被桑冉一唱反调,走快了些许,不想便去了述职士子队列的前排。 男人堆里,唯一的女人总是显眼的那个。就算秦昭穿着并不显眼的衣裙,两边的氏族老臣文官们,还是把目光聚集到她身上。 “秦昭,你可想好去哪了?或者渠梁给你安排个去处?” “国君,虽说您让昭自己挑职务,但昭还是想听听您的安排再做决定。” 嬴渠梁倒是开门见山,不搞虚的那套。 秦昭倒也不纠结,直接大方提要求。 “那行,依——” 国君正要说话,一位老臣颤巍巍起身,对着他一拜。 “国君呐,咱农政这块已经好久没有人才了……无论是秦士子提出的指导农桑之法,还是那本还未曝露的《齐民要术》,秦昭这是响当当的农学大才……请国君看在老臣独木支撑这么多年的份上,把秦士子划分给咱吧。” 对面便有臣子不服,起身指着老人训斥。 “我呸,你个司田老匹夫,少在那诉苦——这批入职的士子里可有好几人是归你司田的。秦士子该来我司空,你看到那些个工具了没?如此巧工妙作,不来司空当值,才是我秦国一大损失!” 昨日殿上所见的博士官捋捋胡须,镇定自若。 “那司空咋不说秦士子能算历法,演天象?她难道不该与老臣一起博通古今,为秦国留下更多珍贵学识?” 一时间门,殿中在各方辩论中突然热闹起来。 第79章 秦昭还以为自己女性的身份必定要被这群老顽固们攻讦,不想与她的设想完全相反。 细细一思索,她也明了其中的利害:无论农业还是制造相关,都是可以实打实产生利益和效益的。没有人会嫌自家封邑的粮多,更好的工具理应被上层先享用。 在切实的价值面前,男女便不重要了。 ——但有个人不一样。 秦昭主意到右手边席位上离秦君最近的那位老人家,一直闭目静处,仿佛那些争抢未发生似的。 不等她再多探究那位大臣,殿中的交锋又一次升级。 “尔等小职,怎敢屈才,与我等司空相较?” “杜挚竖子!” “左司空慎言!” 有国君在场,大臣们还能破口大骂有去有回,有人甚至已经卷起衣袖出言约斗了……这和庶人市集争执有甚区别? 秦昭与诸位士子不禁倒吸一口气,他们已经能想象秦国朝会的“热闹”程度了——无法想象会有如此随意的“国会”,秦国实在太“野蛮”了。 杜挚?这个名字倒是很耳熟……想起来了,他是秦国变法最大阻碍的领头人之一。 秦昭发现,杜挚开口时,那位离君上最近的老大臣睨了此人一眼,似乎有些恨铁不成钢。但老大臣很快就恢复先前的神态,对比之下,他显得格外稳重老成。 “肃静——杜挚,在座都是我秦国官员,皆是我秦国梁柱,职位之别皆因分工而已,岂能容你诋毁?” 嬴渠梁一拍案,威吓声下,众臣皆静。 “内吏且记,罚他次月封邑一成进项充盈国库,惩以为戒。” 景监掏出根竹牍,冲杜挚说声“左司空,得罪”后,便提笔录下。 杜挚面有不快,却只能向国君行礼乖乖认罚。 秦昭有些头疼:秦国朝政,军事这块可能是最好融入的,内政部分反而最让人吃力。 他们这批新来的士子官,无法避免要分氏族老臣们的羹,势必为他们不喜。国君给的任职拿捏得不错,既在重要位置里插进了新血液,没有触及他们的痛点。 大部分能吃苦的士子们都被委以重任去了王城外的郡县,国君这是在为变法铺势做准备了。 “上大夫今日可是沉默得很,可不应该啊——关于秦昭的归处,甘龙可有高见?” “国君心中自有定夺,甘龙可不敢妄测……不过既然诸臣皆喜之,君上何不让女士子身兼数职,皆大欢喜?” 那位老臣果然是历史上和卫鞅斗到最后的秦国太师甘龙,整个变法新锐势力的最大政敌,也是古代政治中罕见的清醒的保守派领袖人物。 这番看似无上荣光的赐职,实则暗陷颇多。秦昭虽愿为强秦出力,但绝不傻,她在秦国毫无根基,此刻跳出来当靶子绝无好下场——这群老心脏若真想难为一个女子,她恐怕防不胜防。 “那秦昭意下如何?” 国君没有被迷惑,甚至未对甘龙的提议做评述,就把选择权又交给了她。 秦昭松了口气,国君对她的维护由此可见,再推脱就不识趣了。 “君上,秦昭女儿身,比不得男子硬朗,身兼数职实在太过牵强……不如一样一样来,或许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有些人是天生不怕挑战的,秦昭或许还要谢谢上大夫甘龙,若没有他这破天荒的提议,她未成形的想法或许还没有合适的由头引出来。 背负全才全优的枷锁是件压力颇大的事,还容易招恨。但一件一件慢慢做起来,过程不一,待遇不同,最终的结果或许相似。 “昭日前与新友有约,此番连‘新工具’都准备好了,就等着给人送过去呢——若国君信任秦昭,可否让秦昭先去试试财政?” 嬴渠梁含笑,对她指指点点,“你这碎女子,诸位听听,‘新工具’,秦昭是有备而来啊。内吏景监,你能降的住她吗?” 景监拱手立在一旁,“臣反而希望秦女士子能翻天覆地,那样何愁财政不兴?” “秦昭,招贤馆中应招,你是第一人;献治国策论时,你交予的成果毋须多言。 “念及你的才学,本君先不予官,只为你受爵——诸功相加,即日起,你便是我秦国公乘。先于内吏任职,不可懈怠。” 嬴渠梁威严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秦昭心中豪情激越,单字的应答掷地有声。 “唯。” * 秦昭找到内吏处理政务的殿厅稍微花了些时间门。 尽管嬴渠梁不是拖沓之人,奈何老臣们偏爱评点两句,述职会变得冗长许多。以致后半段她打起了盹,等到桑冉叫醒她时,景监早带人开工去了。 等秦昭进了门,只见一片哀鸿遍野,两位士子已经快趴在案上,只剩鸿毅一人红着眼睛拿着算筹在苦苦支撑。 “怎、怎么这是?” 秦昭看到他们身边堆积如大小山的竹简,心里突感不妙。 “三年……城建、封邑、战争、农工、营造……秦国是不是有病,能把这些账册积压三年!” 鸿毅死死捏住竹简,几乎是吼出来的。 “秦公乘,我们没有鸿毅会擅长算学,这些账册快要我命了。” “怪不得内吏溜这么快,他根本就是算计好了!” 剩下两位士子也崩溃着哀嚎。 第80章 “还记得我要给你送礼吗,鸿毅?” “我现在哪有那个心思啊!” “信我,先放下竹简,这东西用好了,比你的算筹方便,计算更快更直观。” 鸿毅和剩下两位同僚相互对视,犹豫着还是放下了手头上的公务,慢慢围了过来。 秦昭招呼桑冉进来,收拾好一张案几,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工具部件,穿桥过梁,挂珠框边,当场和他一起组装了两把算盘。 “算盘一响,黄金万两。” 秦昭拿起算盘,在手中轻摇两下,算珠有序地起落,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来吧——鸿毅,咱们先别忙着卷,学学‘正确使用工具’先?” 第41章 秦·变法 在现代,早已普及应用的电子计算器,随意输入数字和运算符号,毫秒间就能得出想要的结果。 但算盘作为已经落后的计算工具,并没有在华夏的土地上淘汰消失,反而以另一种方式继续被传承下去。 现今的算盘大致有三种类别,七珠的大算盘和六珠、五珠的小算盘。 现代人更习惯、更常用的是上一下四珠的算盘,但秦昭复现的是上二下五珠的传统算盘。 原因有二: 一是因为“半斤八两”,这一套从古代沿用了两千多年的重量换算,直到新中国成立十年后才废除,变成十进制。上二下五珠正好能满足战国时期,质量换算上特殊的“十六进制”要求; 二是因为考虑到乘法运算。鸿毅会用算筹,想必应该对“留头乘”有所涉猎。“留头乘”起于算筹,用于珠算,要上二珠才够用。 随着算盘木珠的响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还会记在这小小的工具上。 秦昭随意取了卷竹简,在桌上摊开。她将算盘清盘,指着竹简上的数字拨动算珠,五指起伏如浪,木珠与梁碰出清脆之声。 上珠示五、下珠表一,不多时,竹简上的数字便妥帖地展示在算盘上。 鸿毅当即松开握紧算筹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其貌不扬的珠子,心跳逐渐变得急促有力。 如果算盘真能满足运算需求的话,算筹似乎就不再能用的上——算盘不像算筹,入门就有门槛,而且小巧便携不易丢失,最重要的是,它运算不需要大场地,就算出错也很容易调整。 秦昭手指上下,珠子上下来回,不多时,这一卷竹简上的账目都被她核对完了。 她甚至能用左手执判笔,以便打算盘,一边把竹简上有误出错的核算做了批注和修正。 鸿毅和同僚仰头倒吸凉气——算盘好厉害,会造算盘会用算盘的秦昭好厉害。 她真不愧是被各方抢着要的大贤才!这速度,一个人就能顶他们仨。 “鸿毅,看吧,用上算盘,效率一下子就上来了。你能用算筹,会算学,熟练之后,肯定会打得比我快和准确呢。” 秦昭卷起核验好的卷轴,将它放到另一边,随后又鼓励起另外两位同僚。 “只要记好口诀,多熟练熟练,算盘学起来不难,你们都能学会——如果担心的话,咱们先把账目分类,先学会用珠算算加减后,就去核对相关的账目。 “难一点的乘除相关就交给我和鸿毅吧,一开始慢一点没关系,熟能生巧。身为财政人,怎么能不会打算盘?咱们要人手一把算盘,把秦国的路算得清楚明白!” 秦昭让开位置,让他们亲自上手摸一摸算盘,体验下新工具。 人就是这样,看着别人会有距离,实操之后才能真正认识到自己。 算珠的响声青涩却有力,秦昭看着他们边讨论边上手拨算珠。即使还没有系统教过他们运算,他们已经在摸索着如何使用了。 这是筛选后留秦士子们特有的朝气与韧劲,求知欲和实践力足以让他们成为更优秀的人。 ——!是时候带他们走进新世界了。 秦昭无法遏止嘴角的上扬,内心雀跃这要快些将口诀传授给这些可爱的士子们。 一想到封存在脑中的知识能传播出去,秦昭身为图书馆员的职业使命感便越发高昂了。 “诸位,准备好了吗?我现在教你们珠算的运算口诀?” “请秦公乘赐教——” 秦昭笑得越发灿烂。 不进位、进位加法,不退位、退位减法,乘法大九九,九归归除法…… 要好好背下来,熟练运用,不能出错呢。 …… 景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从国君那回到内吏的公务处。 或许是被卫鞅坑过后升华了他的灵魂。这次手下来了能用的人才,不再孤家寡人的景监,竟然把他最头疼的账务丢给新来小吏们练手去。 临进殿前,景监略迟疑地停下。他这上司今天做的事确实不太厚道,不知道里面的下属们会背地里怎么骂他呢。 但老秦人就是这样的嘛——有用的人就好好用,大力用,全身心信任地用。 景监拍了拍手上两张从国君那顺来的糙饼,一会儿犒劳下下属们,再跟他们一起清算账目,应该不会被骂的很惨吧? 殿内似有些噼里啪啦的奇怪声音……景监竖起耳朵听了几息,只能依稀辨出是木块敲击的响动,还夹杂着念咒似的人语。 这群浑崽子不会气到把竹简分尸,然后拆起内吏署来泄愤吧? 被这想法吓到的景监立马快步窜进门,只见 第81章 “一下五去四,二下五去三。” “七去三进一……九上四去五进一。” “三上二去五,四上一去五。” “九退一还一,六退一还五去一……” “七五三十五,八五四十。” “五四改作八,逢五进一。” 景监目瞪口呆。 他就离开了小半天,内吏处怎就中大邪了?现在他要去请宫巫来此做法祛晦吗? “你们怎么了?” “是内吏啊……我们在背口诀,学用这个。” 鸿毅转过身,当着景监面摇了摇算盘,眼神又开始失焦,手指跟着念念有词而动。 景监这才发现,原来木头声就是这些小珠子发出来的。他踟蹰着,带着两张饼回了自己的席位。 处所里所有人都沉浸在拨动小珠子的世界里,反倒衬得他景监这个长官是个外人。 座下,鸿毅冷不丁冲着景监来了句话。 “对了,内吏,您的算盘和口诀就在您的公案上,请务必尽快背熟,学会使用算盘。” “……” 景监迟疑着摊开算盘上放着的那卷竹简,顿时被里面的几几上下进退弄得瞠目结舌。 他都快不认识这几个字了。 “都停下!这都啥东西?谁整出来的?要翻天吗?” 景监拍拍桌子,士子们扫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算珠停了半息又开始拨动。 时代变了……他被噎到心中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内吏,我等并未玩闹,此物乃是秦公乘所造,用以辅助我等核算账目。”鸿毅拱手跟景监解释,“请您看看这面墙,您便知晓我等为何要如此用功了。” 景监随着鸿毅的手,看到正对面的空墙面上,不知何时多了块木板。 其上有句阴刻,且被施以黑墨:“若无珠算功,妄为内吏人。” 景监的呼吸都快停滞了。 然而鸿毅阴恻恻的话音并未放过他。 “内吏,您也不想,最后连自家的办公处都没资格进,是吧?” 是吧? 是个头啊! 快窒息的景监几乎要把那块木板瞪穿。 秦昭,我虽说期待你来内吏处翻天覆地,可没说让你现在就改天换地啊—— 国君哪,求您把这大神拿走,景监降不住她,我这这不够她折腾! * 人是种奇怪的生物。 若自己处于艰难困境挣扎,每时每刻都会难熬;但若见到别人的惨痛境地,又会觉得日子还能再熬下去。 秦昭心理可没变态到拿别人的痛苦做消遣、当乐子。只是士子们为新知识疯魔痴狂的样子,确实给了她一点诡异的成就感和满足感。 光有算盘还不够啊……下次再给他们来点财会知识拓宽吧? 就粗粗过过得几册竹简来看,秦国的记账不太完整系统——复式记账法安排一下?借贷记账、增减记账、资金和现金收付记账,或许都能用得上呢。 这样一来,竹简有点不够用了,这种记录载体终究不太方便,而且毛笔用起来要蘸墨,画图也不方便…… 秦昭想起她的铅笔,尽管节俭了又节俭,还是只剩了最后那么一小节。 造笔和纸,用来复印记账的表格雕版印刷,看来都要提上日程了。 不多时,秦昭就把计划安排,在脑海里写得老长老长,相应的造物法也被她翻找出来,别在计划书的相关处。 休息完毕,蹲在地上的秦昭掰断顺手捡来的枯树枝,起身伸了个懒腰。 死去的枝桠已经没有再焕发生机的可能,但它们能成为柴薪,成为长夜里的引路火光。 木,是世上最温柔的东西。 先生就是那团不灭的火。 桑冉就是世上最可靠的搭档。 秦昭从角落里走出来,准备去司空署去找桑冉。 他去帮她踩点了,探探秦王宫里的工具丰匮程度和工匠水平。 刚走不远,秦昭就被人拽拽住了衣服后领。 “谁呀?放开我,不然我喊侍卫了。” “昭昭啊,不见之日几何?故人相见不识……主殿相遇你也不正眼瞧我,鞅真是悲痛不已……” 久久不曾近距离听闻的卫鞅真声,此刻在身后响起,字里行间都令秦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秦昭寒毛竖立,只想拔腿快跑。碰见卫鞅会变得不幸,这一点她和景监绝对能谈上话。 “跑什么跑,鞅又不吃人。” “你不吃人,但比吃人还可怕。” “啧,昭昭,你都能舌战群士,独当一面令众人拜服——您都封爵了,还会怕小小的卫鞅?” 阴阳怪气又来了。 秦昭扭过头,见人笑得亲切和睦,便盯着卫鞅抿嘴不语。 “不逗你,昭昭,卫鞅有事要与你商讨。” “不要叫我昭昭,听起来你马上就要把我卖了!” 卫鞅哈哈大笑,但擒住秦昭衣领的手却没放开。 “不卖你,反而是鞅要求你——” “鞅正在起草……文书,正好需要和昭昭讨论些许农学上的东西。如果不放心,我们可以去国君那详聊。” 他放开她,对着她正色相邀。 “昭昭,你的《齐民要术》,我很有兴趣听一听。” 第42章 秦·变法 《齐民要术》,顾名思义:“齐民”指的是平民百姓,“要术”就是谋生的重要方法。 第82章 简而言之,它就是为百姓的生存总结出来的生产和生活的技术经验。 《齐民要术》的作者贾思勰本身就是杰出的农学家。 此书的历史跨度在秦汉至北魏,涵盖的地域在黄河流域。但这本书不仅仅包含农学,更是一部综合性的农学著作。 卫鞅的“兴趣”能有几分真?秦昭不敢妄自揣度。 他是个异常敏锐的人,怕是早在这部“农书”的标题上就察觉到到些许微妙…… 《齐民要术》的目的在于指导劳动者生产,提高技艺,从而让他们的生活渐渐丰足。但卫鞅不是这样的人,他所有的强秦策略,都是在压缩秦国黔首生活幸福感上的。 某种意义上讲,卫鞅的确是一个成功的变法者,但他也是个过于苛刻的规则制定者,几千年来,他身上的谩骂与指责也未少过。 面前这个男人可不好糊弄,也无法推脱。 纵使秦昭非常不想承认,但她确确实实在被卫鞅“审查”——被一位法家审查成分,判定政治上的敌我关系,然后再确定应对策略。 虽说有偏差存在,但见过的黔首们大多质朴纯良,秦昭不认为她能放任未来的“商君”将一切切割得过绝。 人有七情六欲,不可能去除。秦国的黔首或许没有太多大智慧,但他们并非愚昧不通。 秦昭承认,乱世用重典或许没错。但华夏的历史一直就是一部人民的抗争史。作为享受了人民战争胜利果实的人,她无法接受自己变成压迫人民的那一方。 不努力一下的话,她家那位暴脾气的外公可是真的会入梦来揍人的。 “卫鞅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拒绝你吗?那就去找国君吧……我想他也愿意听听看。” “那鞅就先行谢过昭昭。这边请——” 卫鞅侧开身,伸手为秦昭开道引路。 见他这般熟练的模样,她知道这人已和嬴渠梁“相交匪浅”。但国君并非无心之人,现在秦国并非只有卫鞅一人…… 或许“变法”,能有转机。 秦昭迈向主君宫殿的步子越发坚定。 但她似乎忘了,桑冉还在还在司空署等着她去造物。 …… “不行——” “我反对。” “不要让我质疑你的为人。” “卫鞅身为法家,怎会如此天真?” “今日所见所闻,实在令秦昭‘眼界大开’!” 听着座下两位大贤才来回斗法,不对,大多数情况是是卫鞅朗声陈述、秦昭坚决反对,然后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干瞪眼进入下一轮循环。 嬴渠梁难得头痛起来,他过早地体验到秦国有用之人多了之后的烦恼——以后要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他可能强国未成,先躺在床榻上了。 第三次会见卫鞅时,因他的“逆民”暴言,嬴渠梁是当场拔剑架在他脖子上,并展露过杀意的。但卫鞅命悬剑下,依旧不改颜色,甚至镇定展开,以“疆国之术”游说他,他才认同了这套理念。 或许强秦已经是嬴渠梁的执念了,他可以割舍忽略掉令他痛心的部分。但今次秦昭前来,与他略讲教导国民劳作富足的方法,他不可避免地又犹豫了起来。 卫鞅许是看出了他的摇摆,这才把还未完善的《垦草令》搬了出来,不想部分决策竟遭到了秦昭的强烈反对。 嬴渠梁也未想到,最拥戴“法治”的秦昭,竟然会成为卫鞅最大的阻碍。在他最激动表述制民策略时,她是真气到差点当场掀案的那个。 嬴渠梁暗自叹气:想必卫鞅也和他一样,认为秦昭是多么割裂矛盾的一个人。 她不遗余力地赞同新法,甚至愿意为此添砖加瓦。但她不像来自底层,却生生强硬站在他们面前,为与她毫无关系的秦国黔首发声…… 身为国君,本该意志坚定,最忌朝令夕改。赢渠梁不得不承认,秦昭言语里的秦国未来,也令他心动。 “你要不信,就等来年开春,看看我游历的乡里粮食作物增收再做定论?” “一隅之地,岂能代表全秦?开辟荒地慢一步,国便又要多贫一日。” “哎你这倔驴脑袋,你下过地吗,种过田吗?‘不违农时’——就算国君现在能颁布《垦草令》,黔首们开出来的地能种啥?薄田荒着冻上一冬,还不如来年再说。” “……” “还有啊,卫鞅,‘因地制宜’——秦国不是所有地方都适合垦荒的。白壤地你要怎么开荒、怎么种地?” “这不是有无所不知的秦昭公乘在吗?你手握‘要术’,想必不难。” 嬴渠梁抬头,这俩人的交锋已经向阴阳怪气方向发展了。 卫鞅也是,白壤泛盐,寸草不生的不毛地,怎么可能用来种植? “确实有治的法子,只是你不改改你的臭脾气,我就不说——反正还早得很。” 嬴渠梁刷地站起,桌案都被他差点撞番。 座下俩人因响动回头时,发现国君正手忙脚乱地按着竹简扶住半倒的案几。 “秦昭,白壤真能治?秦贫亦有白壤苦害之因,真能治害归耕,亦不吝于开垦荒地。” “……” “昭昭啊,国君相求,你总不至于还藏着吧?” “主君,咱们一步一步慢慢来,急于求成可不好。” 第83章 嬴渠梁见状,便知秦昭绝非藏私,或许真有不合时宜之处。他确实有些贪心了,但见过如此多的希望,心里怎会不焦急呢? 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他当即拍板,决定缓和下气氛,督促这俩人做完该做的任务。 “秦公乘此言甚善,是渠梁虚妄了,恳请昭与鞅与我工事……卫鞅可在此完善《垦草令》,秦昭先动笔写写《齐民要术》,可好?” …… 秦昭转转酸痛的手腕,抬头便见一位老内侍在她的案上放了盏油灯。 她恍然四处张望,室内早已昏黑。原来不知不觉间门,天已经很晚了。 默书真是件杀时间门的好工作,至少写了小半本《齐民要术》,秦昭的心里平静了很多。 她甚至怀疑自己又进了国君和卫鞅的局,明明今天没有写书的活,她还吭哧地写了一堆竹简。 虽然从脑海中将这本书调了出来,但秦昭不能全文照着誊写。 不适宜秦国地质环境的要辨析,没有出现的作物要删去,当下不好实践的先暂缓做略提……如此一通下来,前后也耗费了她不少精力。 困倦突然涌了上来,秦昭伸伸懒腰。来到战国已大半年,期间门一直有事可忙,她还不至于陷入精神空虚。 但秦昭还是不习惯没有桌椅的日子。这在席上坐了大半天,她的身体酸痛难耐。 看着天色,加班都应该加完了,是时候“下班”回去休息。 秦昭收好毛笔,等着国君或卫鞅发话就动身开撤。等啊等,案上油灯得火苗都跳动三十多下,这俩人一点动静都没有,依旧在勤勉工作。 秦昭瞪大双眼,瞳孔地震。 她突然记起,战国时代似乎是没有“沐休”这一概念的,祖龙大一统后的秦国也没有,还得要到汉朝才能做五休一。 秦昭拍拍胸口,呼吸顿时便不畅了。 想想祖龙每日勤勉批阅竹简的数量,再看看正一字字审阅的嬴渠梁,国君都没有休息,臣子们想要休息?大秦全年无休,除非病假告归。 ——人还生龙活虎着哩,哪里有病生?就算生了病,除非病到不能站立,肯定要被叫起来上工的。 ——才跟秦国签了人才引进条约,离职怎么可能做到?哪有人刚接工作就辞职的,怕不是要被追杀。 过早地体验到心梗的感觉,秦昭表示极度窒息。 照这样加班干下去,她还有命活到任职期满吗?不对,她只有爵位没有职位……这是跟秦国绑定,要卖一辈子命的节奏? 资本家的剥削都没这么狠啊,我的秦君! 许是秦昭的哀怨和悲痛太过具体,嬴渠梁和卫鞅都停下了笔,看着她的脸在油灯映照下,诡异又真实地崩溃着。 俩人对视一眼,君臣的默契,让卫鞅代替国君开口问话。 “昭昭啊,你这是?” “卫鞅,请实话实说,你……累吗?” “累?鞅正走在理想的路上,唯有使不完的气力。我只恨此灯不能再明亮些,不然鞅可与中天之月比长久。” 秦昭倒吸一口凉气。 她错了,她怎么能问这位古今一大卷王呢?或许只有李斯能卷败他了。 “国君,您不累吗?” “渠梁得贤良相助,秦国兴盛在际,不敢有丝毫懈怠。况且一切为秦国,渠梁何累之有?” 秦昭恨不得打自已一掌。 奋六世之余烈!她怎么能去问这六世的第一世秦君,这位可是至死都在操心秦国,毕生精力全在让秦国这辆破败马车跑起来的人,他永远会嫌自身不够勤勉。 卫鞅试探着问:“昭昭……你可是,累了?” 是的,我累了,我想下班,我想睡觉。 可是老板和首席执行官都在干活,我有几个胆子敢休息? 嬴渠梁恍然大悟:“是渠梁之过,总因昭之大贤,而忘记秦公乘是女子之身,比不得男子粗糙——秦伯,给公乘送上寝具寝衣,灯调暗些,让她先休息吧。” 不是吧,不是吧? 虽然听闻华夏古代有臣子带被子入宫上班,晚上累了就在办公处一裹,日出后继续干活,直到大事办完才被放回家的“趣闻”…… 但发生在自个儿身上,真的没办法用敬业和有趣洗脑唉! 秦昭裂开。 秦国是要开始变法了——她得豁出性命,先把休假写进卫鞅的秦律里。 第43章 秦·变法 在华夏的觉醒年代里,有位先生在一九二零年五月一日当天,发出了“劳工神圣”的呐喊:“从今以后,一个工人,也不可作八小时以上的工作——工作八小时,休息八小时,教育八小时!” 这位先生在那样的年代里展露了他的初心与憧憬,八小时工作制从此扎根在每个劳动者的心里。 当然,考虑到两个时代的生产力差距——就连现代都没法全面落实八小时工作制呢——身为战国特有的客卿、门客身份中的一员,本质依旧是打工人的秦昭知道,这事不能照搬照办。 但要命的工作时长必须砍掉部分,休假可以相对少一点,但决不能没有。 人不是机器,不可能无休止地运转。就算是机器,也要在时限内停止作业,维护保养,延长寿命。 灯火摇曳,嬴渠梁那张脸在秦昭看来,似乎哪哪都不太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