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中美人》 第1节 ======== 《袖中美人》 作者:寒菽 【文案】 排雷: 1,本文为狗血文,非甜宠,非爽文。必he,he结局此点不作更改。 2,正文完结了。番外我慢慢写。一边更番外一边修文,从后往前修。 3,砖花随意,去留随心,希望大家都能佛系看文快乐追文。 4,男主狗皇帝,大渣男,有三宫六院,被别的女人用过,洁党慎入。不换男主。 文案一: 宫中无人不知怀袖姑姑,她年纪轻轻便高居尚宫之位, 为女官之表率,四妃九嫔都要敬她三分。 没人知道“怀袖”一名正是新帝少年时在榻上为她改的, 意将她揣在怀口袖中,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只有她知道这位温文尔雅、恪守礼节的君王私底下有多肆意妄为。 她总想,忍一忍,再忍一忍就可以出宫,退休养老,不用再伺候这个渣皇帝。 忍着忍着,新帝还想给她升职转岗,非要她当皇后。 倒也不必。告辞。 文案二: 怀袖知道自己对天子陛下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小玩意。 她出身微寒,无亲无故,无依无靠,比不得高门贵女。 她跟了萧叡十几年,一直心知肚明,萧叡嫌她卑贱。 她在萧叡心中,不过是个用得顺手的东西。 假死离开时,她微笑着对萧叡说:“是,您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 贱妾卑微,我一无所有,唯剩此心,却实在不想奉献给您。 您坐拥江山四海,无数人爱您,应当不缺我这颗心。”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青梅竹马 相爱相杀 搜索关键字:主角:怀袖,萧叡 ┃ 配角:古言预收《千枝雪》求收藏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你去何处,朕便将何处饰金屋 立意:鼓励女性自尊自爱,自立自强,争取平等尊重的爱情。 ======== 第1章 泰安四年。 距离七王之乱已过去五年,匆忙登基的七皇子萧叡周听不蔽、礼贤下士,治下渐渐恢复往日的繁荣。 当年反王逼宫,最后被当今陛下逼至御花园绞杀殆尽,血浸透了花下土,这一园的牡丹却开得更盛美了。 这日。 长春宫中,闲来无事的崔贵妃坐庄设宴,叫了几个小妃子来一道来开甚子赏花会,打发时间。 新皇今年不过二十四岁,励精图治,并不沉迷美色,先前因国中混乱,他又在边城军中磨练,先皇将他的婚事忘在脑后,是以连正妃侧妃都无。待他登基之后,才按照规矩,进了秀女,立了四妃九嫔,填满编制。 既无皇后,崔贵妃便是这宫中身份最贵的妃子之一,圣宠正隆,自是她居上首,其下小妃子们按照尊卑份位而列,各色美人,环肥燕瘦,皆围着她奉承。 众人吃酒作诗,有幸被评为花后的那一朵魏紫牡丹,由种花的宫人亲手剪下,还沾着晶莹露水,戴上了贵妃的发鬓。 真衬得她雪肤花貌,姝色无双。 看得站在远处侍立的小宫女羡艳不已,她将才入宫两个月,第一次见此华宴,忍不住偷看,被旁边带她的宫女姐姐暗暗掐了好几下。 小宫女忍着痛,心底埋怨。 正这时,一阵香风袭来。 却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款款而来,她身着紫檀色十样锦交领偏襟暗纹中衣,湘色如意纹宫裙逶迤拖地,柔润乌黑的秀发挽作倭堕髻,无甚首饰,不施粉黛,仅在发间戴了一支银镶碧玉发簪,耳上戴了一对碧玉珠坠。 她的打扮堪称朴素,可甫一登场就便叫人眼前一亮。 长眉未扫,眸似秋水,肤如凝脂,琼鼻红唇,且她身姿高挑,正与她艳美的面容相称,只她左眼眼下有两颗整齐的小痣,一颗如米粒大,下一颗如针尖大,恰似垂泪一般。 如斯美人叫小宫女看愣了眼,她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位娘娘。 待美人带着一串捧盒的宫女经过后,才悄声问身边的宫女姐姐:“这位是哪个宫的娘娘?” 这次姐姐却没骂她,仰慕地望着那位美人,因压抑着激动,声音微微发颤地道:“那不是娘娘,那是怀袖姑姑。” “六局之首,正四品女官,尚宫怀袖。” 作为女官之首,又代司后宫内务之职,怀袖直属陛下,事务繁忙,那等不得宠的小妃子都未曾如此近地见过她。 而今一见,却也在心底赞一声美人。 又想,美人待如何,不过是个被驱使的女婢罢了,在贵妃娘娘面前,不还是要上赶着讨好。 崔贵妃并未轻视怀袖,微微一笑,寒暄道:“怀袖姑姑今儿怎个亲自前来?给我送什么好东西来了?” 怀袖执官礼,拱手恭谨道:“新进了一批南珠,按陛下所意分送各宫,听闻娘娘正设花宴,倒是赶巧了。” 说罢,怀袖身后跟着的一个小宫女上前,将捧着的螺钿红漆匣子打开,匣中一捧璨璨明珠。再置于桌上。 崔贵妃细瞄一眼,大致二三十明珠,七八分大小,光泽莹润,别看没多少,在宫外起码得要千两。有价无市。并一匣百余颗的东珠。 崔贵妃道:“今年的南珠不错。” 东珠不如西珠,西珠不如南珠。 东珠在街市中有流传,南珠却只供皇家,无法养殖,只能由深谙水性的珠女潜入深海中寻蚌取珠。 而珠有九品,其中最上乘,圆白光莹、无丝络者为精珠。一边水平似覆釜者为噹珠,其下又有走珠、滑珠、螺坷珠、官两珠、税珠、葱符珠、稗珠。其中七分为珍,八分为宝,故称七珍八宝。1 怀袖与她寒暄两句,便带着小宫女离开了。 崔贵妃得的便是最珍贵的精珠南珠,旁的小妃子都没这份额外的赏赐。 众妃羡慕奉承于她:“娘娘盛宠。如此南珠多难得。” 崔贵妃骄矜道:“这算什么?听说最好的南珠龙睛粉白,鸽蛋大小,一颗便价值万银。不过这也不错了,打一套头面玩玩也可。” 待小妃子们散去后,崔贵妃回殿中,卧在美人榻上休憩,一宫女执扇,一宫女揉腿。她身边最贴心的大宫女芍药道:“怀袖今日也去了淑、贤、德妃宫中,亲自送珠。” 崔贵妃冷哼一声。 芍药立即道:“怀袖可真没眼色,跟个枯木一样,娘娘您心善,待她和气,她便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不过是个庶人出身的女官罢了。” 崔贵妃道:“倒也不是,她向来滴水不漏,谁也不得罪。你可别小看她,她十二三岁进尚宫局,今年廿五,从先帝到如今宫中女官内侍内换了多少人?而她却是两朝女官。可是个厉害的角色,切勿轻慢于她。” 崔贵妃对怀袖并无太多兴趣,左右不妨碍,相安无事地处着就是。 芍药道:“淑妃得了二十九颗南珠,德妃三十一颗,贤妃最少,二十六颗。” 当今陛下对后宫是一碗水端平,对女色并无太多兴致,每个月在四妃处雷打不动地各歇两日。平时的赏赐也是我得一块玉她得一匹绸,瞧不出对任何一位有偏好。其下别的小妃子更不爱翻牌。 一个月有半个月睡在御书房,堪称清心寡欲,勤政爱民。 崔贵妃算了算自己分得匣中的南珠,足有三十四颗。 她不免有几分得意,自觉压了旁人一头。 芍药拍马屁道:“陛下定然更偏爱您。” 崔贵妃思忖陛下与她相处的场景,翩翩君子,柔情脉脉,不禁双颊飞红。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发髻上缀着一朵牡丹,今日姿容正美,温柔的陛下见了,必定要赞她美。 而在长春宫的下房。 小宫女正拉着宫女姐姐讲讲怀袖姑姑。 宫女眼眸晶亮,崇拜憧憬道:“我倒觉得当女官更好,凭自己拿俸禄。” “听说怀袖姑姑是先帝时大旱那年因家贫被卖入宫做宫女,她先是侍奉先皇后,她在宫中自学四书五经,而后经考核考进尚宫局做女官,一路做到正四品。得陛下看重。” 宫中后妃都是千金贵女,她们生来便不能望及。 可怀袖不同,怀袖也是平民出身,给了所有宫女一个最能触及的目标,或许她们再努力努力,也能如怀袖姑姑一样身居高位。 这是宫女们的传奇。 同室的宫女纷纷附和,她们皆是怀袖的拥趸。 虽然也有宫女因被皇帝宠幸而当上后妃,可那太虚无缥缈,显然怀袖姑姑才是她们应当效仿的榜样。 得宠的宫妃常有,而能掌后宫闺阁秉赐的女官尚宫却不能换。 在她们看来,更比宫妃叫他们崇敬。 想成为像怀袖姑姑那样不用争夺帝王宠爱的严正女官,也算是出人头地。 此时此刻,宫女们的表率——怀袖姑姑走至御书房侧门处,顿了顿本就放轻的脚步,深吸一口气,这才进了门。 莲步轻移,在书案下站定,怀袖低头柔顺道:“陛下。” 正在批阅奏章的天子陛下放下朱砂笔,垂睫望住阶下恭顺的怀袖,神情一点不见宫妃口中的温柔,轻嗤一声:“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那种玩意儿,至于你亲自去送东西吗?” 世家贵女出身的崔贵妃在他口中也不过是“那种玩意儿”。 第2节 怀袖静默不语,在心中想,也不知那些夸赞他温柔的妃子们见到他的真面目会如何想。 打从一开始。 这位尊贵的陛下就不是什么如玉君子。 她比谁都了解。 怀袖马上跪下:“奴婢知错。” 萧叡看她这幅贤良淑德、循规蹈矩的样子就知道她是在和自己置气,怀袖就爱这样,嘴上说着遵命遵命,其实是这宫中最叛逆的女人。 萧叡狎昵地轻声道:“朕让你穿的衣服你穿上了吗?不会没穿吧?没穿让人取过来,朕在这里亲自给你穿。” 怀袖身姿微微一颤,没抬头,只羞耻得双耳通红:“……穿了。” 萧叡颔首:“那好,正巧朕批奏章批累了,把衣服脱了,给朕看看,养养眼睛。” 怀袖气极了,忍不住抬起头,目光如烧地仰望着他。 萧叡心满意足地笑起来:“有什么好羞的?你身上哪块肉朕没碰过,不过看看罢了。” “你想违抗圣令不成?” 本来在御书房侍奉的太监早就退开了,房中只剩他们两人。 颤抖的手指搭上衣扣,一颗一颗地解开。 古板沉闷的女官衣服被褪下,怀袖忍着羞耻宽衣解带,锦罗落地无声,一件一件,一层一层,像花瓣叠叠绽开,天光透过宫殿穹顶的琉璃瓦落下来,她白玉般光洁无暇的身体似花蕊般被簇拥在其中。 因为女官服宽松,她今天走遍四宫,无一人看出来她没穿肚兜和亵裤,价值连城的南珠就编成贴身内衣挂在她身上,用了几百颗,挂在身上,却什么都遮不住,她抱了抱手臂,柔软晶莹雪之间托着一颗鸽蛋大的南珠。 萧叡第一个睡的女人便是怀袖,这幅可人的身体是他亲手一点一点玩出来的,再合他心意不过。 多少年了,他还是看不厌,看一眼就来性致。 萧叡高居上座,命令道:“到案上来。” 怀袖脸红发抖,抖个不停,萧叡一直荒唐,可也没在御书房做过这种事,她犹豫之下,没有直接上前:“陛、陛下……” 萧叡曲指轻叩桌面,噔噔两声,霸道地说:“怀袖,过来。” 怀袖闭了闭眼睛,这才把脚从委地罗裳之中拔-出-来,朝萧叡走去,迎接一场折磨。 萧叡瞧不起后妃,更瞧不起她。 在陛下眼里,她们都是东西。 东西就是东西,不分高低贵贱。 这宫中所有的女人,俱是他掌心的玩物。 第2章 怀袖双腿酸软无力,被萧叡用龙袍裹着抱在怀中,恰如骤雨后的海棠花,脸颊坨红,双眉盈泪,别有一番风情。几绺细发浸透了汗珠,湿淋淋地鬈曲沾在鬓边,眼角微红湿润,还在止不住地细碎喘息,萧叡拨里她脸上的乱发,回味般地轻啄两下她未搽口脂却润红的嘴唇。 怀袖不躲不避,仰头也亲了他一下,靠在他怀里,柔声唤他:“七郎。” 萧叡心一下子软了,心想,这个女人真是爱我爱得甚,这辈子绝对是离不开我了。于是亲自把她抱去擦洗。 萧叡不喜旁人瞧见怀袖的身体,更不准碰,男女都不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就算知道也装成既聋又瞎。 这洗着洗着,便又传出了嘤-咛婉转的声音。 侍候在房外的总管太监张磐让小太监再去提壶热水候着。 这宫中,人人都知道萧叡看重怀袖。 可没人知道两人私下有这等关系,毕竟假如天子想要一个女人,何必偷偷摸摸,直接给名分就是了。怀袖平日里又以庄重严谨著称,是以没什么人往那方面想。 陛下在每月至多十来天歇在后宫,都草草了事,其余时间时常要把怀袖叫来,胡天胡地地宠幸怀袖。 怀袖比他跟着陛下的时间更早。 应当是陛下在宫中的第一个心腹,就算他都不如。 逆王谋反时宫人死伤良多,而后萧叡登基后,又清换了一大批人,是以现在鲜少有人知道怀袖刚进宫时,甚至不叫怀袖。怀袖改过一次名字,很多人以为是她伺候的第一个主子先皇后给她改的,当年也没人注意过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宫女。 怀袖这个名字就是萧叡亲自取的。 怀袖记得跟第一次与萧叡私通的事。 那是个大雨瓢泼的夜晚。 她在廊下避雨,突然看到雨幕中,浑身淋湿的七皇子走过来,孤身一人,把她吓了一跳。 她是奴婢,自然不能视而不见。 萧叡便对她说:“跟我过来。” 她不敢不去。 她忐忑不安地被萧叡带至一处杂草丛生、荒芜无人的冷宫偏殿,萧叡转身,冷冷地对她说:“我要睡你。” 她吓到了,呆站原地,拒绝说:“殿下……这于礼不合。奴、奴婢是您母后的宫女。” 那时她在先皇后身边伺候,知道先皇后已经给七皇子选好了启蒙宫女,过几日就会有人教他床笫之事。难道七皇子先前已经自己私下学会了? 萧叡步步逼近:“装什么呢?” 她后退时被绊倒,摔在地上,萧叡像是只将大开饕餮的野兽一般伏下,影子罩住她:“我知道你进宫是为了什么,你恨她,我也恨她。把你给我吧,我会帮你的。” 她便将自己的身体送给了萧叡。 才发现,萧叡大概确实不会,他们俩都不会,光是找入口就找得满头汗。 疼得她一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就算现在萧叡技术见长,依然让她反射性地害怕。 那之后,一直到萧叡成年被派往边城,他们都在私下偷-情。 萧叡是帮了她,但若不是她在宫中与萧叡里应外合,萧叡也未必能成事。 她知道萧叡用她用得顺手,又能管账,又能陪-睡,六宫礼仪、接待官员,她样样都会,还不要名分。 而且她出身卑微,萧叡不必尊重她,他想在哪睡她就在哪睡她,想怎么玩都可以。 萧叡还曾跟她说过,后宫的女人再美,睡她们也啰嗦得很,有宫女盯床,有女史记册,几时开始睡,睡了多久,要几回水,都要记得清清楚楚,真是烦人。 再想想,若睡了这个女人,叫她更得宠,她背后的母族指不定要多得意,萧叡便瞬时觉得索然无味。 萧叡从没提过要把她记成妃子,她自己也从未要求, 她现在是六局之首的尚宫,因为后位中悬她才能把后宫掌事都捏在手里。 若她成了妃嫔,萧叡再把料理后宫的差事全部指给她办就不合适了。 一场情-事罢了,萧叡沐浴更衣,神清气爽,回来正见着怀袖又把她那身女官服套了回去,正靠着胡床上小心地捧着一碗还烫的避子汤吹气儿。她是猫舌头,一丁点烫就觉得不舒服。 萧叡皱了皱眉,走过去:“烫吗?” 心道,这群狗奴才是故意怠慢怀袖吗?爷可以玩她,轮得到旁人轻慢? 怀袖便不吹凉了,一口气把涩苦的避子汤喝下,眉头都没皱一下:“不烫,刚刚好,我就随便吹两下。” 萧叡知道她这是刻意在息事宁人,怕他罚人。 怀袖喝完药,起身,规规矩矩作礼:“陛下若没其他吩咐,奴婢先退下了。今日的宫中内务还未能料理完。” 萧叡盯着她,不冷不热地道:“看来朕今天还是对你太温柔,你还走得动道。” 怀袖心下叹口气,真是伴君如伴虎,左右都不满意。怀袖连忙哄他:“陛下龙精虎猛,怀袖只是勉力支撑罢了,还望陛下怜惜。” 萧叡已叫人将珍珠衣装在匣中,说:“你拿回去放好,下回朕要你穿再穿来见我。” 怀袖却很嫌弃,心想:这玩意儿拿回去,又不好拿去换钱。还不如给我一锭金子呢。 萧叡哪能不知道她的喜好,阖宫上下都知道怀袖姑姑朴实,只收金银铜板,什么珠宝首饰古玩书画,一概不要。也有对头笑话她是个没品位的泥腿子。 怀袖搭小乘轿回到尚宫局,她腰酸腿软,却怕被人瞧出猫腻,强行坐得如规尺般笔直。 路过的小宫女见到她,纷纷停下行礼,唤“怀袖姑姑”好。 从东安门以进,只有内夫人与女官才有大小乘轿。 他们大齐国的女官制度是由太-祖立国时设立,道,周之内宰,以阴礼教,六宫九嫔一下妇职之法,教九御各司其职。患女宠而内乱,故设六局一司,垂法将来。 六局为尚宫局、尚仪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寝局、尚功局,一司为宫正司。 怀袖作为尚宫局的,领纪、言、簿、闱四司,掌导引皇后及赏赐等事,而今中宫后位悬空,便由她全权料理,打理得井井有条。 因受皇帝倚重,她是尚宫局中独一份的正四品,直辖六局。前代未有。 左右宫规都归皇帝设立,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混到怀袖这个位置,她有个单独的院子,还有两个小宫女雪翡、雪翠服侍她。 但不算是她的下人,她有自知之明,她自己就是奴婢,何苦又将别的宫女当作阿猫阿狗般看待。非要说的话,应该是她的两个小徒弟,平时让帮忙打个下手。 像沐浴更衣,她自己能做,不需要人伺候。 怀袖一回来,两个十五六的小姑娘在等着她,像是她的两个小妹妹一样,着实可爱,比那个臭皇帝要可爱多了,才叫她心情好许多。 雪翡更活泼一些,伶俐地说:“怀袖姑姑,要沐浴吗?小厨房一直备着热水呢。” 怀袖道:“就你机灵,我布置的功课写好了没?” 雪翡道:“自然写好了。” 怀袖颔首道:“待我沐浴出来便检查你俩功课。” 怀袖不可能让人伺候她洗澡,这要是被人看到她私密部位的痕迹,不方便解释。 半个时辰之后,雪翡听怀袖姑姑说洗好了。 一进门便瞧见怀袖姑姑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身上笼着氤氲水汽,雪肌乌发,又带着一丝慵懒妩媚,仿佛仙子一般,叫她都看愣了。 怀袖在榻上一靠,两个小宫女,一个给她擦头发,一个给她往手臂、双足上揉抹香膏。 两个小宫女都很羡慕怀袖,心想,怀袖姑姑的日子可真好,比宫里的娘娘也不差了,有自己的小院,还有小厨房,有人伺候,还有各种奇珍异宝,更有御医亲自送研制的香膏香脂,连里衣用的都是一寸一金的雪绸。 他们不太清楚这其实只是怀袖个人的待遇,萧叡明面上跟她只是主仆的关系,大多时候不好明着宠她,只私下给她配了一个御医专门伺候她一个,小厨房的厨子也是御膳房特地调过来的。 雪翠给她擦着头发,瞄到怀袖姑姑的脖子上有一抹红痕,像是桃花花瓣黏在雪上似的。 第3节 雪翠说:“姑姑,你脖子上被蚊子叮了。我给你拿药膏擦一下吧。” 怀袖叫她拿西洋的水银镜子来看。 厚厚的一把乌黑长发全部拨到一侧,歪头,看到确实是有一小块绯红,怀袖让雪翠拿了个药膏过来擦,若无其事地说:“最近蚊子猖獗,明儿你去知会一声,让花木局给盆驱蚊草来。” 怀袖一夜好眠。 翌日雪翡伺候她梳洗,觉得怀袖姑姑比平日更美上几分,像是雨露滋润过的庭花,含光蕴香,神采明媚。 怀袖换了身紫色的尚宫官裙,头戴女官冠,预备今早抽空去给小宫女们开课讲学。 这也是她在宫中备受宫女们崇敬的缘由之一,阖宫上下,跟红顶白,捧高踩低,不过常事,只有怀袖姑姑待她们这些无依无靠的小宫女好,教她们读书识字,鼓励大家考女官,倾囊相授,大公无私。 她们哪能知道怀袖的心思呢? 赶紧教几个能顶事的出来,她才更好出宫。 萧叡把她当成是个东西,她也没把萧叡当成自己的主子。 不过情势所迫罢了。 她伺候了萧叡十年,没打算伺候一辈子。 第3章 小宫女们多曾听说过关于怀袖姑姑考上女官的故事。 怀袖六岁便被卖入宫,十二岁时考上宫学生,经过层层选拔与考核,十六岁时终于被选拔为女官,进尚宫局。前任尚宫在宫变时不幸丧生,怀袖擢升正四品尚宫,整理乱糟糟的皇宫内务,服紫簪缨。 今日便有一场宫学生的考试。 怀袖负手于背,在考场中监督这群小宫女们。 现在在怀袖看来并不算难,只考两门,背得千字文,且会千字以内的数算即可。但她进宫时还未开蒙,什么都不会,于是绞尽脑汁去学,问人学会了自己的名字,晓得十以内的数字如何写,更难的,她身边认识的宫女便没人会了。 在娘娘身边当差又不需要学那么多。 当时坤宁宫中,除了皇后娘娘、太子殿下用文房墨宝,就只有养在皇后膝下的七皇子在开蒙读书,每日要练字。 七皇子的生母是宫婢,一生下他就去世了。他被抱到皇后宫中养,并不受宠。 怀袖还记得小时候的萧叡,生得玉雪可爱,大抵很小就自知处境艰难,见到皇后身边得宠的宫女,他都会乖巧地叫“姐姐”,人人都说七皇子是众皇子里脾气最好的。 有天她扫完地,窥探四处无人,在偏僻的宫殿角落,偷偷用树枝在地上写写划划,复习自己会的几个字,生怕忘了。 练着练着,突然听见头顶有人说话:“你写做错了。” 她吓了一跳。 抬起头,看到萧叡坐在树上。 她很惊讶,平时循规蹈矩、知书达礼的七皇子居然会像只野猴子一样挂在书上,这可于礼不合。 小怀袖镇静下来,道:“殿下,您怎么爬树?” 萧叡冷哼一声,从树上跳下来,对她说:“你一个小宫女就能偷学字了吗?” 小怀袖正义凛然道:“奴婢学文习字,才能更好地为娘娘办差。” 萧叡嗤笑一声,嘲笑她:“笨得要死,连个那么简单的字都写错。在下面写了半天,害我一直不能下来。” 他劈手把怀袖手里的树枝夺过来。 怀袖还以为要被打,害怕得缩了缩脖子,却见萧叡说:“我教你怎么写,你别把我爬树的事说出去,听到了吗?” 两人有时便偶尔在此处碰见。 彼此心照不宣。 她求着萧叡偷摸学一两个字,萧叡在这里也不必装乖顺懂事。 她自认不笨,之前写错那字是因为教他的姐姐就教错了,萧叡教过她一次,纠正过来之后,她就记住了,没再错过。萧叡又教过她几个新字,教一次她就能学会。 萧叡有次夸她:“还算有点聪明。” 几日后他们再见面,萧叡送了她两本书,一本《千字文》一本《算学启蒙》,告诉她:“你自己拿回去看,这两本学完,可试试去考宫中每年一次的宫学生。若是考上了,以后可以做女官。” 那是她第一次听说奴婢还可以考女官,她见过陪在皇后身边的女官,都是官家夫人,有诰命的大家太太。 萧叡道:“你考上女官,将来才能报答我。你若愿意,我才送这两本书给你,不愿意就还我。” 她收下了两本书,因不好解释来历,每天都提心吊胆地藏着,无人时才敢拿出来偷看几眼,攒着不会的地方拿去问萧叡。 有一回,她已有一个月没私下约见萧叡,存了一肚子问题想找小夫子问。 恰好宫中新上贡许多水果,按照份例,拨了一部分给七皇子,大宫女指使她去送。她将洗净的一盘紫葡萄放在桌上,巴巴地望了萧叡一眼。 翌日,萧叡给她讲解时,便从袖中掏出一把葡萄,塞到她的手里:“真是个馋猫,主子的东西也敢盯着看,吃吧。” 怀袖哪敢接,连忙解释:“奴婢不是盯着葡萄看,奴婢是想见您。” 萧叡脸红了红:“行了,知道你对我忠心耿耿了。……看着我干嘛?吃啊。” 怀袖只得战战兢兢地把七皇子给的葡萄都吃了。 萧叡还问她:“甜吗?” 怀袖点点头。 萧叡摸摸她的头,欣喜地说:“那我下回再给你带。……我是说,你好好学,学得好,我下回再给你带好吃的。” 她把葡萄籽儿都吐出来,偷偷丢在墙边,竟有一颗长出了小苗,被萧叡发现之后,移到了盆里,如今就种在乾清宫的院子里。 监完宫学生考试,她亲自批卷,批完正好用午膳。 用完午膳,小憩片刻。雪翡进来说张御医过来给她诊平安脉,怀袖这才记起来把这事儿给忘了。 张御医是萧叡给她配的御医,她喝的避子汤就是张御医开的房子,这种药毒性大,她喝得多了,月事不稳,体虚宫寒,以前年纪小还好,这两年身体愈发不好,每个月月事都会腹痛。 张御医悄悄打量怀袖,这宫中知道怀袖和陛下私情的人不多,他便是其中一个,此事他一直藏在肚子里。后妃也可以延请御医,但让陛下亲自指一个人的就只有怀袖,还时常亲自过问。 他也揣摩不清陛下的想法,一面要他开避子的方子,一面又让他给怀袖调养身体。 张御医照例叮嘱了几句饮食,给她开了一个新的方子,便告辞了。 雪翡和雪翠做完活,凑在一块儿背宫文。 读到一处:“……宫女年满廿五,应放出宫,许婚嫁。” “怀袖姑姑今年是不是廿五?” “那岂不是怀袖姑姑今年就可以出宫了?” “姑姑不会出宫吧?我看条例就算出宫嫁人,也可以继续当女官。” “我舍不得姑姑。” 怀袖在屏风后听这两个小丫头讲话。 何止呢,当初萧叡明明与她说话,得登大宝就放她出宫。登基第一年说形势乱,无人可用,让她留下,第二年说要稳固,叫她再等等。 一年拖一年。 尤其是萧叡当上皇帝之后,她白日里要处理宫务,晚上还要她侍寝,烦得要死。她又不年轻了,也不知道萧叡为什么对折辱她的事如此乐此不疲。 干着两份活,只拿尚宫的一份工钱。没有比萧叡更抠门的东家了。 怀袖夜里有些睡不着,想着如何出宫的事。 午时左右,睡得迷迷糊糊,被人摸到床上,她一下子惊醒了,发现是萧叡压在身上:“陛下……您怎么在这?您今天不是去淑妃娘娘那里吗?” 萧叡每日在哪个宫中歇息都有记录,她记得今天应该是淑妃轮到侍寝。 萧叡轻敲她的膝头,让她打-开身体,笑着亲了亲她:“去过了,这不是回来了吗?” 这是在床上,所以怀袖没拒绝,抱上他的脖子:“七郎,你轻些,两个小丫头在睡觉呢,别让她们听见。” 萧叡一边亲她,一边唤她的名字:“怀袖。袖袖。” 怀袖这个名字就是萧叡在榻上给她换的。 其实她不讨厌和萧叡做这种事。 有时甚至是喜欢的。 毕竟她也是个成年女子,喜爱鱼水之欢是天经地义之事。 她甚至还大逆不道地想,堂堂九五之尊又如何,不就是她用来排解寂寞的玩意儿? 萧叡在被褥中搂着她道:“过几天行幸,我带你一道去。出宫透口气。” 你直接放我出宫更好。怀袖腹诽,应了一声“是”,在心底骂他,什么金口玉言,说话不算话。 萧叡想到有几日见不到怀袖,便觉得浑身难受,他一早就打算好了要带怀袖一起去。他为怀袖取这个名字,就是因为他恨不得把怀袖揣在怀口袖中,时时带在身边。 萧叡从他丢在床尾的衣服里翻出一本书,拿给怀袖:“你学一下。” 书封上用小篆写着《玉房经》。 怀袖接过来,映着月光,草草翻看了一下,真气笑了,这本书讲的是房-中-术。 第4章 怀袖难得地没有立即称是。 萧叡把她当成什么了?青楼艳-妓吗?哪个良家女子会去学什么房中术? 怀袖心下不快,委婉拒绝道:“奴婢年纪已大,现在才学怕是为时已晚。” 萧叡像是没听懂,又像是懂了,但是不在意她的意见,道:“朕让你学就学。学了这个,可自如收放内关,便不必每回都喝避子药了,你不是怕苦又怕烫吗?” 怀袖笑了,看似柔顺,实则咬牙切齿地道:“……谢谢七郎。” 萧叡抚摸着她的长发,柔声道:“什么年纪大,有人说你闲话了?朕又不嫌弃你年纪大。” 我说我年纪大,你还真就顺口往下说了?怀袖心想,我觉得我还风华正茂着呢! ……不过在这宫中,与其他鲜妍秀丽的姑娘比,她确实年纪不算小,妃嫔中年纪最长的崔贵妃也才二十而已。 第4节 在宫外,二十五岁,兴许已经是两三个孩儿的娘了。 怀袖靠在他怀里,道:“没人说我闲话,或许背后有说……奴婢自知薄柳之姿,年老色衰,这宫中后妃佳丽,哪个不比我年少貌美?” 萧叡去宠幸她们不成吗?夜夜往她屋里跑,有事没事还要在别处与她亲热。 萧叡却觉得平日里毫无破绽的怀袖难得地露出请君怜惜的柔弱,心一下子软了。看,怀袖多爱他,爱到这样患得患失。 萧叡又来了精神,翻身压住她,吻了吻她的耳鬓,哄她道:“年轻的美人常有,朕的怀袖却只有一个。” 萧叡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腻了怀袖,确实这世间女子花期短,二十五岁已经不小。但他是个念旧情的男人,并不沉溺美色,也无那等好幼瘦的兴趣。就是将来他没兴趣睡怀袖了,也会把人养着,荣养一生。 先前怀袖还与他说想出宫,如今两年过去,怀袖已经很久不提了。 她无父无母,就算出宫也无处可去,哪有在宫中锦衣玉食的好?她这年纪,没有家世,又是残花败柳,就是嫁人,谁会要她? 萧叡在她这睡到寅时才走,她亲自伺候萧叡换上龙袍。 这宫中也没人比她更会伺候萧叡,可不止在床-上,萧叡的衣服、鞋袜尺寸,爱吃咸吃甜,爱喝的茶,喜欢哪家的笔墨,爱什么颜色的衣裳,她都一清二楚。 萧叡十六岁行冠礼,当时国中已有乱象,他左右逢源,哪个哥哥都不站队,为了避开倾轧,自请了边城属地,盘踞固结,招兵买马,与将士们同吃同住,练了一支真见血的铁军,几年后杀回京城。说是清君侧,他的哥哥们的死完了,名正言顺,重兵在握,顺理成章地龙袍加身。 边城险恶。 萧叡走之前有些按捺不住地找她,两人依旧是在冷宫偷情,那时萧叡还发疯地跟她说:“袖袖,你给我生个孩子吧。我若死了回不来,这就是我唯一的孩子。” 萧叡还是七皇子的时候,怀袖没现在这样畏惧他,还敢直说:“这宫中女子能怀的只有皇帝的孩子,你走了?我若怀孕,怎么解释?要被沉井的。” 萧叡道:“我自会安排。” 怎么劝都不听,次次落在里面。可惜没有造出孩子。 临行前,萧叡还非要她做几身里衣袜子带去,塞了她两匹布。 宫里又不是没有针线局,还非要她做。她一个宫女,做男子的里衣,若是被人发现,她是跳进黄河洗不清。幸好当时她已经考上了女官,有自己单独的住处,可以避开小姐妹们,夜里偷偷地做针线。 等到做好,萧叡拿到,还嫌弃她针线不够好,嫌弃完又要她再做。 宫中还没有妃子时,萧叡不但要她管宫中内务,他个人的衣食起居也一应由怀袖负责,每日她睁开眼就得开始干活,晚上还要被折腾。那会儿终于要进秀女,她才终于松一口气,心想这下总算是熬到头了,那么多极妍尽媚的小姑子多少能让萧叡新鲜几年,结果萧叡没在后宫待几天,又来烦她。 怀袖利索地换了寝具,稍稍擦洗了一下,又去睡了一会儿。 一不留神,稍微睡过头,睡到了辰时才起。 雪翠来叫她起床,怀袖才起来洗漱。 怀袖昨晚挽的头发早被颠散了,如瀑的长发披落着,像是最上乘的缎子,黑鸦鸦,极有光泽,又直又亮,厚厚的一大把,篦子梳上去也能轻易地一梳到底。她浑身酸软,有几分慵懒地坐着梳发。 不过女官也不能天天换着发髻梳。 早上她照例用了一碗桃花粥。 雪翡叽叽喳喳地问:“姑姑是因为天天喝桃花粥才皮肤这样好吗?” 雪翠道:“有时姑姑的气色会特别好,像今天这样,白里透红。” 怀袖早上照过镜子,皮肤没有傅粉却光滑洁白,双颊透着浅浅的粉,气色很美。大抵龙精有些滋养的效果吧,如此看来,凡事有利有弊,狗皇帝也不算一无是处。 怀袖今日要办事,路过一处宫门。 她依然是紫檀色的女官服,头戴女官冠,耳上戴着小南珠的耳坠,稍描了眉,点了些玫瑰色的口脂。身后跟着一串小宫女,个个都跟花儿似的。有些年长未婚的宫女会嫉妒新进的小宫女,但怀袖不嫉妒,她还乐于打扮身边的小丫头们。 这如花的年纪,合该打扮,她看到小姑娘们那么漂亮,心情也好。她手下的宫学生,若是办事得力,便能得怀袖姑姑送的香粉口脂,有时怀袖姑姑还会送耳环手镯呢,像雪翡雪翠就得过银簪银镯。 是以整个尚宫局的宫学生,人人都爱给怀袖姑姑干活。 怀袖每次出门身边都围着明媚可爱的小姑娘,一团锦绣,好不风光,十分养眼。就是宫中的嫔妃也没这样的排场,在宫中,越美的宫女在越冷清的宫中,这万一陛下临幸时瞧上身边伺候的美貌小宫女怎么办?岂不是咬碎银牙?就算真的美,也不敢打扮,怕抢了主子的风头。 怀袖在这宫中来去自如,偶尔会碰见御林军在宫中巡查。御林军的小将士们每次远远地瞧见她们,都会忍不住多瞄几眼,未到跟前,都像是能闻到那芳馥香气,叫人觉得心旷神怡。 但就算跟着她的全是小美女,也压不住怀袖的艳色。 她就像是玫瑰上的一滴露珠,又艳丽,又清澈。 两拨人迎面相遇。 骑在白马上的四品中郎将闵朔特地翻身下马,怀袖作揖:“闵大人好。” 闵朔剑眉星眼,身姿挺拔,肤色微黑,颇具男子气概。他殷勤地道:“怀袖姑姑好。可真巧,您这是要去哪办事?可要帮把手?” ~~~ 萧叡下了朝。 去崔贵妃处用午膳。 饭后与崔贵妃散步消食,一道说说话。 崔贵妃倚在凉亭的美人靠,往下面的小池中抛洒食饵,引得锦鲤簇拥,纷纷争食。 两人聊着聊着,不知怎的,聊到了怀袖身上。 崔贵妃道:“陛下,前几日尚宫怀袖来我宫中送珍珠,我见她花容月貌,着人打听,没想到怀袖姑姑今年居然已经二十五岁。” “按旧例,宫女子满二十五不是该出宫婚嫁吗?陛下是男子,在这方面比较粗心,对女子来说,婚事可是很重要的。左右女官成了婚,也可以在尚宫局办差……” 萧叡心下躁郁,脸上还得微笑:“怀袖年纪太大,朕手下年纪与她差不多的青年才俊,多已成婚。朕之后再看看吧。” 他的女人,哪能让别的男人碰? 崔贵妃像是就等着他这句话,立即接道:“陛下如不嫌弃,臣妾想做个媒。臣妾有一位远房堂弟,因为守孝耽误到二十三岁还未成婚,他有举人功名在身,配怀袖绰绰有余。” 萧叡有些装不下去了,瞬间在心底厌恶了崔贵妃。四妃之中,崔贵妃自以为鳌首,最爱排场,好多管闲事。 萧叡声音微冷:“此事朕自有安排。不需贵妃劳心。” 崔贵妃难得见萧叡如此冷淡,心里一个咯噔,她近来太得意,陛下是不是嫌她管得太多了?她赶忙道:“倒是臣妾多事了。一切由陛下做主。” 萧叡非常扫兴,乘坐御辇回乾清宫。 路过近光门时,看见一抹熟悉的紫色身影。 御林军和宫女们站成两排,侧立在宫墙旁边,垂首作礼,齐声拜见。 萧叡看了一眼怀袖,和她身边的中郎将,像是一根刺扎在心头。 萧叡把跟在御辇边上的张磐叫来:“让怀袖去御花园等朕。她一个人去,不要带别人。” ~~~ 这不是萧叡要出宫行幸,怀袖这两日点好账,算好要带些什么,准备去开内库整理东西。 才走到半路,被萧叡叫走。 她只得让小的们先过去,她稍后再来。 怀袖特意走小路,到了御花园。 她知道有个隐蔽地方,十几岁的时候她常和萧叡在那幽会。 经过一处假山,她被萧叡拉到洞中。 萧叡今日莫名憋了一肚子气,把她按在石壁上,捏住她的下巴:“你方才跟闵朔在说什么呢?你是不是还对他笑了?” 第5章 真是无妄之灾。 怀袖来之前还想了一路萧叡这样着急地找她,究竟所为何事?没想到就这点小事。 怀袖觉得好笑,方才她还真没对闵小将军笑,现在倒是切实地对萧叡笑了。 萧叡好久没见怀袖笑了,怀袖笑起来格外的甜,笑起来嘴角一颗小梨涡,眼眸晶亮,他仿佛醉了一般,脸上红了红,怔怔地盯着怀袖。怀袖平时不会这样开怀地笑,她作为尚宫,要慈爱仁恕,也要端庄严正,不然坐不稳六局之首的位置。 怀袖这样一笑,再娇软柔声道:“七郎,我只对你笑。” 萧叡骨头都酥了。 他回忆起他们十几岁的时候也曾在这里好过几次,当下就去摸怀袖的裙底。 怀袖也不知自己又哪里招惹了他,心想,大概是因为春天到了吧。 怀袖推了他一下,为难道:“别在这里做。” 萧叡道:“又不是没在这做过。” 那怎么不见萧叡拉了别的妃子胡来?无非她只是个宫女,所以可以随意折辱,不必征求意见。怀袖拽紧自己的裙子,道:“我才要去内库点账,小丫头们都在等我,拖不得。我晚上再伺候你,好不好?你给我的什么经我也还没空学呢。” 萧叡说:“晚一会儿又没事。他们还敢说你不成?” 怀袖心想,宫学生们是不敢说她。但尚宫局的姑姑又不止她一个,多少人虎视眈眈地盯着她犯错,想把她敲下来。 可说到底,都是在为皇帝办事,办什么事不是办?又不能违逆天子。 怀袖见躲不过了,便自己把衣服给褪了,整整齐齐叠好放在一旁,在这幽暗的洞穴之中,似是妖精鬼魅一样,道:“还请陛下快一些。” 什么叫快一些?萧叡微愠地掐住她的腰,道:“快什么快?快不了!” 怀袖午休时得空悄悄看了几页那甚子《玉房经》,有几句写得不错。 交接之道,固有形状,男以致气,女以除病,心意娱乐,气力益壮,不知道者则侵以衰。欲知其道,在安心和志,精神充归,不寒不暑,不饱不饥,定身正意,性必舒迟。以是为节,无敢违,女既欢喜,男则不衰。(引用) 怀袖稍看了两页,讲了一点技巧,她想着试一试。 其中的妙趣便渐渐品出了滋味,虽然先前偶尔她也会觉得舒服,可不会像这次这样交融舒适。 萧叡喘着气,有些气恼,怀袖说让他快点,他这回还真比平时要快了,着实蚀-骨-销-魂。 怀袖松了口气,突然觉得那种不正经的书,似乎也不全是坏处。 怀袖已经用帕子把自己擦干净了,再将衣服一件件穿了回去,才穿到一半,她的肩颈纤美,细腰盈盈一握,双-股却很饱满,自背后望去,像是一把白玉琵琶,身段柔美娇媚,骨肉匀停,纤秾合度。 萧叡记得怀袖十几岁的时候就比旁的宫女身段要好,虽然穿的都是一样的宫女服,穿在她身上就是比别人美,他当时都怕父皇会瞧上怀袖,也担心太子会看中怀袖,让怀袖在父皇、太子去坤宁宫时多避一避,他们要个小宫女不就只是顺手的事?害得他日日提心吊胆。 原本他以为他当上皇帝之后就能安心,但似乎还有人觊觎他最得用的女官。 紫檀色的女官服把怀袖的身体衬得分外白皙,待这一片艳色被沉闷的衣服掩上,萧叡才把裤子提上:“算了,这次先放过你,改日我再去找你。不许对别人笑,知道吗?少见那些外面的男子。” 怀袖真是无语,她又不是后宫妃子,还拿这来要求她。 “我知道了。我的好七郎。”怀袖亲昵地吻了下他的脸颊,萧叡心里甜蜜,他是真的爱私下与怀袖待在一起,他不是需要装成无悲无喜的天子,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怀袖紧赶慢赶,但还是迟到了,迟了足足半个多时辰,所有人都在等她,她云鬓未乱,不慌不忙,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把籍田礼要带的东西都点齐。 第5节 翌日怀袖便被副尚宫苗玉莲告了一状。 苗玉莲是何人? 苗玉莲与她不一样,不是宫女出身,而是已嫁人的小官夫人,先前招女官时考进来的。她的夫君虽然不大出息,不过有个世家的名号,她的父亲是举人,她从小读书,会吟诗作对,与各种大家夫人结交,与怀袖这种庶民宫女出身的聊不到一块儿。 这尚宫局的女官们中,一派是宫女出身,以怀袖为首,都是十二三岁开始一场一场考核考上来的,另一派是官太太,一进尚宫局就有官身,多是被她们的相公塞进来的。官太太们身份高,不过陛下显然更宠信怀袖,是以还算势均力敌。 官太太一直瞧不惯被个区区庶民出身的怀袖压在头上,时不时地要找她茬儿。可怀袖是块难咬的石头,还滑不留手,找不到什么机会。 这不就找到她的漏子了?还不得借机发作,参她一本。 陛下公允,以怀袖无故耽误办事为因,着人训斥了她两句,轻拿轻放地罚了她一个月的饷银。 但籍田礼的后务已经交给她了,还由她继续办。 怀袖真是气啊,还得保持微笑。 狗皇帝害她迟到,还扣她工钱。这事没完。 几日后,转眼将到立春,萧叡带着一行宫人出宫前往地坛籍田行幸。 朱红宫门打开,由八匹金鞍骏马拖行的龙辇缓缓驰出太和门,车身庞大,以珍木制成,装饰着宝石珍珠,车身雕刻有龙凤,幔帐下面缀着玉石,厚厚的皮草幔帐挡住料峭春寒。 马车里珐琅鎏金的熏笼,里面燃着银炭,把马车里烘得暖融融。 随行的大臣有事禀告,便见一女子的柔荑素手绾起帘子,十指尖如笋,腕似白莲藕,她垂首恭立一旁。 这宫女他也认识,尚宫局的怀袖姑姑嘛,只没想到陛下还特意带上了怀袖,甚至要她在御辇内贴身伺候,这点小事,应当用不着四品尚宫吧? 能坐上天子龙辇的女人,除了名正言顺的皇后,就只有这个像影子一样的伺候的大宫女。 前几年陛下后宫空虚,没有带妃嫔,今年仍然没有。 怀袖在马车里也不得闲,一会儿叫她倒茶,一会儿叫她拿点心,本来要她传话,又嫌弃她跟别的男子说话,让骑马跟在马车旁的张磐代传。 走了半日,终于到了皇庄。 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萧叡便起身换上一身农服行籍田礼。 顺天府尹从办此事,已经搭好耕棚,方广五十余步,土都是已经翻过,取罗细数次,覆黄土其土。教司坊着优人穿上彩衣,扮演风、云、雷、雨、地、土五神,还有小伶扮演男妇,手持鼗鼓唱太平歌。数百位年高、德贤、体健的老人各列左右,执担勾扫帚等农具。 萧叡左右执鞭,右手扶犁,前有两位导驾官二人牵牛,还有老人两名作为幫耜臣夹驾两旁。 原本以前的皇帝,譬如萧叡的父皇,每年籍田礼不过稍微扶着犁尾意思意思走几步就算礼成。 但是萧叡这人想博个好名声,自第一年下地,便把金犁换成了切切实实的铁犁,道:“朕既已开犁,愿以身作则,把此田犁完,以劝农耕桑。” 他是练家子,一把力气,加上本来籍田礼用的地就是翻过的,倒不难耕,每年都会踏踏实实地耕完一块田,回去还要写首诗。叫人传出去,在民间讨个好名声。 也是萧叡运气好,先帝在位最后几年,连年风雨不顺,他一登基便风调雨顺,无灾无害。 籍田礼毕。 入夜在皇庄设宴,宴请随性的公卿及三品以上的大臣,赏赐这次从民间挑选来的耆老农人。 这种前宴轮不到怀袖去,她寻思着萧叡今晚必定要忙到半夜,自己回了宫仆的住处歇息。 宫仆的住处离后门近,皇庄有旁人管,没她什么事,怀袖提了灯笼在庄子里逛了逛。 立春时节,阳和起蛰,万物皆春。 春风拂面而来,糅杂着一股枝叶花草的清新香气。 怀袖想起幼年她总跟着姐姐去田里给爹送饭,时常在田边玩耍,她五岁时非要帮着插秧,那时人太小,一个站不稳,整个人都滚成了泥人,被姐姐笑话了好几日。 怀袖走到田里,蹲下来,也不嫌弃脏,捧了一抔疏松新土,嗅到泥土的芬芳,倍感怀念。 “怎么这么大的人了还玩泥巴?”有人在她背后说。 怀袖把泥土抛回田中,拍拍手:“奴婢只是回想起当年在家中帮父母务农的事。” 萧叡喝了一肚子酒,颇有醉意,行事更孟浪几分,直接握住怀袖的手腕,把她的手拉过来,上面还沾着点泥巴:“倒看不出你这双手也能干农活。” 怀袖道:“奴婢幼时家贫,自小干活,农耕织布奴婢一应都学过。” 萧叡把人拉过来,搂住她的腰贴向自己,抱住他:“嗯,最会伺候朕。” 怀袖道:“陛下,您醉了。今日不宜此事。” 萧叡以为她拿乔,逗笑地问:“怎么说?” 怀袖一本正经道:“还得恩谢陛下赐书,叫怀袖长了见识。原交合之道,亦有讲究,交会当避开大风、大雨、大寒、大暑、雷电霹雳,否则,若御-女则损人神。四时也有不同,春主温,可十日一泻;夏主炎,可一月一泻;秋凉,半月一泻;冬寒,可闭-精-不泻。按天时、四季施泻,可养身长寿。” 萧叡懵了半晌,放开他,忍着笑,颔首道:“嗯,说得真好,朕的怀袖真是一片拳拳忠君之心。” 怀袖刚松一口气,萧叡突然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大步朝边上的一个小树林里走去。 第6章 怀袖慌了,在他怀里挣扎起来:“你疯了啊?会被发现的!!” 萧叡醉酒后格外孟浪,把她抱得更紧了:“发现就发现吧,朕睡个女人怎么了?” 怀袖道:“于礼不合,陛下。” 萧叡快抱不住她了:“你别乱动,等会儿摔下去了。” 怀袖乖顺,是一番乐趣;怀袖反逆,更有别样趣味。 萧叡把她放下来,按在树上,俯身亲吻她。 怀袖太气了,紧咬牙关。 萧叡怎么亲,她都紧咬贝齿,拒不回应。 萧叡轻啄着她的嘴唇,偷香窃玉似的低低笑了几声:“好了,好了,我吓你的,今日籍田礼,在田里播种就罢了,不在你身上耕耘,好了吧?” 他知道怀袖有时候在他面前是装的,包括口口声声、字字甜蜜的“七郎”,这女人顶狡猾,从这张嘴里说出的话,十句有九句是骗人的,但他不介意,只要怀袖所有的心机都是因为爱他就够了,不就是女人拿乔吗? 怀袖的诸多面孔之中,他最爱看到怀袖气急败坏,才像是他俩青梅竹马那会儿,他说怀袖笨,怀袖有回气得一个月不经过他的院子,最后还是他请安的时候偷偷拉她道歉。他当皇帝以后,怀袖愈发不爱和他亲近了,就算亲热,也不过假模假样地敷衍他。 萧叡又亲了一下,意犹未尽地说:“这个味道口脂好,朕让人再多做几盒。还生气呢?” 怀袖憋着气说:“奴婢不生气。奴婢哪敢生气?您是陛下,谁敢和陛下生气。” 萧叡像是抱着一只心爱的宠物一样抱着她,抚摸着她的头发和后背:“你就是在和我生气,从后宫住进人之后,你就一直在生气。” 萧叡亲吻啜弄她的耳垂,这是怀袖的敏感点,没亲两下,自她耳朵到脖子被羞色因红一片。 怀袖腿软,羞恼道:“我没生气,我真没生气。” 萧叡爱不释手地抱着她,道:“好好好,你没生气。你别在意那些女人,都只是摆设而已。朕离了谁都不能离了朕的怀袖,她们都比不上你。你看朕等闲都不进她们的院子,却日日去找你。” 怀袖心想,萧叡把养在后宫中的女人看作摆设,她又算是个人了吗?不,她不是。只是她比那些女人更合萧叡的心意罢了。 这些话不可能当着萧叡的面说出来,怀袖真假难辨地笑了笑,道:“奴婢真不生气。不过前几日陛下罚我月俸银子,确是叫我气了一宿。都怪陛下害我迟到,结果还罚我?” 萧叡搂着她笑:“是朕的不对。你体谅体谅我,面子上总要做得公允。改日私下朕还你可行?” ~~~ 崔贵妃睡到巳时才起。 一个小宫女正在给她染指甲,崔贵妃问身旁的芍药:“陛下今日就回宫吧?” 芍药道:“是。” 崔贵妃染完指甲,张开五指,放下阳光下,手指像透着光,边缘粉润,她仔细看自己的指甲颜色染得均不均匀,已经染了好多遍,想染出正红,可染了好几遍还是染得不够红。 她用了一碗鸡丝燕窝汤,不悦地道:“这次给的宫燕成色没上次好,那些奴才怎么分东西的?” 崔贵妃这几日颇为烦躁,自打上次她跟皇上提了想给怀袖做媒,好像有些惹了皇上不高兴,之后皇上就再没踏进过她的院子。虽然往日皇上来后宫也不勤快,可没有再见着皇上,实在无法揣摩皇上的心思。 前日籍田礼,照古制其实应当有帝后两人一起,皇帝耕田,皇后织布。如今宫中还没有皇后,所以只有皇帝一人前往。 明明她是四妃之首,既无皇后、皇贵妃,那她就是宫中嫔妃之中身份最尊贵的女人,像是一伸手就能摸到皇后的位置。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或许她怀上龙子之后能更进一步,若是诞下皇长子就好了……陛下应当就会封她作皇贵妃,甚至皇后了吧。可惜陛下沉迷政务,是个真真正正的正人君子,并不贪慕女色。就算每月来她屋里歇息,也很温柔,怕她累,不怎么折腾她。 崔贵妃想,也可能是先帝时,后宫妃子太多,陛下引以为戒,才保持着后宫的清明。她的肚子什么时候才能有动静呢? 再这样下去,如若几年无所出,以后可如何是好? 陛下不过稍微冷落了她几天,那些狗奴才就看人下碟子,给她这等成色的燕窝。 她可不依。 此事本该找尚食局的尚食,但崔贵妃觉得这女官实在太小,显不出她的地位。 得找统领六局一司的怀袖发作一下才是,敲打震慑住了怀袖,下面那些魑魅魍魉的小鬼自然也会服服帖帖。 是以,崔贵妃打发芍药去请怀袖过来问话。 一炷香后,芍药赶了回来,却没带回怀袖,她完全不认为怀袖会不听她这个贵妃的话,只觉得怀袖大抵是正在办事,与她拿个乔,过会儿再来,道:“她一个尚宫,倒是好大的威风,还要我这个贵妃等她。” 芍药脸色不大好看,讪讪道:“怀袖不在宫中。” 崔贵妃神色稍霁,颔首道:“原来是出宫办事去了吗?” 芍药却道:“听尚宫局的女官说,怀袖是跟着陛下去皇庄上了。” 崔贵妃愣了愣,手上的茶盏盖子一个没拿稳,落下去,叮的一声响。 她回过神,道:“怀袖不只是整理陛下的行装吗?她还跟着陛下一起去皇庄了?” 芍药点头:“正是。” 崔贵妃顿时觉得微妙起来,陛下去皇庄行籍田礼,哪个妃子都没带,却带个小女官。似乎不太对劲,再仔细想想,又似乎没什么不对的。 怀袖是女官,又不是妃子,随陛下出行的官员不止她一个,只是那些个全是公卿忠臣,三品以上才得随行参礼,怀袖区区正四品尚宫,凭什么跟去? 陛下是不是太偏爱她了? 崔贵妃沉思了一会儿,对芍药说:“去打听一下前两年籍田礼,陛下有没有带她。” ~~~ 怀袖好容易回了宫。 雪翡雪翠眼巴巴地望着她,大眼睛扑闪扑闪,格外可爱。 怀袖只觉得好笑,问:“怎么了?” 第6节 雪翡好奇地问:“我可以问问皇庄长什么样吗?也像皇宫一样气派吗?都有些什么?” 怀袖就知道两个小毛孩子会好奇,特地给她们带了点庄子上的特产,也不是什么稀奇东西,几颗果子而已。 不过对小宫女来说,已经是很不错的礼物了。可把孩子给乐坏了。 又不是人人都跟她一样,从小就有皇子给她偷偷塞好吃的。 怀袖坐车累了,小睡一会儿,被人叫醒。 张磐亲自送了一个匣子过来,怀袖打开一看,是一套水头极好的玻璃种翡翠,透如冰晶,色若淡青,十分雅致。宫中娘娘们戴金戴银,她不是不爱金银,太张扬,只戴戴翡翠。不知怎的,萧叡好似以为她爱翡翠,三五不时地送她一些,时人不爱翡翠,价贱。 张磐还要假模假样地道:“怀袖姑姑办事得力,陛下叫我送您赏赐。” 待送走张磐之后,怀袖才把手镯戴上看看。 美倒是美,其实她更爱钱财,那狗皇帝,说好的补她工钱,却送只镯子打发她。她不会自己买啊?还得他送。 真叫人来气。 雪翡雪翠却与有荣焉,觉得他们家姑姑深得圣心。 隔日。 雪翡、雪翠这对小姐妹结伴去上课,揣着怀袖姑姑送的果子。 他们这批宫学生们不少都是第一年上课,听闻怀袖姑姑还被陛下带去一趟皇庄,莫说六局一司,阖宫上下,这都是独一份的圣宠。 太羡慕了。 连带着也羡慕伺候怀袖姑姑的雪翡、雪翠,平日里在小学堂,众女学生也往往以这两人为首。 除了苗氏推举的个别小宫女,她倒也不少,知道要拉拢培养几个年轻宫女,将来才好与怀袖制衡,不然全宫的宫女都成她的党羽,那可不成。 这拨小宫女以一个叫喜鹊的为首。 见雪翡拿颗果子出来显摆说是怀袖姑姑从皇庄带给她的,喜鹊嘲笑说:“不过是颗果子,有什么好得意的?” 雪翡道:“怀袖姑姑去一趟皇庄,特意惦记着我呢。怀袖姑姑最好了。大家都开开心心的,就你,非要唱反调,你不过是嫉妒陛下带怀袖姑姑去皇庄,不带你家姑姑。” 喜鹊气恼,口不择言道:“有什么得意的?怀袖姑姑今年廿五了,还未嫁人,怕是嫁不出去了吧?一辈子都嫁不出。这不就是没男人要的老姑婆吗?” 雪翡闭上嘴。 喜鹊还以为自己是骂赢了,得意道:“老姑婆。老姑婆。” 平日里给她帮腔的小姐妹也没发声,喜鹊觉得奇怪,回过头,看到怀袖姑姑就站在身后,正斜睨自己。 这小姑娘也太心直口快了。 怀袖心想,轻笑一声,道:“承小娘子吉言。” 第7章 怀袖不急不躁,没有训斥责骂她,温温柔柔地问:“你知道‘老姑婆’此词由何而来吗?” 喜鹊现在知道害怕了,嘴唇嚅嗫,摇了摇头:“不、不知道。” 怀袖道:“在南广一带,当地蚕女自食其力,做工赚钱,有些不嫁人,就会进姑婆屋与其他终身不嫁的女子住在一起,有许多会终身保持处子之身,她们相互扶持依靠,自己将头发扎成长辫子,盘成一团髻,称为自梳。她们自称自梳女,或者老姑婆。这便是‘老姑婆’的由来。” “这世间女子多身不由已,我想在座的女子多是被父兄几两银子卖进宫中的。妾本是财罢了。老姑婆一生不必靠人养,自己种地、养蚕赚钱养活自己,有几个女人如她?这有何可笑呢?” 喜鹊羞愧极了,小脸涨红成猪肝色。 怀袖想的便是出宫之后,买个小院子,做点生意,挣钱养自己。她没打算要嫁人,她在宫里伺候那个变、态皇帝伺候够了,没兴趣再自讨苦吃,伺候另一个男人。 她打算到时候收养个孤儿,自称寡妇,想来还有几分大仇得报的快意。 方才听这小傻妞咒她没男人要,她不怒反喜,若是能灵验是最好的了。 让萧叡别来她的屋子了。 众宫学生们皆垂首听训,深以为然。 怀袖继续道:“《内训》有言:口如扃,言有恒;口如注,言无据。一个人的嘴巴如果像门一样牢,那他说话便言之可信;但假如他说话像流水一样滔滔不绝,那他说的话一定是毫无依据的。你们都没读过吗?” 宫学生们纷纷道:“读过。” 怀袖看这群小丫头片子们都被教训得服服帖帖,对喜鹊说:“你瞽言妄举、多嘴献浅,且冒犯上司,我罚你三个月俸,抄《言规》一百遍。三日内交给我。” 喜鹊老老实实道:“是,姑姑。” 雪翡旗开得胜,躲在她背后,对喜鹊得意地笑了笑,狐假虎威,只把喜鹊气得鼓起双腮。 怀袖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转过身,也对雪翡说:“你也一样,罚你抄《言规》五十遍。出无谓之言,行不必之事,不如其已。” 雪翡一下子蔫儿了。 虽然苗氏时常针对她,但是怀袖向来不接招,倒不是她多宽容大量。先帝时她为了爬上尚宫之位,亦与不少人别过苗头。 如今她女官一路已经走到顶,那些个人再怎么对付她,也越不过皇上。她只要不犯大错,萧叡不罚她,这位子就坐得安安稳稳。 人人都羡慕她风光,其实她压根就没想守这个位置,谁爱坐谁坐。她心愿已了,留在宫中只是因为暂且无法脱身而已。 这一通恩威并施下来,众宫学生颇对她折服。 怀袖没逗留太久,本来也只是经过,顺道看两眼而已。 待怀袖走后,雪翡蔫蔫儿地倒在桌案上,委屈道:“姑姑怎么连我一起罚?” 雪翠骂她:“你该,姑姑时常教导我们要谨言慎行。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谁让你非要显摆?活该你罚抄。” 雪翡拉她的衣袖:“好妹妹,你帮帮我吧。帮我抄十张?五张?” 雪翠瞪她:“姑姑让你自己抄,我才不帮你,我还要盯着你抄。” 喜鹊已经坐下来开始抄《言规》,以正好能让她听见的声音道:“姑姑让我们修身正己,我才不偷懒,我两日便写完拿去给姑姑看。” 雪翡立马来劲:“我一日就能写完!哼!” 雪翡回了院子,做完活,继续抄《言规》。 怀袖散值回来,透过窗子,看到她的小脑袋,正埋头奋笔直书,雪翠在一旁研磨。怀袖进屋,问她:“抄几遍了?” 雪翡道:“十八遍了。” 怀袖翻看她的罚抄,抽了好几张出来,沉着脸,逗她说:“这几张抄得字太丑,重抄。” 雪翡像是挨打的小狗一样哭丧着脸。 雪翠助纣为虐,凶巴巴道:“我就说了吧!让你写得端正点!” 雪翡呜呜两声。 怀袖这才笑起来,拿起旁边的书,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我吓你的。你这小丫头,胆子忒大,是该杀杀你的胆子才是。” 雪翡、雪翠这对小姑娘刚进宫就被她捡过来养,像她的女儿一样。雪翡年纪大,却更活泼机灵,只是有些粗心大意,还容易骄傲自满;雪翠年级小,文静细心,但是胆子太小,总不敢自己拿主意。 每天怀袖看到她们俩,就想起小时候自己和姐姐相处的场景。后宫之中尔虞我诈,她当年也有要好的小姐妹,已经死了。她只愿两个孩子能够好好活下来。 她既觉得两个小孩子善良可爱,又为她们感到担心。 怀袖敛起笑意,神色稍肃,轻声道:“我每次看到你俩,就想起我和我姐姐。我姐姐也进宫做过宫女。” 雪翡傻头傻脑地问:“姑姑的姐姐呢?已经出宫了吗?” 雪翠却像是猜到了什么,皱起眉头,惶惶地抬起眼睫望向她。 怀袖轻描淡写地说:“她死了。她死的时候才十四岁。” 两个小丫头噤声,打个寒颤。 怀袖摸摸她的小脑袋,发丝柔软,像是雏鸟的绒毛,柔声道:“姑姑是为你好,你最近行事轻浮,再这样下去,怕你哪日招致杀身之祸。姑姑护不了你们一辈子的。” 夜里,萧叡摸进她屋子里。 在床上好笑地与她说:“听说今天有个小宫女骂你被你抓个正着?笑话说没男人要你?莫气,朕要你的。” 怀袖还宁愿不要呢,今天萧叡会来,让她有几分吃惊,因为按照先前订好固定的日子,今天萧叡应当去崔贵妃那歇息。 怀袖问道:“你今天不去崔贵妃处吗?” “怎么了?朕来陪你还不好?”萧叡抱着她,“那女人最近忒得意,朕得冷一冷她。朕这不是学怀袖姑姑的办法吗?” 又问她:“《玉房经》学了没?” 怀袖理直气壮地道:“太忙了。才看了一章。” 萧叡掐住她的细腰,手掌贴在她平坦的小腹上,道:“好啊,朕交代的差事你竟然不好好办,阳奉阴违,玩忽职守,朕要罚你。” 怀袖妩媚嬉笑,缠上他:“陛下要怎么罚怀袖呀?奴婢惭愧,请陛下尽管罚。” 两人胡闹一晚上。 那边崔贵妃独守空房一晚,气得一宿没睡,幸好叫人打听了之后,知道陛下是歇在乾清宫,没去哪个小妖精那里,叫她略感宽慰。 本来四妃之间受宠都差不多,每月都是一样的日子,皇上这两天没去她的院子,原想说不定是晚两天,可一等好几日,都没等到皇上再来,才真的叫她慌了。 可又不敢把皇上叫来发作,怕更加惹得皇上厌恶,今日吃饭也吃不香,院子里的花儿也开得不鲜艳了。 崔贵妃这几日心思敏感,总觉得那些狗奴才已经开始怠慢她了,实在忍不下去,打发芍药去请怀袖。 皇上是两日没来,可她还是贵妃。 芍药又走空了一次。 崔贵妃揪紧帕子道:“真是奴大欺主,掌管后宫庶务便这么了不起。贵妃都请不动她一个四品女官。” 芍药却道:“怀袖姑姑被太皇太后宣召去慈宁宫了。” 崔贵妃:“……” 怎么每回都这么不凑巧? ~~~ 此时,怀袖已在慈宁宫中。 太皇太后今年年过七十,先皇后在时,她便已经深居简出、不问后宫之事,每日只烧香拜佛,悠闲度日。 一见怀袖来,太皇太后便笑起来,她生一张圆脸,保养得宜,笑起来眼睛弯弯,是个慈祥可爱的老太太,乍一看没什么太皇太后架子,对怀袖招招手:“怀袖来啦?” 怀袖可不能失礼,规规矩矩地行大礼:“拜见太皇太后。” 第7节 太皇太后:“免礼。” 太皇太后笑她道:“你这小丫头,就是太多礼了。” 怀袖一脸严肃地更正道:“不小了,怀袖今年二十五,老丫头了。” 惹得太皇太后跟侍奉一旁的老嬷嬷一阵笑。 太皇太后待她颇为亲昵,因早前逆王逼宫的时候,怀袖见机不妙,躲到太皇太后宫中,一路说是护着太皇太后,其实是为自保。一同被困了半个多月,这若是逆王连太皇太后都敢杀,那她死也死得瞑目了。她老人家佛的很,不慌不张,没东西吃了,还让人把莲池里的锦鲤抓了吃,莲藕也挖出来吃,后院的花花草草,能吃的都被她给薅了,没人做饭,怀袖负责做饭,太皇太后还夸她做得好吃。 太皇太后是叫她过来,修葺一下小佛堂,说:“……顺带给我做一道凉拌野菜,近来胃口不好,想起你先前做得那道野菜,很是想念。” 太皇太后开口钦点,怀袖当然要兼职一下厨娘。 怀袖半开玩笑地试探道:“老祖宗喜欢,莫不如把我留下来,怀袖愿给老祖宗当个小厨娘,每月管吃管喝就够了,叫我能陪在老祖宗身边,这才是神仙日子。” 在慈宁宫干活也不错,事少钱多,也没人敢怠慢。 放她出宫不过太皇太后一句话,萧叡就是想拦,也得掂量掂量沉甸甸的孝道。 第8章 太皇太后笑眯眯地说:“你这么能干的孩子,放在这冷清的慈宁宫中岂不是大材小用?” 怀袖拍马屁道:“怎么会呢?能给老祖宗当差是怀袖的荣幸。” 怀袖在心底叹口气,没有将失望显露在外,仍面带微笑,仿佛刚才说的真的只是奉承太皇太后的玩笑话。 “我若把你要走,皇上不会放人吧?他定要与我不饶。”太皇太后道,“你可是他袖中最得意的女官。” 怀袖眼皮一跳:“不过赶鸭子上架罢了。” 太皇太后:“你若得空,倒可以过来给哀家做几道素菜,陪我说说话。” 怀袖作揖:“是。” 正说着话,何淑妃来给太皇太后问安。 她着一件素白金纹的直领锦衣,豆绿色绣金绫裙,乌亮的长发梳成芙蓉归云髻,身姿纤瘦,如弱柳扶风,楚楚可怜。她的首饰也很素锦,一套银镶南珠头面,温婉淑静。怀袖眼瞅着觉得正是用上回宫中进的南珠造的首饰,她想起萧叡逼她穿的那身珍珠内衣,顿时浑身不自在起来。 与铺张扬厉的崔贵妃不同,何淑妃性子低调,进宫之后从未争妍斗艳,似乎是个不爱出风头的性格,待字闺中时听说是个颇有名气的才女,因自幼信佛,听说近来在与太皇太后亲近,日日给太皇太后抄佛经。 何淑妃见到怀袖,也未惊讶,与她打了招呼,寒暄两句。 怀袖退至厨后给太皇太后做菜。 怀袖自认厨艺不精,她又没在尚食局学过厨。她在家时就是个能干的小姑娘,每日都要在厨下帮娘亲做饭,娘是村里出名的手巧媳妇儿,颇有烹饪心得,但他们平头百姓,又不会做什么山珍海味,不过乡野小菜罢了。 怀袖做好菜,本来想侍候太皇太后用午膳,但是何淑妃乖立一旁,便由何淑妃伺候。 太皇太后午后要小睡一会儿,与她说道:“近来总睡不安稳,怀袖,过来,给我念念佛经。” 怀袖称是,被反军围困时就是由她每日给太皇太后念佛经,旁人都吓坏了,没她念的平静。 何淑妃亦自告奋勇,道:“老祖宗,我在家时学过穴位按摩,常给我祖母揉捏助眠,我也给您按一按吧?” 太皇太后看到床头床尾两个美人,笑道:“哀家这老骨头是掉进鲜花堆里了。” 她们俩一个念经,一个按摩,不多时,太皇太后便睡着了。 两人轻手轻脚地退下,正巧又一道去小佛堂。 这是太皇太后私设的小佛堂,但比起民间的有些小寺庙也不逊色了,黄琉璃瓦庑殿式顶,院子里有一樽三足青铜香鼎,正燃着袅袅香烟,一进门便可瞧见金身观世音菩萨,殿内面阔两间,进深一间,设神龛、宝床、宝椅、楎椸,笾豆案、香帛案、祝案、尊案一应俱全。 虽然怀袖从不信神佛,但既然路过了,还是要拜一下。 怀袖在蒲团上跪下,以虔诚的姿势对佛祖磕三下头,合掌祈祷:我此生罪孽深重、大逆不道,死不足惜,愿我爹娘阿姊来世能投个好胎,一生无灾无难、衣足暖饱。 何淑妃则在侧间的窗棂下抄经,桌上摆着一尊素瓶,插着一枝宝珠白茶。 怀袖带着几个宫学生轻手轻脚地查看过小佛堂,准备离开。 经过何淑妃跟前,免不得一声告退。 何淑妃柔声道:“方才听怀袖姑姑念经,很有意蕴,拜佛时也礼数周全,怀袖姑姑是也信佛吗?” 怀袖道:“早前念得多而已。” 怀袖看了一眼桌上何淑妃抄的佛经,恭维道:“娘娘的字可真好。娘娘才是真心向佛,怀袖不及,至多是个半吊子。” 何淑妃谦虚道:“我习的卫夫人帖,只学点皮毛罢了。闲来无事打发时间。” 她只是跟何淑妃聊了两句,没想到过了两天,何淑妃便遣人给她送了一本《卫氏和南帖》。 她哪有空练字? 如此想着,怀袖还是出于好奇,临了两个字。 萧叡见她屋里多出本字帖,还笑话她:“怎么突然开始练字了?” 怀袖直说:“这是淑妃娘娘送的,我翻看下而已。” 萧叡从后面抱住她,握着她的手写字:“你要练字朕可以教你,无需什么字帖。” 怀袖是他最得意的作品,这每一寸柔腻光滑的肌肤、每一缕乌黑顺泽的发丝都是他养出来,她的美貌、她的学识、她的地位,皆由他创造。怀袖的字与他有几分像,只多了几分女子的娇柔,这也难怪,怀袖学字都是用的他的旧书。 怀袖被他抓着手,反而使劲古怪,写出来的字也别扭,她丢了笔,说:“不练了。我也没时间练。” 萧叡道:“你瞧瞧你,这么不好学,难怪一手孬字。” 怀袖可不服气,她只是不如这些有空练字的皇子贵女,在尚宫局里,她的字算很得看了。 怀袖气恼道:“我是跟您学的。” 萧叡见她瞪自己便觉得可爱,心都要化了,亲她的嘴唇,道:“你学不认真,我再好好教教你。” 怀袖傻了,还以为是真要教她学字,结果萧叡又让她脱衣服,才发现不对劲。萧叡在她身上写字,折磨了她大半宿。 好好的一支宣城紫毫就这么白白废了。 早上雪翠整理她屋里,发现这支笔被扔了,还特意捡回来,求她道:“姑姑,这支笔还是好的,是扔错了吗?” 怀袖双颊飞红,肃色道:“不是,这支笔不要了,扔了就是了。” 雪翠还是不舍得:“我觉得还好好的,为什么要扔掉啊?姑姑,那给我好不好?” 平日里,两个小丫头问她讨要一些她不用的东西她给就给了,这次却不行,怀袖摇头,有点凶地说:“不行,扔了!” 那本字帖她没空练,萧叡也不许她练,于是给了雪翡雪翠,督促她们每日临帖练字。 谷雨过后,天气渐暖。 这日,怀袖又带着一串漂亮小姑娘经过外宫门时,被闵小将军拦下。 闵朔规规矩矩地道:“怀袖姑姑,可借一步说话吗?” 两人倒没多避讳,只是稍微走远了两步,好叫旁人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又因在大庭广众之下,以示两人清清白白,并无私-情。 怀袖以为是公事,不解地问:“闵小将军有何事?” 便见闵朔望着她,耳朵通红,踌躇不安地问道:“怀袖姑姑,我、我听说你要出宫嫁人了?” 怀袖莞尔一笑,如昙花绽放,清丽之极,她带着几分荒唐的笑意,轻声道:“此话从何讲起?” 第9章 闵朔今年二十二岁,尚未娶妻。 他这个年纪身居四品中郎将,已属年少有为,不过与他本人无甚关系。他家世代从武,他父亲闵梁在先帝时便是近卫军统领,为保护先帝身受重伤,清缴反王之后,因不治身亡。新皇登基之后,倒没忘记他家的护驾之功,将他也提到了御林军中,以示皇恩,他家学渊源,武艺出众,又有一个忠君的父亲,倒也担得起这个位置。 他先为父丧而守孝三年,刚守完,祖母也去世了,又守孝一年,是以才到了这个岁数还没有家室。 闵朔每日在外廷巡查、看门。 皇宫庄严静默,一眼望过去,永远是不见头的乌瓦红墙。每次点卯,唯一让他期待的就是遥遥地看一眼怀袖姑姑。 换班休息时,他们偶尔也会聊一聊宫女哪个更美,几个当兵的,又聊不了什么诗书文章。 有一次还曾讨论过,若是要娶一个回家当婆娘要选谁。 “小将军你选谁啊?” 闵朔红着脸说:“那我、我选怀袖姑姑。” 一帮粗汉子便起哄起来: “怀袖姑姑好啊。” “怀袖姑姑年纪比您大吧。” “你知道个屁,女大三抱金砖。” “为什么选怀袖姑姑啊?” 有人道: “那还用问吗?怀袖姑姑是这群婆娘里最美的啊。” 众人哄笑。 闵朔脸更红,是这样,但也不是。他不由地想起,紫服纱冠的怀袖领着一串韶华青春的小宫女路过红墙,那是在春天,大把大把的黄素馨沉甸甸挂在墙头,有几朵小花落在她檀紫色的女官袍上,一阵风拂过,将素馨花翩跹吹落。 怀袖姑姑是这宫中最规正严谨的女官,听闻所有宫规她都倒背如流,她是六局一司众女官的典范,从未有过什么出格之举,恭正严谨,即使偶尔遇见他们也目不斜视。 但他一见到怀袖,就觉得她好自在,大概是这沉闷的宫中最自在的女子。 让他望一眼,就觉得枯燥的守卫都变得鲜亮起来。 怀袖笑着问他:“此话从何讲起?” 闵朔怔了好久,可怜他一个小莽汉,脖子都羞红了:“我、我就是听别的女官都这么说……而且不是宫女年满二十五,可出宫许婚配吗?” 怀袖发现闵朔眼神都直了,轻咳一声,敛起笑容,道:“谢谢小将军。不过这只是谣传,怀袖并无婚嫁的对象,勿论什么嫁人了。我父母皆亡,就算出宫也无有归处。” 天光落在她光洁的肌肤上,将疏朗密长的睫毛在眼下拉长着雅致忧悒的细细影子。 闵朔心头一跳,心下怜惜不已,一股热血直往脑袋冲,脱口而出道:“我、我愿给你一个归处。” 怀袖并未慌张,顿了片刻,柔声道:“小将军失言了。” 第8节 闵朔这才觉得自己似乎说得太过轻浮了,懊恼不已。 “若无他事,怀袖先走了。”怀袖拱袖对他施了一文官官礼,一般是男官做这动作,由一个女子做来,倒别有几分曼妙潇洒的味道,她回到宫学生之中,被众星拱月地簇拥着施施然离去。 闵朔望着她的背影,怅然若失。 他还是先回家说服母亲吧。 怀袖记得早先苗尚宫等人是曾提过此事,今年她年满廿五,按例是该出宫。 怀袖知道小宫女们一直私底下有在传,她从未去抑制住流言蜚语,并不是不在意,最好传到萧叡的耳中,正好帮她试探一下萧叡的意思。她不能直接问萧叡,这样软着问一下总行吧。只是没想到闵小将军竟然会跑来问她。 怀袖出宫的谣言越传越广,到四月中殿试前,别说是后宫,甚至已在好事者的帮助下传出了宫,京城的后院里,不少太太都知道了,皇上尤其倚重的那位四品女官怀袖好像要出宫嫁人了。 崔贵妃听说此事,复又疑惑起来:“你说这怀袖……既然她果真要出宫嫁人,为何本宫与陛下提及此事,陛下如此不悦?” “本宫原以为是因为陛下有意与她,莫非是因为怀疑我插手后宫事务?” 崔贵妃琢磨起这件事,心头又热起来。 尚宫局设在外廷,是以已婚的贵妇人也可以当值。要是能让怀袖嫁进她娘家,怀袖若是留在宫中当尚宫那是最好的,就算辞官当掌家太太也无妨,宫中的多年经营递给她,她岂不是能再进一步。 怀袖是两朝女官,自幼在先皇后处当差,先帝时就是女官,现今更是女官之首,整个后宫的女管家,把新帝的后宫打理得一丝不乱、妥妥当当,从未听过有什么差错,已在任五年,是在职最久的一任尚宫。 萧叡得人禀告了最近传得满宫风雨的谣言,他就没放在心上。 离了他能去哪?怀袖的家世她一清二楚,就是普通人家,家徒四壁。她父母双亡,老家的族亲可靠不住,假如靠得住,当年她也不至于被卖入宫中。 她这年纪,出宫嫁人能有人要她吗? 民间女子多是十五六岁就嫁人,拖到二十还没嫁的那都是没人要的老姑娘了。而怀袖已经蹉跎到二十五岁了。 萧叡只听了一耳朵,哼笑了两声,便转头问张磐:“前月东吁上贡的那块翡翠不是说雕琢好了吗?呈上来给朕看看。” 怀袖爱戴翡翠,他也觉得怀袖和翡翠最相称,特意偷偷地另弄了一个庄子养着好几个手艺最精湛的玉石匠,附属国进宫的好玉料都送过去,每日就雕翡翠,做首饰,不走皇家供奉的明路,每月他从其中再挑雕的最好的送怀袖。 萧叡这边正拿了个碧翠的玉簪打量,心里想着,如果怀袖戴上这个玉簪该有多么美。 那边内侍禀告说:“平郡王到了。” 萧叡这才挑拣了几样玉镯、玉簪、臂钏等等,叫人用一垫了绒布的盒子装着,打发送给怀袖。 看看,他待怀袖多好,怀袖傻了才要出宫呢。 平郡王是萧叡的堂叔,说是堂叔,其实已经是比较远的宗亲,没什么出息,代代文武不成,吃宗室俸禄过活。这没出息也有没出息的好处,不争锋,是以才在七王之乱中保存下来,也无从逆党,在他登基时也巧妙地支持了他。 萧叡对这个堂叔还算有好感。 平郡王今年四十,元配前年去世,尚未再娶。 他身穿一件平素绡裰衣,腰缠一根天蓝色蟒纹犀带,略微发福,大腹便便,相貌平常,与他的皇子侄子长得不像。 萧叡肖似母亲,他的生母原是小宫女,长至十六岁时,即使荆钗布衣也掩不住倾城之色,一日被先帝偶遇,当晚便收用了她,她一举怀上龙种,可惜红颜薄命,或是在掖庭中磋磨得身子骨坏了,生下孩子之后便香消玉殒。他一生下来便粉雕玉琢,是众皇子公主之中姿容最美的,所以先帝才会对这个幼子有几分上心,把他送到皇后膝下,护着他安稳长成。 平郡王不以堂叔身份自高,进门规规矩矩行礼,问安。 萧叡就喜欢这等有自知之明的人,道:“郡王多礼了。” 萧叡问了一句家事儿女,两人一问一答,再问:“今日特意进宫可有何事?” 平郡王没什么不好意思,坦然道:“陛下您知道,我的发妻郑氏前年去世,我母亲年事已高,我的儿媳又不堪重用,想问您讨个女子作侧妃。” 萧叡此时已隐隐有不妙的预感,温和地问道:“朕还从未做过媒人,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找到朕这里,郡王所要何人?” 平郡王道:“尚宫怀袖。” 萧叡没说话,他挪了半步,原本持与身前的手负到背后,微微笑起来,道:“郡王怎么想到要讨怀袖?” 平郡王道:“臣这两年不是在找继室打理府内庶务,适婚女子年龄太小,太过娇荏。臣这个年纪,若是娶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甚不像话。尚宫恰好耽误了年纪,廿五,堪堪与我相配,又擅打理庶务,陛下若要放她出宫,可否将她与我婚配,必以侧妃之礼相迎,万不会亏待于她。” 萧叡在心底咬牙切齿道:相配个屁,你一个糟老头子,哪里配我的怀袖了?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 萧叡问:“方才不是说找继室吗?怎么又是以侧妃之礼相迎?” 平郡王道:“这……毕竟尚宫是庶民出身。陛下放心,若臣娶了怀袖,便不会再讨正室。” 萧叡可没放心。 瞧不起怀袖吗?他没想给怀袖名分,可还轮不到旁人嫌弃怀袖。 他烦躁到了极点,甚至快没办法继续装温柔仁恕的君王,道:“好,朕知道了。怀袖是四品女官,她是否想出宫,是否想嫁人,朕不能替她决定,还得问过她本人的意愿。” 平郡王送走。 萧叡低下头,他摊开手掌,方才他气得把一只碧玉扳指给捏成了齑粉。 这只扳指与他要送去给怀袖的是同一块石料上的,如果放在一起,便能看出来是一对。 什么问怀袖的意愿?过两天他就打发人去说怀袖不愿意。 不用问怀袖,怀袖肯定不会愿意,那等年老色衰的老鳏夫,哪有他好? 萧叡想了想,着实来气,翻出了一份折子,把平郡王世子的封官抹了一级,不解气,再抹一级。 “啪”地扔在桌上,与其他整齐叠起的奏章格格不入。 萧叡阴沉地盯着这份奏章,半晌没说一句话,好容易顺了气,吩咐人:“叫人查一下这宫外都有哪些人想娶怀袖。” 萧叡手里捏着一支密探部门,专司整理不见光的情报。 他又想,原还真有人想要娶怀袖,不过也只是平郡王这种鳏夫老男人,等闲年轻男人谁要她? 没几日,便有一份名单交到他手上,何止平郡王,想娶怀袖的还真不止一个两个。 萧叡冷静下来想了想,是他想窄了,他想的是他的美人怀袖,那些人想的是四品尚宫怀袖。 他气在头上,这才犯了蠢。 萧叡还在名单上看到了闵朔的名字,顿时又有几分醋意。这些男人,为了功名利禄,连大自己三岁的女人都巴巴地求娶,真是不要脸。 萧叡越想越气,一气儿批奏章批到天黑。 差不多怀袖也下值了。 萧叡道:“把怀袖叫过来。” 张磐应下,没敢提今天本来应当是定好要去何淑妃院子的日子。 怀袖今日下值得早,回去烧了一桶热水,陛下传唤时,她刚沐浴到一半,于是让雪翡去传话说,待她穿戴整齐再去面圣。 小太监道:“陛下让您两刻钟之内到养心殿。” 虽说他俩偷情由来已久,但萧叡还从未在晚上把她叫去养心殿,向来都是那种办公事的地方,不会招惹怀疑。 怀袖头发都未擦干,便套上官服,匆匆走了。 雪翡雪翠很是不安。 怀袖安慰她们道:“大抵是有什么急要事务要吩咐,姑姑去去就回。” 偌大的皇宫入夜之后格外静谧。 一路都走的偏门,小径两旁点着气死风灯,烛火引路,庭院幽暗,没遇上人。怀袖跟着提灯的太监到了养心殿外,因走得急,不免有些气喘吁吁,香汗淋漓。 她站在西间外门口,驻足,手按在胸口,平了平紊乱的呼吸,等待传唤。 张磐走过来,笑眯眯道:“怀袖姑姑好。” “陛下在寝宫等您。” 一向如古井无波的怀袖此时此刻终于动容,她皱了皱眉,才安稳下来的心跳瞬时乱了。 寝宫? 她倒不是没去过天子的寝宫,但那都是白天,照料天子起居罢了。 这大半夜找她去寝宫做什么?谈后宫内务? 萧叡晚上找她,哪次聊过正事? 怀袖忐忑不安地进了寝宫。 萧叡已除下帝冕,解开发髻,披散着漆黑长发,身上一件青花素绫袍子,脚下穿着木屐,不知为何,这次没有坐着,而是站在房中,她一进门,就瞧见了萧叡。 怀袖听到房门被关上的声音,她心头一跳。 怀袖心下有些气恼,她不是不能跟萧叡睡,可这大晚上的进寝宫陪萧叡,明日岂不是阖宫上下都知道他们有一腿了? 怀袖抵触侍寝,未作女儿态,装模作样的摆出女官架子,严肃地问:“陛下有何要事?” 萧叡道:“过来,怀袖。” 怀袖硬着头皮,不走过去,干脆跪下来,行官礼:“臣不敢。” 萧叡盯着她,怒火中烧,步步紧逼过去,直接把人从地上提起来,嗅到她身上澡豆儿的香气。 萧叡冷笑道:“你不敢,你有什么不敢?你要出宫嫁人一事,不就是你放纵他们传出去的吗?朕可不信能干的怀袖若是不愿意,还能叫人到处议论你的事?” 怀袖紧抿嘴唇,别过头。 他把人抱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到床榻边,略粗暴地将人扔到床上,怀袖摔在柔软的被褥上,倒不疼,就有点怕,心惊胆战地瞪着萧叡。 萧叡已经上了床,双臂将她禁锢在怀中,像是老虎捕猎一般,倾身压下来,低头紧盯着她:“怎样?怀袖姑姑可选好了中意的郎君?” 第10章 泥人都有三分脾气。 怀袖自知逃不过这场折磨,只怕明儿天一亮,阖宫上下就会知道她是皇帝收用过的女人。白费她曲意逢迎、委曲求全这么多年来保全自己的尚宫名声。 这狗皇帝,每次都说话不算话! 说好事成之后放她出宫,结果连哄带骗把她留下来,就装成没说过了。 又说好两人之间的关系不可被外人知晓,却大半夜把她叫到养心殿寝宫。 怀袖真来气啊,她亦火冒三丈,顾不上什么君臣礼仪,直视着萧叡,目光灼灼锐然,她本就生一副冶艳的眉眼,像是雪与花在烧,整个人的美貌都像是在刹那间更明亮了几分。 她冷笑一声,道:“挑好了啊。陛下猜是哪位?” 萧叡也气笑了,想,不愧是朕最中意的女人,有够胆大包天,这种时候不是楚楚可怜地求他宽恕,反而火上浇油。 萧叡把她的衣服给扯了,覆身而上,怀袖推他,他一手就锢住了她两只纤细的手腕,扣在头顶,沉声道:“让朕猜?朕猜哪个都不是。朕就看看哪个男人胆大包天敢要皇帝的女人。” 第9节 萧叡还没在养心殿召-幸过后妃。 怀袖还是第一个和新帝在这章龙榻上行-房的女人。 怀袖咬牙道:“您快点吧,若我回去的晚了,雪翡雪翠会起疑心的。” 萧叡冷冷道:“知道就知道吧,你要是担心,我给你换两个更伶俐的小丫头。” 怀袖心下一惊,直冒凉气。是了,他们这些奴婢的性命在帝王眼中不过草芥,死就死了。 她盯着如水波般一下一下摇晃的烟色幔帐,雾鬓散乱,肩颈绯红,香汗涔涔,只一声不吭,她闭上眼睛,别过头:“那您收了我吧。” 说完,便再不搭理萧叡。 她知道自己很大逆不道,在她幼时,从没有人教过她,她自己琢磨,大逆不道地想,为什么她就得认命呢?那些贵人把她当成一件东西,她就这样认了吗? 萧叡见她一脸倔强,实在是心急如焚,这个女人真是野性难驯,难以捉摸。 萧叡黑着脸训斥她:“你以为那些男人有哪个好的?他们看中的难道是你这个人吗?他们看中的,是朕最宠信最得力的尚宫。只要朕厌弃了你,他们就会对你弃若敝履。” 听到这,怀袖睁开眼睛,仿佛用眼神在说:那你厌弃我吧。 怀袖被磨得双眸湿润,眼角绯红,闷声闷气地说:“先前你明明与我说好了,待你得登大宝,你就放我出宫回家。你一个皇帝,言而无信,出尔反尔。” 虽然在萧叡登基之后,她就觉得希望愈发渺茫,她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萧叡不可能轻易放她走。 萧叡吻她,把她整个抱在怀里。 怀袖记得萧叡少年时还没这样宽厚的身材,她不算纤小玲珑的女子,被萧叡抱在怀里时却衬托得身姿颇为小巧。 萧叡身上有好多疤痕,她是一道一道看着多起来的,自萧叡去了边城之后,每年回来,身上都会多两道疤。 萧叡弄了她两回,终于消了些气,爱不释手地玩着她,道:“你前几年没说,今年后宫填了妃嫔,你就开始闹了。” “我知道你就是故意气气我,是不是?朕选后妃,你就让人向你求亲。” “很好,你的目的达到了,我很生气。” 怀袖冷声问:“您还想怎样?” “等明日他们便知道我是您的女人,把我的尚宫位置剥了,随便挑个院子把我关在那,每日等着您召幸我,您打算这样是吗?” 这天底下多少女人想要在后宫有个自己的院子,受帝王宠爱。 就怀袖,说得要被关大牢一样。 萧叡总觉得她在嫌弃自己,又觉得怀袖只是爱他爱得太紧,醋意过重。他横刀策马砍过多少鞑子,在这个柔弱的女人跟前,却连对她下重手都不舍得。 他说那些求娶怀袖的男人是瞧中了她所代表的皇家荣宠,后宫里如今住着的女人难道就不就只是爱他的皇帝之尊吗? 只有怀袖会唤他“七郎、七郎”。 萧叡记得他十七岁那年领军出征。 临行前他问怀袖:“万一我死了,你会怎样?” 怀袖欲言又止,像是怕说了会伤到他。 萧叡就知道她什么意思了:“……你男人死了,得守寡,知道吗?” 怀袖更正道:“殿下,我们只是偷-情,又没旁人知道你是我的男人。” 可把萧叡气坏了,道:“那你给我生个孩子吧。我若死了回不来,这就是我唯一的孩子。” 怀袖这才急了,推拒他说:“你疯了啊?这宫中女子能怀的只有皇帝的孩子,你走了?我若怀孕,怎么解释?要被沉井的。” 萧叡道:“我会安排好的。” 他确实也安排了,如果怀袖怀了身孕,自会有人证明她肚中孩儿是皇子血脉。 边疆苦寒,有回他差点死了,烧了七天七夜,他恍惚之中梦见了一个小孩子,他想,假如他真死了,怀袖那么坚强狡猾的女人一定能把孩子养大;又想,不行啊,那是他的孩儿,他一眼都还没见过呢。 最后梦见他离京那天时的事。 怀袖给他做了里衣,他回赠了一双绣鞋。 明明这是他最爱的女人,但那日他离京时,怀袖却不能正大光明地来送他,他看到怀袖站在远处,垂首作揖,他看不清怀袖的神情。明明这是最爱他的女人,却得装成和他毫无关系,连站得近些,光明正大的与他道别都不行。 怀袖与一群衣着相仿的女官站在一起,但他只远远地望一眼,就能立即把她从人群中分辨出来,看到她。怀袖湘色裙下鞋子露出个脚尖,正是他送的那双鞋子。 他记起那日最后,怀袖靠在他的怀里,搂住他,轻声说:“你能活着就好。” 他们交往隐秘,向来不留书信。 只这一次,他让怀袖给他写张香笺,怀袖写了,只有八字: 愿有来日 与君重逢 他才撑住最后一口气,活了过来,怀袖给他的香笺,他一直揣在心口,都被血浸透了。 他想,他得活下来,回去见怀袖。 萧叡现下不气了,怀袖还在生气。 他万分无奈地哄她:“你想给我戴绿帽,你做坏事,应该是我生气,你一个小小女官,敢给皇帝脸色看?” 怀袖不和他说话。 萧叡只得再递个台阶,道:“你叫我一声‘七郎’,你叫了,我就原谅你。” 终于听到怀袖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不要。” 萧叡那颗心啊,跟被丢进油锅里一样。 怎么会有这么冥顽不灵的女人! 萧叡气恼地问:“你气什么?朕还不够宠你吗?” 怀袖道:“谢谢陛下宠爱,待奴婢住进了后宫,自当同其他妹妹们一样,尊称您‘陛下’,不然不是逾矩了吗?” 萧叡心焦,偏她这话说得,听上去像是挑不出刺,直把他气得……气得……他也不能怎样,还是舍不得打罚。 萧叡想了想,若是再听不到怀袖叫他“七郎”,他又接受不了,只得咬牙切齿地道:“还不算晚,我现在放你回尚宫局。没几个人知道你来了。你悄悄回去,不叫人发现,行了吧?” 怀袖愣了下,脸色立即缓和了,忙不迭道:“……臣谢过陛下。” 就这么高兴吗? 萧叡又觉得不爽。 怀袖把被他丢在床边的衣服穿上。 萧叡只套了件裤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床边看她穿衣服,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你敢与别的男人好,朕便杀了他。” 怀袖道:“还没有那种人。” “您快放开我,再不回去,天就要亮了。” 怀袖趁着夜色,匆匆回了自己的尚宫小院。 雪翡雪翠都还没睡觉,焦急地等着她回来,她一进门,两个小丫头便发现了。 怀袖一夜未睡,十分疲惫,吩咐道:“让厨房弄些热水来。” 她的小厨房从早到晚都备着热水伺候。 这对小姐妹都想问她,最后竟然是更文静的雪翠先问她:“姑姑,您还好吗?” 怀袖这一看就不大好,萧叡气在头上,把她的衣服撕破了,她头发就徒手挽的,也没梳整齐,就这样衣衫不整、蓬头乱发地偷偷回来了。 不止是雪翡、雪翠,几乎在所有崇敬她的小宫女心里,怀袖姑姑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不慌不张、一丝不苟的,何时见过她这样狼狈凌乱? 分明……分明就是受了欺负。 欺负怀袖姑姑的人,她们心知肚明,却不敢宣之于口。 怀袖说:“既睡不着,你俩来帮我搓背吧。” 从前她们羡慕怀袖姑姑一身白嫩肌肤,这脱下衣服,才看上满身触目惊心的绯红痕迹,委实吓人。 今天萧叡生气,是以比较粗暴。 屋子里异常的安静。 只有泼水的声响。 雪翠小心翼翼地问:“……姑姑,你是要去当娘娘了吗?你当娘娘的话,还会带上我们吗?我还是想跟在你身边。” 怀袖摇摇头。 雪翡那暴脾气,实在是憋不下去了,气愤地问:“姑姑,皇上宠幸了你,却连个份位都不给你吗?” 怀袖道:“不是,此事不简单,三言两语说不清。” 雪翠心疼她,垂泪道:“陛下为什么要这样对您呢?” 怀袖轻声,一边鞠水擦着脖颈,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这世上所有的男子都在腹中藏着一条毒蛇,专用来咬女人,将毒液注入,有的女人中了毒,便再不会走路了。”1 两个才过十岁的小丫头懵懵懂懂,一头雾水,只觉得形容恐怖,令人畏惧。 雪翠吸吸鼻子,坚定地说:“姑姑,我一定给你保密。” 雪翡也马上跟上:“我也会的,我一个字都不告诉别人。” ~~~ 漱心宫。 何淑妃等了半夜,她点着灯,读了一卷游记,还没等到人。 等到寅时,正要换一卷书读,才有乾清宫的太监过来支会了一声,说陛下今夜因为政务有事耽搁,改日再来。 何淑妃便放下书卷,让小宫女们收拾收拾,准备睡觉去了。 她自打贴身长大的宫女秋莺道:“熬到这个时辰才告诉我们不来了……” 何淑妃敲她一下:“谨言,岂能议论天子?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大概陛下是真的有什么事耽搁了吧?先前陛下没去崔贵妃那,可是连支会都没支会一声。起码她这儿还让人过来告知了她。 也不知陛下近来是怎么了?这一碗水,到底是端不平了吗? 倒是正常。 她父亲也有自己更偏爱的小妾,只是她无论如何也瞧不出来陛下最钟意的妃子是哪个?虽然陛下待她很温柔,有时还会与她写诗作画,可她能感觉得出陛下没多喜欢她。那么,不是她,不是崔贵妃,会是谁呢? 第10节 不知陛下与贤妃、德妃相处是如何模样? ~~~ 萧叡这次还算说话算话。 怀袖隔日起来,依然风平浪静。 他做他的皇帝,她当他的尚宫。 反而是陛下昨晚没同以前惯例一样去漱心宫临幸何淑妃传遍了。 雪翡听见其他小宫女偷偷讨论,是不是何淑妃失宠了?也有人说陛下是勤政恪己。先帝是个风流花心的帝王,与之一比,便显得当今陛下为人清正,是个好皇帝。 雪翡以前也这样认为,可昨晚发生的事,让她颠覆了观念。 她知道陛下没去找淑妃,是因为欺负怀袖姑姑去了!欺负了她们姑姑,还不给名分。 雪翠拉了拉她的衣袖。 雪翡颔首:“我懂得。” 雪翠记得自己刚进宫时,因她是从外地逃难来的,不会说官话,很少开口。她爹读过书,教过她几个字,便被拨去考宫学生。 她第一次见怀袖姑姑,怀袖姑姑抽到她回答,她一张嘴就是土腔,惹得好多人笑话她。 怀袖姑姑耐心地一遍一遍纠正她说话的腔调,终于教对了,她也羞得面红耳赤,却听怀袖姑姑说:“方才谁在笑?有什么可笑?她勇于学习,不耻被笑,坚持不懈地改正,最后学会了。” 还送了她一方墨锭:“这是奖励你的,望你再接再厉,考上宫学生。” 她如今已说得一口流利标准的官话,是所有人里说得最好的。 这么好的怀袖姑姑,却被羞辱了。 雪翡也垂头丧气:“姑姑说过,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我不会乱说话的。” 两个小姑娘手牵手,只恨自己年幼弱小。 小宫女们话题甚多,昨日还在聊淑妃的事,过了几日便忘了,聊殿试恩科。 喜鹊说幼时曾见过状元、榜眼、探花一道骑马游街,披红挂彩,敲鼓鸣金,好不风光,引得一众不能出宫的小丫头们羡慕连连。 喜鹊还说:“待殿试之后,陛下宣榜之后,还要在琼林苑赐宴呢。” 回去之后,雪翡好奇地问怀袖:“姑姑,您去过琼林苑吗?” 怀袖点头:“去过。” 怀袖与他们说了一些琼林苑的事情。 两个小丫头还没睡,萧叡从后门颇为大摇大摆地来了,把她们俩给吓到了,赶紧跪下拜见。 萧叡当着他们的面,搂着怀袖进屋去了。 关上门,怀袖才说:“孩子都在呢,你就进来??” 萧叡理直气壮:“她们不是都已经知道了?不是没关系吗?以后朕倒是可以早点来,忒的麻烦,朕要睡你,还得瞒着两个小宫女了?” 这是真的不给她留脸面。 怀袖忍着气,问:“明日不就是殿试?您那么忙,跑我这来干什么?” 萧叡道:“这不是要去琼林苑吗?你要不要去?朕带你好不好?别与朕置气了,我们在琼林苑住个三四天,散散心,你不是很想出去吗?” 第11章 琼林苑是皇家御苑,往年萧叡赏花避暑,都会带怀袖过去,怀袖不是没去过。 萧叡如此一提,她一下子想起萧叡拉她在琼林苑做过的诸多荒唐事,在心底想:什么带我散心?分明是你自己去散心! 怀袖便低头道:“宫中事务繁忙,旷工几日,臣怕耽误事务,陛下不必带臣。” 她想想还有几分期待,萧叡几日不回宫,她多逍遥自在? 虽她脸上端正认真,仿佛毫无私心,萧叡还是皱了皱眉,道:“你该不会在想,朕这几日走了,你这几日夜里可睡安稳,还迫不及待想要朕走吧?” 怀袖道:“臣不敢。” 没等到床上,他就把人按在桌上亲了,直似要将她拆吞入腹,恨不得把她嚼碎一般,把她亲得快喘不上气,亲完,犹不舍地轻啜,纳闷地道:“你这牙也不怎么尖啊,怎地同朕说话总这般牙尖嘴利呢?” 说完萧叡掐着怀袖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轻轻往上一提,就把人抱到桌上坐着,伸手就要解她的裙带。 怀袖抓住自己的裙子,秀眉紧蹙,道:“我来癸水了,陛下非要的话,妾用别的伺候您。” 萧叡愣了下,颇为扫兴,却说:“朕还没那么禽兽呢。你把朕当什么人了?” 怀袖觉得真可笑:您可不就是禽兽吗?难道还是不近女色的正人君子不成? 怀袖悄悄要从桌上下来,足尖还未踩地,萧叡又把她抱起来,直接抱到床上去,抱怨地嘟囔着:“你这癸水来得日子真乱,有时十五六日便来,有时两个月才来……” 萧叡仿佛在养心殿寝宫中一般优游自若,一道坐在床上,脱鞋子,对微微睁大眼睛的怀袖说:“让他们拿热水过来啊。” 怀袖重复一遍,生硬地道:“陛下,臣妾癸水,秽污不洁。” 萧叡道:“朕又不介意。” 怀袖只好说:“……那奴婢伺候您洗脚。” 萧叡看了她一眼:“算了吧,你不是来癸水吗?” 雪翠提了洗脚水进来,萧叡来之前刚准备好的,加了暖宫的药材。她从没这么近距离地见过皇上,因年纪小、历事少,有些乱了分寸,手上拿着盆,又觉得应当行礼,顿时踟蹰,像只热锅上的小蚂蚁。 而且明明陛下在这,她却要撇开陛下先去服侍姑姑吗?好像于理不合。 萧叡哈哈大笑:“你这小丫头是个傻的吗?” 他大手一挥,说:“没事,给你们姑姑洗脚吧。” 萧叡坐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看得怀袖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想想他俩之间都赤诚相对多少年了,还有什么好害羞的?脱了鞋,露出一双雪白如霜的双足,笋尖般的玉趾轻点水面,试了下温度,才慢慢地浸入了淡绿褐色的温水中。 萧叡品评道:“你这双脚生得好,尖瘦纤柔,足弯、脚趾都生得可爱。就是略大了些。” 怀袖不想和他说话,她可没觉得自己的脚好看,她小时候还光脚丫子满村跑,做小宫女时每日要走那么多路,脚板硬些才好走路呢。 萧叡也泡完脚,在怀袖的服侍下换了寝衣,上床睡觉。 怀袖悄悄躲到床最里面,萧叡也靠过来,从后面抱住她,问:“肚子疼吗?” 说着,一只大手便贴上了她的小腹,手心发烫般,热气像一丝丝地透过皮肤渗进来,怀袖怪不自在地扭了扭,说:“陛下,怕弄脏您。” 萧叡笑道:“这有什么的?朕又不是没沾过血污,没在泥里打滚过。” 前两年有一回,怀袖两个月没来癸水。 那时他还暗自想,这个狡猾的女人是不是自己偷偷倒了避子药,处心积虑想怀上龙子?若是怀上了……那他认便认了。 萧叡忍了大半个月,觉得这时候或许能够诊出来,叫御医把脉,问是不是有身孕了。 怀袖讶然:“……奴婢喝了避子汤,何来的身孕?” 她还想,莫非萧叡给她喝的不是避子汤?她还不想怀呢! 萧叡:“你背地里换了药也说不定。” 怀袖半晌无语:“奴婢没有。奴婢一直谨遵您的意思,每次都好好喝了药,一滴不剩。” 萧叡:“……” 最后御医也没诊出来,只委婉地说:“实在没有有喜的迹象……兴许日子还太浅。” 过了几日,怀袖的癸水便到了,萧叡失望至极。 萧叡轻轻给怀袖揉小腹,嗅着她发丝间的清香,想到前些时日那帮子想求娶怀袖的男人,又有些烦躁。 他想,要么给怀袖一个孩子吧,皇子不行,在他立后有嫡子之前,不可有庶长子,但是公主可以。 叫怀袖给他生个小公主,他的元阳给了怀袖,第一个女儿也由怀袖给他生,如此一来,怀袖应当就会满意了吧。 萧叡等了好一会儿,还想怀袖应当会转过身,依偎在自己怀里,其他后妃女子都会如此,却听见平缓绵长的呼吸。 萧叡轻声失笑,把人抱在怀里,也缓缓沉入梦乡。 怀袖先前每月来癸水都会腹疼,这次却没有很疼,缓解了许多。 她思来想去,觉得应当是萧叡给的那本《玉房经》的缘故,除了各种房中事,其中还有女子吐息内修的方法,能叫人安稳入睡,身体舒服,她近来每日睡前都会照着随意地练一下,确实睡得更好了,没想到连癸水腹疼也有减轻。 翌日,萧叡天未亮便起身回乾清宫。 参加殿试的考生们黎明时已入宫,待他到场,点名、散卷、赞拜、行礼,他亲自颁发策题。他亲自巡视考场,草草查看考生的卷案,若见合心意者,便暗自记在心中,至日暮交卷,经受卷、掌卷、弥封等官收存,送至考官处批阅。 萧叡叮嘱道:“不以文辞骈俪雕刻,取究心经史性理之源流、礼乐农桑之务实者。” 考官将初定好的名单交上。 萧叡看后,稍作调整,点好三元。 其中探花点的是江南考生尹景同,原是第八,因其籍贯与怀袖相同,萧叡多看了几眼,细细精读之后,觉得此人敦本务实,且尚算年轻,今年才廿七岁,还不到三十。他原就打算提一下寒门子弟,便将其名次提高,点了个探花。 之后殿试放榜,邀众录取者宴于琼林苑。 怀袖原以为她上回委婉推拒过,萧叡应当不会还带她去。 没料到到了当日,张磐直接来请她。 怀袖只得乘轿出宫,前往琼林苑。 琼林苑在京城城西,与皇宫距离不算甚远,在顺天门大街。大门牙道,皆古松怪柏。有石原、榴园,樱桃园等。苑中筑华觜岗,高数十丈,上有横观层楼,金碧相射,下游锦石缠道,宝砌池塘,柳锁虹桥,花盈凤舸,更有繁花似锦,草木扶疏,多由南地进贡,茉莉、山丹、瑞香、牡丹、山茶等等,不一而足,一片锦绣。 于此园,赐一众天子门生琼林宴。 怀袖此时自然不在宴上,她正与相隔数墙的一座月池亭楼之上,乘凉赏景,隐隐约约听见丝竹雅乐传来。 琼林苑非她地盘,还归不着她管。 怀袖低头,见池中锦鲤欢游来去,百无聊赖地抛洒了一捧饵料,引得一群锦鲤争先恐后地挤成一团。 ~~~ 崔贵妃一直使人盯着怀袖的动静,午后便知晓她出宫了。 崔贵妃觉得甚是不可置信:“陛下带她去琼林苑了?这带她去干嘛?她一个尚宫,不留在皇宫中看家,把她带在身边做什么?” 崔贵妃心下疑窦丛生。 第11节 她思来想去,觉得陛下与怀袖有私情一事或有可能,但是应当没多爱怀袖。一来,怀袖虽美,但也宫中美人繁多,燕瘦环肥,比怀袖更貌美的不是没有?她自认亦不逊色,甚至更胜几分;二来,怀袖年长,二十五岁,已算人老珠黄,她还不到二十,后宫妃子个个都比她年轻鲜妍,男人嘛,不都爱个娇嫩?她的父亲、兄长那里,二十五岁的姨娘早失宠了。 她却想到以前曾有一个远房亲戚进京赶考,借住他家的房院,没带妻子,带了个没名没分的通房丫头,照顾衣食住行,也照顾床笫之事。 不过如此罢了。 她想,难怪怀袖是前朝宫人,现今还能坐稳尚宫之位,大抵是献君媚色吧?瞧她那古板周正的模样,倒是想象不出她故作风情的姿态。 一切只是她的猜测,兴许两人真的只是君臣的关系。 崔贵妃觉得自己是想岔了,真有关系又能如何,看一个男人爱不爱一个女人无非看他给不给名分,给多重多高的名分。 至多一个暖床的的女人,连个名分都没有东西,在陛下心中能有多少分量? 盯着她作甚?没意思。对她无甚威胁。 难道那个庶民出身的怀袖还能当皇后不成? ~~~ 琼林宴后。 萧叡在琼林苑住了两日。 怀袖忒无聊,除了赏花吃果,无事可做。还不如在宫中有趣,每日管理内务,还有那么多小毛丫头围着她。 萧叡挥退侍从婢女,与她在院中散步,见她发愣,问她:“在想什么?” 怀袖问他:“陛下,奴婢偷懒休息几日,可会扣我月俸?” 萧叡莫名恼火,后妃他全没带来过,偏带怀袖一个,竟想着月俸? 萧叡板起脸,道:“朕是带你赏园看花。” 怀袖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却说:“在我老家,每到春日,我家后面的山上便会开满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各种野花,我娘会摘来制成胭脂,或是自用,或是贩卖。” 说罢,觉得似乎当着萧叡的面这样说有几分不好,补充说:“若哪日能带七郎去看看就好了。” “有什么好看?你家除了你又没人了。”萧叡觉得这女人可真不识好歹,一时生气说,“你既无兴趣,那便回宫吧。朕下次再也不带你来了。” 怀袖还求之不得呢,最好说话算话。 萧叡越想越气,回程的路上把她叫到龙辇上。 怀袖心道不妙,不敢靠近。 萧叡冷冷道:“过来。朕让你过来。” 她只好上前,被颠了一路,又怕被人听见,一直紧咬牙关,半点声音不敢出。 萧叡方才神清气爽,一解郁气。 回宫后。 萧叡把专指给怀袖的妇科圣手张御医叫来说话:“将怀袖的避子汤停了,改成滋补养身的药。” 张御医应下,陛下如此吩咐他一点都不令他意外。他早就觉得迟早有这一日,他瞧着陛下待怀袖就是与后宫其他女子都不同。 萧叡又说:“先别告诉她,到时你每旬给她请脉时,若怀上的女胎便留下,男胎便不要。” 张御医怔怔,跪在地上深深伏下:“尚宫早年服用的避子药药性过毒,怕是……怕是连怀上都很难。” 萧叡冷冷泥视着他,道:“你是在说你是个无用之人吗?” 张御医瑟瑟发抖:“臣、臣必竭尽全力,但请给臣一年时间给怀袖姑姑调养。” 萧叡道:“半年。” 张御医磕头,汗滴湿了一小块地面:“是。” 立夏那日。 午后,怀袖被宣召至御书房。 书桌上摊着许多女子小相,旁边附有字述。 萧叡问她:“怀袖,你来看看,这几个女子之中,你想让谁当皇后?” 第12章 一个皇帝问他的女官、他的禁-脔让谁当皇后。 帅六宫之皇后。 怀袖竟然一点都不觉得意外,这完全是萧叡能干出来的事。 她亦不畏葸,上前,走到萧叡的身畔,看萧叡初步筛选后的几位妙龄女子,个个都是世家千金、名门之后。 怀袖安安静静地每个看过去,心下思忖了一番,一字一珠,娓娓地道:“兰家嫡女祖父是阁老,乃清流领袖,若您以她为后,可拉拢清流文人;若将段将军长女立后,可收此部兵权;江家小姐则是几朝世家之女,娶她或可得旧世家的支持。端看您觉得哪个更重要,便选哪位。” 她颇有几分快意,说得好听是挑选贵女,实则是堂堂九五之尊,还得以男色侍权。 哈哈。 萧叡耐心听她说完,讥嘲地笑了一声:“你以为朕看不出来她们每个人背后的好处吗?当朕是傻子吗?还得你给朕逐一提醒?” 怀袖被骂了也不慌张,心道,那不然说什么?还能真让我一个小女官挑皇后?我反了吗我? 萧叡道:“这是你将来的主母,你也要在她手下干活,才让你挑个你最中意的。” 怀袖波澜不惊、中规中矩地道:“陛下中意的,便是怀袖中意的。” 问她做什么?她难道还能做得了主了?萧叡先前总说她在为后宫吃醋,这是故意又来试探她?……她是该表现出吃醋,还是不吃醋呢? 算了。 未免萧叡又污蔑她,怀袖率先道:“无论谁为皇后,怀袖都会秉公无私,绝不拈酸吃醋,一定会尽力辅佐皇后。” 萧叡皱眉,不豫地盯着她,按说怀袖这话说得真滴水不漏,为何他却觉得刺耳,不禁躁郁起来。 他的脑袋里突然冒出个极其荒唐的想法,假如怀袖有桌上这几位大家闺秀的家世,不论是哪个,甚至稍低一点也可以,那他就能立怀袖为后了。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来,把萧叡自己都略微吓了一跳。 太荒唐了。 这怎么可能呢? 假如怀袖是有这样的家世,又怎么可能会小小年纪就进宫为奴为婢?那他们也不会相识。她当年也不可能轻易地答应与自己无媒苟合。 怀袖的身世很清楚简单,他使人查过许多遍了,没什么蹊跷,再普通不过的老百姓,祖上十八代从未出过贵人。 这女人倒也奇怪。 说她胆小,她敢这样心平气和、大言不惭地品评几位贵女谁能当皇后;说她胆大,他不想给她名分,这小女子竟然真不敢做自己的妃子了,不然凭着她的心机手腕,加上他俩之间有旁人无法比的青梅竹马的情谊,熬上十数年,升至皇贵妃也不是不可能。 怀袖却在想,这宫中可算是要有皇后了。 萧叡正值壮年,前朝大臣们日日催促什么国不可一日无后,她是真想去为各位大人助威。立后好啊,早点立,最好这位皇后是个能干人,把这诸多琐事都接过去。 她如此劳心戮力,月俸也没比旁人高多少。 若皇后是个眼皮子精的就更好了,务必请盯住这位皇上。让她无需夜以继日地执勤。 她只暗自开心了一会儿,仔细想想,以萧叡那虚伪猜忌、唯我独尊的性子,着实不太可能被一个女子压住。 她自小认识萧叡,还能不知道萧叡的狗脾气。 萧叡因无生母抚养,自小要在皇后宫中讨生活,惯是个装模作样的。装的是温润如泽的仁人君子,其实他最不服被人管。 不过她也不是良善的女人就是了,他俩小时候混在一起时,她在尚宫局攀升艰难,萧叡明面上不能帮她,私下却与她出过不少坏主意,她可并未心慈手软过。 萧叡:“朕可没说你拈酸吃醋,你倒先给我保证起来了,这么快就酸了啊?” 怀袖:“……” 萧叡又道:“你醋一下贵妃他们也倒罢了,皇后是朕的正妻,不是那些东西能比的。” 怀袖垂首:“奴婢省得。” 她有时自称“臣”,有时自称“奴婢”,端看萧叡当时把她当什么。 虽然不论哪个,都只是个东西。 妻就是妻,妾就是妾。 伦理纲常,阶级门阀。 这为人在世,有些资格是打你一出生便注定,你出生时若有便有,若没有便没有。 她记得少女时,有次她与萧叡私下鬼混。 萧叡问她:“母后都给我选的哪几家的闺秀?” 当时萧叡到了适婚年纪,先帝不在意,先皇后却在为养子挑选淑女。 怀袖那时是皇后心腹,自然知道皇后的人选,她与萧叡暗通款曲多时,全部告诉了他。连她都觉得低了些,显然是在为太子驭下,萧叡觉得受到了侮辱:“她觉得我就配这种女人吗?大抵她觉得我区区一个宫女之子,给我说一门这样的亲事。对我来说就已经是天大的赏赐了吧?” 要不是萧叡直接去与他父王直说不愿意,说不定早有了一位元配,也不至于拖到如今。 萧叡也记得这件事。 他还记得自己那时爱浓,曾问怀袖要不要当自己的妾,他还未取正妃,但立个夫人伺候起居是可以的。 怀袖连犹豫都未犹豫,便拒绝了。 怀袖潇潇洒洒地道:“殿下您无需许我什么名分,怀袖会在宫中做您眼线,看着任何风吹草动,即便您在千里之外,亦能对京中局势了如指掌。” 怀袖确实也做到了。 尚宫局还有事务要忙,怀袖告退离去。 萧叡扔了朱砂笔,也无甚赏选佳丽的兴致。他总觉得怀袖还在与他置气,这宫中进了妃子就跟他吃醋,若是进了皇后,怀袖必得再闹一番。 但他不能一直没有皇后,至多一年,他的后宫里得有一位皇后。 在此之间,他多宠幸怀袖,让怀袖生出他的长女,总给足她面子了吧? ~~~ 尚宫院中。 寅时。 第12节 天色溟濛。 雪翡雪翠已经起身,其实轮不着她们干活,但主子都起了,奴才还睡着太不像话。两人悄悄说话。 “皇上又来放蛇咬姑姑了。” “咬了一晚上。” “姑姑好可怜。” “皇上为什么最近天天来咬怀袖姑姑?为什么不去那些娘娘的院子?” “皇上先前早上还会回一趟乾清宫寝宫换衣服,最近竟然直接在这里换龙袍,绕个路就直接去上朝了。” 近来萧叡几乎夜夜都来,早已不避讳他们两个小丫头,当他们面都敢亲薄怀袖。萧叡想抓紧时间,赶紧让怀袖给他生个小公主,甚至已经开始考虑给他的第一个女儿取什么名字。 怀袖叮嘱他们见到陛下便赶紧躲回屋子里什么都不许看,伺候的事她自己会做。 但她们上回听见姑姑好似在哭,又听见花瓶坠地的脆声,被吓了一跳,担心了一晚上没睡。 第二天她们去打扫屋子,看到原本摆在桌上的天青瓷一枝瓶碎了,原本插在里面的花鹤翎红茶花也只剩下残尸,像被撕碎。 两人没敢问,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之后才在一起偷偷讨论: 雪翡畏惧地道:“陛下真可怕,还把姑姑的花瓶砸了,连花儿都掐碎了。为什么啊?姑姑一定吓坏了吧。我只是想想都觉得好吓人。” 雪翠却道:“花应当是姑姑自己捏碎的。我服侍姑姑洗手净面时,看到姑姑的指甲边有染上红色的花汁。” 雪翡问:“为什么呀?” 雪翠摇摇头:“我怎么知道?” 两个小丫头牵着手,傻不愣登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哪能揣测出圣意如何?只觉得陛下令人胆寒。 他们实在不明白怀袖姑姑与陛下之间的关系。 在一处学习的别宫小宫女,这个炫耀陛下在他们娘娘那多歇了两日,那个显摆陛下赏赐了他们娘娘什么什么珠宝,这几位小宫女在他们面前也颇为高贵。不过却也差不多,宫中奴婢,原就是谁跟的主子更厉害,谁就站得更高。 她俩哪敢说,陛下天天都去找他们姑姑。 还有姑姑见天换的新首饰,以前她们以为是因为姑姑有钱,现在可算明白了,全都是皇上送的。 皇上可真奇怪。 他们家姑姑也奇怪,说高兴,似乎也不高兴,可要说被欺负吧?却又没见她黯然神伤,像没事人似的,依然悠闲自若,气色心情看上去都很不错。 反倒是皇上,时不时还黑脸。 这天她们俩会听到他勃然大怒的声音,她们好担心姑姑会被砍了,又熬了一晚未眠,还吓哭了。 第二天听到陛下走了,他们才敢进屋去看,怀袖还躺在床上。 雪翡上前去看,只见姑姑伏着睡,玉-体-横-陈,半遮半掩,最近换了薄被,将她凹-凸-有-致的曲线勾勒出来,她一个小丫头见了都觉得美极,不禁红了脸。 姑姑背上的红痕恰似雪中落梅,弱致靡丽。 雪翡问:“姑姑,您没事?” 怀袖翻了个身,纤细的胳膊伸出来,抓着被沿挡了下身体,她云鬓松乱,披散下来,却不让人觉得邋遢,反而有种凌乱肆意之美,连那乱翘的发丝儿都是美的,羽睫微颤,睁开眼,盼睞生姿,半分倦怠半分餍足地道:“……我没事。” 雪翡脸红红地问:“那要给您准备沐浴的热水吗?” 怀袖道:“歇会儿吧,我再睡半个时辰。” 怀袖睡了一会儿,醒过来。 将压在枕头下的《玉房经》翻出来,披上一件松松系带的袍子,没规没矩地在床上趴着看书。 她今日又惹萧叡生气了。 她前几日已经发现避子汤与以前的味道不一样了,因为她曾粗浅地学过一些医术医理,怕被人在此方面害了,但不精通。 她问过张御医,张御医说是换了方子。 这可是吃进肚子的药,她必须弄清楚,知道之后,今日便问了萧叡一句,老实地说:“《玉房经》奴婢还没练好呢,还是给奴婢一碗避子汤更安稳些。” 萧叡脸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咬牙切齿道:“别喝了。朕准你生个公主。” 怀袖愣愣道:“这……这奴婢怕是生不出来。” 也不知萧叡发什么疯? 只是萧叡不许,以后她应当没有避子汤喝了。 怀袖想,那她还是把《玉房经》捡起来认真练一练,看看能不能学会内关收放,不必喝药也能避孕。 她才不想给萧叡生孩子。 怀袖因被萧叡折腾,今日去尚宫局稍晚了些,看到几个小宫女正在踢鞠球,裙子都别到了腰带上,踢得溜溜转,煞是好看。 近来正是蹴鞠的好时候。 因是躲懒踢球,怀袖板着脸罚了小宫女,没收了她们的鞠球。 这只鞠球应该是她们自己缝的,用的料子不大好,但是针线缜密,方形地而圆像天,制得很好,一问,果然是针线局的,赶去让管她们的姑姑管教。 怀袖把鞠球带回去,关上门,忍不住也踢两下玩,怎么踢都踢不好,明明她看别人玩都得心应脚。 正苦恼着,便听背后有笑声,转头一看,萧叡就在背后,也不知道摸进来看了多久。 怀袖遭到嘲笑,把裙子放下来,装成无事发生:“陛下何时来的?” 萧叡走过来,问:“哪来的鞠球?没想到怀袖姑姑也有贪玩的时候。” “邀问击鼓声,蹴鞠军中乐。此乃国技,岂称玩乐?”怀袖一本正经道。 萧叡忍俊不禁。 萧叡带着她在小院子里教她鞠球,怀袖甚感兴趣,笑了好几回,只是院子太小,施展不开,但他又不可能带怀袖去外面玩。 怀袖眼眸晶亮,忍不住笑着说:“听闻外面的蹴鞠比赛很精彩,我们镇上就有,我小时候我爹去赶集,把我扛在肩上带我去看过……” 萧叡怔了怔,敛起笑意,没说话。 怀袖连忙说:“是奴婢逾矩了。” 过了几日。 消息不胫而走,宫中上上下下都听说,皇上要在皇宫校场举办一场蹴鞠比赛。 第13章 先帝好大喜功、铺张扬厉、穷侈极奢,生前常在宫中组织各种玩乐,尤以晚年为盛。他还爱看女子骑马打球,专看那花炮束带竞风流,玉鞍初跨柳腰柔,引以笑乐,可是置办马具、骑装,皆抛费不菲,乃至国库愈发空虚。上行下效,权贵百姓也曾有一时沉迷于此。 新帝上位后数年,黜奢崇俭,以身作则,召示廷臣,遏制不良风气。虽不禁止民间蹴鞠,却没有在宫中再办过蹴鞠,这还是头一回。 然则新帝并不一定女子鞠球为乐,而是着御林军和京城驻兵各选一队,进行比试。 届时皇亲国戚、王公大臣,得圣心者,皆将前来围赏。 一时之间,京中人心浮动,军中更是暗潮汹涌,人人都在猜陛下此举之后的深意,新帝求真务实,突然来这么一出,必不能为取乐。 蹴鞠,陈力之事,故附于兵法。 军中无事时,常以踏鞠,练技巧,习手足,便器械,积机关,以立攻守之胜。1 “王侯象星月,宾客如云烟。斗鸡金宫里,蹴鞠瑶台边。举动摇白日,指挥回青天。”怀袖吟道。 雪翡期待地问:“姑姑,到时候可以让我去伺候吗?那我就可以站在后面一起看了?” 怀袖摸摸她的小脑袋:“好,叫你去端果子,定要循规守矩。” 雪翡点头。 这几日,御林军和京兵的年轻将士在暗自角力,想要争取一个在陛下面前一展身手的机会;公卿臣子、贵女太太们也在忐忑不安地等待陛下邀请蹴鞠的帖子;而宫中的小宫女们亦在私下议论着谁能被姑姑选中去伺候贵人,届时就能沾光看比赛了。 宫中沉闷,有这等趣事,她们自然个个都感兴趣,期待着那一日到来。 萧叡照常,除开必须以外,皆歇在怀袖的小院中。 雪翡雪翠躲在小屋中。 “陛下今天也来咬姑姑了。” “你觉不觉得,那日皇上跟姑姑在庭中踏鞠……只过了两日,皇上便说要办蹴鞠比赛,是否有点蹊跷?这也太巧吗?” “是吗?我倒觉得,皇上或许早就此意,不然也不会拉着姑姑蹴鞠。” “也是,怀袖姑姑最是娴静端庄,从不跳脱胡闹。” 在两个小丫头心里,怀袖就是行走的《宫典》,人形的《女训》,将各种规矩都浸进了骨子里,贤良稳重,她们都想变得像姑姑一样。 优雅。温柔。强大。 而此时她们最敬重的怀袖姑姑正在屋里,骨头发软使得靠着椅子背,笑着看她的君王戏鞠。 萧叡换了一身窄袖劲装,方便动作,道:“袖袖,你看这个。” 只见他足尖一踢,鞠球高飞而去,怀袖惊诧得瞪大眼睛,还以为这鞠球要破屋顶而去,却在将将要触及横梁时止住去势,落了下来,萧叡一伸脚,又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脚背。 她的屋子可不大,比起在宽敞的地方更难控制。 萧叡得意问:“厉害吧?” 怀袖击掌:“厉害。” 怀袖不禁展颜一笑:“陛下何时如此会踏鞠了?” 怀袖记得先帝时,还曾让几位皇子踏鞠比赛,彼时的七皇子殿下可并不起眼,并未得到他父王的嘉赏。她跟在先后的身边看了这场比赛,不过当时皇子们赢了,萧叡也随着哥哥们得了一份赏赐。 那次是在寒食节前,尚春寒料峭。 她站在皇后身边伺候,还算站得高,如潮的欢呼声中,少年萧叡忽地抬起头,遥遥望过来,目光灼灼。 她忍住想要扬起的唇角,她就是知道,萧叡是在看她。 萧叡再一轻踢鞠球,将球抱在怀中,道:“那时有太子在,谁敢压他的风头?” 他韬光养晦那么多年,就算自觉不会不如人,也不爱出风头,已成了习惯,除非有十二分的把握,否则不会冲动行事。 萧叡回忆起在边疆时的日子,怀念地说:“我在北地军营时,日日与士兵同吃同居,那边土地苦寒,除了训兵无事可做,我时常与他们一道踏鞠,强身健体,还可以盘阵对局,练得多了,自然就熟练了。” 第13节 “在那时,我总想回来见你,现在想想在那也不是全无趣味。” 怀袖歪着头,发髻上插着的银镶玉步摇上坠珠摇摇晃晃,她眯起眼睛笑:“陛下,可还有旁的踏鞠绝技要给奴婢欣赏一下?” 她一笑,萧叡那心就酥了,胸膛火热地道:“有啊。” 萧叡一身好武艺,踏鞠也玩得好,怀袖时而夸他一两句。直至踢到冒汗发热,他才发现不对劲,抛下鞠球,把怀袖拉了起来:“好啦,你个坏东西,当我是蹴鞠客吗?拿你的君主取乐,胆大包天啊。” 他这话说得像在生气,语气却不像,掐着怀袖的腰颇为肆意地把人也抛高,惊得怀袖扶抱住他的肩膀:“七郎,我知错了。” “你罚我就是了。” 萧叡无可奈何道:“你真是狡猾如狐。还讨罚?讨什么罚?被蛇咬的罚吗?” 怀袖:“……” 萧叡严肃地说:“朕还在腹中藏条蛇,用来咬你是吧?” 怀袖嘻嘻笑,一双玉臂搭在他肩膀上,似有春水波光在她眸中,亲了一下萧叡的嘴唇:“我又没有不许你咬。那两个丫头还小,总不好与她们明说不是?陛下若是不开心,今天罚得重点就是了。” 萧叡板着脸,没几息就破功了,粲然一笑:“你这小女官,没大没小,以下犯上,罪加一等,朕必要罚你。” “先罚你踏鞠给朕看。” 怀袖站稳,将挂在他脖子上的手臂放下,道:“奴婢可以不踏鞠吗?” 萧叡:“不行。” 怀袖只好胡乱踢了两下,萧叡忽地理解了他父王为何爱看女子踏鞠,那可真是雪峦起伏好风光。 萧叡心痒难耐,将人搂住:“朕可是为了给姑姑解闷,特意办了蹴鞠比赛,姑姑喜欢吗?” 怀袖坐在他腿上:“喜欢。” 萧叡勾着她的腰肢,把人推到榻上,亲解罗裳。 怀袖自己摘了发钗,如瀑长发散下:“陛下,罚够了吗?” 萧叡俯身下去:“不够,朕还要继续罚你。” 怀袖问:“罚奴婢什么呀?” 萧叡柔声道:“罚你给朕生个小公主。” 怀袖目光闪烁了一下,依然凝望着他,笑靥盈盈。 生什么生?谁爱生谁生。后宫那么多女子愿为他生,又不差她一个。 ~~~ 转眼到了下旬月底的蹴鞠会。 在钦天监挑选的黄道吉日。 怀袖还是不得闲,她得统筹全局,避免混乱,往年只有她一个人她都能管得井井有条,今年还有个爱与她争锋的苗氏,她更是落得轻松。 赵磐过来找她,说是陛下找她。 怀袖便更理所应当地把事儿都抛给苗氏,跟着赵磐走了,能者多劳嘛。 怀袖随着赵磐上了观月楼。 观月楼足有十数丈高,坐在三楼可纵览整个鞠域,视野最佳。 只是未见到萧叡在。 怀袖问:“陛下呢?” 赵磐答:“回姑姑,陛下说他等会儿便到。” 所有受邀的公卿贵族皆已落座,正在等待着陛下出现,宣布蹴鞠比赛开始。 也有人好奇,不知陛下会带哪位宠妃上观月楼观赛,先前一直没有听说陛下更偏爱哪个妃子,这次或可窥见一二。 今日是个好天气。 艳阳高照,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日头悄无声息地推移,日晷的晷针影子落在午字时,战鼓声响起。 朱红正门沉沉闷响,缓缓开启。 却见一众将士列马在阵,身未着甲。 众骑士之首,正是他们年轻的陛下。 当宫门被彻底打开时,萧叡由静至动,策马而来,手提着一支击棍,提缰纵马之间无不如意。 人如神将,马若蛟龙。 似一团金云,急踏而来。 萧叡稳稳地击中鞠球,鞠球飞出,敲在大鼓上,“咚”一声响。 这几年萧叡修身养性,他们都快忘了,当今这位新帝是在马上打下的江山,此间隐隐可见他当年银甲、铁骑、长-枪的桀骜风姿。 众人高呼,声浪如潮。 萧叡抬起头,一眼就望向观月楼上,怀袖正站在那。 光落在他眸中,如孤山烈焰,隐秘而热烈地熊熊燃烧,对怀袖淡淡一笑。 怀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方才意识到,下面的人是看不到这里的。 在激昂壮阔的军乐中,蹴鞠比赛开始了。 萧叡回到观月楼上。 怀袖站在他身后,虽然有椅子,但她是奴婢,哪轮得到她与皇帝平起平坐? 萧叡没要她坐下,给她喂果子吃。 怀袖不敢吃。 萧叡道:“他们又看不到。” 怀袖只把果子揣进袖中:“奴婢带回去吃。” 其他侍从都被屏退,只剩下他们两人。 鞠局如一场小型的对役,而在场的又都是精挑细选过的青年才俊,年轻英武,身姿挺拔,鞠技高超,各显身手。 一时间看得人热血沸腾,被牵引心神。 萧叡问:“你觉得哪队会赢?” 怀袖看得入迷,头也不回道:“甲队。” 萧叡瞥见她的侧脸,见她兴奋得脸颊微红,眼眸发亮,竟有几分稚幼可爱之感,像是个才豆蔻年华的小姑娘似的,惹人怜爱。怀袖自小早熟持重,他很少见到怀袖这般放松的姿态,一时间,连场上的比赛都无暇去看,只盯着怀袖眉目之间温恬的笑意看得入神,心怦怦直跳。 还想再多哄她这般开心。 怀袖道:“好球!” 萧叡回过神,再转头去看场下。 御林军中郎将闵朔又进了一球。 又是这家伙。 萧叡是想让怀袖开心,可怀袖看得那么专注,又想到这场上全是年轻男子,萧叡顿时又觉得心里不是个滋味了,尤其还有那个曾想求娶怀袖的闵朔在。 萧叡阴阳怪气道:“怀袖姑姑可是中意这位小郎君?朕听闻闵朔要等你出宫娶你呢?” 怀袖顿觉扫兴,只得解释:“我已拒绝他了,我有自知之明,我这身份,可配不上闵小将军。” 萧叡心情复杂。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有人瞧上他中意的女人,正说明他眼光好,可偏偏他与怀袖的关系不得宣之于众,是以无人知道怀袖是他的女人,被人觊觎,他都不能在明面上责罚。 可怀袖说自己配不上,他又觉得不爽。 怀袖道:“陛下,还是看比赛吧。” 再看台下,胜负大致已有数。 闵朔领的御林军蹴鞠队要赢了。 闵朔今日是卯足了劲,要一展身手,如今天下太平,没什么可以展现自己武艺的机会。他虽每日巡查皇宫,却从未懈怠过习武。 早晚都要将家传枪法复习几遍,每日研读兵书。 此次蹴鞠塞能获胜,并不只是他的武艺出众,更是因为他战略做得好,方才大获全胜。 萧叡给获胜的队伍全员都进行了赏赐嘉奖。 闵朔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站在萧叡身后侍候的怀袖姑姑,心跳如擂鼓。 闵朔想起自己的婚事,他回家与母亲商议,母亲不同意这个儿媳妇,她早已相看了几家门当户对的官家小姐,但他不松口。 他一直惦记着怀袖。 前段时间,突然有一门好亲事找上门,他娘恨不得当场答应下来。他不想应下,但大概也拖不了多久了。 萧叡自然注意到这个愣头青正在偷看自己身旁的怀袖,恨得咬牙切齿。 怀袖被偷看到没办法装不知道,只得抬起头,回望他,皱着眉,轻轻地摇了摇头,反惹得闵朔满脸通红。 萧叡冷冷地道:“……闵卿还有何事?”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再不争取,亲事就真的被娘亲定下来。如能得陛下赐婚,娘应当也会很满意吧?闵朔一股热血上头,几步上前,跪下,磕了个头,恭敬道:“陛下,恕臣无礼,臣不要别的赏赐,臣想求娶尚宫怀袖。” 第14章 萧叡高居皇座之上,睥睨伏首阶下的闵朔。 这个闵朔怎么就那么不知好歹呢?不是都给他安排了一门说亲吗?非得盯着怀袖一个人不可吗? 理智上他也明白,因为闵朔不知道怀袖是他的女人,才敢正大光明地问他讨要怀袖,假如闵朔知道,给他吃十颗熊心豹子胆,量他也不敢跟自己抢女人。但他还是不可遏制地躁郁起来。 怀袖拢袖在侧,拨了拨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她放消息出去是为了探探风,没想到竟真有个傻子咬她连饵都没放的直钩,都让他别咬了,还非要咬。 第14节 这不是往萧叡的刀下递脖子吗?傻子。 闵朔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众人默然。 连在下面伺候贵人的雪翡也听见了闵大人中气十足的声音,她吓了一跳,手一抖,一不小心把酒壶的酒撒出去一点,于是更惊惶,瑟瑟发抖地望着这位大人,马上跪了下来:“奴婢知错。” 这位年轻英俊的官大人却微微一笑,轻声道:“莫怕,没事,我不怪你。擦擦便是了。” 说完,他转头再望向闵朔那边的动静,他坐得远,看不真切,就听个响动。 怀袖闭了闭眼睛,未等萧叡回答,先行上前,也下跪,干脆利落道:“臣不愿嫁给闵大人。” 闵朔如遭穿心一箭,脸色煞白,他侧头去看怀袖,怀袖连眼角都没给他一个。 萧叡这才不疾不徐地道:“既然尚宫无意,强扭的瓜不甜,闵卿还是另觅佳人吧。” 闵朔当众被拒,一腔热血被浇了个透心凉,打击颇深,一时间精神浑噩,难以自拔。 散会之后,萧叡再将闵朔宣至南书房。 闵朔强打起精神,不知陛下所意为何。 萧叡道:“闵卿,朕对你很失望。” “原本朕很欣慰你赢了这场蹴鞠赛,进退指挥之间颇有乃父之风,以为你有凌霄之志,胸怀家国天下,未曾想,你居然惦念着儿女情长?问朕要一个女人?” 萧叡说这话时并不严肃,还带着几分惋惜,如此打叠着宽言温语道。 却让闵朔顿时之间无比羞愧,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酿成大错,下跪认错:“臣辜负陛下厚望!” 还未跪下,萧叡扶了一下:“免了。” “照理来说,一个女人,赐婚便赐婚了。” “不过尚宫到底是个人,不是牲畜,朕也不能替她做决定,如非两家人已互通秦晋,朕是不能直接赐婚的。” “再者,朕听闻,怀袖已有心上人。” “子毅,你是忠良之后,国之栋梁。朕希望你能像老将军那样为国效力,本不该苛责与你,只是,你确让朕有些失望。如此吧,你可愿去雁门?朕曾在那磨砺了三年,朕的马场和骑兵就是在那练的,我本想交给你,待看你的表现。” 陛下就是在边城练骑兵起家,竟然有意交给他?闵朔顿时激动,又惭愧于自己眼界太浅,错过了一次好机会。幸得陛下还愿栽培他,再给他一次机会。 闵朔立即道:“谢、谢谢陛下!臣愿意!” 哪个武将没有金戈铁马的梦?他生于京城,长于京城,纵有一身武艺,亦无处发挥。御林军听上去是风光清贵,如今也不过是半个花架子,他更想做一个真正的将领,像他的父亲那样。 ~~~ 这一边。 怀袖正领了雪翡与人道歉。 此人正是新科探花尹景同,他本就无意刁难:“尚宫多礼了,本就小事而已。” 他一介寒门出身,这阖宫上下,没一个他得罪得起的,更何况统领六局一司的尚宫,只没想到怀袖竟然会亲自过来。 且怀袖午后才被当众求亲,眼下竟能浑若无事一般。尹景同在心下啧啧称奇。 先前只是远远地看到一眼,并看不清怀袖的样貌,现今人就在眼前,他方才一打照面,心底便是惊艳,直想赞句美人,再仔细打量,又觉得仿佛在何处见过,可是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 尹景同的目光在怀袖眼角的两颗痣上停留片刻。这样的美人,若是见过,他必定应当有印象的。 怀袖抿嘴笑,道:“尹大人可是江南白宛县人?” 尹景同眼睛一亮:“正是。” 怀袖用家乡话道:“我也是白宛县人。” 他乡遇故音,就算是怀袖,也忍不住与尹探花多说了几句话,问了问家乡的山山水水。稍聊了聊,见远处有太监在看,怀袖告辞离开。 她一时思乡之情上头,现下想想,即便她能出宫,怕是也回不了家乡了。 尹景同坐上出宫的马车,他官位低,排到很后面,等到很晚才轮到他。 上车之后,他终于记起来了,为何怀袖看上去那么眼熟,他幼时有年元宵庙会,曾见过一少女扮作观音,姿容妙美,庄严秀丽,真如仙子一般。那个少女与怀袖长得颇为相似,只是算算年纪,有些对不大上。 ~~~ 没几日。 闵朔的调令下来,萧叡给他提了一级,丢去北边。 外派哪有做京官好。人人都道闵朔一手好牌打烂,原本该得嘉奖,硬生生被他自己蠢成了明升暗降,又有人说闵说是被派往陛下当年起家之地,倒不一定是失了圣心。 宫中宫女之间更有不少人在私下议论怀袖: “闵大人多好,还当众求亲,怀袖姑姑为何不答应?” “我也觉得闵大人好,身量又高,长得也英俊。” “现在闵大人要被派走了,不知会换谁来,是否有闵大人养眼呢?” “闵大人总不会无缘无故地求赐婚吧?两人是有私情?” “我曾见过怀袖姑姑和闵大人站在一起说话呢。” “我也见过,我也见过。” 这男女之事,若是没点暧昧,就跳到谈婚论嫁,谁能相信?再者,宫女与近卫军之间不清不楚也不是头一遭。 一时间,怀袖和闵朔之间的事便真有点说不清了。 怀袖同雪翡、雪翠说:“这能放在明面上议论的叫什么私情?” 雪翡着急道:“可他们污蔑姑姑!” 雪翠则问:“陛下不生气吗?” 她们俩清楚,真与姑姑有私情的不是闵大人,是当今陛下。 他气什么?他都把闵朔给赶到岭北去了,早就出过气了。怀袖道:“这事我自己能处置,还用不着陛下管。” 又道:“以后等你们长大了,记得离这种男子远一些。” “世人待男人与女人截然不同,譬如此事,人人都觉得我们私相授受,对男人来说,只是一桩风流韵事,而对女人来说,却很严重,她的名声坏了,说不定一辈子都完了。” 颇有些人觉得怀袖不识好歹,白白推开了一门这么好的亲事,她二十五了还云英未嫁,有男人要她就不错了,竟还当众拒绝了。 又过几日。 怀袖听说闵家已经为闵小将军定好了一门亲事,门当户对的武将家女儿。 有人为怀袖惋惜,也有人对她嘲讽。 闵朔离职前的最后一日,又来找怀袖,依旧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怀袖深鞠一躬,恳切道:“前些日子当庭无礼,惊扰了尚宫,着实对不住了。” 闵朔大声道:“我与尚宫并无私情,先前是我仰慕尚宫多时,方才一时冲动,求陛下赐婚。因我无知鲁莽,我连累了尚宫的名声清白,我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心怀歉意,想与尚宫道歉。” 这是说给旁人听的。 怀袖客气道:“大人过虑了。” 怀袖慢吞吞回了一礼:“听闻闵大人已定好了亲事,怀袖在此祝贺闵大人。” 闵朔却觉得心酸,他堂堂一个大男子,最后还是在终身大事上妥协了。 闵朔原本只想公事公办,可见着怀袖,照见她温柔昳丽的美貌,又有点昏了头,忍了又忍,到底忍不住问:“怀袖姑姑,我听说你已有心仪之人?” 这闵小将军还真是总有惊人之言,怀袖怔了一下,方才回过神,好笑地问:“此话你从何听来的?” 闵朔不可能把陛下给卖了,含糊地说:“别人告诉我的。姑姑放心,此时应当没几个人知道,切不会传出去。” 怀袖低头想了想,想到这个人是谁了。 除了萧叡还能是谁? 闵朔问他:“你真的已经有心上人了吗?” 怀袖没有点头,静静地回答:“有。” 闵朔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像是想问,又不好意思问。 怀袖道:“他已经死了。” 怀袖没拦着人把这事传出去,明明她又与闵朔见了一面,名声却一下子好了许多。 传到后面,版本被几番添油加醋,成了怀袖曾有过一个定亲的未婚夫,但是未婚夫过世,很可能就是在七王之乱时丧生的,而怀袖姑姑为了未婚夫守节,方才蹉跎到这个年纪也不出宫嫁人。 这太说得通了。 世人称赞忠贞,怀袖一下子像是成了活贞节牌坊一般。 小宫女们都相信后者。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她们平日所见的怀袖姑姑恪守礼节,兰质薰心,玉洁松贞,定不会是那等会勾-引男子的人。 怀袖下值回院子,靠在美人榻上看书。 萧叡进屋,她只懒懒地抬了下眼睫,瞧了他一眼,便继续看手中的书卷去了。 萧叡把她的书抽走:“这什么书,比朕还好看吗?” 怀袖坐起身来:“陛下怎的来了?” 萧叡笑了一声,就在美人榻上把她按住,轻轻捏着她的下巴,如在品评她的姿色,轻佻道:“来看我的小寡妇啊。” “朕七岁就认识你了,朕不怎么知道你有过心上人,还已经过世,叫你未过门便当了小寡妇啊?……你这年纪,也称不上是小寡妇了。” 伸手便摸上她的裙带:“待朕仔细看看,你这忠贞的小寡妇可有认真地为夫家守节。” 第15章 萧叡欺身而上,怀袖却没顺从于他,反而绵软地抵抗起来,佯作愠怒道:“这位公子,休要胡来,莫污了奴家的清白。” 萧叡作恶霸状:“若我偏要呢?你这小娘子还是从了我吧,亏你生得有几分貌美,才得幸被爷瞧上,从了我,今后保你锦衣玉食、吃香喝辣。” 这可怜的小寡妇便被小恶霸在美人榻上半推半就地成其好事了。 呜呼哀哉。 凌乱罗衫裹着美人,玉钗轻摇,云鬓颠乱。 第15节 锦瓶中的花枝一颤一颤,花瓣上的露珠儿便颤巍巍被抖落了。 萧叡生一副好身材,猿臂蜂腰,宽肩长腿,他正值盛年,每日还要练弓马,一身肌肉紧实。先前在边城那几年,他被晒得黧黑,登基以后在这宫中倒渐渐养了一些回来,不过一双大手握在那纤细雪白的腰肢上,仍颇触目惊心。 他这双手掌可粗暴,掌心有练枪、练剑、练骑射的老茧,磋磨、肆虐着怀中的玉肌秀骨,别有一番趣致。 萧叡道:“你这小寡妇,好不守夫道,看你这腰摇的,一看就不是什么贞洁烈妇,快快招认你的奸-夫是谁?” 怀袖泪盈盈望着他,装哭似的,委委屈屈地说:“奴家本想守节,奈何我的大伯哥权势熏天,强迫于奴,奴一介弱女子,实在反抗不得,被人辱了身子。” 萧叡把人拉起来,托着抱在怀中,怜惜道:“啧啧,好个可怜的小寡妇,让爷来怜爱一番。” 两人行完那等苟且之事。 怀袖学了《玉房经》后,愈发觉得此事美妙,不说别个,在床笫上,萧叡应当算是个好郎君。 萧叡一副饕殄满足的模样。 怀袖心下鄙夷,这狗皇帝,也就敢跟她玩这套没羞没臊的把戏,可不敢拿这去折辱那些名门贵女。 萧叡捏着她的手指把玩,但见那凝霜皓腕上戴着一只翡翠手环,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圆镯,而是打磨成椭圆形,这种形状能将女子的手腕衬托得更加纤细秀美,是他让玉匠专门照着怀袖的手腕尺寸制成的。而他的大拇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与怀袖的玉镯是同一块料子。 这样成对的男女首饰他让人打了很多来玩,倒不拘怀袖每日戴哪个,他每日瞧一瞧,让人把成对的那只拿过来戴上。 左右玉镯和扳指都可以藏在袖中,一般人瞧不着,就算瞥见他的,也不一定能看到怀袖的,谁能发现他们是一对? 怀袖枕着他的手臂:“陛下今日不是该去德妃娘娘那吗?” 萧叡道:“那不是被你这个风流的小寡妇缠住了吗?” 怀袖嫌他幼稚:“陛下还没玩厌吗?” 萧叡问她:“是谁先自称自己死了未婚夫的?” 怀袖实事求是地纠正:“奴婢说的是心上人,可不是未婚夫。可不能污蔑我。” 萧叡连声称是:“怀袖姑姑的名声这下可是保住了不是?如今阖宫上下都知道你有过心上人,心上人还去世了。” 怀袖反诘:“谁让陛下先骗闵小将军说我有心仪之人的?奴婢只好顺嘴往下编。” 萧叡抓的重点跟怀袖所想截然不同:“呵,还闵小将军,叫得这般亲密吗?你同朕说老实话,他当堂求亲,怀袖姑姑可心动啊?” 怀袖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不心动。” 萧叡盯着她看。 怀袖被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得不自在,问:“你看什么?我这蒲柳之姿您都看了十几二十年了,才觉得不甚好看吗?” 萧叡颔首道:“倒有点自知之明,反正爷不嫌弃你。朕这是在看,你这女人,怎么撒起谎来这样平心静气。” 怀袖笑了:“您别污蔑我,我可没撒谎。” 萧叡道:“你不是整日想出宫吗?这能有机会出去,可把你高兴坏了吧?你能不乐意?” 萧叡说话真真假假,怀袖也不大能分清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不过没事,反正她也不讲真话。 怀袖平心而论道:“那闵朔人是不坏,不过不堪良配,他又不了解我,那般鲁莽冲动地与我求亲。他可否事先问过我愿不愿意呢?他没有。” “假如我真的答应了嫁给他……” 说到这,萧叡皱眉插嘴:“你敢嫁??” 怀袖咂舌,叹气似的说:“假设而已,你先听我说……” 萧叡道:“我便听听你能说出个什么来。” 怀袖继续说:“假如我真嫁进闵家,一日两日里我还算有几分姿色,瞧着有几分新鲜,女子与男子不同,要操劳家事,老得快,日子久了,色衰而爱弛……” 她边说着,萧叡边动手动脚地骚扰她:“区区一点家事能难倒你吗?你替朕管着整个后宫内务,也没见怀袖姑姑老啊,还愈发鲜嫩了,朕瞧着不比那十七八的小姑娘差啊。” “您别闹我了。”怀袖被他挠得直笑,抓住他的手,平稳喘息,接着轻声说:“当他看着旁人都凭着岳父妻舅的扶助节节攀升,而他要多费几倍的劲才能爬上去,他会不会怪我?且我这身子,也生不出孩子。” “他的母亲也会瞧我不顺眼,觉得是我害了他儿子的前程。短则数年,多则数十年,磋磨在前头等着呢。” “既不能助他仕途,也不能为他传宗接代,还不能讨他母亲喜欢,使后院不安稳,要我这样的妻子何用?” 萧叡听着听着,笑不出来了,也不再动手动脚,说:“你想得可真是深入,还与我说你从未动过念头,你这个撒谎不眨眼的女人。” “那要是换个别的男人呢?换个不在意这些的男人,你就嫁了吗?” 怀袖道:“世上没有不在意权势的男人,只有装成不在意的。” 萧叡静默了须臾,寒声问:“你是在讽刺我吗?因为我要立后了?” 怀袖轻飘飘地说:“奴婢没有,陛下多心了。” 萧叡觉得自己正抱着她,又觉得她其实并不属于自己,一颗心忽远忽近,抓不住。他不免心浮气躁起来,怀袖总有这样的本事,看上去慢条斯理、恭顺温柔,也没吵闹,也不任性,明明什么都没问他要,随他予取予求,却能用轻轻一句话,就牵引他的喜怒哀乐。 萧叡道:“别说得朕好像抛弃糟糠之妻似的。” “你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位置吗?我让你入后宫,你也不愿意。” “难道你还想当皇后不成?” “怀袖,你这个名字都是我取的。你一个无姓之女,能得朕宠爱,便该感恩戴德了。还敢指责朕不成?” 怀袖恭顺披了件衣服,走下床,给他下跪:“奴婢并无此意。” “奴婢知错。” 甭管萧叡说什么,先认下来再说。 跟皇帝吵什么?找死吗? 萧叡一点都没有辩赢的喜悦,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 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少年时,怀袖时常会对他笑,会与他哭,会跟他偷偷骂哪个姑姑刁难,会抱怨被哪个宫女下绊子;他也会和怀袖说今日被父王嘉赏,或是又招揽到了一个幕僚,朝上有什么形势,两人也会一道分析有何用意。 怀袖总是笑眼明亮的望着他,唤他“七郎、七郎”。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怀袖变得愈发规矩,也愈发冰冷。 他讨她开心,她不以为意。 他对她生气,她亦不慌张。 萧叡起身,穿上衣服,怀袖衣袂拖地、赤着足,慢悠悠走过来,低着头,有条不紊地伺候他穿好衣服,手指都没抖一下,弯腰伺候他穿鞋,也没有半分为难和生涩。 她看上去那么贴心,没有半点怨言,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 萧叡穿戴整齐,怀袖只松垮垮、衣衫不整地披了件外衣,跪在脚踏边上,他说:“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像一个庄严周正的女官?” 怀袖像是闭壳的河蚌,一言不发。 似是火上浇油,萧叡更来气了,想看她有什么反应,故意说:“朕现在便去后宫。” 怀袖这才动了一下,答:“是。” 太气了。 萧叡:“给我甩脸吗?你真以为朕离不得你不成?” 怀袖:“奴婢没有。” 萧叡走到门口,站住脚步,回身看她一眼。 怀袖微微福身行礼:“恭送陛下。” 萧叡差点没被气得七窍升天,拂袖而去。 怀袖待送走了他,洗了个澡,睡觉去了。 萧叡一连几日没来。 先前他天天来,雪翡、雪翠担心,现在他一直不来,两个小丫头也害怕,跑去问姑姑:“姑姑,皇上怎么不来了?” 也没见姑姑惊慌,怀袖道:“你们姑姑本来就是女官,这不是我负责的事。随他来不来吧。” 夏至之后,酷暑渐近。 蝉鸣匝地,日头火辣。 照惯例,小暑左右,皇帝会前往避暑山庄避暑。 前两年萧叡都带着怀袖一起去,今年没有,带了贵、德二妃,还有其他几位小嫔妃,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怀袖作为女官,还在他出发时站在人群中一道恭敬送行。 萧叡把她叫到跟前:“朕真的走了……皇宫留给你,你可要管好。你没什么要对朕说的吗?” 怀袖行礼道:“臣定不负厚望,不会有失,陛下安心出发便是。” 萧叡点头,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好,很好。朕就留你一个人在宫中看家。” 怀袖毕竟是四品女官,不必总跪着,但站久了,腿也不舒服,她站着将出行的队伍送走,看着朱门关上,门闩落下。 怀袖才领着一众小宫女,映着半边晚霞,安步当车,缓步回尚宫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好日子啊! 狗皇帝不在,可算是有休沐了! 第16章 何淑妃早早醒来,偌大的宫殿冷冷清清,说话都似有回声。 其实先前陛下来她的屋来得也不勤快,每月两次罢了。但是陛下离宫之后,莫名地让她觉得屋子好似更空旷了。 早前还以为崔贵妃失宠了,没想到这次去避暑,陛下还是带了她。 大概崔家在陛下心中还是颇有分量的,崔贵妃被一番敲打之后,也没有那么张扬放肆仿佛六宫之主一般了。 何淑妃闲得发慌,就算是独守空房也不会有人来,总得找点事做打发时间,她抄经也抄了一箩筐了,可太皇太后待她依然不冷不热,不见有什么青眼相待。 何淑妃想了想,望见窗外枝头繁茂的花叶,道:“收拾一下我的画具,今天去御花园画画吧。” 方才辰时,日头尚不猛烈。 陛下不在,何淑妃也没甚心思打扮,可万一遇着其他妃嫔,也不能被人看了笑话,是以穿了一件淡白色云天水漾丝缎裙,外面是仙鹤纹的缂丝薄衫,戴了一套白玉头面,素净雅致。 打扮齐整了,便带着漱心宫的宫人往御花园去。 第16节 她走过一道拱月门,突然听到了一串女子银铃般的轻笑。 拨开繁茂的花枝,便瞧见一群小宫女正挎着竹篮子,正在摘花,为首是一个身着檀紫色女官服的美人,阳光落在她光洁姣美的脸庞上,一双眼珠子被照得像琉璃珠一样清澈明净,浸着温柔的笑意,整个人美的像是在发光似的。 一个圆脸稚幼的小宫女站在她面前,委屈地吧嗒吧嗒掉眼泪,着急地说:“姑姑,姑姑,毛毛虫掉到我头上了。呜哇!” 她一哭,旁边的人便笑得更快乐了。 怀袖也想笑,可是为了自己端正的形象,只得强行忍住,忍着笑说:“噤声,宫廷之内,不得喧哗。” 她轻巧地把虫子给摘了,拍拍小宫女的脸:“给你拿掉了,别哭了。” 小宫女还皱着脸,哭得一抽一抽:“姑、姑姑,你的手才摸了虫子……啊,谢谢姑姑。” 何淑妃还是第一次见到怀袖私下的模样,没想到这样活泼,以前还以为她是个十分沉闷古板的人,就未曾见她笑过,今次一见,方才发现不同,怀袖眼角眉梢都像是流露着一股快活劲儿。跟那枝头叽啾鸣啭、欢快蹦跳的雀鸟儿似的。 她没立即上前,而是悄悄地望了一会儿,可真是好风光,怀袖是个大美人,她身边的小姑娘也个个都是小美人,着实是赏心悦目。 这萧叡一走。 怀袖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好觉,没有人跟她挤她的金丝楠木攒海棠花围拔步床,她可独占一整张床,也无需被人搂在怀里不敢随意动弹,她可随心所欲地一觉睡到大早上。 神清气爽。 晚上不用操劳,睡得时间更多了,每日睡到天蒙蒙亮时自然醒,打扮齐整、精神充沛地去尚宫局点卯上值。 皇帝不在,这只名为皇宫、围着皇帝运转的巨兽自然要安伏下来休眠,等待他的主人归来,没有先前那么忙碌。 怀袖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她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带带学生,借以教学之名,使唤小姑娘们给她干活,届时她检查一下就行了。 虽说也不是没活要做,但是跟先前萧叡在的时候比,那真是神仙日子。 她吃饭都比先前吃得香。 前日苗氏阴阳怪气地挤兑她,话里话外地嘲讽她近来屡次办事不利,是不是失了圣心,是以这次陛下行幸避暑,才不带她了。 苗氏这人可太会说话了,她想听什么就说什么,不过是为了揽权,怀袖便把事情丢给她,让她能干去,到时候陛下回来,苗氏邀功时,必有她一份赞赏。 这下便更空了。 她看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左右不摘也就是落红成泥,往年她也会带着小宫女一起摘花,做花茶喝。 今年正得闲,便也领着小姑娘们来摘花采露。 “怀袖姑姑早。” 怀袖给这个小丫头摘了毛毛虫,又给那个小丫头把戴歪的发簪正一正,忽地听到身后有人唤她,回过头瞧见了何淑妃。 怀袖立即行礼:“见过淑妃娘娘。” 她一行礼,带着身后一群小美人呼啦啦的行礼,大伙也不打笑了,瞬间收起顽态,规矩正经地作揖。 何淑妃道:“姑姑多礼了。” 何淑妃好奇地问:“怀袖姑姑好雅致,你这带着人摘花,是做胭脂还是做香蜜怎的?” 怀袖答:“是想做花茶。” 何淑妃笑了笑:“是么?我也爱喝花茶,到时怀袖姑姑做好,可好分我几钱尝尝?” 怀袖道:“我做的粗陋,自己玩着喝喝倒也罢了。娘娘是金贵人,怕苦了娘娘的嘴巴。娘娘要的话,我让内务府给您送些江南新进贡的花茶。” 这入嘴的东西,怎么敢随意给人,万一有什么闪失,责任可在她身上。怀袖婉拒了何淑妃。 何淑妃碰了一颗软钉子,脸上的笑意薄了几分:“那劳烦怀袖姑姑了。” 这个怀袖可真是棉花做的不倒翁。 四平八稳,滴水不漏,后宫之中,上至贵妃下至美人,没见她得罪谁,也没见她讨好谁。 她主动放下身段结交,也不见怀袖承情过哪怕一次。 怀袖让开路,何淑妃带着宫女们离开。 她走出一小段路,回身多看了一眼怀袖,见到怀袖正在摘花,衣袖因她太高的手而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皓腕,上面套着一只扁圆的翡翠镯子,乍一看不起眼,可那通透的蓝绿色,她总依稀感觉曾在哪见过。 是在哪呢? 想不起来。 何淑妃秀眉紧蹙,自顾自地沉思摇头,继续往前走了。 何淑妃在一处临水凉亭搭起书案,铺开宣纸,压上玉兔镇纸,选好一朵好花,调配好颜料之后就开始画了。 她画的工笔花鸟,仔细地画好线,瞧着大致有了一个秀致的轮廓,应当能画出一幅不错的画来。 何淑妃沾了一笔朱砂,正在涂色,眼角瞥见秋莺研墨的动作,不知怎的,突然忆起来了—— 陛下曾陪她一道画画,那样尊贵的人,不但赞赏她的画好,还亲手帮她研墨。 陛下挽起袖子露出手,大拇指上总戴着一只扳指,那翡翠的玉色和风格与尚宫怀袖腕上的镯子极是相似。 “娘娘。娘娘?”秋莺低声提醒道。 何淑妃回过神,低头一看,她方才走神,一不小心再纸上画了一大笔,整幅画全毁了。 怀袖已回到尚宫局自个儿住的独门小院。 她取出竹编簸箕来,将摘来的茉莉、蔷薇等等可以做花茶的花儿铺上上面,细细地铺平。 她耐心地教着雪翡雪翠该挑选怎样的花做花茶,又要怎么做,做好以后怎样保存,用什么罐子保存最好,到时泡茶时用什么水泡最适合,用什么杯子装最雅致。 有些是她自己想的,有些是萧叡教他的,当年伺候先皇后,一开始她就只是个洒扫的小宫女。 萧叡对她说:“你看你这样,何时才能被选中去当宫学生?真是个土妞,什么都不会。” 于是手把手地教她,她这才因为够伶俐,会伺候人,被皇后娘娘看重,后又进了尚宫局。 怀袖的花茶才晒上去,还未晒好,不日便收到了萧叡使人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信: 宫中可还安稳?若无甚要事,朕准你来避暑山庄。 第17章 避暑山庄。 绮望阁。 “陛下,您又走神了。”崔贵妃轻轻推他一下,娇嗔道,她顺着萧叡的目光望过去,只看到一棵松柏树,其上攀附着茑草,绽放着浅黄色的小花。 萧叡回过神,温和一笑,站起身:“方才在想政事。” 崔贵妃道:“陛下,您陪我在园子里逛逛吧,我还哪都没去呢。” 萧叡心浮气躁,耐着性子应付她:“让管事陪你逛,朕心里挂念着事要办,你带上侍卫和宫女,四处逛逛,只是别去湖上玩,仔细出什么意外。” 崔贵妃乖巧道:“陛下不陪我,有什么好玩?陛下且去处理政务,臣妾等陛下回来。” 待送走萧叡之后,崔贵妃才沉下脸,幸得之后奴婢禀告皇上的确回了书房,而不是去别的嫔妃那里,才让她心情稍微舒服一些。 他们自抵达避暑山庄之后也有三四天了,陛下在她这里时,总有几分心不在焉,夜里也不歇在她的屋里,还要回去睡。 感觉陛下的心情很烦躁,究竟是为何?近来海晏河清,处处升平,应当无事困扰陛下才是,陛下还缺什么呢? 不知怎的,她就想到怀袖。 先前陛下出行,旁的妃子都不带,也要带上怀袖,这次反而没带,留了怀袖看家。如果这次陛下还带怀袖,那她便能笃定两人之间必有猫腻,偏偏没有带,是以如今又觉得两人或许真的只是君臣关系。 也说不定,陛下这样烦躁,只是因为来了避暑山庄以后有些睡不惯吧。 但愿如此。 萧叡已经好几日没睡好了。 他一想到怀袖就难受,那个女人可真是得寸进尺,仗着被他宠爱,一而再再而三地违逆于他。 他想着,必须冷冷怀袖,让怀袖知道她也没那么受宠,特意这次不带怀袖。 白日里还好些,有事可做,家国大事最重要,可以心无旁骛。 夜里歇下以后,他还是会想起怀袖,明明他带了好几个妃子过来,个个都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待他也温柔小意,视他为天一般,任他采撷。 哪个都比怀袖乖。 怀袖就从不会用崇拜的目光仰望着他,总像是在悄无声息地燃烧。 可是让他安心,纵使怀袖有诸般叛逆,但他们能够互相信任。 跟别的女人躺在一起,他根本不能安心入睡。只有抱着怀袖的时候睡得香甜。 今日只是看到庭中的花草,叫他想起一句诗: 茑与女萝,施于松上。未见君子,忧心怲怲;既见君子,庶几有臧。 茑草和女萝,攀援在松柏之上才能生长,没见到你,我忧心忡忡,见到你之后,便烦恼全消了。 怀袖就是他的茑草女萝,离了他活不了的。 他头一回那么严厉地训斥了怀袖,晾了她这么多时日,怀袖应该已经知错了吧?后宫别的女人,被他冷了以后马上就学乖了,怀袖又不是个蠢笨的女人,肯定会改。 还是把怀袖叫来吧。 明日早上他就写信,萧叡如此想,一个人躺上床。 避暑山庄浓荫清凉,即使是在三伏天,却一点都不热燥,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外头值夜的内侍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忽地听到屋内有起身的动静,赶紧打起精神伺候,丑时还未到寅时,陛下坐在床头,阴沉的吓人,道:“掌灯,笔墨。” 不行。还是睡不着。 现在就把信发出去。 萧叡心想,怀袖也够木的,不知道要主动来与他认个错,认了错,他便原谅她了嘛。 这一恍惚,回过神,就看到纸上鬼使神差地写着乱糟糟几个字:朕思你…… 萧叡把这张宣纸抓起一揉,扔了。 他又写了一版训斥怀袖的,洋洋洒洒数百字,写完自己读一遍,觉得太凶了,算了算了,再写一个吧。 推翻数遍,写了一个时辰,他就是真的作文章也用不了那么久,改来改去,最后只留下一句:宫中可还安稳?若无甚要事,朕准你来避暑山庄。 从天黑写到天边擦亮。 萧叡封好密信,命人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一刻也不准拖,以最快的时间把信送到怀袖的手上。 第17节 萧叡按了按额角,心里盘算,快得话,三四日之后,怀袖就会到了吧?再忍忍就是了。 没等那么久,才两日,怀袖的回信到了。 此时萧叡正在与一众嫔妃看歌舞表演,内侍过来耳语两句,他立即起身离开,回书房,关上门,拆开信。 怀袖足给他写了两张纸,萧叡不由地一喜,再往下看,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怀袖每个字都透露着毕恭毕敬,先是详细周全地禀告宫中一切安稳,并无差池,但她还有许多事要做,非常忙,无法抽身,还望陛下谅解。然后搬出了太皇太后,表示,年底便是太皇太后的寿辰,去年她就开始准备,日子愈发临近,怠慢不得,她一定会扶助陛下孝思不匮。 总而言之一句话:忙,不去。 萧叡捏着这两张纸,恶狠狠地盯住娟秀整齐的蝇头小楷,直想撕了,手指攥紧,把纸都捏皱了。 他运气平息,过了好一会儿才稳下来。 这信寄回来的这样快,她当时一收到就写好回信了吧?连犹豫都未犹豫,就不想来吗?皇帝的话她都敢不听,真是反了。 但他还是把这两张纸铺平,收藏起来,才回去继续看歌舞。 本就没甚心情,这下更扫兴。 避暑山庄的总管特意从扬州买回几个瘦马,姿容绝色,练了一整年,就等这一日叫陛下看两眼,赏一句,陛下若是要收用就更好了。 开宴时还好,不知发生了什么,陛下出去了一趟,再回来脸色就极其难看,杀意腾腾。 他多瞥了一眼,有个舞姬被吓得脚软,一个趔趄,舞阵瞬时乱了,纷纷瑟瑟发抖地下跪。 乐声也停了。 无趣。萧叡俯视着这些跪着的女人,觉得与怀袖像,又与怀袖完全不像,怀袖不会这样发抖,她胆子大的很。 阖宫上下所有女人的胆子加起来,都没有怀袖一个人狠。 一时寂静。 龙威之下,连贵妃、德妃亦不敢出声。 萧叡把怒意忍回去,重新装出温柔仁恕的模样,安抚了几位爱妃,让舞姬退下,倒没责罚。 这一点让崔贵妃甚是满意,山庄总管准备了好些美人,有两个连她看了都觉得是倾城之色,陛下一个都没收用,定是嫌弃她们身份卑贱。 夜里放烟花。 萧叡携众妃在怡景阁高处看焰火灿烂。 星芒撒天,珠光落海,美不胜收,引得众女赞叹。 萧叡忽地想起八、九年前时,他和怀袖一起看烟花。那年父皇曾带他一道来避暑山庄,怀袖则是随侍皇后跟来的。 晚上烟花会,大家都去高处的阁楼看烟花。 他把怀袖偷偷叫出来私会。 月上柳梢,人约湖畔。 怀袖不愿意,但还是来了,匆忙地问:“有什么事你快说吧。” 萧叡拉她的手:“没、没什么事,我就想见见你。” 怀袖睁圆双眼,又急又气:“没什么事你把我叫出来,若被人发现怎办?” 他非拉着怀袖的袖子不放:“你且等等。” 只听“啪嚓”一声响。 烟花蹿上靛蓝的夜幕,霎时绽开,光落在粼粼的湖面上,被柔柔地漾开。 萧叡紧握着她的手,问她:“是不是很好看?只有我们俩在这看。” 怀袖不再说要走,望着他,眸中似映着星火,两人都脸颊绯红,牵着手。 他们那时都还年少,明明也亲近过了,却还是会觉得不好意思,手心紧张到冒汗,好怕被发现,心跳如擂鼓。 像是发生在昨天,那时怀袖也还是个小丫头,身材纤细,比他矮一个头,穿一身水蓝的宫女服,梳着简单的垂环髻,低下头,羽睫慢慢翕动时,像一下一下地挠他的心尖。 萧叡问:“我可以亲你吗?” 怀袖点点头。 她抬起头,微光漝漝的一双秋水明眸,只被望一眼,他的心底便化作一团柔情,红着脸轻声对他说:“你亲了,就放我回去。” 如今他倒是坐在了无人能及的高处看焰火,却没十五六岁时与怀袖在堤下偷看的美。 萧叡回去,铺开一张新纸,又写了一封信给怀袖: 裁得天孙锦一织,火树星桥银合花。 怀袖,你想看什么烟花?朕给你放,过来一道看。 写完封好,再命人八百里加急送回去。 皇宫。 辰时。 侧门处,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往外驶去。 怀袖坐在车中,亮过腰牌后被放行,外面先是安静,渐至闹市,吵闹起来。她撩起帘子往外看,街道两旁,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车水马龙。 车夫问:“尚宫大人,先去哪?” 怀袖道:“去城门口。” 第18章 马车在路边停下。 怀袖走到正大道的中央,仰望着京城巍峨的城墙,人流自她身边淌过。京城的城墙足有三丈高,用夯土一层一层夯实筑成,然后再在城墙外皮用大砖进行包砖,人站在城墙脚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半圆形的券门洞中,百姓来往不绝。 怀袖作为尚宫,她不是没有出宫的权限,如有差事要办,她可以以尚宫之名正大光明地离开皇宫。 今天也是因为有买办的事儿要做,怀袖才能出来一趟。 因此她今日穿的也是常服,宫库里的布料她想要哪样都行,萧叡送了她许多好料子,可都不能裁作裙子正大光明地穿上身,大多暴殄天物地拿去做里衣做帕子,或是更不知羞的物件。 平日在宫中,也用不着打扮,几件女官服换着穿,难得有机会,终于换了身不一样的,上身是掐牙蓝边祥云纹藕荷色交领中衣,下身是靛蓝色绣兰草马面裙,随意地梳了随云髻,戴了一支银发簪。 大齐民风倒不闭塞,朝廷并不鼓励守节,而是支持寡妇再嫁,女子走在路上也不需要戴帏帽蒙面巾,可以抛头露面做工,若非如此,也不会有他们六局一司女官部门。 怀袖就这样站在城门口,驻足望了一会儿,她这样一个大美人站在路中间让来往的人不禁侧目。她看上去是那样的格格不入,即使她身上穿得衣服并不算华丽,但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与市井百姓不同的贵气,当时云端落下的一颗清露宝珠,即使与砂石放在一块儿,还是一眼就能瞧见她。 怀袖看到一个提着篮子卖果子的小姑娘在路边卖完了果子,便出城回家去了。 她忽地想,如果我现在从城门出去,随意找个方向离开,混进这千万百姓之中,他说不定找不到我吧? 她抬起脚步,跟着人群上前,还没走到券门洞,不知从哪冒出来几个身材孔武、身着短褐的男子,拦在她面前:“尚宫,您要去哪?” 这几人怀袖也认得,萧叡的心腹秘卫。 怀袖道:“我只是看一看。” 说完,折身回了马车上。 采办之后,怀袖又去了一趟集市,亲自问商贩物价几何,拿了本小册子记录起来。 见她长得娇美,卖菜人不但称量时多给,还要再抓把小葱送她。 怀袖道:“菜价比前些年降了许多呀,我前次来还是先帝那时,比现在贵多了。” 菜贩子答:“是,是,就是两三年前也更贵,风调雨顺嘛,大家的菜都种得好,不缺,自然就不贵了。” 又去买油盐米酒,价格也都平易近人。 见到怀袖这样的美妇人,她柔声问,商贩无有不答,听她问,笑道:“小娘子才回来吧?” 怀袖装成是已出嫁的女子:“是,回趟娘家看看。”她的官腔说得极好,一点都听不出是外地人。 米商发自内心地说:“现在米是不贵,朝廷规定了价格,不许哄抬物价。”他们想起先帝晚年时的情形,一对比,这几年可真算是好日子。 “皇上好呀,自打皇上登基以来,比前头可安稳多了。” 怀袖不太想回宫,在外面逛了又逛,还去酒楼吃了晚饭,跟一个卖花的小姑娘买下了一篮子野花,都是不值钱的花,什么金樱子、珍珠梅、木兰花,花了五枚铜板就连竹篮一道买下了。 另又买了一只烧鸭,怀袖才依依不舍地踩着宫禁的点,回了皇宫里的尚宫小院。 怀袖已经吃饱了,烧鸭是带给她的小徒弟吃的。 可把两个小丫头乐坏了,直恨不得把鸭骨头都留起来,到时候带去跟别的小宫女显摆姑姑多疼他俩。 这时,萧叡的信也到了。 怀袖拆开读完,同上一封一样处理,把萧叡的信烧了,花了一刻时间,又写了一封回信,让送信的人带走。 然后散发洗澡去了。 最近天热易出汗,她今天在外面走了一整天,不但出汗,还沾上好多浮尘,必须好好洗了。 怀袖让两个小丫头也勤快洗澡,保持清洁。 萧叡嫌弃往来沐浴麻烦,去年就让人在她院子里单修个单人浴室,装了一个大理石雕的大浴盆,说大不算很大,能容下两三个人共浴。 萧叡还没用上,怀袖带着两个小丫头先用上了,给她们篦发、搓背,一起泡香汤。 雪翡、雪翠跟姑姑一起洗澡还害臊。 明明都是女的,但姑姑的身体太美了,凹凸有致,曲线玲珑,连她们两个不知人事的小丫头看了都脸红,心想,难怪皇上那么爱来咬姑姑,在她俩眼里,宫中那些妃子都没她家姑姑美艳风情。 雪翡自告奋勇:“姑姑,我也来给你搓背吧。” 怀袖答应下来,靠在浴盆边,露出一整块雪背,雪翠拿布巾擦都不敢擦重了,怕那吹弹可破般的皮肤会被她擦破了似的。 雪翠憋着独自发愁好半晌了,偏雪翡是个傻子。 她跟雪翡说:“你觉得姑姑会不会有事?” 雪翡还傻不愣登地问她:“有什么事吗?” 雪翠忍了又忍,实在是太担心了姑姑了,大着胆子问:“姑姑,这几日你收的信是不是皇上发来的……皇上是不是想召您去行宫啊?” 怀袖没回头,依然阖目养神,她倒不惊讶雪翠会猜出送信的人是皇上,又不难猜,她无父无母无亲无友,从不与人通信,除了萧叡,她就没和别人有过交往。还能是谁呢? 第18节 怀袖问:“你为什么会觉得陛下是想召我去行宫?” 雪翠想了想,说:“我就是这样觉得……先前皇上天天来,我觉得皇上离不得姑姑,他一定会想念姑姑的。” 怀袖沉吟片刻,笑了一声,道:“只有奴才离不开主子,哪有主子离不开奴才?” 她也觉得自己胆子大,萧叡第二次写信让她去避暑山庄,她还是给回绝了。说了要给太皇太后准备寿宴,那是真得准备,若是去了,岂不是显得她第一封信是推脱不真诚。公务缠身,事多繁忙,所以不能去避暑山庄陪驾,这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 左右萧叡离得远了,她更不怕萧叡了。 或者萧叡真的一道圣旨发回来……倘若如此,她再收拾收拾包裹过去吧。 怀袖说给太皇太后筹备寿辰自然不假,今年是太皇太后整八十岁伞寿。 即便是民间百姓中,能活到耄耋之年的老人亦屈指可数,在宫廷之中也实属罕见。太皇太后也实属奇人,她中年丧夫,晚年丧子,仍然能这样心平气和,不见悲态。 为表自己的忙碌。 怀袖这几日连着往慈宁宫去,还可以趁机躲懒,太皇太后偶尔还看戏,在慈宁宫专搭了个戏台子,她时不时过去蹭戏看。 待蒙混过一天,再问问太皇太后寿辰想要什么。 太皇太后是个好脾气的老太太,不刁难她,笑眯眯道:“活到哀家这把老骨头,寿宴什么,哀家早就过够了,也没什么想要的,你就按照掌故旧例办就是了。” 怀袖应下来。 太皇太后道:“旁的哀家都无所谓,只有一点,你若能办到。哀家重重有赏。办不到,倒也不责罚你。” 怀袖恭敬倾听吩咐,不过她心里大概有个数,宫里待得久的老人都知道太皇太后有个心结。 果不其然,她听到太皇太后说:“你若能将顺王请下山来给哀家祝寿,哀家就心满意足了。” 顺王是太皇太后的幺儿,先帝一母同胞的幼弟,萧叡的亲叔叔,因是老来子,今年才三十九岁。 听说当年太皇太后生这个小儿子时十分凶险,生下来后,这个蚌珠儿也分外灵秀,因与亲大哥年纪相差得多,几如父子一般,是以先帝并不忌惮这个小弟弟。这顺王也是个奇男子,他虽是天潢贵胄,可自小不学无术、不务正业,诗书礼仪皆稀疏平常,屡遭贬斥,但若说他不好,他也不张扬跋扈,也不好吃喝玩乐,他只沉迷修道炼丹,专心于此,后来索性出家上山当道士去了,那时他还不到二十岁。 先帝给弟弟顺王特意修了圈了一大片好山好水给他,修了一座道馆,随他折腾,由着他清修,跳开红尘,不问俗事。 他上次下山还是在五年前—— 以先帝亲弟的身份,站在了萧叡一边,一锤定音,承认萧叡的正统,拥这个亲侄上位,之后便又钻回他的深山老林里修道寻仙去了。 怀袖曾见过顺王一面。 怀袖使人给顺王送了几封信,皆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她便想亲自去一趟,这能请到顺王的话最好,就算请不到,正好可以看看山水,悠闲一日。 于是怀袖理直气壮地问太皇太后要了许可,带上一班车马,摘牌出宫去了。 今天怀袖姑姑出门不在,雪翡、雪翠一早就睡了。 正睡得香,大半夜突然被人叫醒。 两人迷迷糊糊醒过来,见到来人,瞬时都惊得瞌睡虫飞了。 连忙从床上爬起来行礼下跪。 本该在避暑山庄的皇上不知怎的出现在这里,穿着一身骑装,风尘仆仆,没好气地问:“你们姑姑呢?还睡得那么香,就没发现你们姑姑没了吗?” 第19章 萧叡心焦如焚,火烧火燎地难受。 他收到怀袖的第二封信时真是暴跳如雷,这女人也太不识好歹,他三番两次给台阶下,不仅不下,还要落他的面子。 搞什么?君在外,皇命有所不受? 他不信怀袖是真忙,前两年带她来避暑山庄,把事务交托给别人干,也没见宫里出什么岔子啊。 还公务缠身?皇帝的话她都敢不听了! 萧叡气得紧,这一气,就更睡不着了。 他隐约察觉到大事不妙,若这次不将怀袖驯服,那以后怀袖会更加得寸进尺。怀袖就像是一只风筝,只有一根线牵在他手中,给她一丁点风,她就敢拼了命地往上飞,他稍一松手,她就自顾自飞远了。 萧叡一刻都忍不下去,他已经吩咐下去让人准备一场盛大的烟火祭,怀袖必须到场看。 于是萧叡只带了一支精骑兵,连夜骑马赶回来。 足足花了近一日,如行军般紧赶。 纵使是他,已经离开边疆战事多年,体力耐力也不如当年,颇为疲惫,却无困意,一心就想见到那个可恶的女人,好好责罚她一番。 必要让她一晚上不得下床! 待走在小院门口。 萧叡屏退护卫,见他们战战兢兢,冷风一吹,他忽地冷静些许,觉得自己浑身裹满杀气是不是太吓人了? 要是……要是等会儿见了怀袖,她愿软软地与他说句好话,那他便原谅她算了。 他可是皇帝,怎可与一个呷醋的小女子斤斤计较,要心胸宽广,有容人之量。 未曾料到,他轻车熟路地摸进怀袖的寝室,床上被褥叠得整齐,压根就没有人。 他找了一圈,还去柜子里,床底下找了,愣是没找到怀袖,这下算是懵了。 怀袖呢? 怀袖怎么可能不在? 除了皇宫的这个小院,她能去哪?怀袖总是一副很想出宫的样子,终于被她找到机会,逃跑了吗? 萧叡只觉得耳边像是嗡然一声,手足发冷,怔怔站在原地半晌,胸口绞痛,喘不上气来。 他缓了缓,才冷静下来,重新恢复了理智:不,不可能,他派了暗卫看着怀袖,怀袖一个无权无势又无人帮助的弱女子,怎么可能逃得了?就算她有什么异常的动静,也会有人向他禀告的。 他真是傻子,为什么会觉得怀袖远走高飞了呢?怀袖压根就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萧叡一面让人去寻那几个暗卫,一面把伺候怀袖的两个小宫女从被子里拎出来,责问她们。 怀袖出宫去请顺王这事,尚宫局的人都知道,萧叡太心急,回来以后直奔尚宫小院,这才闹了误会。 雪翡吓傻了,平时多伶俐的一张小嘴,被吓得结结巴巴、颠三倒四:“姑姑,姑姑没了吗?啊?” 在她老家,没了是说人死了,她一时理解错了,这是皇上说的,她就信了,直急得哭了。 还是雪翠大着胆子,规规矩矩地行礼禀告:“皇上是指姑姑不在小院吧?姑姑奉太皇太后之命,为庆太皇太后寿辰,去仙隐山上请顺王下山了。” 萧叡闻言,周身紧绷的气氛这才慢慢柔软下来。 没逃就好,没逃就好……他甚至抱着几分庆幸地想,方才有几分愠怒地说:“出门也不知道跟朕说一句。” 雪翠不敢吱声,心里却想,姑姑都已经得了太皇太后的命令,您又在避暑山庄那么远,何必多此一举呢?尚宫本来就有自己的权限,又不需要事事都让皇帝过问。 想罢,她被自己吓了一跳,她竟然在心底这样议君,她何时这么大胆了? 之后侍卫又与他禀告说,怀袖确实是去仙隐山请顺王,几个秘卫都看着她。 插翅难飞,万无一失。 萧叡这才放心下来,一松懈下来,困意便排山倒海般地涌上来。 为了赶路,他一日一夜没阖眼。 本该洗漱一番,但他现在实在没这个心情,挥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怀袖的床上,合衣躺下。以前他在边疆苦练兵,哪有现在这么讲究,日日沐浴,一日下来要换好几身衣服。 怀袖的床极好睡,宫中唯二的两张象牙凉席,一张在乾清宫,另一张就在尚宫小院的床上铺着,这还是先帝时制成的,工艺繁琐,将象牙浸软,剖丝,编成一张席子,万里无一,抛费极高,但是又柔软又清凉,连边上镶嵌的玉石都是炙夏自凉的冰玉。被子也是百金一尺的冰丝绸缎,盖在身上不但不热,还很凉爽。 怀袖的被子上有一股她特有的香气。 萧叡难以形容。 怀袖并不爱用那些个名贵的香料,但她每日会擦御医特意调配的雪肌膏,长年累月,浸进香气,连被子上也有她的淡淡体香。 萧叡嗅着这香气,像把怀袖抱在怀中,连日来的暴躁无声无息地被抚平,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可算是睡了个好觉。 第二日一早,萧叡睡饱醒来,一扫颓态,沐浴更衣,换了身衣裳,驾马赶往仙隐山。 ~~~ 此时,怀袖已抵达仙隐山的大门。 因是皇家圈的山头,有专人把守山门,以防有宵小之辈、不轨之徒私闯进去,扰了顺王的清修。 除此山路以外,就只有悬崖峭壁或是盘根密林,等闲人上不得山。 上山没有捷径。 只能靠双腿走,顺王最烦有人来请他下山,是以看守山门的人表示不会给她指路,不过山上修了山道,顺着走就能到。 怀袖下了马车,站在山脚,举头眺望那一眼找不到尽头的狭窄山道,陡然后悔不已。她是听说顺王住得偏僻,可没想到要面对这么可怕的山道。 她还以为自己是来游山玩水……着实天真。 她早该料到,请顺王下山不止难在口才,还难在体力。 但,来都来了,她在太皇太后面前都承应了下来。 这一趟山路,她是不爬也得爬了。 怀袖自认是农户之女出身,而且打小做宫女干活,身子骨并不虚弱。可大概是当上尚宫之后,出入都有小轿可坐,她的步力还不如以前,爬山爬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一直走到天黑,终于见到屋舍,是间小道馆。 未走近时,怀袖还想,这顺王竟然是真心清修,道馆修得如此简朴,看门的小道士遥指另一个山头,对她说:“清霄道长的道馆在那座山,明日您再走一日,应当就能到了。” 他们是方外修行之人,不好接触女施主,乍一见到这样的大美人,小道士脸红腼腆。 怀袖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看到一座更加巍峨的高山,脑袋发蒙。 不过她是苦日子过来的,并不娇惯,第二日也天一亮就起身赶路。 无论怎样,她的诚意得拿出来,切不能耍奸偷懒。 爬到半山腰。 山路分成了两边,怀袖拿不准要走哪条路。 这时,一个道士恰好哼着歌儿路过,他一身半新不旧的粗布蓝衣,脑袋上松垮垮盘着道士发髻,插一根木簪,扛着一把锄头,上面挑着一竹篓水灵灵红艳艳的小樱桃,两袖盈风,潇洒不羁,他脸上一把虬髯,瞧不出相貌如何,一双眼睛生得甚是明亮干净,眼角上挑的桃花眼,他的眉目舒展,似无忧无愁,只看这双眼睛,会让人以为他至多二十余岁。 第19节 怀袖上前问:“这位道长,若要寻仙,该往何处走?” 道士毫不犹豫地给他们指了路:“喏,往那边走。” 说完,这位道长便仿佛当他们不存在似的,继续离开,去了另一条道。 怀袖没听他的指点,咬了咬牙,抬起酸软的双足,静悄悄地勉力跟在他身后。 走了十几二十步,道士自然不可能不发现自己被一群人跟着,停下脚步,回过头,自上而下地俯视着她,皱眉道:“你这小娘子,跟着老道作甚?我不是给你指了路吗?你走错了。” 怀袖仰起脸,微微一笑,眼眸璨璨。 道士放下锄头,把自己那筐樱桃抱在怀中:“看什么看?这是我辛苦摘的樱桃,一粒也不分你。” 怀袖像是在抓一只孤傲离群的林鹿,怕惊扰了他似的,柔声道:“我不馋嘴,不吃道长的樱桃。但我想,若是道长愿下山将这筐樱桃送与您的母亲祝寿,她老人家定欣慰不已。” 这个不修边幅的道士,便是当今圣上的亲叔叔,先帝的亲弟弟,顺王殿下。 怀袖最以引为傲的就是她的记性,举凡她见过一面的人,便不会忘,若是弄清了那人的名字、身份、家世甚至裙带关系,也都能记下来,整个皇宫,甚至整个京城的权贵在她心底有一张密密编织的网,每一道结,她全清楚。 更何况只是这一个人。 即使是被大胡子遮住半边脸,她也能认出来,这是顺王。 而这顺王虽然通身上下看着破破烂烂,他那发髻上插着的木簪用的是万金不可得的素丝沉香。 只要戴在身上,便可驱虫避蛇,消障解毒。 极难辨认,只有一股极淡的诡异香味。 她能认出来是因为她也有素丝沉香的珠串,萧叡送她的,正戴在她的手腕上呢。 顺王闻言,脸色未变,打量着她。 怀袖原本以为顺王会更加排斥,未曾想,顺王并未恼怒,目光澄澈,带着几分好奇,饶有趣致地问:“你是何人?” 就在这绿荫蔽日的密林山道上,怀袖爽利地拂袖行女官礼,拱手垂首道:“鄙人乃正四品女官,尚宫怀袖。” 第20章 顺王自十九岁上山开始,至今二十年,年年有人来劝他下山。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客无数,怎样的招他都见识过,倒第一次见到怀袖这样的。 说她不是来请他下山的吧?打一照面,她便亮明来意。 说她是,可她道完来意之后,却不再费口舌,只跟着他进了道观,在客房中挑了一间坐北朝南、最宽敞舒服的房间住下了,也不来找他,反而去问小道士附近有什么山水好看,一日供几顿饭,每日有什么菜色吃? 然后这女人还真在他的仙隐馆里混了一日吃喝,白天也不急着来找他,真的优哉游哉地游山看水去了,他收养的孤儿,在观中做小道童的米哥儿年方七岁,未见过女人,已经被她的美貌,颠颠儿地跟着跑了。 才不过大半日,米哥儿就像是小狗一样,巴巴地跟在这女人的身后,喜滋滋地喊“怀袖姑姑”。 怀袖平时哄小女孩们哄惯了,身上常带着蜜饯芽糖,道观里几个小孩子都被她哄去了。他事先已经仔细交代过,外人给的东西可以随便收,但问什么都不准说,结果怀袖也没问,光问有什么好吃好玩。 顺王观望此女胃口不俗,一顿吃他们道观好多米和菜,忍不住问:“尚宫娘子打算待多久?” 怀袖道:“问太后太后告了十天假。” 顺王便不再问了,即便是欲擒故纵,他自岿然不动,谁能奈他何。 怀袖来之前就打听过,这些年都有过什么人来请顺王下山,顺王出家前的亲朋好友个个都来过,谁也没说动顺王回到红尘之中。 她一个跟顺王无缘无故的宫女凭什么?怀袖就没抱希望,不过他见顺王上次摘的那一筐子的樱桃,却想倒是混满时间,下山时要一筐顺王亲手摘的果子,带回去也好交差。 打定主意之后,怀袖便开始真当休沐一般,今日还与小道童一起去看了小瀑布,她摘了些野菜,捞了两条鱼,回去道观,又不客气地在人家的菜园子里拔了根萝卜,薅了两把小葱,借厨房做饭吃。 这帮清修道士吃得实在太粗糙清淡,她吃不惯。 住进道观客房之后,怀袖把女官服收了起来,换了一身常服,她带的衣服全是萧叡私下叫人给她做的,就算做的再简单,也是华服美裳。 怀袖用根布绳将袖子吊起来,露出两只细白小臂,切菜,烹煮,利索地干活,她正掀开木锅盖,裹满食物香气的水雾扑面而来。 小道童米哥儿快流口水了,问:“姑姑,煮好了吗?” 怀袖道:“快好了,再炖个一刻。” 萧叡不知何时,出现在厨房门口,阴晴不定地盯着她。 原本还在烧火的小道童被萧叡吓跑了。 怀袖看着这小孩子一溜烟逃远,回头看萧叡一眼,微微福身行了一礼:“见过陛下。” 说完,自己坐到灶台背后的小板凳去,捡起木柴烧火。 还敢不理我?! 萧叡那股火气,便似被浇上一瓢热油,腾地一下往上蹿。 只是这几日来想对怀袖说的话实在太多,一时之间反而不知该从何骂起,正要开口,便见怀袖拿起一块木柴,像被咬了一下似的,又把木柴丢在地上。 萧叡连忙上前:“怎么了?” 怀袖摇摇头:“被木刺扎了一下。” 萧叡蹲下来,就着炉膛里的火光看她的手指,给她把木刺儿给拔了,因只是破点皮,流了丁点血丝,轻捏着她的手,骂她说:“也不知道要小心点?朕娇养你那么多年,你这双手已经不是当年干活的那双手了,这种粗活你怎么会做?” “要烧火我帮你烧嘛。” 怀袖委婉地说:“陛下这样贵重,怎么能做烧火这样的事,我还是把小道童叫回来吧。” 萧叡皱眉:“不用叫他们,烧个火而已,有什么难的?” 怀袖真是头大,只能颔首,讪讪地道:“……那谢谢陛下了。” 萧叡坐下来烧火,也不过适时地往炉膛里添柴。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能听见柴薪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萧叡缓过一口气来,没好气地说:“朕连给你写两封信,你都敢回绝。出宫办差,也不知要知会我一声。” 怀袖道:“奴婢是奉太皇太后命令过来的,来不及知会陛下,是奴婢的过错,下回奴婢一定会告知于您。” 萧叡才降下来的火气,在她这三言两语之间,又蹭蹭往上冒:“你这是在拿太皇太后来压我吗?” 怀袖马上要给他下跪:“奴婢没有。” 萧叡心情不好,她心情也不好啊。 她原本以为起码可以松快几天,谁曾想萧叡这样突然冒出来,一副官差逮捕犯人似的凶神恶煞表情。 萧叡见她要跪,起身,大步流星地三两步上前,把人拎住:“不准跪,朕又没让你跪,别动不动就给朕跪,朕、朕……” 怀袖低眉顺目,半曲着腿,被他提着胳膊。 萧叡见她头也不抬,心里急躁:“朕又不会打你……” 怀袖那么娇弱,连根小木刺都可以扎伤她,他怎么舍得下手? 萧叡松开她:“……朕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倒逍遥,还在煮鱼汤。说是来请顺王下山,你请了吗?” 怀袖答:“请了,请不动。” 萧叡板起脸说:“请不动就跟朕回去,朕就没见谁能请得动他,连太皇太后亲自下懿旨他都不听,他的亲舅舅也上过山,也没用。你一个小女官,他怎么可能被你说动?人人都说你能干,你就真以为自己那么能干了?” 怀袖僵硬地摇了摇头,抬起头,忍无可忍地回望了他一眼:“我承应了太皇太后,若这么快就回去,还是空手而归,我的颜面往哪放?我不要回去。” 听她这样说,虽然还是在违逆他,但被她因为生气而发亮的眼睛一望,萧叡便不知怎的不气了。 萧叡道:“有朕给你撑腰,谁敢不给你面子?” 怀袖闷声说:“陛下,我能不能等几天再回去?” 萧叡看她扎着袖子,露出白生生的胳膊,给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肌肤,心里想了想,忽地问:“若朕帮你请动了顺王,你是不是就很有面子了?” 怀袖猛然一惊,微微瞪大眼睛看向他。 怀袖将信将疑地问:“可、可是,陛下您现在应当在避暑山庄……” 萧叡沉声说:“朕没让人知道朕回来找你了!等请动了顺王,你就随我过去看烟花,知道了吗?” 怀袖自然不敢说自己打从一开始就没觉得能成功过。 怀袖想了想,同他说:“倒不必给我面子,我一个奴婢,要不了那么大的面子。陛下亲自出面,若能请得顺王下山,可以彰表您对太皇太后的一片孝心,定会被传作佳话,于您的名声极好。您离开避暑山庄去做什么,也能说得通了。” 萧叡心头一暖,彻底安心下来。 听听,怀袖多爱他,处处为他着想。 这样的怀袖,怎么会想逃呢? 萧叡搂着她的腰,把人抱在怀中,亲昵道:“我看你啊,就是趁机躲懒。” 怀袖暗自气恼,一本正经道:“这是差事,怎是躲懒?……陛下,这是在道观,清静之地,您别动手动脚。” 萧叡道:“好好好,你的鱼汤什么时候炖好,分我一碗吃。” 话是只要一碗,最后大半锅都进了萧叡的肚子,他赶了半天路,本来就饿。 萧叡夸她说:“怀袖姑姑的手艺真好,可以同御膳房的比一比了。” 怀袖心道不妙,萧叡这是想干什么?她要干的活儿已经够多了,该不会等回了宫,还要她每日煮饭给他吃吧? 她就知道!萧叡定不会轻轻放过她,敢情这惩罚还在后头等着呢。 怀袖连忙摇头:“不好,不好,我的手艺一点都不好,怠慢了陛下,还是御膳房做得好。” 萧叡:“……” 萧叡甚是无奈,他吃饱喝足,急着想把怀袖带走,于是径直去找顺王。 怀袖跟在他身后。 两人沿着一条羊肠小路进到一片竹林之中。 萧叡站住脚步,环顾一周,侧身对怀袖伸出手:“牵紧我,皇叔用奇门八卦布置了这个林子,你跟着我走,不然怕是要走丢。” 萧叡也记不清他们俩上一次这样一道手牵手走路是什么时候了,心情竟有几分愉快,只恨这竹林太小,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他们就走出来了。 出来以后,天地似豁然开朗,却见一片碧绿如镜的湖泊。 自岸边而去,搭了一座湖心竹亭。 顺王仍是一身旧道袍,正在亭中与另个道士下棋。 第20节 见萧叡过来,顺王瞥他一眼,自然而然地道:“来得正好,要不要下棋?” 萧叡在他对面坐下来,说:“皇叔,你要是愿意下山给祖母庆祝寿辰,我便陪你下棋。” 顺王二话不说,立即转向怀袖:“那算了,尚宫娘子,你来陪我下棋。” 怀袖怔了怔:“我不怎么会下棋。” 顺王坐无坐相,看着却能让人觉得他很舒服自在,笑笑说:“无事,我也不怎么会。哈哈。” 怀袖看了看萧叡的脸色,萧叡已让开位置。 怀袖只得大着胆子,在顺王的对面正坐下来。 第21章 怀袖一个做宫女出身的女子,哪学过琴棋书画?她有一本《忘忧清乐集》的抄本,至今半本都没看完,这当尚宫又不需要下棋好,她就没认真学过。 怀袖硬着头皮摸了一颗棋子,夹在指尖,中规中矩地落子。 她执白子,顺王执黑子。 怀袖拿不准她是该赢,还是该输。 就算赢了,想来顺王也不可能答应她的请求,可是输了,又怕顺王嫌弃她无聊,会不会把她赶走? 左右她本来就是个臭棋篓子,她的棋力还做不到自己决定输赢,一切随缘吧。 下到难处,举棋不定时,怀袖还是忍不住地去看边上的萧叡。 萧叡倒想帮她作弊,手放在身侧,轻点两下身下的地板,才刚动,顺王便说:“不准提示她,让她自己下。” 怀袖索性一通乱下。 顺王笑道:“你这人还挺有趣。” 怀袖一头雾水地抬头:“道长此话何解?” 顺王轻敲一子:“来山上找我想拖我进俗世之人,皆是红尘众人,既在红尘之中,便有所图,有人图钱财,有人图权势,有人图名声,有人图情爱。尚宫娘子,你图什么呢?我看不出你在为何而活。” 怀袖被他问住了。 她在宫中,一小方庭院之中,日复一日做着相差无几的事,漫无目的地活着。她曾经心怀执念,只为报仇,为此不惜付出一切代价,纵使会被千刀万剐,她也没怕过。 她有时很想离开皇宫,有时又觉得不走也可以。 她身若浮萍,活一日是一日,当尚宫也挺体面,可如能出宫,大抵会更快活。 萧叡见她眸中流露出迷惘之色,微微皱眉。 这还用问吗?为他而活不就好了。 怀袖轻声问:“那道长图什么呢?” 她本以为顺王会说些神神叨叨的话,却见顺王理直气壮道:“我运气好,生来什么都有,所以无所可图,如此才能逍遥自在。” 怀袖答不上话来:“……” 萧叡瞄了顺王一眼,他这个皇叔真说不上是愚蠢还是聪明。他父皇的兄弟姐妹如今在世的就只有这一个,可他若是真有权力,也不至于得到“顺”这个称号。 萧叡不信他当年是真的一心向道才上山,必定是迫不得已才出家保命。 原本那个和顺王下棋的道童用边上一直温着的红泥小火炉给他们煮茶,水咕噜噜沸腾起来时,怀袖笑了笑,道:“我输了。” 顺王想了想,说:“我猜猜……你是不是无父无母?” 怀袖点头:“正是,我天煞孤星,父母皆亡,也无兄弟姐妹。” 萧叡忽然预感不祥。 便听他的皇叔慢悠悠道:“那你了无牵挂,倒是比我更方便脱离红尘。” 怀袖懵了一下,感觉自己的衣袖被拉了一下,转头看到萧叡正在桌下拉她的袖子。 萧叡转头说:“皇叔,还是我来陪你下棋聊天吧,无须什么条件。” 这老道,自己出家就算了,怎么见人就传道?还想诓他的怀袖吗? 顺王却不乐意,他拢起袖子,摇头拒绝:“免了免了,你这人,做什么事都掂量能得什么好处,不过你这样的人做皇帝却是一个好皇帝。而且我越看越觉得你与你爹像,说话的语调神态也像,我从小被你爹训到大,多看你几眼我都害怕。” 他比萧叡年长那么多,又是长辈,可说起话来,却完全不拿架子,但也没有觉得萧叡是皇帝,就毕恭毕敬,也不像是个三四十岁的人。 顺王从袖中掏出本半新不旧的书,递给怀袖:“喏,送你。” 王爷给的东西,她能不要吗?怀袖恭敬地接过来,倒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书,一本《庄子》而已,上面有些他个人的批注。 怀袖收下,道谢:“谢顺王赐书。” 顺王挥挥手:“什么赐不赐,只是借你看的,等你下次上山,再还给我。” 萧叡又问:“皇叔,祖母年事已高,八十大寿如此难得,您真的不下山吗?” 顺王站起身,拂了下身上莫须有的灰尘:“我从没说过我不去啊。” “我本就打算去的,我想去就去,用不着你们劝。” 怀袖:“……” 顺王居然愿意下山?怀袖颇有些打击,虽然他愿意也是在情理之中,但是,如此一来,她就没有理由继续留在山上了,她还想再赖两日呢。 走到竹林边,萧叡又想牵她手。 怀袖赶紧把手藏进袖子里,萧叡看看旁边的人,只得作罢,她紧跟着众人,倒也没迷路。 走到半路。 顺王对萧叡说:“你倒是有够重孝道,竟然为了太皇太后,亲自上山来请我。” 怀袖躲在后面脸微微一红,萧叡也不好辩解,总不能说他是为了追一个女人上山吧? 夜里歇息。 萧叡下意识地往怀袖住的房间去,才在院子里,便被怀袖拦下来,怀袖羞恼地低声道:“这里是您皇叔的道观!” 萧叡恍惚回过神,去了旁边的那件客房。 这又是一晚上没睡好。 他千里迢迢、一波三折地好不容易找到怀袖,就想抱着人睡觉,却还是不行,不行也就罢了,怀袖就在他一墙之隔的房间睡觉,离得那般近,偏不能碰,继续忍。 他闭上眼,就想到今日皇叔对怀袖交谈时,怀袖恍惚的神情,不知为何,觉得不安起来。 他还是快些让怀袖生下他的长女吧。 等有了孩子,她就会稳稳地沉入他的怀中了。 第二日一早。 他们起身下山,顺王送了他们半程,提了两个竹篓,在路上摘了一篓樱桃、挖了一篓竹笋:“送这个给我母亲吧,不许偷吃,不分你们吃。” 怀袖忍着笑:“是,是。” 因有萧叡在,也用不着他们提东西。 怀袖静默地跟在后面下山,萧叡步程快,他归心似箭,想赶紧把怀袖带下山,拐回红尘俗世之中,时不时回头,心里想的是问“你累不累”,到了嘴边,却成了“你走快点”。 怀袖热得满头汗,双颊绯色,白里透红。 萧叡道:“你再走这样慢,天黑前我们就到不了山门了。” 怀袖气喘吁吁地说:“奴婢、奴婢实在是走不动了……陛下您、您先走,我晚两步再跟、跟上……” 萧叡皱眉,对她说:“不行。” 怀袖心里又急又气,那想怎样?她一个弱女子,哪有他们几个习武的强壮男人的体力?难道要她直接从山上跳下去吗? 萧叡道:“可真没用,我背你好了。” 怀袖浑身僵住,连忙摇头:“不可,不可。” 萧叡霸道地说:“朕说可就可。” 怀袖欲言又止道:“奴婢近来发福……” 萧叡咂舌,眸色一冷。 怀袖不敢再推辞,只得乖乖伏上他背。 又不是没有侍卫在,还非要亲自背,虽然这些人早知道他们俩的关系,装成视而不见,她却觉得害臊。 这可是皇帝。 怀袖都不敢去抱他的肩膀,只敢稍微攀着点儿。 萧叡便催她:“你抱紧点,我走得快,仔细被颠下去。” 怀袖只好紧一些搂住他的肩膀。 竟真就这样被背着一路下了山。 快到山脚,怀袖道:“陛下,请放我下来吧。” 萧叡回:“还没到。” 怀袖都能看到守山人住的木屋了,她担心不已,萧叡再不肯放她下来,就要被人看到了! 这怎么都说不过去,堂堂皇帝背一个小女官? 萧叡这才把她放下来,他们步程快,竟然在天黑之前抵达山门。 马车已经等候在此了。 怀袖才到马车边,萧叡两只大手握着她的腰肢轻轻往上一提,就把她抱了上去:“进去。” 怀袖才进去,萧叡便跟着卷帘而入,山路颠簸,她一个趔趄,摔坐在地。 萧叡似一只饥饿多日的老虎,俯身而下,压住她。 怀袖心慌极了:“奴婢一身是汗……” 萧叡直想把她揉进怀里:“朕又不嫌弃你。” 他俩都浑身是汗,黏糊糊,像是胶水一样,要将彼此黏在一块儿。 第21节 她以为萧叡玩一次就罢了,折腾了好几回,她本来赶山路就累,实在撑不住,半道晕睡过去。 等再醒来,还在马车上。 身上清爽,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萧叡还抱着她,她就靠在萧叡的怀里睡觉,她不由地脸一红。 怀袖问:“陛下,现在去哪?奴婢还得回宫向太皇太后复命。” 萧叡轻描淡写地答:“去避暑山庄。樱桃和竹笋我派人送回去了。尚宫怀袖不是问太皇太后告假十余日吗?还剩好几日呢。尚宫还在山上,等日子到了再下山,怀袖先随我去山庄看烟花。” 第22章 任谁连着干了那么多年的活,好不容易得了一旬的休沐,却半道被上峰又叫回去办差事,都不会有什么好心情。 萧叡美滋滋地与她说什么看烟火,怀袖还得微笑着谢谢陛下,心里早把萧叡骂到臭头,她情愿在仙隐山上何事也不做地晒太阳睡大觉。 怀袖为难地问:“陛下,您说让我过去散心,看烟花,可我去了,便会碰到别的娘娘,到时该如何解释?这于礼不合。” 萧叡总觉得怀袖有时像是想方设法地推拒他,不想和他待在一起。 萧叡皱眉,道:“朕自有办法。” 怀袖按捺不住郁闷的心情:“我不想被人发现,那便只能躲起来,又何谈散心?……那您还不如让我回宫。” 说完,又怕萧叡直接翻脸,只好补充道:“您若不高兴,待回了宫,那件珍珠衣我多穿几次给您看。” 萧叡不依不饶地道:“不行,我都吩咐下去,让他们准备好烟花了,你必须去看。” 萧叡突然从避暑山庄离开,众妃都不知道他去了哪,一走便是六七日,这终于回来了。 萧叡却没去绮望阁,却听说他不知从那带来一女子,藏进了沧浪园中,之后便住在沧浪园,改在此处避暑理政。 沧浪屿取名于“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建在如意湖中,依水而立,曲径幽深,是湖中的人造小屿,园中之园,密不可查,无法窥视。 没人知道那女子是何人,连模样都没看到,陛下用他的披风把人裹着,抱在怀中,半点没露出来。之后也没见那女子出来露面,也不知道是个怎样的妖精,竟然把陛下给迷住了。 崔贵妃甚是惊诧,她还是第一次见恪守礼法的陛下做出这样……这样逾矩的事情。 她很想去亲自见见那个小妖精,可是根本无法接近,稍走近些眺望,都会被护卫拦下来。 沧浪屿景色实则很不错,两岸种着杨柳,池水清莹澄澈,赤、白、粉三色睡莲静静卧于水面,小巧雅致,池北假山奇形怪状,挺拔陡峭,陡壁直下,有千仞之势。既可看水,也可看山,还可看水中嬉戏的一池锦鲤。1 怀袖因是秘密前来,不必再穿女官服。 萧叡料理完事务后穿过直廊,就见怀袖慵懒地倚在美人靠,她穿一件雪色红带的齐胸襦裙,肩颈线条优美秀致,雪白细嫩,垂首时,似一支芙蓉不堪盈盈夏风。 萧叡怎么看她,怎么觉得美,不光她的眉眼,连她的肩膀、腰肢,发梢、指甲,甚至于身上的每一颗小痣都合他的心意,怀袖大抵是老天爷照着他心意为他而造的美人。 怀袖正在发呆,这沧浪屿再美,也只是假山假水,在她看来,不过一个破池子罢了,尤其她才从仙隐山上回来,刚见过广阔壮丽、鬼斧神刀的风光,再回来见这,心里落差极大。能美到哪去?跟皇宫,跟琼林苑,无甚差别。 萧叡的手搭上她的肩膀,怀袖吓了一跳,回过神,起身行礼:“陛下。” 萧叡柔声道:“方才去批奏章,冷落你了,我们去用午膳吧。” 怀袖笑笑:“国事要紧,陛下不必介意怀袖。” 用完午膳。 萧叡道:“再等一等,晚上朕便让人给你放烟花。” 怀袖轻声应是。 还以为下午可以一个人独处,萧叡把她带去临水书房,给她派了点活:“若无事,给朕打个玉佩络子吧。” 篮子里放着两块玉,拼在一起,正好是一对,还有各色丝线。 怀袖几不可察地轻蹙细眉,她不是不会打络子,可是这打络子有何意义?萧叡敢戴出去,她可不敢。 还不如玉镯子,可以藏在袖中。 但皇帝都这样命令她了,先做着吧,戴不戴是另一回事,怀袖想打个简单的如意络子应付一下便是了。 才开始做,萧叡在书案后看了看,道:“做梅花攒心络子,你以前为朕做过的。” 怀袖手指一僵,只得重新做。 怀袖少女闲时编这些小玩意儿编得多,还是她进尚宫局以前的事了,她都不大记得梅花攒心络子怎么打了,细细想了一会儿才生疏地开始打。 她为萧叡做过吗?何时的事?起码也是六七年前了吧?她都不记得了。 一做便是一下午。 不过幸好还有事可做,能打发打发时间。 静谧的午后。 两人在同个屋子里,一个批阅奏章,一个打络子。 萧叡批到那等烦心的,便与她抱怨,当朝上下的官员怀袖大多知道,对局势也了解,适当地附和他两声。 萧叡批完一摞最紧要的奏章,坐过来,看她打络子,只见纤纤素指缠着丝带灵巧地翻飞,手很美,络子很丑,做得又慢,又不太好看。 萧叡左瞧右瞧,夸不出口:“怎做得这般难看?” 怀袖道:“许多年不做,技巧生疏了,奴婢不大记得怎么做,胡乱打的,对不起,要么还是不做了吧?” 萧叡却说:“做。” 怀袖便继续做,她故意做得难看,她就等着瞧萧叡有没有脸把那么丑的络子戴出去。 做好之后,两枚玉坠正是一对。 萧叡虽嫌丑,仍爱不释手地拿在手上看,欣喜之情溢于言表,甜蜜地道:“等会朕便带你去看烟花,就我俩,我带你去最高处看,那里景致好。” 怀袖问:“那奴婢蒙个面吧。” 萧叡道:“我给你准备了一身衣裳,你穿上那个,不会有人起疑。” 怀袖还想,这是什么衣裳?穿上以后在被人瞧见就不会起疑了吗?是得有多厚啊?大夏天穿成这样可真不好受,不过还是保密要紧,穿就穿吧。 怀袖想问看完烟花是不是就可以回宫了,不过她打量着萧叡雀跃期待的神色,到底没问出口。 怀袖转身去了里间,萧叡为她准备的衣裳就挂在架上。 怀袖不可置信地僵在原地,怔怔半晌,面红耳赤、恼羞成怒地折身回去,违抗圣令道:“……那样、那样不知廉耻的衣裳,奴婢穿不出去。” 萧叡道:“朕让你穿就穿。” 先前萧叡看歌姬献舞时便有此意,心想,倘若怀袖穿上这身红衣舞裳该有多美。 萧叡走向她:“你若不愿穿,朕亲自服侍你穿。” 怀袖好生气,但还是无可奈何地回去换了那身薄若蝉翼的金红舞裳,漆黑长发披落,她这辈子就没穿这样少的衣服出去见人过,在屋里与萧叡看,不穿就不穿了,这却不一样,走出去,要被许多人瞧见。她躲在屏风后面,不好意思出去。 萧叡半晌没等到她,亲自进去抓她。 怀袖未戴首饰,这身红纱舞衣将她玲珑的身姿被完全衬托出来,纤秾合度,盈腰一握,再至臀部,又似一樽饱满玉瓶,缎子一般的乌黑秀发披散着,真如神女一般。 萧叡直看得脸也发烫,口干舌燥,原想等到晚上看完烟花回来再缠绵,却忍不住过去先要了一次。 舞裳被弄脏,换了一身。 他亲自给怀袖戴上额饰,臂钏,璎珞,珠链,足环,把人打扮得珠光宝气,美不可言。 薄薄的一层面纱抵什么用?怀袖给自己上了浓妆,她眉眼本就生得昳丽美艳,稍一加颜色,便如被打磨过的宝石一般,熠熠生辉,判若两人。 只是她眼下的两颗痣长得太特别了,还是怕被认出,她在妆匣中挑花钿,想要贴上去遮一下。 萧叡道:“朕给你画。” 怀袖仰起脸,萧叡用一支细毛笔,蘸上胭脂,在她眼角的泪痣上,画了一朵梅花。 天色亦近黄昏。 怀袖蒙上珠帘面纱,在她的强烈要求下加了件袍子,可她还是觉得自己衣衫不整,深深低头、心惊胆战地被萧叡牵着踏出了沧浪屿。 第23章 皇上安置在沧浪屿中珍藏的美人终于出门了。 人人都好奇这会是个怎样的美人。 崔贵妃远远就瞧见依偎在皇上身边的红衣美人, 身段曼妙,衣着轻薄,似在哪见过, 仔细回想一下, 这身装束可不就是前几日山庄总管献上的舞姬吗? 真是个不知羞耻的贱人! 又不跳舞,无甚要事也在大庭广众之下穿成这样, 就是为了勾引爷们嘛。 她回忆着当时几个绝色美人, 也不知皇上怀里的是其中哪个。 她既嫉妒又失望, 还以为陛下不是那等沉溺美色的肤浅男人,看歌舞时也没见他意动,未曾想之后还是召幸了舞姬,甚至独宠几日。 她自我安慰, 无事,不过是个玩意儿,皇上顶多睡她几日, 都不一定会带回宫中给名分, 就算带回去了,至多封个美人。左右越不过他们头上, 小东西而已,好对付。 崔贵妃胸口堵着一股郁气,竟然敢领着一帮跟屁虫的小妃嫔,想上前去拦萧叡。跟着她的良嫔、秦婕妤都心生害怕,崔贵妃敢捋龙须,她们可不敢,悄悄告退。 “没用的东西。”崔贵妃气在头上,瞪了她们一眼,摆袖携婢女走近过去。 怀袖瞥见, 拉了拉萧叡的袖子,轻声道:“崔贵妃来了。” 她就想知道萧叡在众妃那里的温柔人设还要不要? 尽管浓妆艳抹还戴了面纱,怀袖依然生怕被认出来,担心极了,直往萧叡的身边躲。 萧叡难得见怀袖这般小鸟依人之态,被萌得心都要化了。 崔贵妃却锐利眼刀飞过去,心想,贱人,你是被抽了骨头吗?这样柔弱无骨地往陛下身上贴? 怀袖又是躲,又是低头,但仍能看出她生得很美,一把乌鸦黑亮的长发,脸遮了下半边,但仍隐约能瞧出尖尖下颌,一双美眸顾盼生姿,但最诱人的还是她的身段,即便半遮半掩,依然能看出来,细腰长腿。这身舞裙崔贵妃见过,但这通身上下的珠宝首饰却应当是陛下赏的,她顿时又酸了,她虽也得过不少赏赐的首饰,并不比这差,但她可是贵妃,这个卑贱的舞姬算什么? 陛下竟然这样不守规矩地宠爱一个贱籍女子吗?她是哪不如她呢?美是美,也没美成仙子啊。 然而,在场的人没人认出来,这个妖媚的舞姬其实是怀袖,那个古板保守、不苟言笑的尚宫怀袖。 谁能想到呢?宫女们心中像是规矩的化身一样的怀袖姑姑,竟然会被陛下逼着穿这等不害臊的衣裳出来。 崔贵妃笑道:“陛下,这位妹妹是?” 萧叡快烦死她了,微微侧身,挡住怀袖,仿佛将一只小宠物揣进怀中,道:“你怎来了?这么晚了,还不去歇息吗?” 第22节 崔贵妃忍着气,佯作贤惠地说:“这不是用完晚膳出来走走消消食吗?连日不见陛下,臣妾心里惦记得紧,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边,却没想见到这样一位美人……臣妾好生好奇,这位妹妹是谁?” 怀袖腹诽,妹妹什么妹妹?我年纪比你长好几岁呢。 萧叡自然不可能介绍给她,但也知道她在想什么,道:“不是什么妹妹……不过是在这避暑山庄的几日无聊,我见她有几分有趣,让她陪我,不会带她回宫。” 崔贵妃紧绷的心情终于放松许多,这下算是放下心来,哦,连带都不带回去啊。那就真的只是个打发时间的玩物而已。 玩物就是玩物,看来陛下还是有分寸的,连名分都不屑给。 不过见陛下护着她,依然十分碍眼,陛下待她都未曾如此亲密……她再想想,大抵因为她们身份不同,她是尚书之女,陛下得以礼相待,才不是如个玩意儿一样随意地把玩。 崔贵妃又问:“哦,这样啊。陛下现下这是要带这位妹妹去哪?” 萧叡实在不耐烦哄她了,道:“你从绮望阁散步过来应当已经消食消完了吧?也该回去歇息了。” 崔贵妃脸上的笑容一僵,又问:“那陛下明日来绮望阁吗?” 萧叡敷衍道:“若有空便去。” 说罢,不再理她,携着怀袖离开了。 萧叡去握怀袖的手,手心全是汗,笑道:“这被吓得冒汗了?” 怀袖无奈地说:“倘若被贵妃娘娘发现是我,我便直接走那边,从湖上跳下去。” 萧叡哈哈大笑:“无事,你若跳下去,朕就跟着跳,把你捞上来。” 这要不是因为萧叡现在是皇帝,怀袖真想对他翻个大白眼。 萧叡谁都没带,就带着她一个,上了山庄中最高的登月楼。 旁人全都不在,只有他俩。 并无丝竹音乐之声,楼里静悄悄的,萧叡从背后抱着她,一道站在栏边,浸凉的夜风吹拂而来,怀袖身上这身衣裳轻薄,被吹得有点冷。 这是在四楼,得有两丈之高,她情不自禁地低头看一眼,高的有些头晕目眩,想,若是她失足跌下去,一定会摔成一滩烂泥吧? 萧叡吻了一下他的耳边,柔情轻声道:“袖袖,你看。” 怀袖抬起头的瞬间,见到烟花蹿上夜空,如珠帘焰塔,星火流空,闪闪羞明。 这场烟花表演是萧叡特意吩咐准备,比先前那一场更加盛大华美,有过之而无不及。 避暑山庄的嫔妃们谁都没有事先听说今晚还有一场烟花表演,才躺下,听见放烟花的声音,纷纷穿上衣裳,走到院子里,或是打开窗户,眺望夜空。 烟花表演重大,在此处除了陛下无人可以命令。 是陛下心血来潮?还是特意为某个人而放的吗?假如是为了某个人,那么,这场烟花是为谁放的呢?会是那个被陛下藏在沧浪屿中的美人吗? 圣宠至此,着实叫人心生畏惧。 怀袖心想,萧叡该不会要她作诗吧?她可不会。 萧叡问:“好看吗?这是朕特意为你放的。以前我们只能躲着偷偷一起看,现在朕却可以带你站上最高处一道看了。” 是吗?她什么时候求过吗?怀袖茫然,她数着放了那几道烟花,每道要花费多少钱,一道一道,累积成一个可怕的数字,顿时叫她觉得头大。还不如直接把钱给她呢。 飞檐下,风铃随风摇晃,叮叮当当。 萧叡把她翻出来,面朝着自己,问:“袖袖,朕可以亲你吗?” 怀袖依稀有些记起来了,她轻笑了一声,抬眸望向萧叡,眼眸冶艳之极,慵懒地道:“陛下,您亲完,可以放我回宫吗?” 萧叡吻她,吻完才说:“不行。朕现在是皇帝了。” 不过也没几日了。 怀袖与他好说歹说,只再留一日,后天便得放她回京,去向太皇太后复命。 萧叡知道她刚从山林中回来,被拘在小院子里,颇为难受,想要带她泛舟游湖。 怀袖寻思着她可没说,这人想一出是一出,她却也只好奉陪了。 两人搭一艘乌篷船,怀袖穿件月白交领裙子,戴着纱帘竹笠,拎着裙子,跨上了船,她许多年没坐船了,甫一上船,被摇晃得害怕了一下。 萧叡紧随其后,跳上船板。 萧叡自我感觉良好,觉得甚是有情趣,道:“朕使人去你老家打听过,你家附近也有个湖,一到夏日便开满了荷花是吧?” 提起家乡,怀袖便心痒痒,忍不住说:“是,我娘以前就带我去摘过,荷叶可以做荷叶饭,莲子就拿去煮莲子汤,荷花也能做成荷花酥……” 说完,她立即后悔,果不其然听萧叡道:“那你摘一些,今天做给朕吃,明日你就抛下朕回宫去了,朕就吃不到了,好不好?” 怀袖:“……奴婢晓得了。” 于是让船夫摇棹去荷花之中。 摘了一大捧荷花、荷叶、莲蓬,堆在乌篷下。 怀袖的手指都沾上了绿汁,她坐在船头,若是忘掉身后的萧叡,倒也有几分惬意,百无赖聊之下,她轻唱起幼时听母亲唱过的江南小调,闲歌欸乃。 萧叡听她唱歌,听得入迷,心下不解,为何怀袖随便哼几个调调都那么动听,让他觉得神怡心静。 乌篷船悠悠摇回岸边。 怀袖起身想要下船,船靠岸时重重晃了一下,她脚下趔趄,一不小心摔倒跌坐,摔在在荷花莲叶之中。 萧叡笑话她一声。 怀袖有些气恼地回望着他,萧叡觉得心生蜜意,觉得她这样好生可爱,俯身下去:“这是哪来的采荷女,生得这般标致?” 怀袖怔了怔,又好气又好笑地道:“公子想怎样?” 她的眼眸明亮,似是莲叶上映着天光的露珠一般,萧叡看一眼,就被迷得神魂颠倒,情难自已。 船夫和侍卫都不知去了何处。 炽热午后,莲池之畔,船上只剩他俩,乌篷船轻轻摇晃,荡漾起微微涟漪。 萧叡算是玩了个尽兴。 隔日一早,天还未亮,怀袖便起身,悄悄从后门离开,搭上一辆马车,回宫去了。 京城。 皇宫。 怀袖已换回她的女官服,在宫门下了马车,由小轿抬着回尚宫局。 椅子还没坐热,便有慈宁宫的宫人前来,说是太皇太后传召于她,怀袖无有不从,即刻起身去慈宁宫。 第24章 太皇太后迫不及待要向怀袖询问幼子顺王在仙隐山上的情况。 她老人家如今越看怀袖越顺眼, 一直知道怀袖能干,没想到真能把她最不听话的小儿子请下山。 怀袖道:“非我功劳,不过凑巧而已, 顺王殿下原就打算下山为您祝寿, 根本无需人去劝。” 然后怀袖又与太皇太后讲了一些道观里的事情,引得太皇太后听得入迷。 先前她也曾让人去请过这个小儿子, 可从未有人像怀袖这样, 仔细地观察了那么多鸡毛蒜皮的琐事与她汇报, 她倒是头回听说那仙隐观的后面都有哪些野花野菜,林中种了哪些果子,有哪些树木,那里的水是怎样的, 石头是怎样的,有什么小动物,观中有哪几个小道童, 都是什么身世, 他们每日要做些什么,有什么乐趣。 听得她嘴角的笑就一直没下去, 津津有味,也想跟她小儿子一道上山住去了。 怀袖说着说着,还掏出一本书,道:“顺王殿下还借了我这本书,让我带回来看。” 太皇太后身边的嬷嬷接过书,拿给太皇太后过目。 发愣的太皇太后回过神,接过来,翻看了下,也不是稀罕的书, 不过她的小儿子,竟然主动给了别人东西?此事却很稀罕。 太皇太后把书还给怀袖:“他借你的,你就收着吧。这他既说的是借……应是要你还的吧?哀家还是头一回见有人上山请他,不但没被撵下山,还被准下回再去的人。呵呵。” 怀袖道:“兴许是怀袖也仰慕道法自然吧。” 待怀袖走后。 太皇太后与身边最器重的陆嬷嬷商量:“你看平哥儿待怀袖是否有些不同?” 陆嬷嬷道:“瞧着确是与以往不一样。” 太皇太后有一心事,她年岁已长,将来更加无法看顾幼子顺王,顺王一生未娶妻,也无侍婢,似乎生来就无情无欲,十几岁就上山,说是寻仙问道,她觉得就是躲懒偷闲。 到这个岁数,她也没办法强迫顺王娶妻,合适的女子大抵也没有想嫁他的,以前也不是没逼过,可是一逼,他就直接躲进山里不出来,根本逮不住。 可她实在不忍心看到顺王真如此孑然一身,无子无后,他大哥已经去了,他现在就是还俗下山娶妻生子,应当也不会再被忌惮,实在不行,收个侍妾,留个孩子总好。 这个念头许多年来一直盘桓在她的心头,只是没有合适的人选,而且也无法让顺王乐意。 现在突然出现一个顺王愿意接近的女人,太皇太后心下有几分意动,是不是能让怀袖去伺候顺王。 怀袖除了出身低点,什么都好,知书达理,美貌稳重,出身低也没事,左右也不是要当顺王妃。而且年纪也恰好,不算老,也不算太年轻,正是个合适人选。 且先前听说怀袖本来就想出宫嫁人,只是她家里人都不在了,无处可去,也没有合适的人家向她提亲,这才耽搁下来。 太皇太后将这个想法说给陆嬷嬷听:“你觉得怎样?” 陆嬷嬷道:“一切都好。只看皇上放不放人了。” 太皇太后颔首,皇上很器重这个女官,如今后位空悬,没有皇后管理后宫,正是因为有怀袖在,这才井井有条,没有乱了套,道:“那孩子是很能干。” 怀袖回到尚宫小院,先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 雪翡翠这两个小丫头一边伺候她洗澡,一边与她说:“……吓死我了,姑姑,那天陛下突然回宫找您,我们还在睡觉,被人从被子里拎出来,问你去哪了。” 怀袖笑了两声:“哈哈哈。” 雪翡着急地说:“您还笑!你赶紧给皇上去一封信,告诉他一声吧。真太可怕了。” 雪翠敲她脑袋:“你傻不傻?皇上现下肯定已经知道了啊。” 怀袖在外面玩了一趟回来,虽说中途出了点意外,但好歹透了几口气,现在又回宫,反而觉得比在那甚么避暑山庄要自在。总结便是,只要萧叡不在,她便自在。 趁萧叡还没回来,她还能再歇一歇。 《玉房经》她已经翻读学习得差不多了,明显感觉身体好了许多,其中有些技巧,用在床笫之上,倒是屡次让她握住了主导,于此事上,也能让萧叡早点完事儿放人。 又看顺王给的《庄子》,她随意翻一页,看到一段广为人知的话: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她以前便读到过。 常有人引以为感动,觉得这两条鱼在泉水干涸的情况下,还互相濡沫,是为仁义真情。 第23节 但顺王在边上写了另一句话: “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 若非泉水干涸,两条鱼也不至于相濡以沫。 即便要遁逃,泉水既干,又何往江湖。 她想起顺王在山上的日子,心生向往,虽然她不如顺王那样生来便应有尽有,还有个皇帝大哥直接给圈山造观,可以她这些年攒的积蓄,自行捐作小道馆,出家过日子,或也可以。 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四处走走,看看山水,收养几个小童,也能称得上是好日子了。 三日后。 圣驾自避暑山庄归来,皇上回宫。 皇宫的主人终于回来,六局一司重新忙碌紧张地运作起来。 雪翡、雪翠私下好担心: “上次皇上那么生气,会不会冲姑姑发火啊?” “怕什么?皇上又不是第一次跟姑姑生气,也没见姑姑怎样。” “哇,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还敢这么说皇上。” “我又没说错。你等着吧,不出两日,皇上定要偷偷来找姑姑。” 她俩去上课,听跟着去避暑山庄的别的小宫女讲八卦: “……陛下在避暑山庄时有一宠姬,听闻是那里的总管从江南还是西域采买来的美女,姿容倾国倾城。” “陛下只看了一眼,就被迷住了,那几日别的娘娘的失了宠,每天只与那个女人在一起。” 小宫女们皆低低惊呼,可她们实在想象不出这样大美女长什么样,傻乎乎地问:“那人究竟长什么样啊?” “我远远见了一眼,美的像是妖精仙子一样。” “那是什么啊?” “就是、就是很美很妖啊,她穿得那衣服也古怪,还露腰露胳膊,啧啧。” 雪翡不由地想,我家姑姑也生得很美啊,雪肌玉肤,这个皇上,还以为他喜欢她们姑姑,没想到只不过去了一趟避暑山庄,就被那等不知羞臊的女人给迷住了。 又有人问:“可是,没见陛下带了美人回来啊。” 答:“你们不知道,舞姬是贱籍,陛下虽然宠了她几日,怎么可能带她回宫呢?” 众人顿时兴意阑珊。 还以为是听一个平民女子因被帝王宠幸而一步登天的传奇故事,没想到结局依然如此残酷。 生得美又如何?还不是不配? 这人啊,打从一出生,就注定好了,名门贵女一进宫就可以当娘娘,像他们这样的小女子,终其一生也只是宫女,而且她们生得也不甚美。 便有人说:“还是像怀袖姑姑那样好,我们努力读书,将来也当尚宫。” 此番豪言壮志得到了纷纷附和。 只有雪翡、雪翠面面相觑,她们能说什么呢?旁人又不知道,她们家姑姑,白日里当尚宫管理嫔妃的事情,到了夜里还得替嫔妃分担伺候皇上床笫的活。 回去以后,雪翡天真地将这趣事说给怀袖姑姑听,说得夸张一些:“……听到那个女人特别不知羞耻,故意勾引皇上,衣服也不好好穿。” 怀袖听得耳朵都红了:“你这小丫头,我教训过你多少次了?不要总在背后议论别人。皇上的事你也敢四处乱说?改日我找根线把你的嘴巴缝起来!” 雪翡知道怀袖只是吓吓她,笑嘻嘻地去抱她的胳膊:“姑姑舍不得的,我没有四处乱说,我是从旁人那听来,只告诉姑姑你听。” 怀袖太尴尬了。 幸好没人知道那个舞姬就是她。 反正她打死也不会让旁人晓得的。 翌日,怀袖便整顿了一下这群小宫女的不良风气。 剩下的,就只能等时间过去,日子久了,慢慢地就没人会记得那个不知消失去哪的红衣舞姬了。 怀袖这还没有松快两日。 宫人之中又有一传闻流出,直指尚宫怀袖,说她已被皇上收用,两人暗通款曲多时。 第25章 谣言很快传入萧叡耳中。 他自认保密得极好, 他身边知道他与怀袖之间关系的人绝不会往外泄漏,但慎重起见,还是上上下下排查了一遍, 仍未查到。 那会是谁传出去的? ……怀袖自己吗? 萧叡一面使人查, 一面静下来想想,觉得似乎也不坏。 都已经传出来了, 且他们之间确有私情, 干脆顺水推舟地认下来吧。这也怪怀袖自己, 谁让她先前为了气他,故意传自己要出宫嫁人那事,不知严慎宫女们的口舌,这种事便不能开口, 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防之不及。届时他再重治一下罢。 近来怀袖多有躁动, 大抵是因为没有名分, 这去避暑山庄一趟回来,他发现自己却比想的更加中意怀袖, 要么就趁此机会给怀袖一个身份吧?事已成舟,又不怪他泄密,怀袖除了封嫔妃之外,也无别路可选。 正巧玉庄又进了一匣子玉雕首饰,萧叡把玩着一支雕作荷花状的玉镯,想,给怀袖封个什么份位好呢? 怀袖如今是正四品尚宫,同为正四品的后妃是贵嫔。 然则,贵嫔哪有尚宫的实权?太低了。 往上抬抬的话, 便是修仪、淑仪、昭仪,封个昭仪也算过得去了,其上虽还有夫人和妃。 昭仪不好听,封个妃吧,但在目前后宫中也仅次身份最贵的四妃了。够重了。 萧叡犹豫了下,她想到怀袖封妃之后见到四妃还得低一头,便觉得不舒服。现今怀袖虽只是尚宫,可不必听嫔妃命令。在他心中宠爱的分量,四妃九嫔全加起来也不如一个怀袖,但怀袖只是个平民女子……只可惜后宫中无皇后,若有皇后,他抬举怀袖的话便没那么显眼,现今却不行。 不能越过四妃去,不规矩,若是高了,外面的人必要说他沉迷女色,倒显得他很荒-淫似的。 原本睡自己的女官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萧叡铺开一张澄心堂纸,研墨浓浓,却想,要给怀袖一个什么封号呢? 他心痒难耐、兴致勃勃地在纸上写下几个自己觉得好的封号:柔、谨、婉、端…… 连写了几个,都觉得不甚好。 或去问问怀袖本人吧。 萧叡如此想着,不知怎的,总觉得怀袖并不会高兴。事已至此,只能商量对策。 夏日天黑得晚。 过了申时,天还大亮,萧叡想去找怀袖,今日便早了些去慈宁宫去给太皇太后请安。其实他与祖母并无甚感情,他幼时在宫中无人问津,自他有记忆起,太皇太后便已经烧香礼佛,闭门静养。 但如今宫中只剩这位长辈最尊贵,他身为皇帝,必得以孝治国,以身作则,是以晨昏定省从不敢怠慢,每日要去请安一次,至少在面子上,他将孝之一字做得端正。 今日到了慈宁宫。 与往常一般,萧叡陪着太皇太后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话。 太皇太后向来慈祥和蔼,脸上总带着笑,今日却有些愁眉不展,手上握着一串佛珠,不停地拨动。 萧叡上前问:“祖母有何忧心之事?孙儿可否可否为您解忧?” 太皇太后便道:“……近来宫中有些尚宫不检的传闻。” 萧叡眸光闪烁,心里一个咯噔,皱了皱眉,怎么这事都传到太皇太后耳中了。 太皇太后轻声道:“若哀家没记错的话,怀袖先前是你母后的宫女吧?” 萧叡沉声道:“……是。怀袖原是朕母后身边的大宫女,后进了尚宫局,朕见她能干,便提拔她做了尚宫,统领六局。” 太皇太后又拨了半圈佛珠,才缓缓道:“原本只是个宫女子,你收用便收用,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她是伺候你母后的宫女,无母赐,对你名声不好。” 萧叡道:“此事朕必会查清。” “她这年纪,本当婚嫁,却被你留在宫中,你又太器重她,出行总爱吩咐于她,她遭人嫉妒,方才被人调嘴弄舌。”太皇太后道,“哀家见她此次去请顺王,颇为顺王所喜,你知道,顺王的子嗣之事哀家忧虑已久,哀家想让她给顺王做个侍妾。不论能否留嗣,都会着人荣养于她。” 萧叡说不出一声好,他在袖中握紧拳,按捺住暴躁的情绪,轻笑一声,道:“朕觉得,这还是得先问问皇叔的意愿才是,只怕惹恼了他。” 从慈宁宫出来,萧叡的袖子上都被熏上了淡淡的佛香,如此平心静气的香味却并不能安抚他的郁躁。 一个小太监脚步匆匆地走来,先与张磐耳语,张磐再上前禀告萧叡:“陛下,尚宫已查到抓出了造谣之人。” 萧叡便道:“过去看看。” 长春宫。 崔贵妃正在调香,她听芍药讲了近来宫中关于怀袖的传闻之后,放下细长银勺,饶有兴趣、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本宫早觉得她谄媚陛下了,想来也是,以往的诸位尚宫得登尚宫时都年纪不小,她二十便当上尚宫,能没点猫腻吗?” “不愧是两朝女官,陛下一登基,就知道要找新靠山。” 又问:“这都传到咱们耳中了,阖宫上下许多人都知道了吧?怀袖有何动作?” 芍药道:“听说她正在一边申令封口,一边查是谁起传的呢。” 崔贵妃看热闹看得开心,乐呵道:“也不知这是谁传出来的,我倒要等着看。” “你说那个怀袖现下是什么神情?不知是不是还是那张枯木脸,哈哈哈。” 这还在笑话人,突然有小宫女匆忙来告,说尚宫来了,有事要与崔贵妃商议。 崔贵妃傻眼:“与、与我何干?” 崔贵妃一头雾水地去见了怀袖,又一头雾水地听着怀袖从她的院子里揪了个小宫女出来,说是此人最先造谣,证据确凿,有理有据。 崔贵妃这会儿回过神来了,道:“本宫可没有指使过她,这贱婢……” 怀袖笑笑:“我自然相信贵妃的为人,指使贵妃的院子是该好好打理打理了。我的名声是小,陛下的名声却不容有失。” 萧叡恰好刚到长春宫。 他远远便瞧见一群女人围在一块儿,还有好几个宫女跪在地上。 怀袖似在与崔贵妃对峙。 崔贵妃又气又羞,百口莫辩,满脸通红,她听见响动,转头见到萧叡来了,拖着迤逦裙袂,快步走向萧叡,委屈地道:“陛下,陛下,这真与臣妾无关,不知是哪个贱人栽赃诬陷于我!” “您要信我,陛下,臣妾真的是清白的。” 第24节 崔贵妃娇柔地依偎上他,似菟丝草攀上松树。 萧叡低头看了她一眼,再看怀袖。 怀袖仍是那身檀紫色女官服,在众女之中看上去如此沉闷刻板,她未施粉黛,脸色冰冷,脊背挺得笔直,似规尺一般。 怀袖严正与他施女官礼:“参见陛下。” 然后当众细细与他禀告了自己的调查结果。 日已西沉。 疲惫的天光披在她身上,已近夜凉,怀袖义正言辞地道:“我与陛下并无私情,此事纯属子虚乌有,凭空捏造。” “我乃先皇后近身大宫女,陛下规贤矩圣,品性高洁,皎于雪霜,怎会做出此等不孝无礼之举?难不成是在怀疑陛下的道德不检?” 她的声音像结着一层冰,在这夏末仍旧闷热天气里,却叫所有人都感到颤颤寒意。 连崔贵妃都有一瞬间怕了她。 萧叡脸色难看至极,他只觉得仿佛当众被人一巴掌抽在脸上。 戾气如尖锥破囊般流泻而出,旁人都吓得两股战战,深深低头。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温柔淳厚的陛下这般发火。 崔贵妃脸色发白,松开手,跪下来。 萧叡一言不发地望向怀袖,怀袖竟不低头不闪躲,不怕死地冷冷回望向他—— 第26章 怀袖说得太理直气壮、正义凛然了, 简直是掷地有声。 加之一直以来,她在宫中已树立起恭正严谨、循规蹈矩的女官形象实在是深入人心,如此一番杀鸡儆猴, 又以陛下的名声狐假虎威地告诫之后, 众人已对怀袖所说信了七八分。 就是他们不信怀袖,也不敢质疑陛下。 她说得如此有底气, 定是问心无愧。 就连一直对两人关系有所猜测的崔贵妃都迷惑了, 心想, 难道怀袖与陛下真的清清白白? 崔贵妃跪下之后,长春宫的其他宫女也静默地跟着跪了下来,一下子跪了一片。 等所有人都跪了。 怀袖才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形地压住后颈一样,一寸一寸地被往下压了下去, 慢慢地跪在地上,跪的比谁都要规正标准,任谁都挑不出刺来。 违反宫规的小宫女受了刑罚, 已经晕了, 悄无声息地拖下去。 怀袖执礼:“奴婢告退。” 在萧叡可怕的视线中,怀袖仍然气定神闲, 像是海边礁石,兀自岿然不动,莫说什么冒冷汗腿发抖,她连脸色都没变一下,旁的宫人早就吓得大气儿都不敢喘了。众人一边害怕,一边不禁在心底道,尚宫不愧是尚宫,如此沉着冷静。 萧叡道:“你退下吧。” 怀袖便施施然离去了。 过一会儿。 萧叡也离开了。 崔贵妃只觉得双腿发软,心有余悸, 她按着胸口喘气,气恼地说:“可恶,可恶,不知是哪个贱人陷害我?” 她越想越害怕,泫然欲泣道:“陛下一定会以为我是那等心肠歹毒的女人。” 崔贵妃甚是委屈,回屋里扑在桌上哭了一场,哭完,泪汪汪地问芍药:“小芹呢?” 小芹正是那个被抓住说皇帝坏话的小宫女,芍药亦是后怕地摇了摇头,道:“她被皇上的人叉走了。” 只怕是凶多吉少,可能直接被沉进宫中的哪口井里去了,她想想便害怕。 崔贵妃夜里不敢睡觉,让人把灯点着睡,后怕地道:“我怕小芹变成厉鬼,要来找我哩。” 芍药安慰她:“又不是娘娘您害她。小芹也不知受了谁的唆使,害了您,更害了她自己的性命。” 崔贵妃萎靡地点点头。 至此之后,宫中风气肃正,人人自噤,无人敢再妄议他人闲话。 崔贵妃因为治下不严,被罚了三个月的月例,还被禁足一个月,不许娱乐。 此乃后话,暂且按下不提。 而那日,怀袖离开长春宫,没乘小轿,步行回尚宫局。 路过漱心宫,怀袖驻足停留了片刻,望向静默紧闭的宫门,方才继续往前走。 回到尚宫小院,怀袖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 雪翡贴心地沏了一壶玫瑰茶,用玻璃壶装着,粉艳艳的水色,煞是好看,热水一冲,花香四溢,还是他们先前摘了御花园的玫瑰自己晒的茶,听闻喝这个可以平心静气,她便拿来给姑姑喝,哄怀袖道:“姑姑,别生气了。” 两人还给她揉肩捶背,着实贴心。 怀袖笑了笑,今天实在笑不出来:“没事儿,你们回去吧。” 她喝了半杯玫瑰茶,淡然地对他们说:“待会儿夜里皇上来了,不管听到什么动静,你俩都待在屋里别出来,听到了吗?” 两个小孩子目光惊惶,很是担忧。 怀袖点了一盏油灯。 自斟自饮。 灯芯“噼啪”一声轻响,爆了一个小灯花,一阵风吹过,这微弱的豆火摇曳了一下,像是要熄灭了似的,屋内一暗,须臾之后,复又亮起来。 萧叡进来了。 他一进门便对怀袖讥诮道:“怀袖姑姑胆子越来越大了,见到圣驾也不知要站起来迎一下?” 怀袖方才起身,索性行了个跪拜大礼:“拜见陛下。奴婢知错。” 萧叡没来由地恼火,走到她跟前。 怀袖低着头,视线落在他的皂靴上。 萧叡道:“起来。站起来。” 怀袖如牵线木偶一样,又乖乖站起来,低头垂眸,沉默而柔顺。 萧叡捏着她的下颌,逼她抬起脸:“你今天不是很威风吗?嘴巴不是很伶俐吗?说啊,怎么不继续说了?” “说得朕都要信了,你浑身上下每块肉朕都摸过看过了,朕都不知道你我之间何时清白过了?倒是装得很正直。” “怎么?你一个小小女官,朕还睡不得你了?朕若睡了你,便是不孝无礼吗?” 萧叡快气炸了,亏他还想了那么多个好听的封号。 他原想腆着脸认就认了,这下倒好,怀袖的狠话撂了出去,倘若他还要将怀袖收为妃子,倒反成了他不要脸了? 他气得要死,可看怀袖微微皱了下眉,便想是不是自己太用力掐疼了她,松开手。 怀袖眼都不眨地撒谎道:“奴婢并无此意,奴婢只是为陛下的名声着想,切不可让陛下的清誉有损罢了。” 萧叡气笑了:“是吗?那么朕是不是还得谢谢怀袖姑姑救朕?” 怀袖道:“不是。” 萧叡朝她走去,怀袖后退,退至桌边,退无可退。 她的腰抵着桌边,往后仰去,腰肢要被折断一般,萧叡倾身而下,身影铺天盖地地罩下来,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 她紧咬牙关,第一次拒绝了萧叡的亲近。 萧叡亲吻不得,气恼地去捏她下巴,逼她打开贝齿,霸道地侵略而入。这个吻似是一团火落在雪上,炽烈而冰冷地燃烧。 萧叡一点都没觉得满意,反而觉得心底那种不知来由的慌张更加严重。 怀袖仓促之间,手不小心碰翻了油灯,油灯落在地上。 火沿着泼出的灯油烧过去,像是一条蛇,咬住了幔帐的底端,蹭地一下往上爬,火便猛然迅烈起来。 怀袖用力地推开他,眸中映着这意料之外、突如其来的火光,生机勃勃,像是一只不会被驯服的鹿。 她的屋里有柄软剑置于架上观赏,萧叡抽剑,劈手便将帐子斩断,火焰坠落在地。怀袖将花瓶里的花给扔了,泼水上去。 熄灭了。 瓶中的花是她从庭中剪下的玫瑰,上面的刺已用红线小剪刀一根一根地剪除,并不扎手,自枝上摘下,又离开了瓶子,还能怎样呢?她将花随手与幔帐燃烧的残骸扔在一起。 玫瑰落下,只发出一声微不足道的轻响:“陛下,天下无不透风之墙,即便不是这次,奴婢与您的事,迟早也会被人看出端倪。为了您的名誉起见,不如以后,您还是别宠幸奴婢了,后宫妃嫔美人良多,您尚无子嗣,应当多与她们亲近才是。” 萧叡不再与她废话,直接抱了人就往床上去:“朕想幸谁,还得听你指示?” 怀袖眼眶泛红,倒不抵抗,只是别过脸,不看他,怜人又倔强。 萧叡心里糟乱,亲她也不是,骂她也不是,打又打不得,真不知该拿她怎么办好…… 萧叡没好气地说:“还哭,朕真不知该如何做好。” “莫哭,与朕笑!” 怀袖像没听见,眼睛更湿润了。 萧叡亲一下她的眼睛,焦急地道:“分明是你当众扇了朕的脸,把朕的面子里子都踩在脚下,却似朕是坏人欺负你一般,是你欺负朕。” “怀袖,你倒是告诉我,你到底想怎样?” 萧叡心烦意乱,脑子发热,像个昏君一样,恨不得剖心剖肝地道:“这不是你不想进后宫吗?你若答应,朕明日便封你做妃子,别与朕说什么清誉……朕要你,谁敢说闲话?” 怀袖仍说:“我不要。” 萧叡更烦了,问:“……那你想要什么?” 怀袖答:“我想出宫。” 这句话她说过许多次了。 自萧叡登基之后,便再没有应过他,他也没当成过一回事。 萧叡深感荒谬地笑道:“你总说想出宫,你倒是与我说说看,你出了宫,能去哪?能做什么?你全家人除了你都死绝了,你能依靠谁?你在宫中有什么不好?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朕给了你那么多,怀袖,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有什么不知足的?你为什么要出宫?” 怀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正因为我的亲人都不在了……我一无所有,只剩我自己,是以只想在余生,为自己而活。” 第25节 萧叡怔了怔,难以置信地笑了一声。 这声笑落在怀袖的耳边,尤其的刺耳。 她懂。 萧叡是觉得,她就是一只小猫小狗,竟然还敢自不量力地想要做个人。 她只是想做个人。仅此而已。 她在萧叡的怀中抬起脸,柔婉祈求地说:“七郎,以前我们也有过好时光,倘若你对我还有一分怜惜,就请你放我出宫吧。” “我知道的密事太多,你若不放心,你尽可把我毒哑。” “我从未留过你我之间的书信,没人会发现你曾经临幸过我,绝不会污了你的名声。” “七郎,我最后一次求你,让我走吧。” 萧叡许久没见怀袖这般柔弱可人、求君怜惜的姿态,难得见到,竟是想求离开他的身边。 就这么想走吗?情愿被毒哑,也想走吗? 怀袖像把一柄生锈的钝刀,迟缓而坚定地插进了他的心口,疼得让他一时喘不上气。 萧叡怕她跑了似的抓着她,残酷地说:“不行。朕说不行就是不行。” “你是我的,你活着一日便属于我一日。” 怀袖像是畏惧了他,阖上眼睛,如往常一般,柔软地顺从了尊贵的陛下。 她料到萧叡不会答应,可她还是想问。 最后问这一次—— 曾有个少年答应过她,要帮她实现愿望。 少年没了,承诺也没了。 既如此,那她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反正她身无外物,无牵无挂,只有这贱命一条。 第27章 因发现得早, 勒令及时,且无申证,尚宫与皇上之间的传闻不了了之, 无人敢再传。 此之后, 宫人们原以为皇上会避嫌冷落怀袖一阵子,却没有, 依然重用怀袖, 将诸多宫务交予她料理, 反而更加器重她,还三五不时地打赏她。 如此光明磊落,秉公无私,确不像有私情。 皇上也维护住了他登基以来, 敦诗说礼、修齐治平、温恭自虚的形象,此事被困在宫中,倒未再往外传。崔贵妃受罚, 也只说她违反宫规, 并未写明来龙去脉。 怀袖这段时日愈发地端正自己,一举一动都要谨守规范。 向来与她不对付的苗氏私下与她拌嘴:“谁让你拖着不成亲?你若成了亲, 怎会有人编你闲话?当初闵小将军多好,还特意当众请陛下求亲,也不知你在挑拣个什么劲儿。” 这回她出事,苗氏反而替她说话,为她证明清白,说她虽然行事有些瑕疵,作风却没问题。女人最懂女人,在这世上,有时候女子的名声比性命还重要, 这种事却不能瞎说。 苗氏虽然倨傲,本性却不算坏,不过是两人出身不同所以处不到一起,这也是怀袖与她搭伴管尚宫局多年,还算相安无事的原因。 怀袖便答:“是我配不上闵小将军。” 苗氏说:“我最烦你这样,你是四品尚宫,有什么配不上?” 经此一事,势同水火数年的两人关系反而好了,近来都如姐妹一样。 苗氏还要帮她筹谋亲事,道:“你这样的人品资质,虽说年纪有些大,与你匹配的男人还未娶妻过的难找,你若不介意,找个二婚的,做人继室,当个正房掌家太太却很稳当。” 怀袖道:“我知道苗姐姐你好心,但还是不必了,我的婚事我自己心里有数。” 苗氏不豫道:“你该不会是真的要为你去世的情郎守节吧?荒唐,你现在是年纪还轻,又自小待在宫里,身边都是女人,过得跟女尼姑子一样,所以觉得无所谓,等以后你老了,干不动活了呢?总得为将来打算。” 怀袖只得生硬地推辞。 怀袖从没想过要守节,若有合适的对象,她也不介意嫁人。但是萧叡介意,她被萧叡盯着,想给她做亲的人,想要求娶她的人,统统都被萧叡悄然打发了,一个个的都被她拖累,何苦害人前程? 闵小将军成亲之后便去了岭北戍边,还有平郡王,若不是想讨她当继室,儿子原本能打点到更好的差使,萧叡全没瞒着她,刻意敲打她呢。 怀袖现在有了别的想法,没想再找男人。 囚禁她的男人是大齐的皇帝,没人帮得了她,萧叡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把人打发了。她也不想连累旁人。 于是还是拒绝,被苗氏说不知好歹,又和她吵架。 立秋之后。 几日没与她说话的苗氏给长女办及笄礼,邀请怀袖去见礼,亲用洒金帖写了封帖子请她。 怀袖颇为受宠若惊:“请我吗?” 苗氏没好气道:“喏,你看,写的是你的名字。” 帖子上写的是秦氏。 怀袖都快忘了,她的本姓姓秦,在宫中十几年,怀袖这个名字被叫得多了,突然在帖子上看到“秦氏”两字,她好不习惯,颇为新奇。 苗氏道:“我不知道你原名叫什么,只知道你姓秦,浑写个秦氏,不过前衔写了尚宫,不会有错。” 怀袖想自己的大名叫什么,籍贯上有录,但她那时候太小了,又没开蒙识字,也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后来改了宫籍,换了怀袖这个名字,最早她进宫前的籍贯已经找不到了。 她只隐约记得童稚时,娘亲管她叫“二丫”,姐姐是“大丫”,有时就叫她“妹妹”,他们村里的小姑娘,十个有八个这么叫,至于录在籍贯簿子上的大名是什么,她并不知道,她曾经查过,没有查到。 这还是头回有女伴请她去宫外玩儿,怀袖很想去。 这次萧叡在宫中,她便去请皇上放她出宫一日。 萧叡一听她说要出宫就心慌,矢口拒绝:“不准。” 怀袖恼怒道:“你不准我离宫就罢了,我只想出去一日,参加小姑娘及笄礼都不成吗?” 萧叡见她发火,想想是自己太过严苛,再说了,怀袖想逃也不可能逃得掉。他们上回闹别扭到现在,怀袖没一天给他好脸色,纵使他日日去哄怀袖,又赠金银绸缎,又赠珠宝首饰,怀袖收倒是收,锁柜子里,还是不理他。 说到及笄礼。 萧叡就想起怀袖十六岁时的事,当时皇后的侄女与她年岁差不多,还带她回了一趟娘家,亲自给侄女持办及笄礼,盛大豪华。 萧叡觉得全宫上下,大概只有他一个人记得怀袖的生辰年纪,他一直记着自己心爱的女孩子今年也满十六岁,若她生在世家,应该也会有家里人给她办及笄礼。 萧叡心里惦念着,特意去京里最好的金银楼,自己备好玉石珍珠,自己画好了图样,提前小半年,找师傅制作,做了根金钗,样式是玉兔抱月,兔子用了白玉,月亮则是一颗南珠,只能说有几分可爱。 如今看来肯定比不得世世代代只供奉皇帝的皇家工匠,但他当时真的喜欢得紧,在与怀袖偷会时,把钗子送给她。 他记得怀袖很高兴,但又很困扰:“你送了我,我也不可能戴出去,你别老送我这些了,藏都不好藏。你先前送我别的,差点被同屋的怀月姐姐发现,吓死我了。” 萧叡觉得她好可爱,道:“以后等我当了皇上,你就可以把钗子拿出来戴了,没人敢说你的不是。” 念及此。 萧叡便说:“我以前送红包你的那只钗子呢?” 怀袖茫然,问:“那支?” 萧叡说:“你及笄时,我送你的那支玉兔抱月钗。” 怀袖记起来了:“放在柜子里呢。” 萧叡道:“你戴那支钗子去,我便准你出宫一日。” 怀袖东西都料理得整齐,当即把钗子找出来,许久未用,藏了太久,颜色都发钨了,做工还很粗糙。 怀袖本来觉得自己不是个挑剔的人,但戴这样的首饰去参加官家千金的及笄礼,未免不够体面,但萧叡都这样说了,倒也不是没有解决的方法,那她明日去找尚服局的司衣给她把钗子翻新一下,那勉强还能戴出去。 怀袖如此想,一口答应下来:“好。” 萧叡来了兴致:“朕为你梳发吧。” 怀袖一把乌鸦鸦好头发,她坐在妆匣镜子前,萧叡拿梳子给她梳发,满意地道:“朕记得你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头发没现在这样多,这每根头发都是朕辛苦养出来的。” 萧叡将她的头发梳顺之后,还想给她挽个髻,插上那支他们定情的发钗。怀袖不懂他这爱好,为何总喜欢私下打扮她? 但他手笨,哪会挽女人的头发,好不容易弄好,钗子一插-上去,就掉落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掉在地上,握着发钗,颇没面子。 怀袖在镜子里看到他丢了人,觉得好笑,一不小心笑了出来。 萧叡若无其事地把发钗放回桌上,忍不住去看怀袖笑,连日以来悬在他心头上的一块大石头像是落定下来,怀袖总算是对他笑了。 既如此,应当算是与他和好,也放弃出宫了吧? 萧叡心想,苗氏的女儿及笄礼竟能让怀袖与他和好,功劳不小。 于是他特意准备了一份贺礼,届时借嘉赏苗氏,一道送过去。也显得他家怀袖参加这样不一般的及笄礼更有面子一些。 几日后。 怀袖乘马车出了宫,路上没有逗留,直接抵达了苗氏的夫家。 路上遇见另一辆马车,虽然那辆马车比她的更加豪华,但大抵见她乘的是宫车,还与她让了道,没想到两辆车同路,一直跟在她后面。 怀袖踩着小凳下了马车。 后边那辆马车上的夫人和小姐也下车了,那位夫人见到她,脸上扬起个笑:“我还想是谁,这不是尚宫娘子吗?” 怀袖认得这位夫人。 兰阁老的长媳,陈氏,怀袖拱手道:“陈夫人。” 光论品阶,陈夫人也身怀诰命,是三品淑人,不过只拿俸禄,没有实权。 两人曾在宫中见过几面。 但她的身边伴着一位妙龄少女,怀袖还是头一回见,见这少女与陈夫人面容肖似,一看就是母女。 想来,这位少女便是萧叡意属的兰家嫡女,可能当上皇后的几位人选之一了。 第28章 但见这少女十六七左右的年纪, 一张桃心小脸,纤柔可人,身着丁香色茜折枝花比甲, 下搭绣湖色十二幅百水裙, 既贵重,又不至于喧宾夺主。怀袖先前只在小像上见过她, 画上不显, 本人灵动得多。 她随母亲与怀袖问好:“尚宫娘子好。” 免不住好奇地打量怀袖。 第26节 京中的贵族少女们私下都对这位尚宫颇为好奇。 尤其是在寒食节的那场蹴鞠比赛之后, 先前据说秦尚宫想要出宫择婿,颇有几家人意动,也不知怎回事,到现在一个也没成。闵小将军也算是在闺阁少女里颇有人气的青年才俊, 好几户人家正在相看的梦中佳婿,没想到竟然会当众与一个大他好几岁的女人求亲。大家都很好奇这位秦尚宫是个怎样的人材? 听说闵小将军的母亲说她狐媚,但后来又听说她品性贞洁, 是为早逝的未婚夫守节。 这次可算被她给见到了。 果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只是穿衣颜色有些老气,显得暮气沉沉, 无甚打扮,浑身上下的首饰素面清汤似的,幸而她生得雪肌玉肤,若是浓妆艳抹、金银堆砌反而累赘庸俗。 但见她举止从容,进退有礼,一看就是个规矩人。 无人注意她头上戴的首饰。 并不起眼。 两边不是一路人,仅止问候一声。 怀袖被婢女引至后院,来见礼的太太颇多。这苗氏最是个安静不了的性子,长袖善舞, 四处逢源,结交了不少太太,不过她若非这种性格,也不会出嫁后还去考宫廷女官。怀袖觉得她只恨不生为男子,不然早就举业当官去了。 怀袖虽只是个正四品尚宫,但官太太中要与她打过交道的,至少也得是三品大员的夫人,才得以在新年那几日,进宫谒见太皇太后,与她有所接触。 诰命低点的太太都是第一次见她。 怀袖出宫的机会不多,鲜少在外头与这些夫人太太们打交道,除了也在尚宫局上值的几位夫人,旁的都不熟。 苗氏引她见人,以前见过面的,怀袖全都记得,甚至还能说出人家有几个孩子,若是在科举,或是女儿临近出阁,她更有印象些;即使以前没见过,只要一提丈夫是谁,怀袖便能笑着把对方的姓氏说出来,至少不至于尴尬。 众人不禁在心下称叹,就这份记性,难怪人家年纪轻轻就能做到尚宫,得皇上的器重。 起码这份细心和体贴,就叫人觉得如沐春风了。 怀袖不高不低地坐在一群太太们中间,也不怎么主动说话,只耐心听她们说,必要她开口时再说。 终身在后院里打转的女人们无甚话题,不出三五句话就绕回婚嫁之事上,讲讲你的儿子、她的女儿如何如何。怀袖年纪不小,却没嫁人,更没生孩子,无法加入聊天。 这会儿正在说为自己的女儿准备嫁妆的事情,有位太太与怀袖差不多的年纪,女儿今年七八岁,居然已经开始攒嫁妆了,要从全国各处托人置办东西,要寻名贵的木材,提前几年开始打家具。 但她见这些太太们说话,忽地想起自己曾经有过的一个打算。 早前她还曾琢磨过出宫以后若不嫁人能做何营生,假如她真的只是女官,与萧叡毫无瓜葛的话,倒好处理,那她可以去做女先生,专司教授未出阁的小姐礼仪规矩。有些从宫里被放出去的嬷嬷便做这个,看着很是安逸。 再看另一边,那群未出阁的小姑娘混在一块儿玩。 全是十几岁的女孩子,似是无忧无虑地笑。 像这些女孩子,生得命好,无需劳碌,大抵用饭时不挑挑拣拣,都能得到父母赞她乖巧懂事。 花儿一样的女孩子们结伴来拜见长辈们。 怀袖总不好一毛不拔,她事先就准备好了首饰,每人赠了一件时兴的首饰和一朵纱花,不甚贵重,但是都是宫中司服局做的,年年发钗环,她平素也用不上。司服局尽是心灵手巧的小姑娘,几位司饰手下都有能手,制出的纱花惟妙惟肖。 近了秋天,日渐肃杀,怀袖带了一匣子纱花,够这些小姐妹们分,绰绰有余。 她悄悄注意着,发现她们一人分了一朵。 过一会儿看她们头上都戴着哪朵花,怀袖大致便清楚这些个女孩子谁高谁低了,兰家大小姐头上便带了一朵纱花。 她们悄悄地打量他,因为她是从宫里出来的,少女们非常好奇,对她既敬畏而向往。 又是参礼,又是吃酒,又是游园,折腾了一日,近日暮时,才依依不舍地乘车回宫去。 苗氏送走所有宾客,尽管疲惫,但夜里还是挑灯点账,她就爱当日事当时毕,不爱拖拉推延,算算今天收了多少礼金,再看下诸位太太给的礼物。 待打开怀袖送的及笄礼,她便惊到了。 漆奁盒身上有嫦娥抱兔的螺钿图案,共计三层,打开之后,一层抽屉装了一套金镶玉头面,用的是青玉,水色晶莹剔透,一层装了一套珍珠头面,珠光润泽,看着应当用了南珠,甚至还有一面西洋水银镜。不可谓不名贵。 苗氏与丈夫打商量:“啧啧,怀袖不愧是伺候过先皇后的大宫女,在这宫中经营多年,平日里看着不显山不露山,没想到随便一出手就这样富贵。” 她觉得怀袖这攒的是贵人的打赏,毕竟他们两人品阶差不太多,都是女官,怀袖作为尚宫的那点月俸有多少她很清楚。 又想,许是因为怀袖不必养孩子,也不必喂一家上下老小那么多人,是以才能攒下钱来。 有时她竟然觉得像怀袖那样,活得倒也潇洒。 怀袖回宫前,路过京中有名的糕点铺子,还买了两包回去。 吃过饭了,还要在路边摊子要一碗小馄饨。 回了宫里,糕点一半分给两个小丫头,一半自个儿吃。 还吃了几块,萧叡过来,抢她的吃。 怀袖甚是无语:“御膳房做的比这好吃,你吃我的干什么?我这也没人给你试毒,若是出了什么问题,我可不管。” 萧叡道:“吃几块点心怎么了?爷已经给你塞了多少好吃的?” 萧叡坐下来,今日放怀袖出去溜达,怀袖乖乖回来,他甚是满意,颇有兴趣地问:“今日出去玩得怎样?高兴吗?” 怀袖不置可否,挑着与他讲了一些,倒没说那兰家嫡长女的事,以免节外生枝。她无所谓,只怕萧叡知道了,嫌她不够醋。 怀袖看着快活,萧叡见她脸庞明媚,也跟着心情好。 萧叡对女人家的事儿不大感兴趣,但提到女儿,他有些想法,兴致勃勃地道:“等将来咱们的公主及笄,朕必会给她一个整个大齐女儿家都羡慕的及笄礼。” 他怜惜怀袖没及笄礼,而他的冠礼因为当年他只是个无人问津的小皇子,也不甚隆重,将来他必要给他们的孩子补回来。 生小公主他说了好多回了,如今怀袖连给他当妃子都不愿意,身子骨也没调养好,不过张御医说怀袖的身体比以前好了许多,不是不可能怀上,不过现如今他的小公主还没个影呢。 怀袖先前每次听他说小公主,要么装没听见,要么不置可否,这次却淡淡笑了两声,道:“若我生得出来,便与您生。” 难得说得痛快。 反叫萧叡愣住了。 这事一直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突然听怀袖应承了他,亲口说愿意给他生孩子,萧叡竟然觉得有点激动,怀袖这是终于下定决心愿意跟着他了吗?他只恨不得现在就跟怀袖生个小公主去,趁她还没反悔。 太反常了。 这女子是在打什么主意?戏弄他吗?萧叡将信将疑地问:“你今天怎么这般好说话?” “大抵是因为你放我出宫玩吧。”怀袖说,她倒了两杯茶,柔情脉脉地望着萧叡,“陛下,过几日秋狝你带我一道去好好?我还想去玩。” 第29章 这么多年了。 这是怀袖第一次主动说要自己带她出去玩, 萧叡竟有种受宠若惊之感,愣了愣,下意识便脱口而出应了下来:“好。” “你怎么突然想到要跟我去秋狝狩猎?” 萧叡在太师椅上坐下来, 心下转念一想, 不过稍有些显眼……本来这阵子他应当多避避嫌才是,但怀袖难得与他要求什么, 他怎能不答应? 怀袖已放下茶盏, 端立一旁, 像是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似的,道:“被前阵子宫中传闻闹的,我倒也不好明目张胆地像以前一样跟你去,不如这样, 我称病休息,私下扮作小侍女怀袖跟你去。如此一来,也不招眼, 不会又叫后宫的娘娘们发现, 记恨于我不是?” 听着有几分荒唐,又有几分有趣。 萧叡颇为意动, 没立即答应下来,笑了一声,道:“你不是事务缠身忙得很吗?如今却有空要跟我出去玩了?太皇太后的寿辰不用你着紧了?” 先前说宫中繁忙、脱不开身的是她,如今若无其事、想要出去玩的也是她。 萧叡盯着这个爱撒谎的女人,打量她的脸上的神色,却没见她有一丝羞愧,镇定自若,甚至还振振有词地说:“那会儿是很忙,但我已经牵好头, 后面的按部就班地做就是了。” 她已在宫学生中培养提拔了几个人,放手叫别人干活就好了,这世上倒也没有什么非你不可,她的活儿也不是旁人就真干不了了,她不做尚宫,有的是人等着接手。这偌大的皇宫缺什么都不会缺贪权慕利之人。 她说得仿佛真有其事一般,左右给个理由搪塞一下萧叡便是。 怀袖这明摆着在敷衍他,装得太不像样了。 萧叡心下不满,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道:“你可真是胆大包天,朕对你来说算什么?不想搭理朕,就公务繁忙;自个儿想出去玩了,转身便清闲了?” 怀袖望了他一眼,了然地道:“陛下不想答应便罢了。反正陛下于我这儿,也不是头一回出尔反尔,奴婢不介意。” 萧叡又好气又好笑:“过来。” 怀袖只站在边上冷眼瞧着他。 萧叡伸手拉住她的手,道:“想去就伺候爷,把爷伺候舒服了便带你去。” 往日怀袖总会顺势坐到他的腿上,与他欢好,讨他喜欢,今天却没有,微微福身,道:“那奴婢不去了。” 说完,便自个儿饶过屏风,回绣榻上睡觉去了。 萧叡:“……” 萧叡坐在椅子上,摸了摸下巴,心想,他这是又被怀袖甩脸子了吗? 这女人……近来愈发嚣张了。 萧叡起身,也到榻边,怀袖听见他过来,还翻了个身,面朝里。 萧叡坐到床边,手掌搭在她的肩膀:“在和朕置气呢?” 怀袖闭着眼睛说:“奴婢睡着了。” 萧叡被逗笑了,脱了鞋,上床抱着她,刚要乱摸,怀袖抓住他的手,道:“奴婢今天伺候不了爷,这月的癸水来了。” 萧叡不嫌弃她,沉吟了片刻,道:“你上月癸水与这月差了二十九日,再上月是三十日,你这毛病倒是好些了。” 怀袖皱了皱眉,有些惊讶,在萧叡的怀中挪动了下身子,说:“陛下无事去记这种腌臜事干什么?” 萧叡也不答,还问她:“还疼吗?要不要我给你揉揉小腹?” 怀袖说:“不用。” 说完,话音还未落,萧叡温热发烫的手掌就贴了上来,非要给她揉。 萧叡揉了一会儿,轻声与她说:“你就不能再待朕温柔一点吗?朕只是要你与我说两句好话而已,你想要朕带你一起去玩,朕自然愿意。袖袖,你说喜欢我,我就带你去。” 怀袖不回话。 萧叡问:“袖袖?” 怀袖还是没反应。 萧叡凑过去看,感觉她应当是睡着了,也不知是真睡着还是假睡着,无论是哪个,胆子都很大了。要是装睡,那就是欺君,要是真睡,那就是被皇帝伺候着睡着了 萧叡将信将疑地亲了她一下,算了,索性继续抱着她睡了。 翌日下朝回御书房。 萧叡处理公文的间隙,看了看密探呈上来的书纸,上面写着怀袖昨天出宫之后都做了什么,再何处停留,见了什么人,都说了什么话。 第27节 在看到怀袖遇见兰家母女时,萧叡手指轻叩此处,这就说得通了,难怪怀袖平白无故地想要自己带她去秋狝。 必定是昨日见了兰家的大小姐,想到他将要立后,是以心怀妒忌吧。 难怪浑身都是刺儿。 与他说在外面玩,别的都说了,就这个没说,不是故意避讳是什么? 女人啊女人。 萧叡着人吩咐下去,准备两匹温驯的小马,再置办两身女子骑装,还有女子所用的弓箭、手套、扳指等等。 虽一时间备不齐全,但有几样是现成的。 晚上萧叡就带着一柄弓箭拿去送怀袖,这柄弓由名师制成,流传几代,据说是以前有位皇后擅骑射,与她的丈夫一道戎马打下天下,她毕生收藏了许多名家弓箭,这就是其中的一把,名为凤鸣弓,制作精致,镶嵌着珠宝玉石,未免有些华而不实的感觉,但是女子大抵见了会觉得美。他父皇也不知是从哪寻得的,后宫女子又用不上这个,一直放在内库中。 怀袖见他还特特把自己叫过去,要她打开盒子,还在想他在卖什么名堂,真看到这把弓之后,依然觉得好笑:“送我这个作甚?” 萧叡道:“到时候去了围场,你打算就看看啊?朕教你骑马、射箭,好不好?” 怀袖眼眸晶亮,回头笑盈盈地凝望着他。 她一笑,萧叡便觉得,心口的花儿全开了。 怀袖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走到他面前:“陛下不是不要带我去吗?” 萧叡柔情蜜意地道:“不带你去,你就跟朕生气,朕哪敢惹怀袖姑姑生气呀?怀袖姑姑会不理人的哩。” 皇帝秋狝启程,前两日,尚宫怀袖告病假,未免过了病气,还被移去了皇庄上养病。 小宫女怀袖则悄悄出现在萧叡身边。 萧叡正在看书,听见怀袖的声音:“陛下。” 萧叡循声看去,瞧见她莲步轻移,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似是山崖上刹那间生出一枝花,他回忆里那个轻灵青涩的少女便与眼前这个风情万种的美人身影重叠起来,都美,又不是一样的美。他在少年时曾无数次追逐怀袖的背影,爱极了她穿这一身水绿色的宫裙。 怀袖上了点淡妆,修了眉,她皮肤本就生得水嫩,平日打扮得太老气,这身鲜妍的穿在身上,却也合宜,出去也可以冒充妙龄少女。 不过到底年岁不同,身段和少女时也不同了,萧叡的目光落在她的胸口:“尺寸得改改了。” 怀袖道:“到底是我少女时穿的衣裳,现在胖了许多,都快穿不进去了。” 萧叡把她拉过来,坐在他大腿上,抚上那蜜桃般饱满甜美的起伏:“不胖,哪胖了?腰还是好细,只是这该长肉的地方,比以前多长了些肉而已。朕记得早先也是一马平川,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越来越丰满了,必定是朕的功劳。” 怀袖不乐意:“我只找到这一身衣裳,你别弄脏。” 萧叡可劲儿耍流氓:“弄脏了朕赔你一身,好不好,姐姐。” 怀袖听到这声“姐姐”,耳朵有点红,她许多年没听萧叡叫她“姐姐”了。 他俩年岁差的实际也不多,小半年而已。 她进宫之后同次见到萧叡。 不必人介绍,她就知道在宫中穿着华服、长得这样贵气漂亮的男孩子会是谁,当时她也小,战战兢兢地行礼:“七殿下好。” 萧叡对她们笑一下,笑容格外温暖可爱,问她身旁的大宫女:“姐姐,这是谁呀?新来的小宫女吗?” “是,这是新来的妹妹,叫瑶蕊。” “比我大还比我小?” 怀袖说了自己的生辰年月。 “那比我大一小,我还以为终于来了个妹妹呢。”萧叡遗憾地说,有模有样地还与她作揖,“瑶蕊姐姐好。” 惹得怀袖脸红,她还是在宫中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主子,手足无措地回礼,慌得把才学的礼都给忘了,生怕被责骂,却听见这个男孩子可亲地笑了两声,她还在心里想,这位小皇子脾气可真好,是她遇见过的最体贴的贵人了。 不日,皇上便启程前往南苑,也无人注意他带了个总低着头的小宫女,谁会去注意这样微不足道的小宫女呢? 这次秋狝,皇上一个后妃也没带。 外面不知详情,只知道前阵子崔贵妃因为御下不利受罚,四妃的其他几位却没能分得陛下多出来的时间,反而见陛下更不爱往后宫走动了。 何淑妃问了问时辰,知道陛下此时大概已经走了。 她继续抄佛经,停下,看自己抄好的几行,摇了摇头,笔锋太过急躁锐利,揉成一团扔了。又撇下笔,仰头望出去,看这一片层叠无边的鸦鸦青瓦。 前日陛下来她院子里坐,她求陛下带她一道去秋狩,称道自己从小读过不少金戈铁马的诗词,可是她家全是文人,她从未见过围猎。 陛下拒绝了她。 还是听说怀袖生病被移出宫了,她的心情才好了一些起来。 男人与女人之间不就那么回事?尚宫说得义正辞严,她却不信,这宫上,皇上想要哪个女人,难道还能要不到不成? 无论是不是,都不能留着这个女人。 这才没多久,怀袖便离奇生病。 看来在陛下心里,他的名声,还是比区区一个女人更重要。 何淑妃重起一张纸,写一句,端详打量,似乎又有点太得意了。 太皇太后也听说怀袖生病了,还想遣人送点药材,再指了一个御医送过去给她看病,没想到已经送出宫了。 便把给怀袖看病的张御医叫来问话。 张御医早就通好了说辞,他隐瞒皇上和尚宫的私情许久,就连太医局的人都不知道他有时候被叫出去多出来的一份差使是做什么,偶尔被人问起来,亦能应付过去,是以牢稳地回答太皇太后的问题,叙述他编出来的病情。 还说:“……尚宫娘子的身体一直不大好,兴许早年熬坏了,月信不准,身子骨虚。平日里大概只是一股劲儿撑着,是以看上去才像是康健,一旦生病,便显得来势汹汹。” 他说的话有真有假,听上去很能让人相信。 太皇太后与嬷嬷说:“倒是没看出来,怀袖竟然是个病美人。哀家看她的身段,还以为她是个好生养的呢。” “也不知道能不能治,若不能生,却是不适合给顺王做侍妾。” 萧叡一路上都把人藏在龙辇里,等到了围场的行宫,再把人藏进自己的卧室,旁人连见都见不得。 车马劳碌了半日,先安顿一日,后天再行秋狝礼。 入了夜。 萧叡偷偷把他的小宫女给带出来,一道骑马看星星去。 多浪漫。 他说是教骑马,只是个由头,结果怀袖学得好认真,一边问,一边学。 他像个小厮一样,牵了半天马,教她怎么骑。 星星有,月亮有,夜风有,可是他的小姑娘就是不看。 萧叡道:“你第一日学骑马,不要骑那么久。你学不会又没事,朕骑马带你不就好了。” 怀袖答:“那不一样,你骑马带我,和我自己学会骑怎么一样?我就是很想学。” 怀袖想:学骑马多好啊,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我找着机会,骑马逃了呢? 萧叡想:不愧是我最中意的女人,一点都不娇气。 怀袖觉得自己大致能骑着马小跑了,对萧叡说:“陛下,您放开,让我自己跑马试试。” 萧叡便放开手,就见马儿驮着怀袖噔噔地走了,优哉游哉地散步而去,萧叡还夸她骑得好,待怀袖那马儿跑得稍有些远了,他才回过神—— 等等,怀袖这是要去哪了? 萧叡赶紧骑马赶上去。 怀袖的马儿跑得倒不快,萧叡勒住她的缰绳,焦急地问:“你要溜到哪去?” 怀袖若无其事地道:“奴婢正担心呢,我不会停马。” 萧叡将信将疑:“骑马你学得挺快,停就不会了吗?” 怀袖:“不会。” 萧叡直接搂着她的腰,抄到自己的马上,把人裹走了。 等怀袖回去,就意识到为什么萧叡为什么让她别骑太久了,她大腿内侧全磨红了,可是吃了苦头。 萧叡把她藏自己床上:“乖,朕给你敷药……躲什么躲?过来,朕亲自给你敷药你有什么不乐意的?” 夜里,怀袖在萧叡的怀里醒来,萧叡睡得正沉,紧紧抱住她。 她转了个身,惦记着萧叡箱中的几份地图。 她记性好,待明日萧叡与群臣围猎,她就去偷来看。 第30章 故国虽大, 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下大恺, 春嵬秋狝, 诸侯春振旅,秋治兵, 所以不忘战也。 历朝历代的每位皇帝都要在秋日农闲间隙进行秋狩, 以习军事, 召示丰功懋烈。 萧叡身着赤色戎装,着轻甲,仅有身体和腿裙披有银铁鳞甲,头戴凤翅盔, 背一把岐日弓,腰佩一把铜把漆鞘百炼钢腰刀、一把玉柄铜芯铁剑,并一折花钢匕首, 马鞍边上挂着箭筒, 装着三十余枚黑雁翎羽箭,丰神俊朗, 风仪严峻。 他挥刀一声令下后,麾下一千多名精兵自两翼而出,以鱼鳞阵型合围,分进合围,渐缩围圈,驱赶猎物集中。 众扈猎者得令,驰马而出,奔腾如崩,疾箭流星。 猎中皆能录名得赏, 其中狞猎丰盛之人将再得嘉赏。 萧叡爱狩猎,但不爱在围场狩猎。围场的猎物平日皆有专人饲养,专在此日里放出,供以贵人獀狩。 圈养的动物呆呆傻傻,捕猎非常容易,这太容易了便显得没意思。 萧叡以前在北地时,曾亲手猎过一只白虎,得了一张虎皮,被他装饰在军机议政房中。 但样子总得做一下。 当上皇帝之后,他明明坐拥了天下,能见能去的地方反而少了,楼观壮丽,池馆邃袤,又怎比得上天地广阔? 将士驱赶一只棕黑壮硕的雄鹿,萧叡拉弓,弦如满月,一箭毙命,雄鹿哀鸣一声,溘然倒地。萧叡想,这对鹿角生得好,可以做一张鹿角椅。 他见紫貂,毛皮油光水滑,萧叡心想,可猎来给怀袖做条围脖。 又射兔子,想,这是怀袖的暖手筒。 再猎赤狐,做件狐裘正好。 萧叡骑射-精湛,几乎箭箭不错,每箭射出,必有所获。 第28节 萧叡听到了奶声奶气的幼兽叫声,他找了一圈,找到一个猞猁洞,母兽却不在,怕是已经死了。里面两只奶猫崽儿一样的小猞猁,牙都没长好,咬人都不疼,长得甚是可爱。 失去了母兽的喂养和保护,又是在肃杀渐进的秋天,再往后,两只小猞猁怕是活不过冬天。他摸摸小猞猁,让人拿笼子装起来,准备带回去送给怀袖玩儿,这么大的小崽最是可爱了,袖袖一定喜欢。 与此同时。 怀袖仍在行宫中,萧叡不在,她又在天子卧室,纵使有暗卫看守,也不敢在近处窥视屋内,是以她翻找出萧叡装在匣中的舆图。 怀袖将舆图摊开在桌上,仔细察看,她当然不敢抄,只敢默背死死记在心里。她做宫女的,其中一项要紧的就是记路,宫中各处她全走遍了,是以以前他们俩总能找到冷清无人的地方偷-欢。 但她自八岁进宫之后,鲜少踏出京城,即使要走,她要去哪?该怎么走?一切无头绪。 怀袖只下定决心要凭自己离宫,走一步算一步,先蛰伏下来,不打草惊蛇,抓住所有可能能帮她出宫的,伺机寻觅机会,慢慢筹谋离宫的机会。 萧叡对她布下天罗地网,要从帝王的金丝笼里仅凭她自己逃出去难于登天。 萧叡的匣中装着京城全图,又有京城附近的官道图,还有围场的地图,她全部背下来。 照着她把图拿出来之前的顺序,将图一张张放回去,装好,桌子整理成没有人动过的样子。 待萧叡猎鹿烹羊,招待群臣回来之后,便见到怀袖倚在美人榻上看话本,香腮鼓鼓,在咀嚼着什么。 萧叡在宴席上饮了许多酒,还喝了一杯鲜鹿血,正醉意醺醺,兴致勃发。 他一进屋,怀袖便汗毛直立,她正在吃蜜饯,咽下去。 萧叡瞧她一眼,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上的猎物一样,心里害怕,直想躲起来。 她本来脱了鞋子,明明脚上还穿着绣袜,还是不自在地扯了扯裙子,把脚往裙子里藏。 萧叡走过来,怀袖也坐了起来。 萧叡不与她多话,像是见着只可爱的小猫就随意地抱起来摸两下一样,搂住她亲嘴儿。 因为才饮过鹿血,虽漱口过了,但唇齿之间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今日颇为粗鲁,真似一只野兽,让她有种下一刻会被撕咬吃掉的错觉。 萧叡亲个过瘾,怀袖抱起来香香软软,嘴巴里还有蜂蜜梅子的清甜,他亲了又亲,总觉得还未能纾解体内的燥渴,他一时兴奋,把人抱着,双臂托着她的臀部,将人高高举起来,怀袖还以为要摔去,吓得赶紧扶住他的肩膀:“你做什么?” 萧叡眼眸亮晶晶,染着笑意,望着她:“不做什么,就想抱抱你。” 怀袖还以为萧叡要抱她去床榻,这倒罢了,结果萧叡抱着她就往外走。怀袖被吓了一跳,忍着想弑君的冲动,捏了捏他的肩膀:“你要干嘛?你要抱我去哪?” 萧叡把她抱到厅堂,终于让人落地:“你看。” 桌上放着一个小笼子,外面盖着布罩子。 萧叡一副讨夸的口吻:“我送你的。” 怀袖拿开布罩子,无语:“哪捡来的小猫崽?你不是去狞猎吗?怎的抓回来两只小猫崽?” 萧叡道:“这是小猞猁。比小猫崽稀罕多了。他们的母亲死了,若没人养,怕是过不了冬,我便把他们都带了回来。是不是很可爱?要不要养?” 可爱是可爱,她没兴趣养小猫小狗,就没养过,但是若她不要,只怕萧叡直接把两只小猞猁丢了。 今日围猎,怕是死了数以千百计的生灵。 她见不到,所以也不悲悯。 可这两只活生生的小生命在她面前,怀袖做不到视而不见,便点头答应要养。 怀袖却觉得,就算他没亲手射死母猞猁,也算是间接害死,把人家的幼崽抓来,好似很有善心一般,真是虚伪。 也不至于指责萧叡残忍就是了,物竞天择,谁让他们生来就是牲畜? 萧叡问:“喜欢吗?” 怀袖答:“喜欢。” 怀袖犹豫着,试探地伸手要摸小猞猁的脑袋,两只小猞猁毛发直竖,凶狠地冲她呲牙哈气。她可不想被咬,赶紧缩回手。 萧叡皱了皱眉,道:“两个小畜生,还得调-教调-教,我叫人把他们的尖牙和爪子拔了再送你玩吧。” 怀袖一惊,连忙说:“那倒也不必,拔了便不可爱了。不必,不必。我会驯服他们的。” 萧叡心想,不愧是我中意的女人,这般仁慈善良。 怀袖就是太心软了。萧叡在心底感慨,反倒是小时候怀袖比现在要更倔烈,自他登基以后,越来越温柔善良。旁人欺负她,她也不赶尽杀绝。 不然也不至于先前被人传谣言欺负,没他护着,怀袖可怎办好? 这几日秋狩。 萧叡骑马带着她四处逛,看山看水,学射箭,泡温泉,玩得不亦乐乎。 兴之所至、情到浓时就拉着她就地玩乐,幕天席地,颇有野趣。她想到以后若是离了宫,就再也没机会睡皇帝了,便能暂且抛弃羞耻心,睡皇帝的机会可少,像这样不知礼义廉耻敢在外面乱搞的男子也少。 且先睡着,睡一次少一次。 那两只小猞猁她也抽空养着,每日喂吃喂喝,可惜还是养不熟,吃要吃她的,摸仍不给摸。 索性怀袖倒也没想真的一直养,就想把两只小猞猁养到断奶,便放归山林,也没刻意去驯养。 她最厌恶自己被驯养,也不想去驯养别个。 但这两日也品出了一点养小动物的乐趣,若是她以后自个儿弄个宅子,遇上一只喜欢她、愿意主动亲近她的小猫,她也愿意养。这样野性难驯的小猞猁就罢了。 结果一直到他们启程回宫,两只小猞猁也没断奶,萧叡大手一挥,把宠物带上,一道带回宫中。 怀袖焦躁了一路,真不想回去。 过几日还要装成病好了再回宫,还不如真重病呢……想想,就算生病了,萧叡大概也不会把她送出宫。而且太不值得,她就只剩下自己,凭什么要为了萧叡而让自己生病濒危? 似有一丝灵光自脑海中掠过,可一时之间还不清晰。 回宫之后,怀袖着紧筹备太皇太后的千秋宴。 她这一场大病回来,尚宫局里,不少地方位置已被别人给占了,不过她仍最得陛下器重,因为一病好回宫,皇上和太皇太后都给她赏赐,崔贵妃也着人给她送了很多珍贵药材。 暂时还没人能越到她的头上。 怀袖亦在不动声色地缓慢地放权,以免到时候她走了,他们手忙脚乱,耽搁了宫中事务。 没想到还是被萧叡察觉到了,还问她怎么回事。 怀袖没想到这都被他盯着,撒谎道:“每日要忙的事儿那么多,太累了。我这个年纪,本来就老了,拼搏不动,只想多歇歇,养养老。不好吗?如此一来,便能有更多时间陪陛下您了。” 萧叡倒很赞同:“我早就这样觉得了。挂个虚衔不就行了?” 萧叡越发安心,觉得怀袖是死了出宫的心,这样多好,就在小院子里,安静乖巧地等他,不再张牙舞爪,整起来仗着自己是个四品尚宫,连对皇帝都敢不敬。 两只小猞猁被养在她的小院子里,怀袖没什么空管,让雪翡雪翠小姐妹养。她们俩细心,还去询问了专司养兽宠的太监该怎么养,记了各种食谱,问姑姑可不可以给小猞猁做好吃的。 萧叡听说,直接给小猞猁也拨了笔月例银子,专给他们买吃喝,渐大之后,它们胃口越发好,每日都有鸡肉猪肉吃。这宫中有许多小宫女都没这样的好伙食。 到最后,小猞猁却是跟雪翡最要好,整院子的人只亲她,也不亲怀袖。 萧叡笑道:“这畜生但有几分灵性,知道你那个笨丫头是个秉性纯善的好孩子。” 雪翡被皇上夸了,又激动又开心,满脸通红,连忙下跪磕头:“谢谢陛下。” 又说:“都是姑姑教得好。” 怀袖直为她担心。 等萧叡不在了,她再叮嘱两个小丫头:“陛下的话,听过就算了,别真的以为纯善好。皇宫里谁夸你善良,那就是在骂你傻。” 雪翡说:“可是,可是,我觉得姑姑就是宫里一等一的好人,我、我不是在骂姑姑,我真觉得姑姑好。” 雪翠附和:“你还真是个傻的,姑姑自然好,这是告诫你防人之心不可无呢。” 雪翡拉住小姐妹的手:“你也好,我是个傻子,我只能靠你了。” 千秋宴前几日。 萧叡在他们院中,与怀袖一起逗小猞猁玩,道:“长得真快,越长越大,没有先前可爱了。” 怀袖说:“总会长大的嘛。” 小猞猁见了他俩,依然凶态,萧叡道:“还是野性难驯。应当找个驯兽师来训。” 怀袖知道这皇家训宠是如何训的,譬如海东青,他们将鹰鹘抓来之后,要先要给鹰拉膘,不给吃食,还要让他把胃洗空。 之后再用热水给鹰洗澡,让它出汗。到了晚上,不断地敲打鹰站的绳子使之摇晃,让鹰就无法睡觉。期间只给一点水,持续十几日。 这时鹰要么死了,要么勉强撑着一点气,瘦到皮包骨,一点精神都没有了。再蒙上鹰的眼睛,喂他吃东西,吊着命,仍半饿,让他知道只有听话才能活,才给吃。 怀袖摇了摇头:“不要。” 两只猞猁愈发凶性。 过两日,怀袖与萧叡说:“我昨日又差点被咬,还好吵,不如把他们放归山林吧。我觉得他们大概也想回山里。” 萧叡笑道:“真是妇人之仁,他们从小被人驯养,没有父母教他们捕猎,每一口吃食都仰仗人息,你如今把他们放归山林,他们能活下来吗?反才是要害死他们。” 怀袖道:“那就把他们带过去,打开笼子,若他们愿意回笼子就继续养,若跑了,就不要了。看它自己选,纵是真的活不下来,那也是它自个儿选的,怨不得旁人。陛下要与我打个赌么?” 萧叡更觉得好笑:“不与你赌。畜生就是畜生,打开笼子,它还能不跑?肯定跑了。” 果然,两只猞猁带去放生,一打开笼子,便立即跑没影了。 怀袖心里羡慕,希望他们能活着,但就算死了,也无憾,若换成是她,她也不后悔。 就算只能自由地活一日,也好过被打断爪牙忍辱偷生地囚禁一辈子。 太皇太后的千秋宴时,宫中将有盛况,来往人多繁杂。 机不可失。 她谁都没告诉,也不要人帮助,不想连累旁人。 最差也不过被萧叡抓回去砍头。 第31章 天还未亮, 陛下应当要起身上早朝了。 张磐在尚宫小院的侧房眯了一会儿,该起来了,他掏出鼻烟壶, 吸了一口气, 呛鼻的气味直冲脑门,他一下子就清醒了。他是总管大太监, 原有更多要他伺候的, 但陛下若是歇在怀袖姑姑这, 他便轻省许多,陛下会只要怀袖服侍。 陛下与尚宫亲近时屏退必要屏退左右,不许他们靠近。 陛下待尚宫怀袖,便像是一件最爱惜的玩件儿, 私底下的怀袖姑姑,他是连瞧都不乐意被人瞧见。包括他们这些下人。 整座皇宫还在睡梦之中。 第29节 张磐已着人备好了香汤了,待会儿怀袖姑姑会伺候陛下一道洗澡, 可能会拖上两刻, 男子早晨精力旺盛,陛下就时常会突然来性致, 拉着尚宫玩闹。 但他也只见过陛下与尚宫这样胡闹。 果不其然,陛下在浴房里耽搁了一会儿,才神清气爽、衣冠楚楚地出来,一袭龙袍穿得妥帖整齐,怀袖衣衫不整,一把湿漉漉的青丝拢到一侧,垂于胸前,眼角眉梢,媚意绵绵。 他只不小心看了一眼, 便飞快地低下头,不敢再看。 两人要好的紧,近来越发如胶似漆,陛下的心情因为大好,私下也常有笑意。 怀袖温言柔声道:“陛下若不急,不如在我这用了早膳再走吧?” 最近天天都是好日子,萧叡被甜的不成,虽然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必定不单纯,萧叡半信半疑,好笑地问:“你若亲自给朕做饭,朕便留下吃。” 怀袖竟然爽快地答应了下来:“陛下不嫌弃粗茶淡饭,奴婢给您做。” 萧叡哪会嫌弃,就又多留了一会儿。 怀袖这里没什么山珍海味,她用食简单,一碗米油厚厚的白粥,配上三两个小菜,今天做了个酱炒鸡蛋,再切了一碟腌萝卜片,炒了个芋头干,肉沫炒咸菜,还有澄心流油的咸鸭蛋,灶上的蒸一笼白胖宣软的圆馒头,粥也熬好了。 一桌子摆上来,萧叡笑了:“还真是粗茶淡饭。” 萧叡对张磐说:“这里不用你伺候,退下吧。” 张磐从善如流地退下,不止是他,其他保护陛下的暗卫也退远了。以前只有两人亲热的时候,陛下会挥退众人,自秋狝以来,时常连独处时,也不许别人在。 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萧叡一手拿馒头,一手拿筷子夹小菜,道:“民间市井里的那些夫妻大抵就像是我们现在这样吧?” 怀袖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弯了弯眼睛,笑了一声。 萧叡不解:“你笑什么?” 怀袖说:“寻常人家哪有吃的这样好,一月能吃一次肉便算很好了,也没这样好的白面米粥喝,通常就是粗米汤配个野菜。” 萧叡就没真在市井吃过饭,但他大概懂得,心想,怀袖总想着出宫,现在怕是知道好了,出宫了哪来的锦衣玉食?怕不得天天糠咽菜? 就算以前的小怀袖是只灰扑扑的小麻雀,如今也已被他养成骄矜名贵的金丝雀了。 萧叡打量她:“那可不得了啊,你那小土窝里,天天吃野菜,竟然养出这样一个小美人来。” 怀袖也不谦虚:“打小我与我姐姐在我们那十里八乡,便有乡亲说我俩好看,若遇上庙会或是成亲,还要花钱请我们去扮小仙童呢。” 萧叡回想着刚进宫时的怀袖,虽然瘦瘦小小、头发细疏,但却是一眼就看出来是个小美人坯子,像只小雀儿一样,好生可爱,他一见便总忍不住去看,觉得整个坤宁宫的宫女里,怀袖也是第一等的美貌。 若他们有了女儿,希望能长得像怀袖,那才最可爱。 萧叡没用粥,怕到时候早朝憋尿,一气儿吃了四个馒头,垫饱肚子,便精神奕奕地上朝去了,怀袖还送他到门口。 萧叡怜爱地握了握她的手:“太早了,回去再睡会儿吧。” 近来怀袖待他太好,他喜欢怀袖这样,倒不是媚悦流俗地求宠,便当他是世间的普通丈夫一样待他,仅在此处,他是萧叡,不是皇帝,可得须臾的喘息。 这样就很好,如这一辈子像这样过去也不错,他也不想把怀袖放进后宫之中,放进去的话,大概就没有现在这样的好日子了。 怀袖回去睡了个回笼觉,没睡多久,起身去尚宫局,继续办千秋宴之事。 千秋宴的席位最后一遍敲定,呈上来给她最终过目,怀袖看了一眼,四妃九嫔以尊卑上下依序而坐,皆在圣座左右。 若有皇后,则要安排在陛下身旁。 苗氏见着她:“你怎了?看你有些累,夜里没睡好吗?” 笑道:“对怀袖姑姑来说,这不是小场面吗?竟然紧张了?” 怀袖半遮半掩,按了按心口,道:“还有活未做完,我便带回去夜里挑灯做,方才没睡好。这可是太皇太后正八十岁圣寿,我总怕出什么纰漏,必要万无一失,如有闪失,我得小命不保。” 苗氏说:“你何时出过闪失?” 怀袖道:“立春那次不就被你告了一状?” 苗氏啧了一声,道:“谁叫你迟到那么久?再来一次,我还告。不罚你,下面的小宫女通通学你,还怎么管?不过你那会儿跑哪去了?” 怀袖眨下眼睛,傻笑蒙混:“若我说我见着一只小猫,多看了一会儿,你信不信。” 苗氏也笑:“信。” 午后。 怀袖没回小院,只在尚宫局小眠了一刻钟,闭上眼,却睡不着。 她将整个千秋宴上上下下、几乎所有人和事都在脑袋里过了一遍。这几日她已经计算过无数次,夜里都睡不好,一闭上眼,便开始想这事。 想她放在小屋子里准备好的东西够不够,老是担心不够。 若是中间出了什么小错,她该怎样应付? 可以的,她一定可以出去的。 到时候天空海阔,她想去哪就去哪。 未到申时。 慈宁宫有人来召,让她前去见太皇太后。 怀袖整衣乘小轿过去,到宫门外时,下轿走路。 才到门口,就听见太皇太后笑语盈盈的声音:“你这逆子,你在山上不是读经问道吗?还学把脉?” 便听一男子道:“闲来无事嘛。” 怀袖跨过门槛,见太皇太后与一个男子坐在一桌,那个男子正在给她把脉,此人身着深蓝色蟒袍,腰佩玉带,漆黑长发以银冠束起,却插着一支木簪。 怀袖可不敢打搅太皇太后与顺王的天伦之乐,拢袖垂首悄悄地侧立一旁,等到时候传唤她再上前。 顺王大抵是听见了声响,循声转头看来,望见她,笑了:“这不是尚宫娘子吗?好久不见了。” 恰有一斜午后的光落在他的脸上,眸中,萧家男子皆生得俊美,叔侄两人都是桃花眼,明明眼型很像,顺王的眼睛却很清澈通透。 淡淡地望着她时,像是在看一朵花、一枝叶,和煦浅然。 回宫祝寿,顺王自然整理了仪容,原本遮住大半张脸的胡子全部刮干净了。 怀袖不是没见过顺王此般模样。 不过先前在山上,糟乱胡子的道士形象实在深刻,如今乍一瞧见顺王剃了胡子的模样,竟然让她很有惊艳之感。 像是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看上去至多三十出头的模样。 顺王虽换上了一身锦衣,带金佩紫,举手投足、眉目流转之间仍有出尘之感。 怀袖行礼:“参见顺王殿下。” 顺王漫不经心道:“不必多礼。你来这里是有事要禀告我母亲吧,但说无妨。” 怀袖便与太皇太后说完公事。 太皇太后道:“怀袖从山上回来以后与我说过一些你在山上的事,难为有人能把你给骗下山。” 顺王很不给面子:“是我自己要下山,给您祝寿。怎的,她还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 怀袖忍住,一动不动,眼观鼻,鼻观心,似一尊雕塑。 太皇太后道:“她说过是你自己想下山,但也有她的功劳。” 顺王说:“她有什么功劳,不就上山住了几天,还吃了我好几碗米,还调我养的鱼吃。” 惹得太皇太后哈哈直笑。 怀袖羞耻得脸红:“奴婢知错。” 顺王给太皇太后把过脉,还像模像样地给写了什么,怀袖瞥了一眼,不是药方,而是药膳。写完,顺王自个儿得意地拿起来看,甚是满意:“娘您照着这个做好吃的。” 他意犹未尽,看了一眼怀袖,对她说:“尚宫娘子要不要也把个脉?” 怀袖却看太皇太后的眼色。 太皇太后道:“你一个道士,还扮大夫扮上瘾了?” 怀袖连忙婉拒道:“我一个奴婢,怎能叫顺王殿下为我把脉?” 太皇太后却说:“他既想玩,你便随他吧。” 怀袖只得行礼,才敢坐下,伸出手,撩了撩袖子,搭在小脉枕上。 顺王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安静下来品脉,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微微皱起眉。 怀袖心想,必定是发现我不是处子。 以顺王的脾性,应当不会当众说出去吧? 此时。 门外有宫人道:“皇上驾到。” 萧叡雍容雅步地走进来,原还带着笑,朗声道:“祖母,你们在说什么呢?我在门口就听见您在笑。皇叔也到了。” 一进门,萧叡却看到一副他意想不到的场景,怀袖竟坐在顺王的旁边,顺王还在摸她的手腕。 萧叡立即想起太皇太后曾与他说过,想要怀袖做顺王侍妾的事……莫非还没死心? 萧叡怔了怔,脸上的笑一下子冷了下来。 萧叡脑子一热,也不知怎的,居然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嘴里拦也拦不住地飞快蹦出两字:“怀袖。” 第32章 萧叡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言, 把后面要跟上的“过来”两个字给吞咽下肚,强忍着不去看顺王搭在怀袖手腕上的手指。 眼下他明白过来,大概是小皇叔在给怀袖把脉, 倒不是非礼。 也不知是在玩闹什么? 可即便如此, 他还是觉得如鲠在喉,略微无法接受。 怀袖是他的, 全身上下, 所有的一切, 都属于他,他不许怀袖被别人碰。直恨不得把怀袖揣在他的袖子里,让旁人连见都见不得。 偏偏这是在外人面前,他还不能表露出不满, 还必须装出一副谦和温厚的模样。 话到嘴边,强行一转,他复又笑了一下, 方才的冰冷仿佛只是一瞬间, 稍一错眼便会发觉不到,萧叡装成漫不经心, 道:“怀袖,你怎么在这?” 怀袖赶紧离开座位,顺王的手指自然也离开了她的手腕,向皇上福身作揖:“参见陛下,奴婢是来向太皇太后复命的。” 第30节 萧叡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目光并未再落在她身上,就像她不存在一般,好似方才焦急的唤出怀袖的名字,只是因为看到意料之外的人而一时顺口而已。 萧叡笑着与顺王说话:“皇叔, 多年不见了。” 这不是前两个月才见过,这就成多年不见了?闻言,顺王颇感趣致,上回他就觉得怀袖与萧叡之间的关系不一般,眼底有几分谐噱笑意,便应了下来:“是,多年不见了。陛下比当年更加伟岸强健了。” 太皇太后也说:“你们是亲叔侄,合该亲近一下的。” 等她百年后,她的幼子还得仰仗新皇过活,要让萧叡记得尊重这位皇叔。 这三位皇族至亲貌合心离地谈议风生,仿如多亲密。 怀袖不动声色地退下,和其他慈宁宫的婢女一样侍立于旁。 见说得差不多了,萧叡才装成像是刚看到怀袖一样,漫不经心地问:“……祖母还有要交代怀袖办的事吗?朕还有事想找她办,原还想给您请安回去以后再叫她,现在却是正好,若无事,朕便把她带走了。” 太皇太后不疑有他,笑道:“就算怀袖能干,你也不能这样什么事儿都要她做呀,好好的大姑娘,被你拖到二十五了,还未成亲。” 这是什么意思?萧叡敏感地觉得心里不舒服,又想或许是他自己多心,回答:“便是在六局一司中,怀袖也顶能干,没她不行,前些日子她不是生病?朕从皇家围场回来,都不大适应,总觉得宫里有些混乱。” 萧叡虚伪地感慨:“若还能有像怀袖这样能干的女官就好了。” 怀袖心下无语,还得叩谢皇恩:“陛下谬赞。” 如此一番讨人,萧叡便顺利将怀袖自慈宁宫中捞出来。 怀袖静默恭敬地跟在他身后,萧叡后面缀着一串人,一路往小径走,渐入一片竹林,方才停下,转身盯着怀袖。 萧叡道:“退下。” 除怀袖以外的侍者便如潮水般无声地退去,守在小竹林的各处,以免有人唐突闯入。 萧叡三两步上前,抓住怀袖被顺王摸过的那只手,亲了一下她的手腕:“别的男人碰你,你也不知要抗拒一下?” 怀袖觉得这人简直无法理喻:“不过是把脉而已,张御医不也给我把脉吗?” 萧叡醋意熏然地道:“顺王又不是大夫,他是个道士,他能把个什么脉?这不一样。” 怀袖摇头:“那奴婢也拒绝不了,太皇太后与亲王要我做事,我怎么能不做?” 萧叡凝望她这幅恭敬而又叛逆的态度,心里就由不住地焦躁,紧紧抓着她的手腕,仿佛桎梏住她不准逃离一样,愈发用力,低头紧盯着他,寒声道:“那若太皇太后要你做顺王的侍妾,你也不拒绝吗?” 怀袖怔忡了下,回过神,毫无犹豫、斩钉截铁地道:“我不会答应。” 怀袖否定得太爽快了,反而让萧叡恍惚了一下,瞬间连日来的苦恼都云散烟消,身心舒畅,他非常满意怀袖的这个态度,高兴得忍不住嘴角上扬,眼眸骤然一亮,偏还要说反话:“怎么?你是嫌弃我皇叔老,不想与他做侍妾啊?” 怀袖又说:“奴婢哪能嫌弃顺王?奴婢并不觉得顺王陛下老,不过奴婢不想做人侍妾。陛下怎么会觉得奴婢会愿意?突然这么说,着实荒唐。” 问题被抛回萧叡身上,他却并不觉得怀袖不够恭敬,反而觉得甜蜜,袖袖这是恼火他质疑她不忠吧?萧叡连忙哄她:“是朕不好,袖袖别生气。朕是糊涂了,刚才见他摸你的手腕,朕就觉得扎眼。” “上回太皇太后私下跟我提说,觉得你能请顺王下山,顺王似乎待你颇有好感。” “你也听说过我皇叔那人,他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太皇太后病急乱投医,觉得他愿意与你说几句话,说不定就愿意让你生孩子。” 怀袖紧皱眉头,一脸明摆着的不乐意,连连摇头:“太皇太后从未与我说过。就算说了,我也不会愿意。” 这无疑是最表忠心的告白,萧叡一腔柔情无处发泄,忍不住低头柔软地轻啄一下她的嘴唇:“朕当时就与太皇太后说了,这得问过你的意见才行。再后来,宫中不是有人传我俩的关系。” 说到这个,萧叡就想起被怀袖当众辟谣的糗事,停顿了下,才说:“不知太皇太后是否起了疑心,之后再没与我提起过要你给顺王做侍妾这事……朕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歇了心思。” 怀袖确是第一次听说太皇太后竟起过这种念头,她觉得甚是荒谬。 这宫中,糟践奴才的主子本就不分男女,皇上是,太皇太后也是。人人都看她是个奴才,萧叡把她当取乐的玩物,而在太皇太后眼里,她又成了一个可以生孩子的物件。 谁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大抵都觉得她必定是愿意的,她一个庶民,能允许她诞下王族子嗣,对她来说,便是莫大的恩赐。 任谁想,也不会认为她会拒绝,而是应当立即跪下,感恩戴德地接受这份赏赐。 这般一想,怀袖便忍不住笑起来,仰头望着他,仿佛深情几许:“怀袖不怕,怀袖知道陛下一定不会答应的。” “怀袖不会做顺王的侍妾,也不会做郡王的侧妃,更不会做闵将军的妻子,怀袖这辈子,只想做陛下的尚宫。” “做七郎的女官。” 怀袖鲜少与他说这样没羞没臊的情话。 不,这就是开天辟地的头一回。 萧叡竟然觉得比怀袖在他怀中娇柔吟哦更让他觉得情难自禁,满心蜜意柔情在澎湃涌涨,心都快被怀袖的目光被望得化了。 只被怀袖哄了一句,萧叡便连耳朵根都红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忘了自己是个皇帝,恨不得与怀袖山盟海誓,千言万语徘徊在胸口,一时之间,却不知道要从何说起。 这时候反而不好意思轻薄怀袖,规规矩矩地握着她的手,红着脸说:“朕也只要怀袖你做朕的尚宫,朕在位一日,尚宫之位便不会许给旁人。” 怀袖被萧叡这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也搞得脸颊有点发烧,心下略有些不耐烦。 她心想,这狗皇帝要还要看她到何时?说得好似很深情一样。什么时候放我走?该不会还想在竹林里要她一起玩吧? 怀袖想了想,踮起脚,飞快地亲了他一下。 萧叡被亲得脸更红了,魂不守舍。 怀袖跟哄狗儿一样地说:“七郎,我真的还有公事要办,太皇太后的千秋宴不容闪失,等千秋宴办完,我俩都得空了,你再悄悄来找我。” 怀袖又踮脚,靠过去,热息拂在他的耳朵,轻声说:“到时我再好好陪你,你想怎样都行,你不是要我与你生个小公主吗?便有空陪你造个小公主了。” 萧叡心都被她给呵酥了,心痒难耐。 却没得法,只能放怀袖离开。 萧叡依依不舍地看着怀袖离开。 萧叡莫名地期待着她会停下来,转身看一眼自己,却没等到。 怀袖没有回头,在这萧瑟的竹林之中,如一抹安静的烟紫,拐了个弯,便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再看不见了。 萧叡也拔脚离开,去往另个方向。 走出这片竹林,他还是皇上,怀袖也只是女官。 无人知晓他们曾躲在里头拉着手,偷偷讲情话。 萧叡一想到怀袖说要给他生小公主就万分期待。 如果真有了,他便闭眼昏庸一会吧,以诞下他第一个子嗣之功劳,到时封怀袖一个皇贵妃,绝不为过。 皇贵妃仅在皇后之下,对一个农户女出身的平民女子算得上是一步登天了。 那边。 慈宁宫中。 太皇太后正拉了顺王,私下问他:“你觉得怀袖如何?” 顺王不解:“什么如何?挺年轻的尚宫。” 太皇太后却道:“你这孩子……我是问你,你瞧不瞧得上怀袖?可愿让她伺候你?不用她上山,到时在山脚下弄个庄子,你若是有兴趣就下山找她。你都这个年纪了,别和我说什么傻话,必须要个孩子,等有了,我就不催你了。” 顺王啧啧几声,很不孝顺地道:“我就知道您会催我生孩子,果然说了,这便是我不想下山的原因了。真是扫兴。” 太皇太后拍了他一下:“怎么和你娘亲说话的?” 顺王立即吊儿郎当地摆出道士的架势:“我是出家人,已脱离凡尘,不想要孩子。我跟尚宫娘子说话,也只是觉得她有点有趣罢了。觉得她有趣,就要跟她生孩子吗?可怕,可怕。” 更何况,方才他给尚宫娘子号脉,还发现一件事—— 极难察觉,也可能是他弄错了,他怎么觉得怀袖那脉象,像是曾经有过身孕,却落了胎儿,乃至身体有损。 怀袖可是一个未出嫁的大姑娘。 不过未出嫁倒不是不能怀孕,他道观里有个小道童的娘亲就是一个没出阁的姑娘,一被生下来,就被送到了他们道观山脚下。 太皇太后心累,可这些年,顺王也没觉得几个女人有趣过。 顺王又说:“娘你就别东想西想了,一切顺其自然便好。再说,怀袖可是皇上的心头好,我看啊,没人能从他手里抢人。” 这时,有人来禀,说是尚宫遣人送了件东西给顺王。 他接过来一看,是先前他借给怀袖看的那本书。 顺王把书一卷,塞进袖子里。 他莫名地想起一个很平常的画面,那时还在山上,怀袖一个人坐在水潭边钓鱼,钓到一条大鱼,她一个人拽不上来,也不要人帮,差点被鱼给拉得掉进水里。 这是个很独的女人。 他从未见过这样孤傲的女人,这世上的女人他自问也见过不少,在这其中,怀袖也算是稀奇之人。她的表面看上去有多温柔包容,内心就有多冰冷封闭,她不想与人扯上关系,身处红尘之中,却不想沾上一粒红尘。有趣。有趣。 定然还有好戏可看。 顺王拜见过母亲,出宫,在顺王府歇了一夜,第二天天未亮就起床进宫。 太皇太后八十岁寿辰办得极为隆重,宫中将连开三天宴席,有歌舞,有唱戏,有杂耍,这几日夜里还要放烟花,天潢贵胄、肱骨大臣才有资格来为太皇太后祝寿。 一切策划得井井有条。 他没有再见到尚宫怀袖,心想,大概怀袖现在正在尚宫局统筹全局吧,这么多人与事,能管理得当可不容易。 寿宴的第二天,顺王觉得已经祝过母亲生辰,他已经完成义务,可以回山上去了。 皇上却不放行。 准确地说,是封了城,说是因为太皇太后寿辰,为安全起见,封城七日,不允进出。 顺王进宫时又听说,尚宫因公务太过繁重,竟然第一日就累病了。 暂且养病,闭门不出。 ~~~ 夜空中绽放着绚烂的烟火。 啪嚓。啪嚓。 萧叡以醉酒为名义,勉强应付了宴席,一离开,他便不用再强颜欢笑。他径直去到怀袖的院中,走到门口,他平静而冰冷地道:“滚,都给朕滚。” 众侍从不敢再跟上前。 萧叡颓丧地在书案旁的椅子上坐下,没点灯,独自坐在黑暗之中。 屋里了无人气,冷冷清清。 桌上是他从怀袖屋子里找出的两张图纸,或许是怀袖逃跑时太匆忙忘带的,绘制着京城每一条街巷,和京城附近的地理地图。 他查了一日,只查到昨天有个拿着“瑶蕊”牌子的宫女得尚宫之命要出宫办事,可笑的是,这假宫牌还是秋狝时,她说想扮作个小侍女一道去,才特意做的。 第31节 这个宫女“瑶蕊”出了宫后,就像是一滴雨落进了水中,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了。 他的耳边仿佛还回想着怀袖与他说的甜言蜜语,他们最后一次见时,怀袖还说什么,要给他生小公主。 一转头,就逃没影了。 多狠的女人啊。 他找过来时,桌上端正用玉兔镇纸压着一封信,是怀袖决烈的笔迹,只有一句话: 如有来生,无与君逢。 第33章 千秋宴的第一日。 据人所说, 怀袖身着尚宫女官服进了尚宫局中,之后在女官们用来更衣午睡的内室发现了她换下来的檀紫色官服,应当是在此易服变装, 该扮成小宫女。 之后她就直接混在一支出宫采办的宫女中离宫, 出宫的名单是她自己批的,添个名字而已, 近来人多事多, 领队的宫女与怀袖关系疏远, 也没注意多了这个不认识的名叫瑶蕊的小宫女,只以为是新来的。 竟然就这样把她给放出去了。 可是,出宫是一回事,找不到是另一回事。 怀袖消失得太离奇了, 只查到她出了宫门,之后便无影无踪。 萧叡实在是不明白,怀袖怎么逃?又能逃去哪?她看着风光, 实则孤身一人, 无依无靠。就算离开皇宫,她能去哪?能投奔谁?能藏在哪? 知道他俩私情的人世上都没几个, 谁敢冒着大不韪收留她?敢跟皇帝作对? 萧叡将尚宫小院服侍怀袖的两个小丫头拎过来审问,咬牙切齿地问:“你们姑姑呢!你们怎么就没发现你们姑姑没了?” 姑姑又没了一次,这次她俩是真不知道怀袖去了哪。 雪翡磕头,吓哭了:“奴、奴婢也不知道。” 雪翠想了想,像是恍然大悟似的,道:“陛下,姑姑今天早上与我们交代过两句话。” 雪翡也记起来了:“是、是,姑姑有说过!” 萧叡没好气地问:“说,你们姑姑跟你们说了什么?” 雪翠说:“姑姑说, 如果晚上陛下过来,陛下问我们什么,就答什么,让我们不用隐瞒,乖乖回答,陛下宅心仁厚,是位明君,不会为难我们。” 说完,她端端正正地给皇上五体投地的俯首磕头。 萧叡怔了怔,像是咽下一把碎石子儿,语塞难当。 好,很好,怀袖这是拿他的仁君名声在要挟他吗?以为这样就管用吗? 萧叡气笑了,屋里的所有奴才都伏地发抖。 萧叡命人将两个小丫头分开审问。 她们两人倒是听怀袖的话,问什么答什么,毫无藏私,两个这么小的小丫头城府极浅,一看便知,根本不用上刑。 确实被问出来一些萧叡不知道的事,说怀袖有时会独自离开,她们也不知道怀袖是去哪。 用雪翡的话来说就是:“奴婢还以为姑姑是去找您了……” 日期跟时辰她们都记得清清楚楚,萧叡一对,反正不是去找他了, 那是去找谁了? 两个小丫头被审问了一日一夜,不许睡觉,萧叡本来将信将疑,不相信她们两个什么都不知道,必她们吐出点线索来。 他最初时,气在头上,真恨不得要杀几个人泄恨。 结果她们俩还真的知无不言,不但连这几日关于怀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全部说了,就算问他们以前的事,也全部跟倒豆子一样尽数抖落出来,越说越多,一直也没问完。 “我问姑姑,为什么皇上不给您名分,姑姑说:这世上所有的男子都在腹中藏着一条毒蛇,专用来咬女人,将毒液注入,有的女人中了毒,便再不会走路了。” “姑姑还曾跟我们说过,世间女子多身不由己,纵使终身不嫁,自己养活自己,也不是不可以。” “先前、先前陛下去避暑山庄以后,写了信回来给姑姑,我还问过姑姑,是不是皇上召见?姑姑说……姑姑说……只有奴才离不开主子,哪有主子离不开奴才?” 雪翠说完,深深埋下头,心猛烈跳个不停,心跳声响到像是要炸开。 萧叡坐直身子,缓缓向后靠去,抵在椅背,阖目,想要平心静气,他的手捏着椅子把手,生生地捏碎了。 如今他反倒冷静下来,就算把人杀了能有什么用? 而且他再了解怀袖不过,先前他俩私通,怀袖就一直瞒着贴身的小宫女,像她这样做事谨慎的女人,不可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告诉两个带不走的小宫女。 他打量着两个懵懂无知、瑟瑟发抖的小孩子,忽然想起怀袖还曾和他说过:“若我们当年有个孩子,应当与她们差不多大吧?” 不知怎的,回忆起怀袖像她们这般大的时候,他去他们约好的树下见面,他查教给怀袖的功课。 怀袖郁郁寡欢、魂不守舍的,问什么都答不出来,叫他心里直冒火,还骂她:“你这样,哪能考得上女官?怎么这样笨!” 以往他也骂,没见怀袖怎样过,这次才骂完,就见怀袖眼睛一红,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把他吓得呆住,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问她:“你、你哭什么?我是严师出高徒,你真是胆大了,你自个儿偷懒,还敢跟我哭?” 怀袖哭个不停,他只好扯自己的袖子给她擦眼泪,把袖子都给擦湿了,那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她哭,便心软得不成,还给她道歉:“那我、我不骂你了,你别哭了,记不住回去慢慢记,还有哪不会的?……我以后再不骂你笨了,我求求你别哭了。” 怀袖摇摇头,吸了吸鼻子,哭着说:“不是记不住,我打听到我姐姐的事了。” 萧叡直为她心酸,柔声问:“怎样?就是你以前说过,你为了她才自卖进宫的亲姐姐吗?” 怀袖点点头,泪汪汪地说:“嗯……五年前,说是陛下酒后幸了她,隔日就被人发现她跳了井。” 怀袖一说起就落泪:“就算不是出宫,就算是去做苦役都好啊。我姐姐绝不会投井,她还与我说,等她攒够钱出宫要来接我,她不会抛下我的。” 他父皇就是那样的人,在这宫中幸过的女子不计其数,他的娘亲是这样,怀袖的姐姐也是。 他的娘亲还算好些,死后还得了个美人的名分,待他登基之后还追封了谥号。 皇后善妒,容不下他娘,也容不下怀袖的姐姐,转头与父皇说一句,那个小宫女自己不小心,失足摔进井里淹死了,他父皇也本就是一时见色起意,没有半分真情,难道还能为了一个无名无分、微不足道的小宫女斥责皇后不成? 他们就像是两只都失去父母的幼兽一样,依偎在一起取暖,舔舐伤口。 怀袖当着他的面,她大逆不道地说:“我知道我是庶民,我是命如草芥,但只是因为这样,我就必须要乖乖认命吗?就要连死也不能有一句怨言吗?就因为他们尊贵,我卑贱,我就得老实为她去死吗?” 萧叡心尖一跳,连忙捂住她的嘴:“你疯了吗?这你也敢说?” 怀袖倔强地望着他,盈泪湿润的眸中似是燃起一团火,要把他一道点燃,玉石俱焚,万劫不复。 萧叡的心也跟着烧起来,他一直朦朦胧胧、凭着本能在宫中讨生活,只想要活下去,思量该投靠哪个尊贵的哥哥才好,觉得自己最好不过将来混个亲王之位。 却被怀袖勾着,也升起叛逆的想法。 他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子,难道他就注定了要屈居人下,他就不配坐上皇位吗? 九五之尊的宝座是他的,怀袖也是他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怀袖逃不出他的掌心。 萧叡足足封城七日,将手头能调到的人手全部用来搜查京城,将京城上上下下都翻遍了,连城隍庙的乞丐窝他都找过了,就算是只虱子也该被他翻出来了,但还是没找到怀袖。 怀袖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不可能啊,他封城封得非常迅速,第一时间发现怀袖不在,就命人封城,即使是之前,因为太皇太后寿辰,城门就把守得极为严实,进出都要仔细盘查、核对身份。 他将那日怀袖离宫后到封城前所有登记在册进出京城的人全部盘了一遍,也没查出任何疑点。 可想到怀袖屋里搜出的那副出城后的官道地图,他又觉得怀袖不是不可能已经逃出城了。 那怀袖会去哪了? 萧叡想来想去,觉得怀袖只可能去故乡,她大概会长途跋涉地回她的故乡。 萧叡干脆派人先行回怀袖的老家守着。 萧叡先是气,气过之后又担心,连着几夜睡不着,吃不下,一闭上眼就梦见怀袖在外面遭难。 她一个弱女子,怎么走回去?不怕在路上遇见匪贼吗?不怕在山林里被豺狼虎豹盯上作盘中餐吗?风餐露宿能熬得住吗? 胆子怎么就那么大呢? 怀袖被他养得那么娇,这样不顾一切地逃出去,得吃多少苦?定要让她狠狠吃顿苦,如此一来,等他再把人找回来,她才知晓他的好。让她再也不敢逃了。 丑时。 夜已沉眠,宫中一片寂静。 侍卫换班,见着个生面孔走过来,因夜里光线黑暗,瞧不太清,只觉得对方较别的近卫军要瘦小一些。 一到夜里,大家便忍不住想说说话,不然就打瞌睡,他打了个哈欠,道:“可算是来换班了。” 对方却说:“兄弟,我是西门的,我也是刚换了班打算回去睡觉呢。” 说着,还亮了亮宫牌。 两人说了几句话解乏: “可真遭罪,好些人手都调走了,到现在也没抓住人呢。” “是啊,也不知封城要封到何时?我婆娘想进城来看我也不成,我都有半个月没我家婆娘了。” “谁知道呢?听说还要十日八日,希望早些抓着人吧,也不知道要抓的这人是谁……” 那瘦小的侍卫还赠了他一小卷烟,颇为上道,他抽完烟,再回头看,也不知这个侍卫去哪了。 怀袖沿路回了藏身之处,把身上的侍卫服外衣给脱了,胸口的束胸绑带勒得着实紧。 她当时出去之后,就改扮成侍卫,趁着他们往外找人,掐着换班的时间,正大光明地回了宫。 她现在藏在冷宫的一个小房间里。 当年她第一次与萧叡偷情,就是在这个屋子里。她已许多年没来过了,当时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里。 她攒了一些食粮衣物,就算一年半载也不至于饿死……但她也没打算躲太久。 她知道她一走,萧叡必要搜城,她又无处可躲,大抵她还没出城,就因为封城而被瓮中捉鳖了。 所以,不如继续躲在宫中,她料定萧叡不可能一直封城,等这波大肆搜查的人撤了,她再伺机出宫。 她是孤身一人,无人可助,但这也意味着,就算萧叡再怎么查,也无人会泄她的密。 狡兔尚有三窟。 她管了皇宫这座城十年,她知道全宫所有宫人、侍卫的行程,知道这宫中有哪些漏洞,如今正是利用的时候了。 第32节 第34章 怀袖突然一声不吭地病了, 丢下一堆烂摊子,尚宫局颇有一阵子乱了阵脚,幸得几位姑姑都是历练老成之人, 且先前已经一切准备妥当, 这才将千秋宴安安稳稳地办了下来。 苗氏接连六七日都没见到怀袖,打听她去哪养病, 竟然也打听不到, 近来怀袖两场大病都来得蹊跷, 说病就病,然后人就不见了。 她还记得前一日她见着怀袖时,怀袖虽然有些累,但是一点也不像病重, 怎么突然就倒了呢? 怀袖一病,皇上将她提上来暂管六宫,好不容易千秋宴终于顺利无事地办完了。 以往她与怀袖别苗头, 还曾不忿, 觉得自己离尚宫之位只一步之遥。 可她觉得她如今真坐上这个位置,似乎与怀袖以前不一样, 她觉得她只是个对账的,宫中的许多事她并不清楚。 譬如她发现外宫近卫军近来调换流动,怀袖不见也就罢了,她身边的两个小宫女也不见了,上回怀袖生病可没有。 苗氏一时忧心,翻看了一下怀袖留下的旧账,以前没注意,如今仔细看,才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怀袖的个人的衣食住行竟然不走六局宫女的账面, 秋狝之前,怀袖批给各宫妃的份例,四妃之中,还竟然刻意扣了何淑妃。 大致从半年多前开始,怀袖就慢慢地放开了手下的权力。这也是为什么即使这次怀袖突然不在了,六局也未大乱。 时近黄昏。 苗氏挂了名牌,步行至外宫门侧门,乘车离开。 她撩开帘子,只见路上行人形色行色匆匆,近来不但封城,还有宵禁命令,入夜后不许在街上游逛。 每天都能见到京兵在一家一户地四处排查,似乎实在抓一名女刺客——在百姓之中是这样流传的。可明面上并未有此事,而且她正是主持千秋宴的尚宫,从头到尾未有纰漏,何来的刺客? 不知怎的,她想起离奇失踪的秦尚宫。 苗氏心下猛地一跳,她放下马车的帘子,遮蔽住最后一缕晦暗的光线,不敢再深想,在六局办事,第一要务便是闭嘴少问。 上干宫禁,则有齿马之惧;下关貂珰,则有投鼠之忌。没有她可置喙之地。 江南。 白苑县。 尹景同考上探花之后,在京中等到擢职,得了返乡假,衣锦还乡,举席办宴,走亲访友,正要启程。却被封了城,暂时还走不了了。 他心下焦急,怕耽误了翰林院订好的上任时间,他一个寒门子弟,可不能出这种差池。于是去向县令打听是否可以先给他的放行,又疑惑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县令亦很茫然,一问三不知。 尹景同只得静观其变,发现封城的官军竟是皇上的亲兵,似乎在全城搜查一个女子。尤其是将县外一处叫“秦家村”的村子翻了个遍。 他初涉官场,实在无从揣摩圣意。 这个秦家村究竟有什么呢?皇上又在找谁? 不光是他们,整个朝廷上下,京城群臣,都在疑惑,皇上为何封城?布下天罗地网又所寻何人? 京城已经封了十日,不能再封了,也没有理由继续封了。 顺王听说终于可以出城,第一时间便要安排回仙隐山,他最后进宫一趟,拜别过娘亲,便直接走了。 太皇太后埋怨他:“一有机会就逃,不孝子。” 顺王却道:“我这不孝子,还是不在这给您添堵了。” 太皇太后不舍得地拉着他的手:“也不知你下次何时才愿意下山。” 顺王道:“等过年,儿子再下山来拜见您。” 自慈宁宫离开之后,顺王便搭乘马车径直回仙隐山,归心似箭,连顺王府都不过去,两袖空空,他进宫时就只带了一件道袍。 路上并不停留,他直接在马车内,把亲王的蟒袍脱了,换回了半新不旧的宽松道袍。换下来的衣物也不整理,随便地丢成一团。 这时,马车已经驶到了城门口。 谁敢盘查亲王的马车,直接被放行过去。 待出了城,行了一段路,大道渐窄,两旁只剩茂密树林,而不见行人。 顺王方才轻叩了两下隔板:“尚宫娘子,请出来吧。” 无人回应他。 片刻之后。 隔板才有了极轻的响动,怀袖藏在这两三个时辰,躲得难受,腿都麻了。 马车内狭窄,不好站着,怀袖也不想下跪,索性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顺王殿下。您打算如何处置我?” 顺王像是知道,又像是不知道,从座椅下取出一副象棋,白檀棋盘,犀角棋子,在两人中间的小桌上摆开:“路上无聊,正好陪我下棋。” 怀袖却没接,拱手道:“殿下可在此将我放下,是我擅自躲进您的马车之中,您若不知,便于您无关。” 顺王抬眸,对她笑了一下:“没事,我捎你一程吧。” 怀袖没再坚决谢绝,问:“为什么要帮我?离宫之后,我不是尚宫怀袖,只是庶民秦氏,怕是还不起顺王您的恩情。” 顺王将棋子摆好,犀角象棋敲在棋盘上发出“哒哒”的轻响,摆好最后一颗时,他抬起眼眸,望向怀袖,饶有兴趣地缓缓道:“因为我觉得有趣。” “这世上竟然有个女子,竟想孤身一人敌上一国天子,我也想看看,蚍蜉可否撼树?” 说着说着,他想起一件事,嘶了口凉气,道:“等等,方才我在马车里换衣服,岂不是都被你给瞧见了?” 怀袖:“……” ~~~ 萧叡最近几日都睡在怀袖睡惯的床上,才能阖眼浅眠一会儿,睡不着,吃不下,瘦了一大圈。 他真想亲自出去找人,可却被皇帝二字给绑在皇宫之中,何处也去不得。连正大光明地说他所爱的女人不见了都不行,只能偷偷摸摸地搜查。 怀袖去哪儿了呢? 不在京城,也没有回她的故乡。 他每日都等着人向他报告,跟他说找到怀袖了。 可是没有。 萧叡至今没想通怀袖仅凭一人,是怎样逃出这天罗地网的? 这日夜里,他躺在怀袖的床上,做了个梦,梦见他给怀袖改名字的事。 那是在他的养母皇后过身之后。 他回来守孝,夜里与怀袖偷情,两人在冷宫偏殿翻云覆雨一番,好不快活。 怀袖靠在他的怀中,与他说:“我既已报了仇,我不想再留在宫中,七郎,你帮我出宫好不好?” 那时他满怀壮志,亲吻她,哄她道:“你要出宫做什么?” 怀袖趴在他的怀里想了半晌,茫然地说:“不知道,大概买个小院子养老吧。” 直把他惹笑:“你才几岁,便想着养老了?” 他坐起身来:“你既大仇得报,便当再世为人,我给你换个名字吧?” 怀袖问:“换什么?” 他说:“怀袖。” 瑶蕊是怀袖前一个主人毒后所取的名字,他一念及,便会想到那个歹毒的女人,他一直想给怀袖重新取个名字:“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 他紧握着怀袖的手,抱着她,爱意正浓,似想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道:“怀袖,怀袖,是不是个很好听的名字?你等等我,再等等我,如今局势危险,我没有你不行,你先帮我,等我当上皇帝,再说其他。” 之后。 宫中没了宫女瑶蕊,多了尚宫怀袖。 至此七年。 他记得怀袖在他怀中沉默了很久,无奈地叹了口气,犹豫地说:“那我先助你当上皇帝。” 他不以为意,随口应下,翻身吻她:“好,好,到时定会论功行赏,大大地封赏你。” 怀袖摇头,凝望着他:“我不要封赏,到时你信守承诺,放我走就是了。我与我姐姐说好了,要一道回乡。” 他总觉得怀袖只是在与他说笑,她似乎自己都没想清楚,他当那只是一时迷惘。 萧叡从梦中醒来,眼前仿佛仍浮现着怀袖脆弱艳冶的眸光。 他怕,他是真怕了,他怕怀袖不是逃了,是死了。 怀袖会不会去找她姐姐了? 他要让人把宫中的所有井都查一遍。那他情愿怀袖是逃去海角天涯,也好过送了性命。 萧叡再睡不着,心口疼得不成,坐起身,缓了口气,披了一件衣裳,推门而出。 屏退众人。 萧叡独自去了他与怀袖定情的地方,他推门而入,屋子里乱糟糟,显是最近有人住过。 油灯半盏,布衾一叠。 壶里的水没喝完,食盒里的糕点都还算新鲜。 萧叡怔了半晌,方才像是魂归附体一般,深感荒谬至极地笑起来。 他还担心怀袖在外面出事?结果她一直躲在宫中,安然无事? 果然这个女人再了解他不过,又奸诈又狠心,知道要躲在他的心尖上才最安全。 第35章 萧叡下令将冷宫上下所有宫殿全部翻了一遍, 一无所漏,仍没找到怀袖。 怀袖从这里走时,也没把东西全部带走, 宫女服, 侍卫服,都在, 他看了几眼, 大致便猜出是怎么回事了。小屋子里的东西一应俱全, 甚至还有个小火盆,一筐银碳都没烧完。 火盆的灰烬里还有板栗壳子,大概是从冷宫其他院子里的板栗树下捡来的,滋润的很呢, 他日夜不眠地担惊受怕,她在这儿烤火烤板栗。 萧叡一想到就觉得气得快要爆炸。 偏他还刚好晚来一步,那女人又已经跑了。他把人手都往外派遣, 宫中的看管反而松懈, 她是宫廷主管,这宫门又不是真的密不透风。 第33节 这几日, 萧叡将怀袖留下的东西全部清点了一番。 他给的珠宝首饰、珍奇古玩一应留下,全部锁在柜子里,钥匙就放在桌上。里头还有本小册子,记录收支,仔细记了何年何月何日,收了什么东西,多少银两,又于何时,花费多少。 最后核算下来, 她带走的银钱,恰好是她这些年在宫中当宫女当女官的所有月俸,并一笔年满二十五的宫女出宫时的安置费用,一厘一毫都未多拿。 这点银两,跟他这些年私下赠送怀袖的根本不值一提,不过九牛一毛。 他送了怀袖那么多与他成对的玉镯、玉饰,怀袖一样都没带走。 这是什么意思? 怀袖当他是什么呢?他有什么好的,都巴巴地捧到她面前,哄她开心,她却不屑一顾,甚至弃若敝履。 就这样厌他至极吗? 他总骗自己说,怀袖爱他。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怀袖早就想走了。他想将怀袖藏在怀口袖中,用尽他所有的权力,怀袖却不愿意被困在这方寸之间。 萧叡每日下朝都要经过乾清宫后的院子,爬满架子的葡萄藤到了秋天只剩下枝藤和树叶,他一看到就想起怀袖。 想起自己少年时,得几颗葡萄果子,自个儿都舍不得吃,要巴巴地送去给那个小宫女吃。这丛葡萄藤以前并不种在这里,是种在他以前当皇子时住的院子里。 还是他当上皇帝,搬到乾清宫后,才移植过来。 那几年他去边城,院子里的葡萄藤无人看顾,待他回来时已经奄奄一息,幸好还没死透,他裁下一枝还活着的,扦插在乾清宫的院子里,将它养活。 种一株葡萄不易,种下去之后起码要两三年后才会开始结出比较像样的果子,当年他好怕被养死,还去查了农书,问了果农,在皇子院子里种的那一棵,第一次挂果,长出来的果子不甚好,又酸又涩。 他也要偷偷拿去给怀袖看,直把怀袖酸的皱起脸,还笑着夸他:“酸是酸了些,但是您种的葡萄最好看。晶莹沁绿,像是翡翠一样。” 他将那年的葡萄都拿去酿了酒,回头还叫人打了件翡翠葡萄的耳坠,私下送于怀袖,却没见怀袖怎么戴。 怀袖总与他说:“我是奴婢,这样好的首饰戴出去,一下子就被发现了,人人都知道来历不明,我可解释不清。” 夜里,萧叡批完折子。 张磐问:“皇上,您今晚翻牌子吗?您已经有二十几日没翻牌子了。” 萧叡一言不发,光幽幽地映在他俊美无俦的脸庞上,看不清眼神,既不生气,也无欣喜。 自从尚宫怀袖不见之后,张磐一直战战兢兢。古言有云,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他提心吊胆,生怕触怒了陛下,却一直未等到。 甚至这几日在朝堂上,也没见到陛下与平时有什么不同,没有迁怒旁人。还不如以前尚宫在时,两人偶尔吵架,瞧着陛下都比这次要更生气一些。 他想,或许在皇上心里,尚宫也没他想的那么重要。尽管尚宫有时会让陛下失态……陛下还为她封城寻人,但是,没了就是没了,后宫佳丽三千,比尚宫更年轻美貌的不知凡几。 也不知皇上为何就中意尚宫娘子? 陛下有一阵子没去后宫,好几位娘娘跟他又是打听又是打点……他觉得这最好的法子,就是陛下迷上别的妃子,自然不会再为那一个女人而黯然神伤。 不管是哪个都行,好歹来一个有本事的啊?怎么一个个都那么不争气,连个人老珠黄的宫女都不如,勾不住皇上呢? 萧叡低下头,看着托盘里的诸多后妃名牌,他恍惚了一下。 他记得那日他们本来在说笑,怀袖忽地与他说:“你要广选秀女,现在已快定好了吧?可以和我说了吧?我好歹是掌管闺阁秉赐、纠察宣奏的尚宫。” 萧叡便止不住地心虚,说:“朕这不是怕你呷醋吗?” 怀袖笑了,也不知是真心话,还是违心话,笑了笑说:“我只是个奴婢,您是陛下,我呷什么醋呢?自您登基那日起,前廷一直在催,我早知会有这一日,您年纪不算很轻,也是时候该开枝散叶、绵延子嗣了。” 萧叡回过神,抬手把装满后妃名牌的托盘打翻,在御书房伺候的宫人静默地伏倒在地。 萧叡依然没说话,他仰了仰头,深呼吸,似是能缓解胸口一直无法纾解的心痛,他像是忍着痛,沉声问:“这几日,宫中可有什么不同?” 张磐跪在地上,揣摩不透萧叡的意思,畏葸不已地回答:“宫中一切安好……” 萧叡又问:“尚宫局呢?” 张磐道:“没、没有,六局一司没出任何纰漏。” 萧叡陡然起身,脚步匆忙,裹着一阵风,径直去到马房,直接骑上御马,直往宫门狂奔而去。 入夜,宫门已关闭。 萧叡勒马,他被拦住去路,停在宫门前,他抬起头,仰望巍峨高耸的宫门宫墙。 近卫军问:“陛下,您要出宫吗?” 萧叡道:“……不必。” 为什么呢? 怀袖不在了,对这座皇宫一点影响都没有吗?只有他一个人恓惶难当吗? 他觉得仿佛身后在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在拉着他,将他沉入深渊之中,连这道宫门,他都无法随意地出去,去找自己心爱的女人。 ~~~ “他是个好皇帝。”怀袖平静地说。 顺王静静听她说。 “我与他之间,倒谈不上谁辜负了谁。他是一个好皇帝,一个很优秀很称职的皇帝。” “我是农户之女,先帝在位时,因为诸多苛捐杂税,入不敷出,连饭都快吃不起,我母亲病了,父亲卖了田还不够,只得去做盐工,先我母亲一步累死了。” “后来母亲死了,姐姐将自己卖了换钱,安葬母亲,将我托付给舅舅。舅舅也想卖我,我长到八、九岁,干脆也把自己卖进宫里,想着,说不定还能与姐姐团聚。” “如今萧叡在位,我想,假如当年是他当皇帝,我家应当不至于此。” 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 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与夫。 怀袖如今暂住在仙隐山中,一处无人知晓的小木屋中,家徒四壁。除了顺王本人,没人知道她在这,仙隐山幅员辽阔,她出去看看山水,注意一些,也不会遇上人。 她正穿着一身清霄道长送的道袍,自己改了改尺寸,还算合身,穿上身上,宽松舒服,头发随意一绾,别着一根木枝,洗尽铅华,素净淡薄。 顺王似是对深究他们之间的感情之事毫无兴趣,又像是一眼就看透了,他将拢在袖子里的手拿出来,落下一步棋,又飞快地藏回去,问:“你下一步准备怎么走呢?出了仙隐山,去哪都要路引,你寸步难行。” 怀袖是有打算过,但也没有什么固定的计划,天地广阔,去哪都行,她随性地说:“这世上又不是只有大齐,我有的是去处吧?我可以往西边走,越过荒漠与平原,也可以南下出海,渡过海洋,总有萧叡管不着的地方。” “等开春了,我便出发。” 顺王听得心痒,笑了:“你倒是比我还要逍遥。” 怀袖了无惧色地道:“我一无所有,是以也不会被任何东西束缚。” 顺王道:“你掌心里握着帝王的心。” 怀袖下棋的手停滞了下,才落子,却下错了,她皱了皱眉,轻声道:“……我没有,我这样卑贱的人,怎么可能拥有那么贵重的东西?” 顺王沉吟片刻,漫不经心似的,冷不丁问:“是因为他让你没了一个孩子你才这样想吗?还是你因为这样想,所以自己落了那个孩子?” 第36章 彼时, 霡霂细雨已洇润了树梢。 天光被深山密林蓊郁的树冠滤过,沁凉静谧地照落下来。 怀袖坐直身体,道:“生之来不能却, 其去亦不能止。” “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当父母, 就算他被生下来,最好的结果也不过跟您一样, 深居山林, 平安终老。” 顺王深以为趣, 抚掌大笑:“哈哈哈哈,因为我戳你痛处,所以故意刺回来吗?真是个小心眼的女人。” 凭什么顺王问了,她就得回答?她忍气吞声那么多年, 谁都能使唤她,早就想试试这样回嘴了。 怀袖头都没抬,慢条斯理地说:“再说了, 您一个出家人, 还管旁人的儿女情长?怕是六根还不够干净吧?” “将军。” 顺王低头看,他的“帅”被吃掉了, 他愣了愣,啧啧两声,倒也没继续追问。他站起身,拂袖道:“要帮你的孩子做超度吗?不收钱。” 怀袖犹豫了一下,还是委婉拒绝:“谢谢您的好意,不必了。” 顺王颇为扫兴,他也是个狗脾气,立时翻脸道:“你这人,可真是个古怪的女人。与萧叡正好相反, 他事事都想着利益交换,离不开人,要旁人依靠自己。你呢,身为女子,却想要不依靠任何人,最好遗世独立是吧?明明你只要张口问一句,就能轻省许多,不必吃那么多苦,你却不,非要自己一个人。” “秦姑娘,你这辈子曾经信过人,依靠过人吗?” 怀袖被问住了。 她曾信过人,曾依靠过人吗?在宫中,这样想的人都死得早。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想起萧叡,想起他们在黑暗中相互依偎。 怀袖回过神,回答:“没有。” 到底是辜负了人家的一片好意,怀袖没跟他顶,如此被骂了一通,叹了口气,作揖,好声好气地解释道:“做一场超度法事动静太大,只怕被人发现。” “那个孩子本就福薄,您是叔公,在我老家乡下,按照规矩,长辈不可以给孩子扫墓,您亲自超度他,就更折煞他了。” 顺王道:“这有什么的?我既已出家,便不算是他的长辈。你就不想让他好好往生投胎吗?” 怀袖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顺王问:“再做一块灵牌,叫他好往生投胎……是男孩还是女孩啊?给你挑块好木料。” 怀袖过了片刻,才钝然地答:“……男孩。” 啧啧,皇长子呢。顺王心想。假如生下来的话,或许年纪已经不小了吧。 正好这个冬天无事可做,便用来祭奠她无缘的孩子吧。 等开春,萧叡应当也已忘了她,没她之后,更可安然娶妻立后。看,对谁都好。 这几日顺王一直让米哥儿过来送饭送菜,这小子嘴巴紧,又喜欢怀袖,每日颠儿颠儿地两头跑,不知有多情愿。 如今又得了道长的命令,要他来做超度的法事,他才刚十岁,哪会那么多?可不敢。 怀袖安慰他:“没关系,不用怕,照着道长说的做就好了。” 米哥儿也不懂那么多,于是认真地问:“他叫什么呢?” 怀袖说:“他还没有名字。他统共也就在我的肚子里待了三四个月,可惜没遇上一个好娘亲。” 米哥儿眼巴巴地望着她:“他命不好,若是活下来……我、我觉得怀袖姑姑您一定会是个好娘亲。你要是我娘就好了。” 他沮丧地说:“那我就不会被丢掉了。” 怀袖摸摸他的头。 这几日仙隐观的清霄道长亲自做法事。 第34节 在此期间,她也得恪守清规,以往总有许多事要忙,这孩子不管是来还是走,都是悄悄的,没人知道,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知道。 张御医倒是也知道,第一次为她诊脉时就问过她,她只说了一句:“陛下每次都要我喝避子汤,您说这孩子是怎么没的?” 张御医便不敢再问了。 于是她又说:“休要在陛下面前提起这事,他会不高兴。” 不知道是不是清霄道长的法事灵验,她这几日梦见了当年的事,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那个秋天冷得格外早。 当年,在萧叡离京后的第二个月时,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起初还不见小腹有什么起伏,幸好女官服也比较宽松,是以没有被人发现。 这大概是最差的时机了。 京中波谲云诡,宫中人心惶惶,她哪还有心思能分暇给腹中胎儿? 她知道不应该,不应该,可她在这世上了无牵挂,突然有了个血脉相连的亲人,实在不忍心立即打掉,夜里愁得睡不着觉。 见着肚子一日日悄悄变大,她愈发焦虑,再这样下去,掩盖不住怀孕的事情,被人发现,她该如何自持? 一个宫女怎么能怀孕?和谁怀得孕?如何生下来?生下来怎样养? 《宫规》中死刑的几条里,就有擅与人私通者死。 怎么办?怎么办?要去找萧叡留在宫中的其他内线吗? 孩子是每个女人的致命弱点,让她觉得自己突然变得非常脆弱,她极度厌恶这种无法自保的状态。 当下如履薄冰的情形,她怎么生孩子?她看着尚宫局,与萧叡做内应,她不在了,便如萧叡对这宫中半盲了一般。 她或能离开宫中产子,但是相比起来,还是留下更好。 这孩子就算生下来,也不一定能活,萧叡却是活生生的人,何必为了一个未知的小生命,增添萧叡夺嫡的险峻。 无论怎么抉择,她都找不出理由来生下这个孩子。 她那时才十八岁,心肠没有现在这样硬如冷铁,做出这个决定之后,也不敢直接买堕胎药,而是自己从书里寻了一个方子,另分开好多个方子买好药材,胡乱配了药。 她想,三日之后,三日之后她就吃药,送走这个孩子。 那几日她每日夜里都做梦,梦见一个长得像她又像萧叡的三四岁小男孩,泪汪汪地抱着她唤娘亲,那么冰雪可爱、聪明伶俐。 她一辈子没流过那么多眼泪,一到夜里就哭,哭累睡着了,梦见那个小男孩子又在梦里哭。 终于有天,她梦见自己放开了小男孩,哭着对他说:“是娘对不起你,要了你,你爹说不定就回不来了。” 小男孩给她擦眼泪,乖巧地说:“那我走了,娘,你别哭,我不给你添麻烦了。” 待她醒来,发现身下被褥被鲜血浸红,腹痛如绞。 她还没来得及吃药,这个孩子便自己走了。 即使今日她想起来,也觉得自己残忍。世上大概没有比她更狠心的娘亲了。这个孩子,就是她亲手杀死的。 ~~~ 尚宫局。 小宫女们都好生惦念怀袖姑姑,如今换了苗姑姑当家,苗姑姑虽然人也不错,但是怀袖姑姑在时,每日打扮她们,只是跟在怀袖姑姑身后四处逛逛,便觉得好风光呢。 哪像现在这样,愈发压抑沉闷。 怀袖连病了两回,一次比一次离奇,连雪翡雪翠都失踪了。 她们私下也不是无人议论,谁都看得出其中有蹊跷,还有前阵子封城,又搜查皇宫,搞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日子与怀袖掌宫时糟糕多了。 这时,又有传言流出,说怀袖正是前阵子京中流传的被搜捕的间人,她并不是病了,而是逃了。 此言在尚宫局中引起轩然大波。 昔日在怀袖手下干活的六局各部主管,谁能接受?旁的也就算了,皇宫女官建立这么多年,并不是没有人因为得罪主子而被贬斥受罚,可无凭无据地污蔑她们的上峰可不行。 怀袖是尚宫局的脸面,她可以因为办事不利甚至不得主子喜欢而被罚,可这样的污蔑是质疑她不忠不义,这太严重了。 且六局中,谁没收过怀袖的恩惠?兴许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她已是历任尚功里最怜惜宫人的尚宫了,只有在她手下时,大伙最觉得自己是个人。 她突然不见了,大家都在为她担心。 “怀袖姑姑究竟去哪了?” “不知是生是死……” “我昨日还拜了菩萨,请菩萨保佑怀袖姑姑平安。” “哪个黑心肠的传怀袖姑姑是间人?怀袖姑姑哪能是间人?” “质疑怀袖姑姑不忠不义,便是质疑我们尚宫局不忠不义。” 怀袖突然失踪,大伙憋了一个月,谁都不敢说什么,这时突然爆发出诸多担忧和不满。 苗尚宫拍板:“此事有辱尚宫局名声,不能坐视不管,我等得向皇上自呈清白。” 她与夫君商量之后,夫君也支持她的决定,如当年支持她考女官一样。 于是,在一个阳光晴朗的初冬午后,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工这六局各局女官一道上书皇帝,倒非直言怀袖清白,而是表示应当彻查此事。 是非曲直,但见知晓。 他们对怀袖姑姑有信心。 并表示在宫中散播谣言的人他们已经查出来了,正是何淑妃。尽管她这次想栽赃给江德妃,但这点伎俩,他们宫人认真查起来,并不在话下。或许上次,造谣皇上与尚宫有染,害得皇上的名声差点有损一事也可以再重查一番。 六局所有宫女一并签署了上书进言。 萧叡望着阶下这样多为怀袖说话的女人,胸中感慨万千。 怀袖不在,也没有完全没影响嘛。最起码还有这样多的人觉得她好,这大抵就是怀袖的不同吧,宫中无情,她却能在这冷冰冰的宫中得到旁人的真心与拥戴,即便她从未索取。 这使得萧叡稍感欣慰,六局的宫人,是真心地认她这个尚宫。 萧叡道:“传何淑妃。” 不时,何淑妃款款而来。六局宫人怒目相视,她无所察觉一般。 何淑妃依然镇静,拒不承认,福身道:“臣妾也有此意。臣妾认为,应当当众搜查秦尚工的小院,便知她的为人究竟如何?看看是否有来历不明的钱财宝物,便知答案。” 萧叡闻言,半晌没说话,紧紧盯着她,直把她看得冷汗直冒,双腿发软,心里后怕起来,可是话已经说出口,事情也做下来了。她只后悔自己做得还不够隐蔽,只怕要惹了皇上厌恶。为今之计,只能狠心到底。 她话都说出去了,她其实并不清楚怀袖究竟去了哪,她只是嫉妒极了,不希望再和上次一样,说是生病,过一阵子又若无其事地回了宫。 她每日每日,看到皇上换戴的翡翠扳指,便觉得心如刀割。不如其他四妃便罢了,凭什么连个贱婢都不如? 怀袖的屋里必定有皇上送的金银首饰,绝对没记在账面上,就看这能怎么解释? 皇上一直不承认两个人的关系,想必这次也不会承认。 如此一来,怀袖便真的再回不来了。 萧叡不回答。 六局众人又齐声道:“请陛下彻查。” 萧叡一直静默,他们等了足有一刻,腿都跪麻了,才听到萧叡道:“允。” 像在这死寂的宫中,掷下一把剑。 失去主人的尚宫小院的门被打开。 宫人搬来椅子,萧叡坐在院子里,亲自监督他们搜查。 众目睽睽之下,尚宫局的宫人搜查了怀袖的屋子。 这不查还好,越查越惊讶。 尚宫小院从墙外看毫不显眼,怀袖房中,一碗一箸,一笔一砚,皆是宝物,金丝楠木拔步床,象牙席子,红檀木螺钿柜子,她的首饰盒更不得了,连四妃都只得二三十颗的南珠,她整有一大匣子,胡乱串起来的,更不说什么珊瑚、金刚石、夜明珠等等珍宝。 四妃九嫔加起来,或许都不敌怀袖姑姑一人富贵。 这怎么可能?而且她们也没怎么见怀袖姑姑收好处啊。 六局宫人不由地面面相觑,她们心境在一日之间跌宕起伏,一变再变,初时坚信怀袖姑姑的清白,刚开始搜查,不免大失所望,认为怀袖姑姑或许真贪墨了,心里十分失望,继续搜下去,又觉得这小小尚宫,就算贪墨,也不可能贪得到这样多的好东西。 那这么多金银财宝到底是哪来的? 面对在院子里好整以暇等着他们的皇上,无人敢出声发问。 何淑妃也拿不准皇上到底是何用意。 萧叡起身,走至尚宫院子中摆放“赃物”的桌前,拿起那串珍珠衣的一部分,握在手中,太重了,不住地往下滑,道:“你们是不是要问这些都是哪来的?” 这张桌上放着的是珠宝,也是嫉妒,整个皇宫所有女人的嫉妒。 价值连城的宠爱,价值连城的嫉妒。 可有什么用呢? 怀袖又不要。 萧叡道:“不用怀疑你们姑姑的清白。这些都不算来历不明,全是朕送她的。” 第37章 一时间, 小院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蒙了,陛下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几个月前,尚宫怀袖还曾当众澄清:“我与陛下并无私情, 此事纯属子虚乌有, 凭空捏造。” 她说得那样义正辞严、理直气壮,仿佛掷地有声, 尚宫局的宫女们都愿意相信她。即使如今皇上说金银珠宝都是他送的, 依然有人不愿往私情的方面去想。 何淑妃傻眼了, 她怔怔半晌,回不过神来,呆望着只站在她几步之远外的皇上,忽然无比深刻地发现, 彼此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天堑一般,遥不可及。 她看到这桌上理出来的宝物每多一件, 她的心便跟着冷一寸。这世上男人的爱就在于他给你多少宠, 给你多少钱,他赠你珠宝, 意味着他喜欢你,但并不一定最喜欢你。他的宝物有多贵重,他的喜爱就有多重,再瞧瞧怀袖屋里的珠宝,她可以说,怀袖独得的宠爱后宫无一人出其右。 是她低估了怀袖。 她还弄错了一件事——她一直以为皇上不收怀袖进后宫是因为怀袖身份低微,不堪为妃……或许正好相反,是怀袖不在意这份宠爱。 她一开始就斗错了,难怪全盘皆输。 事已至此, 她反而镇静下来,圭端臬正地行妃礼,跪下去:“臣妾因爱甚陛下,一叶障目,拈酸吃醋,犯下大错,但请陛下责罚。” 第35节 萧叡一言不发,放下了南珠宝串,在桌边徘徊,他拨开诸多珍宝,将被淹没在其中的一支玉钗取出来,这支玉钗看上去甚不起眼,一看就不贵重,不过样式略有些新奇,玉兔抱月,有几分可爱,只是左看右看,也看不出算什么宝贝,只是一支普通的金镶玉发钗罢了。 萧叡手心握着这支发钗,望着它发愣,钗子已经翻新过,看上去鲜亮如新,像是才铸成的一样,他仔细看,却又觉得处处都不一样。 他之前未一件一件查看怀袖的首饰,送得太多了,现今才发现她连这支钗子也没带走,像是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又被补了一刀,原以为不会更痛……却还是疼得他难以呼吸。 萧叡低低笑了一声,将这支钗子揣进袖中。 何淑妃道:“皇上既有此意,何不将秦尚宫抬为后妃?臣妾知错,愿让出淑妃之位,陛下将我打入冷宫亦无怨言。” 萧叡偏过头,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何淑妃只觉得遍体生寒,昔日萧叡与她温存体贴、一道吟诗作画的事情仿佛都只是她的臆想,萧叡的眼神像在讥诮地对她说:还在朕面前玩这些小手段吗? 厌恶至极。 他不胜其烦,冷淡说道:“是吗?那便如你所愿。” 有情是他,无情也是他。 两日后。 何淑妃因搬弄口舌,被贬为何嫔,从漱心宫的正殿搬到偏殿,禁足半年,份例一律减半。虽不算明面上直接被打入冷宫,却也差不离了。 皇上与尚宫有私情这事不胫而走,在萧叡的授意下干脆传扬了出去。 他总费尽心机地捂着,如今真的被戳破,反而轻松。 崔贵妃听说,与婢女芍药,忿忿道:“我早先怎么跟你说的来着?怀袖生得那么美,说不定真的被皇上收用了。” 她如今已不记恨怀袖,更恨何氏,自个儿嫉妒成性,却还陷害于她。 又有点酸溜溜地说:“我就说皇上不会无缘无故地发火,一定是喜欢她。” “怀袖也是厉害,还能睁着眼睛说自己清白!我差点都信了。” “他们一个宫女,一个皇子,都在宫中长大,不知暗通款曲多久,指不定早就勾搭上了,真是不知羞耻。” “不过,你说怀袖怎么突然不见了?总不能……总不能是逃了吧?” 深居山中的怀袖全然不知京中的风波,正在为她没出生的孩子祭灵超度。 这日,米哥儿来给她送饭,在路上跌了一跤,把饭洒了,哭了一路,把剩下半碗饭送来,不好意思地说:“我摔跤了,把你的饭洒了一半,只剩这些了。” 怀袖一见他跟小花猫在泥里打滚过似的,忍俊不禁,把碗接过来,随意地放在桌上,再将人拉过来:“无事,摔疼了没有?过来给我看看。” 米哥儿像条小狗儿似的,巴巴地依偎到她身旁,幸而冬天衣服穿得厚,没有摔得流血,只是淤青擦伤,衣服裤子破了,她让米哥儿把衣服脱下来,先用棉被裹着,洗干净衣服,再缝补破损,晾在外面晒干。 米哥儿裹着棉被跑出来看怀袖姑姑在院子里做什么,见怀袖在亲自刻木牌,字已经用墨汁写上去了:奠秦氏之子 米哥儿问:“他叫什么呢?” 怀袖道:“他还没生下来就死了,还没取名字,他只是我的孩子。” 她不知道自己本名是什么,她的孩子也没有名字,倒是一对母子。不过,她不介意自己死后做孤魂野鬼,却希望这个可怜乖巧的孩子能够转世投胎,下辈子要投胎去个好人家,有个好娘亲,不要再这般倒霉,遇上她这样狠心的娘亲了。 米哥儿近来极为依恋她,说过好几次:“你要是我的娘亲就好了。” 反正闲来无事,怀袖给米哥儿在衣角上绣了个“米”字,可把米哥儿给乐坏了。 道观里的孤儿小道童好多,有时东西会用混了,被人拿走用了他也不能分辨,这下怀袖姑姑给他绣上名字,就不会再有人乱拿他东西了。 他美滋滋地将每件衣服、鞋子、帕子都拿来,要怀袖姑姑给他绣字,他耍小聪明,没有直说,只是绣好的衣裳他拿回去放起来,下次穿还没绣的过来。 怀袖会问他:“上回给你绣了名字那件呢?” 米哥儿就红着脸说:“舍不得穿。” 怀袖觉得他好玩儿,与他说:“那这件也给你绣上。” 不过米哥儿统共也没几件衣裳,两三件夏裳,两三件冬裳,全部绣完,也费不了多少工夫。左右她开春了就走,在道观也留不了多久,哄哄孩子罢。 米哥儿可得意坏了,别的小道童都问他衣服怎么跟旁人的不一样了,他心里美,却不告诉人。每日换着穿。 怀袖姑姑还给他绣了一块小手帕,帕子上除了他的名字,还给他绣上了一丛稻穗。其实怀袖的刺绣不甚精美,比不得宫中针线局专司于此的宫女,不过在市井里,也可拿去卖钱了。 米哥儿美的不成,每日都要揣着这块帕子,却舍不得擦。 转眼天气越来越冷,米哥儿换上怀袖姑姑给他修补过的棉袄道袍,迎来冬至。 山里下了第一场雪。 宫中亦在落雪。 萧叡把雪翡雪翠两个小丫头放回了尚宫小院,命她们每日整理洒扫怀袖的房间,不使房屋冷清,有空了,还把她们叫去问话,要他们讲怀袖说过的话。 他就不明白了,好好的人,怎么就不见了呢? 各地关卡他都着人严查,也没找到怀袖的痕迹。 他觉得这找逃跑的怀袖,就像找一只猫,刚逃走时找是最好的,越往后越难找,而到今天,怀袖都不见一个多月了,早跑远了吧。 萧叡一面命人继续搜寻,一面按部就班地过日子。 没多久就是过年,各种事务祭祀繁忙得很,他打算趁此之前去仙隐山上拜访一下皇叔。 当年他能登基,皇叔的支持功不可没,他本来每年也会来看一次皇叔。 加之近来心思压抑,萧叡着实也憋得慌,想找个地方逃避两日。此事却不宜多谈,若要找人谈心,顺王是个绝佳的人选。 只逃两日,他就回去当皇帝。 第38章 仙隐山北边有一条御道, 可从此处直接乘车上至半坡,下车之后只要走不远就到山顶道观了。 萧叡作为皇帝,谁能规定他, 他上山不必步行, 可以乘轿,但他不想坐, 自己走上了山。他总记得他背着怀袖, 从崎岖狭窄的山道上缓步而下, 那次其实也可以从御道下来,他就是想跟怀袖多相处一会儿,夹道两旁开着小野花,如今只剩枯草烂叶。 仙隐观香烟缭绕, 小道童拿着大扫帚,正在四处打扫。 米哥儿一见萧叡来,立即警惕起来, 上回怀袖姑姑来他们道观玩, 本来与她说好了要住好几日,结果这个男人一来, 就把怀袖姑姑牵走了。他犹豫不已,要不要去通知一下怀袖姑姑? 萧叡在门槛前停滞了一下脚步,他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小男孩细微的敌意,转头看了一眼,米哥儿吓得一个瑟缩,连忙低下头,拎着扫帚嗒嗒嗒跑了。 可能只是他太多疑吧?萧叡撩了下衣摆,大步跨过大门门槛,步入院中。 道童说:“道长正在观中做法事, 不便迎接。” 萧叡随意道:“无事。带我过去吧。” 大殿外面的院子正中摆着一张长桌作祭坛,其上有一块崭新的牌位,上书:奠秦氏之子 真是块古怪的牌位,写得不清不楚,既不写名字,也无生卒时辰,而且是谁能请动他的皇叔亲自超度祭灵。萧叡看到这块牌位,却觉得心头莫名地刺痛了一下,他也说不上是为什么。 大过年的,却撞上丧事,其实是比较晦气的。 顺王道袍正冠,浮尘搭在肩上,正在专心地做法事,像是没发觉他们来了,不好打断。 侍卫道:“陛下,还是避开吧?” 萧叡想了想,抬起脚步走了,去待客的偏殿等待。 道童奉茶,萧叡便一边喝茶,一边等,山里安静,尤其是冬日,万物休眠,悄然无声。大抵是实在百无聊赖,他不由地想起方才看到的那块奇怪牌位。 等了小半个时辰,顺王方才结束法事,过来接见他。 萧叡起身,两人寒暄数句。 萧叡说是作为侄子来探望叔叔,顺王却不大信,不过萧叡往年确实也会来……只担心是不是查出了什么蛛丝马迹,找到他这里来了。 既来之,则安之吧。 顺王不去提怀袖的事,装成一无所知的模样,与他聊了聊无关紧要的家常事。 萧叡实在是太在意那块古怪的灵牌,忍不住问:“皇叔是为何人超度?竟然能有人请动您?那块灵牌我看了一眼,似乎并没写全。” 顺王正在饮一杯茶,慢条斯理地说:“是我自请的,那是我的一位小友的孩子,因孩子是胎死腹中,还未取名,是以无名无姓,并非写不详尽。” 秦氏这名字听上去还有些耳熟,对,怀袖的本姓也是秦。萧叡觉得自己想太多了,怎么可能是怀袖呢?不过那灵牌上的字,似乎也与怀袖的笔记颇有几分相似。 萧叡握紧茶盏,回过神,不敢再深想,他与怀袖又没有过孩子,只这一点,便可直接否定。 萧叡道:“朕想在这住一晚。” 这当然可以。 萧叡去到客房,径直去怀袖住过的那间。 顺王着实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若是萧叡没发现,为何所作所为又似与怀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若说发现了,怎么会这样不紧不慢,没点动作? 米哥儿到底道行太浅,生怕萧叡去找怀袖姑姑,要去盯住他,反而显得行迹可疑。萧叡倒不戒备他,这小孩子像只装凶的小奶狗,在为主人看家护院,他多瞧几眼,记起来了,上回就是这个小子一直黏在怀袖的身边,十分碍眼。 萧叡的直觉让他隐隐感觉到什么。 他使了个眼色,侍卫将米哥儿像是提小鸡似的,拎到他的面前,萧叡抓着他的手臂看,果然看到他的袖子后面上绣着的字,一个“米”字,总觉得也与怀袖的笔迹颇为相似。 米哥儿害怕得说:“你、你要做什么?” 萧叡不冷不热道:“不做什么。把他放下来。小东西,道长没告诫你不可以在我的院子门口鬼鬼祟祟吗?” 侍卫将米哥儿全身上下都搜查了一遍,只搜到一个小木鱼,和一张带刺绣的手绢。 这在绣字也就罢了,绣个稻穗却不像是这道观中的道士会做的,萧叡问:“这是谁给你的?” 米哥儿先是不肯说。 萧叡冷着脸,沉声道:“朕在问你话。” 米哥儿快被吓哭了,吸了吸鼻子,泪汪汪地道:“是、是我娘亲给我绣的。” 萧叡冷哼一声,让人把米哥儿丢出来,这孩子胆大,竟然还敢迈开发软的小短腿回来,站在门口,委屈巴巴地问:“能不能把我的帕子给我?” 萧叡早把帕子揣进自己的袖子里,残忍地说:“再给他一块别的。” 米哥儿被塞了一块宫绡帕子,他气得哭起来,哭得一抽一抽,却不敢再跟萧叡顶嘴,抹着眼泪走了。 萧叡道:“跟着他,看他会去哪。” 米哥儿近来黏怀袖黏得紧,他好委屈,想立即就飞去找怀袖姑姑。算了,他不跟皇帝计较了,他与怀袖姑姑哭一哭,姑姑必会再给他绣一块的。 还要通知怀袖姑姑,可怕的皇帝来啦。 他才走到道观门口,被人拦住,道观里的哥哥对他说:“道长找你。” 米哥儿只得先忍忍委屈,去见清霄道长。 第36节 顺王看他哭鼻子,先笑了他一通:“听说皇上把你的帕子抢走了?” 他才哭歇,一听,再被气哭一次。 顺王笑哈哈地把他拉过来,给他抹眼泪,把小家伙抱进怀里,给他抹眼泪,道:“莫哭了,一块破帕子而已。” 米哥儿哭得更大声,道长便在他耳边小声道:“不准去找姑姑,等他们走了以后再去。” 米哥儿在他怀里,抽噎着轻声问:“那、那她不知道呀?” 顺王摸摸他的头:“我们不过去,她自然就知道了。” 翌日。 顺王一早起来,做早课,念经,祭灵。 萧叡来找他。 顺王一挥拂尘,搭在手臂,行了个道士礼:“陛下是打算启程了吗?” 萧叡道:“怀袖是不是在这里?” 顺王适当地表演了些微的惊讶,道:“怀袖?您是说尚宫怀袖吗?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在宫中吗?” 萧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的脸,并未端详出破绽,但他实在是太疑惑了,焦虑在心口疯狂膨胀,鼓噪个不停。 连日来的伪装平静被打破。 他真的太想太想怀袖,只是有一丁点可能的线索,他就想掘地三尺地搜寻。 千言万语似堵在胸口,无法纾解,萧叡试图心平气和地道:“……皇叔,把她还我吧。” 顺王:“我听不懂陛下您在说什么,还什么?” 萧叡静默了片刻,道:“那我只能调兵进来搜山了。” 顺王方才神色郑重起来,微微笑了下,不疾不徐道:“你父皇都没派兵进过山,你要越过你的父皇,对你唯一在世的亲叔叔如此不敬吗?我只是在山中修身念经,你却要以什么理由拨兵进山呢?” 萧叡心急如焚,却道:“……朕是皇帝。” 顺王退了半步,颔首道:“那便请吧。” “物无非彼,无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是亦彼也,彼亦是也。皇上,物极必反。” 像是往他心头浇了一瓢油,又像是泼上一捧雪。 萧叡想,顺王是什么意思呢?是在与他说,他再逼下去,怀袖会反抗得更决裂吗? 萧叡想起他在围场时,曾见一只野兔身处绝境,无处可靠,东奔西逃,最后自己撞木而亡。 那怀袖呢?像怀袖的女人也会这样做吗? 他不敢赌这个可能性。 萧叡仰起头,眺望了一会儿天空,渐渐冷静下来,不知过了多久,道:“朕不会派兵进山。” 又说:“朕会让怀袖自己过来找我。” 顺王顿觉有趣,萧叡说得这样信誓旦旦,倒有好戏可看了,怎么找? 米哥儿和顺王已经两日没来了。 一定是出了什么变故。 他们在深山中,能有哪些变故? 除了萧叡,还能有什么?左右都不是她一个孤身一人的弱女子可以应付的。以不变应万变吧。 怀袖便安然自若地继续在小屋中生活,烧柴取暖,烹米果腹。 其余时间,平心静气地为她的孩子敲木鱼念经,她准备做七七四十九天法事,等办完,春天就到了。 这日她也在念经,却总感觉今天的夜比往日要亮一些。 怀袖出门去看,看到道观的方向燃着火光。 怀袖吓了一跳,怎么回事?着火了吗?米哥儿还没来找她,萧叡大概还在道观?有人趁他在道观刺杀他? 怀袖慌了心神,她也知道萧叡就算真的遇险,她势单力薄,又能如何,但是还是无法遏制地担心,担心的不得了,尽管知道就算她去了也无济于事,可还是想去看一眼。 只看一眼,远远地看一眼。 她接着傍晚的余光摸上山去。 半道下起一场雨,夹着雪,路面湿滑,她差点跌了两跤。 雨雪渐大,压住烈火,绞在一起,此升彼灭。 怀袖被淋湿,狼狈从林中而出,望见了萧叡,萧叡安然无事,在火光旁,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怀袖后悔万分,她真是鬼迷心窍了。她似是围场中被围捕的小兽,停下来,周围的人像是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拢过来。 因浇了一身雨,怀袖冻得瑟瑟发抖,又像是被气得发抖,她的眸中亦映着火光,回望向萧叡,似是淬火锋芒,焰光烈烈。 萧叡又生气又心疼,还怕只是自己的幻觉,眼睛都不敢眨,跑也似的朝她跨步而去,呼唤一声:“怀袖!” 萧叡才要奔至她身前,将她搂入怀中—— 怀袖却理了理衣裙,先一步,身姿恭正地跪了下去,深深伏身,额头贴地:“民女秦氏,拜见陛下。” 第39章 萧叡站在怀袖的面前,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明明是怀袖跪在地上,跪得那么规正谦卑,却叫他怒火中烧, 无法遏制。 萧叡心情烦乱, 似是绞成一团乱麻,又急又气, 寒声对怀袖道:“起来。” 怀袖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民女不敢, 民女违反宫规, 罪该万死。” 萧叡索性直接抓着她的胳膊,粗暴地把她提了起来,逼怀袖站在自己面前,他看怀袖憔悴清瘦, 心里心疼,原应该好好温存一番,偏偏一见面, 怀袖又这样怼他, 句句话都直往他心尖上戳,万语千言叠在喉间, 最后化成无奈的一句:“……朕不杀你。” “你正是知道朕不敢杀你,你才敢逃。” “你吃准了朕喜欢你,是以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出这种话。” 雨雪越下越大,先前像是要席卷整片山林,似要万物吞没的大火,便在这场暴雨中挣扎着被熄灭了。 怀袖道:“民女不敢。” 这时,一旁响起顺王的恼怒的声音,他多么与世无争的一个人,生生被萧叡给惹火了:“你放这么大一把火, 万一没下雨呢?那岂不是生灵涂炭,说不定秦姑娘也要被你烧死!” 萧叡笃定地说:“不会的,我学过天文气象,必会在大火无可救药之前下这场雨。” 顺王哑口无声,他看着这对冤家,一个搭他马车,白吃他饭菜,一个一言不合,便放火烧山。 萧叡拽着怀袖就走,向来温顺的怀袖却突然沉默拗劲地挣扎起来,可她一个女子,且近日来斋戒吃素,没什么气力,哪抵得过萧叡,萧叡说:“跟朕回去。” 怀袖道:“那你杀了我吧。” 萧叡眼眶一下子红了,连呼吸都觉得心疼,恼火到额头胀痛,想打她,又舍不得,只是不自觉地加大了握她手腕的力气,像是怕她要逃:“朕要带你回去。” 怀袖疼得怀疑自己手骨是不是被他折断了,却咬紧牙关不喊疼,她忍着疼,轻声道:“我不回去,我孩儿的法事还没做完。” 萧叡脸色一白,怀袖说的话也像在他耳畔掷下一个炸弹,轰然爆开—— 萧叡想起在道观里见到的灵牌,上面写着的“秦氏之子”。 “是我自请的,那是我的一位小友的孩子。” “因孩子是胎死腹中,还未取名,是以无名无姓,并非写不详尽。” 皇叔这样对他说。 萧叡深吸一口气,密林中,又被燃至枯空的巨木轰然倒下,他在这片废墟之中,质问怀袖:“哪来的孩子?朕怎么不知道你还没过一个孩子?” 怀袖像是被冰雪浇成了冰,冷静到近乎残酷:“因为我没告诉你。” 萧叡问:“何时的事?” 怀袖知无不言:“你去边城的时候,你说怕你战死无后那一回。” 萧叡气到笑起来,他以前多想怀袖给他生个孩子,结果现在怀袖告诉他,他们曾经有过孩子,却在他甚至不知道的时候就这样没了?萧叡想到怀袖曾与他说过的话:“你疯了啊?这宫中女子能怀的只有皇帝的孩子,你走了?我若怀孕,怎么解释?要被沉井的。” 他忽然特别怕,不想再问下去了,他堂堂一个皇帝,眼下却觉得自己在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女子面前自取其辱。 他不敢问,怀袖却要说。 她抬睫,道:“是我杀死他的。” 萧叡只觉得耳边似嗡然作响,失魂落魄,木然地问道:“你说什么?” 怀袖径直望着他,重复一遍:“我说,是我亲手杀了他的。” 萧叡怔怔半晌,才回过神,他气到了极点,气急败坏地质问她:“我走之前不是和你说了,假如你有了身孕,会有人接应你吗?你还把孩子打了?” 怀袖清脆道:“是。” 萧叡放开她,因为太用力,怀袖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萧叡犹如一只困兽般,在她面前焦躁地原地踱步,仍不相信,暴躁地说:“你在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你这个女人最爱骗人,又惯会气我,你是故意这么说的对不对?” “你怎么可能杀我们的孩子呢?” “你别骗我,我还不了解你吗?你怎么可能那么狠心?你还和我说过你的家人比什么都重要,怎么可能会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你绝对是在骗我。” 怀袖沉痛地阖目,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一块令人触目惊心的鲜血,她委顿在地,被萧叡握过的手腕撑在地上,疼得不成,疼得声音发颤,虚弱无奈地说道:“我没骗你,我为什么要用这个骗你?” 萧叡再将她从地上拽起来,因拽得太急,起身太快,怀袖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般,眼前一黑,晕厥了过去。 怀袖烧了一日一夜,昏迷不醒。 烧到第二日,就被萧叡裹下山,带回宫中,直接养在乾清宫的卧室里,旁人连见也见不得。 怀袖起初连米水都不愿进,萧叡把雪翡雪翠小姐妹送她身边伺候她,她才愿意吃饭,但也只肯吃素。 怀袖不与萧叡说话,萧叡也不热脸贴冷屁股。 只每日早中晚,盯着她吃饭、吃药,晚上批完奏章回来,一定要抱着她睡觉。 光是抱着,并没有任何不轨之举。 阖宫上下的人都知道皇上不知从哪把尚宫不声不响地带回来了,如今尚宫也不知道还是不是尚宫,就这样不清不楚地被藏在皇帝的寝殿,也没说抬个份位,相当没有规矩,且自那以后,皇上再没有踏足过后宫妃子的院子,日日独宠怀袖。 第37节 尚宫怀袖曾是宫人的标尺,如今她带头破坏宫规,导致这后宫之中一时之间人心浮动糟乱。 没想到怀袖姑姑竟然真的是陛下的禁-脔。 这令多少小宫女深以为失望,虽然被陛下宠爱也是一种荣耀,可是,她们曾经以为,即便没有鲜妍姝色,不要谄媚邀宠,只要像怀袖姑姑那样脚踏实地地读书习文,考取女官,才是更坚实的出路。 所以,怀袖姑姑能当上女官,究竟有几分是她的真才实学,又有几分来自于帝王的偏爱? 后宫的妃嫔们更是嫉妒非常,因着怀袖,四妃之中,已有贵妃、淑妃失了宠,余下两个本来胆子就更小,无人敢去拂其缨,只恨她圣宠无二,以前四妃每月也只能分得陛下两日,现在怀袖可是把皇上霸住了。 她就住在皇帝的寝宫里,还能做什么事?必然是夜夜欢好。 说不定没几日,怀袖的肚子里就能揣上皇上的长子了。 到那时,还有谁能制得了她? 如笼中鸟般被囚于帝寝的怀袖自不知外界之事,此处安静得如同坟墓,她在山里吃素,瘦了一大圈,抱在怀里很是硌手,萧叡却像是一点都没察觉到一样犹要搂紧她。 御医都说应当将她移出寝宫,萧叡像是没听到。 怀袖也不问过了病气怎么办?萧叡不顾惜此身,她干嘛要多管闲事? 她这几日烧得昏昏沉沉,自觉对萧叡的最后一丁点善心和旧情,全在这场大火中被烧没了。 蠢,就真蠢。 若是醒了,怀袖就疲怠地看着帐子顶发呆,后悔。 御医说她这场病来势凶猛,假若没有求生的意志,怕是难熬过去,第一次给她诊脉施药时,怀袖还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做好准备,心想说不定要治很久。 没料到怀袖第二日便开始老实地吃饭喝药,十分配合,御医本来说她这病大概起码十天半个月才好,结果她五六日就见好了,让御医颇为惊讶。她似是跌至谷底,却又撑起了一口气,御医并不知是为何,不过他作为医者,能见到病人好起来,总归宽慰。 怀袖退烧的次日,终于开口,主动对他说:“能给我一本书吗?”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磨砂纸擦过似的,粗粝难听。 在这空旷的屋子里,像是漂浮,不着地。 萧叡抬起头,望向她,漠然地问:“要什么书?” 两人像是没冷战也没吵架,非常平和,怀袖好声好气地说道:“观星气象的书。谢谢皇上。” 萧叡:“……” 萧叡正伏在炕桌上,处理各地上报的冬天政情,闻言,将一本硬皮折子扔在桌上,一声闷响:“你要观星气象的书作什么?” 怀袖慢条斯理道:“如我知道那日会下雨,我必不会跑出去。我看火着的那般大,实在是担心顺王和米哥儿的安危,才想出去看看。谁知道陛下一代明君,竟然会使这种卑鄙无耻的鬼蜮伎俩?才会遭了骗。” “实乃我学识浅薄,不通观星气象,且得学一学才是。” 萧叡嗤笑一声:“你还想学观星气象?” 萧叡冷冷盯着她,缓钝地道:“……朕还没有要治你的弑杀皇子之罪呢。” 第40章 换作旁人, 听到皇帝说要治罪,不说吓得腿软,也得跪地求饶。 怀袖嘛, 反正她现在是稻草人烤火, 横竖一个死,还敢气定神闲地道:“是吗?这便要治我罪吗?他还没生下来呢。陛下倒是举个例子, 与我说说看还曾有谁?我可连后妃份位都没有, 宫女与人私相授受、暗结珠胎才是罪责。” 萧叡紧抿嘴唇, 沉着脸望向她,怀袖连看都不再看他,躺下继续睡觉去了。 萧叡那日确实气到头疼,而后怀袖病了几日, 他就冷静了几日,他是很想要个怀袖的孩子,但是没都没了, 难道他还要再罚怀袖吗?当时那情形, 怀袖冷静心硬,会打掉孩子仔细想想也不算错。再者, 如果那孩子生下来,现在就是皇长子,却是庶子,母妃又受宠,以后他有了皇后的嫡子,怀袖的孩子又该如何自处? 可他还是难受,若那个孩子长到如今,他都可以带着孩子一道去围场跑马了。 最近他总梦见一个小男孩,又梦不清晰, 他在梦里问:“你真可爱,你叫什么呀?” 小男孩一句话也不说,只依偎着他。 昨天却没来,他等了一整场梦。 回宫以来,他着人仔细查了一番,果然查到怀袖当时抓了几服药,张御医说其中几味药材确实有堕胎之用,又说,他先前与尚宫娘子诊脉时,就发现她曾堕胎过,当时尚宫娘子特意叮嘱他,授意说陛下知晓此事,但是不喜,所以他才没有提。 什么意思?推卸责任给怀袖吗?怀袖不想提那是怀袖的事,怀袖瞒他,他也生气,却又容不得旁人说怀袖的不是。 萧叡倒不是那种随意杖杀医者的皇帝,但闻言也黑着脸骂了他一顿:“你听命于朕,本来就该事无巨细地禀告给朕。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推卸责任给怀袖吗?她不想提是她的事,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没脑子吗?” 萧叡并不觉得怀袖真的无动于衷,否则也不会特意给孩子做法事。 他便没与怀袖话赶话地吵架,拐了个弯儿,却道:“皇叔写信过来,说你正好回宫,可将孩子的瓮棺重新找一块风水宝地安葬,方才算是大功告成,安息亡灵。” “你把孩子的尸骨埋在哪了?”萧叡问,“我让人去挖出来。” 怀袖掀开棉被,起身:“我要自己去挖。” 萧叡连忙走到床边,皱眉说:“胡闹什么,你大病初愈,御医说受不得风,不准出去。” 说着就拉住人往床上被子里塞。 “我一定要去。”怀袖不肯回床上,眼眶一红,炽热的眼泪便滚落下来,“是我把他孤零零埋在那的,自然也得我去把他带出来。” 一滴一滴,像灼在萧叡的心尖上。 萧叡抱住她,心疼万千,亦眼眸湿润,俯身亲吻她脸上的眼泪:“你既这般难过,就不能好好与朕说话吗?朕不怪你,你也是迫不得已。” “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朕能保护你呢?” 怀袖答非所问,哭着求他:“你就让我去吧。别人去,他会怕的。” 怀袖极少哭,这还是他生平第二次见怀袖哭。她一哭,萧叡的所有原则就溃不成军,握着她的手,无可奈何地说:“别哭了,朕怕了你了……朕陪你去,行吧?” 他给怀袖穿上厚厚的衣裳,还围上大氅,才牵着人出门。 怀袖领他到埋骨的地方,正是他俩相遇的那棵树下,他已经很多年没来了。 萧叡让人在这一角撑开围帐避风。 怀袖脸都被风吹红了,还要硬邦邦地说:“不用。” 萧叡本来想强制,可看着她发红的眼睛,到底说不出不是来……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倔的女人? 冬天地冷土坚,怀袖又不是干体力活的,锄头砸在地上,像是勺子磕在石头上一样。 萧叡说:“浇点热水再挖吧。” 怀袖又说:“不行。” 萧叡闭嘴,看她费劲儿地挖了好一会儿,只挖了一个浅坑,这得挖到猴年马尾,看得他既心疼又焦急。 他站在边上,跟罚站似的,也不敢动。 实在忍不下去,他上前要从怀袖的手里抢那把锄头:“我来帮你挖吧。我是他爹,总不会吓到他吧?” 侍奉在不远处的侍者们闻言,悚然一惊,头低得更深,恨不得自己把自己的耳朵给刺聋了。 生怕这次回去,就会被赐死了。 怀袖这次没有再说“不”,只说:“你再找把锄头,这把是我的。” 萧叡便再让人拿了一把锄头过来,他跟怀袖这样的弱女子不同,一锄头下去就能翻上来许多土,跟挖豆腐似的。 挖到半人余高,怀袖说:“你小心些,差不多是这么深了。” 她丢开锄头,在土坑里,跪着用手挖,萧叡也不劝她了。 萧叡真想问问,她当年是怎么一个女人挖了这么深的一个坑却又没被人发现的?她哪来的这么多力气?起码要挖一晚上吧?她那时又是什么心情呢? 怀袖捧出一个封好的黑色瓮棺。 在皇室,即使是已出生的皇子,少而夭折也鲜有单独立冢的,这连生都没生下来的孩子更不用说,这个孩子没有上族谱,也没有名字,怎么葬? 萧叡已经寻了风水大师想在皇陵附近找一块风水宝地,他私下自个儿出钱,给孩子修个坟墓,好歹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怀袖问他:“可不可以把他葬到我老家?葬在我爹娘旁边?那他去了地府,还有我爹我娘去接他。” “陛下,您本来也在为难怎么安置他吧?就让他回家,悄悄把他葬了。” 萧叡低头望着她,良久后,才叹气似的说:“好。” 怀袖自己起身回乡修坟,萧叡抽不得身,过年了,他祭祖祭天,接见百官,在家国大事之前,自不可能为了一个小孩子耽搁。 但他重新叫人造了个小棺材,外髹朱漆,施绘云龙,棺内用妆龙缎,上书超度经文,还想陪葬一些金银珠宝。 怀袖道:“在我们乡下,这样造坟,不是明摆着引人去掘墓吗?与其他百姓一般才安稳,造个青砖坟已经很好了。” 是这个道理,萧叡便退而求其次,亲手写了墓碑:萧氏与秦氏长子之墓。 并拨了一支心腹亲军,送怀袖回乡,保护并监视。 还有雪翡雪翠也一并捎上,她一个人敢逃,带着两个拖油瓶拖后腿就得多思量思量了。 临走前,收拾行装。 怀袖觉得没东西好带,萧叡使人给她理了七辆车的行李,厨子捎上,太医也给她带上,仔细照顾她的身体,务必要全须全尾地回来。还命人把怀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全部记下来,每天都记,记了送回来。 他亲自抱怀袖上马车,马车里烧着暖炉,热烘烘的,一点都不冷,叮嘱道:“修完就回来,赶在元宵前,朕带你去看灯会。” 怀袖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她现在厌恶在萧叡面前装模作样,左右她也不是尚宫了:“陛下,您快回吧。” 想了想,又劝谏说:“前些时日,您都没有踏足后宫,必然人心惶然,正好趁此时机安抚后宫女子,不好让人一直独守空房。” 萧叡被刺了一下,一口气噎在喉口,吐不出,也咽不下,他握了握怀袖发凉的手,说:“朕回去了。” 他站在车旁,看着帘子垂落,坠珠摇曳,再看不见怀袖的身影,心下不舍,他好不容易把人找回来,一刻也不想再让怀袖走了,真想跟怀袖一起去,或是干脆反悔,把怀袖留下,把孩子就近在京城埋了就好。 怀袖走的第三天,京城又下了一场大雪。 夜里一觉起来,檐下就挂上了一排参差不齐、犬牙交错的冰棱,奴才正在敲冰。 萧叡却想到,可以叫人雕冰观赏,存在冰窖里,正好怀袖回来可以看,也算是他的示好,讨好讨好怀袖,让怀袖知道他的心意。 这事还得悄悄做,不得大肆宣扬,他要名声,怕被太多人知道,说他铺张扬厉。 他记得以前有一年,他亲手给怀袖做了一盏小冰灯,怀袖喜欢得紧,可惜他们那时又不能用冰窖,不过放了三日就化了。 每天秘卫都写信回来,萧叡虽然没去,却对怀袖了如指掌,仿似还在她身边一般。 怀袖诸事安好,秘卫送回来最新的一封信写到怀袖雇人开始造坟。 差不多了。 萧叡放下信,起草一份诏书——封秦氏月娘为皇贵妃。 第38节 他没与旁人商量,独自定下来。 等怀袖回来,便一切到位了。 第41章 晋封后妃的旨意还得征得后宫女主人的同意, 但萧叡至今未有立后,宫中太皇太后辈分最高最重,便去与太皇太后商量, 过个明路, 有了太后太后支持,礼部那边的阻力也会小些。 萧叡这日过去, 便端端正正地向太皇太后说了想要抬怀袖为皇贵妃的意思, 并且解释说:“……当初怀袖在皇后身边当大宫女时, 她一直恭正规矩,并未与朕有私情。朕登基之后,命她担当六局尚宫,她善良勤勉, 冰洁渊清。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朕情难自禁, 又觉得不妥, 是以没有宣之于众。” 太皇太后拈着佛珠,没好气地道:“既如此, 上次哀家为你皇叔询问时,你就该告知于我!” 萧叡连声道歉。 太皇太后消了消气,亦不解地问:“一个女人而已,有什么好瞒的,想收便收,绕了这样一大圈,平添麻烦。你母后去世多年,她早就不是你母后身边的大宫女,你贵为皇帝, 有什么好怕的?” 萧叡信誓旦旦说两人先前没有暗通款曲,可太皇太后被他们骗了两回,并不能对他的话尽信。这男人与女人之间,不就那么回事儿?她不想管这两人是什么时候好上的。 然则,萧叡继位之后,与他荒-淫无度、穷奢极-欲的父皇不同,广有贤名,清正端明,而且谨从孝道,十分尊重她。 她得给这个面子。 不过就算她帮了,但这旨意一出,宫内宫外,许多人都会加以揣测,只要不蠢,谁都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就算再加矫饰,一个无权无势无背景的平民女子一跃成为皇贵妃,在四妃之上,仅在皇后之下,只这一个封号就能让人知道皇上有多喜欢这个女子。 太皇太后到底点了头,道:“哀家可以为你说话,礼部那边也不难过,可你非要直接封她为皇贵妃吗?她当尚宫时,确实有功,却没有在绵延子嗣上有所贡献,且树大招风,她一个平民女子,直接封为皇贵妃太过了,不如封个嫔先。待她生下一儿半女,你再抬她当皇贵妃或好些,更名正言顺。” 萧叡不由地心生焦急,还要装成心平气和,坚持地说道:“朕觉得皇贵妃正适合她……” 他想说点什么理由,却一下子语塞,无言以答,以怀袖的身份是坐不上皇贵妃的位置。只恨他根基浅,又无外家辅助,还得权衡各方势力,他对太皇太后尽孝,太皇太后背后的世家魏氏才会支持于他。 可他就是想封怀袖为皇贵妃,他当然知道太高了。他总有一种感觉,假如不再握紧,怀袖就离得更远,他想赶紧把名分定下来,好纾解他这些时日来辗转反侧的情思。 太皇太后一直在拨佛珠,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不经意间变得急促起来。 萧叡想了想,说:“人无瑕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祖母,朕的生母出身微寒,朕一直如履薄冰,万事都遵规守矩,朕或该偶尔做点出格的事,他们也能更放心。” 这就更牵强了,太皇太后心下一惊,看来萧叡是铁了心要立怀袖为皇贵妃,她拦是拦不住了。 男人要宠小妾,正是色-迷心窍的时候,女人用礼数是劝不住的,世间皆如此。 倒没看出来,怀袖平日规行矩步,也不是那等妖娆俗媚的庸脂俗粉模样,连粉黛都鲜少见她施,哪哪都瞧不出来狐媚气,怎么就能把萧叡迷成那样,冒不韪也要封她为皇贵妃。 只怕四妃的娘家都会对她有所微辞,颇有点奸妃之感。 太皇太后沉吟片刻,说:“怀袖之事都是其次。你拖了那么久,也已继位五年,怎么还不立后?” “等你立了后,你想怎么玩女人都行,不必因为你父皇而束手束脚,多宠几个女人,开枝散叶才是大事。你看看你,后宫进人也有一年多,到现在一个孩子都没有……难免遭人闲话,无论男女,该有孩子了。” 男女婚后没有孩子,如果只有一个女人,那么世人会怀疑这个女人不行,可是如果有一群女人,就必是这男人不行。 这就有点质疑他作为男人的能力了,萧叡脸色一黑,赶紧辩解:“是朕不想让他们有。朕想与皇后有了嫡子之后,再准其他后妃生子。” 一说到孩子,他就又想到怀袖为他怀过的那个有缘无分的孩子,心头抽痛……无妨,日子还长,他们以后还会有别的孩子。 太皇太后颔首,停下了拨佛珠的手,拢起袖子:“你知道分寸就好,宠她可以,却不能越到皇后的上头。” 萧叡应:“是。”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萧叡回去,书信一封,寄往江南,告诉怀袖这个好消息。他天天与怀袖写信,对怀袖嘘寒问暖,但是怀袖一封信都没回他。幸好还有护卫天天写信回来,他就照着护卫写的怀袖吃食,每日做一样的,像是他就陪在怀袖身边一样。 萧叡心怀愧疚,怀袖怀上孩子的时候,他不在身边,一无所知,怀袖孩子没了,他也不知道,如今怀袖回乡给孩子修坟,他作为父亲,竟然还是不能陪同。 世上再没有比他更失职的父亲了,怀袖不理他,倒也理所应当。 然后萧叡就收到一封信,护卫说怀袖给顺王写了一封信,还附上一块刺绣绢帕。 萧叡当时知道,立即酸的眼睛都要红了。 怀袖不给他写信,却给皇叔寄信,还送帕子? 这封信没直接寄往仙隐山,被拦下来,先送到御书房的案上给他过目。 萧叡酸溜溜地拆开信看,看完却不觉得如何,怀袖只是告知她已经给胎儿安葬,又谢过道长慈悲。那块帕子也不是给顺王的,是给米哥儿的,绣了一个米字,和一丛稻穗,用的是江南的绫布。 他从米哥儿那里抢来的那块手帕一直被他带在身上,大概是被怀袖瞧见了,怀袖却没问他要,只默默地再重做了一块,这反倒让萧叡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跟个稚儿抢东西。 萧叡挥挥手,把信和手帕转送到山上。 仙隐观。 虽然拖延了两日,顺王终于收到怀袖的信,那块帕子给了米哥儿,让郁郁寡欢的米哥儿高兴了不少,缠着他问: “怀袖姑姑呢?她被抓回去以后还好吗?” “我好想她,也不知道我不在,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又担心:“道长,怀袖姑姑得罪了皇上,会不会被砍头啊?” 顺王摸摸他的头:“不会,你怀袖姑姑身体康健,还要当皇贵妃了呢。” 米哥儿一脸茫然:“这是好的吗?” 顺王带着他,走到山崖边缘,往下边举目望去,一片焦黑木骸,全是被萧叡那场大火烧的,他也没特地去处置,这些树木的残骸将会慢慢腐化,化作土壤的一部分,再重新长成树木,不必特意去栽种,一切顺其自然。 顺王道:“你觉得呢?” 米哥儿连连摇头:“我不知道呀,我还是小孩子呢。” 他挠挠头:“听说在皇宫可以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可是怀袖姑姑就是宫里来的,她好像不是很开心。” 顺王笑了笑。 权力的奴隶用他的权力将人变作他的奴隶,且以其驯之,又以此来洋洋得意地炫耀自己的权力。 偏偏怀袖是个清醒之人,她不愿作奴隶,又怎会开怀? 顺王给怀袖回了一封信。 虽然萧叡带怀袖下山时曾因他藏匿怀袖之事,对他很为不满,警告他下次不准再帮怀袖,但到底没有摆上明面,这事是丑闻,萧叡极好面子,不想与人知晓,所以轻轻放过了他。 米哥儿叹气说:“怀袖姑姑好可怜哦。我好想她。” 顺王拍拍他的小脑袋:“那把你送去给怀袖姑姑当儿子。” 米哥儿小脸蛋涨得通红,支支吾吾,亮晶晶的眼睛里像写着一万个愿意,惹得顺王笑起来。 处于风暴中心眼的怀袖此时正在江南老家。 她家当年为了给娘治病而卖掉的房子前两年就被萧叡买回来了,已经不是土屋,并了旁边几座院子,造了一个三进的大院子,她过去正好能住。 这座无主的豪宅突然住进了人,村里的人议论纷纷,听说是富豪归乡,可是他们也没听说过村里出过这样的人,而且这个小娘子是一个人回来的,并未有夫婿陪同。 还有如神仙妃子一般的美貌,叫人见而不忘。 落脚下来的第二日,她就雇人修坟,因为她一住进去就闭门不出,有人说她是父母亡故的富家小姐,又有人说她是丧夫孀居的寡妇。 谁知道呢? 怀袖回到老家,安顿了两三日,她便想领着雪翡雪翠四处走走,看看老家的山水。 护卫紧随着她,寸步不离。 怀袖也有快十七八年没回老家了,别说物是人非,连物都变了,她自认记性好,但这确实是他们村的路都变了。 不是坑坑洼洼的泥路,而是夯实的可行驶马车的坚土道路,还修了石桥,知县对他们村格外关照,村人都比以前富足,她走在路上,村里玩耍的小二都个个有衣穿,白白胖胖,甚至还有一个村塾,站在墙外便能听见书声阵阵。 随意猜一猜就知道是萧叡做的。 萧叡派的人盯他盯得紧,十二个时辰,时时刻刻都有人监视着,她插翅难飞,不过她本来也没想在这时候逃跑。 萧叡眼下是惊弓之鸟,不是好时机。 难得回了老家,怀袖想多待几日。 纵使无心游乐。 怀袖今日还去爬了一下后山,摘了一丛野花回来,下山回到宅子里,便有人送来一封萧叡的新信。 跟催命似的,每日都写信过来,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一个皇帝,也不知道哪来那般多废话。 怀袖想着,用玉尺拆信,展开来看。 怀袖一眼就看到其中一句: 朕已问过太皇太后,她允你做皇贵妃。 第42章 朕已问过太皇太后, 她已允你作皇贵妃。 只看到这一句,怀袖便不想再往下看了。 她将信叠上,丢在铜盆里, 安静燃烧的银炭将纸面灼穿, 燃起小簇火焰,没一会儿就将这薄薄的纸, 烧至灰烬。她依稀记得萧叡在信上还写了几句情话, 好像是说为她准备了冰雕展, 要她早些回去,一道赏玩。 先帝曾有一位宠妃,名字中带个冰字,为了哄她开心, 为她做冰灯、塑冰雕,储在冰窖中,有年夏日为她办冰雕会, 盛宠之隆, 可堪想象。虽然这位宠妃入宫之后仅活了三年。 当年怀袖还是小宫女,也趁此机会一饱眼福, 做冰灯倒不难,有两个大小不一的杯子就行了。 有点冬天,萧叡偷偷给她做过一个,因为是私相授受,所以不敢做的大,可放在掌心上的大小,还能揣入袖中,她把小冰灯带回自己的屋子里,才敢仔细看, 萧叡还加了几朵红梅花进去,将里面的一小截蜡烛点燃,由里而外地透出光时,显得晶莹剔透,小巧别致,十分可爱。 正值隆冬,她有些想再做个小冰灯,不过江南的冬天鲜少结冰,就算结冰,也只是薄冰。 她家小儿的墓造好了,她顺带把姐姐的坟也修了。 要在祖坟中,须得告知族长,怀袖也从族谱上知道了她的大名,叫作秦月,她姐姐叫秦溪。 按照他们的族规来说,女子和夭折小儿本来都没资格入祖坟,可谁让怀袖是女官呢?而且是正四品女官。他们村多少年连个秀才都没出过了,这突然有了个当官的,而且是女人当官,还是头一遭听说。 不管是男官还是女官,那都是官,听上去就仿佛祖坟冒青烟了。怀袖说什么就是什么。 秦家村族长隐约记得这家人,本来日子过得不错,婆娘病了,男人为了给婆娘治病把房子田地都卖了还出去做苦工,结果死在盐田上,这家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愿订了婚,还没嫁过去,正巧赶上采买宫女,便退婚卖身,把钱和妹妹都托付给舅舅,小女儿去了舅舅家寄住,之后他便不清楚了。 他记得是因为这家两个女儿都生得特别美貌,年幼时就如小仙童般,每次庙会需要童女扮仙女,不是找姐姐,就是找妹妹,那时就是两个小美人胚子,如今怀袖再出现,却是另一种层面的美了,容光慑人,叫他连看都不敢多看。 一看就是贵人,真瞧不出小时候竟然是他们这的小村姑。 第39节 原来那个新搬来的仙女就是他们村里人,去皇宫当宫女,做上了女官。 这个消息一经流出,便在秦家村的村民之中立即传开了。 女官?什么是女官?好像就是在皇宫做女掌事。 这……女人也能当官吗? 见怀袖穿金戴银,出入之间赫赫扬扬,婢仆簇拥,贵不可言,再看她的青砖大宅子,想想大家都是泥腿子出身,实在让人羡慕。 是以,即使在怀袖离开之后,他老家人依然时不时议论这个衣锦还乡的孤女,这泼天富贵是他们亲眼所见,原来女孩子读书竟然也有这样的好处。 秦家村在萧叡的偏心下,家家富足,但凡手里头有几个闲钱,就会把家里的女儿也送去私塾读几天书,且准备着,等以后皇宫又要采买宫女,就将女儿送进去,这男孩子能科举,女孩子也能当女官哩,多一条光宗耀祖的路子。 怀袖在家这几日,还有各路乡绅官员过来,带着礼物上门拜访。 要知道,放在京城,三品以下的大员,可没资格见到这位皇宫的女总管,这位可是天子近臣。 女人又如何?就算是阉人,他们也弯得下腰讨好啊。更何况怀袖还是个美人。 怀袖明面上的借口是回乡省亲,她不耐烦接见这些个攀高结贵之人,只见了县令、知府,还有位尹探花。 若是那种夫人会的帖子,她更不去,一概推了。一时间,还有了孤高之名。 怀袖只在老家待到初七,就被催着上路回京。 她不回信,却不妨碍护卫们遵循圣令。 怀袖带着雪翡、雪翠乘上马车,踏上返京的路,遗憾地说:“若非冬天,河上结冰,我倒可以带你俩去乘船,观赏河景。” 雪翡缺心眼地道:“姑姑,您终于开心一些了,还有心思赏景了。” 他们俩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问,怀袖姑姑走了,又突然回来,然后又要走,还带着他们去到她的老家,专门来修坟,是为谁修坟,他们也不清楚。 反正,在他们看来,怀袖姑姑同出宫前一般态度,像是大犯宫规、私逃出宫一事从未发生过,陛下也没责罚他们姑姑。 只是如今整个皇宫都知道姑姑和皇上的私情了,怪叫他们发愁。 本来以为他们跟姑姑出来,是因为有碍陛下名声,被打发出宫了,似乎又不是,这不,又要回宫去了。 雪翠担忧不已,吞吞吐吐地问道:“……姑姑,您这次回宫,还能做女官吗?现在、现在大家都知道、知道……” 雪翡与她一唱一和,为她气愤:“皇上怎么能这样?既然这样,就给姑姑一个名分啊,如今不上不下的,把姑姑当成什么了?” 这旁人比她本人更着急倒是有趣,怀袖见她气鼓鼓的像只小河豚,被逗笑了。 雪翡急死了:“姑姑,您还笑,这可是您的终身大事,皇上那边到底是想怎样啊?” 雪翠犹豫了一下,说:“姑姑,您就松口吧。” 雪翡纳闷:“松口什么?” 雪翠叹气:“松口当皇上的妃子。”过刚易折,她好怕姑姑有一天会突然没了。 正说到这。 马车一个颠簸,害他们晃了晃,差点要摔去。 外面一阵喧哗。 怀袖对雪翡说:“你出去看看。” 雪翡称是,没一会儿,她回来,向怀袖姑姑禀告:“前面路堵住了,有个女孩子卖身葬母,好些人看热闹呢。那个女孩子与我差不多大。” 怀袖心生恻隐,不由想起自己幼时,便披上狐皮大氅,下了马车去看。 却见一个不过十岁左右的小丫头跪在路边,身后一口薄棺。她年岁还小,身形瘦弱,皮肤微黑,但眉目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生得水灵灵,颇有几分姿色。 几个男人正在对她挑挑拣拣,口中正在说什么瘦马,让怀袖听了紧紧皱眉。 于是怀袖上前,对小丫头说:“别跪了,起来吧,我给你钱安葬母亲。” 就算是骗钱了,也没几两银子,反正花的是萧叡的钱。 她横插一脚,让本来想买人的男人相当不满,这个男人也是古怪,面对她这样的大美人,竟然也无怜香惜玉之意:“这位夫人,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是我先谈的。” 怀袖道:“我出双倍的价钱。不行就五倍。” 男人一副恶霸状:“我差那点钱吗?你最好打听打听我是谁。我的姐姐可是知府最宠爱的小妾,我的叔叔在京城当官!” 怀袖:“……” 那个小丫头仰起头,可怜巴巴地与她说:“大姐姐,谢谢你,但是你别管我了,你得罪了他,说不定会被抓起来的。” 怀袖对她招招手:“过来。” 小丫头见她淡定自若,踟蹰了一下,还是走过来,那个男人要抓她,她像是泥鳅似的,“嗖”地滑开,钻到她后面。怀袖身旁的护卫却要警惕她,不动神色地走了两步,一伸手就能制住他。 恶霸恼羞成怒,指使家奴要教训他们。 怀袖轻声道:“别打死了。” 第43章 怀袖顺路教训了一个地痞恶霸倒不是什么大事, 她当时就要雪翡、雪翠上车别看,但她俩光是听到打架的声响就被吓坏了。 怀袖不一样,她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 孤身杀至六局之首, 哪能是善与之辈?只不过这两年修身养性,才显得分外绵软温柔。 此事也不难辨, 这个本地的恶霸姓李, 名字她听了一遍, 不想去记。此人专好个幼女,听闻还玩死过人。 她自知不过区区一弱女子,做不到兼济天下,却也不能无动于衷。 若没遇上就罢了, 这送到眼前,她随手管一下又无妨。就像她的姐姐,只在皇后的翻手之间便死了, 微不足道, 比一颗石子儿落入水中的声响还小,但假如当时有位贵人凭着一点善念, 愿意扶她一把,或许她也能活下来。 这个小姑娘胆子却大,并不害怕。 之后与怀袖详说自己的身世,井井有条,不慌不张。 她今年九岁,名叫郦灵,还自称会些许武艺,若是不嫌弃,她可以勤加修炼, 报答恩人。只有一事,她还有个哥哥,在外押镖,尚未归家。她想等她哥哥回来以后,告知了哥哥,再行报恩。 原来还有个哥哥。 怀袖既尝过骨肉血亲分离之苦,又怎忍心拆散人家兄妹。 怀袖摸摸小姑娘的头,温柔道:“既如此,不算我买你,你安葬母亲这笔钱算我借你,你给我写个借条,待你长大之后再来还我。” 若那时,她还活着的话。 郦灵也不扭捏,脆声应下,十分爽快。她不识字,见怀袖写好借书,直接要按手印。 还被怀袖拦住,说:“你找个相熟认字的人帮你看看吧,防人之心不可无,怎可直接就签下?” 郦灵却道:“不必,姐姐你要是想骗我,我如何警惕也逃不脱,我信你。” 说罢,便按了手印。 怀袖把人送到了知府的手上,只问了一句:“知府大人好大的官威,连您的小舅子都能仗着你的名义欺男霸女、为非作恶。” 突然被皇帝近身的皇宫女总管找上门,问这一句,把他吓得一头冷汗,连夜把李某彻查,依法处置。 怀袖托付知府安置郦灵,前后只耽搁了两日。 郦灵送她离开,她问:“一个人留下怕不怕?若是实在害怕,你也可以跟我走,叫你邻居留封信给你兄长,让他再来京城接你。” 郦灵道:“不怕。我等我哥哥回来。” 怀袖怔了一怔,当年她在宫中被围困,刀山火海,随时可能殒命,她怕吗? 自然是怕的。 世上哪有人会不怕死。 只是那时傻,心中执念,想等七郎回来,才一无畏惧。 那现在呢? 耽搁了两日,继续上路。 雪翡、雪翠和郦灵年纪相仿,还送了几件衣裳给郦灵,还说郦灵可怜。 雪翡道:“她以后一定好后悔不跟着姑姑你。” 怀袖玩笑似的问:“那若是姑姑不做尚宫了,你们还愿意跟着姑姑吗?” 雪翡傻眼,雪翠应得快:“愿意。” 然后雪翡才跟上,也点头称是,傻里傻气。 马车颠簸。 雪翠不敢再问,她看怀袖姑姑端正坐着,帘子一晃一晃,偶有一线光自缝隙之间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庞上,像是被雪冰了一下,一瞬间凉了下来似的。 墓地里埋葬的那个瓮棺中是谁,她并不敢问,但心下有些猜测,并不难猜,石碑上原写的是“萧氏与秦氏之子”,陛下姓萧,姑姑姓秦。 不知这个孩子是什么时候有的,又是什么时候没的。 雪翠心里抑郁,偏偏雪翡是个傻姑娘,不会动脑子,一问三不知,都没法子跟她聊。 旅途无聊,有天在客栈歇息,她实在忍不住,跟雪翡说:“我觉得姑姑真可怜。” 雪翡摸不着头脑地问:“姑姑怎么可怜?” 雪翠正要说话,就听到怀袖本人的声音,好笑地问:“对啊,我怎么可怜了?” 背后说姑姑闲话,被抓个正着,雪翠小脸通红。 她这是瞽言妄举了。 怀袖说:“说说看?” 雪翠有点倔脾气发作,大着胆子道:“不然的话,姑姑也不会总往外逃了。” 怀袖笑了笑,道:“我能吃饱,能穿暖,有一瓦遮身,并不可怜。” 这话被暗卫传到萧叡的案上—— 萧叡终于些许放心下来,虽然怀袖没回信,还把他的信给烧了,但也没写信骂他,应该是……默认了吧? 他能给怀袖的,他都给了,为什么他还是这么不安呢? 萧叡近来连后宫都不敢去,本来应当去点卯,可是如今正是册封怀袖为皇贵妃的关键时期,他怕怀袖知道他去了旁人那里,纵是什么都没做,清清白白,怀袖一生气跟他闹、不愿意做皇贵妃怎办? 反正他也不耐烦应付那些个妃嫔。 第40节 先前怀袖在宫中,霸着皇上,众人无法分宠,眼下怀袖不在了,好几位耐不住寂寞,想要一展身手。 她们琢磨着皇上喜欢怀袖那样的,就想与怀袖学,着紫衣,戴翡翠,不敷粉黛,在御花园晃荡。 可惜萧叡不去后宫,干脆沉迷政务,日日睡在御书房,也不召女子侍寝,过得很是清心寡欲,他想,他身为父亲,不能亲手为自己的孩子立冢,总得偷偷守斋几日。 后天怀袖就要回来了,萧叡一夜没睡好觉,这越是紧要关头,他越提心吊胆,生怕在最后出什么差池。 即便他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他还是总是忧心,怕一个不注意,怀袖就逃了。 萧叡先是去看了下已准备好,要给怀袖一个惊喜的冰雕。 有好几座,其中最主要那一座是以怀袖本人为原型,雕成冰雪美人,衣着却不是女官服,而是仙女的服饰衣着,飘逸秀美,藏在冰窖中,就等怀袖出来,他好拿出来献宝。 到最后一日,听说怀袖已经到了京城下辖的县城。 萧叡实在坐不住了,天知道他这些日子以来,每天收到信,就怕打开来看到里面写“怀袖不见了”,这还剩半日的车程,怀袖想逃只能趁这时候逃,再不逃就没机会了。 绝不能让怀袖逃了。 萧叡心急如焚,迫不及待,偷偷换了一身常服,亲自偷着骑马出城去接怀袖。 怀袖坐车坐累了,让他们慢一点,恹恹地靠在马车里睡觉,竟然还睡着了。 萧叡急急赶到时,她正在熟睡。 雪翡问:“要我把怀袖姑姑叫醒吗?” 萧叡大声都不敢出,摇了摇头,挥手,屏退众人,他自个儿轻手轻脚地钻进了车厢内。 怀袖是真的被催着赶路赶累了,睡得极沉,不然也不至于坐靠着就睡着了。 她如今形容不甚美,形容消瘦,脸色也不大好。 可他还是望一眼,就觉得满腔柔情溢上心头,觉得这就是他心爱的小姑娘。 还在就好,还在就好。 萧叡坐在她身边,又不敢惊扰到她。 怀袖歪着歪着就歪靠到他身上,竟然身体自己寻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拿皇帝当枕头睡觉。 萧叡一动不敢动,任她摆布,甚至好生甜蜜,觉得怀袖像只猫儿一样依偎他,他已经好一阵子没享受过这么好的待遇了。 瞧瞧,说明怀袖本来也是信赖他的,连睡着了,身体都本能地记得呢。 下马车时,萧叡因坐着不动太久,半边身子都有点僵痛。 他还发愁,不敢吵醒怀袖,就想用大氅把人裹住抱回去。 这下怀袖终于醒了,见他在身边,还被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 忘了用敬语。 萧叡红着脸,支支吾吾说:“朕出城接你了。我们到了,我抱你下车吧。” 怀袖犹豫都没犹豫,连连拒绝:“不可,不可,这不合规矩,我又不是不能走路。” 萧叡手捏了捏拳,又松开:“好。” 他就说吧,不能吵醒怀袖,吵醒了,又不爱理他了。 怀袖先发制人,与他说:“陛下,我赶路很累,可以让我先舒服睡一觉吗?我坐车坐得骨头都像要散架了。” 萧叡无有不应,他就怕怀袖不跟他提要求,邀宠才好,越邀宠他越安心。 于是怀袖好好泡了香汤,洗完澡,在熏着暖炉的屋子里,躺在贵妃榻上,特意找来一个擅推拿按摩的宫女给自己松快筋骨。 萧叡进屋就看到她仅身着锦袍,这人是瘦了,腰也细,丰腴美,纤美也美,他都喜欢。 他耐心等到怀袖休息好了,才敢跟她说:“我明日就让礼部宣召你的皇贵妃晋封吧?” 怀袖像跟他和好了一样,平静道:“怎么这么急?明天是什么黄道吉日吗?待我看看日历。” 怀袖去翻钦天监制的日历,发现明天不算好日子,不过最近的也是八天以后了,道:“不如放这一天。” 萧叡受宠若惊,欣喜若狂,心想,怀袖这是答应做皇贵妃了吗? 又觉得着急,还得等八日,他一日也不想再等,就怕夜长梦多。 怀袖慢条斯理地道:“况且,太皇太后应允我做皇贵妃,我想,我得先去谢谢她老人家才是。” “我可以去见见她吗?我想亲自与她道谢。七郎。” “我一介庶民,这样卑微的身份,竟然能当上皇贵妃,着实让我不安,七郎,我哪配啊?” 萧叡握紧她的手:“你配,你怎么不配?我会护着你的,不用怕。” 怀袖禀过皇帝,得了出行的许可,翌日便在他去上朝时,孤身前往慈宁宫,拜见太皇太后。 萧叡未疑有他,朝议进行到一半,张磐匆匆过来,与他耳语,道:“怀袖见了太皇太后,自请出家。” 第44章 犹如当头一棒, 萧叡立时沉下脸,怒意勃然,自他登基以来就没有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戏弄, 怀袖这是几次三番地把他的面子往地上踩。 这个女人实在是厉害, 昨日她在自己面前说着甜言蜜语时,其实心里就在盘算着这一刀吧? 好, 很好。 他怜惜她丧子之痛, 处处呵护, 她倒好,这时候了还知道要用缓兵之计、声东击西。 萧叡心头那股无名的躁火又瞬间腾地冒上来,怀袖是真厉害,总能用一句轻飘飘的话惹他生气, 使他焦急。 作为一个帝王,应当喜怒不形于色。 是以,萧叡脸上并未有什么神情, 仍是冷冷淡淡, 暂停朝议,往殿后去。众臣以为他这是去出恭, 安静等候。 萧叡脑袋发热,径直朝着慈宁宫的方向走去,恨不得直接飞过去,将那个不听话的女人抓回来。约莫走了十余步,还未走出宫殿,每走一步,理智就回来一分,最后停步在门槛前,终是冷静下来。 他在干什么?他想干什么? 萧叡问自己。 他这是打算丢下满朝百官和家国大事不管, 跑去找一个女人吗?这怎么看都是昏君才能干出来的事。 太荒唐了。 两者之间,孰轻孰重,不是一目了然吗? 怀袖什么时候不去找太皇太后,偏要挑在这时候?萧叡一想便知,她就是故意的,料定了他不可能抛下朝议去抓她。 他这真的不去,就有种落入怀袖蛊中的郁闷,像是输给她一局一样。 可他还真不能去。 他是一个皇帝,有什么事,能下了朝议再说。 左右怀袖还在宫中,这次看得紧,逃不了。 冷静下来想,就算怀袖求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就会答应她吗? 他已经与太皇太后细细说过要晋封怀袖为皇贵妃的事,纵使那个奸诈狡猾的女人再如何巧舌如簧,太皇太后又是圆滑沉稳的性格,不可能能越过皇帝的面子。 怀袖的算盘打得再好,也未必真能成事。 萧叡如此一想,又握上几分胜算,折身回前殿,在龙椅上稳稳坐下来,继续议政听谏。 他觉得自己仿佛分裂成两个人,一个正在焦躁跳脚,恨不得离开,这个人被抽离开出身体,冷眼旁观着身体有条不紊地处理政事。 如此一来,反而比往日更加利落,他的风格与他父皇不同,最讨厌客套吹捧的官话,凡事且说重点,从速解决。他父皇晚年时,一月一次朝会,他上任以后,为了收拾亲爹老哥们留下的一堆烂摊子,几乎天天朝议,三日一小会,五日一大会,堪称工作狂,也确有成效。 此日的朝议一直开到巳时才下朝。 座下百官,无人看出亦无人知晓他中途差点直接离开,此日如往常一样,都是陛下勤政爱民的一日。 下朝时,萧叡今早起来同怀袖一起用的早膳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他本来胃口就大,这会儿已经饥肠辘辘。 却顾不得吃饭,赶紧往慈宁宫赶去。 萧叡问张磐:“怎样了?” 张磐答:“尚……秦姑娘说要出家之后,太皇太后便屏退众人,关上殿门,我们打听不得。” 萧叡下御辇,足下生风地快步而去,沉声道:“朕亲自去看看。” ~~~ 怀袖一早便来拜见太皇太后,自然不可随意,她精心打扮了一番,身着一件牙白色绿团花纹的袄裙,一套白玉头面,甚是素净,将她眉目之间的艳冶之色又削弱三分。 因近来消瘦憔悴,下巴尖尖,更有几分弱柳扶风之姿,人弱不胜衣,只是脊梁依然如从前一样挺得笔直。 现今她已不再是四品尚宫,不过一介庶民,出入宫廷时,按照宫规,没有资格再坐女官小轿。是以,她是用自己的双脚从皇帝的寝宫出发,孤身走到慈宁宫。 一路上要经过好几道路,穿过好几处宫门,遇见许多宫人。 皇宫中的所有宫女,谁能不认识怀袖姑姑呢?这宫中半数的宫女都曾在上书中按了手印呢。 怀袖是她们最爱戴的尚宫。 既好奇,也失望,可这样突然见过回宫之后一直躲在陛下寝宫的怀袖走出来,她们也都被吓了一跳。 怀袖虽然没有身穿尚宫服,可是当见到她迎面步行而来,那凛然严肃的姿态俨然仍是那位恭正严谨的尚宫,叫人心生敬畏。 小宫女见到她便退至路旁,对她执礼,怀袖默不作声地回礼。 她们望着怀袖的背影,不禁又心生疑惑,怀袖还是这样,没变,她是之前真与陛下有私情吗? 或许只是最近呢? 又想到陛下那位贪花好色的亲爹,先帝就时常随意宠幸宫女,若是陛下强要了怀袖姑姑,毕竟是君命,她还能不从不成? 谁能说清呢?但见怀袖姑姑接下去的所作所为吧。 路过御花园边上时,怀袖还遇见了几位结伴而来的小妃子,瞧着有如嫔、蒋昭仪、江美人,估摸是四妃中的哪位指使出来打探情况的马前卒。 见到她还想拦住她,笑盈盈道:“怀袖姑姑,许久不见。陛下将你藏那么久,可算是见着你出来晒太阳了。” “你这孤身一人,两个奴婢都没有,是要去哪?” 怀袖作揖道:“我如今已不是尚宫,娘娘不必称我为‘姑姑’。我得了圣上的口谕恩准,正要去慈宁宫,拜见太皇太后。” 此言一出,众美噤声。 第41节 给她让路。 这又是皇上,又是太皇太后,谁敢拦她啊? 万一耽搁了大事,惹得陛下不满,把他们打包送去与何淑妃一道守冷宫吗? 怀袖一路畅通无阻,仿佛一柄利剑,直刺慈宁宫。 她身边也不是无人,跟着呢,明里暗里,全是萧叡派来监视她的,以前好歹在宫中不必被看管,如今她是只要踏足出寝宫,就会有人跟在旁边。 不过无妨,看得住她的人,难道还能看得住她的心吗? 怀袖抵达慈宁宫宫门,禀告了守门的内侍,谨遵规矩,在门口等着。 以前她是尚宫,不必在外面吹风,但现在已经不是了。 守门人看她面容憔悴,被风吹得脸都白了,道:“怀袖姑姑,进来避避风吧。” 怀袖摇摇头,揖身:“谢了。可这不合规矩。” 直叫人纳闷,她这开口规矩、闭口规矩,但她身为女官私通皇帝,正是这宫中最不规矩的宫女。 不过怀袖也没等太久,就有人来传太皇太后口谕,宣她进殿。 来的是个小喽啰,不是太皇太后身边最依仗的大嬷嬷。也是,她如今是个道德败坏的宫女,勾引皇上,为人鄙视也正常。 她能理解。 她今日暌别已久地出现在宫人面前,走了一路,便被宫人们以各式各样的目光窥视了一路,宛如在针山上滚了一遍,只是细细一针不算多疼,可若多了,还是会叫人难受。 她早就听雪翡、雪翠讲了萧叡任人搜查尚宫小院之事,他在光天化日之下承认了他们的私情,害她辩无可辩,十年清誉毁于一旦。 怀袖步入慈宁宫正殿。 太皇太后打量着低头进门的怀袖,亦在心下疑惑,她左看右看,也看不出怀袖是个妖娆媚人的,怎么就把皇帝给哄得五迷三道呢? 这宫中任意拎一个女子出来,都比她娇柔可人,她那脊梁骨,像是塞了一根钢柱似的,比以前还直。 太皇太后不咸不淡地问:“你来见哀家,所为何事?直说便是。” 怀袖便不再扭捏,也不继续上前,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个头,才说道:“民女听闻太皇太后应允圣上,将封我为皇贵妃,得此厚望,委实感激涕零。” “然则,民女出身卑贱,自认不能堪此大任。还望太皇太后收回成命。” 太皇太后:“……” 这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她微微坐直身体,睁开笑眼,笑意淡去,盯着怀袖,一时之间,竟然也拿不准怀袖这是演得哪一出戏?是真心推拒皇贵妃之位?还是假意拿乔? 太皇太后道:“是皇上要封你,却不是哀家拿的主意,你不如去与他商量。” 得,她不接茬,把这个球踢回去让小皇帝自己管吧。 怀袖没有起身,继续道:“陛下已经昏头,我却不能由着他做一个昏君。” “我对后宫并无子嗣之功,他一举封我为皇贵妃,那其下诸位世家贵女将作何想法?礼部之处亦有微辞。陛下登基以来经营名声,便要因我而毁。” “正其末者端其本,善其后者慎其先。” 太皇太后便更不解了,这般懂礼,怎么能做出私下勾引皇上之事,还搅和得后宫一片混乱。 不过到此为止,她也只是略微动容,但听怀袖接下去要说什么。 怀袖又道:“为陛下的清名着想,民女自请出家,使后宫安宁。” “民女在仙隐山中,得清霄道长的道法熏陶,心向往之,愿出家问道。” 太皇太后终于变色。 她知道怀袖逃出宫一阵子,可不知道她躲哪,居然是躲在她的幺儿那里吗? 这算是什么意思? 太皇太后一言不发,静悄悄捡佛米,屋里安静得仿佛能听见檀木佛珠敲击的微响。 殿门被关上。 太皇太后不答,怀袖继续跪在地上。 一跪就是几个时辰。 直到门外有匆匆脚步过来,怀袖一听,不必回头看,就知道必是萧叡来了。 怀袖想起顺王曾与她说过的话: “你身为女子,却想要不依靠任何人。明明你只要张口问一句,就能轻省许多。” “这世上并不是人人做事都为利益较量,你从不问不求,怎知人家不会帮你?” 孤身一人就想从皇帝手中脱身,的确是她太张狂了。 第45章 怀袖这可不止关涉后宫女人, 还牵扯到当朝身份最尊贵的两个男人,登时在太皇太后心中形象大减,别看她外表有多端庄正经, 也只是个祸水而已。 萧叡看到怀袖那熟悉的跪在地上的身影, 气就不打一处来。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跟双腿生了根, 扎在地上似的, 跪, 又跪。以前他就觉得扎眼,现在更扎眼。 太皇太后像是没瞧见有怀袖在,菩萨似的圆脸上便露出个慈祥和蔼的笑,对萧叡说:“皇上来了啊, 过来,我们祖孙一道说说话。” 萧叡便从怀袖的身上收回目光,走到太皇太后的身旁, 在椅子上坐下。 萧叡心想:怀袖早上过来便跪在这了吗?那岂不是跪了好几个时辰?太皇太后定是心有不满, 故意责罚她呢。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行吗?为什么要罚跪呢?怀袖身子本来就弱,被他养得皮娇肉嫩, 哪经得起这样一跪几个时辰? 想想他就心疼。 连太皇太后与他说的那些家常话,都像是飘浮在云上一样,随着他走神的意识而忽远忽近一般。 太皇太后算是瞧出他了,一门心思全扑在怀袖身上呢,到底还年轻,倘若太过几年,更成熟稳重一些,就能将心思藏得更好一些了。 萧叡腆着脸道:“……祖母,怀袖她才生了一场大病, 长跪不好,不如让她起来了,赏她张椅子坐。” 太皇太后转头对嬷嬷道:“听到了没?还不赶紧照着皇上说的办?把人扶到后面去休息。” 怀袖被人从地上扶起来,走到一旁,低头跟着嬷嬷走了。她的膝盖早就跪青了,很多年没跪这么久了,疼,但还是面不改色,没喊一声疼,连脚步也只是在刚起身时稍微迟缓了一点。 萧叡知道她定在逞能,他看怀袖把手藏进了袖子里,她就是这样,疼极了,就会把手藏在袖子里,紧紧捏着。 他很想现在就去看看怀袖的膝盖,想把人拉到身边来坐。可明明他们都在这个屋子里,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他都不能让怀袖坐在自己身边,因为于理不合。 萧叡以为自己尺度得拿捏得还算可以,应当不算过分,落在太皇太后的眼里,正是万分不规矩。他的这个心肝宝贝还没当上皇贵妃呢,就当成眼珠子似的护着,连跪一下都心疼,假使他日当上皇贵妃,那还得了? 萧叡护她也就算了,怎么连她那个逆子顺王都会护着她?真是邪了门。 太皇太后慢悠悠地问:“皇上,你倒是没与我说,先前这秦氏出宫是住在仙隐山?” 萧叡闻言,反而有种尘埃落定之感,怀袖为了离宫,抖落出任何事他都不奇怪。他有时也不明白,一起经历过生死、渡过年少时光的人是他,为什么怀袖宁愿信任一个仅有数面之缘才认识不久的顺王,也不愿意信任他? 萧叡颔首:“是。” 他知道顺王是太皇太后心爱的幺儿,主动解释道:“不过此时与皇叔无关,皇叔只是出于善心,收留了她一阵子而已。朕早说了,是朕中意于她,她更喜欢做女官。” “她今天与您说了什么,您都别信。” “把她交给朕吧,朕自会处置。” 太皇太后她活了八十年,比这更荒唐的事她都见过,她缓声道:“倒不必这样紧张,人好好的,全须全尾,我又不是那等刻薄的人,不会打杀她。不过……晋封的诏书,哀家怕是不能替你过目了。” “皇上若执意要立她为皇贵妃,请自己与礼部说去。” 萧叡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祖母……” 太皇太后仍然笑容和煦:“皇上是不是觉得,为什么你父皇当时三宫六院,我从未反对,如今却不同意你纳秦氏为皇贵妃?” “你父皇宠妾颇多,你见过有哪一个越到皇后头上吗?” “妻就是妻,妾就是妾。” “别到时宠妾灭妻……” 太皇太后的话还没说话,萧叡抢话道:“祖母,朕向您保证,绝不会宠妾灭妻。” 太皇太后软绵绵道:“别与哀家保证,哀家算什么?半只脚进棺材的老太婆而已,你是皇上,不必听我的话,你想宠谁就宠谁,哀家哪管的着你?” “哀家早说过,你若要一个女人,大大方方地收了便是,何必藏着掖着?不就是一个小宫女吗?” “只是哀家不想帮你做这个媒了,不伦不类。不如你先立后,待立后之后,再让皇后出面,封这个皇贵妃就显得顺利应当了。你在位已有五年,再不立后,实在说不过去。” 萧叡倒不是不能一意孤行地偏要封怀袖为皇贵妃,可若能名正言顺,对他对怀袖都更好。 而且他着急啊,他想用这个名分来安抚住怀袖。 萧叡只好硬着头皮,焦急地说道:“祖母,求求您了。假如您答应,朕便下一封圣旨,保皇叔无虞。” 太皇太后笑了,语带讥诮地道:“你倒是个痴情种子,为个女人这样。既如此喜欢,何不立她为后?” 萧叡被噎住了。 萧叡……萧叡答不上来。 他几乎没有正经考虑过立怀袖为后的这个选择,即便是设想一下,都觉得太荒唐。 当年他还是只个不被人看好的小皇子时,基本没有可能当上皇帝,至多混个王爷。他私下与怀袖要好,都没想过要让怀袖当他的妃子。 他的养母瞧不起他,觉得他的生母是个贱人,他也是个贱人,还想把她娘家亲戚里的一个庶女配给他当正妻,可把他气得一整晚睡不着。 当年他受够了杀母仇人的管教,安排宫女给他启蒙床笫之事,他嘴上说好,心里只有厌恶。 他连自己要睡哪个女人都得听从安排? 夜里,他偷偷溜出去据说是他生母住过的宫殿,淋了一身雨回来。 他也不是偶遇怀袖,他就是特意去找怀袖。 他想,这可是他的元阳,他想交给他自己喜欢的女人,而不是他的养母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宫女。指不定那个恶毒的女人还想要他沉溺性-事,从此自甘堕落。 怀袖竟然也答应了。 那时他年纪小,怀袖年纪也小,身子单薄,小荷才露尖尖角罢了,彼此都青涩而笨拙。他还记得那晚的自己,把怀袖抱在怀里,双手都在发抖,不停地亲她,连亲吻都不会,又怕被怀袖笑话,装成自己很会的样子。 他俩第一回 没弄太久,他不会嘛,没甚经验,云里雾里的就结束了,弄完怀袖就逃,说疼,说再不回去就要惹人怀疑了。 怀袖从没说过喜欢他,但他后来再去约怀袖,怀袖也没拒绝他。 第42节 怀袖若是身份稍贵重点,他都闭着眼睛立怀袖为后了。 可是怀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女,甚至双亲姐妹都死了,直系亲属里连个能抬举的人都没有,而且她幼年便进了宫,人人都知道她是个女官。 成也女官,败也女官。 但是……如果怀袖是官家千金,又怎会与他暗通款曲、无媒苟合,怎会在宫中与他里应外合、通报消息?他们必不会相逢。 萧叡只得道:“祖母若不愿意就罢了,朕自行回去与礼部商量。” 萧叡从慈宁宫领走怀袖。 待没什么动静了,太皇太后问身旁的人:“走了吗?” 嬷嬷轻蔑地道:“走了,亲自把人接上了龙辇一道回去呢。” 以前怀袖也常坐龙辇,宫女嘛,在主子身边伺候理所当然,并不打眼,谁都不会起疑。现在可就不一样了,那是圣宠,那是僭越。 萧叡把人强行拉上车,还非解她的裙子看她的膝盖和腿上伤得怎样:“让你非要骗朕,去招惹太皇太后,真当她是菩萨啊?朕要是不去,她得罚你跪一整天!” 怀袖赤红着脸,不给他看:“陛下,这成何体统,不过跪一下,有什么的,我回去擦点药酒就是了。” 萧叡偏要看,终于看见玉白双腿上两块重重淤青:“疼不疼?” 萧叡道:“你还跟我害臊,又不是黄花大闺女了,你身上哪块肉朕没看过?朕这不是心疼你吗?” 怀袖冷笑一声:“心疼?我跪了多少年了,只见你嫌我跪得不够好,从没见你心疼,你现在来和我说你心疼?” 萧叡也冷下脸:“你就是仗着朕的宠爱,偏要惹朕生气是吧?” 怀袖心平气和地道:“没有,民女没想要您宠爱,你不放民女出宫嫁人便算了,民女一心向道,放民女出家也不行吗?” 萧叡半是嘲笑半是恐吓地说:“出家?你以为出家就是好日子了吗,冬无棉袄,夏无冰室,没有人伺候你,你得做苦工做早课,日日三更起五更眠,累不死你,你现在一股子心气只想跑,朕到那时,朕看你要不要求我让你回宫。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怀袖一点也没被吓到,毫不犹豫地道:“好,既如此,皇上不如送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老珠黄的老女人出家,尽管让我去受苦,您舒舒服服地在宫里等我去求您。” 第46章 萧叡被气笑了, 正要说话,龙辇停下,前方已到乾清宫宫门口。 他且不与怀袖拌嘴, 直接脱披风, 把怀袖整个儿不客气地包成粽子般裹下车。 自打他登基以后,怀袖鲜少跟他吵架, 可一旦跟他吵起来, 他都吵不过, 着实牙尖嘴利。 他真恨不得把这个不识趣的女人扔在床上,摔打一下她,让她知道什么叫疼。 可真走到床边了,萧叡又舍不得, 她抱在臂弯里那么轻,生着闷气,像是对待一件珍贵脆弱的瓷器, 在床边踱了几步, 才僵硬地小心地把人放在床上。 她一无所有,所能依靠的唯他一人而已, 又这般柔弱,只要他稍一狠心,她便没了活路,所以他不敢轻举妄动,就怕一不小心弄死了她,也怕别人要弄死她,恨不得把人揣在袖子里。 说她柔弱吧,又这般性情坚硬,硬到他花了这么多年, 还是没能将她驯服。 萧叡满腹怒气地盯着他,无可奈何地在床前徘徊,对她说:“怀袖,能别闹了吗?” 她答:“我现在还是怀袖吗?怀袖是四品尚宫,我不是,我是庶民秦氏。” “你……!”萧叡想骂她,又不知道从何骂起。 怀袖还没解开把她裹成毛毛虫一样的披风,抻着脖子,心平气和地问:“陛下为何如此恼怒?民女有哪句话说错了吗?有哪句话不敬吗?民女不懂。民女现在不便起身,不然民女现在给您跪下?” 说着,怀袖还真的站了起来,挣开桎梏住自己的披风。 萧叡看着自己的披风沉沉坠落在地,脸色愈发难看。 怀袖没跪,直直站在他面前,几如逼迫:“请陛下念在我从龙有功,多年服侍您的份上,赏我出家清修吧。” 萧叡吐出每一个都像是吐出刀片,切割他的喉咙唇齿:“……你就这么想离开我吗?” 怀袖沉默了一会儿,道:“您已经问过很多遍了,为什么还要问呢?” 萧叡在椅子上颓丧地坐下来。 如今他与怀袖不过一对怨侣罢了,怀袖的去意或许始自他登基时,或许始自更早以前。 一直以来,都是他在强留怀袖。 纵有鸾胶,亦难再续。 怀袖猜不透他在打什么主意,平静下来,静静望着他。 萧叡道:“你换身裙袄,我带你去个地方。” 怀袖颔首:“好。” 怀袖去到屏风之后,雪翡拿上来一件她一看就很眼熟的衣裳,大宫女的冬制裙袄,她少时穿了许多年。 为了皇家的体面,宫人的衣裳自然也用的是好料子,但必然越不过主子,还是单薄,每到冬天都得熬。 只穿这身还是冷,又系上锦面斗篷,手上戴了袖筒,脚下也换了一双皮草韦鞮。 怀袖先是敷腿揉腿,上药,再换上衣服,前后花了小半个时辰。 她再站起来走路,便觉得膝盖剧痛。当时她跪着的时候一直忍着忍着,忍久了,觉得自己已经忘掉了疼,反而去舒服的地方歇一会儿,疼痛才一股脑儿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疼得有些压不下去。 怀袖忍了又忍,才站了起来,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去。 萧叡也把朝服换下,先前他下了朝便直接去慈宁宫,衣服都没换,现在才有空换上一件素色常服,外罩一件墨色遍地金鹤氅,头戴玉冠,长身玉立,俊美无俦。 他对怀袖伸出手:“过来。” 怀袖将手搭在他的手心,萧叡便握住她的手,牵着她手。 怀袖的手很冰,他一握住就被冰了一下,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两人没搭乘御辇。 仅萧叡牵着她走,一路往小花园去。 正如当年他还是个小皇子时,手心冒汗地牵着自己心爱的小宫女,穿行过在黑暗静谧而狭窄的宫廷长道,一起去寻觅一处无人知晓的秘境,使彼此可相互依偎。 而今却是在白日,天光之下,众目睽睽之中,他已是皇帝,应该没人能管得了他做什么才是,可他还是觉得有些出格,这不是乾清宫内,不是在马车里面,是在外面。 可他快憋疯了。 为什么他想喜欢个女人都不可以呢? 怀袖跟着他走了几步,跟不上他的脚程,实在是忍不住,轻声道:“你走慢些,我膝盖疼。” 萧叡就把她打横抱起来前行,怀袖只得把斗篷上的兜帽戴上,自欺欺人地挡一档脸。 午后的阳光已然薄弱下来,春寒料峭,乍暖还寒,玉兰、梅花开得正好,亦有几种耐寒的牡丹也含苞待绽。 花丛之中,簇拥着一尊神女冰雕,在日光下,如玉如晶。 雕作怀袖的等身高度和尺寸,准确的说,应该是她离宫前的尺寸,她一场病后,已没那么丰腴饱满了。 她见到这座冰雕,心下茫然一片。 萧叡的父皇曾为她的宠姬做过这个,可是,那位宠姬被皇后害死,他落了两滴泪,转头便有了新的爱妃。 感动不起来。 御花园的宫女和妃嫔都被驱散,只剩此时这里只剩他们两人。 萧叡不去看冰雕,只看怀袖的神色,她的目光还是那样冷,冷得他的心都要结了冰。 烟花如此,冰雕亦如此。 他想重温鸳梦,怀袖却一直兴致乏乏,好似只有他一个人在为少年时而遗憾。 萧叡问:“你为什么不喜欢呢?不好看吗?十六岁那年,你不是与我说冰雕很美吗?” 怀袖正站在自己的冰雕旁,冰雕被阳光照到都会融化,她却像是雪落在上面也不会融,一字一珠地说道:“好看。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怀袖想了想,问:“七郎,你还记得你为我做过一盏小冰灯吗?” 萧叡点头:“记得,你很喜欢。” 怀袖笑了笑,她只是轻笑了一下,浅露了露小梨涡,萧叡的心弦像被拨动,更紧得握住她的手。 却听怀袖说:“是,我那时好喜欢。可我只是一个小宫女,我没地方可以放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渐渐化了,又差点被别的宫女发现,我慌张之下只好把他揣在我的心口,揣得越近,它便融化得越快。到最后,不过是一滩打湿我衣裳的脏水而已,还害我寒邪入病一场。” 萧叡哽咽着说:“我再做一盏给你,我亲手做。现在你可以存它了,我有冰窖,就算是酷暑,也能存住它。” 怀袖摇了摇头,她又笑了:“谁要将心爱的东西藏在又黑又冷的地下冰窖啊?心爱,心爱,自然是要放在心上的。可放在心上他就会化掉。而且,我只喜欢那一盏。你再做十盏,一百盏,做得再好,做得再像,都不是当年那一盏了。” 怀袖不喜欢,萧叡却舍不得,命人将冰雕放回冰窖,妥善保管。 他又牵着怀袖回了乾清宫,也没那么多时间耽搁,还得处理政务。 入夜。 萧叡命人配了驱寒化瘀的药水,装在木桶里,给怀袖泡脚。 他在边上看着怀袖腿上的伤,不知怎的,竟然很想去帮她掬水擦药,可他贵为九五之尊,怎么能做这种下人才干的事? 怀袖身上一股淡淡的药味,他如往常一般抱着她入睡,却觉得她的心离得更远了。她那么狡猾,总是装成很柔顺的模样,实则无时无刻不在寻找他的破绽好离开。 像是一把沙,他越着急,握得越紧,就离得越快。 ~~~ 自萧叡从慈宁宫离开后。 太皇太后立即书信一封,命人快马送往仙隐山上,不满地询问顺王关于怀袖的事。 顺王隔日一早就收到这封信,他早起正想去山上摘早春的第一茬花儿,当初被烧掉的那片山林,也已陆续地在废墟上发出新芽新花。 他回屋拆信,读到怀袖自请出家那段,不禁笑出声来。 妙哉妙哉。 又觉得欣慰。 他曾经骂过怀袖太过刚强,不与人低头,果然是个聪慧女子,一点就通,这不,即便被布下天罗地网,被捂住嘴,她都能想方设法地发出自己的声音来。 米哥儿听说是宫里送来的东西,期待是怀袖送他的,眼巴巴地在门口探头探脑,他看到道长读完信笑了,然后布纸执笔,书了两封信,分别封好。 顺王转头,看到在门边的米哥儿,对他招招手:“米哥儿,过来。” 米哥儿像小奶狗崽似的巴巴地奔过去,眨巴着眼睛问:“是怀袖姑姑送来的吗?” 顺王笑而不语,把两封信给他:“拿去,给送信人,让他带回宫里。” 第43节 米哥儿不免有些失望,小孩子,有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 顺王捏捏他跟包子一样软乎乎的脸颊,笑道:“小孩子家家,不要愁眉苦脸,说不定过些时日,你就能见到你的怀袖姑姑了。” 米哥儿这才眼睛一亮:“真的吗?” 顺王胸有成竹道:“十有八-九吧。” ~~~ 萧叡一意孤行要立怀袖为皇贵妃,而今失去了太皇太后的支持,他便直接去与礼部的人谈,让礼部和六局准备晋封之礼。 他是皇帝,他偏要宠一个女人,谁能管他,又不犯法。 只是萧叡经营至今的好名声顿时大损,众人还不禁联想,他登基五年,至今没有立后,是否又有怀袖的手笔在其中。 萧叡尚算年轻,朝中大臣本来并不着急催他立后,因着此事,才开始越发频繁地提及择女立后之事,最好在立皇贵妃之前。 这位皇贵妃,既没有显赫的身世,又没有繁育之功,仅凭圣宠上位,这又与萧叡的实干理念不同,使得谁都瞧出来,皇上这次,是真的昏了头。 怀袖日渐消瘦,像是一点点被抽空生气,他就是给她穿上再珍美的衣裳,给她吃再贵重的食材,呼奴唤婢,玉裹金妆,亦无济于事。 外界的人都在反对,没有人真心支持他们,他处心积虑塑造的明君形象亦污损,连怀袖本人都不愿意,就算她不开口说,可她的每一个眼神,都像在说不愿意。 她是被他关在笼中的金丝雀,折翼啼血,奄奄一息。 萧叡收到皇叔送来的信,只写了两句话: 搏二兔者不得一兔。 天下与她,你总得辜负一个。 就像是一直绷紧的心弦被一刀斩断。 萧叡愣愣看了许久。 那一晚,他没回寝宫,睡不着,在御书房的椅子上坐了一整晚。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度过的,一眨眼,一晚上就没了。 天亮了。 萧叡洗漱一番,换了身衣裳,回寝宫,问侍候在外面的雪翠:“你们姑姑昨晚睡得好啊?” 雪翠道:“姑姑戌时便睡了,还没起,要我去叫姑姑起床吗?” 萧叡摇头,叹气似的说:“不必,让你姑姑再多睡一会儿,等她醒了,用过早膳,再来禀告朕。” 今早不用上朝,萧叡去练了一套拳,射了一筒箭,大汗淋漓地回来,精神抖擞。 再回去,怀袖已经起了。 雪翠和她说了皇上在她睡着的时候来找过她的事,怀袖起身迎他,问:“皇上有何事?” 萧叡屏退众人,单独与她说话,从袖中取出了皇叔寄来的信,递给怀袖。 怀袖展开信。 信中内容一目了然。 她仰起头,静静望着萧叡,眸中掩不住一丝期待,正是这份期待,又给了萧叡当胸一刀。 时光若能往回走,他就能留住怀袖。 萧叡艰涩地开口道:“朕想了一宿,觉得皇叔所言甚是有理。” 他阖上眼,负于后背的手紧握,才使自己不至落泪,说:“你也不必出家,你不是一直想回老家吗?我看你上次回去不是很高兴吗?你想去哪都行。” “回去吧。” “朕不关着你了。” 他都快哭了,怀袖却眼眸晶亮,像是沙漠中被晒得濒死的草终得甘霖,一瞬间活了起来。 她立即要整裙下跪,还没跪下,就生怕他反悔似的说:“谢主隆恩。” 他真气啊,没等她跪下,就把人拉起来:“别跪了,算是朕求你了。朕的话还没说完。” 怀袖舒心地道:“陛下但说无妨。” “朕可以放你走,但有两个要求。” “什么?” 萧叡道:“一,不许与别的男子相好。” 怀袖毫不犹豫地答应:“是。” 并不是为了给萧叡守节,只是她不想再给哪个男子当牛做马了。 萧叡又道:“二,你把我当成你心爱的情郎,最后陪我一晚。” 怀袖怔住了。 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怀袖踟蹰,没有爽快地应下。 萧叡可真是世上最难应付的东家了。 萧叡心痛地望着她,竟然也让怀袖有点动容,他说:“你答应朕,朕就放你走。” 怀袖捏了捏自己的袖子,到底还是点了头:“好。” 第47章 预备将进行的皇贵妃册封被喊停。 这一切原本就是暗地进行, 没几个人知晓,便如此,悄无声息地在萌芽时便结束了。 只有萧叡手上留着一封他私下早早草拟好的诏书, 他那日还想了好久, 要为怀袖添上哪些溢美之词,除了还没有盖上玉玺。 这已是一封无用的诏书, 应当毁掉, 但是萧叡又觉得舍不得, 装在宝匣中珍藏起来。 他要怀袖在这一日将他当作心爱的情郎。 他却不能完全放开政务,他想将日子推到休沐那日,能够有更多的时间与怀袖相处,于是去与怀袖商量。 怀袖听罢, 好声好气地与他说道:“才说好,您就反悔。不过也不是您第一次出尔反尔,民女早就习惯了。陛下若不想答应便不要答应, 何必又用这一招骗我。您非要将我锁在宫中, 我命如草芥,能奈你何?您不如直接与我明说就是。” 怀袖的细语柔声像是一刀一刀地剜他的心, 萧叡只得应下,不敢再变更时间。 他们约好是五日后。 怀袖定的日子,他觉得太急,怀袖却说:“我又没什么东西需要收拾。我孤身一人,就那点行李。” “雪翡、雪翠呢?你要带上她们俩吗?若你想带走他们,我再把她们的户籍办好。” “我得问过她们的意愿,不是我想带就带,她们也原先也不是伺候我的奴婢,只是我的小徒弟而已。” “你既不能再嫁人, 朕帮你把独门女户办好再走吧。” “陛下贵为皇帝,开个女户竟然得十天半个月吗?您不帮我办也没事,我出宫以后可自己去办,不过小事而已。我好歹曾是尚宫,陛下倒不必因为我离职就将我当成一无所能的弱女子,六部的规章制度我也有熟读。” 如今怀袖反而感激萧叡为她取过“怀袖”这个名字,京城和皇宫之中,人人都知道怀袖是萧叡的女官和禁脔。 但秦月不是。 她其实不打算回老家,正因为回去过一趟,所以她更清楚,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有家人在的地方才是她的故乡。如今她无亲无故、孑然一身,去哪都可以。 萧叡下朝回去,想着还有半日可以和怀袖亲近,急急地回了寝宫,万分期待见到怀袖。等待的这几日,他总觉得日子过得太快,希望能慢一点再慢一点,心里焦急,可真到了这一日,反而突然不焦虑了。 怀袖既答应了今日会将他视作情郎,不知会做些什么? 萧叡回到寝宫,怀袖在醺暖的屋子里,仅穿着单薄的纱衣,披散长发,她今日别的什么都没做,一早起来用过早膳便去沐浴,擦干头发,熏香,从头到脚搽上香膏,然后靠在美人榻上,读一本书,优哉游哉地等萧叡回来。 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一双玉白双足露在外面,指甲如粉贝一般,双腿笔直修长,因她侧卧着,到臀部时,弧线隆起,划出一到圆润甜美的线条,然后却在腰间陡然落下,窈窕有致,若隐若现,妩媚撩人。 萧叡一见难以自持,情摇意动,他停下脚步。以往都是他逼怀袖穿那些羞人的衣裳,故意要看古板保守的怀袖恼羞成怒,怀袖就没从主动穿成这样过,反而竟然叫他觉得有些不敢去看。 萧叡红着脸说:“你、你穿成这样作什么?” 怀袖放下书卷,抛开羞耻心,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喜欢这样吗?” 萧叡无法反驳,他觉得自己又在被怀袖扇巴掌,他是想与怀袖谈情说爱:“你这样,搞得朕好像满脑子只有床笫之事一样。朕是要你把我当成你的情郎。” 怀袖面露讶色:“您不是吗?” 萧叡顿时有些骑虎难下,他是想等晚上温存一番,可怀袖上来就开嘲讽,他总不好自己承认自己色欲熏心吧? 萧叡素了好一阵子,乍一见这一番生香活色,着实心痒耐烦,但此刻在怀袖的三言两语之间进退维谷,只得将色心强自按捺下去。 他私下与怀袖相处从来不守规矩,为所欲为,临到这时,却要做个正人君子,也是稀奇。 萧叡红着耳朵,不去看怀袖,骗过头,没好气地道:“去换身衣服。” 怀袖半晌无语,说“你浑身上下哪块肉朕没看过的”是他,要她穿衣服的也是他。 怀袖真不耐烦他,起身,赤足朝他走去,以“我还不了解你吗”的口吻,绵软笃定地道:“陛下,反正到最后还不是那么回事,何必呢?” 香风袭来,萧叡心旌摇曳,然而受挫的自尊心还是压过了诱惑,沉声问:“朕在你心中就是这样吗?” 再如此,反倒显得她很不要脸似的,怀袖便说:“那好吧,民女去换身衣裳。” 萧叡听着怀袖脚踝上系的足钏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声音渐远,香味亦淡去,又有几分失落。 他希望怀袖换宫女,他喜欢的那一身。 没一会儿,怀袖回来,换了宽松保守檀紫色女官服,遮的严严实实。 萧叡傻眼:“你怎么换了这身?” 怀袖恭顺地道:“你让我换,又没说换什么,我便挑我喜欢的穿。我最喜欢尚宫服。要换吗?要换,我再去换。” “您想要我穿什么都行。” 反正最后一日了。 萧叡一时语塞,苦涩地道:“……算了,别换了。” “朕是要你把我当成你的情郎,不是言听计从。” 第44节 怀袖无奈地答:“我尽量……我实在不知该怎样对待情郎。以前我们相见时,都是一见面,你就拉我去床上。后来我做了尚宫,也无甚区别,你在各种地方羞辱我。” “而今你要我像是民间的其他女子一样将你当作情郎,我委实不知该从何学起,还请陛下指点。您说来,我照做。” 萧叡无计可施,又被她说得心急了,上前握住她的手,胸口像堵着沉重的无形之物,他很想说点什么。 该怎么做呢? 附庸风雅吟诗作画?怀袖不会那些;牵手出去散步?怀袖不想出去。 萧叡也不懂该怎样宠爱一个女人,他自小到大,唯一能做参考的男性长辈只有他的父皇,他连读书启蒙都是诸位皇子中最晚的,若不是他主动向父皇提起,养母能故意把他给忘了。 他在夹缝中察言观色地活下来,凭着本能去学习模仿皇帝和太子。尽管他不齿他的父皇沉溺美色,可还是在不知不觉之间学会了他父皇宠爱女人的方式,除了给金银珠宝,他就不会做别的了。 萧叡拉着怀袖去书桌前坐下,想了想,说:“那……朕与你读一卷书吧。” 怀袖怔了怔,没想到萧叡还真的变得如此正经。 萧叡道:“我最怀念当年你还是个小丫头,我悄悄教你读书,每次有了什么好吃的点心,我必要偷藏一块在袖子里,带给你吃。” 怀袖笑了:“是。” 萧叡的目光变得柔软,轻声说:“你最喜欢荷花酥。” 怀袖笑着说:“我那时只是小宫女,有的吃便很好的,哪有什么最喜欢,女孩子谁不喜欢甜丝丝的点心?” 萧叡好奇地问:“你刚才在看什么书?拿来分我看看。” 怀袖便有些难以启齿:“话本,上不得台面。” 萧叡道:“没事。” 他以为会是男欢女爱的话本,结果却是侠客江湖,忍俊不禁:“怀袖姑姑也会看这个啊?” 怀袖答:“打发时间嘛,挺好看的。” 萧叡几乎没看过什么闲书话本,小时候是担心自己玩物丧志,登基之后,若有时间,他都扑在政务上。 两人就这样一起看书,看了小半日,每页都要讨论。 萧叡道:“他要报仇,应当向官府伸冤,主持公道,他这种行为是动用私刑,与法不合。” 怀袖骂他:“早知道不分你看了,江湖儿女,不快意恩仇,还写什么?照你说的,开头就别写了。晚上你让御膳房给你做道鱼给你吃。” 萧叡不解,问:“为什么做鱼?” 怀袖道:“到时候不准别人帮忙,你一个人自己挑刺,挑个够。” 萧叡哈哈大笑。 这倒有几分他们少年时的样子了,怀袖以前还叫瑶蕊的时候,对他没那么恭敬,他们私下见面,一个月至多见一次,见不了多久,还要和他拌嘴。 两人也没做什么事,只在一起看了个话本子,又一道下棋,画画,玩到天黑。 萧叡还真的规矩了一整日,怀袖倒不是主动想和他亲近,亲近的话,她能忍,不亲近,更省事。 萧叡不提,她就当不知道。 怀袖问:“您还要批折子吗?如无别的事,我想去就寝了。” 萧叡把手伸进她的袖子里,摸到她的手,握住:“朕与你一起去睡。” 灯烛熄灭,床帐垂落。 怀袖躺下,仍不太敢信,她嗅到萧叡身上的龙涎香,心想,萧叡真的什么都不做?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叡才翻了个身,朝向她,又静待须臾,才小心翼翼地伸手,贴在她的腰侧,滚烫的手心似是要透过布料烫到她的肌肤:“……袖袖,我可以亲你吗?” 怀袖转过来,也面朝着他,轻声说:“可以。” 萧叡极尽温柔。 其实他在床笫上不算太坏,除却总要她穿些乱七八糟的衣裳,并不会粗鲁伤人。她在宫中曾听说过一些摧残人的玩法,只能说,往坏了比,他还算可以,起码能让她全须全尾地离开皇宫。 两人只在被子里弄,出了一身汗,萧叡抱着他,汗像是胶水似的,将人黏在一块儿。 他犹不舍地时不时亲吻一下怀袖的脸,亲不腻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才歇下来。 外头静悄悄的,像是没人在,也没人敢来问要不要伺候。 像是这世上只剩下他们。 萧叡满心蜜意。 怀袖缓过气,在他怀中,乖顺自觉地道:“陛下,还要吗?若不要了的话,叫他们把避子汤拿来吧,我喝完就睡了。” 第48章 萧叡毫无掩饰地生气了, 他唯独在怀袖面前,想喜就喜,想怒就怒。 他们这才温存了几刻啊?这世上多是男人翻脸无情, 到他们这里, 却是怀袖对他不屑一顾。方才还在他身下婉转承迎,纤纤素手搭在他的脖子上回吻他, 甜丝丝地叫他“七郎、七郎”, 叫得他心都酥了, 如此柔情媚意,害他甚至有种幻觉,以为说不定还有千分之一的可能,他们仍是相爱的一对。 这才才舒服完, 衣服都没穿上呢!就兜头泼他一盆冷水。 萧叡咬牙切齿地问:“都最后一天了,不是说好了要佯装我是你的情郎吗?你就不能别那么扫兴吗?” 怀袖知错便改,无有不从:“是, 是民女太过着急了。” 萧叡皱眉, 搂紧她的腰,问:“你在嘲讽我吗?” 怀袖慢条斯理, 不疾不徐:“不敢,不敢,我只是有些担心会怀孕罢了……” 她迟疑了一下,补充说:“虽然我这身子太医说极难受孕,但这谁说得准呢?我可不敢赌这万一。被陛下临幸是我的荣幸,可我身份卑微,却是不配诞下龙子皇孙。我想,还是饮下一碗避子汤的话,您也省心。” 见萧叡脸色不好, 怀袖怕惹恼了他,这人就是个狗脾气,脸皮又厚,跟她这儿惯是个不要脸的赖皮子,万一真的恼了又不准她走,她也无计可施,赶紧说:“不过确是不着急,等明日起了再用避子汤也来得及。” 萧叡又气,又争辩不得,翻身按住她,以吻封缄。 他已经体验过一次差点失去怀袖的感觉,上次是不得已,这次却要他亲手放人走,他舍不得,怎么可能舍得? 他们在一起那么多年,早已长进了彼此的生命之中。 放走怀袖,不啻于他亲手往自己的心窝里捅一刀。 萧叡曾设想过他们从未相遇,那会怎样呢? 起初他觉得假如没有他教怀袖读书,那么怀袖可能终其一生也只是个目不识丁的普通宫女,她依然会是个美人,却不会生出反骨,竟然胆大到连皇帝都不怕,要离他而去。 假如他遇见的是那个目不识丁的怀袖,他还会喜欢她呢?仅仅是喜欢那一副美丽的皮囊? 不,他喜欢的是怀袖眸中永远在隐秘燃烧的灼灼火光。 随后再想想,又觉得不对,非常不对,即使没有他,怀袖也不会认命,她就是一个这样的女人,她会想方设法地去读书,只是可能晚一些。 那他呢? 假如没有怀袖做尚宫,暗摄六局,私下扶助他,他能顺利登基吗? 或许能,或许不能。 萧叡抱住她,把脸埋进她的脖颈之间,怀袖感觉到有温热的水珠落在她的锁骨上,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萧叡闷声说:“你别气我了,袖袖,都最后一天了。” 他满脑子混乱地问:“要是没有你,我说不定早死了,当不上皇帝。你对我真的很重要。本来像你这样的人,就不可能被放走,无论是男是女。” “明明你对我也是有感情的,那天在山上,你跑出看我,总是因为对我有几分感情对不对?” “你真的狠心抛下我一个人吗?就不能不走吗?” 怀袖被他逗笑了:“您有江山社稷,还有三宫六院,燕瘦环肥那么多美人,您哪里是孤身一个人?别说笑了。” “后宫那么多美人,现在大概正在骂我霸着您呢。” 萧叡说:“她们又不是你。” 不是的。 她们都是我。无甚区别。怀袖心想,这宫中的所有女人,哪个不是您掌心的玩具?何必还要分个高低上下、尊卑贵贱? 此时此刻,她的身体滚烫,内心冰凉,对萧叡说:“只是因为我们在一起久了,你已经习惯了我,所以一时觉得会不适应而已。我并不是一个好女子,不会琴棋书画,性子也不够温顺,总是自寻死路。” “后宫中哪个女子不比我好呢?她们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娇娇女,解语花,知书达理,无微不至,都将你当成天一样。” 萧叡忍不住辩驳说:“她们只是因为我是皇帝才对我青眼相待而已。” 怀袖回:“你怎么就知道在你未登基之前,你娶了她们,她们就不会爱你呢?多半也会爱你的。” 萧叡被噎住了,怀袖说的是,世上的寻常女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管他是不是皇帝,嫁给他了,就会当他是天。 锦帐像是围成一个逼仄隐蔽的空间。 忽然之间,异常奇妙地,在此时刻,两人竟然姑且如冰释前嫌了,像是十年前一起躲在冷宫的小屋子里偷情之后互相出谋划策一样,耳鬓厮磨地说起悄悄话来。 似有情,似无情。 怀袖柔声道:“七郎,你且忍一忍,兴许一个月你还会觉得想念我,但是半年,一年,几年,你慢慢地就会忘了我了。” “我那么微不足道,你是帝王,你得狠心,原我也只在你登基前能帮帮你,你登基之后,我只是累赘。要不是我,你或许早已经儿女成群了,立后也不会耽搁那么久。” “我虽无意阻拦,但你到底还是在忌惮我吧。” 萧叡沉声说:“我没有,是我自己还没想好选哪位。” 怀袖道:“那您可得快着点了,几家的女儿花期也耽搁不得,人家可都是几朝世家,也不图锦上添花,又不是非要当你的皇后,没得要被您挑肥拣瘦。” 萧叡不作一声。 萧叡紧紧抱着她不放,哽咽着唤她:“袖袖、袖袖。” 听上去可真深情,怀袖想。 萧叡爱的真的是她吗?还是他们少年时的那段好时光? 抑或两者皆是。她也不能将自己和曾经割裂开。 常人尚且会得陇望蜀、贪得无厌,尤其他还是帝王,权力让他的欲望不断地膨胀,让他什么都想要。 怀袖细细地与他交代了许多后宫里细枝末节的小事。 以前她是不想和萧叡说的,一与他说话就嫌烦,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要说,现在嘛,大概是能走了,反而顾念旧情了。 第45节 她做了那么多年的尚宫,把这份仕事整理清楚再离开吧。 多少算好聚好散。 萧叡都愿意主动放她走了,她也得哄哄萧叡不是?好歹睡了皇帝好几年。 两人说着说着,都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第二天还是怀袖先起床,这人就是贱的,她都习惯天一亮就睁眼起来干活了,萧叡不知怎的,还在睡觉,睡着了也要紧紧搂着她。 他不嫌弃手臂被压麻,她还觉得膈得难受呢。 怀袖轻手轻脚地从他怀里钻出来,穿好衣服,走出去,让张磐给她拿碗避子汤来。 避子汤早就熬好了,反反复复温了一整晚。 并不是皇上吩咐的,但是主子不主动吩咐,他这当奴才的却不能不心思缜密,伺候不周到。 怀袖一说,立时便给她端过来,她不怕苦,一饮而尽。 闲着无事,怀袖还有空和他说两句话。 张磐对她也很恭敬,把她当主子似的,双手接过碗,道:“奴才来收拾吧。” 怀袖说:“以后见不到了,也要与你说声再见。” 张磐卑躬屈膝:“折杀小人了。” 他委实不能理解怀袖,放着荣华富贵不要,偏要去做个庶人,以为离了宫能比现在过得好吗?傻子啊傻子。 怀袖还去洗了个澡,她身上全是欢好之后的红痕,把雪翡、雪翠看得脸红。 她已问过了两个小丫头,雪翡愿跟她出宫,雪翠也说要走,但是有几分犹豫,她就私下又问了雪翠。雪翠和雪翡不同,她还有家里人,每月都等着她寄银子回家,她弟弟就靠这点银子付束脩上学堂,这是他们全家光耀门楣的希望。 怀袖便做主把她留下来。 雪翠这小傻子还不知道,以为他们姐妹俩要一起跟姑姑出宫去呢,仍然乐颠颠的。 洗完澡。 怀袖换了一身民间女子样式的藕荷色布衣,将长发简单挽作妇人髻,素面朝天,不施粉黛,容色却比前几日都要红润许多。 待她都理好了,萧叡才刚睡醒。 今日不用上早朝,昨晚又太放松,他竟然睡过了头。 怀袖问:“陛下,要我服侍您洗漱吗?” 萧叡踟蹰了片刻,点头,能再亲近一点点也是好的。 怀袖神色整肃,不慌不忙,她太知道要怎么伺候萧叡了。 比后来在萧叡身边贴身伺候的其他人都要更细心熟稔。 萧叡草草洗了个澡,没舍得让她擦背。 怀袖看着他身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疤,目不斜视,先给他穿上了里衣,然后又拿龙袍要给他穿戴。给皇帝穿龙袍、戴帝冕并不简单,也是一门手艺,不然穿得不正,戴歪了冠,可是大罪。 刚要给他穿,萧叡却说:“朕还要去城门口送你,换身看不出身份的便服就好。” 内侍盛上来另一件男装,怀袖给他穿上,比龙袍好穿多了。 她反而觉得萧叡穿这身衣服比穿龙袍要英俊挺拔,不像龙袍那样太过威严刻板。 其实她最喜欢萧叡穿骑装穿甲胄,哪个姑娘会不喜欢铁骑银枪的大英雄啊? 怀袖问:“您要送我走吗?” 有些危险和显眼吧? 听到萧叡耳中,却觉得她是不是又在讥讽自己,又想到今早一起来,她居然已经迫不及待地准备好要出发了。 他的一颗心都凉透了,有几分委屈有几分烦躁地说:“我没有要反悔!真的只是去送你而已!” 怀袖讪讪:“是,是,我知道,我又没说你要反悔。我是觉得……人多眼杂,万一有刺客混在人群里要加害您怎么办呢?” 萧叡很是坚决:“朕会戴上面具不被人发现的。再说了,这是在京城,我的地界,连在这里我都不敢出去,我还当什么皇帝?这点地盘我还是能掌握住的。” 怀袖想了想,说:“……您贵为皇帝,却给我一个小女子送行,似乎也于理不合。” 萧叡气闷地说:“我只作为萧叡不作为皇帝去送你走还不行吗?!” 真是个炸药桶,怀袖不敢再点他,连连点头:“行行行,谢谢陛……谢谢您。”说到一半,才记得要改口。 如此这般。 两人终于从皇宫一个不起眼的侧面,乘坐一顶在宫中算最普通的马车,悄悄离开。 像是一颗沙子落入砂砾之中一般,毫不起眼。 到了皇宫外。 又有一辆更普通更寻常的青蓬马车在等候着,外面看上去不扎眼,却也是皇匠制造,坐着没那么颠簸,更舒服一些,里头各种东西一应俱全,御辇里头有的,萧叡全让人给她添上,只除了外面看不出来罢了。 怀袖此次离开,也没要带走什么,只带了她这些年的俸禄,他给的首饰一样都不要。 萧叡思忖再三,到底还是从袖中拿出了当年怀袖及笄时,他亲手绘图制成的那支玉兔抱月钗,递给她:“别的你不要,这个你带上吧。” 怀袖怔了怔,莞尔一笑:“好。” 以双手接过,毕恭毕敬地收起来。 到了城门口。 怀袖说:“便送到这就可以了。谢谢您。” 萧叡道:“再送你上官道吧。” 怀袖微微皱眉,正要说话,萧叡说:“皇叔也说要来给你送行,我见一见。” 怀袖诧异不已,只得颔首。 她想,顺王也要来送她呢? 她这排场也太大了吧? 待见到来人,怀袖方才反应过来。 米哥儿被打扮了一番,像是一只被系上绸带的小白奶狗一样,泪汪汪地走到她面前,边走还边吧嗒吧嗒掉眼泪,把信递给他:“这是道长要我给您的信。” 怀袖没先看信,先给他擦眼泪:“哭什么呀?” 米哥儿哭唧唧地说:“道长说你要走啦,以后就再也见不到您了。” 说着说着,他忍不住了,哇哇大哭,抽噎着说:“我、我会想你的。我天天都给、给你念经。你不要忘记我。” 怀袖想给他擦眼泪,摸摸身上,发现忘记带帕子了,问他:“有没有带帕子啊。” 米哥儿点点头,掏出她送的帕子,怀袖要拿来给他擦眼泪,他这才反应过来,涨红小脸,紧紧拽着不肯撒手:“不能拿来擦鼻涕,会弄脏的。” 雪翠走过来,递了一块帕子。 怀袖才好给他擦干净小脸蛋,哄得他不哭了,拆开顺王的信来看。 萧叡走过来,一起看。 信上没写什么见不得人的,就一句话:米哥儿送你了,你若不要,就送回来。 怀袖笑了,低头对拽着小手帕哭得打颤的米哥儿说:“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米哥儿迟钝地听懂她的话,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眼睛里像是盛着一捧小星星,猛地点头,响亮地回答:“要!” 怀袖笑得更灿烂了。 她牵了米哥儿就往马车走,马车太高,米哥儿爬不上去,她就伸手抱一下米哥儿,但她久病初愈,没什么气力,抱不动。 萧叡一声不吭地上前,帮她把这个小崽子提了上去。 怀袖转身,低头对他说:“谢谢。” 萧叡心如刀割:“……不用谢。” 怀袖最后规规矩矩地对他福身行礼:“七郎,那么,就此别过了。” 她还是那么温柔乖顺,笑了一笑,像是这多年的恩爱情仇都消弭在这一笑之中,洒脱道:“您是个好皇帝,我也得谢谢您这些年的照拂与恩情。” “我祝您江山永固,四海升平,妻贤子孝。” “待来日,若您经过江南我家门前,若不嫌弃,我也招待您一盏桃花酒吃。” 萧叡像是没有一丝气息,如个木偶般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面具遮住他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怀袖深深一揖,便不再与他虚与委蛇,转身,上车,离开。 米哥儿正在车里眼巴巴地等着她,怀袖握住他的手,雪翡却问:“姑姑,雪翠呢?” 怀袖道:“她不跟我一起走。” 雪翡愣了一愣。 怀袖略有几分惆怅:“以后不要叫我‘姑姑’了,我不是‘姑姑’了,叫我‘娘子’,记得要改口。” 车轮驰去,扬起滚滚红尘。 萧叡目送她的车马离开,直至看不见。 他听见小声的哭泣,低头,发现是怀袖留下的那个小丫头在哭。 萧叡问:“你哭什么?” 雪翠被吓得不敢哭,憋住,憋得打嗝,颇为滑稽,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也想跟姑姑走。可我走、走不了。” 萧叡轻嗤一声,也不知是在笑话这个涕泗横流的小丫头,还是在笑话他自己。 萧叡阖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他松开紧握成拳的手,才发现自己用力到指甲把手心都刻破了,却不觉得疼。 雪翠说:“要是我也跟姑姑一起走就好了。” 他知道该忍住该忍住,他有这样多那样多的不可以。 可他还是忽地一股热血直往脑袋中,突然间失去理智,翻身上马,猛抽一鞭,策马追上去,风灌满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声。 第46节 第49章 萧叡突然扬鞭策马、疾驰而去, 侍卫们哪能眼睁睁让他独自离开,连忙追上来。 一时间奔马如雷,驾尘彍风。 怀袖的马车已走了有一会儿。 萧叡凭着一腔热血如此急追, 不多时, 终于眺望见怀袖的马车尾,才瞧见, 便拐进一道弯, 又看不到了。 萧叡心上躁火似被浇上一泼油, 烧得愈发炽烈起来。 感觉只差一步之遥,便触手可及。 正这时,萧叡忽然被拦住。 他此次是微服出行,旁人并不知晓他的身份, 这样一伙来历不明的骑兵在官道上乱跑,自然要被官兵拦下来盘查。 自打登基之后,闹市中不得跑马, 马队行道也得办齐通行证件, 起码这京城内外附近被他管得严严实实,行贿也过不去。 怀袖是没走太远, 可他这才追出去不远,就被人拦住了。 他这才跑过去,后面便缀上了一大群人,拖慢脚步,又被截住。 与其说是被人当头浇凉水,倒不如说是冷水渐渐漫上来,萧叡终是冷静下来,他紧拽着缰绳,也不管官兵的问询, 只盯着怀袖的马车越来越远,变成一个小小的点,翻过地平线,就消失不见了。 她走了。 他也回去当皇帝了。 怀袖隐约似乎听到后面有奔马的声音,莫名地让她心头一跳。 只是当时她正忙着安抚哭起来的雪翡,抽出身,才有空掀帘出去,回头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看到。 真是奇了怪了。 难道是她的错觉而已吗?兴许是吧,她还以为是萧叡追上来了。 说不上是想他来,还是不想他来。 没来也好,一了百了。 今后他们一个在北,一个在南,再见无期。 萧叡回宫之后,在御书房连着睡了好几日,仿佛在麻痹自己一般,日以继夜地处理政务,不仅没有萎靡不振,反而更精神奕奕,脚不沾地般地连轴转,勤民听政,昃食宵衣。 累到没有空暇去想别的事,便不会去想怀袖。 雪翠回了尚宫局当差,她是怀袖近身的小徒弟,先前怀袖不见了,她也不见了,怀袖回来以后,她又在怀袖身边伺候,倒没瞒着。 如今她回到尚宫局,无人敢问她在乾清宫伺候时的事,几日下来,大伙逐渐发现怀袖好像是又没了。虽然他们见不着人,但是送进去的吃食、女子衣裳等等还是能瞧出陛下有没有在寝宫里藏着一个女人。 不知怎的,竟有人传言怀袖死了,被挪出宫葬了。 唯一知情的雪翠对此并未反驳,而是默认了这个说法,她情愿大家以为姑姑是死了,让姑姑安安心心地离宫生活,不必再经受纷扰。 雪翡不在之后,雪翠竟然和以前在学堂的死对头喜鹊要好起来。 喜鹊私下与她说: “我之前还听人说陛下要封姑姑作娘娘。” “有人在背后说怀袖姑姑外清内浊,说她不规矩,气得我真想撕烂她的嘴。” “我觉得……我觉得怀袖姑姑必是不愿意的。” “怀袖姑姑就是太正了,宁折不屈,方才罹了难。” 雪翠笑笑,她才十二岁,初初有了少女的模样,怀袖走后,她像是一夜之间长大,因为以后再没有为她遮风挡雨的怀袖姑姑了,她说:“怀袖姑姑不是迂腐不化的人,她倒是曾与说我过,什么贞操名节,都比不上活命重要。” 长春宫中。 崔贵妃叫了一群小妃子一道打叶子牌打发时间,这陛下不来,她们总不能干等着,自己找点乐子呗。 再一边说说怀袖的坏话。 先前四妃之间还相互暗自较劲,现在早就不斗了,一致地酸怀袖,倒是想使绊子,却没办法显神通。人家被陛下藏在身边,宝贝的很,旁人连见都见不得。 崔贵妃正在那酸溜溜地道:“怀袖出来了吗?陛下既那么宠她,怎么没封她一个妃子?” “都在她那宿了多久了,也没有见她怀上,真是只不下蛋的母鸡。” “她都多大年纪了,也不知有哪好的,陛下瞧上她哪儿了。” 便有人想,阖宫上下也没见旁的妃子怀上啊。 这事儿不好往深里想,想得深了,似乎是大不敬。 大家酸归酸,也羡慕。 以前总觉得皇上待人清淡,虽然温柔体贴,却少几分味道,如今终于知道了,原来皇上宠起人来是那样的。她们嘴上骂不规矩,心里却希望皇上与自己,也能那般不规矩。 这在场的几个妃子,每个都穿了紫,戴了玉,闲着无事只能自个儿瞎琢磨,琢磨来琢磨去,又想,皇上是不是不爱浓抹爱淡妆。 就只有崔贵妃,一如既往地妆容美艳,丹蔻染指甲,穿金戴银。 这时,蒋美人犹豫着说:“可是,不是说怀袖死了吗?” 崔贵妃因被谣传罚过一次,她不爱听这些宫中传言,也不准自己这的宫人四处瞎打听,下面的人就是知道了,也不敢告诉她。 她闻言一惊:“死了?!” 蒋美人也不确信地摇了摇头:“我、我也不是十分清楚,只是听说而已。反正不干咱们的事,咱们静静等着便是,日子久了,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崔贵妃抓着叶子牌的手迟滞了一下,不再说怀袖的坏话了。 待牌局散了以后,崔贵妃让芍药去探听。 夜里,芍药与她说怀袖好像是真没了。 崔贵妃又吓得晚上不敢熄蜡烛,问道:“你说……这应当不是我咒的吧?” 她生气时,私下骂过怀袖两句什么“也不看这福气你一个贱人受不受得起”。 芍药安慰她:“怎么会呢,骂她的人多了去了。” 崔贵妃:“还是让他们点着灯,你今晚就睡在外面碧纱橱陪我吧。” 苗尚宫作为怀袖的好友最是唏嘘,如今她坐上尚宫正位,掌管六宫,她最清楚乾清宫中还有没有养着一个女人。 早几日便没了。 也不知怀袖是葬在了哪?她连去扫墓烧纸钱都不成,只在休沐时,去了一趟寺庙,捐了一小笔钱,为她点一炷香,祝她来日能生在一个父母俱全的好人家,不必再经受这世间苦楚。 怀袖曾住过的尚宫小院没有再让别人住进去,被皇上封了起来,皇上赏赐给怀袖的那些金银珍宝还放在里面没拿出来,还有人说,指不定怀袖的那个小院子,比皇库还要富有。 怀袖这一死之后,便又成了另一种宫女的传奇。 而此时。 众人口中已死去的尚宫怀袖,已经改头换面,带着两个小孩子,在赶往临安的路上。 她不着急,路上慢慢走,只在白天赶路,走大道,在大城歇脚。 她胆子是大,但也知道分寸,她一个孤身弱女子身携一笔金银,和两个小孩子,是不大安全。 马车夫是萧叡派的人,武艺精湛的侍卫。 怀袖先前被萧叡盯怕了,杯弓蛇影,疑神疑鬼,便在路过金陵时停了两日,找了一家镖局来护送他们去金陵。 怀袖博文广知,这家镖局她早有耳闻,是一家百年字号的老镖局,掌家的还是一位老夫人,女中豪杰,当年她在夫君亡后,支应门庭,把镖局做大,听说还曾为先帝办过差,得过赏。 怀袖一进门就被注意到了。 即便在美人如云的宫中,她也算是个大美人,在宫外便更打眼了。这美人,五分靠生,五分要养,她就是荆钗布衣,举手投足之间,也与市井百姓不同,任意做什么看着都赏心悦目、优雅有礼。 走镖的最要眼力,立即把她请去花厅,奉茶,叫了当家的老夫人出来,亲自接待她。 第50章 怀袖正等在花厅。 一个身穿靛蓝布裙的小姑娘端上茶点, 她生得精瘦,瓜子脸,皮肤黝黑, 浓眉大眼, 两人才一打照面,彼此都怔了一怔。 可不正是她先前救下的那个要卖身葬母的小姑娘郦灵吗? 怀袖依稀记得她曾说过她哥哥是镖师, 自别后倒没再打听她的消息, 见她神采奕奕, 显是过得不错,不由地颔首,微微一笑道:“好久不见,小姑娘。” 郦灵惊喜不已地小跑上前, 粲然一笑:“大姐姐!” 又与雪翡打招呼:“雪翡姐姐。” 却不认识米哥儿,便说:“这位弟弟好。” 怀袖是隐姓埋名背井离乡,不过没改变面容, 假如在宫中见过她的人, 一眼就能认出来了。 然而在京城,能见过她的起码都是三品大员, 等闲小官可跟她说不上话,现在出来了,她成了市井小民,却是她见不着什么官老爷了。没想到竟然正好能遇上郦灵,可真是巧,反正郦灵也不知道她身份如何,怀袖也不紧张,还端茶来喝,问询郦灵近来情况。 怀袖自己没察觉到, 雪翡却有几分感觉,怀袖一与十几岁的小姑娘家说话,即便温声细语,也不免带着尚宫的架子,凶是不凶,就是让人忍不住紧张,在她面前总觉得站也站不对,说也说不好,不知不觉地就被她把事情都问出来了。 从郦灵的话中,怀袖得知,在她去后不久,郦灵的亲哥哥郦风便赶回老家,祭拜过母亲之后,她就随哥哥一道去了镖局,镖局的当家老夫人也是仗义之人,答应了让她做点杂活,给吃给住,也有一份微薄的工钱。 郦灵笑着说:“如此,我便在这住了下来,平时做点端茶倒水、擦桌洒扫的活儿,我气力可大了,一个能顶三个,真的。” 怀袖见她如此活泼,心里也为她高兴。 郦灵方才意识到自己滔滔不绝说了那么多,似乎有些失礼,不好意思地红了红脸,道:“大姐姐,你是来镖局做什么的吗?你若不嫌弃,我可以先帮你打听打听。” 怀袖大大方方地答:“自然是来雇人走镖的,我要去临安,想雇人护送。” 郦灵怔了一怔,登时疑惑起来,尽管她并不清楚怀袖的身份如何,但连知府在她面前都要殷勤讨好,必定是个贵人。上次怀袖身边就围着一群武艺高强的护卫,她瞧着那拳脚,绝非等闲之辈,像怀袖这样的人,怎么又忽然成了孤身一人,还需要去外面找护卫? 不过她为人机敏,不会多嘴,想着怀袖定然有她的原因。怀袖是她的恩人,她照办便是,回过神,便积极地道:“我去问问我大哥吧,姐姐,我大哥武艺可好了,他们说我大哥去考武状元也使得的!我让他护送你吧。” 怀袖一听便乐了,不巧,武状元她见过几个。武状元可不止要考拳脚,还得考兵法策论。 她没把郦灵的话放在心上,小孩子嘛,崇拜自己的哥哥姐姐太正常不过了,她也觉得她的姐姐是全天底下最温柔最漂亮的姐姐。 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这天底下有点能耐的男人都想得遇贵人、出人头地,闵朔如此,尹景同亦如此,但凡是个沾了功名利禄的男人,都不会觉得女人更重要。 萧叡身边一抓一大把的大内高手,个个都武艺超绝,就算是萧叡本人也是个扎扎实实的练家子,尤其使得一手好枪。当年他的养母打压他,他就装成不好读书的样子,只勤于练武,让养母觉得给她的亲儿子养一个打手弟弟却不错。 第47节 她还在坤宁宫当差那会儿,有时就会偷偷去看萧叡练武,话本里写得是虎虎生风,英姿勃发,实际上哪有那么好看,大半日苦练下来,他的前襟后背都被汗浸湿,晒得厉害,衣服一脱,脖子往上和脖子往下是两个颜色,泾渭分明,真是好笑。 她见一次,就笑话萧叡一次。 萧叡便会被她气得故意挠她痒痒,多亲她几下,还说:“这还不是为你练的吗?” 她纳闷地问:“怎么就成为我练的了?” 萧叡说:“这不是练腰力吗?你试试便知道了,我这练得好不好。” 怀袖一想起来,又有些想发笑,被雪翡唤了一声,才反应过来自己走神了。 怀袖这才自觉荒唐,她怎么无缘无故地想起萧叡来了? “请问您便是搭救了我妹妹的秦姑娘吗?” 闻言,怀袖抬起头,举目望去,却见一位年约二十余岁的青年昂首阔步地走来,他身着利落的短褐,头戴方巾,脚蹬皂靴,一身布衣却被他穿得煞是好看,大抵是因为他宽肩窄腰、长手长腿,又生得剑眉星目,俊朗清爽。 怀袖淡然一笑,点了点头:“是。” “我们坐下来谈谈吧。” ~~~ 萧叡正在书房批折子,屋里安静而冷清,桌上映照的烛光之中出现了一道小小的黑影,扑簌簌地在折子上乱窜,萧叡抬头望去,瞧见一只飞蛾扑上烛火,被焰火撕裂,发出一声微不足道的声响。 一个人影出现在他身边,萧叡却没慌张,他回过头,望向此人。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见这个人了。 他的父皇。 若是怀袖在他身边,他就不会梦见父皇。 现在怀袖走了,父皇便又入梦了。 父皇仍是死时的模样,仅穿着里衣,蓬头垢面,呕出的血浸透了他的胸前。他在位近四十年,年轻时也是一名美男子,但随着岁月的摧残,年老以后耽于酒肉美色,皮松肉垮,身材臃肿,齿摇发疏,其实可以称得上可怖了。 别人不知道,他心知肚明,他的皇位来得并不算正,他或是设计或是直接,把能争帝位的兄弟都杀光了,父皇临终前已别无可选,被他软禁在乾清宫中,写下了传位诏书。 但便是在死前,父皇都没认可他,讥讽地说:“朕从未想到竟有一日会是你站在这里。” 仿佛在用眼神说:“你不过是一个贱人之子,居然敢肖想玷污皇位?” 他憋着一股气,想要做给父皇做给天下人看。 是,他是从未被看好过,曾经没人觉得他能当皇帝。 他没有被当成过储君,他是出身卑贱,可他就是坐上了龙椅。他既然当上了皇帝,他就要当得比他父皇更好,让那些昔日瞧不起他的人刮目相待。 他再回过神,发现自己独自在王殿之中,高坐在龙椅之上,身边空无一人,一片黢黢黑暗。 满身是血的父皇站在他面前,问:“你觉得自己当好这个皇帝了吗?” 萧叡道:“我做得比你好。” 他觉得无论怎样,他都比父皇干得更好。父皇残暴不仁、刚愎自用还沉迷酒色,而他是个勤奋、谦虚、仁恕的好君主。 父皇对他可怖地笑了一笑,朝他走去,道: “你以为是你得到了皇位吗?不是的,是他选择了你,是他在控制你。” “你正在一日一日地变成我的模样。我的儿,你瞧瞧,你与我越来越像,我们可真是一对亲父子。” “你日渐丑陋,连你最爱的女人都弃你而去了。” 萧叡在父皇的眼眸中瞧见自己的倒影,坐在的龙椅之上的他,竟然也在缓缓地腐坏。 萧叡悚然一惊,终于从这场噩梦中醒来,像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一样,遍体生寒。 他下意识的低头看自己的手,好生生的,并没有腐烂。 哦,原来是他在批奏章时睡着了。 有人来禀,说送怀袖去临安的护卫已经回来了,正在外面候着,是否要召人过来。 萧叡想了想,怀袖已经离开了十二天另七个半时辰。 他没去找怀袖,也没向人问怀袖,也尽量不去想怀袖。 怀袖的东西他全收了起来,没有看一眼。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主动去戒掉怀袖,也是为时最长的一次。 不知是否能成功,总归是他最争气的一回了。 可才听下面的人提起怀袖,萧叡心下便开始难以按捺,他真想问,他想知道怀袖过得好不好。 不行,不行,他忍了这么多天,不能功亏一篑。 萧叡咬了咬牙,沉声道:“不必了。朕都说过了,不准在朕面前提起那个女人。” 夜里。 萧叡却怎么也睡不着,止不住地担心,这宫外和宫里不一样,没有他的保护,还带着两个小拖油瓶,怀袖能过得好吗?她就不害怕吗? 思来想去,还是问吧,安心了才好睡觉,总不能耽搁明日上朝。 就一句。 他就问一句,最后问一句,他以后再也不问了。 大半夜的,萧叡起身,披了件衣服,黑着脸,把人叫过来问。 护送怀袖去临安的护卫细细地讲一路上发生的事,然后说到了怀袖在金陵找保镖,而她抵达临安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聘请郦风当她的私人护院,郦风答应了。 萧叡听完,一言不发。 屋里突兀地响起一声木头碎裂的响声,原是椅子把手生生被他捏裂开了。 第51章 天色溟濛。 怀袖已然醒了, 她自八岁里就每日早起,身体习惯了劳碌,如何也做不到睡到日上三竿。 而且她初来临安, 刚住下, 还不大适应新地方,夜里有些睡不好。 除开在仙隐山躲藏的那一个月, 如今她每日睡着以后, 睁开眼醒来时, 还是会有一种身处皇宫的错觉。 总觉得自己会看到龙寝的帐子,而不是青布帐子。 真是个奴才身子。 怀袖暗自骂自己,闭上眼睛想要再睡一会儿,可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她在心底不由自主地盘算起柴米油盐的庶务,置办家具抛费多少银钱,修葺屋子抛费多少银钱, 她还想买田庄买铺子。 虽然这些年她当尚宫攒下了不少家私, 但是坐吃山空总不是个道理,得做点营生才是。 临安是座大城, 与她老家乡下不同,就算是女户略稀奇,也不至于被宗族欺凌。 她这几日在街上逛了逛,也见到有女子出来做生意的。 怀袖算了算自己手上剩余的银钱,首先是买地,应当够买一个庄子,百亩田,如此一来,起码有个收息, 手里有田,心里就有底气,然后再置办铺子,做点什么生意好呢?她从宫里出来,各局的本事都知道一些,开个胭脂铺子、针线铺子都成,先去问问价钱。 怀袖在床上翻了几个身,把今天要办的事儿在心里想好,反正也睡不着,不如起身好了。 她才刚坐起来,就听见门外传来雪翡的声音:“姑姑,您起了吗?” 怀袖道:“起了。” 雪翡打了一盆清澈的井水来,还加了花露花瓣,给她净面,并准备好了牙粉、香膏,比不上他们在宫里用的。这到了外面,到底没有宫里的条件,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也不好挑剔,凑合着伺候姑姑吧。 怀袖笑了:“不是同你说了,你现在是家里的小姐,不用伺候我了吗?” 雪翡被软软地说了一句,一点也不怕,还与怀袖撒娇:“那妹妹服侍姐姐也是天经地义的呀。” 怀袖洗漱罢了,懒得梳头发,把乌黑柔亮的长发随意地扎成一条粗粗的辫子,用红绳系了,垂在胸前,边梳边问:“米哥儿呢?起床了吗?” 雪翡说:“早起了。在扫地呢。” 米哥儿以前是深山道观里的小道童,可不是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每天都要做活,勤快的很,又是个老实墩子,不然也不会深得道长的喜爱,将他派到怀袖的身边伺候,方才得此机缘。 怀袖带上米哥儿也是一时冲动,没作多想,那么可爱的一个小孩子像是小狗崽一样泪汪汪求你养他,谁能抵得住啊? 落脚之后,她发现,这带着个男孩子挺好,倒是省了许多麻烦,她落脚之后,前后左右的邻里过来拜访,虽然没有直说,话里行间,都将她当作是寡妇,还是那种一个人带孩子的可怜寡妇。 怀袖没有辩解,任由他们误会去了。 以前她幻想自己出宫生活,就想自称自己是寡妇。 没想到如今真出来了,她还没说呢,人人都当她是寡妇。 不知道假如萧叡知道了,会作何想?怀袖好笑地想,又立即收回了这个想法。 不成不成,她怎么又想到萧叡了,萧叡还是别知道吧。 怀袖算是这一户的女当家,她买了这座三进的大院子,现在只住了她、雪翡、米哥儿,并郦家兄妹,暂时还没住进别人。 怀袖给了郦灵几个钱,让她提了个食盒和碗,让她去买了馄饨回来,大伙随便对付一顿早饭。 比不上宫里山珍海味,但是看这擀得又薄又透的馄饨皮包着粉生生的鼓鼓的肉馅,浇上黄澄澄。香喷喷的鸡汤,还撒上一点翠绿的葱花,也十分可口诱人。 怀袖吃完一碗,饱了肚子,回屋梳头换衣裳去。 郦灵跟着一起进了怀袖的闺房,好奇地看雪翡给怀袖梳头,她与她大哥如今受雇于怀袖,她感于怀袖的救命之恩,还欠着怀袖一笔葬母之前,便说要给怀袖做工还债,只包她吃住就行了。 她看着雪翡跟半个小姐似的,米哥儿缩头缩脑也是个不顶用的,这家里的小孩子只有她最争气,这还没两日,她已经把临安城上上下下都泡了个遍,各个地方都已记住个大概,到时候陪怀袖出门,她还能帮忙指个路,定要叫秦娘子看看她的聪明厉害。 但这若是比家里的伺候,她是拍马都比不上雪翡姐姐。 她站这儿边上,像个傻子一样地看雪翡给秦娘子梳头,且不说秦娘子这一头黑缎子似的秀发,就是雪翡姐姐的手艺,她也是闻所未闻,只见她一双素手犹如传花蝴蝶一般翻飞,便给怀袖挽好了发髻。 财不外露是一回事,但是人靠衣装马靠鞍,总得料理得齐整一点,出门买卖谈生意,才不会叫人小看。 怀袖照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郦灵对她的镜子也感到很新奇,她从没见过这样照得这般清楚的镜子,雪翡姐姐告诉她这是西洋的舶来品,水银镜子。她听不大懂,只觉得厉害,果然秦娘子是个贵人。 倒也不急着出门。 以前在宫里,若是差事耽搁了得掉脑袋,她现在却没这样的性命之忧,就想慢悠悠地来。 脸上太素净了。 第48节 怀袖觉得天气好,心情好,不如给自己化个妆,往日住宫里,她都不想化,能丑到萧叡再好不过了。 怀袖浅浅傅粉,描了柳叶弯眉,她最近气色好,脸颊不用擦胭脂都透着粉红,再用小指挑了丁点绛红色胭脂,点在嘴唇上,薄薄涂一层。便如三月桃花一般,妍丽姝美。 怀袖还琢磨了下戴什么首饰,不戴点的话,光秃秃怪难看的,可是她离宫那时一件萧叡送的都不想戴,她自个儿又没什么首饰,打开首饰盒,最贵重的竟然就是临走时,萧叡非要她带上的那支玉兔抱月钗。 郦灵见着,这又是另一件古怪的事了。 秦娘子有那么多好东西,却没什么首饰。 怀袖犹豫了一下,雪翡猜到她心中所想,道:“姑姑,我见院子里的蔷薇开了,我去给你摘一朵来。” 怀袖笑着颔首:“行。” 郦灵伶俐地说:“我去,我去,雪翡姐姐手嫩,被花刺儿扎了就不好了,我去摘。” 她说去就去,没一会儿,就摘了一捧蔷薇花回来,别在怀袖的发髻上,倒也显得别致。 怀袖这番装扮之后,甫一亮相,便叫等在门口准备架马车的郦风看直了眼。 他自小跟着师傅学武功,没见过女人,下山以后为了还债四处走镖,平日里兄弟们偶尔去喝花酒,他因为要攒钱,也因为不好风月之事,从来不去,长到二十六七了,还是个童男子。 他以前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也不是没见过漂亮女人,可他以前见过的那些美人,都不能与秦姑娘相提并论。 米哥儿噔噔噔跑过来:“带我吗?带我吗?带我一起去看看吧。” 怀袖一笑:“你这么乖,当然带你啊。” 米哥儿盯着他看,小孩子直言不讳,他大大方方地夸:“你今天真好看,像是画上的仙子一样。” 怀袖说:“怎么今天嘴这么甜,又想问我骗糖吃?可不能再吃了,你的牙要蛀了。” 米哥儿红着脸说:“你不给我糖吃,我也要夸你啊。” 郦风自知失态,连忙收起目光,赶紧侧过脸,一本正经地道:“马车已经套好了,您今日是要去哪儿?” 怀袖道:“先去东市。” 女人嘛,还是爱打扮。 她先去金楼随便买了几件首饰,不至于以后出门也没得打扮。 然后再去买田。 打听之后,怀袖问到了一处田庄在卖,商量好明日亲自过去看看地如何,晚上她又带着一家人在酒楼吃饭,让米哥儿和雪翡他们自己点,米哥儿不认几个字,雪翡看菜单。 郦灵羡慕地望着她,雪翡姐姐和她一般大,却是读过书的,她以前以为雪翡是秦娘子的侍女,可她鲜少听说侍女也能读书。 雪翡只敢捡着便宜的点。 怀袖觉得好笑:“点就是了,我带够了钱。” 雪翡担忧地道:“姑姑,你最近花钱如流水,我一算就觉得心慌,还是省着点用吧。” 怀袖不管,再点几个大鱼大肉的好菜,直把雪翡给愁得皱起小脸,怀袖一见就乐:“怕什么,姑姑养得起你的。” 隔日。 怀袖和约好的人去城外看了田庄,觉得不错,便开始商议价格,她把嘴巴都说干了,终于便宜了几个钱。 她兴致勃勃地开始想,这个地可以种什么粮食种什么菜,她是农家女出身,小时候家里就种地,哪能不会。 两日后,卖田的人找上她,说是之前商量的事还要重新谈。 怀袖心里一个咯噔,心想,难道是觉得她是个寡妇,要欺负她吗? 却听那人说:“先前骗了您,卖的贵了,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我重新给您个价,您按照这个价给我钱便行了。” 他给了个极低极离谱的价钱,折了一半的钱,简直是白送了。 第52章 事之反常者必有妖。 怀袖是想讲讲价, 便宜点买这田庄,可是太便宜,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 必然有问题, 只是不知道是有官司,还是甚至出过人命案子什么的。 她刚在临安城落脚, 还未站稳脚跟, 不想沾惹丁点是非, 还是罢了。 即便对方再三挽留,怀袖还是拒绝了这门买卖,态度越好越可疑。 只可惜她忙了好几日,跑了数趟, 车马费和工夫都白搭了,还得重新再找田庄。 麻烦。 不过怀袖也没气馁,万事开头难嘛。再难难得过伴君如伴虎吗?难不过。 她心里拿萧叡比一比, 什么都变得轻松了。 既如此, 她便歇了两天,修整院子。 怀袖雇了两个小工把后院的杂草都除了, 土也翻了一遍,赶集那日,她找到花农,挑了一车的花草,拉回去,种在院子里。 莳花弄草也是一门学问,怀袖参照御花园、琼林苑、避暑山庄里的一些布置,先想好了,在纸上大致画了一下, 心中有数,再让人把按照她的吩咐把花和树给种上,其间用鹅卵石铺了一条小径,铺作如意纹。 一番折腾也花了五六日,才做出了一个草木扶疏、曲径通幽的小花园。 怀袖还提了锄头,亲自去翻地。 雪翡和米哥儿硬要跟来一道干活,没一会儿,挖出来一只蚯蚓,还是断成两节的,便把雪翡给吓哭了,怀袖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安慰她,把她哄到廊下,搬了张椅子给她坐,让她负责给大家倒茶。 米哥儿在道观里倒是干活的,但是他年纪小,也不叫他干什么重活,他觉得自己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不知怎的,心里油然而生一股责任感,要成为家里的顶梁柱,吭哧吭哧地拖着小锄头跑来跑去,还去学拼石子儿。 他忙得满头大汗了,一身酸酸臭臭的跑去找怀袖,仰着小苹果似的红扑扑的小脸蛋,要怀袖给他擦汗,怀袖就拿香香的帕子给他擦,夸他乖巧能干,擦完小脸更红了。 怀袖要他们俩改口,雪翡总改不过来,怀袖想想算了,姑姑就姑姑吧,不如在户籍上登记雪翡是她的侄女儿,若称是女儿,雪翡是有点太大了。 雪翡在宫中的吃穿用度,跟民间的许多官小姐比也不差,被她娇惯着长大的,她是北方人,正好在蹿个子,这才十二岁,都已经长到她的肩膀了。 米哥儿则是她的儿子,如今有了个大名,叫秦松茂,不指望他大富大贵,只希望他能够健康平安地长大。米哥儿对她来说是计划之外的孩子,当时没想带上他,把人带去办手续,才发现顺王把人好人做到底,一应手续全部给她办理妥当了。 家里另添了一个厨娘,一个灶下婢,一个粗使丫头,都是雇的,两个小婢子签了卖身契五年,全是那种贫困人家,家里孩子多,小小年纪就出来做活赚几个钱,补贴弟弟妹妹。 前前后后一两个月,忙手忙脚地,才总算是安顿的差不多了。 这日,怀袖刚用过午膳,隔壁林家的三房少奶奶过来串门,找她说话。 林家在本地是体面人家,他家虽是商户,但有个姑娘嫁给高官,听说是在京中做京官,从五品的户部郎中。怀袖听名字,依稀有个印象,但没说过话,倒是他的顶头上司陈尚书,曾经说过几句话。 远亲不如近邻。 怀袖刚买下院子,林家就派人过来帮着搭把手,送这送那,也不要钱。 还有个和怀袖年纪相仿的三奶奶来找她玩,她自嫁人以后,在院子里憋得慌,偏生她是远嫁,往日在闺中的手帕交都见不着了。 她今年双十年华,原本她是看怀袖的面容觉得彼此年龄约莫相近,没想到一问,怀袖竟然已经二十六了。 三奶奶性格风风火火,一来便与兴高采烈地与怀袖说:“姐姐,你上回不是说想买铺子吗?我使人给你打听着,这不,打听到了几个,你要不要去看看?” “有个胭脂铺子,有个笔墨铺子,你要哪个?” 怀袖微微讶然,心想,竟还能由着她挑吗?这么快就找着的,怕不是什么好铺面吧。还是先去瞧瞧。 她与这位三奶奶一道去看铺子,不看还好,一看,更古怪了。 两家铺子都很好,位置好,生意好,摆设好,原东家说愿意连伙计都送她,她若是不要的话,可以帮她调教两个。 怀袖询问了一下转让价格,虽然没有上回买田庄时那样半价离谱,却也是个偏低的数字。 怀袖笑问胭脂铺的东家:“您这价格怎么出得这般低?” 对方不紧不慢地说:“急着出手。您若是诚心要,又爽快,便直接给您了,我好省心省事。” 笔墨铺子的东家的说辞相仿,也说是有急事。 她运气有这么好吗?怀袖将信将疑,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走过好运。 怀袖说要再考虑考虑,去周边打听了一下两家铺子的生意,确没出什么事,人家知道她要买铺子,还好奇地问一两句。 三奶奶劝她:“你赶紧定下来吧,这么好的价正是为了省事,你拖一拖,就没有了。” 是这个道理。 怀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是确实拖不得,第二天就去付钱把两家店面盘了下来,整顿一番,虽然还是做一样的生意,不过打算把店面改改,挂块新招牌,充作是新店开张。 开店前,她先四处拜码头,打点官府,打点商会。 官府的人没为难她,商会那头也平顺,她开店时,还为庆祝她开业遣人赠了一份礼。 怀袖另聘伙计,她亲自考核出题,没两日就来了好几位能人,不但打得一手好算盘,更是长袖善舞、四处逢源。 怀袖想,不愧是临安,商贾遍地,人人会打算盘,如此的人才竟然来她店里聘个掌柜、伙计? 一切顺利得出奇。 怀袖隐约察觉到不太对头,又觉得是不是自己太多疑。 不行不行,她是贱日子过多了,有好日子过还不舒坦吗?大抵就是她前半生运道太差,老天爷怜悯她,给她找补呢。 如此想着。 开业的第三日,有地痞流氓上门讹钱,收保护费,怀袖反倒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这才正常嘛,她就说,她的运气哪有那么好,这不,总算是有一遭坏的了。 这个地痞观察了怀袖一阵子,发现她是个无依无靠的寡妇,又生得美貌,不讹她讹谁? 不但想讹钱,还想占便宜。 幸得有郦风在身边,他护着怀袖,连怀袖的裙角都没让人摸着。 地痞被揍了一通,气得不成,在他店门口啐了一口血沫,恶狠狠道:“你等着,改日我要你亲口来求我。” 怀袖道:“我不知你来向我收取费用是依照哪条法例,我已派人去请官府的人,你滋事闹事,却是触犯了大齐律令,当受责罚。” 怀袖说是这么说,不过她心里清楚,这种地痞多是在官府里有关系,才敢如此胡作非为,她就是甩甩狠话吓唬一下人而已。先端住,不然谁都以为她这块寡妇肉好啃。 地痞笑道:“是吗?倒是罚罚看啊。” 他话音刚落,官府的人到了,一脸公正无私地真把他拘走了。 他当即便傻了眼,可先前他称兄道弟的这帮人仿佛集体失忆,都不认识他了似的,活生生把他给押走了。 街上一群看热闹的老百姓,对此啧啧称奇:“乖乖,我还是头回赖老四被抓起来。” 第49节 “竟真被抓了?怎么回事?” “这位小娘子是什么人,竟能使唤得动官府的人。” “不是报官了吗?刚才那位小娘子说什么律法,官差自然得来抓人吧?” “你是外地人吧?你不知道赖老四,他带着他那伙子兄弟四处讹诈刮油水,又不是一日两日,怎么就这回被抓起来了?” 怀袖闻言,没说话,黑着脸,默默地回去了。 她私下问郦风:“我这儿只有你一个护卫不大够,你上次不是说你还有师兄弟师姐妹吗?可否帮我问问愿不愿意也来我这做护卫?工钱好谈,包吃包住。” 郦风无有不从,一口答应下来:“好,我这便写信去问。” 怀袖只没想到隔日官府那边还派了个师爷过来,送了两匹官锦,致歉说昨日吓到她了,恭恭敬敬地请她压惊。 才把人送走,怀袖便敛起脸上的笑。 雪翡傻里傻气地说道:“姑姑,本地的官府真是秉公执法,竟然还要送礼!这缎子真好,我给您做件裙子。” 怀袖放下一盏已经凉透的茶,轻轻磕碰一声:“放着,别动。” 怀袖回房间,关上门。 她给顺王写了一封信。她离宫之后只是平民,哪可能直接写信回宫中,写给仙隐山的道长还差不多。虽是写给顺王,却意指萧叡,语气不大好,通篇上下将萧叡阴阳怪气地讥讽一顿。 不日,顺王收到信,先读一遍,笑过以后才大手一挥,让人往皇宫送去。 送到萧叡案上时,他刚下朝回御书房,一听是顺王转送怀袖写回来的信,登时激动不已,迫不及待地打开来看。 第53章 萧叡下意识地把信拿起来, 因为是怀袖写的,他没想到真么快就能看到怀袖的亲笔字迹。 皇叔还特意转送怀袖的信,是什么意思?是其中有内容与他有关, 要告诉他? 萧叡想, 皇叔还挺上道的,从不做棒打鸳鸯的恶事。 再想, 也可能就是怀袖写给他的, 托皇叔转交给他。 怀袖会写什么呢?他着人在临安专门打听怀袖, 原先似乎有一些不顺利,但他使人悄悄地帮怀袖,如今一切都好了吧? 她买了一处合心意的宅院,还要买铺子买田庄, 他都打了招呼,价格便宜。又想到她雇下人,万一雇到什么歹人, 她被害了全家怎么办?萧叡赶紧送人过去, 务必要盯住那对郦姓的兄妹。 怀袖以前还说有几分警惕心,他登基以后, 被他护得密不透风,他觉得怀袖有点被他养傻了,也不知道人家究竟怎样,就敢往家里带。尤其是郦风那样二十几岁年轻气盛的小伙,她生得娇美温柔,不是引狼入室吗?万一那是个坏人,她怎么抵抗? 萧叡觉得自己帮怀袖安排得妥当仔细,怀袖一定是在信上写一切安好吧。 如此想着,萧叡打开信来看, 先看头几句: 道长,见信如晤。 哦,是写给皇叔的。萧叡不经有些失望,紧接着安慰自己,正常,正常,怀袖离宫还没多久,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给他写信呢? 虽如此,萧叡还是一字一字认真地阅读,生怕看漏了一个字似的,发现提到自己,他心头一跳,不由地一喜,接着往下看,脸色愈发难看: …… 半月前,我本与人讲好要买一处田庄,价钱也谈好,那人似乎怜我是寡妇,忽然改口,非要半卖半送。 …… 前几日,我买了一间脂粉铺子,也不知怎的,前东家尤其心善,全然不像是个商人,宁可自个儿赔本,也要帮扶我这个寡妇。 …… 我的铺子新开张,有地痞上门骚扰,官府清明,直接将他拘走,论罪处理。 我到临安落脚数日,深感盛世太平,海晏河清,全托以陛下治理得当。连我一个女户,亦能安身立命,四处得助。 萧叡读完信,气得脱口而出:“寡妇什么寡妇,朕还没死呢。立女户就非得是寡妇了吗?那些人怎么那么没见识!” 真叫人生闷气,他觉得这信写得怪让他不舒服的。 萧叡品了品,一时之间,他也分不清怀袖这是在夸他呢,还是骂他呢。 这封信,表面上是怀袖写给皇叔的,实际上还真是写给他的。不过没有好话,全是骂他的,就差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多管闲事了。 怀袖发现他私底下在悄悄帮她了。 ——可萧叡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又没把怀袖抓回来,他只是抬抬手,庇佑她一下罢了。难道要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受苦吗?他贵为皇帝,别的做不了,力所能及的事他还不能做了? 都怪下面那帮人做得太过,竟然被她看出来了。 萧叡读完信,独自坐了一会儿,起初有点气,想了想,把手下的人叫过来。 他这事确实做错了,错在做得不够隐蔽,他本人不在身边,尺寸实在不好拿捏。 当了皇帝以后他深感如此,有时候他一件事吩咐下去,传了几轮,有些自作聪明的爱揣摩他的意思自顾自添油加醋,等他发现的时候,多半事已成舟。 骂也来不及了。 一道圣令,从京城发往临安出了差错也不稀奇。 萧叡脸皮极厚,他自我安慰,好歹是怀袖亲手写的信,起码有一半算是写给他的,一并把信装进了匣子里。 怀袖给他写过的信,他都仔细放着,那封沾血的香笺更是缝在香囊里一直带在身上许多年。 怀袖离京以后,他把这些东西都放着,不敢拿出来,担心自己睹物思人。 这回倒是找着理由可以光明正大地拿出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藏这些纸条,以前他还是个皇子时,他就舍不得毁了,大概是因为怀袖鲜少主动给他写。当时若是被抓到,他少不得落个与宫女私相授受的责骂,但他还是留着。 怀袖不知道他偷偷藏着这许多信,他那时还曾有过一个念头,要是被养母发现了,不如顺势把怀袖要过来伺候自己。偷情这档子事,想要一直瞒得严严实实很难,但想要被发现那太简单了。 他养母那个人,就想看到他卑贱,所以才故意给他谈糟糕的婚事。 若他讨要怀袖当侍妾,她必会同意,觉得他就配得上这等人。他那会儿哪受得了这个气?想来想去便作罢了。 对年少时的他来说,怀袖在皇后身边、在尚宫局做他的内应可比只做他的一个宠姬要有价值多了。 遂作罢。 萧叡从中找出一封,看一眼,甚至记得是哪年哪日怀袖送他的。 他们俩之间互相传信不容易,怀袖若有事要找他,那日便会穿一双鞋尖绣了蓝色莲花的鞋子。使得他每次一见到怀袖,就立即低头去看她的脚。 怀袖也不写落款,纸上就几个字:三日,子时,老地方。 她以前的字和现在的字也不同,现在的笔锋更圆润一些,以前则锐利。萧叡翻看起来,竟觉得有几分好笑。 不知怎的,萧叡突然想到,要是当年他就娶了怀袖呢? 荒唐是很荒唐,可是,好像也不是完全做不到吧。 反正父皇和母后都不在意他的婚事,假如他折腾一番,去求父皇,非要娶皇后,说不定能娶到吧?一来就是正妃是难,但是侧妃应该可以,再不济也是个侍妾,然后怀袖给他生了孩子,就可以封侧妃,若是生了儿子,他就给怀袖请封正妃也不是不行吧? 倘若在他登基之前,怀袖就是他的妃子,那顺理成章就可以当他的皇贵妃,甚至是皇后了。 萧叡被自己这个荒谬的念头吓了一跳。 他在想什么呢?他不是心心念念想找个贵女作正妻吗?他曾见过太子大哥跟太子妃的婚礼,太子妃系出名门,是位大家闺秀。另几位皇子的正妃也是世家嫡女。 他瞧着眼红,就想要一个不比他们差的。 可有什么用呢?还不是都死了。 萧叡摇了摇头,遏制住莫名的懊悔。 假如他十六岁时强行求娶了怀袖,兴许他们俩早死了,运气好说不定能葬在一块儿呢。 从怀袖跟他说“凭什么”,让他也心生不平之火,想要争夺皇位那一刻起,一切就注定了。 ~~~ 临安城近来茶余饭后的谈资颇多。 前些日子,横行霸道多时的地头蛇赖老四竟然被官府拘捕问罪,人人引以为奇,还在猜那个小寡妇是个什么来历,没两日官府上下被清理一遍,小小的赖老四便不显眼了,反倒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大抵是神仙斗法,拿他作筏子。 开胭脂铺子的小寡妇实在运气好,才被欺负,正好就赶上赖老四倒霉,免了一通麻烦。这做生意,运气最重要。 其实不过是萧叡说了一句:“一个地痞欺负人被拘竟然会是一件稀奇事,看来这临安不大干净,是时候该扫扫了。” 于是从上到下被清理一遍。 怀袖这头风平浪静。 她气了两日,想想萧叡被关在皇宫里,他爱权如命,皇位也不安稳,听说他那个流亡国外的四哥指不定什么时候会串通外敌杀回来。萧叡绝不可能抛下朝廷跑来江南找她。 算了,算了,大家各退一步,她就装成不知道好了。 只要她还在大齐过日子,萧叡想左右她,不过吩咐句话的事。 怀袖想,不如她早点挣着钱,她想买商队买海船。她在皇宫的藏书阁里曾经看过一本《四海志》,说乘船出去,还有许多国家,有黑的人、白的人,蓝眼珠、黄眼珠、绿眼珠,五颜六色的头发,她想象不出来是怎样,那不是妖怪吗? 她现在手上有的钱还是太少了,不够买船,待她再攒攒钱。 她定要坐船出海去看看。 怀袖往仙隐山送去的信之后,过了半个月,从京城寄来一封信。 米哥儿帮她把信拿进来,问道:“娘,刚才有个人送了信进来,让我亲手交给您。” 怀袖接过来看了一眼,没马上拆开,问米哥儿:“送信来的人有没有说什么?” 米哥儿摇摇头:“没有。是谁送的啊?我师父吗?” 怀袖说:“好像是吧。” 怀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离开京城谁都不知道,能有谁给她写信。 除了顺王就是萧叡。 她现在才有点后悔因为一时气愤写信给萧叡,萧叡必会给她回信的。 她在做什么呢?这不是又藕断丝连了吗? 这大信封最外面倒是顺王的笔迹,她拆开看,有一张纸和一个小信封,纸上写着:皇上给你的,我没拆开看。 第50节 怀袖都能想象出他看热闹的模样,还怪叫人来气的,想罢,方才把萧叡的信拆开看—— 她就看一看萧叡写的什么,就稍微看一看,不做别的。 她想,这是最后一封信,她这次看完,一定不写信回去了。 第54章 萧叡倒坦诚, 直接承认了有打点官府的人,但也仅此而已,当地的官员并不知她究竟是何人。 他写道:你初出宫廷, 多年未在民间生活, 难免不适应。你我多年情谊,我却不好坐视不管, 只是吩咐了一句, 并没过问更多。你若嫌我手伸太长, 我以后不问了便是。 怀袖越读越郁闷了。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萧叡连个“朕”字都没写,通篇写的是“我”,仿佛只是一个老朋友,聊以关怀罢了。不说他干的事, 只说这封信写得确实挑不出刺。 萧叡一反常态没有抵赖,而是老实爽快地承认,反倒叫她不适应, 无法加以指责, 显得她不识好歹似的。 可真的仅仅只吩咐了一句吗?怀袖不太信。 以往是萧叡疑神疑鬼,如今却是反过来了。变成萧叡坦白, 她猜忌,明明她最厌恶萧叡刚愎雄猜,何必变成自己讨厌的模样? 怀袖读完第一张纸,读第二张,萧叡在最后写: 若有事要找我,不必由皇叔转交,直接寄到这个庄子,自会有人交到我手上。 怀袖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萧叡,他像是突然变聪明了。你骂他吧, 他立即承认错误,伏低做小;他也不再那么强势逼人,此话一说,想把主动权交到她手上,像在说,他就等在那儿,她随时可以回头去找他。 只需她一句话,便得通天之令,可驱使九五之尊。 怀袖却恨自己记性太好,看了一眼,就把信上说的地方记住了。她犹豫了一下,将信丢进香炉里,亲眼见着点燃,一团火焰腾起,纸烧成灰。 离宫之前她也想过,在萧叡知情的情况下住在大齐,她还是他的子民,在他的庇佑之下,所谓的自在必然有限。 可活在世上,有完完全全的逍遥自在吗? 人在尘世间,衣食住行,法律道德,都有约束,书中写,如做不到抛却所有利禄仁义,能够餐风饮露,没有任何期待,才算是真逍遥。她自认还是个俗人,无法羽化升仙,那还是得作出妥协。 人得知足。 她现在自立一户,当家主,有一份私产,不必再自称奴婢,逢人便要卑躬屈膝,已经很好了。 怀袖看着香炉中信纸燃烧的星点余烬。 怀袖执笔写一封信,不长,草草几句: 无论我是死是活,都请您别再管我了。 此为最后一封信,不要再回。 ~~~ 萧叡左等右等,没等到怀袖的来信。 他想,是不是又偷偷寄给皇叔了?于是趁着休沐上山去,在皇叔这躲躲。 顺王相当不欢迎他,一见到他,就说:“怎么?又来烧我的山了?” 萧叡打哈哈:“这不是觉得皇叔您寂寞,来陪您下棋吗?” 顺王负手于背,慢悠悠地道:“是想打听怀袖的事吧?” 萧叡但笑不语。 叔侄俩一道下棋去。 皇叔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竟然在他纵火烧毁的那片山林废墟里建了一个小木亭子,腐木上爬满碧绿的苔藓,在盛春此时,冒出一茬茬新芽。 萧叡也不主动提怀袖的事,反而让顺王心痒起来,主动说:“她没给我写信。” 萧叡拈棋子的手指停了停,方才落子,他心底空落落,正如这片孤寂毁灭的山林,轻轻应了一声。 顺王说完,便不再说话,这些热闹事,非要送上门,他就看一眼,是很有趣,但他也不会主动去探究。 他一个清修的出家人,管这些儿女情长。 两人下了两盘棋。 到第三局,棋至中盘,萧叡落字,玉石棋子轻磕木制棋盘,发出一声清脆之响,顺王忽地笑了一声,自然而然地说道:“怀袖也使过这一招。” 萧叡也跟着笑了一下,竟有几分欣喜,道:“她下棋就是我教的。” 像是打开了话引子,萧叡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我们八岁就认识了,她那时就是坤宁宫里最可爱的小宫女。” “她进宫时大字不认一个,还是我教她读书识字,却叫她学会了想离开我。” “其实我知道她不想留在我身边。” 萧叡想到五年前。 一切尘埃落定,他的登基大典将要举行,宫库已没多少余钱,怀袖殚精竭虑,与礼部那边一道统筹,亲力亲为,忙得脚不沾地。 登基的前一日,他正式当上皇帝的前一日,一夜睡不着,踌躇满志,去找怀袖,她也没睡。 她已连着几日没睡,面容有几分憔悴。 萧叡虽心疼她,却被权欲被压倒了其余所有心思,雀跃地拉着她的手说:“怀袖,我终于要当上皇帝了。” “以后便不说‘我’了,得自称‘朕’。” “你的仇报了,我的仇也报了,从此没人能再欺辱你我!” “我能登王位,你居功至伟,你想要什么?” 他以为怀袖会讨一个名分。他以为女人嘛,无非要一个如意郎君和一份宠爱依靠,还能要什么? 怀袖对他柔柔一笑:“那便请陛下赐我一个功成身退。” 他当时就笑不出来了。 萧叡平静地对顺王说:“能给她的,朕都给了。她想要的,朕给不了,便一直装成不知道。” “也不怪她不信我。我前些日子想,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不信我的?我们之间似乎也没发生什么大事。是我反悔不放她出宫时?还是是我给她第一碗避子汤时?亦或是我广纳嫔妃时?” “我想,应该是自我当上皇帝那一刻起,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称朕时。” 看着倒是个痴情种子,也只是看上去。顺王心想,不接茬,不搭话,但听他继续说。 “您说过我做什么都要权衡利弊,可我与您不同,您生下来就是皇后嫡子,出身尊贵,有父有母有兄长,而我是宫婢之子,为了活命,我只能往上爬。” “我知道我还贪得无厌,得陇望蜀,以前没有权力,我就想要权力,如今我有了,我还想拥有她的真心。” “旁人的我都不想要,我只想要她的。” 萧叡说着说着,理清了自己的心绪,仿佛渐渐豁然开朗。 亭子外不知何时起,落起一场沙沙小雨。 顺王道:“你又输了,你下棋不专心,没意思。” 萧叡笑笑:“我只是想来和皇叔您说说话,开解开解自己。” 顺王骇然道:“我哪句话开解你了?你别冤枉我。我平生未沾过情爱,就你俩,成天来烦我,一个吃白饭,一个烧我山。” 萧叡起身,作揖:“多谢皇叔点拨。” 顺王却道:“……可不敢,你是皇帝,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萧叡又去了一趟道观。 侧殿供奉着他们孩子的灵牌,萧叡上了一炷香。他之前心疼,不敢去想,怀袖那么在乎家人,怎么可能忍心打掉自己的孩子。 怀袖是为了他。 七郎的手里曾拥有她的真心,但是被皇帝弄丢了,他只顾着看皇位,才看漏了。 萧叡在入夜之前下山回宫。 他去了一趟尚宫小院,如今这里无人居住,但有人每日来打扫,是以还整洁。 他在怀袖的屋子里睡了一夜。 他以为这个小院子是他的桃花源,现今才想通,不是的,这个院子不是,怀袖的身边才是。 他什么都有了,为什么不能拥有怀袖的心? 皇帝或许不能,但是七郎可以。 趁着现在怀袖还没走远,心还没凉透,在尚未燃尽的余烬上添了柴,浇上油,使死灰复燃。 这是这大半年来,他睡得最安稳的一日。 他想好该怎么做了。 隔日一早起来。 萧叡下了一道令,将空置的蘅芜殿收拾出来,修葺翻新,然后让人把尚宫小院的东西搬出去,等布置好了,怀袖随时回来,都能住进去。 别的暂时管不上了。 先把怀袖找回来吧。 才吩咐下去,萧叡就收到了怀袖寄过来的信,写得生硬无情,他看完却笑了。 他把信放回匣子里。 他闭上眼,几乎能想到怀袖心里冒火却还要冷着脸说:“陛下日理万机,何必将时间浪费在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身上?” 若是怀袖在他面前,必定会这样说吧。 假如他在宫中,肯定不可能把怀袖叫回来。 他是被困在皇宫里,但也不是寸步难行,他盘了一下账。自他登基以来,风调雨顺,他平日里节俭,国库里日渐丰裕,也不是不能挤出一笔钱南巡。 正好可以安抚世绅,察贤举能,还有各大书院。 天冷了便不好走,如今是春天,风和日丽,恰适合去秀美江南走走。 到了江南,去找怀袖就方便多了。冬天之前,他必要把怀袖追回去。 ~~~ 第51节 怀袖这次寄信出去,又忐忑了几日,总怕突然又来一封信。 但是一直没来,她想,萧叡这次应该是真的死心了吧,她说得这么直接,这样不识好歹、不给面子。 可她还是不太安心,总觉得萧叡似乎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竟不知道萧叡想要怎样。 如此过了两个月,仍然没有消息,她方才放心下来。米哥儿到了年纪,送去学堂读书,雪翡则跟着她念书。 她这正有条不紊地过日子,却听说皇上南巡之事。 第55章 此话还得细说, 怀袖听说皇帝南巡的消息的前几日,刚在家中办了个“女学堂”。 雪翡在宫里就是宫学生,只是课还没上完, 就被她带出了宫, 米哥儿可以送去私塾念书,但米哥儿读的私塾不收女孩, 所以怀袖就趁着闲时自己给她上课。 郦灵羡慕雪翡能读会写, 眼巴巴望了两日, 却不好意思问,最后还是她大哥郦风带上一份束脩,领着妹妹去向怀袖拜师。 郦灵怪不好意思地说道:“您原就是我的恩人,已叨唠您许多, 却还要给您添麻烦。可我、我实在想识文学字,请您也教教我吧,我一定用心学, 如我学得不好, 您不想教便不教了。” 怀袖哪会拒绝? 若是可以,她希望天底下所有想读书的女孩子都有可学。 怀袖便开始教这两个女学生, 没两日,隔壁的三太太知道她还兼当女先生,好奇打趣地要来看她上课,怀袖不教陶冶情操的琴棋书画,只教术算、庶务、应酬、礼节、衣食住行之间的讲究。 如今雪翡已不是宫学生,不必参加女官考核,有些伺候人的课怀袖都给她省了,也没宫中那么严苛,她的功课轻省许多, 每日里美滋滋的,早上怀袖要去铺子里点卯,她就在家给郦灵补课。 两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如今可要好,去哪玩都要手拉手。 三奶奶见怀袖这课上得委实是好,怀袖如今管着一家铺子,又买了一个田庄,还要张罗再买个铺子,换作是她,早就焦头烂额了,却不见怀袖为难,仍是从容不迫,还有空做女先生,可见她料理庶务能力有多强。 三奶奶回头告诉了家里的老太太,老太太主动拍板,送了一份礼,把林家的小小姐送来一道学礼。怀袖不差那份束脩银子,只是她在临安能够站稳脚跟,受了林家的不少照拂,这点举手之劳帮便帮了。 放一只羊是放,放三只羊也是放。 林家的小小姐今年十二岁,跟雪翡、郦灵不同,她是个胖乎乎的小姑娘,像个糯米团子,生得不甚美,小鼻子小眼睛,还有些矮,但是脸上从早到晚都挂着笑,显是个娇惯长大的的小姑娘。 她虽书读得不大好,但是厨艺颇为不错,尤其擅长做点心,不过家里人不大赞同她,她趁此机会,每天做点,带来给女先生和女同学吃。 这个小姑娘又爱吃又爱聊,最是个嘴巴闲不住的,每日有一肚子八卦要与新交的手帕交说。 这日林四小姐也风风火火、热热闹闹地过来,一来便迫不及待地说:“你们知不知道皇上要来临安了?” 怀袖和雪翡闻言皆是一愣,还没讲话,郦灵很是捧场地道:“是吗?你从来听来的?” 林四小姐便叽里呱啦地说了起来,两人一道说起皇帝: “我从没有见过皇帝,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好像是个老头子吧,特别好色!听说他有三千个妃子,真可怕。” “不是,不是,那是上一个皇帝,已经去世了,现在这个皇帝是新皇帝,还很年轻呢。” “是吗?我都不知道。” “好像是吧,我听我爹娘悄悄说的,你们可别说出去呀。还说皇上可能会召见绅衿生监,我爹想要打点一番看看能不能在皇上面前露个脸。” 怀袖回过神,皱了皱眉,阻拦住说得正兴高采烈的她,说道:“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若我是个坏人呢?” 林四小姐被先生训斥,这才住嘴,她傻里傻气地答:“可先生又不是坏人,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怀袖说了她一顿,之后又去打听,并不是什么格外隐秘的消息,皇帝南巡的事情渐渐传开,百姓们议论纷纷。 怀袖女官出身,自懂这规矩,她曾看过掌故记录,銮辂经临三十里内,在任、在籍官员必须朝服接驾,期间将一路谒陵、阅河、阅武、阅海塘、召试学士等等。1 听上去跟她一个江南小商铺的东家毫无干系。 可她总觉得蹊跷。 南巡不是小事,要安排一路行程,必得提前做准备,她离宫之前可从没听萧叡讲过要南巡的事,一点风声都没有。不过那时她已不是女官,萧叡不再告诉她朝堂之事也应当。 不,一定是她想太多了。 她一介草民,怎么可能劳驾得动九五之尊为她兴师动众?以她对萧叡的了解,萧叡把江山社稷看得比什么都重,绝不会儿戏。 作为知情者,雪翡担心得睡不好觉,悄悄来问怀袖:“姑姑,你说皇上来临安,是不是特意来见您啊?” 怀袖摇了摇头:“不会,南巡是从京城出发一路南下,临安是江南重城,膏粱锦绣之地,历代帝王如若南巡,都会在此驻驾,并不稀奇。” 雪翡点点头:“您说的是。我就是怕……皇上会来这儿?你说他会不会带着雪翠啊?我好想她。” 怀袖摸摸她的头:“你年纪还小。” 人在年少时和长大以后对时间对感情的看法并不相同,她十几岁的时候,觉得一两年便是很长的日子,将那时的感情看得尤其重要,可到如今再回头去看,人生路走长了,那段日子便会在其中越来越显短,变得微小起来。 或还记在心中,只是没有那么重了。 雪翡问:“……万一皇上来了怎么办?您走时不是还跟他说要请他吃桃花酒吗?” 雪翡这样大咧咧地问出来,怀袖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回答,她想了想萧叡真找上门的场景,太荒唐了,实在惹人发笑,怀袖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反而看开了。 罢了。 何必自寻烦恼,她管萧叡会不会,船到桥头自然直,无论如何,她不回去就是了。 怀袖笑道:“他来就来呗,我这么忙,压根就没酿桃花酒,他就是真上了门,我这也没桃花酒给他喝。” 雪翡憋了半天,抓耳挠腮地问:“那不是怠慢圣驾吗?我们是不是该赶紧去买一瓮备上?” 怀袖还给自己倒一盏茶:“没事,到时我会处理的,大不了他到临安之前,我就带上你们俩,去别的地方住几日,避一避,见不着的。” 米哥儿也很操心,他经历过一次亲眼看着怀袖被抓走的事,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他也偷偷来找怀袖,问:“他是不是反悔了来抓你?” 怀袖安慰他:“不会的。” 米哥儿垂头丧气、委屈巴巴地说:“可是上次他就把你抓走了。” 怀袖说:“我不跟他走就是了。” 米哥儿犹豫了一下,问:“你不跟他走就能不走吗?可是他不是皇帝吗?他要抢我的手帕,我都不能要回来,道长说他想要就要什么。姑姑,他要是再抢,我带你逃跑。” 太可爱了,怀袖抱抱他:“那可得谢谢我们米哥儿了,不过你人那么小,你跑得还没我快呢。” 米哥儿愁得不成,他痛恨自己年幼无力,真想快快长大,保护他的娘亲。 第二天他就跑去跟郦风大哥拜师学武艺,想要早点练出拳脚,才好保护怀袖。 随着皇上南下的脚步愈发接近,诸多消息在民间流传,轻易地传到怀袖耳朵里。 编得跟话本子一样,有什么皇上偶遇冤案,为贱民伸冤,惩处作恶的权贵;还有皇上微服巡视河堤,见有贫苦可怜的挑夫,为其延医治病,将百姓视若儿女;他还很重视学子的发声,凡是有功名在身的监生贡生,若是没有,在一方有名、学有建树的学者,都可以向他投书,他虚心接纳,听说甚至会去看每一份投书,接见了几位寒门出身的书生,有的留下继续备考,等待来年春闱,有的便直接被他直接带走,一步登天。 百姓最爱听这种故事,达官权贵的故事他们无法想象,但是这种他们爱听,每日茶馆里都有人在讲。 怀袖将信将疑,这事倒不一定是编的,但是绝对有添油加醋,她怀疑就是萧叡自己找人传播的。 这不,别处她不知道,只说临安城内,人人都说当今新皇陛下是一位勤政谦逊、爱民如子的好皇帝,连路边的小孩子都编了一手夸皇帝的儿歌在传唱。 不过怀袖想来想去,觉得也没错,萧叡这皇帝确实当得不错,他登基至今仍受世家钳制,如能从民间提拔一些没有背景、只能依附于他的人材,确是幸事。 她越是听说萧叡操心江山社稷之事,就越安心,必不会儿女情长。 不过,就当她是自作多情吧,能避开何必相逢。 怀袖打听着萧叡离临安已不远,她提前收拾行囊,捞上一家老小,去庄子上住一个月,等萧叡走了,她再搬回去。 这处田庄是怀袖前几个月刚置办的,她到了乡下,反正无事可做,还换上粗布衣裳下田种菜,又去河边捕鱼做饭,颇有野趣。 大家玩了一日,热热闹闹地回家,傍晚,外面有人敲门。 怀袖让郦风去问,对方答:“我路过此地,来不及赶去城里,是否可以投宿一晚?” 郦风告诉怀袖,说只有一个人。 怀袖便走到门口,让郦风开门,一打开,就看到萧叡站在门外。 第56章 门外的男子身高八尺, 面如冠玉,眉清目朗,他头戴方巾, 身着一袭蓝布儒衫, 看着端的是温文尔雅、一表人才,人畜无害。 怀袖离宫小半年, 说短不短, 说长不长, 还不足以让彼此大变样,萧叡依旧是她走时的模样,只是清瘦了一些,憔悴了一些。 可他突然登场, 还彷如陌生人一般,一点都没有皇帝的架子,怀袖甚至不敢去认, 恍惚之间简直怀疑萧叡是否有个孪生兄弟流落民间。 她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只肖多看两眼, 她就能确定这是萧叡。就是化成灰她都能认出来,他们彼此之间太熟悉了。 萧叡背上背着个竹编的书笈, 只说他近身处一个仆从都没有,这书生扮得像模像样。怀袖回过神,看了一眼身旁的郦风,郦风行走江湖,却怕被他看出蹊跷来。 此举落在萧叡眼中,更是扎眼。 他精心打扮,走了小半里地过来,虽然知道怀袖聘了一个年轻英俊的护院,他当时听说以后就醋, 可他觉得这两人之间应当并无暧昧。 怀袖既见识过他,这世上的普通男子哪能入她的眼。 如今见着这位郦风郦护院,萧叡止不住地有些酸,才开门,怀袖一句话都还没说,看了他一眼之后,竟然还去看那个男人的脸色。尽管只是一瞬间,萧叡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心下有些不舒服。 郦风道:“这是我们的主家。” 萧叡装模作样地作揖行礼:“娘子好。” 怀袖也不是没被人称呼过“娘子”,她年纪不轻,有人叫她“小娘子”,她自己还要觉得不好意思呢,可此言有歧义,从萧叡的嘴巴里说出来,总觉得好生古怪,别有歧义。 怎么这么不要脸呢? 怀袖几不可查地红了红脸,踟蹰了一下,才潦草地回了一礼:“公子好。” “敢问公子姓名?又是因何故途径此地?” 她语带讥诮,等着听萧叡的谎话。 萧叡半点不急,张口就来,拱手诚恳地道: “我姓萧,名七,若不嫌弃,你叫我‘七郎’便行。” “我身患痼疾,病入膏肓,特意出门寻医问药。” 怀袖:“……” 第52节 什么病? 脑子有病是真的,反反复复,答应了要放她走,登基以后反悔,终于放她走了,没几个月又假扮成书生来找她。 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她想直接把门关上,又拿不准萧叡这是想做什么,如果他是声势煊赫、骑驾如云而来的话,她一气之下说不定还敢闭门不开……虽然皇驾之下,她肯定还是会开。 萧叡这样礼度委蛇,像是解甲丢刀,异常努力地告诉她,他没有危害。 怀袖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他荒唐还是有趣。 有些气,气极了反而觉得好笑。 在萧叡看来,怀袖是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眼眸明亮,他实在爱怀袖眸中的光。 萧叡要演,怀袖索性陪他演:“公子是要投宿是啊?陋巷蓬门,怕您住不惯。” 萧叡脸不红,气不喘地道:“不会,不会,无依无助,但请娘子收留。天色不早,小生、小生带了盘缠,你要多少房资?” 怀袖原本还没想要钱,既他主动提了,她便颔首道:“那给个五百文吧。” 城里的客栈就是住一晚五百文。 怀袖说完,让开路,放他进来:“用过晚饭了吗?灶下还有些剩饭,你若要吃,就给你热一碗。” 萧叡问:“娘子做的吗?” 怀袖点头。 萧叡确实还没吃晚饭,他一听,顿时觉得饿了,腆着脸道:“多谢娘子。” 怀袖摇摇头:“不必谢我,不请你吃,收钱的,一顿三十文钱。” 萧叡生怕她反悔似的,跌声答应下来:“好好好。” 她说什么,萧叡就答应什么,一点意见都没有。 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又在她心头升起,怀袖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怀袖道:“忘了说,我叫秦月,别一口一个‘娘子’,叫我秦姑娘吧。”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似瞪着萧叡,像是要把他身上看出个洞一样,想要一探究竟。 然后她眼睁睁见到萧叡像是开始慌了,慢腾腾地肉眼可见地红了脸,眸光闪烁了一下,想错开视线,又舍不得。 怀袖莫名地想起一个少年,此时她面前的萧叡,与记忆中少年的身影重叠起来。 脸红这事就像会传染,见他脸红,怀袖也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不自在地微微侧过脸,别开视线,又往边上走了一步,让开路。 萧叡背着一个巨大的书笈,只有怀袖让开半边路还是不大好进门,他走到郦风面前,道:“麻烦让一下路。” 郦风一直站在原地没动,他不大想放这个陌生人进来,他是护院,这个人怎么看怎么可疑,他觉得不可以随便放进门。 就算萧叡说了,他还是没让路,反而走到怀袖身边,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东家,我觉得不能让他进门,他满口谎话,明明身强体壮,却撒谎说自己生病。你别看他看上去身材瘦削,可绝非病弱之躯,他的下盘稳健,虎口有老茧,应当是个习武之人。” 郦风不太赞同地说:“虽说他是孤身一人,但难保不是与歹人里应外合谋害于你……” “您不觉得他还有些轻浮孟浪吗?” 怀袖忍俊不禁,轻笑出来,抬手掩了掩唇。 说得没错,萧叡就是个色鬼,是人都能瞧出他好色,偏他自己装扮得人模狗样,说不定还觉得自己一本正经吧? 萧叡实在忍不住了,皱了皱眉,止不住地心生烦躁,焦急不已,他们在说什么?怎么怀袖还笑了? 这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不就是个混江湖的吗?居然能惹得怀袖发笑,好似有多要好,他都不怎么能逗怀袖笑。 郦风很奇怪,他这个东家平日里也不是一个贪财之人,颇为机敏,怎么会为了这几百文的食宿费收留这种可疑人士。 听她言语,也对这个萧七不喜,那为什么还要答应让他留宿? 萧叡看到他离怀袖那么近,真想一枪把人挑开,却得忍住……这也太接近了?热气都呵到脸庞上了吧?成何体统? 郦风自认尽职尽责,他如此这般好言好语地劝说,但看怀袖依然面无惧色,点点头说:“我知道,谢谢了。” “不过没关系。” “放他进来吧。” 说罢,怀袖伸手,抓了一下他的袖子,郦风便做不到再跟拦路神一样拄在路中间了。 被怀袖柔柔拽了一下,他方才意识到离太近了,他都能闻到怀袖身上淡淡的香气,见他的脸一下子腾地红了。 萧叡轻描淡写地撇了一眼怀袖拽郦风袖子的手,表面上风平浪静,心里气到快要爆炸,好想把把这个男人的手给剁下来。 萧叡气闷地进了院子,随手把背上的书笈放下来,里面就随便塞了几本书、一些换洗衣裳和银两,却已经很沉了,重重地放在地上。 正这时,在屋里等着的米哥儿等不住了,嗒嗒嗒地跑出来看看热闹,正到院子,迎面就撞见了萧叡。 这不是抢他帕子的坏皇帝吗?! 可把他给扎扎实实地吓了一跳,跟见鬼了似的,吓得一屁股跌了一跤,他这刚跑到一半,便折身往回跑,边跑边叫:“不好啦!!” 跑两步他立即想起干娘,又鼓起勇气跑回来,绕开萧叡,飞快地跑到怀袖的身边,紧张到手心都在冒汗,还要勇敢地挡在她身前:“娘,我会保护你的。” 怀袖:“哈哈哈哈。” 雪翡听到米哥儿在院子里叽叽哇哇地叫,也与郦灵手牵手一起去看发生了什么事。 她也认得萧叡,下意识地膝盖一软,出于小宫女的本能差点跪了下去,才矮下去半截,便被怀袖递了个眼神,她卡在半道,不知所措地又站了起来,赶紧躲到怀袖的身边:“姑姑。” 萧叡心想,有必要把朕当成什么洪水猛兽吗?朕今日出门前照了镜子,觉得自己已经很和善了啊?就这么怕我吗? 怀袖道:“这位是路过投宿的萧公子,借住一晚,你俩莫去打搅他。” 两个小孩子一脸茫然。 怀袖再转头问萧叡:“你去屋里坐着吧,我给你弄点吃的。” 萧叡期盼着怀袖为他做饭,没一会儿,怀袖端了一个小陶瓮过来,她把今日做剩下的鸡汤、米饭混在一起煮一煮,随意抓了野菜、蘑菇一道下下去,一通乱炖,闻着挺香,看着不大体面,跟拌狗狗饭一样。 怀袖把小陶瓮往萧叡面前的木桌上一放,说:“对不住,只有这个了,凑合着吃吧。” 雪翡在一边看着都要吓死了,姑姑怎么敢那么怠慢皇上啊? 萧叡也觉得有点没面子,不过没关系,反正他现在又不是皇帝,丢的不是皇帝的面子,是萧叡的面子。 萧叡问:“……有小碗吗?” 怀袖立即答复:“没有。” 给了他一个大汤勺。 萧叡:“……” 萧叡老老实实地捧着陶瓮吃,别说,味道还是很好的,全吃完了。 郦风一直在戒备萧叡,太怪了,他当然也注意到了米哥儿和雪翡的动静,似乎东家认识这个男人?那为什么要装成不认识呢。 不过为保险起见,郦风还是站出来,委婉地道:“东家,下房没有收拾好,我觉得让客人住下房不好,我睡的那间屋子还算宽敞,客人您如不介意,和我睡一间吧。” 怀袖设想了一下郦风和萧叡睡在一张床,让他跟一个庶民男子同床睡觉,还不得让他那颗帝王之心大大受挫啊?不过睡在这种破小屋已经很委屈皇帝陛下了。 怀袖说:“没事,住你隔壁那件就行,让他睡吧。” 萧叡亦平静淡然地道:“兄台不必担心我,我不是那种挑剔的人。” 米哥儿握着她的手,仰着头问:“娘,晚上我陪你睡觉。” 怀袖点头:“好。” 萧叡好气,目光一下子锐利了起来,这个小毛孩子居然仗着年纪小缠着怀袖要和怀袖一起睡觉? 怀袖抬起头,回望过去。 萧叡马上收起凶态,变得貌似温柔,还对她讨好地笑了笑:“秦姑娘。” 怀袖绵里藏针地道:“萧公子,你长途跋涉而来很累了吧?你不是还身患重疾吗?时辰不早,早点歇下吧。” 说完,怀袖就牵着米哥儿走了。 萧叡有些想追上去,才跨出半步,又被郦风拦住去路,郦风道:“萧公子,怕你找不到,我这便带你去你住的屋子吧。” 第57章 郦风一夜没睡, 警惕隔壁房间的动静,担心萧叡是个歹人,谨防他是内应, 半夜起来与人里应外合谋害他们一家。 萧叡也没睡好, 他以为见到了怀袖自己会快活起来,从开门到分开, 他的确很兴奋, 但一个人在屋里睡觉以后, 便渐渐冷静了下来,反而更加煎熬起来。明明就在一处房子里,离得那么近,却亲近不了。 萧叡原等着怀袖问他怎么会来, 可怀袖也没问,叫他愈发忐忑不安。 他心想着,早些睡, 早些睡, 明日早些起,越是这样, 越睡不着,辗转反侧一晚上,睁眼到天亮,便不敢睡了,赶紧起床,总不能在怀袖起床之后才起,显得他很懒似的。 萧叡一起床,那边听着他声响的郦风也跟着起来。 萧叡自己换了一身新的蓝布长衫,洗漱, 叠被,他并不是那等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幼年他不受重视,后宫里皇子生下来的多,死的也多,有些奴才奴大欺主,还敢怠慢他,他便学着自己照顾自己。 后来在边城打仗,他学会更多。 不过自登基以后,他不管走到哪都呼奴引婢,每日一睁开眼就要一堆人要伺候他,已经许久没有自个儿穿衣裳了。 萧叡怕不体面,在怀袖面前漏了丑,问郦风:“可在何处洗漱?” 郦风带他去打水,萧叡净面刷牙,甚至还要抹膏脂,惹得郦风微微皱眉,心下暗道,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讲究,其实自己想错了?该不会他是看中了东家是个身怀巨财的美貌寡妇,心怀不轨,想要倒插门当上门女婿吧? 郦风越看萧叡越不顺眼,他不豫地斜睨打量萧叡,怎么看怎么觉得萧叡像小白脸。 说实在话,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如萧叡这般英俊倜傥的男人也没见过几个,这阵子以来确实有几个人见他们东家年纪还轻,似乎问过几句,但都被他们东家一一拒绝了。 这次他瞧着这个萧七,心下踟蹰,这女儿家也爱俏郎君,说不定东家昨日放他进来就是看他生得俊,万一东家为男色所惑……可他们东家应当没那么肤浅吧? 萧叡细细给自己打扮了一番,简单的事他会做,但他不会梳头,方巾包的发髻有点乱了,解开之后想重新梳,自己梳了几次都梳不好,最后只好披散着头发,在脑后用木钗随便弄弄,反而显得更俊了。 怀袖一起身出门,就看到萧叡站在院子里的树下,光落在他的身侧,似是谪仙下凡,风流俊朗,换作一般的小娘子,哪里把持得住?她年少那会儿多多少少也是被萧叡的这幅好皮囊给骗了。 她与米哥儿有说有笑地走出来。 米哥儿昨晚跟她睡在一起,今天也起得早,积极地说道:“娘你坐着,我去给你打水洗脸。” 怀袖笑道:“谢谢米哥儿了。你还小呢,我怕你掉到井里面去。” 第53节 米哥儿像个小男子汉一般,昂首挺胸地争辩道:“以前在道观的时候我每日都要干活的,你别看我小,我的力气可大了呢,郦风大哥都说我力气大,说我学武学得好。” 怀袖讶然:“你什么时候跑去学武功了?我说呢,先前每天都有一会儿会找不着你,原来是跑去练武功了,我说也没见你交上什么要好的朋友,怎么整日跑出去玩没影,黑得跟炭似的。练了多久啦?都学了什么?会不会打拳,给娘看看?” 米哥儿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脸涨通红,扭捏地说:“还、还没学什么,还在练扎马步,等我学了打拳,再打给你看。” 怀袖起初没发现萧叡在,萧叡听见他俩说的话,看他们俩如亲母子一般,既温馨,也心酸。 当年他俩的长子若生下来,差不多就跟这个臭小子一样大,也会背书,也会打拳了。 他少年时刚开始练武,稍微学了些拳脚,也爱去怀袖面前显摆,想让怀袖崇拜地望着自己,恨不得脱了上衣打赤膊,叫怀袖看看他身材有多好。 有回在演武场,他与五哥对练,本来他该韬光养晦,不能赢,都想好了输掉示弱,偏偏不巧怀袖秉皇后旨意过来送东西,站在边上看,他胸口便腾升起一股锐气,心道,绝不能输,不能让怀袖见到他丢脸的样子。于是赢了下来,还叫五哥心生不快。 萧叡往旁边走了一步,从树后走出来,一下子把母子俩温馨温暖的氛围给破坏了。 怀袖见到他,便是一愣,米哥儿也闭嘴不说话,像是小刺猬竖起浑身的刺一样,紧张地盯着他。但他已得了怀袖的指示,知道要保守秘密。 萧叡又揖身作礼,道:“娘子早上好。” 怀袖没回礼,只说:“萧公子,我已收留你一晚,你不是还要寻医问药,还不快上路。” 萧叡厚着脸皮答:“我要找的药便在此处,娘子可否让我暂住下来,我好细细搜寻。” 怀袖毫不犹豫地说:“不可。” 萧叡:“……” 萧叡只觉得自己一颗心似被她捏在手中玩弄,为什么拒绝他呢?若要拒绝他,为什么收留他一夜?若不接受他,为什么又拒绝得这么直接? 女儿心,海底针。 她一双秋水明眸正把自己给望着,含梦带笑,璨璨如星,似乎也说不上讨厌,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其实也不难猜,怀袖就是想戏弄他一下,出口恶气而已。 捉弄九五之尊的机会世间罕有,以前在宫里,她被萧叡欺辱过多少回,这回萧叡上赶着来被欺负……怎么?他既不要脸,她为什么要给他留脸? 反正他也说了,他现在是七郎,不是萧叡,那她便大着胆子试探着稍微欺负下看看。 太过火的她也不敢做。 萧叡被她笑得又脸红:“你笑什么?” 怀袖抿嘴笑:“你头发梳歪了。” 两人在说话时,像是构成了一个无形的空间,旁人都插入不进去,萧叡自然而然地道:“那你给我梳吗?” 怀袖哼笑一声,好整以暇地道:“我不给你梳,你回家去,有的是人给你梳头,何必在我这里受苦受累呢?你一家老小都指着你,你跑我这里来,他们怎么办?你还不早点回去养家?” 两人也没避开旁人,却像是打哑谜一样,只有他们自己听得懂,别人只觉得云里雾罩似的听不懂。 “我这不是生病出来找药吗?” “是吗?我看你四体康健,不像是生病的模样,你莫不是骗我的吧?你生的什么病?你倒是说出来给我听听。” 萧叡倒是想说相思病,可这么多人盯着,还有知道他身份的人,尤其还被怀袖瞪着,眼神像是他敢说什么不干不净的话,她就能当众捅死他,凶得很。而且,他脸皮还没厚到当众与怀袖调情。 萧叡只得干巴巴地讪讪说:“就是、就是一种罕见的病,说了你们大概也不知道,我平日里看着无事,一旦发病,就会心头绞痛、夜不能寐。” “那你家里人呢?你家里一大家子人都不管了吗?” “管的,可是病也要治,所以萧七出来治病了。” 怀袖哪能不明白他的意思,那眼睛跟村里那条大黄狗一样,眼巴巴,想要别人带他回家。 瞧上去真可怜哦。 他一个皇帝竟然能说可怜吗? 她可怜不起来,她一个仅有几亩田、两间铺子、一个宅子的孤身女子哪配可怜坐拥天下的皇帝啊? 郦风听着听着,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东家和这个男人大概以前就认识,还关系匪浅。 怀袖静静地看着他,也不走近,只离着几步距离,说道:“那我希望你言而无信的毛病能先治好。” “我不管你打得是什么主意,左右你也不可能一直赖在这,你一家子人都要靠你做工过活,你在这浪费什么时间?” “你现在亲眼看到了,我如今过得很好,虽没有锦衣玉食,但我靠我的双手挣钱,有儿有女,不嫁人也能过得好。其实也得谢谢你,正是你做好了你的事,我才有好日子过。” 萧叡被她这三言两语之间弄得心口绞痛,可他这才来半日而已,什么招都没出,他怎能就此言败,只得厚着脸皮,继续说:“还请,还请娘子再收留我两日。” 郦风看了怀袖一眼,只要怀袖说赶人,他就立即把人扫地出门。 怀袖敛了敛袖子:“……你想住那就再住两日吧。” 她不着急,她找什么急? 她就冷眼看着萧叡自己什么时候着急,看他在这扮穷书生扮得可起劲,多好笑。 怀袖故意讥讽他道:“我不收钱了,我这不收闲人,你也算不上客人,你若要多留几日,必须给我干活。” 他折得下这个面子吗? 必折不下的。怀袖想。 却见萧叡犹豫了一下,说:“好。” 怀袖笑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好,你等我给你派活。” 这边说完,怀袖带米哥儿洗漱去了。 郦风担心地与她说:“东家,你真要收留他吗?……你是不是认识他啊?” 怀袖点点头:“是曾认识,所以你不用戒备他,他不会谋财害命。他待不了几天的,不用为他烦心。” 萧叡回房间梳头去了,梳来梳去就是梳不好。 他忽地听见门边有个男童声音奶声奶气地响起:“你好笨啊,头发都不会梳。” 萧叡:“……” 萧叡循声看去,看到米哥儿扒着门沿,探半个小脑袋看他。 米哥儿瑟缩了一下,鼓起勇气走到他身边,捏着两只小拳头,像只小牛犊子一样气鼓鼓地仰头盯着他,大逆不道地说:“你别待在这里了,你快走吧。只要你在,我娘就不会开心。” 萧叡好笑地问:“为什么啊?” “她一看到你就会想起她死掉的小孩啊。”米哥儿提到这个就很伤心,“我听到她和道长说了,她就是为你把她的孩子给杀了,你还骂她,你太坏了。” 第58章 萧叡像是被无忌的童言给定住, 如雕塑般,漫长的须臾之后,他微微倾身, 墨黑的长发滑落, 似有一瞬变回了铁血无情的君王,冷冷地注视着这个冒犯他的孩童。 米哥儿觉得这个大人像是一座高大的山一样, 无形地压下来, 让他站在原地, 一动不敢动,双脚一软,瑟瑟发抖,害怕而倔强地盯住他。 小小年纪, 倒有几分胆色,萧叡道:“你干娘是怎么说的,你与我细说来听听。” 米哥儿虽怕到发抖, 但结结巴巴的, 还是说了:“我干娘说,宝宝要是不死, 他的爹爹就会死。” 萧叡只觉得像是突然被抽空所有魂魄,忘却了喘息。 他想过无数次怀袖为什么要杀了他们的孩子,理由太多了,他也知道不可以不应该,但他还是会忍不住去想那个孩子假如生下来会怎样,那是他们两的孩子。 是为了他。 怀袖在顺王面前亦有戒备,却能在孩子面前口吐真言。 萧叡回过神,看到米哥儿神色害怕、一副想逃跑的模样,蓦地伸手抓住他的手臂, 手劲重的让他生疼:“她还跟你说了什么?都告诉我。” 萧叡自以为勉强算和蔼可亲,实则不然,把米哥儿吓到了,他正要继续问,就听见怀袖不悦的声音:“你抓着我家孩子做什么?” 萧叡手软,松手,米哥儿似是脚下抹了油的小老鼠嗖地溜回了怀袖的身边,躲到她的身后,拽着她的裙子。 米哥儿心神剧震,倒不是因为萧叡,而是怀袖突然的出现,他隐约知道把怀袖的事情说出去不好,尤其是说给眼前的人听,但他刚才实在是太生气了才说漏了嘴,不知道会不会□□娘发现。 怀袖像是把小鸡仔护到翅膀下面的老母鸡一样,柳眉倒竖,气愤地瞪着萧叡:“我好心好意放你进来,你居然欺负我家小孩?” 萧叡生怕直接被她扫地出门,虽然他本来也打算今天离开,他瞬间柔软了下来:“是我一时没控制住,太凶了,吓到他了,真是对不住。” 怀袖仍没消气:“一句对不住就完了吗?” 萧叡想了想,他手边也没什么东西,迟疑着,把那支木钗递给米哥儿:“对不起,吓到你了。” 这只木钗是素丝沉香木的,原与怀袖那支镯子是一对,不过怀袖离宫时没带走,他一个人留着也没甚意思,只是舍不得。 米哥儿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关系,我不要,我娘给我买了长命锁呢。” 萧叡想,真是个不识货的小东西,这只钗子哪是普通的金银长命锁能比的? 怀袖看了一眼,轻轻拍了一下米哥儿的背,说道:“既然他给你,你就拿着吧。” 米哥儿仰头看了她一眼,得了她的眼神指示,才去把钗子拿了过来,拿在手上,手心冒汗。 他不敢去看萧叡,生怕被萧叡戳穿他闯祸的事,□□娘知道。 怀袖带他走,米哥儿趁怀袖不注意,回头偷偷看了看萧叡。 萧叡见他偷瞧自己,对他笑了笑,眨了下眼睛,米哥儿又觉得这个皇帝叔叔也没那么吓人了。 怀袖把他拎走,也板起脸教训他:“不是和你说过了吗?你怎么还跑去找他?你去找他做什么?” 米哥儿愧疚地说:“我去骂他……” 怀袖目瞪口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皇帝你也敢骂!” 米哥儿涨红脸:“谁让他欺负你嘛。” 米哥儿开动他的小脑瓜子想了半天,以前在道观,要是犯错就罚扫一个月院子,他不想她生气便闷声闷气地说:“那、那我罚扫地一个月吧……” 怀袖忍俊不禁:“罚你写一百张大字。” 米哥儿猛点头。 萧叡还是披头散发,仍在屋里跟方巾较劲,雪翡在屋外扣了扣门,怯声怯气地说:“姑姑让我过来给您梳头发。” 萧叡放她进来,坐下来,雪翡三下五除二地帮他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萧叡犹豫了一下,想到自己现在是七郎,不是皇帝,还说了一声“多谢”。 雪翡顿时膝盖一软,又差点没跪下,她黄诚惶诚恐地说:“不,不,这是奴婢份内的事。姑姑、姑姑让我跟您说,请您将行李打理整齐了,就、就回去吧。您的时间宝贵,不可在这耽搁了。” 萧叡见她这样,心下叹气,虽然他说了让他们把他当成七郎而不是皇帝,可这谈何容易? 第54节 怀袖本来戒心就重,如铜墙铁壁,确是不可能这么快放下心防,但他还是心存侥幸,想要尽早,早一刻也好,看能不能捂化她寒冰浇筑的心。 萧叡起身说:“你姑姑不是说要指派我活做吗?” 雪翡连连摇头:“我、我不知道,姑姑没说。” 姑姑和皇上都是她猜不透的人,她也搞不懂这两个人究竟在做什么,皇上怎么突然就过来了,还不让人知道他是皇上,姑姑居然还敢凶皇上。 姑姑胆子可真大,她既担心,又佩服,觉得难怪姑姑当初会当上尚宫,犯了宫规私逃出宫最后竟然还能全身而退,就看皇上对她的态度,便觉不同。 说罢,萧叡自己起身去找怀袖:“秦姑娘,方才你不是还说有活要给我做吗?” 怀袖哑然地皱了皱眉,这人怎么回事啊,自己找罪受? 萧叡见她如遇到天敌的猞猁竖毛一般,苦笑了下:“老实说,我过了午时就走,还有事要办,至多在这待一个多时辰而已。” 萧叡一说马上要走,怀袖一下子放松下来:“你那么忙,还跑我这来做什么?” 萧叡半晌无言,轻声涩然道:“我只是……我只是忍不住,就算我身在那里,心却飞到你这里。我就是想见见你,不是作为那个人,只是七郎,七郎想见瑶蕊。” 他敏锐地察觉到怀袖的神色变了,不再那么锐利,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我也不叫瑶蕊,那是皇后给我取的。你不知道我的小名吧,我的小名本来叫……” 话还没说完,萧叡急急地说:“我知道,叫‘二丫’嘛。” 怀袖:“……” 怀袖无语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萧叡道:“我知道你老家在哪,早就打听过了。不然你以为你那会儿回老家时,你老家的桥和路是怎么一夜之间就铺起来的吗?” 毕竟那是怀袖的老家,他满心宠爱不知道往哪里使,特意拨了一笔银子,如今那个村子也格外受县官关照。 怀袖顿时无语。 萧叡道:“我既来了,让我做些什么再走吧。” 怀袖被他眼巴巴地望着,不由自主地想起十四五岁时的萧叡,像是个傻子,每次一遇见她,就盯着她看个不停。 她只好找了个机会,约了他,萧叡兴致勃勃地来赴约,却被她生气地骂了一通:“你别总看我,不然人人都知道我们私下串通了。” 萧叡被骂蒙了,傻乎乎地看着她,说:“我、我忍不住啊。” 他满脸赤红,过来拉她的手:“瑶蕊姐姐,我满脑子一天到晚都在想你,我忍不住的想看你。” 这也太不害臊了,让怀袖也跟着脸红。 萧叡又没脸没皮地补充说:“我就想亲你,想抱你,想与你困觉。” 怀袖立时转羞为气。 萧叡趁她还没骂人,飞快地亲她一下:“你让我亲近一下吧,那我就不会总想着了。” 怀袖犹豫地说:“可是太疼了。” 萧叡亲亲她,连哄带骗:“那是我还不熟练,我这段日子看了几本书,多弄弄,等我学会了,会很快活的。” 怀袖半信半疑:“是吗?” 可眼前这个男人像那个少年,却绝不是那个少年了。 怀袖摇头:“我这没什么活要给你做的。” “你实在要做的话,等会儿有人要送酒来,你帮我搬一下吧。” 萧叡做足心理准备,等那酒家送了五坛酒来,本来只在门口放下,但是抬头见到萧叡,被他的气度仪表慑住,愣愣地就干了活。 萧叡迷里雾里,还以为人家本来就要做这个,由着他做了,只道多谢。 雪翡对他说:“姑姑说在后院等你,请你提酒过去。” 桌上一坛酒。 怀袖说:“帮我开一下吧。” 萧叡打开酒,酒香之中有一股淡淡的桃花香,他忽然明白了,顿觉心酸:“你这是做什么……” 怀袖笑了笑,她拿出酒壶酒杯,捧着酒坛子装酒进酒壶里,说:“请你喝桃花酒啊。我们分别时,我不是和你说了,你若哪天来了,我要请你喝酒吗?” 怀袖斟了两杯酒,拿起一杯:“喝了这杯酒,您便走吧。” “天下苍生哪耽搁得起,您一时鬼迷心窍,我却担不起这么大的罪责,我会良心不安的。” “算是我为了百姓求求您吧。我最近听到许多您南巡的事,我想,必定不是为了我吧,只是顺道过来见我一面。” “其实能见到您也挺高兴的,离开时,我嘴上说将来请您喝酒,但我知道估计不会有机会了。就算有也会是几十年后,到时候我都是个老太太了,那么丑,你估计会大失所望。” 萧叡苦涩地说:“你就算老了也是个好看的老太太。” 他被怀袖堵回去,不好说就是为了怀袖才来南巡……显得他昏庸无能。 虽也不是全为了怀袖。 “秦月在这里敬您一杯酒,祝您南巡顺利。” 怀袖笑了笑,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萧叡喝完一杯酒,午饭都没吃,就被怀袖牵着鼻子似的送出了门。 他提着书笈站在门外,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往外走,走了大约小半里地,到一处屋舍,已有人在等他。 萧叡乘上车,赶回行宫,下午还有一处河堤要去看。 第59章 行宫。 更深露重, 夜阑人静。 聒噪的蝉早已被宫人捉了几遍,连蛙也捕了去,省得这些个虫儿叨扰贵人清梦。偌大的行宫, 只余烛芯燃烧的细微轻响。 张磐守在空无一人的寝宫门外, 抬手用袖子掩着打了个哈欠,虽然皇上不在, 但外头的人不晓得, 他得装出皇上在这的样子, 等明儿上午,皇上就会回来了。 这几日,皇上都入夜了出去,天亮再回来, 每日晚膳后他会叫一个美人,放在屋里摆摆样子,自顾自在一旁批奏章。 在宫里, 美人反而不好出头, 这越热闹的宫殿越少,多是藏在冷宫里幽幽地就没了。 到了外头行宫, 民间搜刮的美人满坑满谷地要往皇上床上送,他见皇上挑着收了几个,还以为是要收用,看来只是为了不驳人面子罢了。 近来皇上的名声越发不中听,颇有些闲言闲语,以前皇上是耽搁了没娶妻,可现今广收后宫一年多快两年,后宫众妃仍然一无所出,他作为皇上身边心腹的大总管, 知道皇上是给妃嫔中用了药,不让她们有孕,此为秘事,不足以为外人道也。 是以这南巡一路下来,还有那等自作聪明的,向皇上进献极擅男科的圣手,说什么八十老翁经他诊治之后也能金枪不倒、老树开花。被皇上黑着脸叉出去了。 皇上起初连美女也不要,然后便又有人悟了,改送貌若好女的男人,皇上拒了以后,只好回头去收美女。这不,如今收了几屋子的小美女,个顶个的水灵,全是十四五岁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年纪。 这些人大抵是推己及人,昨日与皇上一道去巡查河堤的那位五十岁的老大人听闻昨年才刚收了一个十六岁的小妾。 张磐又打了个哈欠,他的小徒弟递上鼻烟,殷勤地道:“爹爹,您去打会儿盹吧,这里有我看着呢。” 张磐便歇息去了,这日子是真难熬,他不由地想,他都有些扛不住,陛下两头跑身子骨能吃得消吗? 陛下怎的就那么离不得那个怀袖呢?尚宫娘子也没绝色到倾国倾城吧?还一点也不体贴温柔,堪称冷若冰霜,难道陛下就好这口? 有人打点他,问他陛下的爱好,他一概守口如瓶,其实这倒也不难打听。世人最爱瞧人出丑,皇上登基以后最大的丑闻便是与尚宫的私情,明面上没人敢说,私底下早传开了,京里不少人知道。 还有人说皇上对后宫冷淡是皇上爱好不同,因自幼丧母,喜欢比自己年长、身材高挑的女子。 南巡之前,皇上从私库里拿了一笔钱将原是冷宫的蘅芜殿修葺一新,蘅芜殿原是冷宫,已经多年无人居住,先前尚宫娘子出逃,皇上便是在此处寻得线索。皇上似乎准备这次来江南,要将尚宫娘子接回去,安藏在蘅芜殿中。 张磐想着想着,浅眠过去,还是睡吧,多睡会儿,等会儿天亮了,他还得打起精神应付那帮想求见皇上的人,给皇上打马虎眼呢。 萧叡趁怀袖去乡下的期间,将她临安城住处的隔壁院子盘了下来,怀袖回城的第二日,他也悄悄地住进来,带了另一拨人伺候,全是怀袖不认识的,怕被她瞧出来。 这不,才刚搬进去,怀袖就使人过来敲门,旁敲侧击地问了问主家,又问要不要帮忙,如若有事,但可求援,还送了一包她自己做的花茶。 萧叡收到花茶,轻抽麻绳,将油纸包拆开。 晒制的花瓣细长拢在一起,莲花清香幽幽飘了出来。 他拾起一片,放在鼻尖嗅了嗅。 而后他小心翼翼又将这花瓣放了回去,笨拙地将油纸包叠起来,把麻绳重新捆好。 他细心收好怀袖送的礼物,走到院子的墙边,一墙之隔的地方便是怀袖的住处,暖光像是溢出来,伴随着隐约的笑声,他多希望这其中能有自己的一份。 不过宅子先前就已经打扫好了,他直接住进来就可以了,他这次没有莽撞地直接去找怀袖,想让怀袖主动来寻他。 萧叡平生没有讨好过女人,他只知道像以前那样简单粗暴地送礼物是不对的,反而把怀袖的心给砌上了。他便想着从别的方面来,以前君子六艺他都学过,于是夜幕一落,萧叡就拿出一副古琴,在院子里奏《凤求凰》,故意能让墙对面的人听到。 他少年学古琴时曾经为怀袖演奏过这首曲子,许多年前了,不过不难,看看琴谱,还能重新奏出来,琴音自生涩至流畅。 这边怀袖才从乡下回来,收拾了一下午的东西,委实受了累,她正在屋里泡澡,就听见了泠泠的琴声,心道:这个新来的邻居看来还是个文雅之辈。 她五音不全,只觉得还挺好听,更多的她就说不上来了,这是个什么曲子她也不大清楚,似乎有点耳熟。 怀袖泡完澡,回房歇息,一边擦头发一边还听到邻居在弹琴,心里就开始有点烦了:怎么还在弹?大晚上的,别人不用睡觉吗? 又想,说不定是这个新邻居刚搬家,弹琴已纾解思乡之情,她且忍两天,若还是这样,她再过去说一嘴。 萧叡断断续续地演奏曲子,但一直没等到怀袖来问,心怀遗憾地去睡了,他觉得自己弹得很好,怀袖一定能从中感受到他的深情,又充满好奇,到时知道演奏者是他,必将为之感动吧? 萧叡沉沉睡去,他以为到了怀袖身边,就不会梦见父皇了,但今晚居然又梦见了。 父皇像在嘲笑他。 萧叡道:“这有什么好笑的,我在这里不是皇帝,只是萧叡。一个男人讨好他心爱的女人本来就天经地义。” 父皇突然走近他,用枯槁的手突然抓住他的手腕,萧叡怎么挣都挣不开,像是被镣铐锁住,他低头看见腐烂迅速地蔓延到自己身上,父王空洞的眼睛死死望着自己。 萧叡醒过来,额头上全是涔涔细密的冷汗。 既然醒了,萧叡干脆起身,他洗了把脸,坐到岸边又抚琴,换了首曲子。天光正好,若是怀袖趁着他轻柔的琴声醒来,多么美好。 怀袖也确实醒了,被吵醒的。 她是真来气,晚饭后练琴也就算了,一大清早就弹琴?那么苦练不辍? 怀袖睡不着了,她穿上衣裳,没顾得上梳头,一大把头发全部拨到一侧,走出去,饶过小厅,见郦风正在后院仅仅穿着长裤和褂子练拳,米哥儿在一边贴着墙小脸通红、汗流满面地扎马步。 见到怀袖,郦风马上站起来,道:“东家,早上好。” 怀袖开门见山,憋着火气道:“郦大哥,你昨日去给我们邻家送礼,可有探听到他家是做什么的?怎么成日到晚在弹琴?莫不是琴师?你要么再去问问,就说我每天下午去铺子里,他若要练琴,可以下午练,大伙相安无事。” 郦风称是,去敲邻居的门了,怀袖回屋睡回笼觉,没一会儿便听到琴声停了,总算是可以睡个好觉。 第55节 萧叡被怀袖嫌吵,颇为郁闷。 他思来想去,觉得怀袖确不是那种风花雪月的女子,她没学过音律,是他太委婉了。 萧叡午后回行宫,办完政事之后,又有人给他献美人图。 萧叡对画上的没人无甚兴趣,却想到了另一个点子,不如画一幅怀袖的画像送她,最好还是他亲手画的。 萧叡提笔就画。 一个时辰后。 萧叡看着宣纸上他画的怀袖,他心里想的是美若仙子,但是他的手不大听使唤。 他左看右看,冷汗都要流下来了,这要是送过去,怀袖估计会被他气坏了。 罢了,罢了,还是另想个法子吧。 有这一个时辰,拿去批折子不好吗? 萧叡全神贯注地处理政务,处理得差不多了,问了问时间,未到辰时,还来得及去城里,于是乘车,赶在宵禁前,换衣服,到了临安的宅子里。 怀袖院子里有孩子背书的声音,她笑着夸孩子,又温柔又明媚。 听得萧叡直心痒痒,他架了梯子,爬到墙头,偷窥怀袖的院子,只是听不清晰。 怀袖没发现墙头有人,窗棂开着,能看见屋子里烛火明亮,米哥儿声音响亮地背着诗。 怀袖夸他:“背得好,全背下来了。” 米哥儿美滋滋地说:“以前我在道观,师兄教我背经,我也背得很快的!” 怀袖笑起来:“是吗?那明日学堂的小考,我们米哥儿是不是能拿到甲等啊?” 米哥儿很是自信地说:“能,先生都说我可以换个班,跟那些学了两三年的一道上课。” 怀袖道:“好,你若拿到了甲等,我便带你去看蹴鞠赛好不好?你上次不是说好想去看。” 米哥儿欣喜地答:“那我们说好了,也要带雪翡姐姐、灵灵姐姐一起去。” 米哥儿现在越来越藏不住事儿,他一大早起床,巷子里别家的小孩叫他去玩,他大声嚷嚷着说不去,要在家里温书考试。 小伙伴深觉被背叛,道:“那以后不带你一起玩鞠球了。” 米哥儿得意洋洋地炫耀了一圈:“我娘说要带我去看蹴鞠赛。” 萧叡知道以后沉思起来—— 蹴鞠赛吗? 打听之后,原是两天之后临安有场民社举办的蹴鞠赛。 萧叡突然觉得自己有了点想法,以前他读书写字没见怀袖多喜欢,但他舞枪射箭,倒是曾见过怀袖眼眸晶亮地望着自己。 真是傻了,怎么早没想到呢。 第60章 万里晴空, 一蓝如洗。 昨天米哥儿在学堂的小考拿了甲等,得了夫子的夸赞,怀袖信守承诺, 带他一道去看蹴鞠。 其实本就买好了他的那一份, 米哥儿平日里勤奋用功,从不偷懒, 这几日一直在摇头晃脑地温书, 怀袖料想他必不会考得差。他们全家人都去, 家里的两辆马车都用上了,热热闹闹、浩浩汤汤地去看蹴鞠赛。 怀袖上次看蹴鞠赛是在皇宫,虽说规模、场地,民间的都不能与皇宫的比, 那选手可御林军和京兵的精锐,民间就是一些普通的青壮汉子,但她却更期待。 怎么能不期待?皇宫的蹴鞠赛再精彩再好看, 她也只能作为奴婢站着看, 就算她习惯了站立,不会怎么被累着, 可但凡能坐着,又为什么要站着? 这场蹴鞠赛不算大,不过像她一样看热闹的人不少,而且她放眼望去,瞧见不少女子来看比赛。 怀袖不禁满意地颔首,不枉费她今日起一大早梳妆打扮,她身穿绛紫色遍地金妆花薄衫,配了米黄色百褶如意下裙挑亮一身颜色,发间简单戴了珍珠圆簪, 毕竟得维持她的寡妇人设,不好穿得太鲜艳。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她在宫中当尚宫做习惯了,如今叫她穿那些桃红柳绿的衣裳,她还觉得不习惯。 只见她迤逦而来,引人侧目,腮腻新荔,肤凝鹅脂,云鬓如雾,眼下两颗泪痣,她自觉低调,却也引人侧目,那等不认识的人不免要多看她几眼,感慨不知道哪家郎君这般好福气,娶了个这般美貌的媳妇儿。 观众依男女分席而坐,不算十岁以下的孩童,所以米哥儿倒是还可以跟着干娘和姐姐们,混在脂粉堆里,惹得他面红耳赤,主动要求跟着郦风叔叔去男观众席坐,怀袖佯装不答应,把他愁得不成,一听怀袖松口,他立即一溜烟跑了。 怀袖笑着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站起来眺望,亲眼见到他在对面的观众席由郦风护着坐下,方才自个儿也安心地坐下看比赛。 这边怀袖才坐下没多久,便有一个身材略丰腴的妇人走近过来,主动与她搭讪,这个妇人瞧着有些年纪了,大抵年近四十,依稀可以看出来年轻时颇有几分姿色,她的裙摆上绣着大朵大朵绽放的红牡丹,倒比怀袖要穿得鲜嫩。 妇人一见怀袖,便像是见到亲姐妹似的,好生亲热:“妹妹,可是真巧。” 怀袖微微一笑:“章夫人好。” 此女怀袖也认识,常来她的胭脂店光顾,姓章,怀袖都喊她章夫人。怎么认识的呢?章夫人也是临安城知名的寡妇,在她之前。 听闻章夫人是商户之女,富家也是商人,二十余岁时丈夫去世,两人无儿无女,是以没有那等为了抚养孩子立志不嫁操持家业的动听故事,不过在孀居之后,她确实只身把家业操持了起来。 章夫人是临安城最有钱的寡妇,实际上,她已经四十几岁,不过保养得当,乍一看瞧不出来。也有说她养了几个年轻男子作情人,这些都是怀袖从三奶奶那里听来的,她说这话时既鄙夷又嫉妒,骇人听闻地悄悄说道:“听说她从江湖术士那里买了秘术,专挑年纪轻、阳气足的男人采阳补阴,所以面容才比旁人要显得年轻许多。” 怀袖却想,左右又不犯法,凭什么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却要从一而终?她倒不鄙夷章夫人,手里捏着钱,想怎么使就怎么使,不必为丈夫纳妾而生气,日子过得舒心,自然老得慢啊。 怀袖不清楚那什么秘术是真是假,她却是读过一份皇帝给的房中术,的确有效,书虽然留在宫里,但她都记了下来。双修部分是练不了了,不过吐纳她还有在练,自个儿调理身体,如今康健许多,癸水每月来得准了,也不会腹疼。 不怪她龌龊,但她一见到章夫人,便不由自主地想:她来这,该不会是来物色下一个用以采阳补阴的小白脸吧? 怀袖脸上不显,章夫人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的,在她的隔壁落座,悄声与她说:“妹妹,你这回可要好好看了。” 怀袖隐约有点懂,装成不懂:“看什么?” 章夫人道:“看男人啊。” 章夫人握住她的手:“我几次与你说话,你是个好人,从不会鄙夷于我。你我都是寡妇,你懂我,我也懂你,妹妹你年纪轻轻,又生得花容月貌,难道准备守活寡不成?” 怀袖心下叹气,她不急着找男人,也不大乐意守活寡,但她只要在皇土之中,她找男人可不是害人家性命吗?罢了,罢了。 怀袖只得委婉地推脱了下:“以前有个算命的,说我命硬克夫,总不好害人家。” 章夫人便说:“只是情人算什么夫?” 章夫人胆子大,她说话并不算出格,却也让怀袖心惊胆跳,情不自禁地考虑起给萧叡戴绿帽的事来。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被章夫人勾起了瘾,以前在宫里,萧叡三天两头地往她床上钻,还拉着她四处胡作非为,还要问她舒不舒服,快不快活,必要逼她说喜欢不可,叫她越来越不要脸。 她也没脸说人家章夫人。 她和狗皇帝做过那些事,一般良家妇女干不出来,随便哪件拎出来,换个三贞九烈的,可以羞到上吊了。 怀袖忍了忍,又忍了忍,再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地有点心动起来。她揪着帕子想,她是答应过萧叡不找别的相好,但是萧叡只说不准找男人,而且他还违背了誓言,这才过了几个月,就跑来临安找她。 要么……改日有机会,若能见到萧叡,与他说一句,她也反悔了。 章夫人瞧出来她意动,得意一笑,拍拍她的手背:“莫怕,一回生,二回熟。” 这时,下面一阵哗然,是选手开始入场了。 她瞧着楼下蹴鞠场,像是在买猪肉似的,挑肥拣瘦地道:“江南多文人,都是些文绉绉的瘦柴杆子,虽说写诗也好听,可只是中看不中听,妹妹你切勿不能被那等会写几句酸诗的给骗了。咱们都是做生意的,我想你必定能懂,说得再好听的也不如真正实惠的。” “像这种挑男人的机会不大多,妹妹你是第一次见吧?千万别被吓着。” 不知是不是被章夫人勾起了瘾,又或是小半年没有做过那事,以前她不大想做,但真做了也挺快活,不免有几分怀念起来。不知萧叡在男子中是否算是个中用的呢? 她正在走神,却听章夫人道:“咦,临安城哪来一个这般俊俏的美男子?” 她语带惊艳,怀袖便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怀袖这才发现这入场的蹴鞠选手全都打赤膊,露出精壮的身子,个个都晒得黝黑,再摸上茶籽油,好生健美。 怀袖一惊,听到身边惊呼声阵阵。雪翡早就羞得捂住眼睛,惹得郦灵哈哈大笑,她也不大好意思看,又要装胆大,别过脸笑话小姐妹。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看的,可好看了,你快看,你快看。” “你不是也没有看。” “我看了呀,是你没有看。” 怀袖没空笑话她们,她笑不出来。 她整个人都傻了。 怀袖还以为自己是看错了,她揉了揉眼睛,睁大眼睛,再看,确认这男人堆里挤着一个萧叡。 萧叡身上的布稍微多点,用一条素色的缎子绑在腰上,捆成护腰一样,怀袖大概知道为什么,因为那处有一道很深很长很吓人的刀疤,当年他差点因为这道伤一命呜呼。 真是太荒唐了。真是太荒唐了。 怀袖目瞪口呆,全然不知道要怎么接章夫人的话。 章夫人以为她是看美男子看直了眼,笑了,经验丰富、语重心长地劝说她:“怎么,妹妹,瞧上那个了?确实生得一张好脸,身材也还算不错,略有些单薄,皮肤也太白了点。你别看他脸长得好就被迷了去。” 怀袖:“……” 章夫人又说:“等会儿你仔细看着,大概能瞧出他腰力如何。说不定还能大致瞧出他本钱如何。若是好,倒也不妨试一试。” 怀袖:“…………” 怀袖一直看着萧叡,也不敢说出来,她望见萧叡进场之后一直在左顾右盼,好似在找人,不知怎的,她就有些自作多情地想,萧叡怕不是在找她吧?一想,就觉得有点脸烫起来,心头隐隐有绒毛划过的痒。 自作多情了没一会儿,她意识到更严重的问题,心里又急又气。 萧叡到底在做什么?还有没有一国之君的体统了?这样白白被这么多女子瞧见了身子,不知多少人现在在对他品头论足,好歹穿件小褂啊,真是不要脸。这里人这么多,他也不怕泄露了身份遇刺,也不知道这队伍里有没有混进他的侍卫在保护他。 这时,萧叡像是终于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兀地抬起头,望向怀袖。 怀袖如被抓包,身子微僵,满脸通红。 她一动不敢动,生怕做出了什么事情,惹得这人直接不管不顾地过来,亦或者说一点逾越的话来。 章夫人嗤笑一声,游刃有余地道:“此人必定是听说我有钱,特来毛遂自荐,这种贫家男子给几个钱就好了,腻了便打发掉,算不上什么大事。” 怀袖欲言又止,话卡在喉咙口,到底是咽了回去。 哪能说算不上什么大事,这可是天大的事。 但她不想承认认识这个男人,实在是有些丢人。 第61章 萧叡是偷偷来的, 为此他还特意安排了临安几位认得出他的官员,确保除了怀袖,别人认不出自己来。 第56节 在此地, 此时, 此刻,他只是萧家七郎, 不是皇帝。 如此一想, 他也能坦然自若。 不过, 要脱上衣还是快入场了才知道的,萧叡自己也吓了一跳,太不得体了,可是旁人都脱, 他不脱,像什么话?最后只好也跟着一起脱了衣服。 他腰背上的疤太显眼了,是以拿布带缠住, 遮了一遮。 萧叡四下环顾, 发现别人都比自己黑几个色,他以前也黑, 如今日日在宫里,出行有马车、华盖,渐渐捂白了,虽较一般女子仍是黧黑,可是和这些打铁、种田的男子比起来完全是个小白脸。 萧叡还听到似乎有人在偷偷嘲笑他,惹得他颇为郁闷。民间百姓真是粗鲁无礼,这样随意打赤膊,也不知羞。但他瞧见别人往身上抹油,抹完以后肌肉纹理分明, 显得身姿格外健美强壮,极有阳刚之美,把他衬得更加小白脸了,他又觉得输人不能输阵,叫侍卫也给他拿了茶籽油过来,在身上仔细涂了一层。 真要出场了,萧叡还有点走不出去,真觉得这不像样子。可想到怀袖在哪看着他,他就狠下了心,自觉不能畏畏缩缩。他必须昂首挺胸地走出去,让怀袖能够欣赏一下他的英姿。 萧叡甫一登场,便十分吸睛。 即便抛开所有身份,萧叡的皮囊也是会惹小娘子们脸红的美男子,脸蛋和身材都没话说。当年他娘亲便是因为实在生得好,才会让先帝一见之下当夜便宠幸了她。 小娘子们纷纷眼睛一亮,议论这是谁家的儿郎,龙章凤姿,仪表不凡,他在这一群粗莽汉子之中仿佛一只白鹤混在黑鸭子里,与众不同,市井女子又不是名门贵女还要讲究矜持含蓄,会来看男人光膀子的女子本来就性格略豪放一些,于是萧叡入场进来,走一路,就被鲜花帕子砸了一路。 从怀袖那里看过去,就像是落花雨似的,她这才恍然大悟:“我说门口怎么还有那么多人挎着篮子卖鲜花,十文钱才卖一捧,还卖得很好,原来是为这个。” 郦灵闻言,遗憾地道:“这么贵?早知道我也去卖花了,还看什么比赛,男人哪有钱好看。” 换作雪翡哈哈大笑,两个小姑娘花枝乱颤笑作一团,她们没看清那个人是萧叡,郦灵觉得有点眼熟,但是记不起来,雪翡太羞了,根本不敢仔细去瞧,也压根没往皇上身上想。她只见过穿衣服的皇上,依稀记得身姿,衣服一脱,她哪认得出来?以前姑姑和皇上的房中事都不需要她和雪翠伺候的。她印象里皇上没有这么强壮,好像又高又瘦。 怀袖也不敢去提醒雪翡,她觉得雪翡应该是没认出来,没认出来是最好的,不然这得有多尴尬。 那边,章夫人对侍女招招手,侍女便递上来一篮子的鲜花,她又拉了怀袖过来,把花送她,道:“你若是看上了那个美男子,便拿花砸他啊。我送你,随便砸。” 说着,章夫人就取出一枝花,瞄准时机,往萧叡的头顶上砸。 然后又拿出几朵花,往怀袖的手里塞:“试试嘛,很快活的。” 怀袖登时有种“五陵年少争缠头”之感,她便是不跟萧叡相好了,可他们到底有过无数个日日夜夜,做过世间男女能做的最亲密的事,见他被别的女子砸花,她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踟蹰好久,见萧叡被砸个不停,鬼使神差地也挥了挥手,往萧叡身上砸了一朵花,还是篮子里最大朵的牡丹。 萧叡似是一直在用眼角注意她这边的动静,她这方才把花扔下来,萧叡便立即转了过来,别的他都没搭理,单单去接了她的花,他拿着那朵花,心尖发烫,眸光发烫,抬头遥遥地看了她一眼。 怀袖一时没来得及挪开眼睛,她面红耳赤,心砰砰乱跳。 她想,或许萧叡没说假话,他这次过来,便是真把自己只当作七郎,是以才能这般不要脸。 萧叡手足无措地拿着这朵花,他现在衣服都脱了,没有袖子,也不知道该把这朵花放在哪,这是怀袖给他的花,太珍贵了。 他都不记得怀袖上次给他送花是什么时候,亦或这辈子怀袖就没给他送过。 萧叡不舍得让这花落在地上沾了泥,也一定不能弄坏了。 走在他身边的一个男人见此情形,也抬起头,看到临安的知名寡妇章夫人,心下了然,低低地呸了一声,讥讽他道:“看着人模人样,竟然又是一个想吃软饭的。” 萧叡:“……” 萧叡想了想,转头向另一边,米哥儿正在那像只小狗崽似的,又奶又凶地瞪着他呢,米哥儿身边还坐着那个郦风。 萧叡趁着这时候,赶紧走过去,把花快速地塞到米哥儿手里,故意说道:“这是你娘送给我的,帮我拿好,等比完了我再来问你要。” 米哥儿只好捧着花,小脸涨红,也来不得还回去,眼睁睁看着萧叡又跑了。 郦风按捺不住好奇,迟疑审慎地问他:“那个男子和你娘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他是你爹吗?” 米哥儿发愁地盯着手上的话,眉头紧皱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一句字没往外说,道长同他讲过,要是有人问他不能说的话,他最好咬紧牙关,一个字都别往外说,“是”与“不是”也不可以回答,这样才最为保密。 他现在好想去干娘那里,问问该怎么办。 米哥儿正发愁,锣鼓声响起,蹴鞠赛开始了。 别看萧叡身子似乎在这其中不算是最强壮最厚实的,但他的肌肉是扎扎实实练武练出来的,即使登基以后他也没有荒废,几乎每天都要抽出一刻钟时间练一套拳,强身健体,每隔两三日就要练小半个时辰的骑射枪箭。 当皇帝是个体力活,这若是身子骨底子不好,哪扛得住? 萧叡站定,仰头看了看怀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怀袖红着脸,情不自禁地低声骂了一句:“……不要脸。” 但在这一瞬间,她仿佛也忘却了两个人的身份,萧叡不再是皇帝,而她也不是前任尚宫,他们只是这天地之间极寻常不过的一对男女,萧叡正在使尽浑身解数,孔雀开屏一般地示爱求偶。 章夫人隐约听见她在骂萧叡,笑了一笑:“这有什么不要脸的,他想给你当小白脸,自然要努力讨好你。” 怀袖听着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更不知道那人听到这样的话,心里会是怎么想这话。 喝彩声如浪潮一般,一声又一声,震耳欲聋,怀袖举目眺望而去,看到萧叡正在那显摆他的身手,他像是游龙一般,灵活地穿梭在人群之中,别人连他的衣服都沾不到。 人都是比出来的,怀袖以前在宫里,接见的都是达官权贵、青年才俊,就算是萧叡的几个皇兄,也不是没有比他好看的美男子,可到了民间,被这些泥巴粗胚一样汉子一比,他立即出挑了。 萧叡在场上这蹴鞠戏得也很爽快,渐渐放开手脚,这些人身手不如他,策略不如他,哪玩得过他。 整个人似在发光一样熠熠生辉。 怀袖不爱坐在阴暗龙椅上,被冕旒遮住脸的皇帝,但看到这个明亮少年似的的萧叡,却不禁怦然心动。 不知怎的,她想起当年,萧叡踟蹰着问她:“袖袖,你说,我是不是也能当皇帝?” 她怔了怔,说:“你也是皇子,你想当,自然有资格。” 萧叡缄默片刻,道:“……没有人看好我。” 怀袖板起脸,带着几分怒意,比他还要生气,恨铁不成钢地骂他:“你文才武略又不输你的兄弟,别人不看好你,你自己也不看好自己吗?若是如此,我觉得你还是别去争皇位。” 萧叡握住她的手:“你看好我吗?我不管别人,只要你看好我,我就敢去争一争。” 怀袖却又理直气壮地说:“那我也不看好你,你无权无势,你拿什么争皇位啊?” 她说是这样说,眸中仍燃着一团火,两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谁都没宣之于口,但谁都知道彼此不服输。 喝彩声像是要直冲云霄一般,闹腾得很。 怀袖的视线不由自主全落在那人身上。 萧叡进了最后一记球,以压倒性的差距拿到了胜利。 萧叡赢得了主办方的五十两银子的奖金,他心里着急,不停地去看怀袖,怕她趁这时候跑了。 一领完,没顾得上穿衣服,他便裹着一阵风,飞快地跑到了怀袖的楼下,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目光灼灼:“秦月秦娘子,小生、小生想将我赢来的这五十两银子送给你,给你、给你打一套银首饰玩,请你不要嫌弃,收下可好。” 说完,他让伙计把银子送上去,转身就跑。 怀袖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 雪翡这会儿也认出来这是皇上了,她惊呆了,捂住自己的嘴巴,半点不敢惊呼出声。 怀袖跟拿着烫手山芋一样,捧着装满银子的布包,举目望去,已经瞧不见萧叡的身影了,也不知他躲去了哪里。 直叫她心烦意乱,无所适从。 章娘子略有些明白了,揶揄地笑道:“看来他就是冲着你来的啊,我觉得不错,郎有情,妾有意,不如收了他算了,我觉得他腰力不错,到时再看看本钱就行了。” 怀袖赤红着脸,跟看仇人似的盯着银子。 这算怎么一遭子事儿? 好马不吃回头草。 怀袖先把银子收好,心想,下次见了萧叡就还给他。 正巧米哥儿正捧着一朵花愁眉苦脸地回来,怀袖一看,就是她砸给萧叡的那一朵,米哥儿悄悄与她说:“说好了他会来拿,没等到他,这朵花还要吗?” 最后银子和花都带了回去。 路上怀袖带一家人去酒楼吃饭,还听说皇上今日又要怎样怎样,她心里纳闷,萧叡这是有分身术不成? 傍晚,有人来敲他们家家门要花。 白日里没空要,现在竟还挂念着,记得有这么一朵花在。他也不想着万一她将花早早丢了怎么办。 花到不是重点。 怀袖想要还银子。谁想没来得及拿花,更没能把银子还过去,反而还被塞了一封香笺。她打开看了香笺,萧叡亲笔写道,卖可怜说,他在临安已逗留几日,将启程离开,临走之前,可否再见一面。 第62章 怀袖这回很快想开了, 既是最后一面,见就见吧。她料想萧叡不可能在江南待太久,是该回京城了, 一时间心下煎熬, 也不知说是期待还是死心。 爱恨喜憎便如一团水火,爱生恨灭, 恨消爱长, 只要一产生, 便说不上消亡。 可该怎么回信呢?没说地方也没说时间的。等人来拿吗? 怀袖问米哥儿:“那个来送信的人还问了什么吗?他去哪了你有看清吗?” 米哥儿挠挠头,说:“他就去我们隔壁家里了。” 怀袖:“……” 怀袖皱了皱眉,她隐约意识到点什么,在屋里坐了一会儿, 走到小院里,抬头望了一眼隔壁院子的墙头,然后从后面出去, 敲了敲这位刚搬过来还未曾谋面的邻居的家门。 正好就是刚才她听见了有人回来的声响, 说起来,这家人委实古怪, 每日中午出门,入夜了才回来,也不知在做些什么,家里伺候的人也静悄悄的,从不出来说话。 木门打开。 仆人对她行了一礼,道:“秦东家安,有何贵干?” 怀袖先前没亲自上门过,此时一见他行为举止,说话口音语调, 一下子明白了,她就是尚宫,负责调教宫人的,这宫仆该有的样子她最清楚,怀袖瞬间一股火气就冒上了心头:“你们主家人呢?他必在等我吧,你去问他一声,我能不能去拜见他。” 仆人不敢让她等在外面,躬身请她去花厅坐,怀袖只道不必,就站在门口等待回去。 就这么等待的一会儿时间,心头绕过了诸多念头,越想越是荒唐,越想越是气恼。 一盏茶还没沏好的工夫,萧叡便气喘吁吁地赶过来了,他整个人湿漉漉的,头发都没擦干,披在肩膀上,只一身广袖长袍,趿拉着木屐,噔噔噔地走近过来。 他的脚步声慌乱,似敲在怀袖的心上,叫她也跟着觉得心慌起来。 萧叡像是一只被主人呼唤的大狗一样,一路或疾走,或小跑,急急忙忙地奔至她跟前,仿佛生怕晚一步,她就会跑了一样。即使理智上知道不会,但心就是克制不住地急切。 萧叡像是个愣头青一样,到了她面前才茫然无措地问她:“袖袖,你怎么来啦?” 怀袖冷冷地盯着他,也不知说什么好。半晌之后,她方才叹了口气,看了看四下,然后拎起裙子,跨过了门槛,顿时有种羊入虎口之感,愣是把萧叡逼得连连后退了两步,她说:“人多眼杂,把门关上在屋子里说话吧。” 她问什么萧叡就答什么: “你什么时候搬到这里来的?” 第57节 “四天前。” “弹琴的人是你吗?” “是我……你不是嫌我吵吗?我就不弹了。” “你住哪个院子,带我过去。” 萧叡这才洗了澡,刚下水洗到一半,美色正好。他一听怀袖说要去他的院子,便想到房间,想到房间便想到床,想到床便想到更不可描述的事情,情不自禁地脸烧起来。 萧叡心砰砰乱跳,慌慌张张地想:我方才洗澡洗干净了吗?怀袖若是嫌我脏不愿与我亲近怎么办?早知道我就少与那帮子烦人的家伙说两句话,早回来一刻,也能比现在洗得干净。 才走到院子,怀袖就看到了架在墙边的梯子。 忘了收起来。 怀袖指了指梯子:“那是什么?” 萧叡心里一个咯噔,犹豫了一下,方才答道:“梯子……” 怀袖憋着一股火气,直冲脑门,突然之间,大概是此刻的萧叡完全没有皇帝的架子,她也不把萧叡当成是皇帝,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骂他:“……你怎么就那么阴魂不散呢?” 萧叡被她的双眸望住,明明是在骂他,他却仿佛有一种置于死地而后生之感,仿似一丛似是燃尽,骤然间死灰复燃,烈烈烟火腾地燃烧起来。 怀袖一口气骂出来: “你就不能放过我吗?你是嫌我日子过得太安稳是不是?” “我安生日子还没过几天,你就要跑来搅合。” “你想看什么呢?你说你忍不住想见我,你也见了,竟然不知会一声把我隔壁院子买了。” “我真不懂你是想做什么?既如此,你当初为什么要放我走?若是要放我走,为什么要找上门。我们一别各宽,两生欢喜,不行吗?” 说着说着,怀袖看到萧叡的眼眶红了,竟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生残忍,她低下头,竟是不忍也不能再多看了。 萧叡伸手拉她的衣袖:“袖袖。” 怀袖别过脸,不去看他,甩开他的手,生硬地驳回去:“别叫我‘袖袖’,我不吃这套。‘怀袖’这个名字不是我的本名,我叫秦月,‘怀袖’是你给你的奴婢取的名字,是一只阿猫阿狗的名字,不是人的名字。” 萧叡固执地追上来,握住她的手腕,纠正道:“‘怀袖’是我给我的最心爱的女人取的爱称,不是奴婢,不是阿猫阿狗。” 怀袖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眶不知不觉地红了。 这十年来所有藏在沉默、平静和容忍之下的不平再也压不住,在此时此刻终于剧烈地爆发出来:“不,就是奴婢,你就是把我当成奴婢。” “我原本以为你是皇宫之中唯一一个把我当人的人,可是不是,你也将我视作东西,玩弄我,欺辱我。自你登基之后……不,从你皇权在握的时候,你就变了。大抵也不是你变了,你一直就是那样,只是你不再掩饰了。” “即便你还是七郎时,你何时瞧得起我过?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贱民女子。” “你是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而我只是个农户出生的庶民女子,你觉得我配不上你。” “你想要我的身子,你就直接要了,在荒废黑暗的冷宫与我无媒苟合。可那时候我不后悔,起码你每次都会问我的意愿。登基以后,你变本加厉,把我当成青楼妓女一般,要我与你做那么多不知廉耻的事情。即使我躲在尚宫局,你也不放过我。” “皇帝陛下,你进我的屋子,何曾有一次敲过门,你要我与你欢好,何曾有一次问过我愿不愿意?” 她的每一句话撕破了长久以来精心伪装的假象。 她天生反骨,她十岁上就知自己的仇家是皇后,皇后晓得,却未曾放在心上,以为只是一件小事,以为她生而卑微,不敢反抗,可她敢,她有什么不敢? 在宫中做尚宫的五年,被萧叡视作掌心玩物的五年,她每一日每一夜都心含不甘。 萧叡听着这些,喉头苦涩,轻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被迷了心窍。” 怀袖自觉失态,一番发泄之后,缓慢地冷静了下来,道:“是我失言了,我哪有资格指责您?您又没做错什么,您本来就是人上人,您所做的一切,都是您该做的。” “我也不是个好东西,我还骗了您,离宫前,我跟您说假如有一日您路过江南,我请您喝桃花酒,全是骗您的。我不过是怕说得太绝了,您反悔,又不放我走,我就想一刀两断,与您此生再不相见。” 只要不见,就不会再不争气地心动。 他们本就是天与地。 何苦,何苦。何必,何必。 萧叡最怕她这样和自己说话,眼见那团火又要熄灭了,他心急如焚,怀袖一刀一刀地扎在他的心尖上,萧叡苦涩地道:“与你做过的那些事,我何尝与旁人做过,我只想和你做。” 一说这个怀袖的怒气便又蹭蹭直蹿,她牙尖嘴利地讥讽道:“是吗?难道不是因为她们都是名门贵女,你怎么能折辱她们,只有我,我生如浮萍,无依无靠,你想怎么羞辱我便怎么羞辱我,不是吗?” 萧叡望着她,说:“你别这样看着我,袖袖。” 怀袖觉得他是无法辩解,她是在给萧叡捅刀,但她这样说,何尝不是把自己的伤口撕裂开来,鲜血淋漓地疼痛,她说:“你就是瞧不起我。因为你是皇族贵胄嘛,这理所当然,只是我是个怪人,我生来卑贱,心气却高,竟然不愿意跪下来给你当奴才,为你做牛做马。是我不好。” 萧叡缄默半晌,沉声道:“你是农家女子,若是说出来,谁会说我们般配呢?” 怀袖气得肝疼,她是这样说没错,可被萧叡这样赤裸裸地讲出来,她还是觉得面上无光,仿佛被萧叡直接扇了一巴掌一样。 还没来得及再阴阳怪气,萧叡忽地又说:“可我还是爱你。” “你逃了,你差点死了,你不要我了,我才发现,我就是爱你。明明你对我阳奉阴违,面善心黑,总想着要从我的身边逃离。” “这几个月来,我想了许多我们的事。” “你说我瞧不起你,我也不诡辩,先前确是瞧不起你。我不止瞧不起你,我还瞧不起我自己。” 第63章 “我不止瞧不起你, 我还瞧不起我自己。” 怀袖心头一跳,耳鼓似被刺了一下,抬头看他, 惊疑不定。 萧叡深吸一口气, 真说出来以后,他的心里像是轰然落完一场雷, 云散天晴, 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已经屏退了侍从, 这里只有他们,没人能听见他说的话,他这次算是彻彻底底地将自己全部暴露在怀袖的面前,连他以前自己都没发现的弱点, 与刀子一起,递到怀袖的手中。 萧叡平静地说道:“我以前总觉得你配不上我,我不爱你, 你是宫女, 我是皇子,你何曾见过哪个皇子哪个皇帝声称自己爱着一个宫女。我没有, 所以我以为我不会,我以为我只是贪恋你的美色。” “你觉得我卑鄙无耻,倒也没有错。因为我生母出身低,我养母视我如仆,要按下我的头,将我训成太子的一条狗。这是一直以来都是我的心头扎得最深的一根刺。” 怀袖嘴唇嚅嗫,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萧叡最不堪的过往, 她比谁都更清楚。 萧叡微微弯腰低下头,像与她平视,对她说:“所以我想去做一切能让我显得更尊贵的事,这样才好让我看上去像是变尊贵了。” “我一直不敢承认自己爱上了一个农家的女子。” “你是年初时才知道自己叫‘秦月’的吧,我早就知道了,你的来历,你的家世,我查了无数遍。” “我就想找出一点你出身高贵的证明,可是找不到。” “直到现在,我才敢承认,我只是爱你,爱你这个人,与你的身份家世都无关,只是爱你这个人。” “怀袖,怀袖,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真不是视你为奴仆,我是想有一些仅有你我知道的秘密,我想将你揣在怀中,藏在袖口,让你只为我所有,不想把你分给别人。” 萧叡不知何时握住了她的手,手心滚烫,让她一时之间也分不清心头的滋味。 她既恨萧叡对她的轻蔑,但又理解萧叡为什么会这样,理解归理解,她依然不能接受。 萧叡如此低头与她道歉,她就得接受吗? 怀袖突然觉得很茫然,心里空落落的,爱与恨在一瞬间似乎都消失了。 这比萧叡出现在蹴鞠赛上更加离谱,萧叡真诚地向她道歉了,萧叡承认了爱她。 她大概是这世上最了解萧叡的人,这个男人权欲熏心,做什么都想着利益交换,他也不是弯不下腰的人,以前在宫中讨好几位兄长,也很能装成乖弟弟的模样,很是个能伸能屈的人。 但那也得是有利可图。 萧叡现在向她低头,是图她什么呢? 怀袖左思右想,一时间脑袋发蒙,她想不出来是为什么,是以也答不出话来,不知道该接下他的道歉,还是不接。 不知过了多久,怀袖才开了口,语气缓和了许多,说:“你如今再与我说这个,顶什么用呢?” “我已经离了宫,有了新的日子过,我现在过得很好。” “你说得我明白,我理解你的苦衷,我原谅你,但我不接受。就算你说这些,我死去的孩子也回不来了。你这皇帝是做得很好,我就是不配生下你的孩子,到时嫡庶不分,又要让江山大乱,重蹈覆辙。” 怀袖说完,她看到萧叡落下一滴泪来,她又觉得揪心,又觉得嘲讽,实在难以描述。 堂堂九五之尊的皇帝,竟在为她流泪。 萧叡从怀中拿出一封香笺,染着血,给怀袖看,因他们不是在屋子里,只在院中,旁边只有死气风灯,灯光昏暗。 怀袖低下头,恰好是“来日”两个字被血染红,看不清晰,一时间,诸多回忆涌上心头。萧叡别有所图,她又单纯吗?她也是在利用萧叡为自己报仇,想要回报萧叡的一份恩情。 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若说是爱,是没那么纯粹,她从未想过要将此身完完全全地托付在萧叡身上,可若说是恨,也没有那么大的仇怨,萧叡若是对她再坏得更彻底一些就好了,更加轻蔑,更加鄙夷,不要对她道歉,不要对她宠爱。 那她是不是也能完完全全地与之决裂。 他们就像是两株在皇宫最阴暗的角落里,被仇恨和不甘而滋生出的植物,两个长得形状丑陋的怪物,即使没有一丝阳光和雨露,也在挣扎着生长,然后在遇见了彼此之后,发现能多一丝生机,便缠到了一起,共同野蛮无矩地疯狂长大。 这仅仅只是男女之爱吗?怀袖心情复杂。 萧叡柔声问:“你可记得有一场我在边城时,曾经遭遇过一场生死劫难,差点死了,我当时心里想着你,想着要回来见你,我才活下来。是我太过懦弱,我以为我当上皇帝,就变得坚不可摧,不是的,在你面前,我还是那个人人可欺的七皇子,我不想承认我的弱点。” 萧叡捏了捏她的手,俯身,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小心翼翼地像是怕惊扰到一只停驻在他指尖的蝴蝶,但怀袖还是在他将将要吻到的时候,别过脸。 萧叡心下有点挫败,又道歉:“是我太孟浪了。明明你都说了,要是没得到你的允许就不许我亲你。” 他松开手,说:“明天,明天我在无风崖等你,好不好?那里没有人,没有知道我的另一个身份是皇帝,没有人知道你曾是我的女官,你只作为秦月,而我也只是萧叡,陪我逛一逛。” “你说得没错,我醒悟得太晚了。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自作自受,你若是不想原谅我,就不原谅吧。” “明天一整日,我不做皇帝,只在那等你,等到天黑。” “来与不来,都由你。” 萧叡说完,还往后退了一步,静立原地,像是把主动权交到了她的手上。 怀袖知道自己可以走了,但是无形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缠住了她的脚,让她竟然没办法挪动脚步。她完全乱了步调,又不想去看萧叡,怕一对上他的眼神就会不争气地心软。 太卑鄙了,一个皇帝怎么可以这样子放下身段?搞得好似是她冷酷无情一样。 怀袖闭上眼睛,不想,不听,不看。 隔壁院子传来孩子们的声音,都在找她。 “姑姑呢?米哥儿,刚才姑姑不是还在陪你写字吗?” “干娘她出去了,晚饭时不是有人送信过来吗?她去找送信的人了。” “因为那个蹴鞠赛的那个男人吗?害,姑姑该怎么办啊?姑姑该不会直接被他抓走了吧?那我们怎么办呀?赶紧去找找吧。” “不能让娘被抓回去。” 第58节 怀袖这才回过神,心慌意乱之下,脑子一片空白,竟然对萧叡施了一宫礼,做完了才觉得不对,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干巴巴地说:“那、那我回去了。” 怀袖转身就走,拔脚时像是踩在泥潭里一样,她走出几步,听见萧叡跟上来的脚步声,就算他放轻脚步,但因为穿的是木屐,很难不发出声音。 怀袖烦躁地回头,瞪了他一眼:“别跟过来了,你想做什么。” 萧叡眼巴巴地说:“明天,明天天一亮,我就在无风崖的亭子等你。” 怀袖低着头,红着脸,不耐烦地道:“我知道了,别跟着我了,你怎么那么烦人。” 萧叡不敢再跟上来,闭上嘴巴,就闭了两步的时间,又说:“我等你。” 怀袖头也不回:“你别逼我,你就算逼我,我也不是一定会去,不要拿捏我。” “我知道。”萧叡说,“只是我期盼你来而已,我在那儿等你来,心里想着你,想着要和你一起去看海,也是很快活的。” 怀袖没有再与他接话,真是没完没了的,随便跟他说句话,他都能够接上,还是赶紧跑了吧。 怀袖这次没有再停留,脚步匆匆地回到家。 米哥儿正要出门去找她,迎面撞上,她差点摔了一跤,米哥儿连忙和她道歉:“对不起,娘,你怎么在这,你终于回来了。” 米哥儿发愁地说:“我还怕你在我们看不到地时候又被那个坏人被抓走了呢。” 他说着,大声嚷嚷:“雪翡姐姐,娘回来了,娘回来了。” 怀袖犹自心有余悸,又走了几步,走至灯火明亮的屋子里,米哥儿看到她的脸,吓了一跳,脱口而出:“娘,你的脸怎么那么红,你的眼睛也好红,怎么了?他又欺负你吗?” 怀袖摇了摇头:“没事,没事。” 雪翡也赶过来:“姑姑,你没事吧?” 她强打起精神,对孩子们笑了一笑:“真的没事,你们不用担心我。时辰不早,早点歇息吧,我也得睡了。” 怀袖洗了把脸,躺下,闭上眼睛想要睡觉。 可她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一整夜辗转反侧,她一想到萧叡就在一墙之隔的房子里,就觉得很奇怪……一闭上眼,心头全是各种乱七八糟的过往,有好的,有坏的。 天还未亮。 怀袖听见隔壁院子细微的动静,是车轱辘的声音,有人在套马车,离开了。 是萧叡,萧叡出发,去等她了。 怀袖望着床帐顶子,愁了小半个时辰,到底是起身梳妆,去见萧叡。 第64章 无风崖在府城的北边, 坐马车紧赶慢赶也得半个多时辰。 萧叡从天还未亮就开始等,一直等到天亮,终于遥望见怀袖的身影, 怀袖今日反而打扮得不如平时, 她平时心情好还会傅个香粉粉、搽个颜值,如此特别的日子, 她却只扎了一条大辫子, 绑了红绳, 穿着一身最常见的蓝布布裙来见萧叡,素面朝天,从容而来。 萧叡一看见她,心尖熨烫, 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眸光发亮:“袖袖。” 怀袖的裙摆上印有白色的小碎花,她提着裙子拾阶而上, 脚步轻稳, 萧叡想到他方才百无聊赖时,看到的长在山崖边石缝中的野花, 纤弱而又顽强。 蓝布是民间百姓最常穿的布料,因为染料易得,今天萧叡也作平民打扮,是以身上穿的也是蓝布粗衣,只是裁剪更好一些,袖口领口还有一些匠人的巧思,他身材好,如此随便一穿也俊朗不凡。 光是这衣服,瞧着也是一对。今早怀袖一出门, 萧叡就知道了,有人飞鸽穿书给他,告诉他怀袖穿的是什么裙子,他特意着人去寻了一件同色的过来。 怀袖还没走上亭子,他快步上前去迎,殷勤地说:“袖袖,真巧,我们穿的是同色的衣裳。” 怀袖便说:“你走到街上,十个人有八个穿蓝布衣,有什么好稀奇的。” 萧叡只作傻笑,傻的她想发脾气也发不出来,只觉得眼前人又变回了当年她喜欢过的那个少年,那个自己省着,往她的手心塞葡萄,还要问她甜不甜的男孩子。 萧叡围着她看:“你今天怎么只扎个辫子?” 说完,萧叡怕惹她恼火,立即补充道:“不过也美的,我喜欢,你怎么打扮都美。” 怀袖偏要和他唱反调,没好气地说:“美什么美?我都二十六了,已经人老珠黄了,不要睁眼说瞎话。” 萧叡头疼:“怎么我赞你美你也要跟我生气?” 怀袖像是吃炸药了似的,继续说:“我故意这样过来的,是不是像个村姑,我本来就是个村姑,我小时候在村子里,有根红绳扎头发就很好了,还时常满村子跑,跑得披头散发。我就是这个出身,生来一无所有,配不上一出生就是天潢贵胄的您。” 萧叡被她一通连珠炮一般的发言被说得怔住了,待她说完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忍俊不禁。 我真是疯了。怀袖低下头,心里乱糟糟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脚,竟然巴巴地过来了。 她不敢吵醒别人,自己偷偷起床,翻衣笼,找该穿什么衣裳,换了好几身,都不满意,又去看首饰盒,没有一件首饰想戴。倒不是觉得穿戴去见萧叡不得体又或是太便宜,只是觉得没有意义。 最后索性穿了这件最便宜的粗布裙子,平日里她只有下地干活才会穿这件,弄脏弄坏了也不会心疼,把珠钗一支一支地摘下来,盘好的发髻散开,重新扎了辫子。 她心底升起一阵决绝之情,干脆就这样去见萧叡好了,什么都不装饰,这就是她。 原原本本的她。 萧叡见怀袖俏生生地站在那,便觉得喜欢,带着笑意柔声道:“村姑便村姑罢,我的袖袖必是这天底下最好看的村姑。你既已来了,便放宽心,今天的我只是萧叡,只是七郎,别想那么多,快活这一日。” 说罢,他还拂了拂袖子,怪模怪样地对怀袖施了一礼,说:“小生恋慕娘子许久,今日可否有幸给娘子伴游?” 怀袖缄默半晌,闷声说:“我只是、我只是来答昨日我没回答的事,并不是想来见你。” 萧叡也不点破,怀袖的性子他还不了解,她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永远是两回事。 萧叡说:“好,不如我们一道去海边走走吧,边走边说。” 怀袖默默地跟了过去。 连在一起走路,她都觉得不自在。 走在前面不对,走在后面不对,并排走,也觉得不好,脚步快了慢,慢了快,最后还是并肩走了。 日头渐渐升了起来,晨雾散去,她紧抿嘴唇,气鼓鼓的,把手缩在袖子里,萧叡的手装作不经意地碰了几次,都没能握到她的手。 两人走在海岸边,举目眺望过去,只有三两个背着竹篓赶海捡贝的渔农。 萧叡见他们肤色黧黑,这才想起自己疏忽了什么,上前问一个老渔农:“老人家,我和我娘子出来匆忙,忘了戴斗笠,我怕她被晒,可否问你买这顶斗笠。” 怀袖脸一红,在一旁拆台道:“谁是你娘子?” 萧叡只得说:“……以前是我的娘子,我们和离了。” 怀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萧叡说起谎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忒的理直气壮:“我从没有是你娘子过。” 萧叡像是耳朵被塞住了,装成没听见,径直对老渔农说:“老人家,谢谢您啦,我用一钱银子跟你买吧。” 老渔农被他们俩搞得一头雾水,也不知这两人是什么关系,但谁能跟钱过不去呢,他忙不迭地应下来:“好。” 怀袖皱眉,心想,这人傻的,一钱银子买一顶竹斗笠,起码可以买十顶了,但她不提醒萧叡。又不是花她的钱,让萧叡吃亏她高兴得很。 萧叡摸摸袖子,顿时僵住了,空手掏袖子,又空手拿出来,讪讪地说:“……我、我出门忘带钱了。” 怀袖见他满脸窘迫,却笑了。 萧叡拉了拉她的袖子:“袖袖,借我一钱银子吧,我改日还你。” 怀袖瞪他:“改日,改日,每次都说改日,没有改日了,今日就是最后一日。” 萧叡叹气,改口说:“等会儿你走的时候,我就让人把钱送你府上去。” 怀袖还是拒绝,小气吧啦地说:“不借,一顶斗笠一钱银子,你也喊得出这个价来,真是大少爷,太贵了,我才不买。” 萧叡屡屡碰壁,他只好对老人家说:“我用东西和你换行不行?” 怀袖在边上看笑话,觉得萧叡一定要吃亏了。结果萧叡摸遍全身上下,不止没有钱,也没有值钱的物件,他摸摸鼻子,尴尬地对怀袖说:“我也没带东西。老人家,能不能先把这顶竹斗笠给我,你家住哪?明日我叫人送钱过去。” 怀袖见他身上一文钱都没有,又觉得心情复杂。 老渔农见他们两人吵来吵去,叹气,直接把崭新的竹编斗笠摘下来,递给萧叡:“算了算了,这位公子,这顶斗笠就送你吧。我瞧你的打扮也不是富裕人家,怎么一张口就要一钱银子买斗笠了,也难怪你家娘子要教训你,换作我家婆娘,我敢这么败家,她早抄起擀面杖打了我哩。” 萧叡惊喜不已,厚着脸皮收下来:“谢谢您了。” 怀袖骂他:“你怎么有脸白要人家东西?” 萧叡已把斗笠往她头上戴,稍有些大了,斗笠往边上一歪,夸她:“真好看。” 老渔农也说:“娘子,你家郎君一片好心,你就收下吧,不过是一个斗笠,值不得几个钱。” 怀袖心里乱糟糟的,她可没那么不要脸,还是掏了几文钱,买下了这顶斗笠。 然后转身,气冲冲地走了,萧叡快步追上来,她说:“你出门怎么连钱都不带?” 萧叡又可怜又直接地说:“说好了今天我只是七郎,我昨日想着要来见你,欢喜地一晚上睡不着,脑子里只想着你,什么都忘了带,没有钱,也没有东西。” “袖袖,现在的我什么都没有,真是个没用的男人。” 怀袖向来是个遇强则强,遇弱则弱的人。即使她将信将疑,觉得萧叡多半是在装惨,还是不禁有些动摇,她还情愿萧叡能如以前那样无情冷酷地说她配不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无论萧叡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如此一做,就是在对他表态:我什么都没带,只带了对你的爱。 怀袖心尖酸涩,又觉得自己不争气,她就是昏了头,才会觉得萧叡可怜,萧叡有什么可怜,生来就是尊贵的皇子,就算是皇子中最不得圣心的那个,也好过世间千万普通人。 怀袖没好气地说:“你是很没用。” 萧叡却觉得她的态度比先前缓和了许多,微微扬起嘴角,两人走在辽无人烟的海滩边,浪潮声绵缓悠长,如萧叡幽徐磁性的嗓音:“你心里定在说我卑鄙,一次又一次地逼你出来,每每说话不算话。” “其实我也不能保证我以后不再来见你。” 怀袖确实一直在怀疑这点,但是没想到萧叡竟然能这样厚颜无耻地说出来,她愤怒地侧目而视,哑然无语,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骂他。 怀袖还没来得及开口,又听见萧叡仿佛无比坦诚地说:“袖袖,我那是送你走是真心想放你走,如今来找你也是真心想见你。你知我极善隐忍,只在这件事上一而再再而三地情不自已。” 说完,萧叡仿佛在嘲笑自己似的轻笑一声,“我说我可能忍不住再来找你,但你也不必怕,京城离临安这么远,我这辈子还能来江南几次呢?” 怀袖才到嘴边的话就被堵了回去,胸口那一股子盘桓的怒气一直提不起来又放不下去,她也不知自己在气什么,只是不由自主地心生烦躁。 怀袖想了想,讥讽他说:“你还是少来江南吧,你出门一趟劳民伤财,你才登基几年,裤子里才揣了几个铜子儿,便迫不及待要出门显摆一番,生怕人家不知道你现在是皇帝吗?” 萧叡摸摸鼻子,讪讪地道:“寻常女子难道不会觉得皇上为了她千里迢迢赶来江南,只为见她一面,不是很动人吗?” 怀袖不相信地睨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动人,这种人在史书上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昏君,我讨厌昏君。” 她想了想,又说:“你只是打算要南巡,顺带来见见我而已。你们男人都是这样,满嘴情爱,可在权势之前,旁的都是次要的。” “就像闵小将军,他不是也口口声声说心悦于我,要娶我为妻,结果你一句话,他就立即折了头。世上的男人皆不过如此。” 好端端的,提那些闲杂人士干嘛? 萧叡想到那个闵家的小郎君又忍不住酸起来,年初他回京述职,以为怀袖死了,听闻还打听怀袖葬在哪,想去为她修墓。 怀袖长长舒了口气,语调平静地继续说道: “先帝不是曾有过几位宠妃,不乏身份低微者,那时我相识的宫女都羡慕她们。” 第59节 “我以前有个很要好的姐妹你还记得吗?她曾与我说,即便做宫妃只能活一日也好,她说她情愿煊赫而死,也不想窝囊地苟活一辈子。一生只能享一日福,却好过苦一辈子。于是她去做了傻事。人要寻死,别人是拦不住的。” “我不行。大概是人各有志,我只想活得更自在一点。” “先帝爱煞的那几个美人,又有哪个活到了现在呢?转头就被他抛下了。” 萧叡着急地辩解说:“我从没抛下过你……” 怀袖不置可否:“可我想,假如我是男子,我也会更重权势而不是情爱。权势能换衣穿,换食吃,换房住,换车行,能使人敬畏,情爱不能。若一个男人满脑子只有风花雪月、儿女情长,我也瞧不起他。” “尤其你是皇帝,皇帝就更不能那样了。” 她停下脚步,站在海岸边,低下头,原来是不知不觉地走到浅滩处,潮水漫上来,打湿了她的鞋子和裙袂。 细软白沙上的水痕转瞬无踪,她怔怔地说:“……你十六岁那年,皇后要给你指亲,你不愿意,骂她配不上你。” “我只觉得刺耳,觉得你也是在骂我。我心里知道你没有错,你胸有鸿鹄之志,所以你想要一个身份高贵的妻子,这理所当然,假如我是你,我也会这样做。” “可世上没有假如,我是我,你是你,我是宫女,你是皇子。我不想站在你的立场一切为你考虑。你是个正常的男人,是我不正常,我没有自知之明,不想心甘情愿地当个给你暖榻的东西。” 萧叡红着眼睛,哽咽地说:“我如果是生在平民家中就好了,那我一定会娶你为妻,一生一世一双人。” 怀袖心尖也酸,她笑了笑:“可你要是生为庶民,我们自一开始便不会相逢,既不相逢,又何谈情爱。陛下,别说这样的玩笑话了。” 萧叡自觉失态,运气好一会儿方才缓下来,深深地凝望着她,强忍着泪似的。 怀袖极受不了被萧叡这样目不转定地盯住,或许等五年后十年后,最好二十年后,她能做到无动于衷,可现在还不行,她又不是真的铁打的心。 她只是个凡人,有慕色之心,萧叡生得这般好,总能让她鬼迷心窍。 萧叡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近似卑微祈求地问她:“袖袖,你有喜欢过我吗?” 怀袖愣住,她敛起袖子,迟缓地把腰杆挺得更直,回望向萧叡。 两人都没说话,岸边风大,话才说出口就被风被吹散了去。 其实他们都明白,但明白是一回事,承认是另一回事,只要一直不承认,就会叫人患得患失。 过了良久,怀袖羽睫低垂,轻声说:“若不是我那时傻,喜欢过你,我早早就出宫逍遥自在了,何至于此。” 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萧叡问:“若有来生,我不生作皇子,你也不是宫女,我们便能在一起了,是不是?” 怀袖没有马上否决,只静默须臾,仍是摇头:“我不要,我不想到了下辈子还要记得你的事。” 怎就这般倔呢? 萧叡又开始心焦如焚,就是这样,这个女人明明什么都没有,光是站在那,一个眼神,半句话,就能牵引他所有的喜怒哀乐。 他的话是假,也是真,他本想掌控这局,却总免不了又被怀袖牵着走,以前他总不清楚是为什么,后来怀袖被他放走了,他清楚了。 还能是因为什么,因为喜欢。 “那就留在这辈子吧。”萧叡忽然说,他一直发乎情止乎礼,却在此时,克制不住一般的伸出手握住怀袖的手腕,“就这辈子,不留遗憾。” “袖袖,我们成亲吧。” 怀袖抬起头,震惊疑惑地看他。 萧叡落下一颗泪来,像是求她:“我们成亲,我只是萧七,你只是秦月,我想娶你为妻。” 第65章 “我想娶你为妻。” 萧叡的话在海风中转瞬即逝。 怀袖怔忡住。 她没动, 萧叡也没动,都站在原地望着彼此,怀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像是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他究竟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反而显得锐利,似要直刺萧叡的心口。 却像是刺入了一团雾中, 毫无痕迹。 怀袖深吸了一口气, 手腕用了点劲儿, 想要甩开他的手,道:“陛下,别开玩笑了。” 萧叡不放手:“我没有开玩笑,袖袖, 跟我成亲吧。” 怀袖胸膛起伏,气到笑了起来: “你说你想和我成亲,我就得感恩戴德地答应吗?你是不是还觉得我应该很荣幸?您已经亲口向我认错, 我不该那么不识相?” 怀袖闭上双眼, 再睁开,沉声道:“你觉得我会惦记着想当你的妻子……你以为我只是因为当不上你的妻子才忿忿不平吗?” “是, 我是喜欢过你,你长得英俊,又假模假样地待我温柔,后宫上下多少女子对你动过心,也不差我一个。” “你要成亲,找你将来的皇后去,别找我。否则她算什么,我又算什么?” 萧叡便说:“那不一样……” 还未说完,怀袖却说:“怎么不一样?你将她们视作摆设的东西, 难道我就会例外吗?还是我应该为此沾沾自喜?” 萧叡如雷灌顶,呆站原地。 怀袖转身,凭着胸口的一股劲儿,跟倔驴似的一气儿往前走,萧叡脚步匆匆地跟上:“袖袖,你说的是……” “这样也好,我若有哪做得不对,说得不对,你跟我说便是了。” “袖袖,你等等我。” 两个人一个在前面走,一个在后头追,萧叡问了几句,不敢再问,只默默地跟在后头。 怀袖只觉得他像条癞皮狗似的,怎么打都打不走,还会装瘸卖可怜。萧叡如今于她来说,食之无味,弃之又可惜。 她暴走了一段路,总算消了一些气,这才站住,回头,对他说:“伺候的人应该跟得不远吧?我鞋子裙子湿了,没带换的,给我一身新的吧。” 萧叡方才还觉得惴惴不安,暗忖自己计划失败,没料到怀袖又这样若无其事地与他说话。 怀袖又说:“我改日还你钱。” 萧叡连忙道:“不要你钱。” 怀袖也不与他计较这几文几分的银钱,冷淡地说:“好,那我请你去酒楼吃饭,就当是为你饯别了。你为我饯别一次,我也为你饯别一次,算是扯平了。” 他们往回走,走至可行车的路旁,稍等了片刻,驶过来一辆马车,车上备好了一套宫缎的衣裙和配套的翡翠镶金头面,怀袖在车里拖下衣服,略擦洗一下,换上新衣。 萧叡也考虑过送她衣服首饰来哄她开心,左右多做几手准备一定没错,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送,没想到竟然还真的派上了用场,他不禁感慨自己的未雨绸缪。 怀袖换上了这身华服之后,若是不配上首饰,又显得奇怪,于是还是戴上了。世事便是如此,你想要一件华服,便得有相称的金银首饰,而当你打扮成这样,你又得有马车有豪宅有出入簇拥的仆婢。 萧叡问:“你要带我去哪吃饭?” 怀袖说了一家临安颇有名气的酒楼,车夫驾车前往,两人坐在一个马车里,因出行低调,此时搭乘的只是普通的马车,不是御辇,车内逼仄狭窄,两人坐得颇近,萧叡都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馨香,不禁意动起来。 他不由地回味起怀袖任他采撷的日子,即便是现在,只要他一个邪念,一句话,就能得到怀袖的身体,将怀袖囚在他的金丝笼中,这并不难。 可他不想见到怀袖啼血而亡,他想让怀袖心甘情愿地停在他的掌心,长长久久地陪伴着他,为他纾解寂寞。 这是很难,可是愈难就愈让他有征服欲,这个天下他都打下来了,就用那一套,不过是软硬兼施、能伸能屈、以退为进等等手段罢了,他不觉得一个女子的心会比天下更难得到。 萧叡强自忍耐住想要按倒怀袖的冲动,不闭眼他都能情不自禁地想起当年他们曾几度在马车里颠鸾倒凤,做过诸多荒唐事。 大抵是有一阵子没有发泄,他越想越觉得身子燥热,不免有点坐不住,他还得忍多久才能让怀袖愿意陪他睡觉啊。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虽也好,可还是不如怀袖自己情愿陪他睡,但凡尝过一次,就觉得强迫来的显得没劲儿,那等最惹人嫌的男人才用强的。 怀袖太了解他了,毕竟以前是提着脑袋在伺候他,萧叡稍有点动静,她就大致能知道萧叡在想什么,听他呼吸微乱,手放在腿上,就知道,这个老色胚定是又起色心了。 怀袖一路上便装成不知道,但看萧叡会怎么做,见萧叡脊背紧绷,鼻尖都冒出了细小的汗珠,心下暗自觉得好笑。 正午前,马车终于到了,正是生意最忙的时候,座无虚席,怀袖也是临时想到,不过也来不及订,她理了理裙摆,便要下车。 萧叡抢先一步,先行下车,利落地跳了下去。 那顶竹笠还没扔掉,怀袖随手捡起来,弯腰走出马车,还没下去,因站得比萧叡高一点,便把斗笠扣在萧叡的头上,没好气地说:“遮一遮脸吧,陛下。” 她与萧叡一道进了酒楼,在旁人看来,是一个美衣华服的美妇人携着一个布衣粗鄙的英俊男人,却有不像是主母与家仆,也有人认识怀袖,知道她是个自己立女户的寡妇,于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太像包养面首了。 怀袖与酒楼掌柜的商量,问能不能匀一个包厢出来,她可出双倍的价钱,又想了想要么干脆下血本把整个酒楼包一天下来,毕竟她是请皇帝吃饭,但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如此兴师动众反倒惹人耳目。 掌柜委婉地拒绝了她,道是已经没有空闲的厢房了。 怀袖正想着要么换一家,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这不是秦妹妹吗?” 怀袖回头循声望去,见到了款款下楼的章夫人,顿时有几分窘迫,章夫人目光如炬,一眼就瞧见了玉立在侧的萧叡,视线在两人身上流转,对怀袖露出了一个心领神会的微笑:“好妹妹,上回你还与我推三阻四地矜持,这便偷偷过上好日子了啊。” 怀袖头皮发麻,有心想要辩解,又不知从何辩解起,嘴唇嚅嗫,一时间蒙住了。 章夫人听见掌柜说的话,热情地招呼她:“若不嫌弃,你来我的包厢,我的包厢可空,八仙桌还空着六个位置,够你们坐了。” 怀袖不太想跟她坐一个包厢,指不定要怎样被误会,但又不想得罪人,脑子慢了小半拍,思忖该如何拒绝,于是先听到萧叡替她答应了下来。 怀袖一口气没缓过来,侧目瞪了一眼萧叡,萧叡不疼不痒。 既如此,她只好跟着一道进了包厢。 怀袖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衣袖,还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地缩了回来,压低声音没好气地问:“你可真不讲究,你不认识她也敢答应和她同桌吃饭?不怕有危险?” “那天蹴鞠赛你与她坐在一起,不是你的朋友吗?”萧叡道。 怀袖坐下便说:“谢谢姐姐,那今天这桌便由我请了吧。” 章夫人不依,道:“不行,不行,得要我来,今天是妹妹的大好日子,庆祝你另结新欢,我请客。” 怀袖差点没呕血,正想要说萧叡不是她的新欢,就听见萧叡美滋滋地说:“谢谢这位姐姐了。” 萧叡现下十分感激怀袖的这个姐妹,正是一场及时雨,解了他的围,上回他使人略查了查,知道此女也是个行商的寡妇,在本地经营多年,乍一看却是不可疑。 不多时,珍馐摆满一桌。 若是没旁人在,怀袖能拿银针试毒,如今有人在,她就拿自己试,她先尝一口,没问题,再夹给萧叡。 萧叡悄不作声地享受她的伺候。 章夫人身边也陪伴着一个年轻男子,怀袖之前虽没见过,可见两人之间的互动,就知道必定是她的男宠。 与他俩不同,章夫人一直坐着,那个美男子对她温柔小意地夹菜喂食。 章夫人还觉得怀袖身边那小白脸古怪,皱了皱眉,也没客气,搁下筷子,直接在桌上不客气地说:“妹妹,你这个男人也太没眼力劲了吧,被你包着还敢要你伺候他?” “我知你刚与他相好,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大抵你对你以前的夫家是这样的,习惯了如此。可他又不是你的相公,只是个吃软饭的而已,不用这么给脸。” “要叫他有点自知之明,吃软饭就是吃软饭,哪有软饭硬吃的道理。” 怀袖瞠目结舌,心口一紧,好怕萧叡当场发火,害章夫人当场掉脑袋,连忙在桌下握住萧叡的手。 第60节 萧叡脸色变幻,终是稳了下来,硬邦邦地点了点头:“……这位娘子说的是。” 章夫人道:“懂事便好,乖巧伺候你家秦娘子,她如此年轻貌美,还要给你钱,真是便宜你了。” 第66章 章夫人指点罢了, 萧叡还真的像模像样地给她布菜起来。 怀袖略慌了一下,催眠自己忘掉萧叡的身份,一回生二回熟, 三回就麻木了, 竟也坦然受了。她想,等自己临到老了, 到时候回忆往昔年轻时还让皇帝给她布过菜, 倒也算有趣。 萧叡这辈子还没伺候过别人, 起初有点不习惯,并不是不会做。可是,就算是他在宫中最不受宠的时候,也没自己倒过一杯水。 他一瞥见怀袖的后颈, 瞧见她耳朵都红了,立即软了心,心里却想, 真是女人心海底针, 给她荣华富贵不能打动她,他稍折下身段, 却叫她红耳朵。 女人啊女人。 萧叡老老实实地服侍了她一顿饭,怀袖不知不觉地多用了一碗,她平时吃两碗,今天吃了三碗。 章夫人啧啧称叹:“瞧不出来啊,妹妹你身材苗条,竟如此能吃。” “日头还早,你今天还有事无?不如姐姐带你去个好地方一道松快松快?” 怀袖原本吃完饭就想走了,没料到章夫人接着又邀请她,她又想, 要么借此机会与萧叡道别。 如此想着,怀袖应下邀请。 萧叡自然觉得他也得一道去,正气定神闲地等着,怀袖忽地靠近过来,馨香拂面,伏在他耳畔,用手挡着与他说:“我要跟章夫人去玩,不早了,你也该回去当皇帝了,还来得及做个半天。” 萧叡犹如被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怀袖温温柔柔的,却是要赶他走。而且这算什么呢?不明不白地打发他走了,他特地空了一日,期待了一晚上没睡觉。 就这? 萧叡脸色瞬时黑了下来,转头看她一眼,咬牙切齿地道:“娘子,你要去玩,我总得知情知趣地在边上伺候你不是?” 尤其是“伺候”两个字,说得格外重。 章夫人道一声好,让她把人带上。 怀袖不欲与萧叡坐一辆车,章夫人招呼她,她就去坐章夫人的车。 章夫人打量她的衣裳,道:“好料子啊,我瞧着是京城那边的样式,先前似乎只见过知府夫人有差不多的,果然这有了男人,便会对打扮更上心一些。” “这有了赏花人,花儿才能开得更美。不错,不错。” 怀袖还以为要料衣服首饰,章夫人突然话题一转,径直问他:“你摘了他没?他的本钱如何?” 怀袖愣了愣,她是与萧叡做过诸多不知羞耻的事,也没觉得自己多贞洁,但这样被问,还是让她刹那间红透了脸,耳垂赤如红玉,几欲滴血一般。 她原就生得昳丽冶艳,略有神采便如美玉抚尘,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章夫人怔怔半晌,可惜地道:“便宜那家伙了,妹妹你生得这般美貌,一个子儿不掏也该有快活的。” 又看一会儿,补充道:“该他倒贴你才是。” 怀袖思忖片刻,说:“我花钱是不一样的。” 章夫人颔首:“也是。” 章夫人回过神,想起最初的问题,说她:“见你脸红成这样,就知道你还没见过他的本钱了。说你不争气吧,这才两日,你就把人勾到手了……倒也不算慢。” “不过找男宠这事,却也不必谈感情,钱色两讫罢了,你不用跟他吟诗作对弹琴说爱,赶紧试试舒不舒服才是。” 怀袖红着脸为自己辩解道:“我也不会吟诗作对那些文雅的东西。” 怀袖觉得误会太大了,只得说:“他也不是那种男子……” “他不是本地人,只是为了做生意路过这边,也不是穷人,不靠出卖身体挣钱。你、你误会了。” 章夫人脸上的神情却更意味深长了:“妹妹,我都懂。他们这种男人,嘴巴都这么说。男人嘛,第一次出来做这个,总有些拉不下脸,若一上来就说自己是卖的,你能瞧得上他不成?听听就好,不要信。” 怀袖觉得自己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垂死挣扎道:“他明日就走了,真的不是我买的男宠。” 怀袖大着胆子,蠢蠢欲动地说道:“他虽不是,但等他走后,再请姐姐你给我介绍吧。” 章夫人闻言,遗憾地道:“是吗?这就离开了吗?那样的美男子,纵然是本钱稍小了点,也值得一睡的。” 怀袖面红耳赤,委实不好意思坦白她早就试过萧叡的本钱,不然怎么解释?章夫人这里,她才认识萧叡三两天,竟然就跟人睡了,这……不知羞耻也要有个限度吧? 两人聊着聊着便到了地方,看着是一处私宅,怀袖问:“姐姐要带我玩什么?” 她有些担心章夫人带她去什么不三不四的地方,光是想想,又要脸红。 不过还好,似乎只是带她来听乐曲,只不过这里的乐师都是年轻俊美的男人,服侍在旁的人也是清秀的小僮。 萧叡跟着她进门,走了没几步,就知道这大概是什么地方了。 前朝便有个公主养了一院子的面首,这无关乎男女,都是权势而已。 萧叡紧挨着怀袖坐下,瞧见那厢一个白净斯文十四五岁的小僮脸颊微红地要来给怀袖献殷勤,他不禁皱了皱眉,直接把人的酒壶夺了过去,并挥退对方:“这里有我照顾,用不着你。下去吧。” 他略微拿点皇帝架子出来,对方不知不觉地就被他给震住了。 章夫人在一旁着实不明白这两个人之间是怎样,怀袖说没关系,可彼此之间举止又如此亲密,且似乎他们俩都没有注意到,自然而然地便这样了。 说有多亲密,倒没有耳鬓厮磨、你侬我侬,非要比拟的话,就像是一对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老夫老妻。 萧叡这次不用人提醒,自觉地作小厮,给她斟酒。 一杯接一杯。 怀袖喝了小半壶,醉意微醺,不胜酒力,见他又倒酒,气恼地问:“你是想灌醉我吗?” 萧叡便把她的酒杯拿过来自个儿喝了,说:“又不是什么烈酒,你酒量太浅了。” 怀袖把酒壶推给他:“那你喝吧。” 因大家都是坐在席上,喝多了酒,便也随意起来,萧叡对她笑了一下:“你就不怕我喝多了会直接把你抢走吗?” 怀袖愣了愣,因为醉酒,脑子不大转得过来,迟缓地察觉到萧叡锋利的侵略感,让她很不自在,下意识地想要和他对着干,恼火地说:“那你别喝了。” 萧叡拂袖:“好,都听你的,你说不喝就不喝了。我有些肚涨,要去解个手。” 萧叡一走,章夫人立即坐过来和怀袖说话,撺掇她说:“既然他明日就要走了,你再不睡他,可就没机会了。” “他太会拿乔了,你可不能被他拿捏住,喏,我这有个好东西。”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说:“这是春风散,再没用的男人服用之后,都能雄风大振。他要是太扭捏,你就给他喝这个,保管他服服帖帖。” 怀袖不敢去接。 “胆子可真小。”章夫人恨铁不成钢地说,替她把药粉倒进了酒壶了,晃一晃,摇匀,又对她说,“你以为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还不是来帮你促成好事?” 怀袖正要说她,听见脚步声,是萧叡回来了,章夫人起身回自己的座位,拉都拉不住。 怀袖赶紧拿起酒壶,不敢让萧叡碰,萧叡见状,笑道:“你怎么抱着酒壶?不是不爱喝吗?” 怀袖只好放回去,她想装成打翻酒壶,将将要倒,却被萧叡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还说:“差点就翻了。” 萧叡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怀袖捂住他的酒杯:“不能喝。” 萧叡问:“为什么不能喝啊?” 怀袖又不好解释,生硬地说:“就是不能喝。”万一下的是毒药呢?她当尚宫那么多年,这样不明不白地东西哪能进皇上的口?万一萧叡死了,天下动荡,多少百姓都得受苦受难,她担不起这个罪责。 怀袖直接夺过来,酒壶翻了,酒液泼在她的胸口。 怀袖只得去客房换衣服,萧叡跟进来。 怀袖站住脚步,回头瞪他:“你跟进来干什么?” 萧叡赖皮地答:“我是娘子的男宠,自是来伺候娘子的。” “谁让你伺候了,给我出去。”怀袖没好气地骂他,不知是喝多了酒,还是身子旷了许久,朦朦胧胧地看萧叡,竟觉得他顺眼了许多,隐隐觉得身子发烫,双腿犯软。 屋里点着香炉,散发出一股甜腻的香气,这时,怀袖有些迟钝地反应过来了,这座院子里四处都点着这香,她对香也不熟悉,一时没有想到,这好像是一种催情的香。 难怪她觉得难受……这种地方,点着这种香并不奇怪,只怪她离宫太久,警惕心下降,竟然不知不觉地着了道。 萧叡欺身而上,一步一步朝她走近过去。 怀袖不禁犹豫起来,靠忍能忍过去吗?要么就拿皇上作解药吧? 萧叡已抱住她,他太了解怀袖的身体了,他只轻轻一搂,隔着衣裳在她的腰窝那按了一下,怀袖便软在他的怀中。 怀袖举起手,抵在他胸前。 萧叡俯身低头,轻吻她的耳垂:“袖袖,你要了我吧,我一定把你服侍得舒舒服服,好不好?” 第67章 怀袖醒来时, 头脑还有些昏沉,萧叡热得像个火炉一般,把她抱在怀里, 烧得人心慌。 怀袖昨天虽喝了酒, 但还记得昨晚发生的事。如今这个萧叡不如一样,却仍是一张柔软的网, 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 不知不觉地把她困在其中。 她欲拒还迎地又跟萧叡苟合了, 怀袖心想,其实也不赖,舒服还是很舒服的,萧叡别的不成, 只在这件事颇有点可取之处。 怀袖轻手轻脚地从萧叡的怀里出去,接着溟濛的天光捡起地上的衣服潦草穿上,头发也顾不上仔细梳理, 便想离开。 她刚转身没走两步, 就被拽住了袖子,怀袖闭上眼睛, 深深匀气,方才回头,没好气地看着萧叡:“怎的?你还要我给钱不成?” 萧叡脸色不大好看,要不是怀袖的颈边还印着他的吻痕,他都要以为昨晚只是他思慕成疾的幻觉。 他们都在被窝里的时候,他还以为他俩和好了,不然,起码和好了一半吧?结果她一醒,又要逃。 萧叡竟有点被始乱终弃之感。 几个时辰之前, 两人还似一对爱侣,耳鬓厮磨,他不停地在怀袖的耳边一边亲吻一边说情话,她似是信了,不然也不会那么配合,自觉地寻向快乐。 现在醒了,立即翻脸不认人,两人又跟仇人似的对峙起来。 萧叡坐在床边,只穿着一条裤子,裸着精壮的上身,拽着她的袖子不松手,不肯放他离开,愠怒地道:“你把我当什么?睡了就想走?” 怀袖冷声说:“我把你当什么?你把我当什么,我就把你当什么。” “放开,一天都过去了,你在这荒废了一日,还不快回去当皇帝?” 萧叡就是不放手,很有点恼羞成怒地质问她:“你既不愿意,昨天何必答应我呢?” 怀袖想了想,很是无情地说:“谁知道这里点了媚香,一不小心着了道而已。你也不必想太多,觉得怎样,左右我们也不是第一次,没甚特别。我不用你负责,你也别找我麻烦。” 第61节 怀袖这是一刀一刀地往他心尖扎,而且是在他才自以为彼此两情相悦,心最柔软、毫无戒备的时候,直直地一刀扎进来。 萧叡是真急了,他站了起来,登时比怀袖高了一截,她原是俯视,换成了仰头看他,她衣衫不整、满身春意,偏还要像刺猬一样浑身竖起刺,随时预备好要扎他。 他想把人搂紧怀里,一摸就刺手,扎他的心口。 萧叡也忍不下去了,沉着脸说:“你究竟还想我怎样?我已经使出浑身解数要讨你欢心,什么都不求你,你还是连个好脸色都不给。” 怀袖冷眼瞧着他:“我又没要你这么做,是你上赶着,你这样装模作样,我就一定要陪你一起演吗?” “那你为什么要来赴约?” “因为我以前喜欢过你。” “那现在呢?” “你心知肚明,又何必要我说出口?” 怀袖脊背笔直地站着,萧叡俯身下去,一股锐利的暴躁戾气,她也不闪避,径直回望向他。 萧叡咬牙切齿地说:“我哪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要是能读你的心,我何至于此?你既不喜欢我,为什么要答应和我欢好?” 怀袖只说:“跟你学的,你能这样,我为什么不能?喜欢是一码事,欢好是另一码事。” 萧叡真不知该说她什么,这个女人就是看上去温顺,看上去循规蹈矩,其实她是最讨厌规矩的人,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 却见怀袖眉头越皱越紧,像在忍着什么似的咬着下唇,过了好半晌,她说:“你抓疼我了,放开我。” 萧叡这才意识到,终于放开手,看道自己的手腕都被抓红了,又觉得心疼:“对不起,疼吗?我没注意到。” 怀袖抖了抖袖子,把手藏进去:“没事,手还没断。” “既无事,我便走了。” 萧叡又追了两步,怀袖走到门口,是真来气:“你别缠着我,你能要点脸吗?” 萧叡黑着脸,站在原地,不再上前。他觉得自己也怪犯贱的,他要什么女人没有,为什么非要上赶着被这个女人骂? 怀袖匆匆忙忙地回家去,迎面就撞上了早起晨练的郦风,她很是尴尬,赶紧装成若无其事、淡定自若地回了屋。 怀袖赶紧洗了个澡,穿回来的那身衣服也打算直接拿去烧了扔了。 雪翡被她叫过来,问:“姑姑,你昨天是去谈什么生意啊,怎么一晚上没回?” 在她面前,怀袖倒不必瞒着,便说:“我去见陛下了。” 雪翡脸色一变,看到她身上的红痕,就知道姑姑又被皇上咬了,她眼眶一红:“他怎么、怎么又欺负你啊?” 怀袖赶紧安抚她:“也不是欺负……不说这个,此事不好被别人知道,你赶紧去药铺替我买一副避子汤。” 雪翡连连点头。 不多时,雪翡就买回来一副药,升了小火炉在后院偷偷煎药,但这熬药,药味那么重,哪是瞒得住的?郦灵闻到味儿寻过来问她怎么回事,她撒谎说是怀袖最近精神不好,买的补药。 药熬了一个时辰才熬好,雪翡亲手端过来给她,怀袖心里着急,也不嫌苦,一口喝完。 药虽苦,她却安心许多。 下次不管萧叡用什么花言巧语骗人,她也不会再上当了。 她总想着要留几分体面,总是不成,如今她算是明白了,一双情人分手就没有好聚好散一说,就是要撕破脸皮才能分得干干净净,一点余地都不给留。 萧叡怎么想都像是贼心不死,想来委实让人烦躁,怀袖总觉得他还会有后招,静观其变,打算这下要狠狠心不能再软了,却等到萧叡启程回京的消息。 怀袖又不大信,萧叡这人说话做事一句不能信,她离开时两人刚大吵一架,不欢而散,难保萧叡不会狗急跳墙,直接不跟她装了要抓她走。 怀袖莫名有种自己还身处宫中的感觉,她逃得还不够远,萧叡伸伸手,就能把她给抓回去了。 尤其是萧叡启程的最后几日,她好怕突生变故,晚上也不敢睡太死,直到真的确定萧叡走了,她才慢慢放心下来。 萧叡回京后一月余。 怀袖忽感食欲不振,癸水晚了七八日,怀袖心下有些不好的预感,悄悄去了医馆。 大夫为她诊脉,恭喜她道:“娘子,您有喜了。” “不过您身子骨似乎不大好,胎像不稳,应当多休养保胎。” 第68章 萧叡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练骑射。 在机密处那儿, 怀袖的消息是独一档的,除却关乎存亡的家国大事,次一等重要的便是怀袖的事了, 他特意交代了一旦收到第一时间拿来禀告给他。 萧叡终是得知了怀袖有身孕的消息, 他心胸之中升起一阵澎湃的狂喜,几乎按捺不住, 虽说这其中多少有他的手笔, 他料到怀袖回去必会去买避子汤, 早早就着人盯着了。 但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了。 怀袖怀孕了。 有了他们俩的孩子! 萧叡喜不自禁,在原地踱了两步,手紧握成拳,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继位第五年, 后宫还是一无所出,他不是不知道已有闲言碎语传出去,可又不是他不能生, 他只是不想跟那些女人生而已。 男人嘛, 总有一点这方面的自尊心,朝廷里也不是没有人劝谏他广纳后宫, 亦或是赶紧立后。 立后一事也是一拖再拖,萧叡想想怀袖有了身孕,此事只能再推迟一番了。 他心中略有些想法……他实在是想把怀袖一辈子留在身边,必要许个后位。但是,一来就让怀袖当元后,定有许多人反对,不好成事,但是如果是继后,阻力一定小很多。 萧叡大致有了一些打算, 细细地与探子询问怀袖的详细情况。大夫诊的脉象如何,开了什么药,她这些时日来都吃了什么,有什么不舒服,都记得一清二楚,分毫不差。 密探之前就得过萧叡的授意,道:“秦娘子那里还没什么动静,我们已经保护住她,确保万无一失,绝不会有人能伤到她,她与她腹中孩儿都不会出任何的差池。” 这时,萧叡也渐渐从为人父的喜悦之中清醒过来,喜甚近忧。不,外人不会伤到怀袖和孩子,但是怀袖本人呢? 如果是十几岁的怀袖,可能会把孩子留下来。可现在的怀袖厌恶他,他无论如何软磨硬泡都没能把她哄骗回来,最后只能出此下策。 当时想着,若是一次能成最好,若不能,再找机会自荐枕席好了,倒没想到这次居然成了。 他现在唯一怕的就是怀袖不想要这个孩子,又偷偷给打了,他一刻也不想拖,让人赶紧把人直接打包带回来。 以前只想让怀袖生女孩的想法早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不管生男生女,他都认了。 相反,现在他更希望怀袖生个儿子,那就是他的皇长子,将来他要抬怀袖做皇后也更顺理成章一些。 ~~~ 临安。 怀袖被诊出有了身孕,她没有慌张,蒙了面,又偷偷去找了两家不同医馆的大夫,结果都一样,告诉她她已有身孕。 孩子是谁的不言而喻。 怀袖就纳闷了,她在宫里□□陪了五年,按时喝避子汤,从来没出过人命,这出宫就睡了萧叡一回,竟就怀上了。 明明那日她一回家就用了一碗避子汤……只能是那碗避子汤出了问题。 怀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她敢保证雪翡拿药回来到煎制好之间没有被人动过手脚,那大概那一包药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的。 还是这家医馆的大夫学艺不精,抓错了药。 不过为今火上眉梢的事倒不是查出哪里出了纰漏,而是想个对策,怎么处理她腹中孩儿。 她第一个想法就是偷偷生下孩子自己养,她想给自己生个孩子。 她是孤身一人,可养大一个孩子也绰绰有余了。 可她一个“孀居寡妇”突然产子,怎么着也说不过去吧?如若要偷偷产子,那就得再搬一次家,掩人耳目,装成是亡夫的遗腹子也或可以。 又想,这宫中们还无人膝下有出,萧叡如今唯一的孩子却在她的肚子里,不会认他这个亲爹,真是好笑。 怀袖怀孕这事她谁也没告诉,家里无人知道,她只吩咐灶下,说近来胃口不好,想吃点清淡的。 这日早上,灶下便买了小黄鱼,炖了小黄鱼豆腐汤,奶白奶白的鱼汤,以往是怀袖最爱的一道汤,能一个人喝三碗,今天却不知怎的觉得腥臭难忍,才用了两口,实在忍不下去,按着胸口差点呕了出来。 米哥儿见她不舒服,马上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她身边:“娘,你怎么了?” 他担忧地抓着怀袖的手,给她揉捏商阳穴和合谷穴:“舒服一点了吗?这是道长教我的,我记得按一按这里就不会想吐了。” 怀袖缓下来,笑笑说:“谢谢米哥儿,米哥儿真乖,我好多了。” 雪翡道:“姑姑,我陪你去看大夫吧。” 怀袖摇摇头:“没事。” 雪翡心生疑虑,她还有一些以前在宫里服侍怀袖的旧习惯,一直没改过来,姑姑这个月没换洗,又似乎有点害喜的症状。 雪翡不免联想到一个月前姑姑被皇上咬过一次……她心脏一紧,惴惴不安地想,该不会是揣上龙胎了吧?? 这事捂不住,不可能一直瞒住近身的人,怀袖把雪翡叫到屋里,把自己怀孕的事告诉她。 雪翡急得不成:“这该怎么办啊?告诉皇上吗?可我们现在离了宫,根本见不着皇上了。您写信给苗尚宫,让她转告皇上。” 怀袖按住她,轻描淡写地道:“谁说要告诉皇上了?” 雪翡一惊,差点没跳起来:“不告诉皇上吗?” 怀袖道:“我又没说是他的孩子,谁能证明是他的孩子,敬事房的册子上可没人记过这一笔。” 雪翡到底是个小姑娘,姑姑这是在和皇上对着干啊,虽然不是第一回 了,但被怀袖的胆大被吓到:“可是、可是……” 姑姑一个女人,自己怀了孩子,也不要男人,竟想自己偷偷生下来养,实在是惊世骇俗。 怀袖已有打算,胸有成竹地道:“临安暂时不能待了,我得再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来了再回来。” 但这一切都是基于,萧叡对她说的是真话,他并没有监视她的前提之下。 怀袖这才开始收拾行李,新住处在哪都没想好。 当日午后。 郦风过来找她,严肃地说:“东家,外面来了一帮人,把我们院子给围住了。个个都是武林高手,您这是惹到谁了?” 怀袖的脸色立时变得冷若冰霜。 米哥儿从门房那过来,对怀袖说:“娘,有一群带刀的人在门口,说要见您。” 郦风道:“东家,不管您有什么麻烦事,您与我有恩情,我定会护你逃出去。” 怀袖屈指轻叩桌面,轻轻摇头:“不必打打杀杀,你们几个护不住的,不能硬拼,我先随他们走一趟,总有法子的。” 第62节 ~~~ 萧叡自打知道怀袖怀有身孕之后,便一直不能安心。 时隔多年他才迎来和怀袖的第二个孩子,现在他想到他们的第一个有缘无分的孩子依然会觉得很难过。 他忍不住地去想,万一路上出了差错,他们没把怀袖带回来,又或是没照顾好,害怀袖落了胎呢?怀袖的身子本来就不大好,好不容易才怀上。 最可怕是万一他们没有看着,让她又找着机会打胎……那个女人干得出来的,她敢杀了他的皇长子,就敢再杀一个。 萧叡担心到连上朝都走神了。 他真想亲自去把怀袖抓回来,可实在脱不开身,他亲自去都怕抓不回来,更别说托付给别人了。 倒不是信不过属下的忠臣,是他不认为怀袖会那么乖顺服从。 护送的人每日都送信回来,信上写得太好,说怀袖相当配合,没吵没闹,花了一日布置了一下临安的庶务,把几个小的都留下了,没带上,然后便跟他们走了。 萧叡算着时间,怀袖差不多应该到下面的县城了,他又轻装简行,偷偷出宫,过去接怀袖。 第69章 怀袖因怀有身孕, 护卫也不敢动她,走得并不算快,此刻正被安置在一处别院歇息。 萧叡一进门, 就见她正在窗下画画, 仿佛一直是这座院子的女主人似的安然自若。 萧叡怕打搅了她,放轻脚步走过去, 发现她是在画图样, 他侧立一旁看了一会儿, 才轻声开口问:“你在画什么?” 怀袖早就察觉到他过来了,波澜不惊地回答:“画花样,等孩子生下来以后做小衣裳给他穿。” 萧叡便觉得心都快化了。 怀袖不再搭理他,专心画画, 待画好了,才搁下笔,去净手, 要了一盏杏仁茶, 问萧叡:“你要吗?” 萧叡点头,也要了一碗。 怀袖在靠窗边的玫瑰椅上坐下, 不多时,两碗热腾腾的杏仁茶端上来,上面还点了一勺红艳艳的玫瑰酱,配着两小碟点心。 食不言,寝不语,怀袖用小银勺吃着这盏杏仁茶,萧叡原吊着心,看她这样惬意,也跟着放松下来, 心存侥幸地想:果然早该有个孩子,有了孩子她就乖顺了。 怀袖吃饱了,优哉游哉地倚坐着,她的身姿看上去仍然窈窕,小腹平平不见起伏:“那日回去以后,我就去药店抓了一副避子汤,却还是有了身孕,是你动了手脚吗?” 萧叡悻悻地放下茶盏,幸好怀袖不是在他喝茶时问的,不然说不定得被呛到,他既不承认,也没否认,只沉默以答。 怀袖颔首:“我知道了。” 萧叡有些摸不着头脑,心下有些不好的预感:“你知道什么了?” 怀袖说:“我这次过来,就是想与你商量关于孩子的事。虽然我晓得多半成不了,但还是想和你说。” 萧叡一颗心往下沉:“……你说。” 怀袖有条有理地说:“太医在路上给我把过脉,我问了他,他说是个女儿,基本差不离了。不过说不定也可能是个儿子。” “假如这是个女儿,宫中多一个公主少一个公主都无关紧要,对你来说是可有可无,假如这是个儿子,将来你迎娶了皇后,皇后嫡子比庶长子年纪小,说不定又会有兄弟阋墙之事重现。” “照我看来,不如让孩子跟着我长大,不要回宫的好。” 她说得慢悠悠的,却让萧叡满腹火气,这他妈孩子都有了,还是不想给他一个名分呢! 萧叡气笑了:“你特意过来一趟,就是想让朕别负责吗?” 怀袖就在他可怕的视线中淡然地点了头:“是。这个孩子对你来说无关紧要,后宫那么多女人,她们都能给你生,生出来的都是会让你喜欢的血统高贵的孩子,又不差我肚子里这一个。” 萧叡握紧杯子:“这是朕的孩子!” 怀袖说:“这是我的孩子。” 萧叡胸口怒意翻滚,他记起太医说怀袖身体不好,切不可让她生气,否则保不准会动了胎气,只得硬生生把怒气吞回肚里。 手上的力道却有些克制不住,生生把杯子捏碎了。 怀袖看了一眼,心底生寒,起身走到他面前,就要跪下去,无比恭敬:“陛下息怒。” 还没跪下,就被萧叡拉了起来:“不许跪!” 怀袖低着头,不说话。 她想起萧叡的人上门抓她时的事,哀莫大过心死莫过于此,萧叡就是这样一次一次、一点一点,把她最后的一丝情分和信任磨没了。 萧叡按捺着怒意,沉声道:“你看着我!” 怀袖抬头看他,眼眶通红,泪盈于睫,她真不想在萧叡面前哭,像是输了一样,可她再逞强有什么用,不过自欺欺人而已:“你要我看什么?看你一而再、再而三欺骗我的嘴脸吗?” “你既要把我囚于笼中,又为何要装作大方,放我出去?你说得好听,其实还是把我当成阿猫阿狗,放出去溜一圈就够了?” “我是不是还要谢主隆恩?” 她实在憋不住,眼泪如开了闸一般扑簌簌地落下:“我曾以为你是不一样的,你和那些人没有区别。我辛苦那么久,就想有个我的小家,可是你挥挥手,就全毁了。” 她一哭,萧叡就什么气都生不起来了,揪心般的心疼着急:“你别哭,别哭……算我求你了好不好?是我没了你不能活,袖袖,你就当你是菩萨,救我一命,可怜我,才要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我是真的、真的想娶你为妻,只是要稍微委屈你一下,先做皇贵妃,以后我再封你为后。我对天发誓,我所说的句句属实,如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皇陵里的棺位我都修好了,到时候我们葬在一起,只有我们。生同衾,死同穴,好不好?” 怀袖拼命想忍住哭声,开口时声音还是颤抖:“不好,我不要和你葬在一起。” “你还不如残忍到底,那我说不定早就解脱了。”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给了我希望,又亲手掐死。你说你没有瞧不起我,可如果不是你视我为卑贱,又怎会这样戏弄于我?” 萧叡心如刀割,心慌的不成,强行把她拥入怀中:“我不是戏弄你,我是真的爱你,袖袖。”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上次放你走是真的愿意放你走,你想要体面温和地分开,但我后悔了,我太后悔了……我什么脸面都不要了,你说我卑鄙无耻也好,说我言而无信也罢,我都认了。” “你说得天花乱坠,不还是只惦记着你自己?”怀袖无法接受地说,“你是庶子出身,你最清楚这样的孩子在宫中会遭受怎样的境遇。” “还不如让他跟着我在民间长大,就算他没有父亲,他也肯定比在宫里要来得好。” 萧叡着急地说:“我不是说了,将来等时机成熟,我便封你为后,我们的孩子就是嫡子!我绝不会让他吃半点苦。” 怀袖望着他的眼睛充满了怀疑,说:“将来的事,谁能说得准?十年前我也没想到你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萧叡一时半会儿实在说不服她,只好说:“等以后日子久了,你便知道我的真心了。” 事情做都已经做了,他不能再那么心软,狠狠心,先把怀袖留在身边再说,一点一点地磨,就是再冷的心,焐上一辈子,也总能焐暖了吧?有了孩子,看在孩子的份上,她的心也会慢慢变软一些吧。 结果他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把怀袖收入了后宫,早知如此,不如当初刚登基就纳了她,怀袖也不用喝什么避子汤,他们早就有了孩子,哪会闹成现在这样。 现今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他们的孩子一定会聪颖漂亮,若是生得够多,到时他就可以以此为功劳为怀袖请封皇后。 萧叡自觉算盘打得好,却听怀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低声说:“你这是在逼我去死。” 萧叡眼皮一跳,心脏骤然一缩。 怀袖的呼吸平缓了许多,脸颊上犹有泪痕,直直地望着他:“你是非要我去死,才肯放过我是吗?明明我真的很想好好地活着。” 萧叡犹如咽下一把刀片,字字割喉:“……你别这样说,袖袖,我会害怕的。” 怀袖笑了下,一颗眼泪珠子像是断线的珍珠滚落下来:“你害怕?你怕什么?” 萧叡怕极了,不敢再耽搁,直接把她带回了宫。 不两日,全京城上下所有人都知道皇上今年南巡时,在江南有一艳遇,带回一名秦姓女子,一入宫便一举得孕。皇上龙颜大悦,宠之甚也,凭子嗣之功,册封秦氏为皇贵妃。 第70章 “果真是妻不如妾, 妾不如偷,后宫佳丽三千,皇上一个不爱, 偏要和个奴婢偷着顽儿。” “如今更好了, 直接从民间带回来一个,家花不如野花香喽。” 崔贵妃一边说着, 一边拿着一朵白菊花, 把它当成那个不知从哪个旮旯冒出来的皇贵妃, 使劲儿地揪花瓣,像是恨不得把她给薅秃了一样。 她气鼓鼓地说:“会生孩子了不起啊!” 大宫女芍药默默等她揪完了一篮子的花,把桌上地上都打扫了,又端水来给她净手。 屋里只剩她俩, 可以说些体己话,崔贵妃憋屈地说:“你说皇上是不是专爱宠幸那等出身卑贱的女子啊?怀袖是,避暑山庄的那个舞姬是, 还有这个秦氏。” “他是不是……是不是因为他母亲是宫女, 所以才喜欢那些低微的女人啊?” 芍药脸色一白,赶紧劝谏她:“娘娘, 休要议君。” 崔贵妃只得闭上嘴。 贵妃和皇贵妃虽只差了一个字,却有天差地别。她郁闷地道:“也不知何时皇上才把她的宝贝疙瘩放出来,给我们看看,究竟是怎样的绝色将他迷得神魂颠倒,不顾宗法礼仪就直接册封为皇贵妃了。” 萧叡册立皇贵妃一事没与太皇太后商量,直接拟好圣旨,一应圣印都盖好,闭着眼发至礼部,不容辩说地让人赶紧筹备, 选在最近的一个黄道吉日,以免夜长梦多。 他登基之后没有子嗣的问题亦是大臣们心中的忧虑,除了担心他阳气不足,也有人怀疑是不是先帝膝下儿女们自相残杀,有违天和,坏了风水。 民间还有人传当今圣上杀兄弑父才使登基,造孽太多,才叫皇上一直没有半儿半女。 如今终于有人怀上孩子,又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格外珍之,为此不惜将孩子生母册封过皇贵妃,虽说过了点,但勉强也能接受,皇长子嘛,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意义都非同寻常。 指不定有第一个孩子带着,这后宫之中的其他妃嫔也会一个接一个的开花结果了。 也终于证明,皇上是能生得出孩子的,破除了一些难以启齿的谣言。 册封皇贵妃的仪式将在一个月后举办。 依照宫礼,尚宫局的女官前来拜见皇贵妃,教引规矩。 前任四品尚宫怀袖离宫之后,如今的六局之首是昔日怀袖的对头苗尚宫,她虽身摄六局,但显然不如当年怀袖受皇上信任。 不止南巡之事她一点都沾不上,封皇贵妃一事她也一点风声都没提前听说,什么都定下来了,她才知道。 也不知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皇贵妃是什么来头。 苗氏接了圣喻,整理衣容,带着两个她放在近身调教的小宫女喜鹊和雪翠,前往蘅芜殿叩见皇贵妃。 萧叡下了早朝,径直去了蘅芜殿,他直接在蘅芜殿新修了个书房,把办公搬到这边来。 那日怀袖与他哭过一场之后,被他挟入宫,没有再哭闹,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有一整日不跟他说话,然后才开口问他,问能不能写信寄出去。 又说,只是写回临安的信,信会先交给他看,若不行,就算了。 萧叡哪敢不答应。 第63节 怀袖得了他的允许,铺纸写信。 萧叡站在边上看着她写,的确都是些家常话,见她思念几个孩子,想了想,道:“你要是想他们,我让人把他们带进来陪你,你那个养子我也可以收我的义子。” 怀袖头也没抬:“你以为我是你?待在宫中觉得寂寞,就非要别人来陪我?你把他们抓来,不过徒增我的愧疚罢了,还不如让他们代我在宫外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怀袖先写完给雪翡、米哥儿的话,又写给郦家兄妹的嘱托。 萧叡盯了片刻,忍不住问:“你跟这个郦风很熟悉吗?” 怀袖手中的笔一滞,侧过头,讥诮地说:“是啊,他是个重情重义的男子,一身侠气,不慕功名利禄。我将临安的事托付给他再放心不过了。” 萧叡不免醋意上头,但怀袖在临安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并没跟那个穷小子有何龃龉,他就是受不了怀袖在他面前夸别的男人。 怀袖写完送往临安的信,再另起一张信纸,又问他:“我还想给顺王写信,可以吗?” 萧叡点点头。 怀袖也不介意萧叡在边上观看,浑若无事地写信,写的还是有关萧叡的事。 无他,不过跟顺王讥讽某人言而无信、强权霸道罢了。 怀袖写一句,萧叡看一句,一声不吭。没事,他是皇帝,要宽容大量,区区小女子的几句指责而已,他能接受。 怀袖写完,放下笔,还要故意问他:“皇上要过目一遍吗?” 萧叡厚着脸皮说道:“袖袖,太医说孕妇不能生气,你若想骂我,不如直接骂,免得憋在心里把你憋出了病,到时我还得心疼。” “不过,可以的话,你骂轻一点,最好不要被人听见。若是被人听见了……也没什么关系,反正就近伺候的都是我的心腹,不会传出去。” 怀袖半晌无语。 这算什么?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萧叡这个样子,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对付,又像棉花,又像牛皮糖。 怀袖没好气地说:“骂你什么?我何时骂过你?我又不是泼妇。” “你别拄在这了,奏章批完了吗?” 萧叡的脚像是黏在地上似的,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走开,说是走开,其实也只是走到屋子的另一边,从书桌的位置一抬头,就能看到怀袖。 午后。 伺候在门外的内侍前来禀告:“启禀皇上,苗尚宫在外求见。” 萧叡看了怀袖一眼,没见怀袖有何神色变化,方才道:“让她进来吧。” 苗尚宫走在前面,四个个小宫女低眉顺目地跟在她身后,两个捧皇贵妃册封所要穿的礼服、鞋子,连个捧礼冠、首饰等等。 她一进门,正眼望去,却没见到传说中的皇贵妃,只迎面见到陛下,立即下跪行礼。 苗尚宫一直低着头,过了片刻,才听见轻悄的脚步声,看到一双缀有南珠的绣花鞋走过,拖着迤逦的裙摆,她的裙子是用一寸百金的锦绡制成的,光落在上面,会有水波、星河一样的粼粼光泽。 苗尚宫没抬头:“拜见皇贵妃。” 然后她听见一个很是耳熟的女子声音:“起身吧,苗尚宫。” 苗尚宫起身,抬起头,便看到她以为早已去世的前任尚宫怀袖站在她面前。 纵使见惯了风浪的苗尚宫,亦怔立原地,半晌回不过神,一时间忘了规矩。 怀袖心情复杂地凝望着这位老朋友,幽徐地道:“苗尚宫,许久不见了。” 第71章 眼下却不是叙旧的时候。 苗尚宫秉持着公事公办的态度, 恭正仔细地与怀袖将封贵妃的诸般规矩讲了一遍,事实上,她心知肚明, 作为前任尚宫的怀袖哪需要别人告诉她规矩? 只见怀袖静静听着, 也没点破。 她脸上平静,心底一片惊涛骇浪, 久久不能平息。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怀袖不是死了吗? 消失半年突然回来也就罢了, 竟然还怀上了龙种, 一举当上了皇贵妃。 方才第一眼见到,她甚至怀疑了一下是不是另个长得很像的女人,可惜不是,就算眉眼长得相似, 怀袖的眼下的两颗小泪痣总不可能也正好长在一模一样的位置吧? 怀袖当年在宫中待久了,只用主子给的名字,除了她看过怀袖的籍贯册子知道怀袖的本名以外, 没几个人知道怀袖的真名叫什么。 她当然记得怀袖的本性就是秦, 这位皇贵妃也姓秦,但她以为怀袖已经死了, 就算是同姓之人,也没往那方面想,这谁能想得到啊? 萧叡道:“去试一下礼服吧。” 怀袖颔首,去了寝屋,她下意识想要自己穿衣服,才动手,便听见苗尚宫说:“娘娘,您别动,我们给您穿。” 太不习惯了。 还不如当初她跟苗氏还是死对头两人见天地互相别苗头舒服。 怀袖举起手, 由宫女给她脱了身上的衣裙,换上礼裙。 苗氏瞟了一眼她的腹部,还没有多少起伏,看来日子还浅。 这到了里间,皇上不在,他们彼此也不需要继续装模作样。 怀袖道:“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今后我在宫中还得仰仗你,你若跟我不对付,我的日子可就惨了。” 苗尚宫没好气地答:“我是不敢问。你突然没了,又突然回来,突然死了,又突然活了。” 她一直低着头,静默了好一会儿,说:“你还活着就好。” 穿好衣服,怀袖对镜坐下,她望见镜子里,雪翠走到她的身后,拿起梳子,为她梳发。 怀袖柔声说:“你稳重了许多。” 雪翠眼眶一红,含泪凝噎,轻轻应了一声,手脚利索地给怀袖梳头,她给怀袖梳过很多次,但都是戴女官冠。 她还记得她第一次给姑姑梳头,不敢用力,总梳不好,姑姑让她不必那么小心,她用力梳,又不小心把姑姑的头发给扯掉了几根,吓得她哆嗦,怕姑姑嫌弃她笨,不要她这个小徒弟了。 她刚才一眼见到姑姑手软了一下,差点没把捧着的首饰掉在地上,强自忍到现在,她觉得自己做得很好,姑姑以前就总是教导她要处变不惊,但只听怀袖对她说一句话,她便鼻尖一酸,忍不住地想哭。 若能有姑姑护着,她情愿还跟雪翡一道做个傻丫头,天天被姑姑骂她也甘之如饴。 雪翠手稳稳的,没有抖,一边给怀袖梳头,一边在心里难过地想:以后大概不能叫姑姑了吧?姑姑不是一心想出宫吗?怎么就回来了呢? 怀袖照镜子看雪翠给自己梳的头发,满意地颔首,夸她道:“梳得很好,看来我不在的时候你也没有偷懒,有在勤于学习。” 雪翠问:“……您这次回来,当了皇贵妃以后还走吗?我不做宫学生了,我就想留在您身边给您梳头。” 怀袖摇了摇头,柔声细语地说:“不必了,在我身边没有前程,还是乖乖地考女官,你可是我的小徒弟,你若考不上,丢的是我的脸面,知不知道?” 雪翠眼眶发红,到底没落下泪来,闻言乖巧地点头:“是,是,我一定考上,绝不丢您的脸面。” 怀袖捧着一面小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又说:“上个妆吧,穿这一身,不配个妆却不行了。” 萧叡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等到怀袖换好衣服。 宫女先一步走出来,掀开水晶珠帘,身着绯色皇贵妃礼服的怀袖莲步而出,金钗轻摇,明眸红唇,似一朵盛放的红牡丹,国色生香。 怀袖平日里爱穿沉闷朴素的颜色,乍一穿红,便似被点燃了一般,原本含蓄内敛的妩媚艳丽一气儿被烘托出来,美的如日光夺目。 萧叡一时间看直了眼,心跳如擂鼓,他走过去,握住怀袖的手:“你穿礼服真美。” 怀袖微微一笑,发髻上的金步摇轻轻摇曳,璨璨碎光落在她光洁的脸颊上,道:“谢陛下谬赞。” 怀袖回望着他痴迷的目光,偶尔她也会见到萧叡露出这样与皇帝身份不符的神态,像是真情流露。 怀袖说:“我试好了,你也看过了,我去把衣服换了吧。” 萧叡的手不知何时按在她的腰上:“这身衣服好看,再穿一会儿给我多看几眼。你适合穿这些鲜艳的颜色,别老是穿那些老气的颜色。” 萧叡刚上手时,屋里伺候的宫女内侍们便很有眼色地都悄悄退下了。 怀袖皱了皱眉,问:“你想要?我现在怀了身孕,不宜房事,不然我用手帮你。” 萧叡脸一红:“朕哪有那么禽兽?” 怀袖嘴上没说,却用“你难道不是吗”的眼神盯着他。 萧叡脸皮太厚了,就算被她这样赤裸裸地鄙夷,也佯作不知道。 她不愉地瞪着萧叡。 萧叡此时心情大好,壮志满怀,混乱的一切都在重归秩序,怀袖不再抵抗,愿意做他的皇贵妃,不久之后还要生下他们的孩子,他对怀袖好,对孩子好,天长日久,怀袖一定会被他感动的。 皇叔说的不对,有时就是该固执地坚持一下,看,他这不是江山和美人都到手了吗? 为什么就只能选一个呢?为什么不能两个都要呢?他既要江山,也要怀袖。他是皇帝,他为什么不能贪心? 所有的所有都在照着他的预想而有条不紊地行进。 萧叡低头吻怀袖,怀袖没躲,也没怎么回应。萧叡没有太过分,只是轻吻她的嘴唇,单单是这样便满足了,人在他的怀里,他一低头就可以亲到。 他心里像溢着蜜,无比柔情地说:“袖袖,你嘴上的胭脂真好吃。” 萧叡只觉得自己爱怀袖爱的不成,心尖滚烫,深情的望着她说:“袖袖,你忍一忍,再忍几年,先做皇贵妃。你说担心我们的孩子,那我先不会让她们生孩子,只有你能生我的孩子,你多生几个。” “这几年我们好好筹谋,以你的能力不成问题,你只差个出身罢了,礼仪规矩、驭人之术、宫廷庶务你都做得极好,你做给他们看,到时百官亦会认同你能做我的皇后。” 萧叡面不改色,他说的都是真的,只是悄悄地删去了继后一环节。 萧叡哄她说:“我知你心里还有埋怨我,我把你抓回来当皇贵妃,要你受委屈,你不相信我要让你当皇后,我都是真心的。我没有瞧不起你,你配得上我,配得上皇后之位。” “只是还得忍一忍,好事多磨,欲速则不达。” 萧叡心下有些发虚,最近他说什么怀袖都要和他唱反调,他已经惯性地感觉又要被骂了。 怀袖闻言,像是听到什么极其荒唐的事,弯起嘴角似笑非笑,有些冷淡的眼眸似是一点一点地烧了起来,灼灼逼人,像要把萧叡也烧着了,美则美,却有种极度危险之感,似是这朵火红的牡丹终于完全绽开,她的花心并不是柔软的花蕊,而是锐利的刀尖:“萧叡,你以为是你委屈了我,是因为我身份低微,才让我当不上皇后吗?” “我要是想当这个皇后,我还用得着忍?” 第72章 怀袖嗤笑一声, 抬起手,衣袖滑落,露出两截白嫩纤细的手臂, 搭在萧叡的肩膀上, 抱着他的脖子,像是甜言媚语道: “陛下, 我们打小一起长大, 你我之间的阴私事儿彼此都一清二楚。” 第64节 “我是怎样的人, 您不清楚吗?我当年进了尚宫局做过什么你大致也知道,我的手也不干净,我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是我这几年为了与你好聚好散,让你觉得我改吃素了?” 萧叡的脸色慢慢阴沉下来, 他低下头,凝视着怀里的美人。怀袖不说,他还真快忘了, 他以为他们俩自从暗处走到明处之后, 都想洗去身上的淤泥。 他在编织一个温文儒雅的明君名声,尚宫怀袖在六局之中亦有仁恕之名。 怀袖只是大仇得报之后失了杀心, 并不是她没有手段,他登基前,六局就已经捏在了怀袖的手里,为了不暴露彼此关系,明面上他可没给过怀袖什么帮助,是怀袖自己一个人杀至六局之首。 怀袖诚挚地说:“我要想怀上你的孩子,我偷偷把避子汤停了便是,就算你不开心,我也有办法把孩子生下来。” “到时你就算娶了皇后, 我凭着皇长子在后宫之中也有一席之地,到时候慢慢地熬死她就是了。我杀过一个皇后,我就敢再杀一个。” 萧叡脸色不好看,他就是再宠再爱怀袖,听到这番话也不可能笑得出来,但也没有生气,只静静听着怀袖说。 “你不让别的女人生孩子,只让我生?需要你让吗?” 怀袖如他所愿,继续说:“你以为我是怎么爬上来的?宫里的那些小手段我能不会?只要我不想,你就算让她们怀了,我也能让她们生不下来,生下来就弄死。” “你看看,先帝的后宫里死了多少孩子?要是我出手,我保管不留痕迹,叫你一点证据都查不出来。” 萧叡搂着她的腰,只是脸色愈发难看,待她说完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她,他收起了温柔的假象,像是想看穿她美貌皮囊之下究竟是什么。 过了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在这空旷冷寂的宫殿里像是也染上了寒霜,带着几分冰冷刺骨的柔情,怀袖能清楚地看到他墨色的眼眸中只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萧叡收起了假惺惺的示弱,撕开了伪善仁君的嘴脸,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怀袖,慢慢地俯身下去,贴近她,影子铺天盖地地罩下去,将她整个人裹住。 两人在咫尺之间的距离相拥着,针锋相对地望着彼此。 他冷静残忍又温柔宠溺地说: “你想闹就闹,都随你,你开心就好——你现在怀着身孕,我早说过,有什么气不必憋在心里,反正有我给你撑腰。” “朕中意你,自然不是只中意你的温柔小意。你宽容仁慈,朕喜欢;你长袖善舞,朕喜欢;你心狠手辣,朕也喜欢。” “朕不是善人,也无所谓你善不善良,你善良也好,恶毒也罢,朕都会喜欢。” ~~~ 临安城。 怀袖走时没带走家中财物,他们生活倒是无虞,只是久久没等到怀袖回来,实在叫人不安。 米哥儿每天从私塾回来,都要坐在大门的门槛上等,连巷弄的小伙伴抱着鞠球在他面前显摆他都无动于衷,一心只想等怀袖回来。 等了一日又一日。 雪翡却知道,姑姑此去,大抵是不会再回来了,她让米哥儿不要等了。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隐约能窥见真相,外人只道是怀袖出远门探亲了。在她心里,怀袖姑姑是个刚毅强大的女子,可再要强,也拗不过世上最有权势的男人。 等了一个多月,终于等到一封从京城寄来的信。 原是怀袖姑姑对他们的安排,雪翡今年已有十三,年纪是小了些,但有人扶助也不是不能当家,她将临安的铺子宅子都送给她,另有一部分钱财付于郦家兄妹,做五年的护院薪酬。 到时雪翡年满十八,可自立门户,他们兄妹是去是留都无不可,但看他们自己的决意。 小哭包米哥儿这回却没哭,他难过了好几日,知道自己如今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他倒不是不可以回仙隐观继续当个逍遥自在的小道童,但他若也走了,雪翡姐姐怎么办呢? 他私底下和雪翡两个人一起商量:“姐姐,我们可以把干娘救出来吗?” 雪翡摇了摇头:“我们无权无势,势单力薄,必做不到的。” 米哥儿握紧拳头,却不肯认命,他好不容易才重新有了娘亲,就这样被人夺走了,都是因为他还太小了,他得有很多很多的钱,很多很多的人,才能把娘亲给救回来。 雪翡却想,她以后该做什么,要做什么?只是守着怀袖姑姑留下的铺子和田庄过日子吗?她一低头,就看到一本书,是姑姑给他们几个上课用的书,只讲了一半,还未讲完。 如今姑姑不在了,这本书她却得继续读下去,她不知道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子在这世间能做到什么,但怀袖姑姑曾对她说过读书的好处:“书是吾友,他能告诉我们在与谁为敌,又该如何敌之。” ~~~ 九月初三。 是怀袖回宫之后最近的一个好日子,便定在这一日举办皇贵妃册封典礼。 她睡到最后一刻才起身,萧叡特意交代了她怀着身孕一切从简,切勿动了胎气,许多三跪九拜的礼节都先省了,本来要跪着受旨的,也意思意思就过去了。 除却最后去慈宁宫向太皇太后行六肃三跪三拜礼之外,怀袖小半日下来几乎没怎么屈过膝盖,她到了慈宁宫,才刚跪下,拜了一下,太皇太后便命嬷嬷把她扶了起来,准她免礼。 把她叫到跟前,还赐了一张铺了软垫的椅子给她坐:“别跪了。坐下说话吧。你肚子里揣着龙种,要是动了胎气就不好了。” 太皇太后无心与她亲热,给面子地说了几句,便打发她走了。 怀袖行礼告退,乘上小轿回蘅芜殿。 翌日。 四妃九嫔前来拜见新晋的皇贵妃。 秋气肃杀的天气,蘅芜殿夹道两旁却摆满了鲜花,这座宫殿才刚翻新,比其他几座宫殿都更华丽,金碧辉煌,美轮美奂。 崔贵妃自认如今她的品阶虽不如皇贵妃,但却是其他妃子的头头,便如领头羊一样的站在最前面,穿上她最美的一身裙子,戴上最贵重的一套首饰,拾掇得艳光照人。 她想着,那位平民出身的皇贵妃又无母族依靠,就算母凭子贵,也应当要对她们这些的世家贵女折下身段结交吧? 却没想竟还讲她们晾在殿外,等了一盏茶的时间,才说让她们进去谒见。 崔贵妃一跨进门,先是看见了一个高居上座的女子身影,依稀有点眼熟,一时之间却记不起是在哪见过。 这个女子生得极美,相貌并不稚幼,崔贵妃自负美貌,但在此处,却仿佛被艳压了一截。 皇上则坐在矮桌另一侧的椅子上。 崔贵妃端正规矩地跪下:“拜见皇上。” 她心里有点不舒服,本来若只有皇贵妃在,她不一定要行跪拜之礼,福身一下也就过去了。 萧叡道:“平身。” 崔贵妃才要起身,却听见上首那个女子颐指气使地道:“陛下,我口渴了,您给我倒杯水吧。” 崔贵妃吓了一跳,膝盖一软,又跪了回去。这个女人怎敢如此说话?居然敢指使皇上给她倒水,她可从不敢在皇上面上如此放肆。 结果皇上还真的亲手为她倒了一杯水,崔贵妃听见汩汩的水声,只觉得刺耳。 她又福了福身:“见过皇贵妃。” 怀袖正面望向她,莞尔一笑:“崔贵妃,别来无恙。” 崔贵妃终于认出她是谁,霎时间脸色雪白,吓得指尖发颤。 第73章 崔贵妃最怕鬼, 登时间吓得魂儿都要飞了,还想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若说是做梦,这个梦也太过离奇了。 莫说是崔贵妃, 就算是那些个不怕鬼的其他妃嫔, 前来蘅芜殿拜见皇贵妃时也都大吃一惊,不过冷静下来想想倒也不是说不过去, 当初她们猜测怀袖死了。 看来压根就没死, 也不是被厌弃, 而是被皇上送出宫去改头换面,如今怀了龙种再接回来,顺理成章地册封其为皇贵妃。 大家都只知道她叫怀袖,谁知道她本名姓秦啊? 皇上这一番操作可真是煞费苦心, 就算是当初怀袖是尚宫时,他想封,谁能拦得住他?但大概是当初直接封妃异议太大, 且名声多少不大好听。 瞧, 像现在这样,送出去转一圈, 换个名字再接回来,就算人还是这个人,名义却不同,皇上说这是民女秦氏,谁敢说她是尚宫怀袖? 皇上指鹿为马,那大家一起装瞎子吧。 宴席上,怀袖高居上首,皇上非常给她面子,特意亲自入席, 坐她身边。 下面后宫嫔妃、高官命妇纷纷入座,心思各异。 崔贵妃忍不住去看当初因为戳破怀袖跟皇上私情而被贬斥的何嫔,她倒是够能装,依然一副淡然的模样,还能笑着送礼祝贺,像是从没得罪过怀袖似的,耐心也是有够好的。 她又四下打量,一边看一边想,听闻怀袖……不,皇贵妃父母双亡,幼时才被卖入宫中当宫女,果然没见着有她的亲属在席。 这顿饭吃得还算喜气,人人都满口恭喜,还要祝皇贵妃一举得男呢。 当这后宫之中有第一个女人怀孕之后,她们便无比深刻地明白了,别管嫁人之前你在家是怎样的娇娇女,多受父母兄弟宠爱,家中如何有权势,生不出孩子,就是比不上能生的。 越想越叫人嫉妒生气,她们又不是真不能生,是皇上不乐意踏足她们的院子,只有一个人怎么生?再说了,皇上与她好了那么久,才怀上,也不算什么吧。 如今后宫的妃子们随便拎一个出来,家世都比怀袖要好,谁能真服气她啊?若是她跟以前当尚宫时一样滴水不漏也就罢了,但这个怀袖摇身一变成了皇贵妃以后看着狂得很,谁都不放眼里,委实让人看不惯。 宴席之后,怀袖又招待嫔妃在院子里赏花。 崔贵妃心想,显摆什么呢?小家子气,不就是几朵花吗?皇上把暖室的花借给你摆两日而已,我也能去要。 怀袖客客气气地说:“在座之中,我最年长,大家便称我一声‘姐姐’吧。” “这些花妹妹们看着哪朵好的,若是喜欢,拿去便是了。” 崔贵妃:“……” 皇贵妃让她们挑,不要白不要,看把她给得意的。说不定是她会错意了,到时皇上知道她乱送东西,一准要生气。 这个可能性太低,怀袖是尚宫出身,长于内廷,能不比别人更懂规矩?只能说,她真的身负圣宠,皇上宠她与别人不同。 宫中后妃交际得礼尚往来,但凭那点俸禄肯定不够,今日送的贺礼堆满一个屋子,大家都是千金,家里有支援,拿一份厚礼出来并不算难。 现在该轮到怀袖给见面礼了,便有人在心里想等着看笑话,又想皇上必不会袖手旁观,不知道会帮她准备什么礼物,反正大家都能赚到。 却见怀袖不紧不慢,每个妃子都依循份位尊卑,多则一套头面,少则一件首饰,最低的也拿到了一支翡翠镯子。 又雅致又贵重,足够充面子了。 怀袖被这一群莺莺燕燕的女人围着,扎在这香粉堆上,一个两个还好,人多了,就香的有些过分了,叫人有点头晕。 “我瞧姐姐这孕相,必能生个男孩。” “当初我见我娘怀孕时可被折腾得够呛,姐姐福气却好,必是一个乖巧伶俐的小皇子。” “是了,是了,我见姐姐还喜酸,绝对是个男胎。” 有真心想攀上皇贵妃而阿谀奉承的,也有不怀好意的,想故意把她架得高,让她得意膨胀,万一到时候生了个女儿,那才叫下不来台。 这边一团和气,亲亲热热,像是恨不得立即手拉手义结金兰似的。 何嫔一直冷眼瞧着,没说话,这时冷不丁地阴阳怪气道:“你们说得这样信誓旦旦,若是让皇贵妃娘娘期待过甚,心思郁重怎办?” 蒋德妃闻言,立即辩驳她:“大好的日子,你说这种丧气话作什么?难不成你是在咒皇贵妃生女儿不成?” 何嫔笑了一声:“我可没那么说,是你说的。我与你们不同,我可不光是嘴上说说,我这就回去天天烧香拜佛祝皇贵妃一举得男,也不枉费了皇上对皇贵妃的一片痴心。” 第65节 崔贵妃看看她们,一个比一个牙尖嘴利,不敢开口,免得被人当枪使。 再看怀袖,跟一尊菩萨似的坐在那儿,无论是奉承还是嘲讽,都像是跟她没关系似的,一直温和地微微笑着,不动声色。 待她们几个说完,怀袖才开口:“倒是承您吉言,我心里是想生个公主。” 她说的时候真心的不能更真了,在座的妃子,就算是最傻的也不信。 女儿?生个女儿顶什么用,就算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若是儿子将来说不定能当太子,若是女儿,顶天就是个受宠的公主。 她们以为怀袖是在打圆场,赶忙顺着她的话说: “对对,女儿也好,女儿是贴心的小棉袄。” “娘娘如此花容月貌,倘若生个女儿,定会是一个万里挑一的小美人。” “先有花后结果嘛,头胎是公主也好,下面可不就带着一串弟弟妹妹们来了。” 如今皇上的宠爱都在怀袖一个人身上,她只要愿意分出一点点,说不定她们也能怀上孩子,这样珍贵的机会,不过怀袖的一句话而已。 不管怀袖说什么,先闭着眼睛奉承了再说,好听话谁不爱听呢? 这时,皇上过来了。 萧叡是等了又等,等不下去,心里嫌弃,这群婆娘怎么那么多话,一直缠着怀袖,说个没完,今日好不容易最得空,可以多陪陪怀袖。 结果一进门就听见有人在祝怀袖生公主,萧叡本来就等得烦躁,便笃定地说:“这胎一定是个皇子。” 怀袖给他生了这个孩子,也不知愿不愿意给他再生一个,而且生个孩子也不容易,受苦受累,他可得抓紧机会,这胎必须是个男孩!是个男孩他才好给袖袖筹谋后位。 萧叡语气并不算重,却让那几个笑着恭维怀袖的妃子差点没被吓破胆,马上要下跪谢罪。 还没跪下,萧叡没好气地说:“跪什么跪,今天朕大好的日子,裹什么乱?” 他也嗅到这满屋的脂粉香气,又说:“你们这搽得什么粉这么香?朕都要被你们熏到了,熏着皇贵妃了怎么办?以后来拜见皇贵妃都不准搽香。” “明知道皇贵妃身子重,就别在这里吵她了,差不多了就回了吧。” 皇上亲自下了逐客令,嫔妃们纷纷告辞离开。 她们心热地想,皇上登基也太想要一个儿子了吧?这么着紧? 等他们都走了,萧叡对怀袖说:“你不耐烦接见她们就不见,最清净,也省得出什么事。不用觉得她们是世家之女就得多给什么面子,现在你肚子里的孩子最重要。” 怀袖道:“你把我关在这里已经够闷了,怎么着,还想让人一句话也不跟我说啊?” 萧叡:“你若是无聊就找点别的消遣嘛。” 怀袖笑笑说:“我对听曲儿看戏都不感兴趣,就喜欢打理庶务,你想给我找事解闷的话,不如把凤印给我啊。” 第74章 “你想给我找事解闷的话, 不如把凤印给我啊。” 怀袖说罢,似笑非笑地直视着着萧叡,颇为不韪, 要将他他脸上每一丝神情变化都收揽眼底, 想要看到他窘迫尴尬用以取乐。 萧叡脸皮实在太厚,她都快在他脸皮上看出个洞来了, 也没见他变色, 只是一言不发。 怀袖委实出了一口恶气, 心情爽快许多,拿起一个橘子要剥给自己吃:“我一个皇贵妃,仗着自己怀袖就问皇帝要凤印确实不合规矩。不行就算了。” “我帮你剥吧,免得弄脏了你新做的指甲。”萧叡说, 怀袖便把橘子递给他,萧叡还真的伺候她起来,白络也仔细地剥了, 一瓣一瓣地分开, 缓钝地说,“你想要凤印便给你吧, 如今六宫无主,皇贵妃暂代统摄之职并不出阁。反正最后都是你的。” “这还是你头一回主动问朕要东西,以往你从不问朕要东西,朕反觉得不安。” 怀袖讥讽他说:“你就不怕我拿了凤印把你的后宫搅得天翻地覆?你不是最看重你的清君名声吗?现在你宠幸一个庶民女子,冷落世家千金,在朝上不为难吗?” 萧叡像是听耳边风似的,左耳进右耳出,又剥起了核桃:“不为难,正好省得他们自以为是, 以为朕什么事都要听他们的。” 怀袖冷哼一声。 萧叡好声好气地说:“朕不怕你拿着凤印做坏事,你嘴巴说得恶毒,但朕还能不知道你?你因为你姐姐之死,最讨厌那等视人命为草芥的皇权贵胄。不然也不会想着要走。” “除非别无选择,你绝不会像那些女人一样只为一喜一怒而随意杀人。” 他把剥出来的核桃仁堆在小碟子里,推到她面前:“朕不怕这个,只怕你拿了凤印的第一件事就是布置出逃的路线,怕你带着孩子一起逃了。” 听听。 这人整日揣着明白装糊涂,该精明时精明,该糊涂时又真敢去装个傻子,怀袖自愧不如。 这话算什么意思?刻意敲打她吗?凤印可以给,但是得保证不逃跑? 怀袖乐呵呵地说:“你设计我怀上这个孩子不就是想把我绑在这里,现在你如愿以偿了,我一介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又斗不过你,你怕我逃什么?” 怀袖说得也有道理,但是萧叡还是担心。怀袖是什么人?只要让她抓住一丁点机会,她就能翻天覆地……把凤印交到她手里?委实让萧叡忐忑不安。 但凡事有弊便有利,换个方向去想,他松松手,放一些权力给袖袖,让袖袖扎根在此,日常月久,她更走不了。 册封皇贵妃这日,若放在民间其实算他们摆酒成亲吧,只是没有八抬大轿、凤冠霞帔。 入了夜,萧叡歇在她这,两人一人一床被子,相安无事地睡下。他倒是想要睡一床被子,之前就是,怀袖嫌他挤,以腹中孩儿的名义正大光明地要求分床睡,勉勉强强选了个折中的法子。 好歹同床,异梦也认了。 翌日,萧叡便亲自把凤印送了过来。 凤印该怎么用,却不用萧叡教。 此事萧叡没有瞒着,又没哪里违反规矩,正好怀袖执掌凤印之后,可以让前廷和内廷的人都看看怀袖能够胜任皇后一职。 后宫妃嫔既羡又妒,怀袖只是得宠也就罢了,还第一个揣上龙种,若仅如此也就忍了,皇上还对她信任有加,直接把凤印给了她。 这是何等的荣宠。 先前崔贵妃自认是后宫嫔妃之首,可连凤印的边都没摸到过。 不光是后宫,现在京城上下都知道皇上对这位庶民出身的皇贵妃宠爱有加,甚至让她暂时代掌凤印,一时间风光无二。 这位继位还并不算太久的帝王在众人口中的评价也出现了些许的差异,他确实不似他的父皇那样花心多情,本来觉得是好事,但眼看着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生太多不好,不生也不好吧? 先帝不是没有过平民出身的妃子,可那都只是一时的宠物,从未像萧叡这样直接推到台面上,权力加身。 前去祝贺、参加过册封典礼的命妇不是没人觉得眼熟,这位皇贵妃未免长得太像消失了半年多的尚宫怀袖的,可这个怀疑也仅在宅院内流传,传不到外头去。 在世人眼中,皇贵妃身上的宠爱是不浅,却像是空中楼阁,虚幻而不真切,她别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帝王的宠爱,这枚凤印,她能握住多久呢? 怀袖管后宫那是管惯了的,轻车熟路,她的门生拥趸遍布六局一司,培养起来都可以直接省去挑人、辨人的烦琐事。 苗尚宫都认出了怀袖,其他崇拜她的小宫女们哪能不认得。 当皇上的禁脔和当执掌凤印的皇贵妃有着截然不同的意味,怀袖姑姑就是怀袖姑姑,当宫女时能凭民女之身做到四品尚宫,进了后宫也直接做了皇贵妃,说不定将来还能当皇后。 就算是妃嫔们回头看自己院子里的宫女,又不可能全是从家里带来的,只要是从宫女司里出来的,谁能保证是不是此人的是否有几分向着怀袖的忠心? 一时间搞得人心惶惶,把怀袖视为妖女一般。 那边怀袖却在跟萧叡讨价还价:“我想来想去,又被你占了便宜,你要我代管后宫,只给我这点月例银子我可不干。” 萧叡更安心了,怀袖问他要银子,那就是真心想做事,忙不迭银子:“行,你要多少,我都再补贴给你。” “但还是你的身子最要紧,若觉得累了就与我说,歇一歇,不要逞能。” 怀袖理所当然地说:“我自然不会累着我自己。” 萧叡颔首,想了想,说道:“袖袖,这些时日以外,朕思虑了许多,你总想走是你厌恶这个宫廷,以往我没想到,你若是不喜欢,不如把它改成你觉得好的模样。” “你看如何?” 第75章 怀袖连气都懒气, 只觉得好笑:“我为什么要劳心戮力地做这种麻烦事?你以前不也和我说不喜欢皇宫不喜欢世家,你改变他们了吗?你自己都做不到,却来要求我做到?” 萧叡又一次碰壁, 闭上嘴, 过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我只是想找个办法……让你能稍微过得更自在一些。” “你怀着身孕, 我怕你因为不快有生什么病, 出了闪失。我不能再失去你和孩子了。” 怀袖说:“每次要骗我了你就开始自称‘我’了。别总是说怕我生病怕我生病, 没病也要被你咒出病来了。” “你知道我看到什么心情最不好吗?我看到你心情最不好。” “我现在也不能服侍你,何必晚上过来跟我挤一张床呢?我手脚都不好伸。后宫那么多美人,随便你挑那个,她们肯定比我要温柔解语, 不像我这样还给你脸色看。” 萧叡觉得怀袖就是在吃醋,他若真去了,就怕怀袖要气得动胎气, 而且他也安心不了, 只怕一个错眼,怀袖和孩子就出了什么意外。 是他连哄带骗把怀袖抓回来的, 他得负责,如今怀袖什么都没有,只能靠他了,他若不紧要地护着怀袖,没别人了。 她生孩子的这段时日,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扎在蘅芜殿,哪儿也不去。 太医也说了,女子怀孕时会心情暴躁忧郁,嘴上不饶人是正常的。 忍忍吧。 怀袖还吓他说:“女子怀孕时的模样可不好看, 你现在看着还好,再过一阵子,我发胖臃肿、长斑掉发,你再看到我还能这样深情款款吗?” 萧叡便说:“你也早不是一尺六的腰了。” 怎么了还嫌她现在腰粗吗?怀袖杀气腾腾。 萧叡赶紧保命,半是认真半开玩笑地说:“袖袖,你先听我说,我这身皮子也没我十六七岁时英俊,你也没嫌弃我啊?我有时会想,定是因为我登基以后心力交瘁,没以前那么好看了,才叫你渐渐看厌了我。” 他厚着脸皮哄怀袖,装成得意似的说:“我那时候多风光,见天儿有小姐、宫女想送我香囊、帕子,我父皇宫中还有妃子按捺不住寂寞想勾引我呢。” “但我只想要我的袖袖看我看得目不转睛。” 怀袖看他那滑稽样,还是忍不住被他逗笑了:“你滚呢吧,现在也多的是女人想勾引你。你去呗,我何时阻拦过你了。” 萧叡振振有词地说:“她们又不是喜欢我,她们是喜欢皇帝,只有袖袖是喜欢七郎的。” 怀袖道:“不喜欢了。” 萧叡非要说:“喜欢的。” 怀袖静静地重复一遍:“真不喜欢了。” 萧叡走到她面前,半跪下来,抱着她的腰,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现在还听不到什么动静,但他像是能感受到里面孕育着的小生命,感激地说道:“若不喜欢,就不会有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了。” “我是很卑鄙,我知道你心软,我利用这点把你骗回来。袖袖,你就是还对我有一丝喜欢的,这次我一定好好珍惜,不再自欺欺人,好好把这点喜欢养起来,让你越来越喜欢我。” 原先大家都想着皇上就算再宠皇贵妃,她身上有孕,必得召幸别的宫妃吧?结果这左等右等,皇贵妃的肚子慢慢大了起来,也没等到皇上哪日晚上不住在蘅芜殿。 第66节 崔贵妃最是个急脾气,别人坐得住,她坐不住,还敢去问问怀袖。 她到的时候,正巧看到怀袖在做小衣服,上面绣了蝴蝶,一看就是给女娃娃穿的,她问:“你绣这个做什么?” 怀袖说:“给我女儿穿呀。” 崔贵妃诧异道:“你还真想生个女儿啊?” 怀袖不惊不忙:“不是我想,我怀的就是个女儿。” 崔贵妃左看右看,也没能从她的脸上瞧出撒谎的痕迹,但她实在不能相信一个女人打从心里期盼自己生女儿,尤其是在宫中。 但她多来了几次以后,发现怀袖给孩子准备的东西一应都是女娃娃用的。 崔贵妃相当迷惑:“可是皇上不是说你要生儿子吗?” 怀袖说:“这就是个公主。以后你若要送礼,送些女儿家可以用的更好。” 皇贵妃的身孕转眼已有三个月,她一边打理着后宫庶务,得空还要给女儿做点小玩意儿,也没见她累,每日都精神奕奕。 别人问,她都直说自己要生女儿,从不避讳。 偶尔有宫妃去她的院子想碰个运气看能不能见到皇上,得个雨露机会,有时能遇上,也没人被皇上留下,有一位还被皇上说都冬天了还穿那么薄是想生病了染给皇贵妃吗?吓得不敢再去。 怀袖屋里玉器最多,今日招待崔贵妃便用了一套和田白玉的玉壶和玉杯,崔贵妃一边喝着热腾腾的花茶,一边想到宫中的一些传言。 据说皇上为了怀袖专弄了个玉庄,各种最好的玉料拉来以后都送到那里去,雕刻成大件小件。她屋里特有一面玉屏风,倒不是无瑕的玉,其中的绿色杂絮深深浅浅,正好铺成山水的模样,格外雅致。 还有诸多珍玩宝贝,举凡陛下有一份,怀袖那里就必有另一份,旁人都没有。 怀袖的独宠实在是太惹眼了,她的奸妃之名在外悄悄地传开,因她年纪不小,民间还有人编排说她修了什么妖法,天生尤物,驻颜有术,是以近三十的年纪,还像是少女一样娇美稚嫩,才让皇上着了道,沉迷于她。 但也只是小道消息,萧叡治下政清人和,他就是有点这样的小癖,也不算什么,不过一个女人而已,他又有分寸,只是宠,没给后位。 天气越来越冷,怀袖的肚子一日日大起来。 这日萧叡过来,看到她在纸上写了好多秀致的名字,问:“……在给孩子想名字啊?让朕来取吧,要记上玉牒的,有规矩。” 怀袖说:“那我取个小名总成了吧?” 萧叡连忙答应,但他瞧着怀袖想的这些名字,怎么看都是给女儿取的,他却一心想要个儿子。 想到这件事,萧叡就不如意地心生烦躁,太医院的御医们都给怀袖把过脉,全都说是怀的女儿。他问孩子没生下来,有没有法子改?太医都说不行。 情急之下,他听说了一些不是办法的办法,请了几位“仙人”施法给怀袖肚子里的孩子转胎,又得了一枚“仙丸”,说是让怀袖吃了,就能让肚子里的男胎转为女胎。 怀袖是恨不得生个女儿气死他,与她直说她必不会配合。 他知道这些方士多有骗人,可看他们以往做的,似乎也不是没有成功过,这玄玄叨叨谁说得清呢?萧叡犹豫了几日,还是想偷偷骗怀袖吃,混在许多保气安胎的糖药丸子里拿去给怀袖。 怀袖依照太医的方子吃了一些药,倒没太怀疑,只皱了皱眉,问:“怎么又有新的药?” 萧叡难免有几分心虚:“你不是胃口总不好吗?我让他们搓成丸子,还加了蜜,能下口一点。” 怀袖说:“饭后再吃吧。” 待用过饭,怀袖像是忘了。 萧叡提醒她:“你忘吃药了,我给你去拿吧。” 他亲自取了那颗药,放在怀袖的掌心,只见那颗黑褐色的药丸在怀袖的手掌心里晃了晃,他的心也像是跟着摇摆起来。 他闭了闭眼睛,当是为了儿子吧,他查过也试过了,顶多不起用,不至于伤着孩子。 眼见怀袖拿起药丸,萧叡突然从未有过的心慌,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第76章 萧叡从未如此害怕过, 在怀袖将将要服药时,他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怀袖的手腕:“我记起来了, 太医说应该睡前吃。还是先别吃了。” 他内心挣扎了一番, 思来想去还是作罢。万一,万一这药吃了有事呢? 怀袖疑惑地望着他, 握紧了药丸, 缄默了片刻, 问:“萧叡,你有什么瞒着我吧,这到底是什么药。” 萧叡闭嘴不说话,怀袖紧攥着手, 不肯松开。 萧叡想了想,说:“是我骗你的,别吃了, 放回去吧。” 他一松开手, 怀袖就一个仰头,像是将掌心的药往嘴里一扔。 萧叡心脏骤停一般, 手脚发凉,赶紧抓住他,着急地说:“我都让你别吃,你为什么吃?” 怀袖说:“陛下给的东西,臣妾敢不吃吗?” “吐出来,快点吐出来!”萧叡立即宣召御医,又着急又生气地问,“你就不怕是毒药?” 怀袖无动于衷地说:“是毒药那不是更好吗?我一介妃子不配葬进皇陵,记得把我葬回我老家, 我要与我爹娘姐姐葬在一起。” 萧叡只得闷声急躁地辩解:“不是毒药。” 怀袖问:“那是什么?” 萧叡顾不上丢不丢人,坦白说:“那是方士给的丹丸……吃了能让人生儿子。” 怀袖怔忡了半晌,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萧叡被她盯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硬着头皮道:“我是病急乱投医……不明不白的药你也敢吃?” 怀袖心底直冒火气:“你一个皇帝居然也会信这种江湖术士?你脑子长哪去了?” 她变戏法一样地张开另一只手的手掌,药丸还在她手里:“我没吃,你一拿过来我就觉得不对劲,平时都是太医给我开方子,什么时候你亲自送药过?黄鼠狼拜年,不安好心。” “我就看看你是要给我喂什么药。” 她要护着她的孩子,就算是孩子的亲爹她也会提防住。 正这时,御医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在屋外求见,打断了两人剑拔弩张的氛围。 怀袖说:“没事了,让他退下吧。” 萧叡却把人宣进来给怀袖把个平安脉。 御医一头雾水,平安脉不是昨天才把过吗?怎么今天又把? 但陛下都吩咐了,他自当照做。 又是一番望闻问切,左瞧右瞧,除了心情不好没有别的毛病。皇贵妃心情不好是老毛病了,他叮嘱了几句,开了药膳单子。 他看到了桌上有一盒来历不明的药丸,一看就不是他们太医院出的,但这摆在皇上面前,他只能假作视而不见。 太医告退离开。 萧叡仍很尴尬,默默地让人把药收起来了。 怀袖冷声问:“就那么想要儿子吗?几个太医都说了生的是女儿,你就别挑拣了。” “一年多前你不还心心念念要我生女儿吗?如今不是正好合了你的心意?现在你倒是想要一个儿子了。” “为了要个儿子,还想骗我吃来历不明的丹药。萧叡,要是因为你而让我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闪失,我真的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萧叡节节败退,被讥讽得不敢出声,讪讪地说:“我这不是还是舍不得让你吃嘛。” “生女儿就生女儿吧……小公主我也喜欢……”萧叡妥协道,“我们的女儿必会是大齐最有福气的小公主……” 话还没说完,怀袖已起身,往寝屋走去,萧叡连忙跟上,伏低做小道:“袖袖,都是我的错,我一时心急……你生什么都好,真的,就算你生个小妖怪那也是世上最可爱的小妖怪。” 怀袖回头瞪他,凶巴巴地说:“你还咒我生个妖怪?” 萧叡装傻充愣地站在原地,摇摇头:“不是,不是……我是想让你消消气。” 怀袖:“你别总跟着我最让我消气了。” 屋内屋外伺候的宫女内侍听到些许两人都动静,都只能低着头装没听见,谁能想皇上在皇贵妃面前这样服软呢?说出去都没人信。 晚上萧叡过来睡觉,怀袖指挥着婢女铺矮榻。 “你做什么?” “我不敢和你睡一张床。” “……” 萧叡可怜巴巴地望了她一眼,好似她才是个恶人一样,说:“你睡床吧,我睡外间。” 因这件事儿,萧叡被分床睡,他只赖在怀袖这里不走。见怀袖还生气,就去御书房睡,左右这事是他做得不地道。 怀袖的肚子越来越大,行走越发不便,有的孕妇怀上以后会发胖,她胃口不好,身体却消瘦,怀孕五个多月了,穿上稍宽松点的衣裳就瞧不出肚子的起伏。 但凡萧叡在,怀袖就不吃席上的东西,生怕他又想害她一样,萧叡苦口难言,无从辩说。 两人之间的关系降到冰点,直到隆冬的第一场雪落下,御花园的池子结了冰。 外面天冷路滑,怀袖没有情趣赏甚个雪景,在屋里烤火,她不讲究,往炭盆里埋了芋头和板栗,烤得喷香。 她觉得食物的香气比什么名贵香料的香味都要好闻,心情爽快许多,一边靠在贵妃榻上看账本解闷。 正惬意着,萧叡脚步轻快地走进来:“在做什么吃呢?这么香。” 怀袖抬眼看了他一下:“你要吃自己拿,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萧叡踟蹰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袖袖,我给你做了一件礼物,你定会喜欢的。” 怀袖兴致乏乏,随口问:“什么?” 萧叡又去外间,不多时,拎了一盏小冰灯进屋,冰壁里有碎花,有细草,还有纸绘的金鱼,虽不贵重,却很有心意。 萧叡讨夸地说:“我亲手做的,好不好看?” 说完,萧叡眼巴巴地把她望着,就等着她感动了。 第77章 怀袖羽睫微翕, 懒懒地抬眸,看了一眼冰灯,又看了一眼满眼期待的皇帝。 不应付他一下还不成, 怀袖轻轻短促地叹了口气, 略微坐起身来,以示自己的郑重, 她放下账本, 脸上扬起个笑, 意思意思地鼓了鼓掌:“好看。谢谢陛下。” “放着吧,我会赏玩的。” 说完,怀袖便又斜倚了回去,继续看账本, 仿佛连账本都比萧叡要有趣。给她捏腿的小宫女头低得更深了,埋头于干活。 第67节 是个人都能感觉出她的敷衍,萧叡当然也能感觉出来, 他顿时兴意阑珊, 心下茫然,他不知道除了放怀袖出宫还有什么可以哄她开心的, 可他又绝不可能放怀袖走。 萧叡道:“你明明不喜欢,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何必骗我呢。” 怀袖无语地回答:“没骗你,漂亮的东西谁不喜欢?再说了,你是皇帝,我总要给你个面子。” 萧叡提着冰灯,进了烧着暖炉地龙的室内,冰灯没一会儿就被烘得表面上融化了一层细密水珠, 他说:“你若不喜欢,就不要了,拿去扔了。” 怀袖只得说:“那还是留下吧,多可惜啊,你亲手做的,反正赏个一两日,他也化了。” 萧叡却说:“不会,我得了一块冷玉。” 萧叡让人拿了一个玉雕的盒子过来,就算冰灯放进去了,若隐若现地也能瞧见里面。 萧叡道:“放在这个冰玉匣子里面就不会化了。” 这个冰玉匣子雕刻得极美,浅蓝的水头,上面雕了神女的图案,怀袖仔细大量了一下,发现雕的是嫦娥奔月。 萧叡屏退了屋里服侍的人,跟怀袖说腻歪话,搂着她,手掌贴在她微隆的小腹上,说:“我少年时为你做的那盏冰灯你不是说存不住化了吗?假如要存,就只能存在冰窖里,如今我寻得了这冰玉匣子,即便放在光下,冰灯也不会再化了。” “可以长长久久、光明长大地放在这里。” 怀袖虽没表现得多感动,可起码也没讥讽他,萧叡心里便默认她其实挺感动,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 静默了片刻,怀袖问:“你怎么突然想到要做冰灯?” 萧叡说:“上回惹你生气,我便一直想办法哄你消气……” 怀袖往后靠在他的怀里,继续看她的账本:“我不是早说了我不生你的气吗?” “你是怎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吗?本来就是你能干得出来的事,想一出是一出。” 说是这样说,先前怀袖只要跟他坐一张桌子就不愿意吃东西,今天也没特地吩咐,只是坐在一起,相安无事地吃了一顿饭,甚至还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萧叡竟就已然觉得受宠若惊。 他们吵架时,怀袖说得好像要把后宫搅得天翻地覆,真做上这个皇贵妃以后,除了不大给后宫嫔妃面子,爱答不理,却也从未做出过什么过分的事情。 他原还想着,怕有人要害袖袖,得不错眼地护着她。 但怀袖还真不用他护,偶尔冒出几个小绊子,都被她悄无声息地解决了,他才知道怀袖不显山不露水,实则当初在当尚宫时,手里就捏了所有嫔妃的把柄,只是她不想发作罢了。 你若安分守己,过节或是生辰,她还会送一份厚礼搭个份子,若更得脸一点,皇上还会过去坐一坐,说两句话,可不会留下。喏,因为崔贵妃与皇贵妃交好,前阵子崔贵妃生辰,陛下就过去坐了小半个时辰。 后宫嫔妃都在背后说,皇贵妃莫不是把皇上当成自个儿一个人的相公了,连怀孕了不能服侍皇上还要霸着,未免醋劲儿太大。 但慢慢有些传言出来,说皇上和皇贵妃自小相识,是青梅竹马的情谊,皇上重情重义,方才对她多般宠爱。听完让人更嫉妒了,那也不是她独占皇上的理由。就算是在市井,也鲜少有这样的妒妇。 可前回有日天气好的时候,皇上在路上被一位美人截住,这倒不用打听,他每日下朝了就去蘅芜殿,统共那么几条路,运气好了就能碰上。 那位美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地过去偶遇,与皇上一述钟情,讲了曾经几夜的宠爱,却全然没得到怜惜,只见皇上脸色一白,她回头望去,瞧见皇贵妃在远处,看是肯定看到了,但应当没听到他们说的话。 皇上杀气汹汹地直接撇下来她走了,隔日她就因为无礼冲撞皇上被罚了半年的月例银子,禁足一年,连家里人都因为她被皇上挑了错出来骂。 之后再无人敢去拂皇贵妃之缨。 在后宫之中,女人和女人再怎么斗,归根结底都是为了皇上的宠爱。 有了皇上的宠爱,便立于不败之地,可以不变应万变。皇贵妃便是如此。 只是大家如何揣摩也不知她是凭什么让皇上衷情与她。 寒冬过去,天气渐暖。 萧叡做的小冰灯就用玉匣装着,安放在书房,下面垫了一个大盘子,每日有人去冰窖取冰来铺,现在天气冷冰化得慢,最近天气暖了,每日要换好几趟,还专找了一个奴婢看着,劳时废力,怀袖几天也未必去赏一回。 麻烦是麻烦了一些,萧叡却觉得值得,如今他与怀袖之间的爱意便像是这盏冰灯,他好不容易重铸起来,即便要他付出这样繁琐的代价去维持也没关系,事在人为。 到了三月,临近上巳节,萧叡给群臣也放了个假去过节。 怀袖怀孕近八月,腹部圆鼓,她见春光好,想要出门去踏青。 她一个孕妇,萧叡哪敢让她出门。 怀袖道:“我挺着这么个大肚子,你还怕我跑了不成?我不过是在这皇宫里被闷久了想出去逛逛而已。” “你每次话说得好听,什么都依我,全是哄我的。到底是人在屋檐下,我若还在临安,我想去哪便去哪,哪像现在这样……” 萧叡一听就心虚,连忙说:“这样好不好?朕带你去别苑,以朕的名字办个上巳节的游会,叫一些人来陪你玩。” “你不是不爱出去玩吗?怎么突然想到要出去玩了。” 季春之月,辰为健,巳为除,故用三月上巳拔除不祥。故人谓病愈为巳,亦此意也。此乃上巳节的由来。 但《周礼》中又有记在,中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 这是有情人的节日。 萧叡是个年轻的皇帝,他也乐于与年轻人相处,邀了京中众多的公子和贵女来参加他的宴会,一起踏青游玩。 还听闻他会带上皇贵妃,见过、没见过怀袖的都十分好奇。 这位独宠后宫的皇贵妃究竟是怎样的角色,真如市井传言说的那样妖媚惑人吗? 那日春光甚好。 等待多时,他们终于见到了被皇上深藏宫中的皇贵妃。 她身着青绿底团花妆花缎直领窄袖小袄,下着湘色提花留仙裙,戴了一套翡翠首饰,是个美人,却也不能算是顶美,可她身边围着一群貌美的宫女,明明每个都比她要年轻,乍一看去,却都不如她。 即便在一斛明珠之中,她亦是最耀眼的那一颗。 算着时日,她怀孕的日子应当不浅了,可她腰身看着还好,面容也并不臃肿,还有种温柔婉约之美。 没有,倒没有传言中的狐媚之气,相反,她的行为举止都大方得体,合乎规矩。叫人在心里点头暗道,果然皇上不是那等轻浮之徒。 怀袖环顾一周,却想,既是叫上了京城所有贵女,他想要立后的几位贵女也在吧。果不其然,她很快就用目光搜寻到兰家的大小姐。 第78章 怀袖先给这群拜见她的少男少女们分送礼物, 她在这方面向来不手软,反正送的是萧叡的钱,心疼就让萧叡心疼去。 在外人眼里看来, 皇上与皇贵妃甚是恩爱, 两人坐同一张案,皇上虽没特意说什么, 但望着皇贵妃的眼神总是含情脉脉, 叫旁人看了都要脸红, 他还给皇贵妃布菜擦手,没端夫君的架子,不可谓不温柔体贴。 怀袖也没和他客气,当众指使他做事, 说什么萧叡就做什么,端的是好脾气。 便有几位贵女咬耳朵嘀咕皇贵妃未免张狂,一个平民出身、无母族依靠的女子也不知何来的底气竟敢对皇上颐指气使, 市井出身就是小家子气, 没点教养,就不怕被皇上厌弃吗? 宴会上还说要作诗取乐, 皇贵妃居然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才疏学浅,不会作诗,皇上脸色不变,为之代劳了。 而后众人又投壶、蹴鞠玩乐,皇上以此一番行赏,才到午后,使众人散开,可自行在花园水边约会游玩。 萧叡悄声问她玩得快不快活,怀袖不置可否。 萧叡疑惑地问:“既如此, 你为什么非要出来玩?害得我担心受怕。” 怀袖道:“我想借这个机会,看看我未来的主母怎样。” 萧叡:“……” 萧叡心脏一缩,脸色却未变一丝一毫,他握着杯子的手一紧,饮了一口茶,淡淡地问:“谁又跟你说什么闲言闲语了?明知道你怀着身孕还与你胡说八道,定是居心叵测。” 怀袖低低笑了一声,萧叡觉得耳鼓像是被烫了一下:“还用谁跟我说吗?你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六宫后位空悬已久,是该有个皇后了。” 萧叡心绪烦乱,他不想在怀袖的面前提这件事,若是不提,就可以装作不知。 回去的路上,两人同乘龙辇。 大路平整,龙辇行驶其上几乎没有颠簸,怀袖没跟他讲话,撩起帘子揭开一条缝往外看,光照在她的眼眸中,像是易碎的琉璃珠子一般。 她这些日子因为养胎,越发得白瘦,光落在她身上,让人害怕她是不是要蒸发不见。 萧叡有时觉得她降落停留在自己身边了,因为怀袖回宫之后这个皇贵妃做得再称职不过,还时常问他讨赏,要什么,他就给什么,他一点也不小心,要得越多他反而越安心。 但有时又觉得她还是随时会挣开笼子飞走,他给他的鸟儿铸了最坚固的牢笼,给她戴上一层又一层沉甸甸的金银珠宝,让她的翅膀无法再飞起来,能做的他都做了,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担心。 怀袖的预产期愈发临近,苗氏亲来给她布置产房,挑选奶妈。 因怀袖是第一次生产,苗氏又有过几个孩子,得空便过来,细细地与她说生孩子的事,见怀袖不以为意、心不在焉的模样,不免有几分来气:“你别觉得我啰嗦,女人生孩子就是往鬼门关走一遭,你别不放在心上。” 怀袖打起精神对她一笑:“多谢你的好意,我会记下的。” 苗氏叹气道:“不知为何我最近眼皮总跳,总怕你出事。” 怀袖好笑地说:“我能出什么事?还有谁能害我不成,我又不是那等蠢人。此事你不必担心,我必会保重我自己,平平安安地生下这个孩子。” 她就是不顾惜自己,也得为老姐妹和小宫女们着想,若她和皇子有个三长两短,以萧叡那个狗脾气必要发作旁人出气。 皇帝嘛,脾气大得很。 权柄愈盛之后,他也慢慢地撕开了温和的表象。 想是这么想,可谁能说得准。她在宫里那么多年,见过的难产而死的女人可不止一两个,她还曾经见过一个。 怀袖做了场梦,她梦见自己提着一盏宫灯在黑暗的小道上走,却见前面互利有一团影子,走近一看,才瞧见是一个女子飘在湖面,这个女子极瘦,肚子都高高鼓起,像是怪物一样。不知死了多久,浑身泛白。 灯光照到她的脸上,竟长着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怀袖半夜惊醒过来,捂着胸口,像是快要窒息一样拼命地喘息。 不过几息的功夫,外面点起灯,萧叡在帐子外着急地问:“袖袖,你怎么了?太医呢?叫太医过来,你们都聋的吗?” 他掀开帐子,将怀袖连人带被子一起抱在怀里,抚摸着她的脊背,给她缓气儿。 太医大半夜地被叫起来,急急忙忙地赶来,官帽都没戴正,自打皇贵妃坏了身孕,他们好几个太医轮班十二个时辰待命,皇贵妃有点胃口不好,皇上都要紧张得问上好久。 床帐垂落着,他知道皇贵妃在床上,心中默念非礼勿视,赶忙低下头,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却听见床帐里皇上和皇贵妃竟然还在吵架。 皇贵妃虚弱地说:“没什么事,不过是我做了个噩梦而已。” 皇上紧张:“做噩梦还不算是大事吗?” 皇贵妃好一会儿没说话,才说:“……烦人。” 太医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什么都没听到,他低下头,见到一支纤白的手伸出来,垂在床边,细得吓人,似是随时都会折断一般。 他们是使尽了浑身解数想给皇贵妃进补,吃药不好,便与御膳房那边一道每日精心给皇贵妃变着花样做药膳,也还是眼睁睁见着她一日比一日瘦,肚子也比别的孕妇要小一些。 太医走后,怀袖用了一碗静心茶,又点上了安神香。 萧叡赖在她床上不走,抱着她说:“还是朕陪你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