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日雷神》 楔子 上海,法租界,霞飞路。 街道边林立的店铺上闪烁的霓虹灯在淡淡的夜色下跳跃着各自的光芒,街道上,洒过水 的石板路扭曲反射着或蓝或紫的颜色。 以往,夜色降临华灯初上的时候,正是霞飞路最热闹的时候,即便是日军占领时期,这里的繁华也没有湮灭,相反却更胜往昔。 但今天,却与往日不同,临街店铺的主人仿佛达成共识一般,虽然灯光闪烁,但店铺却关门落锁,不但如此,行走的行人们似乎也都感受到了这条路上本不该有的肃杀之气,纷纷加快脚步低头离开这条往日他们流连忘返的街道。 而在街道正中间,一个穿着法国裁缝裁剪合体的短款羊毛风衣的男子,却逆着人流,在霞飞路正中间向前走着,头顶上,有型有款的礼帽半遮住他的面容,却让他的行为平添了一丝不可捉摸。 不远处,几名蹲守的黄包车车夫看到男子的出现,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后拉起空车就走,而在角落里,捧着盒子卖烟的小贩,则一把推开面前的顾客,警惕的向前凑了两步。 角落里巡逻的伪军的目光也都落在走来的男子身上——因为法国政府的允许,法租界已经被汪精卫收回,此刻的霞飞路所在的法租界,已经更名为大道市第八区。至于这里的治安,也由巡捕变更为伪中华民国国民政府警察局。 虽然被所有人所注视,但男子依然信步向前走着,仿佛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一般,直到他走到一处挂着写满了日本文字的店铺前,才悠然停下脚步,低头微笑着看向店铺旁边挂着的中国人和狗禁止入内的告示牌。 仔细看完了这几个字,男子迈步走上台阶,忽视了牌子上的文字,随意推开门,可店门刚被推开,一名浪人打扮的店铺打手就忽然挡在男子面前。 “滚!”对方看了男子一眼,嘴唇不动地挤出了一个字,听到对方的喝骂,男子只是略微抬了抬头,而就在他的目光刚刚看向对方的瞬间,突兀的一声枪声忽然响起。 刚刚还一脸鄙夷的日本浪人,整个人忽然身体向后倒了下去,在倒在地上的同时,他已经失去了生命,在依然凝固着鄙夷表情的脸上,一个黑洞洞的弹孔镶嵌在左眼,鲜血混合着脑浆汩汩而出,很快在地上汇聚成了一洼。 四周,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很快,有所反应的监视者们纷纷拿出武器想要冲过来,可就在他们刚要围拢上来的时候,男子只是略微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所有人就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样,顿时停住脚步,就只那么愕然地看着他,直到他推开门,迈过尸体,身影消失良久,众人才恍然发觉,他们身上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虽然刚刚那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但每个人都深切地感觉到了死亡的味道,每个人都很清晰地感受到,在那一刻,他们距离死亡是如此之近,仿佛哪怕多一个呼吸的力量,都有可能将他们彻底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毕竟,那个人是上海滩传说的雷神,一个连日本人都不放在眼里的人,他想要杀的人,通常不会活过四十八个小时,他的一句话,即便是日本占领军的指挥官都要深思熟虑。他一声令下,整个上海滩租界内外,没有一名日本军人敢于穿军服出现,无数次针对他的暗杀最后得到的永远是变本加厉的报复和反击。 “我不知道什么天皇,也不想给他什么面子,你们知道我要找的人是谁,更清楚我的要求是什么,所以,大家就不要浪费时间了。”此刻的雷耀,盘腿危坐在榻榻米上,在他对面,土肥原贤二嘴角不断颤抖着,看着雷耀,此刻在他心里,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下达杀死对方的命令,他甚至相信,只要他的命令下达之后,埋伏在周围的二十名枪手会集中火力第一时间干掉对方,并且绝对不会失手。 可是他不敢,因为他很清楚,即便他成功了,那么雷耀也必然会拉他陪葬,虽然这间会所他里里外外已经反复搜查了无数遍,每一个人的身份也都再三甄别,可即便如此,他仍然确定,雷耀一定安排了他不知道的后招,并且绝对是万无一失的,这种笃定不是虚妄的恐惧,而是来自于和雷耀五年斗法的经验。 要知道,五年了,雷耀一直在特高科必杀名单榜首,甚至连蒋光头的名字都屈居他之下,可雷耀却一直完好无损。而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没人能杀掉他,所有试图杀他的人,都在即将成功的瞬间,功亏一篑。 所以,即便此刻土肥原自认为很有把握,但他依然不敢轻举妄动,他很想为帝国尽忠,但这种尽忠却绝对不是同归于尽,或者说,更大的可能是自己被对方干掉,而对方依然毫发无损。 “雷先生,您的要求我们真的很难答应,如果是之前还好说,但你已经将消息发布到了报纸上,大本营是绝对不会答应您的要求的。”土肥原在沉默良久后,抬头看向雷耀,为难地说道。 “答不答应,是他们的事,你只要把消息带到了就好,对了,记得邀请我来的时候,把这里收拾干净,你们身上的臭味,让我有点反胃!”雷耀看也不看对方一眼,微笑了一下之后站起身来,从一名碎步走来的日本女人手上接过自己的帽子之后,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身后,土肥原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跳动着,愿意的愤怒在这一刻濒临爆发! 自己是谁?特高科负责人,大日本天皇陛下座前的红人,在中国,自己的一句话代表着生杀予夺,甚至连中国的领袖蒋光头都在自己的刺杀下被炸的灰头土脸。 可自己低三下四地去请求对方,得到的却是对方的蔑视,这或许可以忍耐,但那种赤裸裸的侮辱,却让土肥原再也无法容忍,心中愤怒仿佛烈火一样滋长,瞬间烧毁了他的理智。 中国人是什么?不过是一团蛆虫,可是,眼前这条蛆虫竟然敢对他竖起中指,这样的屈辱,已经超过了土肥原能容忍的限度,在对方刚刚走到门口的瞬间,土肥原终于按耐不住轻轻拍了拍手。 全副武装的二十名士兵忽然从四周冲了出来,每人手里都端着一把百式冲锋枪,只要土肥原一声令下,他可以保证六百发子弹会在同时将雷耀打成筛子! “忍了这么长时间,很辛苦吧?你真的确定你要这么做吗?”雷耀忽然回过身,看着周围半包围着自己的日军,脸上的微笑忽然变成了冷笑,整个人径自转过身,走回到土肥原身边。 “雷先生,不要不知死活,这里不是上海,是天皇陛下的大道市。”土肥原冷冷地看着雷耀,任由对方走进自己,甚至连对方逼近到自己面前都没有退却,这个时候的胆怯就是气势上的示弱,土肥原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必要示弱,尤其此刻,他才是话语权的掌控者。 “什么大道小道的,这里是上海,过去叫上海,现在叫上海,以后,还叫上海,至于你和你们的天皇,不过是狗一样的种族,你觉得,你们配和我说话吗?”雷耀忽然抬起手,轻轻地在土肥原脸上打了两下,脸上的冷笑瞬间变成了嘲讽。 “所有人,准备射击!”土肥原此刻已经被怒火彻底淹没,在退后两步之后,他忽然举手命令道,同一时刻,二十支冲锋枪,同时瞄向雷耀…… #####发新书了,请大家支持! 第一章 **** 邻居小嫂子就那么一直占着井边,丝毫不在意地袒着胸乳一边洗着衣服,一边对着雷耀笑,雷耀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笑,又隐约觉得自己那么看着人家不礼貌,可虽然心里知道,目光却仍然不错珠地盯着小嫂子那裸露在外面的大半个奶子。 雷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看女人那东西,更不知道怎么会忽然在井边遇到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邻家嫂子。 “你过来,我疼你!”小嫂子没说话,只是对雷耀招了招手,雷耀就忽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想过去,又不好意思过去,可不知怎地就到了人家身边。 嫂子说他要疼他,然后冰凉的小手就忽然摸在雷耀脸上,感受着冰凉的小手,雷耀忽然觉得尿急,可他又舍不得离开小嫂子,于是雷耀忍着,结果忍着忍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快感就瞬间淹没了他。 “大雷子,快起来,天都亮了,羔子饿的咩咩叫呢。”就在雷耀沉浸在天蓝水清的感觉中时,一个声音远远的传来,然后嫂子冰凉的小手就忽然变成了西北风,吹的雷耀裤裆里冰凉。 他想拒绝,但却不由自主地睁开眼睛,娘的样子就忽然从模糊变的清晰,然后,雷耀醒了! “这才啥时候?这么早出去放羊?”雷耀看看窗外,天刚蒙蒙亮,半黑不白的光顺着窗户纸照进来,看着模糊。雷要不情愿地揉了揉眼睛,从炕上爬起来,娘那边已经利落地包好了两个拳头大的地瓜,囫囵地塞进雷耀的衣裳口袋。 “这孩子,咋还不动地方,等天大亮了,当官的就进村了,让他们看见咱家的羊,指不定就被牵了去,你记得,不到天擦黑别回来。”娘一边说着,一边挺着大肚子走过来,麻利地将雷耀的被子叠起来,唿扇起来的风让雷耀立刻感觉到了裤头里的异常。 “娘,你先出去,我换个衣服!”雷耀觉得不好,这事从来没发生过,他本能地不想让娘知道这事,连忙支应道。 “多大的孩子,换衣服还知道避讳娘,你都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娘不满地说道,但还是快步走出房间。窥探到娘离开,雷耀慌忙地脱掉裤头,才发现,裤裆里面黏糊糊的腥腥的湿了一大片,原本每天早上都要挺立的老二,此刻仿佛做错事一样蔫头巴脑地待在那里,让雷耀一阵匪夷所思,在百思不得其解之后,他随手将裤头团成一团,塞进角落,又胡乱套上裤子,这才三两步跑出房间。 羊圈里,公羊倔巴和母羊鹌鹑已经把脑袋伸出栅栏外咩咩叫个不停,小羊土土叼着鹌鹑的奶头半跪着不停的拱。雷耀随手抄起镰刀,别在后腰,拉开栅栏门,倔巴立刻带着鹌鹑和土土向外跑了出去,雷耀见状,拿过一个土坷垃, 熟练地砸在倔巴的羊角上,倔巴一扭头,带着一家三口,转向山脚下的操场。 “爹,娘,我去放羊了!”雷耀喊了一声,拿出一个地瓜咬了一口,清脆面甜,在三两口嚼着咽下去之后,他含糊地喊道,然后头也不回地追着倔巴窜进草丛。 “路上慢着点,记得,晚上回来!”爹一边磨着手里的菜刀,一边嘱咐道,屋子里,娘已经从角落里找到了雷耀藏起来的裤头,略微打开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什么! 这孩子到了该说媳妇的年纪了,邻村十五岁当爹的都有了,一想到要给雷耀娶媳妇,娘的心里顿时炽热了许多,眼前的日子也光亮了很多。这事她早和当家的说好了,如果家里小子真能说上媳妇,拿两头羊当聘礼,可不能亏了人家闺女,而且,两头羊的聘礼,十里八乡的也都没听说过,这么一弄,家里的里子面子就都有了。 娘想到这点就越发地高兴,她本能地看向不远的丈夫。他爹已经磨完了刀,正忙着为鸡笼和羊圈扎篱笆,似乎是感觉到了妻子的目光,他也恰在此时抬头看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笑了笑。 丈夫在整个村里都算是勤勉的,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尤其今年,家里添了鸡,又开了两亩地,家里的两头羊也产了崽儿,是头母羔,这对家人来说是个大事,如果明年长大了配了种,估计最多两三年时间,家里的羊群就能多一倍。 日子的盼头,让雷耀娘脸上露出越发灿烂的笑容,或许是感受到了这份欢欣,肚子里的孩子也兴奋地动了起来。 “大雷子,记得,得空多挖点草药!”看着儿子的身影已经变成一个小点,娘对着雷耀消失的方向喊了一嗓子,稍后,一阵公鸭嗓子的喊声仍然从远处传了回来。 “知道了,娘!”雷耀一边大喊着,一边挥动着竹竿和草绳,带着三只羊向以往常去的牧场跑去。 今年的草场比往年丰茂很多,车轴草遍山开的白花,到了七月花都没见落了多少,每次赶羊过来,倔巴和鹌鹑都能吃个肚瓜滚圆的,连带着鹌鹑的奶水也胀的惊人,娘说如果今冬能攒点牧草,说不定生下来的弟弟或妹妹还能喝上羊奶。想到娘能给自己生个玩伴,雷耀也觉得高兴,以往因为家里只有自己一个,娘没少被村里人嘲笑是秤砣胎,在村里,家里人丁单薄可是个丢人的事,虽然娘干啥都是好手,就这事一直让她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来,甚至连邻居家的小嫂子,都有事没事地过问。 一想到小嫂子,雷耀就忽然回想起今早的梦,梦里,小嫂子的收冰冰凉凉的,胸脯却鼓鼓胀胀的,一想到小嫂子的胸脯,雷耀就觉得肚子里有一股热气腾起。因为是邻居,再加上娘的针线活是村里数的上数的,小嫂子没事就过来和娘请教,雷耀也常常能遇到。 可能是当雷耀是小孩子,小嫂子喂奶试衣裳的也都不怎么避讳他,虽然雷耀自己会不好意思地躲开,但多多少少地也都能看到点。尤其有一次,因为家里来人住不开,爹就将雷耀安排到邻居大哥家去住,恰逢大哥的木匠活正忙着紧头的时候,晚上又没人,小嫂子非要让雷耀和自己睡一铺炕上,虽然这在村里不是什么大事,但雷耀却扭捏的仿佛被人脱掉了裤子。 小嫂子却大方的很,或许是一直把雷耀当孩子,在他面前大大方方的脱掉了衣裳,露出里面贴身的小褂,连带着露出大半个后背和白生生的两条胳膊,然后又当着雷耀的面,脱掉的裤子,露出里面的大花裤衩。 小嫂子真白啊!这是雷耀当时唯一的念头。因为邻居大哥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木匠,会手艺的能耐人,所以娶的媳妇也是十里八乡最漂亮的姑娘,娘常说,如果雷耀能娶这么个媳妇,她以后死也瞑目了,雷耀以前不以为然,但现在看来,小嫂子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或许是看出了雷耀的窘境,小嫂子很快钻进了被子,可就在雷耀犹豫着要不要上炕睡觉的时候,小嫂子身边的儿子却忽然哭了起来,然后刚刚钻进被窝的小嫂子就忽然掀开被子,利落地解开小褂,露出白白大大的奶子开始奶孩子。 那个时候,雷耀只觉得自己好像被大号的锤子砸了一下,整个人都嗡嗡的,他不知道自己是该躲起来好,还是该就这么站着,矛盾中,雷耀就那么一直盯着,直到小嫂子喊了他一声,雷耀才忽然醒悟过来。 雷耀记得,当时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想回家,虽然最后在连拉带扯下,最后仍然上了炕,但却因为小嫂子就躺在他身边,让他一晚上都没睡好。半梦半醒中的雷耀,只是依稀记得小嫂子的胳膊无意识地贴过来几次,但都被他悄悄挪了回去,那稚滑的触感,让雷耀心旌摇曳。 那一夜,雷耀满脑子都是小嫂子穿着贴身小褂的身子,丰满白皙的,和为了奶孩子露出的大半个白白嫩嫩的胸脯,以及上面那一点若隐若现的东西。 回忆渐渐被眼前的的明亮取代,雷耀忽然觉得天热的紧,他恍惚地摇摇头,然后站起身来。四下无人的草场上,让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挺着自己的老二放羊,自然也不避讳被撑起帐篷的裤子。可就在雷耀思索着要不要找个地方放放水的时候,他却忽然发现,倔巴竟然带着鹌鹑和土土向山头上爬去。 这个倔巴,准是顺着山脊吃草,吃着吃着就往山上走了,对于这个死心眼,雷耀有点气结,娘时常说,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羊,雷耀觉得这话说的是爹,爹就是个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巴头,抓来的羊也是这样。 想到这里,雷耀低头从地上寻了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嗖的一下扔了出去,石头在天空划过一道弧线之后,准确地打在倔巴的羊角上,被打了一愣的倔巴回头看了看雷耀,却忽然撒腿向山上跑去。 “倔巴,倔巴,你上哪去?”雷耀一愣,倔巴竟然不听自己的,这是怎么回事?以往,自己一个石头打过去,倔巴自然会顺着自己打的方向走,可现在,这家伙怎么还一意孤行地往山上爬? 可不能让它继续爬了,山那边是林子,羊进了林子就不好找了,况且,林子里有狼,虽然现在猎物不少,狼轻易不会抓羊,但难保有没有什么分群的孤狼,万一趁着不注意叼走了土土。 一想到这点,雷耀顿时慌了,连忙顺着坡地跑下去,飞快地向倔巴所在的方向追了去。 人常说,望山跑死马,这一道坡地虽然看着不远,但也有二三里路,当雷耀穿着粗气追上倔巴的时候,倔巴一家三口已经到了林子边了,看着一意孤行仍然要往林子里去的倔巴,雷耀气恼地过去抽了它一下,然后就要套上绳子将它牵回去,可以往对自己很顺从的倔巴,此刻却摆出一副对抗的姿态。 “倔巴,你怎么了?”雷耀疑惑,低头去摸倔巴,可就在低头的刹那,雷耀看到林子里忽然闪过一道黄光。 “不好,是狼!”雷耀看到这一幕的同时,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后,迅速从腰里拽出爹磨的锃亮的镰刀,警惕地看向四周! 下一秒钟,六只黄褐色的森林狼缓缓从各自隐蔽的角落里走了出来。 第二章,只有一个活! 头狼是一只母狼,在看到雷耀和三只羊之后,母狼却没有继续前进,而是就地坐了下来,周围,几只公狼则围绕着雷耀左右,虽然或坐或站,但却很明确地摆出了姿势,堵住了他们的来路。 直到此刻,雷耀才明白过来,倔巴之所以一直往林子里走,是因为中了狼群的圈套。 狼群捕猎,并不是傻乎乎直不楞登地追过去,而是很有策略地布局,因为羊天生对狼的味道敏感,加上有羊倌值守,狼群会先让公狼去周围撒尿,闻到味道的猎物会自然而然地躲避,于是借着这个手段,狼群会一点点将猎物拐到自己的包围圈里。 只是让雷耀奇怪的是,以往这个时候,狼群都会在林子里抓兔子,斗山猪,猎物丰盛的它们很少会出现在草原上捕猎羊群的。不过现在可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雷耀知道,如果自己此刻流露出一点恐惧和胆怯,别说羊群,弄不好,他自己都回不去。 在审视了周围几只狼一眼之后,雷耀握紧了手里的镰刀,然后一把手将倔巴拽到自己身边,带着跟随其后的鹌鹑和土土,一点点向林子外退去。 对于狼群,是不能把屁股和后背暴露给它们的,传说狼群会掏动物和人的屁眼,将肠子从后面掏出来,猎物就会因为自己踩到肠子把心肺都扯出来。所以,即便是退后,也要面对着狼群。 手里,牵住的倔巴挣扎了两下,浓郁的狼腥味让它有点躁动,此刻的它迫切希望能带着一家三口赶快离开这里,逃的越远越好。可雷耀知道,如果任由倔巴离开,它们会在狼群的胁迫下被拐进林子,越走越远。 “倔巴,听话,往外走!”雷耀嘱咐了两句,安抚地拍了拍倔巴的羊角,然后继续往后退,前面,母狼危险地眯缝起眼睛,在凝视片刻后,起身向前逼迫了几步。其他狼也都跟着向前挪动着,并且在头狼的约束下,刻意与雷耀保持着距离。 狼群动了,雷耀停了下来,手里的镰刀威慑性地举在胸口,直到狼群停下来,他才再次缓缓移动,继续向后退。 只要退出林子就好了,退出林子,雷耀就会撒开绳子让倔巴往家里跑,到时候他会拦着狼群,相比人怕狼,狼也怕人,除非是冬天没吃食,否则狼是轻易不会对人下口的。 双方就这么坚持着,一进一退,一停一走的,很快的,就在雷耀即将退出林子的时候,后面,一阵风忽然刮了过来。一个腥臭的气息随即从身后传来,雷耀几乎是本能地回头,手中的镰刀更是直截了当地挥了过去。 刀子在遭遇到一道黑影之后遇到阻力,然后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黑影飙飞而出,撒了雷耀一身一脸。下一秒钟,一具长拖拖的狼尸重重地摔在地上,在惯性的作用下翻滚出好远,才最终倒在地上。 一头狼被雷耀的镰刀砍成中了脊背,翻开的皮肉和鲜血汩汩而出,带走了这只狼的大半生命,看着满地的鲜血,和逐渐平静的狼尸,雷耀忽然觉得有点恶心,又有点胆怯和恐惧,仿佛做错了什么事一样,可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为这份胆怯表现出点什么的时候,狼群忽然动了! 三头狼同时向前飞奔而来,领头的母狼猛地向前扑了过来,雷耀本能地一闪,手里的镰刀胡乱向母狼砍去,奈何,母狼这一扑本就是虚招,整个身体贴着雷耀手里的镰刀闪过,轻巧地落在另外一侧,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了雷耀所有的注意力,就在他考虑着是不是要追砍母狼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凄惨的羊叫声。 雷耀眼角瞥了一眼,看到的情景让他整个人都炸了,身后一只公狼叼住了母羊鹌鹑的脖子,用力将之压在地上,另外一只狼则与倔巴对峙着,在它身后,小羊土土无助地叫着,却因为狼的威慑而不敢向母亲身边挪动。 鹌鹑死了!雷耀有点不敢接受这样的事情,娘说过,鹌鹑是个能生养的种,不出意外,能一直生到老,对这一点,家人都深信不疑,也都指望着鹌鹑能给家里繁衍出一个羊群,可此刻,带着所有希望的鹌鹑却已经倒在地上,被狼吻咬住的地方,殷出触目惊心的鲜血,鲜血染红了鹌鹑洁白的毛皮,渐渐扩大,也染红了雷耀的双目。 “啊!”雷耀叫喊着扑向母狼,手里的镰刀没命地挥动着,母狼面对雷耀的疯狂,却表现出与动物不相称的冷静,每一次都堪堪躲闪过雷耀的镰刀,却又让雷耀充满了希望。仿佛只要雷耀努力,下一次一定能砍中它一般。 雷耀身后,怒火似乎也让倔巴疯狂起来,自己的妻子被狼咬死,倔巴体内的雄性彻底被激发出来,在长长的叫了一声之后,倔巴低头向面前的公粮撞去,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公狼毫无防备,本能地跳到一边躲闪开来,但它显然低估了倔巴的智慧,后者在失去目标之后,方向不改,继续向前冲去,然后,整个脑袋重重地撞在咬着鹌鹑的那头狼。 仍然咬着鹌鹑的那头公狼显然没想到倔巴的目标竟然是自己,加上身下的鹌鹑仍然不断挣扎着,一心二用之下被倔巴一头顶了个正着,倔巴头顶上两只锋利的羊角更是直接插进了狼肚里。 公狼哀嚎了一声,松开咬住鹌鹑的嘴,努力回身向倔巴咬去,倔巴却得理不饶人,猛地一抬头,用力将被角扎住的公狼甩了出去。 “咩!!”当带着鲜血的公狼蹒跚着地的时候,倔巴长长的叫了一声,然后再次站在已经倒在地上抽出的妻子身前。 身后,小羊土土连忙跑了过来,不断用头拱着地上的母亲,奈何,失血过多的鹌鹑却已经失去了站起来的力气,她圆圆的眼睛里,充满留恋地看着土土,最终在轻轻叫了一声之后,缓缓闭上。 目的这一切的雷耀终于明白,全家人寄托希望的鹌鹑彻底离开了,这让一直处于愤怒中的他也随之冷静下来,而看向母狼的目光也多了一丝坚毅和顽强,既然鹌鹑已经死了,那他就要保护土土和倔巴活下去。 雷耀一步步推向倔巴,倔巴的双角此刻就是他的依仗,虽然不知道能不能逃出去,但雷耀知道,他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对面,母狼侧头看了眼被倔巴顶翻的公狼,对方伤在腹部,肚子上被羊角扎出一个深深的洞,这种伤对于野兽来说,等同于宣判了死刑,虽然受伤的公狼仍然勉强站立着,但在母狼的眼中,它已经死了。 再次回头看向雷耀的时候,母狼的目光中已经多了一丝狠辣,眼前的半大小子,和他身后的猎物显然要比母狼预想的难对付,不过相比于狼群的生存,眼前的困难对于母狼来说,则是必须克服的问题。 轻轻嚎叫了一声,周围的几只狼迅速聚拢到周围,形成以母狼为首的一支箭头,而箭头对准的,恰是对面的雷耀。 雷耀用力握紧了镰刀,倔巴干掉了一头狼也让他提起了斗志,对于雷耀来说,他怎么也不能比倔巴差,倔巴能杀掉一头狼,他就要干掉两头。 双方就在各自的念头和眼神的对立中缓缓接近,随后,伴随各自的喊声和嚎叫,为了生存的两个群体再次碰撞在一起。 母狼仍然是一如之前的一扑,在她身后,两只公狼也随着扑过来,三头狼的目光都锁定在拿着镰刀的雷耀身上,雷耀抬起一只手本能地挡在身前,另外的一只手上的镰刀抡圆了砍了过去。被父亲磨的锋利的刀锋带着闪光和呼啸在他周围画了个圈,逼的三只狼同时翻转身子躲避,可就在雷耀想要趁机砍杀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只公狼的时候,身子一侧,刚刚落地的母狼就如同脚上安了弹簧一样,再次跃起,向雷耀的腰肋咬来。 毫无防备的雷耀仅仅只做了个侧身的动作,虽然躲开了流涎的锋利狼吻,却被狼爪撕破了瓜子,在黝黑的肌肤上留下一道苍肿的长长血痕。可就在雷耀为自己逃脱母狼扑咬而庆幸的时候,身后再次传来凄惨的叫声,让雷耀肝胆俱裂。 倔巴! 雷耀叫喊中回头看去,发现刚刚的两头公狼已经将倔巴压在身下,一只狼咬住了倔巴的角,另外一只则已经从倔巴的屁股掏出了它的肠子!——刚刚母狼的动作,根本就是佯攻,对它来说,倔巴远比半大不小的雷耀对它更具威胁。 喊声中,母狼再次呲起牙,可这在雷耀看来,更像是对他的嘲讽。瞄了一眼身后被咬住的倔巴,雷耀一把扯开身上已经破烂的褂子,在随手高高扔起,这一瞬间,几只狼的目光都被飘荡起来的衣服所吸引,而下一秒钟,雷耀已经扑向了身后咬住倔巴的两头狼。 镰刀再次挥起光芒,光芒充满了死神的味道,身后的两只狼没想到雷耀的目标是它们,其中咬住倔巴角的公狼本能地跳开躲避,而另外一只掏出倔巴肠子的公狼却因为贪婪地留恋着猎物的味道,被刀光笼罩。 乡间有句土话,狼是铜头铁背麻杆腿,砍狼不能砍头,刀子都砍不进去,狼的后背也甚结实,平常挨上几扁担都没事,相比之下,狼最脆弱的是它们的腿,一旦打中,狼会瞬间失去他们的灵活性。 雷耀的镰刀划着弧线砍下去,瞄准的正是狼腿,刀锋过处,两条狼腿带着血花飙飞,狼惨叫着松开了口,扑通倒在地上,此刻的雷耀自然不会再给对方逃跑的机会,再次挥起镰刀,重重砍在狼肚子上。 腥臭的味道中,恶狼倒地,鲜血溅了雷耀一身,仿佛洗礼一般,让他凭白多了一丝凶悍。再次看向母狼的时候,雷耀的目光已经多了一丝决绝和狠辣,他很清楚,在眼前,双方只有一个能活。 雷耀还有自己和土土,狼还有五只! 第三章,家没了 雷耀压抑着呼吸看着对面的母狼,微微露出皮毛外的乳房胀的通红,呲出唇外的牙齿微微发黄,鼻子后面的皮肤因为愤怒而微微皱起,唾液顺着嘴唇留下来,汇聚在狼爪前,湿润了一小片泥土。 在他身后,羔子土土无助地发出咩咩的叫声,却始终不愿意离开父母的身边。倔巴躺倒在地上,两只被石头砸的斑驳的羊角无助地靠在一侧,支撑着它的羊头,而倔巴的后腿却仍然痉挛地颤抖着,肠子混合着鲜血挂在体外,似乎还能看出蠕动,倔巴似乎不甘心就这么成为狼群的食物,几次挣扎着想站起来,这给了雷耀一点点希望,他希望自己在自己石子的招呼下,倔巴能一如既往地向他飞奔过来,然后将他撞个跟头。 母狼呲牙恐吓着雷耀,对于眼前这个半大小子,它从之前的轻视到重视,到现在的不敢妄动,这个认知过程是源于已经死在对方手里的两个同伴。虽然对方没有倔巴头上的双角,但他手里锋利的镰刀已经收割了两条公狼的生命。 这个家伙很危险!这是雷耀留给母狼的唯一感觉,但就此放弃三只已经到手的猎物,却让头狼很不情愿,此刻在它心中,想要与雷耀拼一下的想法正在如同野草一般滋生,一旦它壮大成一个念头,下一秒钟,她就会率领众狼扑过去,到时候,结果只有一个,或者是这个半大小子成为自己的猎物,或者是它们的狼皮成为这个小子的补偿。 对面,雷耀也握紧了手里的镰刀,为了担心镰刀脱手,他已经用牵羊的草绳将镰刀紧紧绑在手里,雷耀知道,不打疼了狼群,狼群自己是不会走的,而要打疼了狼群,只有一个办法,把头狼杀掉。 可惜,刚刚搏斗的时候,雷耀已经消耗了大半的体力,现在的他只有一个机会,一个等待头狼扑过来那一瞬间,在它凌空的时候,一刀劈下去…… 看着狼群微微变换的步伐,雷耀忽然奇怪,本该冬天才下山的狼群,为什么在水草丰足的七八月忽然出现,更让他奇怪的是,身后的山里忽然传来了旱天雷,低沉的隆隆声,却又和雷声不相同。 不过注定没人能回答他这个疑问,就在雷耀因为疲惫本能地变换了一个姿势的时候,狼群动了!!! 扑上来的瞬间,雷耀的镰刀也挥了出去,刀锋几乎是擦着头狼的肚子闪过,可本以为这一击必中的雷耀却没有料到,头狼的身子在毫无借力的半空中竟然忽然做出了一个扭曲的动作,动作虽然没有让她完全躲开刀锋,却让刀锋堪堪擦着她的乳头砍了过去,两对乳头在锋利的刀锋下飘着鲜血脱离开身体。 失手的雷耀等来的是头狼散发着腥臭气的血盆大口,和两只微微发黄却锋利坚硬的狼牙。 雷耀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却没想到,此刻骤然响起的雷声,让即将咬住雷耀喉咙的头狼身子本能地一震。 雷声来的很突然,就仿佛骤然间炸响的一样,但声音传来的方向却又不是头顶,而依稀是村子的方向,不过此刻雷耀却没时间考虑这些,因为,雷声突然的出现,让他抓住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扑来的母狼被雷声干扰,错过了咬住雷耀脖子的机会,而在生死搏斗中,任何的迟疑,都是对敌人的仁慈,雷耀不会这么做,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躲开狼吻的同时,他手里的镰刀在下一秒钟就毫不迟疑地插入头狼的腹部,然后借着甩开头狼的力道,将狼肚子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血腥味瞬间充斥在身边的每一个角落,落地的头狼仍然坚持站着,但肚子里的五脏却在脚下汇聚,鲜血迅速带走了它的体力和生命里,在坚持着喘息了几下之后,头狼卧在自己的鲜血里,发出几声低沉的呜咽,这是将死的哀嚎,动物会本能地感觉到自己生命的尽头,刚刚率众进攻雷耀的母狼,此刻已经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消亡。 但作为一支狼群的头领,母狼知道,很多事情还需要他做,比方说,决定是进攻还是撤退,想到这里,母狼无助地回头看了看狼群,在思考片刻后,发出最后的命令。 略带哀伤的嚎叫声中,身后,几只狼同时看了过来,原本眼中的凶悍之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留恋和恐惧,失去头领的狼群也失去了团体作战的优势,虽然现在剩下的四只狼仍然可以一哄而上将雷耀撕扯成碎片的,但奈何它们有一哄而上的实力,却没有一哄而上的智慧。听到头领的叫声,在犹豫片刻之后,对命令的服从,最终让几只狼扭头向来路跑去,很快消失在草丛的尽头。 雷耀一直目送着所有的狼都消失不见,支撑着他的一口气才终于呼了出来,连带着整个人也软瘫地坐在地上,对面,母狼仍然急促地呼吸着,半瘪的肚子无力地起伏,但雷耀知道,她已经活不了多久了,在休息了一会之后,他挣扎着站了起来,摇晃着向母狼走去。 “你吃我,是你的天性,我杀你,是我的本分!”雷耀看了一眼母狼,失去了之前的凶悍之后,垂危的母狼看起来乖巧了许多,油亮的毛皮和肌肉丰满的身体,看起来充满了美感,不过对于此刻的雷耀来说,他将亲手终结对方。 母狼费力地抬头看了看雷耀,再次低下头去,作为头领,它早有觉悟,为自己的行为和族群的失败付出代价,只是让它没想到的是,终结它的,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不大的少年。 呜!!面对雷耀举起来的镰刀,母狼呜咽了两声,此刻的它响起的是地窝子里的两头毛茸茸的崽子,要不是忽然出来一群穿着黄军装,却比狼还狠毒的小个子军人,此刻的它应该是在林子里追着兔子满山跑呢吧? 下一秒钟,刀锋一闪!雷耀的镰刀重重砍在母狼的头上,结果了母狼性命的同时,将母狼嘴巴上的两颗獠牙也挖了下来,母狼正值壮年,两只獠牙足足有两三寸的长度,曾几何时这两只牙曾经终结过多少动物甚至是人类的生命,但此刻却沾染着血迹被雷耀紧紧握在手中。 雷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挖掉母狼的獠牙,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这曾经数次威胁过自己生命的凶器,会成为自己的护身符,却不知道,他无意间的举动,会造就此后上海滩的一片血雨腥风,让人闻风胆寒的狼牙匕首,在这一刻,已经亮出他的雏形! 休息良久,雷耀才缓缓起身,身后,土土仍然不断地拱着母亲和父亲的尸体,雷耀走过去,将土土抱在怀里,后者不断挣扎着,发出哀伤的叫声,地上,躺在那里的倔巴看到这一幕,眼神中最后一抹光泽也终于消散,鼻子带着一声似呜似鸣的出气,最终彻底一动不动。 倔巴死了,带着雄性动物特有的尊严,唯一剩下的只有土土和雷耀,看着已经将暗的天色,雷耀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单和没落,他紧紧搂着怀里的土土,没命地向家的方向跑去。 经历了生死的雷耀,此刻迫切想见到自己的家人,哪怕被娘骂两句,被爹抽两下子,他也愿意,在这个愿望的驱使下,他发力向前跑着,完全不顾及自己所剩不多的体力。 前方,村庄的轮廓已经依稀出现,而雷耀跑的也有点喘不过气来,但看着前方的渐渐放大的村子,他还是逼着自己快点跑,在他怀里,土土咩咩地叫着,腿上不大的伤口却让雷耀揪着心,公羊倔巴和母羊团子已经死了,被一口咬断了喉咙,但土土还活着,雷耀记得爹说过,土土长大了就给她去配种,到时候如果能生出几胎母羔,那没几年,或许家里还能有一群羊。 这几乎成了雷耀的希望,他想当一群羊的放羊倌,所以,他不能让土土出一点事,当然更重要的是还有那几张狼皮,狼皮是好东西,隔凉隔热,爹的腿和娘的腰都需要这东西,剩余的还可以卖钱,虽然换不回一只羊羔子,但至少能填补点窟窿,而且倔巴夫妻俩的肉也能支撑一阵,至少换上几块大洋是免不了的。 在这念头的支撑下,雷耀憋着一口气一直跑,原本十多里的路,他只跑了一刻钟,就跑到了家,只可惜,当他站在熟悉的家门的那棵大杨树前的时候,整个人却忽然一下子停住脚步,愣住了! 大杨树还在,家却没了! 只剩下了半棵的大杨树支撑着挺立在那里!半棵枝繁叶茂,另一半,焦黑枯败,焦黑的枝叶仿佛路牌一样指向家的方向,在那个原本养着五只鸡,用竹坯子扎的密密篱笆的院子,以及院子里三间土坯草房的被称为家的地方,此刻却是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大坑。 家没了!突然的就好像变戏法手里的那只花手绢,捏吧捏吧忽然间就没了! 雷耀想哭,可却发觉怎么也哭不出来,他就那么傻愣愣地站在大坑前面,看着大坑和散落在周围的,似曾相识的家中物件,却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就没了?怎么忽然间就没了?爹呢,妈呢?家呢?雷耀一遍遍问自己,可却根本无法回答,狼叼走了家里的羊还有个兆头,可家和爹妈忽然间就没了,却根本连个兆头也没有。他觉得自己是做梦,一定是做了醒不了的噩梦,但周围凉凉的雾气和伤口的疼痛,怀里温热的土土,却执着地提醒着他,眼前这一切,是现实,是让他最无法接受的现实! 一想到家里忽然间就剩下自己一个,雷耀心中的悲戚如同海浪一样涌入心中,随后,当悲伤灌满胸膛的瞬间,一声悲嚎从他嘴里吼了出来!! 啊!!!!! 喊声震天动地,甚至不逊于之前的爆炸声,喊声中,藏在远处不敢出来的乡亲们一个个从各自的角落和家中跑出来,三三两两围住大坑,看着雷耀! 见到有人来了,雷耀终于丧失了支撑着站下去的力气,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大坑边上,放肆地哭号起来! “大雷子,一个大铁老鸹干的,打雷似的飞过来,然后下了个蛋就往那边飞走了,谁知道那玩意能炸啊!”终于,有人忍不下去了,向雷耀喊道,语气中充满了淳朴的愧疚和无奈,雷耀听到他的话愣了愣,看向相邻所指的方向,铁老鸹是啥?雷耀毫无印象,甚至毫无经验,但却不妨碍他努力记住这点。 “铁老鸹是往那边飞了?”良久,雷耀回头看向乡亲,乡亲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不过他们却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不安,雷耀这小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得到众人的回答,雷耀默默点点头,默默地将仍然沾着干涸血迹的镰刀别在怀里,看到雷耀决绝地举动,众人也似乎明白了雷耀的念头,但却不敢相信! “大雷子,你想干啥?”身边,有人不无担心地询问道。 “报仇!”雷耀的声音低沉,但却透露着一丝让人改变的坚决,对于他的回答,有人惊讶,有人叹息,有人摇头无语,面对众人的反应,雷耀却没有任何回应,他的想法很简单,再大的老鸹,总要有乏了落在树梢的时候,到那个时候,雷耀会用他的镰刀一边割老鸹的脖子,一边问问它这个畜生,后不后悔! 第四章,仇人叫鬼子,老鸹是飞鸡 雷耀的回答让所有人意外,虽然相邻相亲地都知道雷家男人是九头牛拉不回来的脾气和性格,但雷耀答应的报仇,仍然让所有人意外,很多人心中甚至腾起对雷耀的鄙夷,这小子太自大了,那大铁老鸹可不是什么好惹的善茬,下个弹都能炸出个大坑,雷耀竟然想要去报仇?这不是自不量力是什么?雷家人的遭遇或许可怜,但对于大家伙来说,这就是命,人要认命,要信邪,要知足! “大雷子,人死不能复生!”人群中,一个悲戚的声音忽然传来,雷耀原本呆滞的目光看过去,发现邻居小嫂子脸上挂着凄苦和泪痕走过来。 “大雷子,人要信命,人不能和命争,这是命啊!”小嫂子说着,眼泪止不住从眼里流淌出来,哭声被捂住的双手压抑着,沉闷却颤着人心。这个时候,雷耀才恍惚注意到邻居的木匠家,那栋比自己高一点的房子此刻只剩下了半间,房子外面,半条被血浸湿的棉被盖在小木匠和他们不大的娃娃身上。原本鲜活的身体此刻已经却僵硬异常。 雷耀不敢相信地看着,如果说自己父母的死,是那种突然而震惊的,那眼前木匠父子的死却是触目惊心的。 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雷耀想问,却问不出口,身边,一直哭啼着的小嫂子此刻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一般,一把搂住雷耀,原本让他惦念的身子在他怀里不断地颤抖着。 “父子俩玩的好好的,巴掌大的大铁片,忽然飞过来,穿过俩人的身子飞过去,一直到了老刘家的柜子上才被挡下来,多大的劲头啊,人还能有命在?”人群中的议论让雷耀恍惚明白了什么,怀里,听到议论的小嫂子忽然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看向雷耀。 “大雷子,好好过日子,嫂子疼你!”她说着,一把抓住雷耀的手,肆无忌惮地放在自己的怀里,感受着手上传来的丰满和柔软,雷耀原本绝望的念头忽然动摇了,可是当他看向小嫂子的时候,却从对方脸上看到一副与眼前绝不相称的表情。 那个表情叫绝望! “大雷子,记得嫂子,记得咱们家,记得你哥,还有叔和婶子,记得,好好活着,养好羊,照顾好地,去村头水井打水的时候,记得小心别滑倒!”嫂子喃喃自语着,抓住雷耀的手松了紧,紧了松,大大的胸脯更是在用力的揉搓下挤压着,流出润润的液体。 “大雷子,你一定要记得嫂子啊!”忽然,嫂子的身子一滞,看向雷耀的目光中多了一抹神采,下一秒钟,雷耀忽然觉得一股湿润的液体从两人之间流淌出来,他低头看去,发现一把刮刀竟然已经深深地扎入了嫂子的肚子。 刮刀是小木匠的工具,每次雷耀稍一碰,都会遭到小木匠的提醒,这玩意扎个口就是个窟窿,仔细留疤。 可眼前,这个危险的东西竟然已经穿透了小嫂子的身体。 雷耀就这么怔怔地抱着小嫂子,看着她在自己的怀里软瘫,然后死掉,原本丰润柔软的身子,变得苍白,僵硬和冰冷。 “这就是命啊!”这是小嫂子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命?这真是命吗?那凭什么我的命这么苦!”雷耀木然地自问着,却无法自答,他缓缓放下小嫂子的身子,任由村民们过来将贞洁殉情的嫂子身体摆在木匠中间,听着大家议论着是不是要给嫂子立牌坊,要给雷耀说亲事。 雷耀孤独地站在大坑边良久,忽然抱起一旁的土土,看着一脸无辜的土土,然后伸手抓住它的脖子,用力一拧! 土土死了!雷耀觉得,这是它的命,于是土土没有挣扎,但雷耀觉得,自己的命不该这样! 看到雷耀将家里最后的财产亲手杀掉,很多人在震惊之余,已经在心中对他做出了判定,雷耀完了!雷家完了,刚刚还议论着要给雷耀说亲的人此刻也都纷纷躲避,对于他们的目光,雷耀完全不在意,他在众人的注视下,生活做饭,将土土变成自己的一顿可口晚餐,然后又从废墟中找到一件可以穿的衣服,在众人的注视下,换在身上,随后,大步流星地向村外的大路走去。 目送着雷耀离开,村民们议论着雷耀的未来,有人认为他疯了,有人认为他胆小跑了,有人觉得可惜,有人觉得可恨…… 走在路上的雷耀自然不知道乡邻们对他的断言,即便知道,他也不在意,自出生以来,他就继承的父亲的耿直,虽然娘一直认为这父子俩是两个倔巴头,连养公羊都是倔巴头。 爹曾经告诉过他,男人,信天,信地,信鬼神,但就是不能信邪!雷耀觉得这话没错! 一想到娘,雷耀心头猛地一紧,他记得,娘的肚子里还有未出世的孩子,娘说,应该是个妹妹,因为在肚子里不是像怀雷耀那时候的动法,那时候的雷耀,在肚子里总是伸胳膊伸腿,而肚子里的妹妹则是笨笨的扭身子,娘还说,妹妹出生,就不能穿雷耀小时候的衣服了,所以要多扯几身花布,为了这儿,雷耀每天除了放羊,还特意去挖草药,草地里的三七,林子里的草参,他每天都能找到几个。 想到曾经的日子,雷耀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他用手擦了擦,感觉是水,抬头看看却发现天没下雨,直到眼前模糊了,他才知道自己哭了! “知道爷们为什么站着撒尿吗?!”爹曾经在雷耀小的时候问过他,当时雷耀摇着头,鼻涕眼泪甩的四处都是! “因为爷们的水是射出来的,不是淌出来的!”爹拨弄了一下雷耀的脑袋,用袖头一股脑将雷耀脸上的鼻涕眼泪擦了个干净,然后又变戏法一样变出半个地瓜,吃着甘甜的地瓜,雷耀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说什么也不哭,不给爷们丢人。 可是越是想到这点,雷耀就越是忍不住心里的痛楚,他忽然觉得,娘和爹再也见不到了,他们以后就只能活在自己的脑子里,不能在身边照顾他吃饭,照顾他穿衣,照顾他每天早上去放羊晚上去剁草。 一想到这儿,雷耀的眼泪越发止不住了,他想忍,可是怎么也忍不住,眼泪哗哗从心里流出来,湿了脸,湿了衣襟,然后在奔跑中被甩的一地。 “报仇,我一定要报仇!”雷耀风一样地想着,喊着,顺着通往外面的大路跑去。 原本通往外面的人迹罕至的大路上,此刻却多了很多身影,一群群夹着包裹,推着小车,拖儿带女的人,一脸焦急地迎面向雷耀走过来。这样的情景让雷耀很奇怪,以往的时候,只有进村收货的商贩或者是卖货的货郎才会趁着年节的偶尔顺着大路过来,而眼前,不年不节的,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不过雷耀却没有想要打听的意思,长时间村子里的生活,让他有点羞于与外人接触,在互相对视了一眼之后,雷耀低头继续向前走着。在他身边,人群用怪异的眼神看着雷耀,似乎对他反方向的行走感到很奇怪。 终于,有个穿着长袍的中年人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叫住雷耀。 “这位小兄弟,前面是不是李家村?”中年人犹豫着问道。 “嗯!”雷耀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抬腿继续向前走去,不过还没等他抬腿继续向前走,就被中年人一把拉住。 “过了李家村,是不是就是去天津卫的路?”中年人继续问道。 “嗯!”雷耀想了想,爹是跟他说过,村子另外一段的大道可以去天津卫,不过自从有了火车和大马路,这条路已经很少有人走了,不过既然人家问起来,雷耀自然要点头承认,这是本分,没什么可隐瞒的。 “谢谢小兄弟,对了,你怎么不往天津卫走,怎么还回去?”中年人用了个回去的字样,让雷耀很奇怪,不过抬头看了一眼对方,发现对方带着眼镜的面相很和善,于是想了想,挤出两个字。 “报仇!”雷耀的回答很简练,简练到中年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小兄弟,报仇也要分时候啊,那边都让日本人占了,鬼子兵和国军在南苑杀的邪乎,你这个时候去报仇,不是,什么,你要报仇!”中年人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低头看向雷耀别在后腰上的镰刀,上面占满了狼血,中年人本能地退后了两步,在想到周围都是人之后,才略微镇定下来。 “小兄弟,这个时候你,你可不能去,那边都是鬼子兵,杀人不眨眼的。”中年人看了看左右,向雷耀劝阻道,在他看来,什么样的仇人都比不上鬼子兵的凶残,“再说了,你仇人又不傻,那边都是鬼子兵,他还能往那边去?他估计是坑你呢。” “我找的不是人,是一只铁老鸹,能下蛋,还能响的那种铁老鸹!”面对中年人的关心,雷耀想了想,说出自己的目标,他心中也隐约地希望,这个知道天津卫的外乡人能有一些铁老鸹的线索。 “铁……你说的是飞机吧?那是鬼子兵的飞机,飞过来扔炸子儿的,扔一个,一栋楼都能炸塌咯,你找飞机去报仇?”中年人有点不可置信地问道,雷耀去报仇不让他惊讶,这年月,世道乱的吓人,谁又没有个把仇人,让他惊讶的是,雷耀的报仇目标竟然是飞机?这让中年人不禁怀疑,眼前这个半大小子,是不是傻了? 第五章,想报仇?我成全你! “飞鸡?”雷耀重复了一下这个生涩的名词,他本以为自己找的目标是老鸹,没想到竟然是鸡,不过这算好事,鸡至少比老鸹好杀一些。 “大爷,麻烦您,您能告诉我,这飞鸡的鸡窝在哪儿吗?”能得到仇人的消息,雷耀立刻激动起来,连忙拉住中年人的长袍问道。 “孩子,不是鸡,是机的机,能飞的机器,那也不是鸡窝,是机场,机场在鬼子兵的后面,挺远的地方呢,你要去找,怕是不好找,我看,你也别报仇了,这年月,谁家没有几个被鬼子兵杀的亲眷啊,都向你这样去报仇,哪得冤枉死多少人啊。”中年人安慰地拍了拍雷耀的肩膀,试图让他打消这个荒谬的念头,但雷耀的目光中却丝毫没有任何动摇和犹豫,仍然期盼地看着对方。 “大爷,您说的那个机,机场在哪?”雷耀用力摇了摇中年人的袍子,力量过大,让袍子发出轻微的开裂声,中年人想要将袍子拽回来,雷耀却紧紧地抓着不放手,摆出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态度。 “哎,你这个孩子,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看来是没办法了,你要真出了事可别怪我坑你。”中年人叹了口气,回头指了指来的方向,“那边,顺着这条大路一直走,坐车半天,走要一天的时间,就到了,那边,国军正和鬼子打的激烈,看到国军了,就看到鬼子兵了,到时候你就能报仇了!” 中年人刚刚说完,雷耀已经快步跑出好远,急切地步伐在周围人看起来就好像主动去送死一样。 “哎,好好的一个后生,可惜了的……”中年人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向天津卫的方向走去,在他心里,雷耀这个年轻人已经算是死了,至少在他所在的理解范围内,找鬼子兵报仇,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鬼子兵是谁,那是国军都拦不住一群畜生,这孩子靠一把镰刀,去找鬼子兵报仇?哎! 中年人在叹息了好久之后,终于继续自己的路程,在他心里,雷耀只是个过客,如果能有幸到达天津,中年人或许会把这件事当做谈资说给其他人听,但现在首先要做的是跑鬼子,跑到没有鬼子兵的地方躲起来再说。 雷耀自然不知道中年人的想法,知道的话也不在乎,此刻他心里已经被报仇填的一丝缝隙也没有,尤其知道了仇人的事情之后,这种愿望就越加热切,如同烧开了的热水一样,驱动着他快步向前跑去。 一天的路程,雷耀只用了大半天就赶到了,到天色将暗的时候,雷耀停在了一处岔路口上。 前方不断传来的奇怪的雷声让他很奇怪,这种声音早在之前半个时辰就已经隐约传来,越往前走,各种各样的雷声就越密集,有几次,他甚至抬头看看天,发现天上并没有下雨,但这旱天雷又是怎么回事?不过这个疑问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就在雷耀站在岔路口犹豫着到底要往哪里走的时候,身后,忽然一辆黄绿色的铁怪物忽然间冲了过来,然后吱嘎一声,停在距离雷耀不远的地方。 “你他妈找死啊!”雪亮的灯光忽然亮起,伴随着也声骂声传来。 雷耀,抬头看过去,车上,两个身影从光芒中隐现,其中一个人气势汹汹地过来要踹雷耀,却被另外一个人喝止。 “等一下,问问他这么晚往前线去干嘛!”另外一个声音低沉,语气中也没有那么多怒气,雷耀眯缝着眼睛看向对方,后者索性直接走了过来。 一直到对方走到近前,雷耀才算看清人影,一个身穿军服的中年男子,肩膀和胸口挂着奇怪的亮晶晶的东西,在很久之后,雷耀才知道,那个叫勋章。 “小兄弟,前面在打仗,你跑这里来干嘛?”来人伸手摸了摸雷耀的肩膀,然后看着雷耀询问道,口气不凶,样子似乎也算随和,这让雷耀多少放下了心中的一些恐惧。 “我要去找鬼子报仇!”雷耀抬头看了看刚刚想要踹自己的那个人,目光再次转过来,另外一只握着镰刀的手也松了下来。 “报仇?孩子,回去吧,这仇你报不了!”对方笑了一笑,神态显得很无力,在拍了拍雷耀的肩膀之后向他说道。 “我一定要去!”雷耀说完,转身继续向前走,在他背后,立刻传来之前那人的笑声。 “长官,这就是个死脑袋的傻瓜,你理他做什么!”因为没有踹到雷耀,这让之前那人心里很不爽快,见雷耀不领情,立刻在一旁劝说道。 “报仇!老百姓尚且知道报仇,我们这些当兵的做了什么?李副官,给你个命令,现在立刻开车送他回去,记得这是命令!”被称为长官的那个中年人感叹地摇摇头,随后向被称为李副官的那人命令道。 “长官,我是要送您去指挥部的,送这小子……”李副官听到命令,一脸讶然,在他看来,这个穷嗖嗖还抱着臭羊的小子,让他自生自灭才好。 “我们的使命是保护老百姓,救不了所有人,能救一个也是好的!去吧,执行命令!”长官说完,没有上车,而是向另外一个方向默默离开。身后,李副官想要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止住了话头,叹了口气,重新上车,驾着汽车向雷耀追了过来。 “小子,你不是想报仇吗?走,我带你去!保证你一定能报仇!”车子追上雷耀,陈副官打开车门对一步步向前走着的雷耀说道。 “你说的是真的?”雷耀看着李副官,一脸意外,这个刚刚还要踹自己的家伙,怎么忽然会变得这么好心? “比真金还真,你想死,我还拦着你吗?”后半句话,李副官用只能自己听到的声音说道,在他看来,把这小子送到前线,回去交个差,他不信长官还会找到这小子对口供,就算真对口供,兵荒马乱的,又怎么能找的到。 “谢谢你,你是个好人!”雷耀说着,试探着向眼前这个铁家伙上爬,并且很兴奋地摩挲着这个晃动一下圆圆的东西,就可以开走的铁家伙,虽然后来他知道这个东西叫汽车,但却一点没有妨碍他对这种神奇物件的好奇。 李副官厌恶地看着雷耀坐稳之后,猛地一踩油门,车子关闭了车灯,轰鸣着向爆炸声响的最激烈的方向冲去。 七月初七,日军忽然借口士兵失踪,要进入宛平城,这种伎俩与曾经的九一八如出一辙,不过相比于兵不血刃的北大营,日军的要求自然遭到了镇守北平的第二十九军的拒绝,于是,战争就此拉开序幕,虽然二十九军极力抗争,但面对优势下的日军,北平很快实收,仅仅二十天之后,日军的兵锋已经直抵天津,二十九军三十八师的副师长李文田紧急受命,严守天津卫,务必不能让日军进入。 而在刚刚,雷耀遇见的,恰恰就是三十八师副师长李文田,而李副官因为上面有人,又恰好姓李,于是在战前被安排在三十八师担任个无危险的副官,可谁能想到,战争却忽然一触即发,副官也因为李文田成为战前指挥的缘故,从闲差变的危险之极。 眼下在上官的命令下,他又接了个这么不堪的任务,这让一直憋着一肚子火的李副官决定实现雷耀的愿望,送他去前线‘报仇’! 车子在李副官熟练的操纵下很快穿过丛林和街道,进入到天津火车站附近,此刻,在夜色下,守卫的士兵们正在加紧构筑工事,据前线战报,敌人会率先进攻火车站,副师长李文田已经命令,务必守住这里。 看到师长的车子出现,构筑工事的士兵们纷纷停下手头的活计看过来,可当看到李副官竟然领着一个半大小子走下车,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诧异的表情。 “李副官?你儿子都这么大了?”人群中,一名老兵看着李副官,开口询问道,作为老兵油子,对于这种过来镀金的官员自然没有什么惧怕和恐惧,也不会放过这个揶揄的机会。 “扯淡,老子才多大,儿子能有这么大?”李副官自然也不敢和这些家伙较真,战场上谁都知道,惹出一个不如意,上官挨黑枪的事情在平常不过了,尤其在眼前战况紧急的时候,这样的霉头就更不能触了,所以即便对方口中充满了不尊敬,李副官也劝说自己先忍下来再说。 “不都说富家的公子哥,毛没长齐就会玩女人吗,李副官你有这么大的儿子不稀奇,再说了,现在的打仗拼命的时候,你留个后以后也能帮你传宗接代!”老兵油子见李副官接茬,立刻哈哈大笑着说道,他的玩笑同时也引来周围众人的追捧,原本紧张的战场,顿时传来一阵阵哄笑。 “少扯淡,这是李副师长的命令,这孩子精忠报国,要找鬼子报仇,所以酌情送到你们这里。”李副官可不想跟这些兵油子胡扯,三两句交代完了,就将一旁瑟缩着的雷耀拽了过来。 “报仇?扯淡,这是前线,不是新兵营,弄个什么也不懂的二杆子上来干嘛?快回你娘肚子里躲着去!”老兵油子听到李副官的话,原本调笑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战场新兵是战场上最大的不确定因素,弄得不好,会让整条战线溃败,这个时候把个什么都不懂的家伙塞过来,不是扯淡是什么? “师长命令,听不听是你们的事!”李副官说着,转身就要上车,结果却被老兵油子一把关上车门,扯了回来。 “师长命令?你嘴巴一张一闭的,口说无凭,拿凭据来,否则,这小犊子给我领走!”老兵油子不买账,师长命令是要有手谕的,凭什么他一句话就留下个孩子! “我不叫小犊子,我叫雷耀,我爹也不是他,我爹是雷富贵!”就在双方僵持中,一直站在一旁的雷耀忽然开口道,他的话,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嘿,小兔崽子还会说话,你他妈的毛长齐了没?”老兵油子转过头看向雷耀,眼中充满了戏谑和调笑,可是,下一秒钟,他的笑容忽然凝固,因为,一把站着血的镰刀已经卡在他的喉咙上。 第六章,我活,你活,我死,你自求多福! 雷耀的镰刀逼在老兵油子的脖子上,不是因为对方的调笑,而是对方身上凛冽的杀气让他恐惧,这种感觉就好像遇到了一头狼,虽然狼没有什么动作,但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却让人本能地防卫。 看到雷耀亮出刀子,周围所有的士兵都纷纷凑了过来,更有甚者,直接端枪大喊起来。 “小比崽子,你他妈找死,和我们排副亮刀子,你活拧了吧?”有人大喊着,有人更想直接冲过来,就在雷耀犹豫着下一步要怎么办的时候,被称为排副的老兵油子却忽然一挥手制止了众人的喊声。 “小子,你有种啊,说说,干嘛来前线,为嘛要报仇?说的好听,我就留下你!”老兵油子低头看了看抵在脖子上的镰刀,笑着问道,听到他的话,雷耀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对方既然表现出了善意,他没必要拒绝,在四顾了一眼之后,雷耀缓缓开口。 “我爹,我娘,还有我邻居嫂子家都被一个叫飞机的东西炸死了,我想找飞机报仇!他们说这里有机场和飞机,我就过来了!”雷耀看着众人,用最简短的语言将事情说清楚,听到他的话,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同时看向排副,排副却饶有兴趣地笑了笑,眼前这个半大小子给他的感觉很有意思,虽然面孔稚嫩,但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却充满了一种只有在生死搏斗之后才会具有的感觉,他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但却不妨碍对他打心底里的喜欢。 “给你爹娘报仇这是大事,我懂,给你邻居的嫂子报仇是怎么回事?你又不是她儿子,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偷偷把人家睡了?”老兵油子不在乎仍然挂在脖子上的刀锋,回头看着众人笑着问道,他的询问顿时引来众人的哄笑,战场上,什么最能让人放松,除了满口的脏话,就是女人和裤裆里的事,这样的花边自然不会被放过,所有人也都一扫之前的冰冷,纷纷露出专注的神情。 “我,我没有,睡!”雷耀慌忙否认,可是一想到他和小嫂子在炕上的时候,他的底气又变得特别不足。 “你他妈的肯定把人家给睡了,你跟我说说,她奶子大不,白不?”老兵油子来了兴致,大声询问道,露骨的询问让雷耀顿时神色赧然,可就在他犹豫着要点头还是要摇头的时候,手里忽然一空,下一秒钟,镰刀已经到了对方的手里。 “给你上的第一课,敌人就是敌人,对手就是对手,对敌的时候,千万别分心!”老兵油子玩味地摸着锋利的刀锋,对一脸愕然的雷耀说道,后者此刻早就忘了赧然和不好意思,愕然中回味着老兵油子的话,此刻的对方,在雷耀眼里忽然变成了那只母狼,不过对方却有着母狼不能比拟的阴沉和智慧。 “操他妈的,毛腿子副官跑的倒快,这就滚蛋了?”就在雷耀想要向对方询问飞机的事情时,老兵油子忽然看向李副官,后者此刻已经趁着混乱跳上车,三两下倒车向来路飞快驶去。 见到笑料离开,众人也都三三两两地散开,抽烟的继续抽烟,挖坑的继续挖坑,雷耀孤独地站在那里,却不知道如何是好,对面,老兵油子摸着手里的镰刀,忽然一个调转将刀柄递给雷耀,然后指了指了前面一个大坑。 “小子,不怕的话以后跟着我,我活你就能活,我死,我死,你自求多福!”老兵说着,向大坑走去,然后随便拽过个草帘子就倒在上面,雷耀想了想,将镰刀收好,也走过去一屁股坐了下来。 看到雷耀跟过来,老兵笑了笑,从一旁拽过一把长长的东西递给雷耀,雷耀愣了一下,这东西他见过,以往进村收税的警察们都背着这个东西,有人说着玩意厉害,一扣就能打死人,于是这个东西也一直在雷耀的心中充满了神秘感,至于它的名字,雷耀自然记得,这玩意叫枪! 可就在雷耀准备伸手去接的时候,老兵油子却忽然将枪拽了回来,对他露出一个鄙夷的笑容。 “这玩意你也敢接,小心打掉了你的老二,以后没法睡嫂子了!”老兵说完,将枪扔在一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烟叶,塞进烟袋锅里,用手指按了按,就着灯火点着,这才再次看向雷耀。 “留下你,是因为我敬你是条汉子,国家这么大,老子死了说要报仇的可没几个,没见东北的少帅,爹都被鬼子炸死了,他一个屁不敢放地跑了,这样的人,枉为人子!不过,敬你是敬你,到了战场上,你可不能捣乱,我们干的是杀人的活计,刀口舔血的拼命,你半大小子想要动手,先弄明白你自己长了卵蛋没有!”老兵油子一边用拇指不断按动着烟袋锅里一明一暗的烟火,一边对雷耀嘱咐道,虽然话语中多了很多鄙夷和听不懂的东西,但雷耀却出奇地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老子是从中原大战就摸了枪的,拿过老冯的银子,也吃过少帅的谷子,杀过土匪,也杀过自己人,谈不上对谁忠诚,但唯一觉得没杀过瘾的就是小鬼子!”烟袋锅里的烟草抽不了几口,老兵油子也没有那么大的烟瘾,在用鞋底子磕掉了里面的烟灰之后,重新将烟袋锅别起来,这才看着雷耀,做着自我介绍,对面,雷耀默默地点头,承担着他作为听众的责任,对于眼前这个人和他从身上所散发出的气息,他似乎觉得越发能接受对方了。 “七月初七,鬼子兵非要进咱们宛平城,那能让他们进吗?毕竟是咱中国的地界,咱们当兵站岗把守的地方,他们说进来就进来,太不把咱们放在眼里的,要知道,咱们手里的家伙也是能杀人的!”老兵油子看着雷耀,缓缓说道,周围的士兵或坐或站,都随着老兵油子的话陷入沉思,雷耀似懂非懂地在一旁听着,心中对于老兵油子口中的鬼子兵,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印象,虽然他没见过鬼子,但老兵油子的描述和自己的经历已经让雷耀将鬼子归结为一群豺狼虎豹一样的家伙,当仇恨有了一个切实的目标之后,雷耀心中的感觉也变得更加热切起来。 “戏文里都唱,叫精忠报国,咱们没念过书,但都听过戏,所以,鬼子真打到头上来,咱们可不能含糊!”老兵油子说到这里,目光转向雷耀,“知道我为什么留下你吗?你有情有义,被鬼子的飞机炸个家破人亡,是男爷们,就必须要报仇,否则,上对不起天地,下对不起爹娘。” 老兵油子说到这里的时候,无论是语气还是眼神都变的凌厉起来,雷耀被老兵油子 话说的血脉贲张,他只觉得自己从鼻孔呼出来的气都是热的,如果此刻真有鬼子兵上来,他一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和对方拼个你死我活。 在老兵油子身边,其他人或表情严肃,或暗自点头,可就在老兵油子刚要开口继续说下去时候,突如其来的一声响声就骤然在耳边炸开。 那是雷耀第一次听到枪声,声音不响,只比过年的爆竹大一些,子弹穿透空气的声音有点尖,然后,就好像配合一样,站在老兵油子身边的一名士兵就猛地一头摔倒在地。 "都他妈趴下了!"老兵油子的嗓音一下子喊破了,在大声提醒众人的同时,他一脚踹倒了对面的一个属下,然后又不忘重重地按着雷耀的脑袋,将他死死压在地上。 雷耀半张脸都被压在土里,而在他对面,面对的是另外半张脸——刚刚被打死的那名士兵就那么躺在那里,空洞洞的眼睛仿佛一扇破窗户,一动不动地看着什么,鲜血顺着它的额头流下来,一汩汩润湿了脚下的土地。 对方死了,刚才还活着的人就这么死了,这个人在刚刚的玩笑中,笑的声音很大,大的雷耀都能看到对方的小舌头了,可是,忽然间这个家伙就死了。 雷耀有点麻木,觉得不真实,他就这么盯着对方。心中回忆着相似的记忆。 这是雷耀第二次看到死人,第一次是木匠和小嫂子,但那种死是充满让雷耀愤怒的情绪,而眼前,一个人就这么轻易地死掉,却让雷耀在惊愕之余感到恐惧,雷耀想安慰自己,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就只能任由老兵油子压着自己。 幸运的是,敌人并没有留给雷耀恐惧的时间,在枪声响起之后,就是嗖嗖尖叫着的迫击炮弹和掷弹筒。 黝黑的夜色中,炮火从黑暗的各个角落射来,然后是能瞬间照亮天空和周围的爆炸与火光,在火光中,雷耀看到的是一张张和他相同的恐惧面孔,而这其中,唯一能让他镇定下来的,只有老兵油子舔着嘴唇,带着狞笑的表情。 "跟你说,杀人可有意思了,远远看着,一扣扳机,敌人就跟截木头似的一倒,感觉就跟你会戏法似的,不过一枪打死不算什么,最好玩的是等小鬼子离近的时候,一刀捅进去,捅的小鬼子嗷嗷叫,然后身子跟软棉花似的瘫下去,到时候,你什么气什么恨都解了。"趁着爆炸的间歇,老兵油子舔着嘴唇向雷耀说道,仿佛一个老饕在讲解着怎么吃一道美食一样,虽然不知道老兵油子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但雷耀却忽然发觉,在他心里的那一点点的恐惧感,伴随着老兵油子的话,瞬间消失不见。 "长,长官,一会我能干啥?"雷耀想了半天,犹豫着插嘴问道,虽然老兵油子说的热络,但雷耀却没有被热血冲昏头脑,看着周围人拿着各种各样的长短武器,雷耀很清楚,自己单靠着腰里的镰刀恐怕不能把鬼子变成一截木头,最有可能的实际情况是,他叫喊着冲过去,然后被人家变成木头。 雷耀询问老兵油子的意思当然是想要一把枪,以前来村子里警察们背着的长枪一直都是孩子们议论和羡慕的对象,每个人都能以摸一把为荣。眼前能有用一用的机会,雷耀自然不会放弃。 老兵油子看出了雷耀的想法,微笑着摆摆手,"想要枪?这可不成,这玩意给你还比不上你手里的镰刀呢,子弹这东西金贵,打一个出去,半条猪腿就没了,以后时间长了,我在教你,现在你就用这个。"老兵油子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手雷,递给雷耀一个,然后又小心将其中一颗后盖拧开,拉出导爆索。 "正是啥玩意?"面对以后将陪伴他半辈子的老伙计,雷耀却一脸鄙夷,在他看来一个铁疙瘩似的东西,又能有啥大用。 "我跟你说,这玩意可厉害,这东西叫手榴弹,扔过去就爆炸,炸的准了,能把鬼子一个班的人包圆了,这可是好东西,没看我才俩吗,全都给你了,你要是不要我就拿回来了。"老兵油子说着作势要拿回去,雷耀见状连忙用手捂住。 "这玩意能爆炸?"好奇拿起手榴弹,感觉就是个大铁疙瘩加个木头把,说这个东西能爆炸,雷耀一百个不信。 "当然了,别瞧不起这东西,你看他黑不溜秋,实话告诉你,把你家炸出大坑的那东西,也跟这玩意差不多。"老兵油子一边说着,一边拿过手榴弹,也不管雷耀信不信自己的话,就直截了当介绍起来,"这个线儿一拉就往外扔,记得,要是扔的不及时,就在你手上炸了。" "一拉就扔?那是多长时间?"雷耀跟着老兵油子比划了一下,然后奇怪地反问道。 "能多快就多快,最多三秒钟,这玩意就爆炸,记得,不但要扔的快,还要扔的准。"老兵油子听到雷耀的询问,立刻在解释道。 “啥叫三秒钟?”雷耀再次追问道,这个词听没听说过,不知道是个什么物件。 “三秒钟就是数三个数这么长的时间,1,2,3,就必须要扔了,知道吗?”老兵油子连忙补充了一句,然后不由分说地将手榴弹塞在雷耀手里,这个时候,没谁有时间搞什么战前训练,雷耀能学会是他命好,学不会是他命孬,老兵油子虽然怜惜雷耀,但也没办法逆天改命。 "扔的准我没问题,只是怕扔不了太远。"雷耀掂量了一下手榴弹的分量,想了想说道,以前放羊的时候,用石子打羊角,准头对于雷耀来说不是问题,问题是,这东西有点沉,怕是扔不了太远。 "你估摸着能扔多远?"一旁,老兵看着雷耀问道,口气中充满了不经意,毕竟这孩子年纪在那里摆着,手榴弹这东西又不是气吹的,很多人不会用那把子力气,想扔远可不是什么容易事。 “十丈没什么问题,再远了就没准头了。”雷耀掂了掂分量,估摸着说出个大概,毕竟这东西没扔过,雷耀也怕说到做不到。 “你就吹吧,十丈?你咋不说你家天天喝疙瘩汤呢?”老兵油子白了雷耀一眼,觉得这个孩子吹牛吹的没边了,当了这么多年兵,老兵油子不是没见过能扔手榴弹的,膀大腰圆的人,扔出去个十三四丈的那都是能问长官要现大洋的功劳,要知道,十丈可是三十多公尺,凭白赶上一门小钢炮了。 “我没吹牛,十丈就是十丈,只多不少。”听到老兵油子的话,雷耀顿时涨的脸通红,他自觉自己说的是实话,却没想到被人家当做吹牛,连忙开口分辩道,作为羊倌,雷耀闲暇时候的消遣就只有扔石头,小的时候捡小的扔,长大了,就捡大的扔,砸羊角的功夫就是这么练出来的,若在以往,凭他放的三两只羊,早就被狼叼了去,若非雷耀扔石头的本领过人,远远的指着狼头不打狼尾,说不定连土土都没出生,倔巴和鹌鹑就成了狼粪了。 一想到倔巴和鹌鹑,雷耀原本顶着的那口气顿时泄了,任由老兵油子压着他,躲避着四溅横飞的炮火。 周围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中,所有人都瑟缩在战壕的角落中,忍受着巨大的轰鸣声和弹片的肆虐,伴随着爆炸声的此起彼落,炮火开始逐渐从阵地前向阵地后延伸,就在爆炸过了战壕两个沟宽的距离时,压着雷耀的老兵油子忽然崛起身子,对仍然撅着屁股躲藏的士兵们大吼起来。 “鬼子上来了,给我狠狠地操他姥姥!”喊声中,所有人都从战壕里探出头来,随后,枪声四起,密集的子弹爆发出的尖利叫声,雷耀眼前顿时被一片混合着血色的火光所充斥,子弹仿佛不要钱的冰雹从天而降,身边时不时会有士兵忽然中弹倒下,然后鲜血就顺着被子弹打出的或大或小的创口流淌出来,雷耀觉得自己的眼睛都红了,他从没有在一天之中见过如此多的死亡,这不是过年杀鸡那种喜悦的死亡,更不是父母消失,羊群被杀那种悲怆的死亡,这是一种活生生的冷漠,所有人的死似乎都和你无关,但你却要作为生者残忍地目睹这一切。 “小子,埋伏好,鬼子要冲上来了!”老兵油子的喊声忽然在雷耀耳边放大,后者这才将目光从不断倒下的士兵身上转过来,看向老兵油子,后者早已经将身子伏低,目光则看向雷耀,语气中充满了有点恼怒的关怀。 雷耀本能地拿过一枚手榴弹,手指套在拉环里,可就在他准备按照老兵油子的教授方式,将手榴弹扔出去的时候,却被老兵油子一把按住。 “等会,小子,等鬼子齐堆儿。”老兵油子按住他,然后迅速探出头向外看一眼,随后又迅速缩回来,下一秒钟,无数尖利的子弹箫声就从他头顶响起。 “小鬼子的枪打的太准,记得,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探头,要不,留不了全尸。”老兵油子说着,利落地为自己的步枪推弹上膛,然后憋足了口气,猛地窜出去,用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连续打完了几枪之后,迅速缩回头,一把拽住雷耀,连滚带爬地向另外一个角落跑去。 轰,轰!连续的爆炸声在雷耀两人身后次第响起,温热的气浪推着两人的后背,伴随着两人奔跑的是嗖嗖作响的弹片,显然,老兵油子刚刚那几枪,引来了敌人毫不吝惜的火力光顾。 周围,不断有人大喊着,叫唤着,有人扑通一声倒下,然后是猛烈的让人窒息的爆炸,但此刻的雷耀,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老兵油子的身上,看着对方借着爆炸的光芒,迅速为已经打空的步枪上子弹,看着对方不断探头缩头查看敌人的位置。此刻的雷耀,只有一个念头,他想学老兵油子这一身的本领,想要在这个完全出乎自己想象的世界里活下去。 “老子别的没有,就这一身逃命的本事,你想学吗?”老兵油子显然看出了雷耀几乎写在脸上的渴望,嘿嘿冷笑着问道,在他周围,爆炸火光的映衬下,他仿佛一尊从天而降的战神,虽然全身肮脏,但却威风凛凛。 “嗯!”雷耀重重地点点头。 “磕个头,叫声叔儿,老子带着你从这里一步步杀出去!”老兵油子说着,再次猛地窜起身,对着前方再次打空弹夹,而在他脚下,雷耀已经重重跪下去,一个头磕在被炸的稀烂的泥土里。 “叔儿!你教我!”雷耀大喊着说道,声音却被爆炸声和枪声盖过,不过缩回身子的老兵油子看到这一幕,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被熏的黑黢黢的脸上,露出焦黄的牙齿。 “孩子,这个头我不白要你的,我的话你给我记好了,每个能在战场上活下来的老兵,都他妈的是拼命逃命的祖宗,小子,记得,以后再有机会,多和他们学学!”老兵油子说着,再次一把拽起雷耀,迅速向下一个方向跑去。 多少年后,雷耀依旧记得这个老兵油子的话,他很清楚,这些话为他带来怎样的改变,让他又从此后经历的一群老兵身上学到了多少让人咋舌的本事,而这些资历和经历,最终造就了独一无二的雷神雷耀。 在老兵油子的拉扯下,雷耀一直在跑,前者从战斗开始,就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超过半袋烟的功夫,打几枪换个地方,每次尖利的啸声来临之前,他都会无一例外地将雷耀一脚踹倒,被踹的屁股有点肿的雷耀很快变得聪明起来,每当啸声响起,他都第一时间趴在地上,渐渐地,他明白了,这种啸声是炮弹发出的特有声响,每一次,都会带来无一例外的爆炸。 “小子,给我看一眼外面!”再次转移到一处角落,老兵油子趁着上子弹的机会,指了指战壕外面对雷耀说道,雷耀一愣,就要起身,可刚要起身的瞬间却被老兵油子拉住,“记得,不能超过半个呼吸,看完就缩回来,鬼子的射手枪打的准,露头就被打脑门!” 老兵油子的嘱咐,让雷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学着对方的样子,深深吸了口气,猛地探出头去,在看了一眼之后,又迅速缩了回来。 下一秒钟,枪声果然如同爆豆一样在头顶响起,听着在头顶呼啸而过的子弹声音,雷耀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就仿佛他刚刚从狼嘴里逃脱升一般。 “啥感觉?”老兵油子看着雷耀激动的通红的面孔,笑着问道。 “刺激!”雷耀憋了半天,兴奋地说道,他没说家伙,这种感觉让他血脉贲张,有种急切想要再来几次的欲望。 “小子,别吹牛,是不是吓尿了?”老兵油子低头看了看雷耀的裤裆,没什么异常,这才诧异地重新看向雷耀,有人在战场上恐惧的,有人在战场愤怒的,有人在战场上哭爹喊娘,有人在战场上跪地求饶,能在战场上说刺激的,雷耀绝对是第一个,这小子,莫不是天生吃兵粮的种? 老兵油子有点不相信,可下一句询问却让他瞬间消散了刚刚那个模糊的念头。 “看清什么了没?”老兵油子重新将子弹上好,再次问道。 “没!”雷耀想了想,老实地回答道。 “什么?!”老兵油子一愣,雷耀什么都没看清的回答让他很无语,冒险探头出去,结果屁都没看见,如此巨大的反差让老兵油子有点接受不了,“你他妈的什么都没看清,还刺激个屁啊!” “那我再去看看?” 雷耀作势要再次起身,却被老兵油子一把拉住。 “少扯淡,这地方早被人盯上了,你再探头,等着变烂西瓜吧!”老兵油子说着,指了指一旁倒在角落的一名士兵,对方半个脑袋已经消失不见,鲜血混着白白的脑浆涂满了战壕的壕壁。 雷耀默默点点头,没有反驳老兵油子,心中却对此颇不以为然,老兵油子却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态,一边拉着他跑向下一个拐角,一边低声絮叨着,“别瞧不起小鬼子,矬子肚子里三把刀,小鬼子个子矮,枪打的准,队伍里至少九成当兵能在一百米外打中人的脑袋,否则,你以为他们吃了雄心豹子胆了?那么大点的小国敢来咱们国家拼命?” 老兵油子一边平息着喘息,一边对雷耀说道,听到这话,雷耀默默地点点头,收起之前轻视的心态,对于老兵油子的话,他在很久以后才得到印证,日军侵华初期,军队中的甲等射手平均可达到百分之八十五,这意味着,对方几十颗子弹就可以打死一名中国士兵,而同等条件下,中国人需要四千发子弹才可以打死一名日本士兵。 见到雷耀将自己的话听进心里,老兵油子友善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一把抓起雷耀,猛地向战壕外面探去。 “看左边,看见了没?”老兵油子大声询问道,然后两人同时缩回来。 “没,什么都没看见!”雷耀哪有能力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看到东西,于是老实回答道。 “笨蛋,榆木脑袋,再来!”老兵油子给了雷耀一下子,然后拉着他再次变换位置。 “这次看到了没!” “没有!” “笨蛋,再来!” “这次看到了没?”老兵油子一边说着,一边再次拉起雷耀向战壕外探身,短短只有不到一秒的时间,雷耀终于看清楚了前方几十米的地方,一片模糊的黄色在火光中一点点挪动着。 “有一点,黄黄的一片!”雷耀老实地回答道 “就是那里,给我仔细看,那不是一片,是一个个,是鬼子兵在爬!”老兵油子拉着雷耀的脖领子,将他拽到另外一个角落,喘着粗气向雷耀说道,雷耀默默点点头,然后两人再次起身,这一次,雷耀终于看清楚了鬼子。 前方,地面上,草丛里,隐蔽的障碍物后面,是一个个身穿着土黄色军装的人,他们身材不高,拿着比身高还高的长枪,一点点匍匐前进着,间或,有一个因为被子弹命中倒下,其他人却毫无所觉地继续前进。 “鬼子,这就是鬼子?这就是仇人?”雷耀有点愣,可下一秒钟,他整个人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推倒在地,然后,一个身躯就重重趴在他的身上。 “隐蔽,鬼子的飞机!”喊声中,爆炸声四起! 第七章,仇人在天上 这一次的爆炸远比炮火猛烈的多,巨大的气浪几乎震塌了半座战壕,爆炸掀起的泥土如雨般掉落,将雷耀和压在雷耀身上的老兵油子几乎活埋。头顶上,一架飞机在意犹未尽地飞远之后,再次拉高,然后向战壕俯冲过来,同时机翼下挂载的另外一枚炸弹也随之从头顶上掉落。 轰隆!更加震天动地的巨响响起,雷耀模糊的目光中隐约地看到一名士兵的身体被炸到半空,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抬什么头,给我趴好咯!”身上,老兵油子重重地压住雷耀,强迫他伏低身子,雷耀却挣扎着看向天空,看向那再次俯冲而下的战斗机。 “这就是飞机?这就是那个把自己家变成一个大坑,把爹和娘变没了的大铁老鸹?”雷耀努力看着飞机,努力记着对方的每一个动作,那高高跃起,然后骤然俯冲下来的姿态,以及几乎可以清晰可辨的机身——机身上,一支小箭的标志在这一刻被深深印入雷耀的脑海之中。 他不懂这个东西那么大,怎么会飞上天,是不是和风筝一样有根线在牵着?这东西为什么会那么凶,下的蛋都会把地上炸出一个个的大坑,但这却不妨碍雷耀对他的仇恨,在雷耀看来,就是这个奇怪却邪恶的家伙,让自己失去了父母和一切。 “叔儿,我要弄死他!”雷耀低声说这番话的时候,爆炸声此起彼伏,巨大的声音掩盖住了雷耀发誓一般的自言自语,压住他的老兵油子只依稀感觉到身下的雷耀浑身战栗,良久才随着飞机的离开而放松下来。 飞机在投掷完所有的炸弹之后,最终得意洋洋地从众人头顶越过,很快消失在幽暗的天际,伴随着太阳逐渐露染红晨曦,敌人原本因为轰炸而间断的进攻,再次猛烈发动。 老兵油子再次抓着雷耀的脖领子将他拎起来,一边拽着他躲避着如雨的子弹和爆炸,一边提醒着在经过炮火和轰炸之后,已经明显少了很多的士兵。 “都他妈起来,别装死,敌人上来,都他妈一块玩完。”老兵一边跑着一边手脚并用,连踢带打,大多数人被踢打起来,偶尔有一些扎在土里挨了几脚后却一动不动,老兵油子也不强求,但雷耀却看的很清楚,这些人恐怕已经死了。 重新罗列的防线再次发挥它的威力,虽不猛烈但却延绵不绝地枪声压制着敌人的进攻,在枪声中,敌人被迫再次变成爬虫,一步步向阵地匍匐前进,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一辆绿油油的铁家伙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内。 最先发现它的是老兵油子,他原本探头观察敌情,可整个人在探出头之后却瞬间呆滞了,直到雷耀担心地拉了他一把,老兵油子才突然醒悟缩身回到战壕,任由着紧随而来的弹幕在他头顶咆哮却不自知。 “操他大爷的,事大了!孩子,你要跑吧!”老兵油子看着雷耀,脸色土黄地说道,雷耀不解,想要起身向外张望,却被老兵油子一把拉了回来。 “叔儿,咋了?”雷耀好奇地问道,天上飞的飞机,不断隆隆炸响的炮声,都没让老兵油子恐惧,为什么这些都停了的时候,对方却被吓的半死?这让雷耀感到很奇怪。 “小鬼子的坦克车来了!这玩意刀枪不入,我估摸着,这次要完了!”老兵油子看着眼前稚嫩的面孔,语气中充满了绝望,就在刚刚,敌人在他们这条防线上投入了三辆坦克,或许是因为他们正好卡在了前往天津火车站的咽喉,敌人显然也下了血本。 什么是坦克,老兵油子比谁知道的都清楚,作为早年参战的老兵,这东西在中国可是个稀罕物,以前的宋子文成立税警队的时候,买过这个洋玩意,铁壳子里面坐着人,上面架着机枪大炮,什么都打不透,这玩意的神奇被传的玄乎,但听说也是金贵的东西,不但价贵,还要喝油。 原本老兵油子以为自己遇不到这样的东西,可谁想到,日军进攻宛平,让他第一次领教到这东西的厉害。 刀枪不入是红头巾白莲教的口号,但这一次,老兵油子是真真的看见了,手里的枪打过去,子弹只是在坦克身上擦出一道火星子,过后却毫发无损。而敌人坦克车上的机枪和火炮,却仿佛死神的镰刀一样,不断收割着敢于冒头的攻击者。 之后的一切,就仿佛绝望中近乎悲壮的呐喊,为了守住宛平城,士兵们几乎是顶着敌人的坦克射击,但却对那个钢铁怪物毫无作用,直到最后,已经放弃一切希望的排长,纵身从城墙上跳下去,用身体带着炸药包扑在坦克上,在血肉横飞的爆炸声中,才最终阻止了坦克的进攻。 但一切已经为时已晚,宛平城最终被攻破,阵地失守,大家是在互相掩护中从宛平撤退,而那一刻,老兵油子将这种叫做坦克的钢铁怪物死死记在心里。 谁能想到,曾经进攻宛平城的钢铁怪物竟然再次出现,而这一次,不是一辆,而是三辆。 “完了,这他妈怎么办?”老兵油子忘记了身边的雷耀,眼神茫然地看着周围的士兵,原本一个排三十多人,此刻只剩下了十几个人还在互相支撑着战斗,交替掩护中探头射击,但子弹打在坦克身上,却毫无作用,那玩意依旧一边发出低沉的轰鸣声,一边缓缓推进着。 前方,匍匐在地上的日军士兵都在等待着坦克的临近,已经靠近坦克的日军,也都纷纷起身藏在坦克身后,在它的掩护下小心向前,面对此景,老兵油子挥挥手,制止了众人无谓的射击,将众人聚拢到自己身边。 “都他妈过来吧,别费劲了,这东西枪打不透。”看着众人互相搀扶着走过来,老兵油子叹口气说道,虽然觉得这样的话很残忍,但作为军人,此刻他们要做的就是要面对这样的现实。 “排副,这不打了,那东西冲过来怎么办?”有人好奇地问道,铁壳坦克老兵见过,但血战宛平死了不少人,补充上来的新兵都还未领教过它的厉害。 “打这东西,枪不好用,只能用炮,可咱又没炮,所以,就只能找人带着炸药包冲过去炸,这是危险的活,我也不瞒各位了,十有八九是回不来的。弟兄们,时候到了躲不掉,但这次,咱们不废话,也不摊丁,按规矩抽签,抽到签的别怨自己命不好,抽不到的也别高兴,反正咱们就是这十几个人,说什么也要把这三辆乌龟壳给他留在这儿,大家都是站着撒尿的汉子,关键时刻不能认怂。”老兵油子看着众人,一边说着,一边数着人头拿出一把子弹。 “按规矩,抽到红头子弹的上,连抽三组,第一组输了,第二组上,第二组输了,第三组上,一直抽到咱们阵地上没人!”老兵油子说着,举起手里的子弹,对众人示意道,众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纷纷沉默下来,在战壕里尚且如此,冲出去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很清楚,没人情愿去送死,但此刻却似乎没有选择。 “凭啥,凭啥是俺们?”有人终于开口怒喝道,语气中充满不不甘心和怨恨,他的话似乎说出了众人的心声, 每个人此刻都一脸不满地看向老兵油子,期待他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凭啥?凭的就是我们是男人,是爷们,是他妈的汉子,家里遭贼,不能让娘们出去顶门,国家遭了难,我们他妈的不上,还能指望谁上?大老爷们,如果连家,连妈,连老婆孩子都保护不了,那他妈的他算什么男人,算什么爷们,爹娘老子给你根鸡巴,要来干什么?还不如割掉了回去蹲着撒尿!”老兵油子忽然发火了,指着众人大声怒喝道,在他看来,当兵吃饷,就要有这样的觉悟,保家卫国,那不是什么天天洋喇叭里喊的口号,那是要男人真刀真枪拼出来,干出来的。 喊声中,众人没了声息,就在老兵油子看着众人等待大家给他一个满意的回答时,身边的雷耀忽然举手站了起来。 “我去!”雷耀的话,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可就在他以为老兵油子会答应自己的时候,迎接他的是对方穿着草鞋的大脚。 “你他妈活腻味了是吧,站着干嘛,嫌命长啊!”老兵油子一脚将雷耀踹了个跟头,随后是子弹从众人头顶飞过。 雷耀翻滚着跌倒在角落,还要挣扎着起来,老兵油子却不再他看,而是继续看向众人。 “这就是个半大小子,毛还没长齐呢,家里大人没死绝,轮不到他,你们说是不是?”老兵油子看着众人问道,听到他的话,刚刚紧张的气氛也随之缓解了很多,众人哄笑着点了点头,终于有人伸手向子弹摸去。 既然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也都不好拒绝,很快的,手里十几颗子弹被抽走,刚刚叫嚣不满的那名士兵,抽到了红头的曳光弹。 这一次,他没有抱怨,而是默默地走到角落坐下,老兵油子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又收回子弹,接连来了两轮。两次的抽签中,又有两名士兵被选出来,三人在互相对望中,拿着炸药包守候在被炸塌的战壕角落。 “所有人记得,给我狠狠地敲这个王八壳子,掩护他们冲过去。”老兵油子对众人提气道,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率先抬头,向前方疯狂扣动扳机。 一时间阵地上枪声密集起来,刚刚还缓缓前进的坦克顿时被突如其来的猛烈火力打的火星四溅,藏在角落的雷耀偷偷探头向外张望,在他的目光中,一名士兵抱着炸药包冲出掩体,飞快向坦克冲了过去。 本就不远的距离,在对方发疯的冲刺中转瞬即到,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成功的时候,坦克上面的一个小门忽然打开,里面一张鬼子的脸在看了冲过来的人一眼之后,炮塔上的机枪就缓慢转动着瞄向他,然后,在一连串火舌中,士兵就如同一块破布一样,倒在地上。 失败了! 所有人心里一震,可还没等大家为此感到惋惜和恐惧的时候,老兵油子的喊声再次传来。 “别停,第二组,继续!”老兵油子换好弹夹,继续开火,同时口中怒吼道,众人不再犹豫,更猛烈的火力射向坦克,同时,第二组士兵也再次冲了上去。 依然是之前的一边重复,依然是被鬼子看了一眼,依然是猛烈的机枪之后的失败。 这似乎是所有人都不想见到的结果,但却又是最合情合理的结果,老兵油子甚至都有些绝望了,但却依然下达了继续攻击的命令,就在第三名士兵提着气,冲出战壕的时候,雷耀动了! 敌人连续两次打开观察窗,让雷耀觉得这是个机会,在看到士兵冲出去的时候,他拿起老兵油子给的手榴弹,按照对方所教的步骤拉开拉环,看着手榴弹冒着兹兹浓烟,在窥探到敌人观察窗再次打开的一瞬间,手榴弹脱手而出。 三十多米的距离,雷耀有七成把握可以从那个半张脸大的窟窿里扔进去,脱手而出的手榴弹,带着硝烟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坦克里,鬼子刚刚打开观察窗,就看到一道黑影从远处飞来,在眼前迅速变大,然后,准准地扔进了坦克里。 鬼子感到奇怪,他艰难地在狭小的车身里低头寻找着,当他很快看清楚这飞进来的东西的真面目时,惊恐混合着嘶吼从嗓子里传来,伴随着凄惨的喊声,猛烈的爆炸骤然响起。 “轰!”爆炸在坦克内发生显得沉闷,整辆坦克在爆炸的威力下重重晃了一下,然后就此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愣住了,尤其是刚刚冲出去的那名爆破兵,他愕然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炸药包,又看了看坦克,好半天才醒悟过来躲藏到角落里。 前方,坦克后面的日军士兵也愣住了,坦克竟然爆炸了,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结果,有那么一瞬间,战场上竟然安静凝固,所有人都为这突如其来的爆炸而惊讶。至于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雷耀,此刻正蜷缩在战壕里,默默准备着第二颗手榴弹。 仇人,还在天上,坦克,还有两辆! 第八章,别信老天爷 怎么回事,此刻这个念头在所有人的脑海里萦绕,不仅是战友,还有敌人,每个人都看着那个突然爆炸的坦克发呆,要知道,这个铁乌龟壳的东西无论是在敌人看来还是在己方看来,不堆上几条人命是打不掉的,可眼前,敌人的爆破兵还在路上,坦克自己就爆炸了。 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刚刚雷耀所做的一切没有丝毫出奇和引人注意的地方,不过是扔了一颗手雷,而已,那东西,谁在战场上不扔个一箱两箱的。 不过此刻显然不是犹豫和惊讶的时候,老兵油子在愣了一下之后,率先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另外一辆坦克,口中没命地大喊:“那边,给我砸另外一辆!” 喊声中,爆破兵看向另外一辆坦克,翻滚着向对方冲了过去,敌人也在稍后反应过来,坦克上的机枪开始对着向自己扑进的威胁没命地扫射着,地面上,子弹打出的连串尘障仿佛筑起一道土墙,将所有人的目光遮蔽,大家只能依稀地看到爆破兵的身影在弹幕下跌跌撞撞的,时不时一个趔趄和翻滚让所有人都提心吊胆。 “都他妈别傻愣着,给我打,狠狠敲,别让鬼子缓过气来!”还是老兵油子第一时间下达命令,众人纷纷举枪射击,压制着缓步进逼的步兵。 雷耀看了看周围,地上的手榴弹不少,七零八落敌散在四周,他想了想,捡了几颗踹进怀里,然后仿佛摸兔子一样,悄悄在阵地上趴下,接着沙袋的缝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那辆隆隆叫的没完的坦克。 或许是打的急眼了,敌人坦克的观察窗再次被打开,里面的鬼子一脸狰狞地看着不远处藏着的爆破兵,而后,机枪调转过来对着对方隐藏的掩体开始猛烈扫射起来,子弹打在那不知道是石头还是铁块的掩体上,劈啪作响,震的爆破兵几乎要将自己的手脚都揣进肚子里。 看到这一幕,雷耀闭上眼睛,估摸了一下距离,随后,手里的手雷就脱手划着弧线飞出战壕。虽然是白天,但硝烟弥漫的战场,没人注意到一颗手榴弹飞了出来,除非它爆炸,否则在战场上它就等同于不存在的。但就是这枚仿佛不存在的手榴弹,在天空翻着跟头落下来的时候,却无巧不巧地落在敌人坦克车观察窗里。 窗内,在耀眼的枪火中,坦克的车长只是依稀看到一个黑影翻滚着掉了进来,然后在他还没有所反应的时候,爆炸就发生了。 仍然是之前的一幕,如出一辙的仿佛拉洋片一样重复放了两遍一般,而结果是坦克随之爆炸,就仿佛一坨发酵的牛粪。 轰!爆炸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几乎每个人都在此刻彻底愣了。完全无法预料的爆炸就仿佛从天而降的惊喜,在欢喜之余,更多的是惊讶和不理解。 敌人的乌龟壳战场上的老兵都砸过,一次扔进去二十几条人命都不稀奇,集束手榴弹和炸药包没命的往坦克履带里塞,运气好才能炸毁一辆。可眼前接二连三地两辆坦克爆炸,扔进去的人命一只手就能数过来,这他妈的算怎么回事啊? “老天爷开眼了,收了这帮王八操的!弟兄们,跟我冲,把他们给我撵出这道街!”喊声中,老兵油子挥着手里的长枪,第一个跳出战壕,在他的感染下,其他人纷纷跟着冲了上去,一阵喊杀声中,众人竟然发起了一次让鬼子惊愕的反冲锋。 前方,日军指挥官惊讶地看着突如其来的一幕,在他看来,今天是他从军生涯中充满了最多不可思议一幕的日子,在中国人面前无敌一般存在的战车竟然自己爆炸了两辆,中国人竟然会发起冲锋! 任何一件事在日军指挥官看来,都是让他难以相信的事,战车自爆或许还好解释,毕竟豆战车是帝国陆军和海军竞争失败的产物,单薄的只能欺负中国人,在他的记忆里,中国人只会躲藏在战壕里,等待着他的士兵冲过来,然后才会一股脑地用他们简陋的武器漫无目的地射击,期望一些流弹能命中目标,相比之下,帝国的军队之精锐是他们根本无法比拟的,在这样绝对实力的对比下,中国士兵简直不堪一击。 可就是这群根本不堪一击的中国军人,竟然在这条路上阻挡了半个黑夜的时间,这让指挥官简直无法容忍,尤其是,这群人此刻竟然还发动了出乎意料的冲锋。 不,不是出乎意料,而是寻死,对,是自寻死路,指挥官看着十几个伤痕累累的家伙端着刺刀向自己快速冲过来,他恨恨地寻思着。 “干掉他们,这群愚蠢的蠢货。”在注视着向自己越冲越近的中国士兵好一阵之后,指挥官向最后一辆坦克下达了命令。 看到旗语的日军士兵立刻对着战车敲打了几下,低沉的敲击声中,战车缓缓调转机枪塔,向众人瞄了过来。 战车内,日军车长透过瞄准缝仔细寻找着目标,但狭小的瞄准缝根本无法看到外面的情况,很多时候中国人在观察缝里只是一闪而过,根本无法用机枪瞄准,在感觉了一下车上的子弹噼啪声之后,车长思索了一下,拉开了观察窗。 虽然只能露出半张脸,但打开的观察窗让眼前的视野瞬间扩大了很多,那些在眼前乱窜的中国人也尽收眼底,在冷笑了一下之后,战车车长操纵着机枪瞄向那群傻乎乎向他冲过来的敌人。 手指此刻已经扣在扳机上,车长很清楚,只要扣下扳机,眼前这群人就会在他的枪口下如同一截截树桩一样倒下,这种控制别人生死的感觉,让车长恍惚地有种神的感觉。 可就在他准备扣下扳机,收割敌人生命的时候,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忽然在眼前瞬间扩大! 然后,然后,就是带着硝烟的手榴弹从小小的观察窗内投掷进来,在重重地撞在他的鼻子上之后,翻滚着掉落在狭小的车厢内。 “手榴弹!”车长的喊声,成为这神奇一幕的佐证,车外,藏身在战车后面的士兵在听到这声嘶力竭的喊声之后,整个车身忽然猛地晃动了一下,然后,就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前面,老兵油子看到这一幕,越发确认是老天爷显神通了,笃定的他再次一招手,向前方的鬼子兵们冲了过去。所有目睹这一幕的士兵也都对此确信无疑,老天爷开眼了,这是天大的事情,老天爷能照顾大家,小鬼子自然不在话下,这个时候还怕什么,遇神杀神,一股脑灭了小鬼子。 所有人都被这一股热情充斥着向前没命地冲去,而在众人身后,已经被赋予老天爷职责的雷耀,默默地拿出一颗手榴弹,拽出引信,在略瞄了瞄之后,向战车后面的一群鬼子兵扔了出去。 爆炸再次响起,然后鬼子兵们就被炸的倒了一地,看着自己的杰作,雷耀忽然在这一瞬间找到了自己的最爱——手榴弹,这东西在雷耀看来,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他不会打枪,也不会弄那种飞来飞去的铁鸟,但扔手榴弹却得心应手的令人发指,尤其每一次扔出去之后的那猛烈的爆炸和毁灭性的威力,更是让雷耀记忆深刻。 这就是以后报仇的希望,雷耀确定这一点的时候,似乎已经看到自己那个未知的仇人在眼前被炸成碎片的一幕。 短兵相接是在稍后展开的,老兵油子虽然确信老天爷开眼了,但却没有昏头到认为老天爷会帮自己举刀杀人,所以在遇到第一个敌人的时候,他一个健步冲过去,随后借着冲势,手里的刺刀重重地向一个鬼子兵扎了过去。 刺刀扎向鬼子兵的胸口,鬼子兵眼见刺刀刺来,本能地一躲,手里与身高差不了多少的长枪顺势一拐,枪托已经实实地磕在老兵油子的刺刀上,刺刀的去势被磕的一外,带着老兵油子也跟着一歪,而在老兵油子还没收回去势的时候,另外一边的鬼子兵已经端着刺刀向他扎来。 硬着刺刀摔过去,老兵油子几乎是半弯着腰一屁股向后坐了下来,他躲的有点狼狈,但却很有效果,刺刀贴着他的脸扫过,带过一片血肉,可就在老兵油子翻滚着想要起来的时候,刚刚磕飞他刺刀的那名鬼子兵已经再次抡起枪托向他砸来。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老兵油子这条命估计就要交代在这里,可是一屁股坐在地上的他根本躲不开对方这一下子,有点慌乱的老兵油子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不远处跑过来的雷耀,忽然大喊了一声。 “小子,干他妈什么呢,还不过来帮忙!” 喊声中,雷耀一愣,一只手抓着手榴弹,另外一只手已经从后腰里拽出镰刀,然后顺势向背对着自己的那名鬼子兵的脖子挥了过去。 就在老兵油子以为这一下肯定砍中的时候,镰刀却在靠近对方脖子的瞬间,停了下来! “你他妈想什么呢?”老兵油子喊了一声,鬼子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顺势一脚将几乎杀了他的半大小子踹了出去。 第九章,杀人 雷耀一直觉得杀人和杀狼差不多,一刀下去,然后什么也不想了,可是真到这个时候,雷耀却发现,自己根本下不去手,即便这些家伙是他的生死仇敌,可是让他抡起镰刀砍了对方也仍然不是什么容易事。 其实,雷耀已经不是第一次杀人了,就在刚刚,他的几颗手榴弹已经报销了接近两位数的鬼子兵,但那种杀人却不一样,不过是将手榴弹扔到它该去的地方,其他的就靠手榴弹自己搞定。 雷耀觉得这不算杀人,真正的杀人,是真切地将镰刀砍过去,看着被爹磨的锋利的刀锋切开对方的脖子,血管,看着对方的鲜血汩汩从血管里喷射出去,看着对方身体狰狞着颤抖着。 这是杀人,雷耀不敢! 可直到被鬼子兵一脚踹倒,看着对方再次举起枪托,准备砸死老兵油子的时候,雷耀忽然觉得,那些让他犹豫的事,都不重要了。 “孩子,他们不是人,是狼,狼崽子!”老兵油子拼命抵挡着第二个鬼子,挨了两脚下之后,扯着嗓子对雷耀喊道,醒悟过来的雷耀,一骨碌爬起来,再次抡起镰刀。 鼓足力气抡起来的镰刀迎着鬼子兵的脑袋砍去,一点迟疑都没有,锋利的刀锋顺着敌人张开的大嘴砍下去,然后去势不减的一直从后脑出来。 嘴巴那是人脑袋最脆弱的地方,颚骨和后面的脊椎根本禁不起镰刀全力的一下,在雷耀吃奶劲的一下之后,是敌人飞起来的半个脑壳和喷着鲜血倒下去的身子。 鲜血喷洒出来,好像挖通了的一眼泉水,血水喷洒着淋了雷耀一身,后者感受着刺鼻的味道和粘稠湿淋的触感,大脑忽然通透了。 这就是杀人?雷耀有点愣,脑子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他只是本能地瞅了倒在地上仍然抽搐不止的那个不算人的人,然后再次看向老兵油子。 后者此刻仍然在敌人缠斗,体力上的不支让老兵油子穷于应付着健硕敌人的攻击,刺刀几次贴着老兵油子的身体刺过去,带着鲜血和碎肉,让他看起来血肉模糊的。 雷耀没时间思考了,镰刀沾了一次血之后,似乎醒了!在瞅准了敌人一眼之后,雷耀从侧面向对方挥起第二刀。 镰刀本来是看向脑袋的,鬼子兵的反应迅捷,看到雷耀之后,身体向后一躲,可虽然身体躲了,端着枪的双手却还在。雷耀的镰刀径自砍了下去,一下子剁掉了对方的手。 飞出去的手仍然抓着步枪,失去托举的步枪无助地掉下去,扎在老兵油子的身侧,鬼子兵则尖叫着看着自己喷着鲜血的双手。不过他的叫声没持续几秒钟,喘了口气的老兵油子就抬脚揣在他的下身,身体一弯的鬼子兵一头撞在老兵油子的步枪刺刀上,被刺了个对穿。 战斗在此刻戛然而止,这边虽然有老天爷护佑着,但死的人却不少,鬼子兵拼刺刀的技术绝不是什么花拳绣腿,那边,鬼子兵死的不多,但却在小旗子的招呼下从容地退了下去,身后,阵地上的歪把子打出几串点射,压着要冲过来的人,让大伙被迫躲到坦克后面。 然后,战斗就骤然停了! 见鬼子退了下去,老兵油子带着幸存的众人,借着几辆坦克的残骸做掩护,快步奔回到阵地上,一直到所有人都瑟缩在狭小的战壕里,刚刚的勇猛也在此刻瞬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木然而悲怆的脸,老兵油子颤抖着手掏出烟袋锅,却怎么也没法讲烟丝装进去,要不雷耀帮忙,他的这口烟恐怕到天黑都抽不进嘴。 “剩子死了,栓柱挨了两刀,估计救不活了, 石墩那个班一个没剩,现在阵地上有喘气的就算,不到十个人,排副,没法打了!”众人休息的间歇,一个一脸黢黑的汉子走过来,掰着手指头对老兵油子说道,口气中充满了哀怨和隐约的哀求。 “小子,你知道我为啥让大家冲过去不?”老兵油子放过一脸黝黑的汉子,没对他的话做出什么反应,反而看向身边的雷耀,在重重地一口抽光烟袋锅里的烟丝后,转而向他询问道。 雷耀默默地摇摇头,他既不懂老兵油子为什么这么说,也不懂老兵油子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啊,不傻,只是见识的少!你过来看看!”老兵油子搂住雷耀,将他拉到自己身边,然后利落地打开枪膛,里面只剩下了最后一颗子弹。 “咱们没子弹了,这仗不冲上去拼刺刀,就只剩下了被人当靶子,刚开始,我真以为老天爷显灵了,直到你看你扔出来的那颗手榴弹,我知道,这事,跟老天爷没关系,你小子是有绝活的人,有绝活就不该死在这儿,一会,我们大家伙护着你,咱们一起撤下去,有事我顶着。”老兵油子这话既是向雷耀在说,也是在向身边的黑脸汉子下命令,后者听到这话,默默看了雷耀一眼,转身向其他人走去。 “叔儿,咱就这么走了吗?”雷耀反问道,他有点不甘心,他到现在都没见到仇人什么样,就这么撤下去,雷耀觉得对不起自己。 “你刚才开荤了吧?怎么样,杀人的感觉不错吧?”老兵油子没回答,忽然反问道,听到他的话,雷耀忽然间被拉回到刚刚的那一幕,眼前瞬间充斥着被杀掉的那个鬼子所有的细节。 哇!浓重的血腥味仿佛充斥在身体的每个汗毛孔内,然后胃里翻江倒海的一阵折腾,雷耀再也忍不住,一弯腰,胃里的东西一股脑喷了出来。 老兵油子微笑着看着这一幕,任由雷耀吐了个天翻地覆,这才不知从哪摸出一个褐色的葫芦,拔了塞子递给雷耀。 “吐吧,吐了就好了,杀人这事就这一遭,过了这关,以后就习惯了,现在是乱世,乱世年月,男人就要会杀人,不是为了欺负人,而是为了怕被人欺负。”老兵油子絮叨着说道,雷耀擦了擦嘴角的秽物,拿起葫芦喝了一口,一股辛辣的味道瞬间从嘴巴一直到胃里,打个圈之后,让身体燥热起来。 “这,这是啥?”雷耀一愣,闻了闻,是一股陌生的酒味,平民家离酒很远,逢年过节才有人喝,平日里,谁会拿珍贵的粮食酿酒,是要被人骂败家的。 “家乡的老白干,临走的时候带了一葫芦,想家的时候闻一闻,你小子一口给我造了一半。”老兵油子埋怨地抢过葫芦,舔了舔瓶口,再次装进怀里。 “叔儿,现在咱们去哪?”身体热乎乎的感觉挺舒服的,雷耀砸吧砸吧嘴,坐回到老兵油子身边,低声问道,虽然两人相处的时间短,但雷耀觉得,老兵油子是个神人,好像什么事他都有办法解决。 “等大家都收拢了,我们就撤!咱们尽力了,心里不亏!”老兵油子说着,拄起枪,准备起身,可就在他刚要起身的时候,原本平静的脸色却忽然一变,雷耀一愣,可还没等他有所反应的时候,老兵油子忽然一把将他按倒。 “鬼子的飞机来了,都给我趴下!”老兵油子按下雷耀的同时,对其他人大喊道,众人听到他的喊声,在本能地低头向天上看了一眼之后,纷纷卧倒。 稍后一霎,一架飞机就呼啸着从头顶飞过来,两枚炸弹正正地落在战壕里。 仿佛一瞬间刮起狂风,整个战壕都天翻地覆!尘土混合着砂石在大家身上刮过,仿佛刀子在割一样,凛冽而疼痛。 可飞机却并没有因此罢休,在飞过众人头顶之后,再次转头,机身下,两挺不知是枪还是炮的东西,顺着战壕扫射起来。 尖利的呼哨声之后,是劈啪作响的爆炸,然后身边一切东西都被打了个稀巴烂,有些来不及掩埋的尸体被打的支离破碎,远处幸存的战友也被淹没在片片尘障之中。 飞机来来回回扫射了两三遍,才终于转头离开,一直到飞机的声音消失好久,雷耀才挣扎着从老兵油子的怀里钻出来。 四周早就面目全非,有几个先爬出来的人正在从土里往外刨人,众人灰头土脸地互相看着,直到发现有些人不在了,才从眼神中看到一丝悲伤。 “排副,撤吧,再不撤,敌人上来了,就撤不下去了!”刚刚那个黑脸汉子再次猫腰跑过来,拉着一身尘土的老兵油子大喊道。可还没等老兵油子回话,一个比刚才他还洪亮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撤?不行撤!!”喊声中,一队士兵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一下子将战壕塞的满满的。 “你他妈谁啊?”黑脸汉子听到对方的话,恼怒地问道,一晚上,一个排三十多个人,剩下的人一个手就能数过来,这样还不让撤,黑脸汉子怒的想要拼命。 “我是谁,你们管不着,告诉你们,火车站长官们正在撤退,你们走了,大家就都得留下,还有,你们不但不能撤,还要给我顶上去。”来人恼横地推了黑脸汉子一把,身边的人更是举起手里的步枪,威慑着其他站起来的人。 第十章,买命钱 威胁?挡了敌人一晚上的众人自然不怕这个,见对方举起武器,剩下的人也都纷纷端起步枪,互相对视威慑,仿佛掉一粒火星,都能一下子引起毁灭的爆炸。 就在中国人互相对峙威胁着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老兵油子轻轻磕了磕烟袋,抬起有点浮肿的眼皮看向来人。 “团副,皇帝不差饿兵,让兄弟们拼命,总要有个拼命的本钱吧?”老兵油子看着对方,对方黄绿色的军服和他身上灰突突的军服有着截然相反的差别。 “当兵还他妈的讲条件?当兵打仗天经地义,要怨就他妈怨你们命不好,怨你自己没投个好胎。“还没等领头的长官说话,一旁站着的卫兵就大声呵斥道。听到对方的话,老兵油子不怒反笑。 “要说,是这么个理儿,就算穿着这身皮,也有不一样的前程,我们这群泥腿子在前面拼命,有些人在后面端枪,这是什么,这是人同命不同,这事,我们大家伙都认,你们中央军也比我们这帮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地方军强,但打仗也有个打仗的办法,反正都是死,弄到几个大洋的烧埋钱,大家自然是拼了命的往上冲,要是弄不到,大家也是要往上冲的,反正死死路一条,不过能成多大的事就两说了。”老兵油子的话,听着既实在,又在理,可偏偏领头的那名当官的却听出很多不一样的味道。 “你想要多少?”就在一旁的卫兵想要呵斥老兵油子的时候,当官的却冷静地问道。 “弹药补足了,钱呢,您就凭赏,十个大洋不嫌少,一百个大洋不嫌多,有一分钱出一分力气,有一块钱,拼百分的命。”老兵油子说着,看向身后站着的兄弟们,每个人都在此刻点头认同。 “成,狮子大开口,你们的命不值十块大洋,但毕竟你们犯到我手里了,我让你卖命,天经地义,要怪就怪你们娘老子没给你们投个好胎,给你们钱,是人情,不给是本分,但这个钱我出了,为的就是让你们心甘情愿,每个人十块大洋,弹药补足,再给你们二十个人,帮你们打掩护,阵地我们帮你们守,你们把天津卫的机场给我打一下,废了他们的跑道,如果能打下一架飞机,我多给一百块!”当官的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按着人头数出几张,随手甩给老兵油子,老兵油子接过钱,对着天空看了看,自嘲地笑了笑,随后转头看向众人。 “卖命钱来了,兄弟几个,别嫌纸薄,能买咱们的命,想去的,跟我过来,一人领一张,不想去的也别存着活下去的心思,这帮王八操的把他们的活担给我们,就肯定不能走漏了风声,所以,乖乖任命,拿钱办事!”老兵油子说着,举起手里的钱,对所有人大喊道,听到他的话,幸存的士兵们忽然交换了个眼神,随后同时跨步走了上来。 “这就是命,你们也都别怨天尤人,咱们要是团副,估计也要 花钱让人拼命,当兵听差,命就在别人手上,你们有能耐就直接跑,没能耐,就忍着,不过回头看看,人家已经吃定了咱们,想跑恐怕有点难,所以,咱们还不如给自己卖个好价,哥几个,都过来吧,有家的就留个名和地址,只要活着的兄弟,必须把钱送过去,没家的就托人买一刀烧纸,先给自己烧下去存着,省的到他妈的下面还穷的尿血。”老兵油子一人一张发下去,将自己的那张踹进怀里,然后回头拉了一把木然站在旁边的雷耀。 “这个小子让他下去,不是当兵的,也不知道上面发了什么疯,塞个半大小子过来,碍事不说,也没什么用,让他留一条命吧,也算给他们家留条香火。”老兵油子说着,把雷耀推到中央军众人面前,听到他的话,领头的长官不由地皱了皱眉。 “你他妈想什么呢?他走了,我们的事不就漏了吗?要去,他和你们一起去,要不,我答应让他走,你觉得他能走的了吗?”卫兵察言观色,立刻插嘴说道,听到他的话,老兵油子却没有恼怒,而是再次将雷耀拽了回来。 “叔儿,我不走,我跟你们一起,我还要找飞机报仇呢。”雷耀也不想走,能去那个叫什么机场的地方,是他梦寐以求的事,现在的他一门心思想要见见那个叫飞机的东西,如果有机会,他要抓着飞机问问,他凭什么把自己家弄没了! “孩子,你的命金贵,你想不想走的,都要走,不过,这事他们说的不算,叔说的算,既然他们想让你卖命,叔说什么都要给你争一笔卖命钱。”老兵油子搂着雷耀,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然后转而看向中央军的长官。 “这位长官,你要让孩子卖命我没意见,钱你得多给点,这孩子有绝活,看见前面那三辆坦克没,就是他弄毁的,要是没他,你当我们能挡住那大铁疙瘩?所以,这孩子的钱要比我们多。”老兵油子说着,指了指战壕外,听到他的话,众人将信将疑,之前那个卫兵甚至好奇地抬头向外张望,可他刚探头看出去,一枚子弹就忽然飞过来,一枪打掉了他头上的钢盔。 “我操,你他妈的坑人!”卫兵丢了半条命,揉着脖子抓住老兵油子的领子,老兵油子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丝毫没有恼怒的意思。 “兄弟,你命大,心思要少一些,能长命百岁,旁的话我也不说了,长官,你看着办。”老兵油子不动神色的一手,让当官的似乎明白了什么,这些死人堆里爬过 ,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有很多办法杀人于无形,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个老兵油子对雷耀如此回护,但让他们替自己这群人送死本就不是什么光彩事,能早点解决,他自然不想拖延。 “好,你说多少!”当官的说着从口袋里再次掏出那叠纸币,可还没等他说完,老兵油子手快,已经一把将钱抢到手里。 “谢长官,祝你千秋万代,子嗣兴旺,官运亨通,长命百岁!”老兵油子一边说着,一边将钱塞进口袋,连篇的祝福话,堵的所有人脸色一变。就在卫兵想要过来找茬的时候,长官却一把手将对方拦住,然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给他们装备上,找二十个人送他们上去,记得,送的勤点!”长官说完带人转身离开,走了很远,众人都能听到他的怒吼。 “把阵地加固好,这里丢了,你们都他妈的没命!”老兵油子赢了一局,对众人笑了笑,随后在卫兵的带领下来到弹药堆旁,开始默默地装备起来。自始至终,都没有给雷耀说一句话。 众人默默地忙碌着,一把把的子弹装进子弹袋,雷耀在旁边看着,想了好一会,从旁边找到一只旧书包,拿着木头把的德式手榴弹,胡乱地塞了一包。想了想,又抓过一支长枪,比划了一下,旋即又扔到一边,转而又多抓了几颗手榴弹。 “从这里向正南,我们会一直掩护你们过火线,过了火线,再走七八里地,就是天津卫的机场,鬼子把那里占了,估计有二十多架飞机,整天的在头上飞来飞去,火车站被他们打坏了三台车头了,老老少少的堵了一屋子,你们去了,能打飞机自然最好,要是打不下来,务必要把机场跑道给我炸了,能耽误他们一天就成,至于活不活下来,就看你们的命了。”卫兵少见都没有继续数落众人,而是言辞谨慎地向中国人交代道,老兵油子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的听着,记着,估算着。 “成了,各位,走吧,时间紧,任务重,就不留你们吃饭了,一会路过炊事班,你们一人领两张糖饼,咸菜疙瘩管够,能活着回来,我请各位喝酒!”似乎知道这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战斗,卫兵的话语中多少流露出一丝钦佩,毕竟这原本是他们的任务,因为长官的缘故,被许给这群人做,虽然能让自己活一条命,但毕竟是让别人送死,心里自然有不落忍的想法,语气中或多或少地流露了出来。 “成了,兄弟,这顿酒,我们记得了,回来,我们陪你喝,回不来,你敬给我们喝,哥几个,咱们机场见了!”老兵油子说完,招呼着众人,头也不回地向机场方面走去。 身后不远处,目送着众人离开,领头的长官露出深思的表情,身边副官看到这一幕,凑了过来,“长官,这事,他们能办得成吗?上峰可是说了,北京的遗老遗少要是撤不下去,拿我们是问。” “他们都办不成,我们能办成吗?从7月初7到现在,你看到多少支队伍能向他们一样顶到现在?我们都不瞎,阵地前面那三辆坦克,我们都是看见的,三辆坦克,咱们兄弟拼了命能顶多长时间?更别说毁了它们?我本来一直等着他们继续守着拼命,然后再出来,收买也好,拉拢也好,谁知道,这帮家伙不打没用的牌,竟然想撤退,那没办法了,只能拼着把他们逼上去,至少他们干这个,能比我们多一分胜算。”长官阴沉着脸对身边的副官说道,虽然这事做的不光彩,可是在他看来,却也没错到哪里,至少他看来,中央军里,有这支部队这样战斗力的也不多,如果他们都不能完成,算上自己这些人,上去也是白给。 “那兵油子说,这三辆坦克是那个半大小子炸的,这事,你觉得靠谱吗?我怎么听着那么玄啊?”副官想了想,再次好奇地问道。 “世界这么大,什么样的人没有啊,你小子记住了,不服什么都行,千万别不服高人,有些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人家不做,只是没逼到那份上!”长官说完,没再理会副官,快步向阵地走去,阵地肯定要继续加高加宽,下一次敌人的进攻只会比之前更强,不会更弱。 让别人顶了差事,该他拼命的时候,自然也不会含糊! 第十一章,内讧 雷耀是小跑着才跟得上众人,老兵油子好像故意要甩掉雷耀一样,带着人走的飞快,可在回头看了雷耀几次,发现对方依旧执着地跟着之后,老兵油子终于叹了口气,放缓了脚步,让雷耀追上了自己。 “小子,报仇的机会多着呢,老话讲,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现在就着急去报仇,丢了命是小,丢了你家的根,祖宗都不会放过你。”老兵油子说这话的时候,将怀里厚厚一叠钞票塞进雷耀怀里,雷耀躲了躲,却被老兵油子硬塞进去,然后才拍了拍手,带着众人继续向前。 “叔儿,我家没人了!不报仇,我活不下去!”雷耀三两步追上去,和老兵油子并排走着,嘴里恨恨地说,每一次想到家里的事,雷耀的心里就跟被刀子砍了几下,又扔进盐水盆里泡了一般,蜇蜇拉拉的疼,全身上下的汗毛孔都喘着热气。 “那你就更该活下去,小子,老话说的好,好死不如赖活着,听着不中听,但这话说的理是什么你明白吗?说的是,死容易,活着难,可再难,也要活着。”老兵油子说到这里,看向雷耀,却发现,雷耀似乎并没有被说动的意思。 “哎,小子,你的年纪小,这种大道理你不懂,不过你和叔认识了一场,能不能答应叔个事儿?”老兵油子说到这里,忽然一脸慎重地问道。 “叔儿,我答应,你说就成。”雷耀看着老兵油子,连忙点头,虽然没说出来,但雷耀很清楚,自己能在战场上活下来,靠的就是老兵油子的一次次提点,这是恩情,是要还的,这是爹说的。 “小子,答应别人的事可不是你这样的,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答应了,你得真做,要不,答应也是白答应。”老兵油子看着雷耀,似笑非笑地说道,听到他的话,雷耀脸一红,整个人顿时闷住了。 被人怀疑自己的诚信,让雷耀有种受到侮辱的感觉,憋闷了好半天,雷耀才通红着脸开口,“叔,我拿我爹娘发誓,你托付的事我肯定帮你办了,如果办不到,让我一辈子报不了仇!” 听到雷耀的话,老兵油子嘿嘿一笑,点了点头,虽然雷耀说的简单,但老兵油子很清楚,这样的誓言在雷耀看来已经是很重了,爹娘的仇是雷耀泼了命也要报的,能拿来发誓,已经是最重的承诺。 “小子,成了,我信你了,那我就说了,一会可能要打一场硬仗,如果我不能活着回去,你一定要帮我带个口信回家,我家在河南开封,赵家村, 我叫赵公明,我怀里的十块钱,你记得交给我家里的,就说我打到国外去了,十年后准回来。”老兵油子说着,从怀里掏出刚刚那十块钱,叠好一个小纸包,塞进雷耀的怀里,又不放心地拍了拍。 “叔儿,你放心,我肯定帮你送到,我就算饿死,也不碰这钱!”雷耀郑重地拍了拍怀里的钱,对老兵油子说道。 “成,有你这句话就成,一会记得跟着我,我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千万听好了,到时候别犟,这是战场,不是你家炕头,家里犟一次不过挨一顿棍子,这里可是要丢了命的。”老兵油子说着,将雷耀拉到身边,然后招呼着众人,继续快步向前走去。 队伍里,似乎除了他们两个,所有人都没有说话的兴趣,而当两人停止交谈之后,整个队伍都陷入了沉寂,每个人都专注地向前走着,迅速在城市的房屋和街道穿梭。 虽然此刻已经白天了,但城市里的人却少的可怜,偶尔的一两个行人看到队伍,也都纷纷躲藏起来,一直到众人走远,才探头探脑地观望着。 不远处,枪声和爆炸声时紧时慢,带着众人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而随着声音逐渐变大,负责掩护众人的二十个中央军士兵也变得紧张起来,任何风吹草动都让他们自觉不自觉地举起手里的武器,直到再三确认无事之后,才忐忑地放下枪,继续向前走去。 看到这一幕,老兵油子并没有阻止,只是哂笑了几下,然后快步在自己的队伍里跑来跑去,时不时地和每个人交代着什么,最后才又回到雷耀身边。 “小子,记得,一会跟着我跑,我不让你停,千万别停,直着跑,到了街角再拐弯,然后绕着弯跑,如果没人喊你,你就一直别停,到你看到一大片林子之后,钻到里面等我们!”老兵油子说着,指着前方,手指不断弯曲着,比划着路线,雷耀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却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还没等他弄明白的时候,老兵油子忽然大喊了一声! “跑!” 喊声如同炸雷一样,伴随着喊声,周围所有人都撒丫子没了命地向前冲了出去,身后,中央军的士兵愣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尾随着众人追了上去。 雷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一直到他跑过阻挡视线的房子,看向一侧的街道,才明白老兵油子的安排。 街道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日本兵,街道角落,还有麻袋堆着的防御工事,上面,是两挺乌漆墨黑的机枪。 突如其来的一群人跑出来,鬼子也被弄的一脸意外,就在鬼子们的意外表情目送下,众人刺溜一下钻进街道另外一侧的居民区。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除了老兵油子之外,一直到众人消失不见,日军士兵似乎才明白,刚刚似乎跑过去了一群敌人,就在日军指挥官忙着招呼人去追击敌人的时候,又一群人跑了出来。 中央军士兵却没有这种幸运。反应过来的鬼子们看到再次出现的全副武装的士兵,纷纷举枪射击。 原本安静的四周,顿时被激烈的枪声所打破。突然的遭遇,让双方的战斗刚一展开就进入到最激烈的状态。 近距离的交火,一下子将二十个中央军咬住,只能眼睁睁望着老兵油子等人从容地消失在街道对面。 雷耀并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打从老兵油子喊出那声跑之后,就没命地向前跑,一直到身后有人不断大喊让他停下,雷耀才茫然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身后,众人稀稀拉拉地跟着,看到雷耀停下,追着他的黑脸汉子才喘着粗气捂着膝盖弯腰停了下来。 “我说,你,你小子是他妈的吃山药长大的吗?窜的比狗都快,老子喊你好几嗓子了,你都停不下。”黑脸汉子说到这里,对身后指了指,雷耀回头看过去,发现老兵油子正向他招手。 “叔儿,你不说去林子吗?怎么在这就停了!”雷耀好奇地走过去询问道,可还没等老兵油子说话,有个矮敦敦的家伙却抢先一步开口。 “排副,咱们就这么走,谁也说不出来什么,咱们也是流过血的,三十多人扔进去,就剩下我们六个,够意思了,大家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凭什么他们中央军的命就比咱们金贵,让我们去拼命,他们躲在后面领功。”矮墩墩的家伙一开口就气冲冲的,其他人听了他的话,也都纷纷看向老兵油子。 “按说,是这么个理儿,但抛开中央军这茬子不提,机场总要有人炸吧?不是你,就是他,说多了没意思,咱就别提自己躲着让别人炸的事,要都这么想,小鬼子走着就能把底盘全占了,等全占了,大家都是亡国奴,再说,咱毕竟收了钱了,拿钱不办事,那还算人吗?”老兵油子悠悠地说着,半眯缝着的眼睛看着周围众人,似乎想要一个个品味他们,把他们心里看个透彻。 “去了肯定丢命,我家还有两个弟弟没成年,我老娘自己要耕两亩地,这命,我不想送,想自己留着。”矮墩子说着,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小子这话说的丢人了,你的命是不是该你留着,这话两说,宛平城那次,我拉你下墙头,要不你早被小鬼子的三八大盖打出窟窿,这事咱们不提,再往前,你在延庆,脱了人家大姑娘的裤子,要不是老子拼了命帮你挨了团长的铜头大皮带,你小子现在就是死了的命,还能活到现在跟我犯横?告诉你们,除了你,你们哪一个都欠了老子的命,今天,我就让你们拼命了,你们谁他妈的敢说不去?”老兵油子说着,一把扔掉手里的步枪,抄手拽出刺刀,指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大声质问道。 所有人都被问的沉默下来,每一个人敢跟老兵油子对视,可就在雷耀以为众人的心气被老兵油子压了下来的时候,走过来的黑脸汉子却忽然开口了。 “排副,话是这么说,我们都欠你的命,但这事不能这么论,你要还命,我黑子现在就给你,但让我给那帮老爷们卖命,我不干,也想不通!”黑脸汉子看着老兵油子,毫不怯懦地说道,听到他的话,老兵油子眼睛一立,两步冲了过去,抬手正反给了对方两个大耳刮子,清脆的响声过后,黑子的鼻血顺着鼻孔花花躺了下来。 “你反了天是吧?黑子,前天我就多余救你,让你被炸弹炸上天,你他妈的,是给脸不要脸了吧?”老兵油子显然没想到,他笃信的黑子竟然站出来反抗自己,顿时怒从心起,大声咒骂道。 “排副,你救我我记着,这事,其他人干,我不拦着,反正我不干!”黑子说完,从怀里掏出十块钱,看也不看地扔在地上。老兵油子盯着地上的钱看了好半天,忽然嘿嘿笑了起来。 “好,好,除了他,还有谁,今天都一股脑挑明了,省的一会一出的,老子受不了!”老兵油子再次看向众人,这一次,有两个人抬头迎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双方对视了一会,两个人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扔在地上,有三个带头,剩下的两个人似乎也没有坚持的意思,在思索片刻后,也都掏钱扔在地上。 “好,好,你们都不去是吧?你们不去,我自己去!小子,你留下,我就不信了,没了张屠户,我他妈的就得吃带毛的猪?”老兵油子说着,捡起手里的枪,大步流星的向前走去,身后,雷耀愣了愣,快步追上去,可追了两步,又转身走了回来,其他五个人看到雷耀回来,也都一愣,但随后的一幕,却让众人臊的一脸通红。 雷耀竟然脱掉裤子,甩着老二,对着众人尿了一泡尿!在鄙夷地看了众人一眼之后,他背着书包,冲着老兵油子离开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追了过去。 第十二章,机场,仇人! 再次追上老兵油子的时候,后者正埋头向前走着,经历战火的天津卫混乱而安静,四周不断响起的冷枪和急匆匆的行人,以及一些一脸兴奋,对要变天了充满兴奋的二流子们,成为这个城市此刻的素描。 追上老兵油子的雷耀,没有说话,闷头跟着向前走着,相反老兵油子却不断和雷耀念叨着战场上的一些技巧和手段,时不时说出来的一些话,都让雷耀耳目一新,他从来没想过,打仗竟然还有这么多技巧,更没想到,扔手榴弹都有那么多花样。 孤独的街道上,是两个急匆匆的背影,一直陪着他们走过街角,走向城郊的机场。 “小子,别瞧不起中央军,那是大鼻子德国人教出来的,有机会多跟他们学学!”当老兵油子再次和雷耀说话的时候,两人已经到了距离机场不远的一处小山坡上,机场不大,不过此刻已经被敌人封锁,在这之前,两人已经绕着机场走了两圈,才算找到这处看起来防御稍显薄弱的地方。 匍匐在山坡上,下面的机场一览无余,一片巨大的跑道上,此刻混乱地挤满了各种车辆和飞机。时不时会有几队鬼子的士兵来回巡视,每一次都让两人缩身藏起来好半天,才能再次探头向外张望。 雷耀根本没有听到老兵油子的嘱咐,此刻的全部的心思都在机场和机场上停着的飞机身上——机场上面,偶尔会有一个长得像象棋里的士一样的大家伙,从跑道那边飞一样跑过来,然后猛地跳上半空,隆隆叫着就变成了天上的小点。 “这就是飞机?就是这个大家伙扔了炸弹,炸了我家?炸了爹娘?”雷耀看着起飞的飞机,忽然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是下去和它们拼命,还是抓住飞机的什么地方,质问对方凭什么毁了自己的家! “小子,这就是飞机!就是它们从我们头顶上扔的炸弹,不过,你的仇可归不到他们身上,要知道,东西杀不了人,能杀人的永远是人,这飞机是要有人开才能动的,开飞机的人叫飞行员,你要报仇,就要找到是哪架飞机,找到是哪个飞行员,那个才是杀你父母的仇人!”见雷耀没理会自己,老兵油子顺着雷耀的目光看去,低声解释道。 “我知道,那个飞机上带着小箭的。”虽然没有亲见,但雷耀直觉地认为,一定就是这架飞机,所以立刻脱口应了一句。 “成,那咱们就找那个带小箭的飞机,不过,孩子,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报仇这事,这次不成,千万别冒险了,咱俩处的时间不长,但有些道理你要懂,你当个大头兵,报仇是没指望的,大头兵是什么,就是长官指到哪我们打到哪,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命丢了,就算等你遇见仇人了,长官一声令下,你该放也得放了他。我的意思你明白吗?”老兵油子犹豫了片刻,看着雷耀问道,虽然他心里觉得这话说的有点冷,但老兵油子却很清楚,如果此刻不让雷耀明白这个道理,等到他在部队里混明白了,恐怕命也丢了大半了。 “叔,我不懂!”雷耀懵懂地摇摇头,完全不明白老兵油子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说出这番话里,在他看来,眼前就是仇人,只要冲过去,就可以把仇人杀了,为什么老兵油子会冒出这番话? “叔的意思是,如果今天报不了仇,你最好的办法就是混出头,混个出人头地,混的所有人都听你的话,混到你可以指着鬼子的鼻子,告诉他们,不把仇人交出来,就杀他们全家!到那个时候,你才算真正报了仇,懂了吗?孩子?”老兵油子看着雷耀,认真地说道,这个要求在他看来很难了,但老兵油子却很清楚,至少这样能让雷耀活下去,太平狗,乱世人,这个道理,对当兵的来说是再真切不过的了。 “恩,叔,我虽然听不懂,但我放心里了。”雷耀思索了良久,认真地说道,老兵油子这番话他已经认真记在心里,就算现在不懂,只要以后有时间就寻思寻思,总是能想明白的。 “这才是好小子,说正事吧,刚才我数了,两队鬼子兵的巡逻间隔时间大概一刻钟,等这队巡逻过去,我们就顺着山坡下去,到时候你拿刺刀帮我把铁丝网别开,我进去把手榴弹往他们跑道中间埋上,声一响,你就跑,听懂了吗?”老兵油子一边交代着,一边从雷耀书包里拿出两三颗手榴弹别进腰里,同时将刺刀递给雷耀。 “叔儿,隔着网子我也能扔进去,保证你指哪炸哪!”雷耀不明白,明明可以隔着网子扔手榴弹炸跑道,为什么老兵油子要钻进去,在听到对方的话之后,雷耀立刻说道。 “扔不成,扔过去,砂石路的跑道,都是用碾子压过的,最多只能炸出一两个浅坑,必须要用集束手榴弹,在地上挖几个大坑,才能让他们一时半会起不来飞机。”老兵油子连忙解释道。 “叔没事,我能隔老远扔到一个地方,你要炸多大的坑都成,只要这玩意管够!”雷耀不明所以,再次补充了一句,可他刚一开口,老兵油子眼睛登时立了起来。 “我之前说过什么来着,让你听话,怎么一转身就忘了?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说呢,这叫命令,命令什么,就是我说什么,你就照做!”老兵油子呵斥了一句之后,勒了勒腰带,目送着又一队鬼子兵走过来,嘴里低声数着数。 “数到十,咱俩一起往下跑,记得,有什么事,转身就跑,咱爷俩虽然投脾气,但也不能全扔在这里。”老兵油子一边数着,一边说着,然后,在雷耀懵懵懂懂的时候,他忽然拉了雷耀一把,两人就连滚带爬地从山坡上冲了下去。 山坡不高,草地灌木不少,遮掩着两人一路冲了下来,一直到铁丝网旁边,老兵油子才一把扯住雷耀,雷耀慌忙地抽出刺刀,又用镰刀帮忙,三两下在铁丝网上斩开一道口子,老兵油子更没废话,直接从里面钻了进去。 外面,雷耀警惕地左右注视着,前面,那队巡逻的鬼子兵仍然自顾自地向前走着,只有最后一名鬼子兵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回头张望了两眼,吓的雷耀冒出一身的白毛汗。 再次回头,老兵油子已经钻进去跑出好远,空旷的跑道上,老兵油子走的却不急,不紧不慢地一步步走着,好像遛弯一样,时不时地,他还会蹲下来,好像是系鞋带,但雷耀眼尖,发现老兵油子正在砂石跑道上,用刺刀用力挖坑,然后将捆成一块的手榴弹到插着埋了进去。 老兵油子埋的仔细,隔一段路埋上一捆,又用带来的绳子一个个地穿着。他的动作不大,行动也没有什么鬼祟,远远看去,好像丈量什么一样,若不是军服上的差异,雷耀甚至怀疑老兵油子是不是鬼子兵化妆的。 就这么忙碌着,不大一会,老兵油子就在跑道上埋了三四把的集束手榴弹,引信也都用绳子捆扎好了,可就在他对着雷耀露出一个笑容,转身准备回来的时候,一声喊声忽然打破了跑道上的宁静。 “あなたは何をしていて!”一个横横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老兵油子刚刚露出的笑脸顿时僵住了,他本能地向前走了两步,拉动枪栓的声音再次传来。 雷耀紧张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名鬼子兵端着长枪一边大喊着,一边向老兵油子警惕地走过来,雷耀有点紧张,他想冲过去帮忙,可却被老兵油子用眼神阻止,后者对着雷耀安慰地笑了笑之后,转过身看向走过来的鬼子兵。 “哈衣!”老兵油子站定,对着对方鞠了个躬,对方愣了一下,可就在对方愣神的空档,老兵油子忽然举起步枪,迅速扣动扳机。 老兵油子的枪法,雷耀知道,百多米的距离不比鬼子兵差多少,他举枪的时候,对面的鬼子甚至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在那一瞬间,雷耀都认为老兵油子肯定赢了这招,一直到扳机扣动之后,枪机撞击底火,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哑弹! 在场三人都是一愣,谁都没想到,这个关键时刻,枪膛里的那颗子弹竟然是哑弹!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老兵油子,他迅速退弹,重新推弹上膛,可就在他再次举起枪准备射击的时候,枪声响了! 子弹砰的一声穿透了老兵油子的右胸,炸的他胸口蓬出一团血雾。老兵油子吃惊地低头看了一眼,随后枪声再次响起,对方再次的射击,又一次命中他的胸口。 “操!”老兵油子吃力地举枪射击,子弹早就失了准头,对方只是低头,就躲开了这并不致命的还击,而老兵油子早就失去了继续还击的能力,整个人一下子半跪在地上。 “叔儿!”雷耀喊了一声,一天一夜的时间里,他已经见了很多生死,但就这一次,让他有种撕心裂肺的疼,爹妈的死,他没亲眼见到,而老兵油子却是真切地在他眼前倒了下去。 雷耀喊着,站起身钻过铁丝网,不远处的鬼子兵被突然而来的敌人吓了一跳,本能地就地卧倒。 “跑!”看到雷耀过来,老兵油子凝聚了所有的力气,大声喊道,喊声让跑了一半的雷耀一愣,他本能地停住脚步,然后一颗子弹就从他本应跑过的地方飞过,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 “叔儿!”雷耀又喊了一声! “跑,跑啊!”老兵油子,大喊着,挣扎着站了起来,再次举起手里的枪,因为用尽了力气,一口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他手里,那支步枪却忽然变得灵活。 连续的推弹上膛,连续的射击,子弹蓬蓬打在地面上,彻底压制住刚刚的鬼子兵,但连续不断的枪声,也惊动了机场上巡逻的士兵,雷耀目视所及的范围内,十几个鬼子兵已经快步端枪跑了过来。 在这一瞬间,雷耀想了很多,跑还是留,然后一秒钟就得到了答案——在愣了愣之后,他拔腿向刚刚的那名鬼子兵冲了过去。 本就不远的距离,雷耀只用了两三口气就冲了过去,在对方刚刚发现他的同时,他已经跃过来,猛地骑在对方身上,随手胡乱从书包里掏出一颗手榴弹,雷耀没命地向对方的脑袋上砸了下去。 砰,砰,砰,砰!接二连三地砸下去,对方带着头盔的脑袋以肉眼可见地速度变形,然后是鲜血,然后是扭曲的五官,对方不断在他身下挣扎着,雷耀却毫无反应,就那么一下下砸着,一直到对方彻底停止了挣扎,然后他才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干了什么,身下,是一个五官已经稀烂的身体,穿着厚重的土黄色军装,身上整齐地挂着各种背包,在腰包里,散落着一些零散的,已经被风干的器官或手指,很久以后雷耀才明白,这些是日军士兵阵亡战友的遗骸,他们将会一直陪着这名士兵胜利或者是战死。 干掉了对方,雷耀一直憋着的那口气也泄了出来,可就在他想要过去搀扶老兵油子的时候,肩膀忽然一热!子弹顺着肩膀射过,带着一股热辣辣的疼,飞到不知哪去了。 雷耀回头看去,身后,一队鬼子兵正互相掩护着向他们冲了过来,而在另外一面,老兵油子已经倒在地上,生死未卜。 第十三章,跑! 雷耀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他回想着老兵油子的话,先是从死尸上下来,然后卧倒在地,然后掏出那颗沾满了脑浆的手榴弹,可还没等他投弹,对方密集的子弹就马蜂一样飞过来,一下子压得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要死了吧?”敌人枪打的很密集,雷耀被迫躲在尸体后,听着不断从头顶飞过的子弹所发出的尖利叫声,忽然醒悟过来,思考着这个一直以来从未想过的问题。 “杀了一个,赚了,不对,不止一个,至少五六个,估计连土土的仇也报了!”雷耀低声估算着,可还没等他算明白这个账的时候,一个喊声再次从身后传来! “跑!”喊声是从身后传来的,让雷耀一度以为是老兵油子的喊声,他一脸惊喜地回头看去,却发现是黑子带着其他几个人冲了过来。 几个人或蹲或卧地聚集在老兵油子身边,用火力压制住追过来的鬼子兵的同时,对雷耀大喊道。 这一次,雷耀没有犹豫,狼狈地从藏身的地方爬起来,三两步跑到众人身边。 “小子,带着钱滚蛋,大人干活,轮不到你在这里添乱!”领头的黑子看到雷耀,在一枪打死一名鬼子兵之后,对雷耀命令道。 “我不走,我要带着叔一起!”雷耀说着,要过去看看老兵油子,却被黑子一把摔了个跟头。 “滚,你叔歇了,这里我说了算,赶快走,否则,我把你卵黄子挤出来,你信不信?”黑子说着,一把将雷耀扯了个跟头,随后,几发子弹从两人头顶上飞过。 “凭什么!”雷耀有点恼,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里别着的镰刀。 “凭什么?凭他妈的你毛还没长齐,凭你没摸过nai子,操过娘们,凭你没当兵,没吃饷,凭家里大人还没死绝!滚吧,这里没你什么事,记得,离开这之后,去火车站,那里有车能离开天津卫,不过能不能上去就看你命好不好了。”黑子说着,一把将雷耀甩了一个趔趄。雷耀站起来还要坚持,一个不大的布包却扔在他脚下。 “记得,有时间帮咱们把东西送家里去,告诉家里的,我们挺好,跟着排副出国了,十年后准回来!”黑子说着,忽然对雷耀笑了笑,然后,顺手从腿上拽出刺刀,利落地挂在枪口!“还有,要是有空,帮我们过几天耀武扬威的好日子,操最漂亮的娘们,吃最好吃的饭菜。”黑子最后的一笑,在那一刻深深地印刻在雷耀的心里,即便过了很长时间,雷耀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一刻,那个最后连话都没跟自己说上,就倒下的老兵油子,以及那个口口声声说要离开,却又在关键时刻回来的黑子,和那群不知名的士兵,雷耀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他清楚,这群汉子此刻就是那只为了种群繁衍而甘愿断后的母狼,雷耀不能浪费他们拼命争来的机会。 “上刺刀!谁是公儿,谁是母,就在今天了!爷们儿们,别丢脸,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啊!杀!” “杀!“五个人的喊声,震的地面直颤!这一刻,雷耀忽然觉得,自己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离开,他捡起布包,一把塞进怀里,擦了擦好像有点进了沙的眼睛,回头钻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向远处跑去。 爆炸是在雷耀跑出好远之后才响起的,沉闷的四五声过后,再无声音! 雷耀本能地停住脚步,想回头看看,但最终只是摸出怀里的布包,轻轻打开看了看,里面,几张薄薄的纸币,然后是歪歪扭扭地的几个名字,雷耀认字不多,只能认出几个,黑子,湖南…… 重新将布包包好,踹进怀里,雷耀快步向来路跑去,很快消失在城市凌乱的街道之中。 天津卫一大半都被鬼子占领了,剩余的国军士兵都守在火车站周围,因为兵力收缩,构筑的防御圈才与日军僵持到现在,但也让雷耀穿越他们费了好大周章,幸好他年纪不大,又没有武器,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但即便如此,直到天色已经大黑了,他才绕过鬼子的几道封锁线来到火车站。 火车站外,各种轰炸的痕迹清晰可见,不远处还有士兵构筑的工事。而火车站内却仍然灯火通明,孤独的建筑周围,拥塞挤满了各色人,每个人都神色木然地或坐或卧,但每一个出现的军人都会毫无意外地引来众人的注意,有些胆大的会迎上去,掏烟搭话,对话中,依稀会听到火车票,长官的字眼,但这些人的结局无一例外地都会被呵斥驱赶。 雷耀顺着人流走进车站,映入眼帘的头顶巨大的破洞,以及地面上斑驳的血迹。众人也都默默地绕过那个弹坑,各自躲在角落。 雷耀按照黑子的嘱咐,想要去车站买票,但却发现售票口早就被铁栅栏封住,里面更是没人卖票。 “大爷,这咋没人卖票啊?”雷耀回头看了一眼蹲坐在角落的半大老头,问了一句,对方冷哼着白了他一眼。 “票?上天的票,下地的票,找鬼子补你一枪,上天入地的票都有了,要想要火车票,你就省下这个心思吧,看见没有,想要票,找那些官老爷去。你这样的,还是老实地找个地方挖个坑,说不定能用上。”半大老头一脸怨气地叨咕了几句,然后再也不理会雷耀,自顾自地瑟缩在角落,继续在心里诅咒着那些他怨恨的人。 雷耀顺着老头所指的方向看去,发现不远处,铁路上停着的火车边上,一群遗老遗少们正簇拥在那里,在士兵们的护送下,缓慢登上列车。 雷耀好奇地走过去,可还没走到一半就被一名端着枪的当兵的拦了下来。 “眼睛瞎了,滚一边去!”对方没什么好气,看了他一眼,大声呵斥道。 “你怎么骂人?”刚从战场上下来,雷耀早就积蓄了一身的戾气,听到对方的话,立刻梗着脖子质问道。 “骂你?骂你是轻的,你再进来一步,老子一枪崩了你,告诉你,兵荒马乱的,死你一个不多!”当兵的说着,威慑性地举起手里的步枪,不过还没等他做完全套的恐吓动作,雷耀的镰刀已经先一步卡在对方的脖子上。 “你再说一句!”雷耀恨恨地顶着对方的脖子问道,镰刀锋利的刀锋已经深深卡进对方的肉里,只要对方再说一句话,镰刀就会毫不犹豫地割开对方的脖子。 “你,你他妈……”当兵的咽了口唾沫,上下移动的喉结卡在刀刃上,刮得他生疼。 “有能耐和鬼子使去,在这里欺负老百姓,狗一样的东西!”雷耀鄙夷地看着对方缩了,缓缓收回手里的镰刀,然后,转身继续向火车走去,和还没走出两步,身后一支枪托直直挥了过来,重重打在雷耀的后背上,雷耀不妨,被打的一个趔趄,眼前冒出一大串红的金的星星。他向前奔了几步,刚一转头,刚刚和他冲突的士兵再次举枪冲了过来。 “操你妈!”雷耀大喝着,抓着镰刀挡住对方的枪托,却不防再次被对方一脚踹倒。 “小崽子,你活腻了是不是?跟老子动刀!”踹到了雷耀,当兵的再次举枪托向他砸了下来,可这次,他的枪托只砸了一半,整个人就哀嚎着跳了起来。 地上,半躺着的雷耀手里,镰刀已经顺着对方的小腿切了手掌大的口子。鲜血数着讷河伤口汩汩而出,几乎一瞬间就把半条裤子染红了。 “造反了,造反啦,杀人了!”当兵的声嘶力竭地喊着,手里的枪早就被扔到一边,整个人也捂着腿哀叫着。 看着对方软蛋的样子,雷耀不齿地一笑,正准备转身离开,却不防,一大群士兵在喊声中已经围拢上来,领头的当官的更是招手喝令将雷耀包围。 看到那个当官的,雷耀倒是一愣,这个人他认识,刚去战场的时候,就是这个人送他来的。 “你是……”雷耀看着李副官,刚要招呼,对方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怎么回事,一帮废物,一个半大小子都压不住,你们这身皮是不想穿了吗?”李副官压根没看雷耀,即便是看到,他也认不出来,毕竟当时送雷耀去战场的时候是大半夜,现在雷耀身上更是破烂,对于李副官这样眼高于顶的人来说,雷耀从来就没被他睁眼看过,更别说记得了。 “李副官,这小子下手黑着呢,看这刀给三子砍的,再深点,估计连大筋都砍断了。我看,这小子明显不是闹事,弄不好是投靠了日本人的探子,故意来这里惹事的。”听到李副官的呵斥,一名领头的士兵立刻凑过来胡言乱语起来,可听到他的话,李副官却连连点头,似乎觉得对方说的很在理。 “乱世需用重典,既然怀疑是鬼子的奸细,那拉出去审问一下,如果落实了,就地枪毙,现在哪里都能乱,车站必不能乱。”李副官点了点头,随后命令道,听到他的命令,领头的兵头连忙点头哈腰,然后转身招呼众人准备将雷耀抓起来。 “等等,你们凭什么说我是奸细?”雷耀看着众人端枪走过来,大声质问道。虽然砍了对方一刀有点猛了,但对方三言两句却把他说成鬼子的奸细,这可比雷耀先动手要过分太多了,所以当众人想要动手的时候,雷耀先一步抽出镰刀,挡在自己胸口。 “凭什么?凭我说你是奸细,你就是奸细!”没等兵头说话,李副官先一步开口道,“怎么,你不服?不服你又能怎么样?你有命可以去告,去南京,去委员长那里!一个小小的屁民,你觉得你有多大的能耐,现在这样的世道,我踩死你,又能怎么样?来人,带走!” 李副官的话音不大,但却句句透着一脚就能把雷耀踩死的意思,可听到这话,雷耀却不怒反笑,“告状,俺不会,不过,俺会的,怕你们受不了!” 雷耀说着,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砸死鬼子的手榴弹,从容地将拉环拽了出来, “俺不会告状,俺只会讲理,上面讲不了理,咱们一起到下面去讲理。”雷耀说着,高高举起手榴弹,作势要拉引信! 第十四章,又见熟人 突如其来的手榴弹,吓的所有人都是一愣,原本围拢上来准备抓雷耀的众人也都纷纷叫喊着退出好几步。 李副官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尤其看到手榴弹和已经被拉出来的引信时,李副官第一时间将兵头拉到自己身前挡住自己。这年头什么都缺,就不缺疯子,谁知道雷耀会不会忽然发疯拉几个人垫背的,这种事还是要小心一点的好。 看到众人退后,雷耀再次威慑地举着手榴弹晃了几下,然后才冷笑着重新看向李副官。 “论理俺该谢谢你,你把俺送到战场,让俺能杀鬼子,见仇人,所以,俺可以放你一马,不过,放你归放你,你也别挡着俺,否则,人情是人情,本分是本分。”雷耀拿着手榴弹指着李副官,厉声说道。听到他的话,李副官这才恍惚想起雷耀是谁。 “你,你小子还活着呢?”回想起这小子是他亲手送到前线的,李副官一脸诧异,火线上是什么情况,他比谁都清楚,那里简直就是人肉磨盘,日本部队战力之强是需要用人命去堆才能阻住他们进攻的脚步,为了守住火车站,让那帮达官贵人安然撤退,短短两天的时间,一线部队已经扔进去了五六个连队,那可是千多条汉子,喊一声都能震的地面抖三抖,可扔到前线连个水花都没起,就有去无回了。 这样的情况下,雷耀竟然能活着回来,这小子到底干了什么?如果说之前,李副官只是将雷耀当做闹事的人,并且打算玩一次杀鸡儆猴,可是当知道雷耀是自己送到前线的那个土小子之后,这种想法瞬间改变。日军战斗的强悍程度他很清楚,能在前线活下来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妖孽,一种是叛徒。 李副官不信这小子是妖孽,部队里的妖孽,那是万中无一的精兵,那是单凭一个人就能掀起波澜的家伙,那是刺头,是兵王,是长官见了都要客气的存在,雷耀一个土小子,是绝对不可能成为这样的人。 那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叛徒。如果这小子真是叛徒?那他来火车站干嘛?这可是目前唯一能撤出天津卫的通道,如果弄出乱子,那结果将无可预料,现在的火车站,是全天津卫达官贵人的眼珠子,容不得半点损失,哪怕是任何一个道钉的脱落,都可能导致整条铁路线瘫痪。铁路线瘫痪不瘫痪李副官管不了,但自己要靠着铁路离开这个鬼地方啊。 一想到自己可能要被留在这里,等待日军的到来,李副官忽然觉得,这事怎么都和自己脱不了干系。 听到李副官惊叹般的询问,雷耀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对方一眼,随后准备快步离开,可刚走出两步,李副官一挥手,几名士兵立刻端枪瞄向雷耀。 “你干嘛?”雷耀看着李副官,不明白对方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而李副官却是一脸冷笑。 “小子,如果你死在战场上或许是个好事,可现在恐怕没那么容易了,带走!”李副官摇摇头,想到这个小子的奇怪,让他越发不能把对方放走。 “你怎么比鬼子还坏?”就算雷耀再傻,也看明白了李副官的意思,恨恨地向李副官质问道,后者却连解释的意思都没有,在摆了摆手之后,向后退了两步。 得到李副官的命令,兵头连忙招呼着众人向雷耀包抄过去,同时小声安慰着:“小子,没多大事,说说就完了,到时候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怎么样,把那玩意放下,伤了谁都不好,放心,兄弟们也都是好说话的主儿,到时候只要你说明白了,不但把你人放了,还给你张火车票,让你离开,想去哪去哪。” 对方说的轻描淡写,但雷耀却半点都不信,虽然两人是第一次见面,但这人说话的样子和村子里以前敲寡妇门的二流子一模一样,二流子的话能信?雷耀听完对方的说辞,冷笑着将手榴弹别在腰里,一手扣在拉环上,另外一只手从容地抽出镰刀,如果说短短的在战场上的经历让雷耀学会了什么,那就只有一条,拼命!老兵油子教了雷耀拼命的本事,黑子他们让雷耀明白,只要舍了命,没什么是做不到的? 啥是拼命,拼命就是和对方赌,赌到谁最先怕死,雷耀敢赌,他敢赌自己不怕死,他也敢赌对方怕死。 抽出来的镰刀吓的这帮痞子兵再次退后了两步,看到这一幕,李副官立刻恼怒地催促起来,“还等什么,打死他,打死他,有什么事我负责。” “打死我?好啊,来啊,大家拼个同归于尽,一起死路上还热闹!”雷耀最不怕的就是威胁,听到李副官的话,顿时向前冲了两步大喊着挑衅道。 见雷耀冲上来,痞子兵们被吓的连忙向后跑,有几个甚至狼狈地摔倒在地,拼命可不是小事,这些能在打仗的时候在火车站里当守卫的人,可都是有门路的,挖门盗洞找门路为的就是不拼命,现在要是被这个小子拉去当垫背的,那可实在太冤了。 看到当兵的狼狈样,周围旁观的平民顿时发出哄笑声。这一幕让李副官气恼却无可奈何,他不明白,原本看起来土了吧唧的穷小子,怎么忽然间就能逼的他进退不得。 这人现在杀是杀不得,那小子手里的手榴弹绝对不是什么样子货,如果他真同归于尽还好说,万一拉响了之后忽然后悔,往自己这边一扔,自己长几条腿也逃不掉啊,可是放,又放的没理由,总不能任由他带着手榴弹在火车站里乱逛把? 就在李副官为此左右为难的时候,人群后忽然传来一个喊声。 “怎么回事,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胡闹?”听到喊声,众人纷纷向后看去,人群后面,身着军装的李文田快步走了过来,见到师长出现,李副官连忙退后了两步,吊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师座,这小子闹事!”李副官说着,指着雷耀说道,担心师长不信,在迟疑片刻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这小子看起来像个汉奸,我让人抓他,结果他拒捕。” 听到李副官的话,李文田皱皱眉头看了过去,可当看到雷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却凝重起来,“这个孩子不是昨天那个……” “是,师座,昨天您让我送他离开,谁知道这小子非要闹着去找鬼子,我就想着把他送到前线吓吓他,毕竟打仗不是闹着玩的,可谁知道,这小子竟然就留在那了,怎么都不回来,我也急着替您办事,就把事情撂下了,本想事情办完了就去接他,可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自己活着回来了。”听到李文田的询问,李副官立刻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番。 “那怎么和汉奸挂上了?”李文田点了点头,继续问道,虽然雷耀给他的印象不深,但只间隔了一两天的时间,一个农村小子就变成了汉奸,这实在让李文田有点接受不了。 “师座,您考虑,送上去的七尺高的汉子都不下一千人了,有几个回来的,这小子呢,屁事没有,就这么全须全影的下来了,他怎么活下来的?要说他天生会打仗,谁也不信啊,那除了这个,就剩下叛变当汉奸了,其实我也只是怀疑,本打算将他抓起来问个清楚,谁知道,还没说两句,这小子就要和我同归于尽,这就实在太招人怀疑了。当然,虽然他威胁卑职,但卑职职责所在,必须要坚守岗位,所以……”李副官是从南京下来的,虽然自认为打仗不行,但,说话的艺术和手段却绝对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一连串轻描淡写的解释下来,一下子就把黑白彻颠倒了过来,如果说刚才一番话只是将自己的责任摘了个干净,这一番话,就彻底将自己从错误行为一下子拔高到了大无畏的地步,听到他的话,李文田沉思良久,点了点头。可就在李副官准备继续添油加醋的时候,李文田却甩开他,快步走了过去。 “师座,您小心,这小子玩命!”李副官连忙在身后提醒道,不过提醒归提醒,他自己却不敢过去。 “你什么时候见过汉奸敢拼命的?”李文田头也不回地走到雷耀对面,看着对方,心平气和地问道:“小子,说说吧,这是为了什么?” “叔儿死了,他们都死在机场上了,他们托我带东西回去,所以,我要上火车!”雷耀想了想,简略地说道,眼前这个家伙他见过,但刚刚发生的一切,已经让他不再选择相信这些人,但对于李文田的询问,雷耀觉得道理上应该回答一声。 “叔?机场?”李文田皱了皱眉,又回头看了看,沉思良久后,忽然点了点头。 “李副官,给他准备一张车票,送他上车。”李文田说完,转身推开人群离开。 “师,师座,车票很紧张的,给他一个……”李副官想说穷小子,但这三个字最终还是卡在嘴里,李文田的态度让他有点模糊,揣摩上意之下,让他没有把话说死。 “执行命令,给他一张车票!去上海的,那离战场最远!”李文田没有停下脚步,但说出的这番话却让所有人都是一愣,上海,那是大后方,这小子得了张车票,跟逃脱升天没有什么区别,这到底是走了什么大运了?在听到车票两个字之后,每个人看向雷耀的目光都变得复杂而羡慕。 “师座,这小子身上可带着家伙……”李副官不死心,向李文田大声提醒道。 “让他带着吧,我不信咱们能要下来,不过,我也不信,他会有事没事的和人家同归于尽。”李文田头也不回地说完,整个人就消失在人群中。 “小子,算你走运!跟我走吧!”李文田的态度虽然奇怪,但是李副官却不笨,这事能这么处理,让他既避开了风险,又有了台阶,何乐而不为呢,至于车票,虽然紧俏,但又不是他印的,充其量多一个人少一个人的也不是大事。 所以在听到李文田的话之后,李副官瞬间态度一变,摆手屏退了周围的士兵,对着雷耀招了招手,面对李副官的变化,雷耀自然不会犹豫,在招手下就那么跟着李副官走出人群,意兴阑珊的围观众人,在追了几步之后,就很快被卫兵挡了下来,只能目送着这个幸运儿的身影消失在站台入口处。 不远处,目睹这一幕的李文田表情却凝重起来,作为指挥者,他很清楚战场发生的蝇营狗苟,虽然刚刚雷耀说的简单,但李文田却很清楚,这事恐怕是真的,原因很简单,在雷耀出现之前,敌人原本不歇气的轰炸忽然停了,这让本需要躲着敌人的火车运输立刻便捷起来,数十列火车已经在这段时间,把北平和天津卫的老爷少爷们送走了不少。 虽然李文田不清楚为什么下达给中央军的任务竟然让雷耀这样的家伙执行并完成了,但这种牵扯到军队内部的黑幕,本身就不能深想,否则即便是最爱国的军人,也会对此生出绝望。 但无论怎样,这小子干的事情,值一张离开天津卫的车票,李副官眼拙,看的只是雷耀的表象,可李文田看的却清楚,雷耀膝盖上的泥,是机场特有的红泥,那是铺天津卫机场时从地上翻出来堆在跑道两边的,雷耀肩膀上的一道焦胡的印子,怎么看怎么都像是三八大盖咬出来的,单凭这两样,就足以断定雷耀去过机场,和鬼子打过照面,更何况,雷耀手里的手榴弹,也是货真价实的德国货,那是当初为了支援前线,紧急从军火库调出来的,没在前线的人,拿不到这个东西。 所有这一切,都证明了一点,雷耀是拼了命从火线上下来的,要知道,他还只是个半大小子,不是当兵的,一个普通的老百姓,有勇气跟鬼子拼了,还活着下来,李文田觉得,给他一张车票不过分,这也是能为他做的唯一的补偿。 “不管怎样,这是人家用命换来的!”李文田看了看头顶的天空,依旧清澈安全,没有敌人飞机的日子,让李文田心里少了很多的担心,在目送着雷耀离开之后,李文田默默地自言自语道。 第十五章,赌一把 雷耀一直防备李副官耍花招,但一直走到站台上,李副官都神色平静,没有任何异常,这让雷耀大感奇怪,他不懂李副官这样的人怎么前后长了两副面孔,而且能变得这么快。 前面,李副官自然不知道雷耀内心的想法,在将他带到站台上之后,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签了名的车票,递给了雷耀。 “小兄弟,刚才的事也是职责所在,还请不要见怪,这是去上海的车票,也是最后一趟列车,所以,抓住机会哦,咱们以后上海再见!”李文田将车票塞在雷耀手里,友善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之后,转身离开。 雷耀觉得自己该和对方说点什么,但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追上去的时候,一群人忽然冲了过来,将雷耀围了个水泄不通。 “小兄弟,你的票卖吧,我出一条小黄鱼。”有人拉着雷耀大喊道。 “小兄弟,别听他的,谁知道是黄鱼儿还是灌了铅的黑鱼儿,你的票要卖给我,三百个大洋,保证每个都能吹的响。” “弟弟,你的票给姐姐好吗,姐姐可以让你尝个鲜!” …… 喊声不一而足,雷耀只觉得一瞬间,在眼前就充斥了无数个渴望的面孔,每个人的目光都盯着他手里的车票。 “走开,俺的票不卖!”雷耀用力推搡了几下,冲出人群,然后三两步跨上已经开始冒着白烟的火车,身后的人不死心,几个身强力壮的追了上来,可刚攀上火车,就被列车上的当兵的,三脚两脚的踹了个干净。 在查看了一眼雷耀手里的车票后,雷耀被当兵的送进了距离车头很远的车厢,车厢里此刻已经塞满了人,坐着躺着,带着家畜,行李,哭闹的孩子和污浊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虽然李文田下了命令,但李副官却阳奉阴违的偷了个巧,只给雷耀安排了最差一等的车厢,不过对于从未坐过火车的雷耀来说,好坏在他心里毫无比较。 在人群中艰难地走着,雷耀很快来到车尾,可就在他一排排辨认自己的座位时,不远处传来的喊声和起哄声却让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猜黑押黑,猜白押白啊,买定离手啊!” 一阵喊声从车厢的角落里传来,声音带着街头泼皮特有的老练,却又多了一些泼皮们不曾有的灵动。循声望去,车厢的一片空地已经被一大群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一阵阵惊呼身刚从人群里传来,却只闻其声不见原有。 可越是如此,路人就越发地想要挤进去看个明白,如此三番,人群就变得越加臃肿。 在人群的正中,一个表情木木的,上眼皮遮住了半个瞳孔,就仿佛没睡醒一般的年轻后生蹲在一个画出来的圆圈旁,指着地上的四个一模一样,只有颜色不同的瓶子不断地吆喝着。 在他对面,几个面红耳赤的家伙恶狠狠地看着后生,样子就仿佛要把对方吃掉一般,手里的几块铜洋更是攥的仿佛要滴出水来。 “我说,几位大哥,要买就买,不买给好人留个地儿啊,别总在这,你也知道,咱这大小也是个买卖家儿,靠这个养家活人的,您总霸着这儿,你让我喝西北风啊。” 看着对方几欲爆发的样子,后生却并不打算给对方留什么脸面,一边不断摆弄着瓶子,一边言语刺激着。对面,几个人似乎不堪相激,却又碍着无法动手,最终只能重重地锤了手心一拳,转身推开人群闯了出去。 见几人离开,后生得意地将手里的几枚银元一抛一接,挨个在耳边吹了吹,才珍惜地放在口袋里,随后再次看向对面的人群。 “摸到就给钱啊,摸到两个黑押一赔二,摸到两个白,押一赔三,摸到就给,绝不拖欠。” 后生诱惑般地拿出一枚大洋向众人炫耀了一下,蹲在到四个瓶子面前,嘴角吊着一丝微笑看着众人。 终于,人群中一个汉子耐不住诱惑,径自走过来,掏出一枚铜圆递给后生,然后熟门熟路地用对方递来的口袋蒙住眼睛。 “押黑,押白?”后生问道。 “要赌就赌大的,押白。”汉子说道。 后生嘿嘿一笑,点了点头,拿过四个瓶子调整了一番后整齐地摆放在对方面前,又牵着汉子的手放在瓶子上,汉子深吸了口气,颤巍巍地摸索着拿起一个瓶子。 看到瓶子的颜色,周围人立刻响起一阵炸雷般的叫好。 “好,一个白的,押一赔三啊。” 人群中的喊声给了汉子信心,后者再次向另外三个瓶子摸了去,可这一次,运气却没有继续照拂他,汉子毫无意外地抓了一个黑瓶子在手里。 听到人群的叹息声,汉子连忙掀开蒙头,看到手里的黑瓶子,恨恨地扔在地上,转身一头钻进人群中消失不见。 “我说,你们怎么这么笨啊,不是黑就是白,俩黑俩白,两回就能摸到一把,怎么就没人摸得到呢?” 后生叹息着说道,同时再次将瓶子摆齐整,继续吆喝起来。后生的话引来人群中的一阵议论,事情却是如对方所说,就是摆在那里的,对方既没做什么手脚,也没动什么心眼,但这么长时间了,三四个人试了,却没人能摸到两个一样颜色的瓶子,这样的奇怪事,勾起了所有人心中的好奇和兴奋。 就在人群中的几个人跃跃欲试地想要试验一下的时候,站在众人身后的雷耀却推开人群走到后生的面前。 “我来试试!我押两个白的。” 雷耀蹲到后生面前,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扔给对方,然后取过头套罩住自己。后生见到雷耀的钞票,立刻眉花眼笑地收到口袋里,顺势将瓶子推到对方面前。 摸到瓶子,雷耀却没有马上动手,而是转头看向身后看热闹的人。 “大家麻烦让让,挡着我看不见了!” 听到他的话,围观的人虽然奇怪,但也立刻让出一个大圈,雷耀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将头转向后生。 “摸到就给,是真的吧?”雷耀没摸瓶子,却忽然开口询问道,听到他的话,后生一愣,连忙点了点头。 “当然当真,虽然我李二年纪不大,但也是站着撒尿的汉子,吐口吐沫也是个钉。” 李二赌咒发愿地说道,听到他的话,周围人也都应和着点头证明,虽然李二摆的摊位赢了不少钱,但却从未耍赖过,身边的围观的众人虽然好奇,但也是个见证。 “你也姓李?那好,只要我摸到两个白瓶子,你自然是要给我六个大洋,是这个道理吧?” 雷耀摩挲了一下瓶子,再次问道。 “这是早就说好了的,你这个人也太罗嗦太小心了!要摸就摸,信不过也没人拦着您走!” 雷耀的笃定让李二觉得有点不对劲,可却又说不出是什么地方不对劲,索性不耐烦地催促道。 “那好,俺可摸了!”雷耀笑着用手在瓶子四周摩挲了一圈,闪电般地拽出两个瓶子,竟然真的是两个白色。 人群轰然间爆发出一阵掌声,相反李二却被眼前的一幕惊的说不出话来,他不相信地看了看瓶子,又不放心地检查了一下对方头上的蒙头,最后拿过瓶子反反复复地看了好久。 “这把不算,再来一次!,我刚才看你的蒙头没盖严,你准是瞅见了!”李二忽然开口道,听到他的话,人群立刻响起不满声。 听到众人的叨念,李二老脸一红,索性头也不抬地瞅着雷耀,似乎打算用自己的气势把对方吓走。 “刚说了说话算数的,怎么这就抵赖了!”对面,雷耀摘下头套,看着李二笑着说道,但他的笑容在李二看来却是那么让人迷惑和看不透。 “要就重来,要就不算数,你的钱我自然退给你。”李二索性抵赖到底,掏出两个银元摔在雷耀面前。 “哦,好吧,那这一次我还是押白的,不过是四块钱,你敢不敢接啊?”雷耀没有捡地上的银元,而是又掏出两块纸币递给李二。人群中再次响起一阵嘈杂的议论声,四个大洋值多少钱谁心里都有谱,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四个大洋够吃上一年的包子,或者干脆换个水灵灵的大姑娘当媳妇。四个大洋的赌注,别说摆摊的,就是赌坊里也是不多见的。 “接,干嘛不接。”李二看到钱,犹豫了一下,咬咬牙说道。在他的想法里,对方第一把肯定只是侥幸,再不可能第二把也能摸个一样的,俗话说让人打死不能让人吓死,更何况四块钱的大注。 “好吧,那我就再来一把!”雷耀带上头套,然后任由李二把四个瓶子倒换的仿佛穿花一般摆在他面前。 “这两个是白的。”还没等李二开口提醒,对方就已经准确地拿出两个白色的瓶子放在面前。 神乎其神的手段,再次引来周围人雷鸣般的叫好声,李二却惊的下巴仿佛都要掉下来一般。 第十六章 **** “你耍诈!”还没等众人的喊声停下来,李二就指着雷耀大喊道,听到喊声,众人纷纷向雷耀看去,雷耀被看的一脸茫然,趁着这个时候,李二已经一把将桌子上的钱都揣了起来。然后转身就走,他身子瘦小,动作又灵活,三两下就钻出人群,见到这一幕,众人纷纷起哄,雷耀自然不会放过他,三两下穿过人群,向李二追去。 狭小的车厢,给李二提供了极大的便利,他仿佛一条抹了油的泥鳅一样,让从小干农活锻炼出好身手的雷耀也几次抓他却都从手边溜掉。 看到甩掉了雷耀,李二得意起来,索性站在车厢椅背上对雷耀做了个鬼脸,然后再次扎入人群里。 可这一次,他刚跑出没多远,就一头撞在一个身材不高,但却壮实的吓人的家伙身上,两人在打了个照面之后,同时愣了一下,李二愣了愣之后,瞬间转身向回就跑,原本以为就此跟丢了的雷耀,果断一把手将迎着自己跑过来的李二抓了个正着。 “小子,你跑什么,输了赖账?”雷耀看着前方那个看向他们的壮实男子,皱了皱鼻子,随后一把抓住李二的膀子,拎着他向回走,身后,被撞了一下的汉子疑惑地看了一眼,随后将头转向别处,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事情并没留意。 这边,李二不声不响地被雷耀拎回到车厢,刚一绕过视线,却立刻翻脸。 “你说好好听点,谁赖账,明明就是你耍赖,两把都能摸到,你不是耍赖是什么?我告诉你,爷爷我不是好欺负的,你欺负我头上,信不信我分分钟钟找人砍你全家?”李二口齿伶俐,指着雷耀连骂带吓,同时不断挣扎着,想要从雷耀手上摆脱。 雷耀虽然年纪不大,但自小农活让他有一把子力气,李二瘦小枯干的,虽然努力挣扎却没法挣脱,但两人的争吵却引来一群人的围观。 “你把钱还我,我就放你走!”雷耀抓着李二,想了想说道,刚才他参与到赌局里纯粹就是想教训一下这个小骗子,却没想到这个家伙骗了钱也就罢了,输了还赖账,本想和他计较一下,但看着对方撒泼打赖的样子,雷耀最终还是退了一步,只要求对方还钱了事,可惜,他退一步,李二却没想到要退一步,相反,却越发泼皮起来。 “还你钱?谁欠你钱,凭什么欠你钱,钱是我凭本事赚的,怎么就还你,告诉你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有种你把爷爷杀了!”李二一边说着,一边挣扎,见对方越发不讲理,雷耀也懒得和对方废话,一手抓住对方,另外一只手顺势在对方身上翻找起来。 李二没想到雷耀竟然都不废话,竟然直接动手,吃惊之余一愣,竟然任由雷耀将手伸进了衣服里,雷耀的大手在对方衣服里摸来摸去,却越摸越吃惊。 夏日炽热,大家身上的衣服本就不多,雷耀顺着对方的衣服摸进去,触摸到的竟然是惊人的细腻,本来摸到这里没有多想,在雷耀看来,这样的小子不事劳作,身上细发点也是正常的,可是顺着对方的腰摸向肚皮,再往下的时候,雷耀有点发麻了。 以往村子里的小伙伴们,为了防止别人偷东西,多把钱钞一类的东西藏在身上的隐秘地方,有个小伙伴,更是将从家里的偷出来的钱绕着自己的小鸡鸡一圈,藏了起来,虽然后来被发现了,挨了顿臭揍,但这种方法很快在伙伴之间流传开来。 雷耀抓住李二之后,自然将李二归结为最最刁钻的那类伙伴,所以在翻了对方的口袋无果之后,索性直接将手伸进了对方的裤子,可摸了一把之后,雷耀惊觉,手里的这个小子,和他完全不同,这个家伙少了点什么。 雷耀有点迟疑,在他的观念里,男人女人最大的区别是胸口平平的和鼓鼓囊囊的,虽然以前村子的二狗子,三剩子什么的,在偷看了谁家的女人洗澡以后,也神秘地说过,女人下面和男人不一样,但到底有什么不同,大家也说不出个子午卯酉来。 而这一次,雷耀却忽然发觉,手里这个瘦小枯干,眼睛有点斜,说话怪里怪气的家伙,明显和自己不同,自己下身,是鼓鼓囊囊的一坨,这个家伙的下身怎么平平的。 雷耀觉得,自己有必要辨认一下,毕竟以前的小伙伴也做过相似的事,把小鸡鸡夹在大腿里,虽然事后被爹妈狠狠揍了一顿,但这样的先例不是没有过。 于是本着弄个明白的想法,雷耀又仔细摸了一下,这一摸不要紧,对方下身不但平,而且还凹陷了一条沟,这,这是什么道理? 手指触摸到的事异常柔软的感觉,那感觉好像要把手指陷进去一般,让雷耀犹豫着要不要把手抽出来。 就在雷耀为此疑惑的时候,他手里抓着的李二在愣了好一会之后忽然醒悟过来,挣扎瞬间变成了疯狂,对着雷耀连踢带打起来,语气也变得歇斯底里。 “你不要脸,你臭流氓,你登徒子,放开我,放开我!”李二好像疯了一样,奋力挣扎着,这让雷耀连细细心思的时间都没有,索性一把抓住对方,直接一个倒栽葱倒着拎起来,用力抖落了一下。 哗啦啦,一大把的钱钞从李二身上各个角落掉了一地,雷耀见状,将李二扔到一边,低头捡起地上掉下的钱。 终于被放下的李二,也终于恢复了平静,看到地上的钱钞,他首先做的不是去捡,而是慌忙检查起全身,上下左右检查了个遍,发现衣物没有什么破损之后,才红着脸钻进人群。 雷耀胡乱将地上掉的大洋和钱钞捡起来,在数出自己的那份之后,正准备将剩下的还给李二,抬头一找,对方却早已消失不见。 看了看手里多出来的那几十块钱,雷耀觉得,不能占人家的便宜,于是推开人群找人,就在他刚刚走出车厢的时候,却发现,在不远处,李二被一个矮矮壮壮的身影一把推进了车厢连接处的厕所里。 看到这一幕,雷耀觉得奇怪,虽然离得远,他看的不真切,但却明显能看出李二在努力挣扎反抗着,但对方的动作却粗暴的很,在一把拽开里面的一个人之后,将李二塞进了狭小的厕所里。 雷耀眯起眼睛看过去,在犹豫了一下之后,来到到厕所门口,刚到门口,里面压抑的喊声就透过门传了出来,声音是两个人的,一个是粗鲁的男生,一个则是李二有点变调的声音。 “东西在哪?”一个野蛮粗鲁,又生硬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放过我,我不知道……”回答的声音时断时续,听着与李二的声音似是而非,就在雷耀准备靠近门听个究竟的时候,身边一个提着裤子的男子好心地拉了拉他。 “小兄弟,莫管闲事,莫管闲事啊,那人是有家伙的!”男子就是刚刚被从厕所里扔出来的那人,因为扔的急,连屁股都没擦,不过即便如此,他仍然觉得自己算是幸运的,最多不是浪费一条裤衩,总比卷进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里强。 可还没等对方说完,雷耀忽然从后腰里抽出镰刀,猛地抡起来,重重地一下子砍在厕所门上。 里面的人雷耀很清楚知道是谁,一个是李二,一个是小鬼子! 从小,雷耀在野外放羊,为了防备狼叼羊,每每他都站在上风头,这样可以顺着风闻到狼群的腥味,时间长了,雷耀的嗅觉远比一般人灵敏的多。 而眼前,从第一次见那个人,雷耀就从对方身上闻到了一股臭味,如果是以前,雷耀不会注意,但是在亲手砸死一个鬼子之后,雷耀早就把这股味道铭记在心里。 擦!锋利的镰刀顺着并不坚固的木头门砍了进去,房门内,抓住李二的男子只感觉到冷风嗖的一下子从脖子边上刮过,在他本能想要躲闪的同时,镰刀已经顺着身体一侧透门而入。 因为门的阻挡,雷耀一击没有得手,但他却并没有因此停止,在抽出镰刀之后,再次重重向门挥了过去,擦,又一声尖锐的摩擦声过后,镰刀再一次砍进门里,这一次,袭击李二的男子再也没法躲开,被镰刀正正地扎在后背上。 “啊!”惨叫声传来,男子放开李二,禁不住向背后抓去,见此情景,李二一把推开男子,拉开门,钻了出来。 “啊,救救我,他是坏人!”推开门,看到雷耀,李二立刻扑进他的怀里,一边哭着一边哀求道,毫不遮掩的声音配着她刻意妆成的无赖模样,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滑稽。 雷耀搂住李二的肩膀拍了拍,然后轻轻将对方推到一边,轻轻用脚踢开门,门内,被砍了一刀的男子,发狠挣脱了后背上的镰刀,然后猛地向雷耀扑了过来。 狭小的车厢,敌人突然的反扑让雷耀没有空间的躲避,被对方扑了个正着,两人同时翻滚着倒在地上。 “打死你,打死你!”一旁,李二见到雷耀被压在地上,随手拽来不知道是谁带的南瓜,用力砸着对方,可南瓜不禁砸,两三下就成了碎片,除了让对方头晕眼花之外,却帮不上什么大忙。 雷耀身上,矮个男人用力掐着雷耀的脖子,对于李二的袭扰,根本连看都不看一眼,被卡住脖子的雷耀不断地挣扎着,奈何对方毕竟是成人,力量也大的出奇,很快,他就被勒死的头晕眼花。 挣扎着,雷耀摸向腰里的镰刀,可却摸了一个空——镰刀仍然钉在门上,他回手想去拽腰里的手榴弹,奈何装着手榴弹的书包被死死压在身下,对方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恍惚中,雷耀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一次陷入绝境,不过这一次,没有黑子来救他了! “妈的!”雷耀愤恨地骂了一句,然后缓缓抬起手,重重地砸向身上的矮个子男人…… 第十七章,相公,我叫李诚实 雷耀无力地捶打了对方几下,对方却根本不为所动,刚刚雷耀那一镰刀已经彻底激起了对方的凶性,况且隔着木门,镰刀只是伤到了对方的背肌,根本没有造成致命伤害,雷耀无力地用手捶打了对方脖子几下,男子却连看都没看一眼,赤手空拳的雷耀想要扳回胜局几乎不可能,男子此刻唯一的目的就是掐死雷耀,然后抓住李二。 雷耀用左手无力地捶打着,嘴里,舌头却不自觉地伸了出来,眼看着雷耀就要被自己掐死,男子越发用力,而就在这个时候,雷耀一直没有动的右手,忽然挥起,重重地一下子打在男子的脖子上。 被打中的男子楞了一下,随后整个人就彻底僵硬了,再然后,一道鲜血带着与空气摩擦的声音忽然喷射出来,飞溅在车厢上,形成一谈喷射状的图案。 远处,围观的人群也被突如其来的一幕弄的呆住了,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看到矮个男人颤抖了几下之后,就痉挛着从雷耀身上摔了下去。 只有雷耀身边的李二,才清晰地清楚了发生了什么——雷耀掏出一个足有手指头长的东西,重重地扎在对方的脖子上,被扎穿了大动脉的男子在几秒钟内就流光了体内的鲜血。 推开男子的雷耀在地上躺了好一会,才终于恢复过来,在喘息着从地上站起来之后,他看了地上的尸体一眼,随手从对方的脖子上拽出自己的武器,在那一瞬间,李二清楚地看到了那个东西是什么! 狼牙!一根足足跟手指差不多长的狼牙,这种狼牙是比草原狼更大的森林狼的犬齿,被这个东西咬住脖子,即便是神医也没法救治。眼前这个小子到底是谁?李二此刻对雷耀充满好奇,甚至连对方刚刚占了她一个好大的便宜都忘记了。 在李二好奇的目光注视下,雷耀整了整衣服,擦了擦身上的血迹,将狼牙收进口袋,又将镰刀从门上拽下来,这才回头看向李二。 “你是谁?怎么惹上小鬼子了?”雷耀第一句话就问的李二一愣,可还没等李二回答,一个拖着长腔的声音就从车厢那边传了过来。 “谁,谁啊,敢在列车上闹事!”喊声中,两个穿着军服的士兵握着盒子炮走过来,可就在他们准备继续打官腔,看能不能讹点钱的时候,眼前的一幕却吓了他们好大一跳。 地上的死人,墙壁上的血迹,以及站在尸体旁边,同样浑身血迹的雷耀。 “你,你小子杀人了?!”领头的军人是刚刚带雷耀上车的人,因为间隔时间不长,自然认识对方,原本对这个农村小子一脸轻视的他,却没想到,自己刚刚离开没多久,对方竟然杀了一个人。 “嗯,人是我杀的!”雷耀说着,向前走了一步,两名士兵登时向后退了两步,同时腰里拽出手枪。 “站在那,别动,告诉你,爷手里可有家伙!”士兵色厉内荏地威胁道,可却因为紧张,怎么也打不开盒子炮上的卡扣。 “人是我杀的,不过他是日本人!”雷耀看着对方,冷笑了一下,补充道。 “日,日本人?”当兵的愣了愣,杀日本人似乎应该不算杀人吧?可是很快的,对方又醒悟过来。 “日本人?你他妈说是日本人就是日本人?小子,别把我当傻瓜!”士兵终于抽出盒子炮,用枪口指着雷耀,恨恨地说道。 “他真的是日本人!”见对方不信,雷耀连忙解释了一句,虽然没和对方照面,但雷耀却很清楚,对方绝对是日本人。 “退一边去,别糊弄我,告诉你,爷什么都见过,不管怎么说,你小子杀了人,这事不算完!”当兵地说着,举枪威慑了一下,雷耀无奈,退后了两步,在他身边,目睹这一切的李二却表现的相当震惊,在看了当兵的一眼之后,他故意妆的有点斜的眼睛转了转,连忙换成一幅笑脸迎着对方走过去。 “这位老总,日本人还不好判断吗,您是聪明人,是不是日本人您一眼就能看出来,只要扒了他的裤子,看看穿的是什么,不就知道了!”李二说着,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嬉皮笑脸地说道。 “你他妈是哪个裤裆里钻出来的,我凭什么听你的?”当兵的看了李二一眼,张嘴骂道,同时低头看向尸体,单从外表看,地上躺着的这个家伙怎么看都看不出是哪个国家的人,更别提怎么分辨是不是鬼子了,当兵的此刻已经打定主意,这事,肯定要报告押车的长官,可就在他准备和同伴将雷耀押走的时候,却感觉到有人在拽他的袖子。 当兵的再次回头,发现身边的李二正一边扯他的袖子一边挤眉弄眼,被个丑鬼沾身,当兵的登时就想破口大骂,可还没等他开口,一道金光硬生生将他到嘴边的脏话憋了回去。 “把总,我是谁的裤裆里钻出来这不重要吧,重要的是,我是您的人啊。”李二说着,晃动着手心里的两个金瓜子,锃亮的光芒顿时拉着当兵的眼神再也转不到别的地方去了。 “你小子,挺开眼啊。看来你是个知情的,说说,怎么回事?”盛世的古董,乱世的黄金,两个金瓜子在兵荒马乱的时候,至少能换上几袋子面,碰上灾荒,换两个里外三新的黄花大姑娘都不成问题,在看到这玩意之后,当兵的就一把将金瓜子抓在自己手里,脸上的微笑也和善了很多。 “我肯定知情啊,我就在旁边看着呢,这小日本喝多了,非要和镰刀摔跤,结果一下子把自己脖子割了个口子,这不,眼瞅着就死了!”李二听到询问,立刻随声附和,表情却真真的好像说的就是真事一样,当兵的自然不信李二的话,不过收了的金瓜子还在手里,也就随声敷衍点了点头。 “这事单凭你小哥看见也不成啊,咱得问问,是不是还有别的人证啊。”当兵的一边将金瓜子踹进口袋,一边打着官腔说道。“再说了,万一要是有苦主,这事可就要从长计议了。” “这事好办啊,您问问大家伙儿!”在场的可都是人证,李二说着,指了指周围的众人,随他所指,一把铜圆就扔出去,叮当作响的落了一地,周围,围观的乘客虽然怕事,但到手的钱却没有不捡的道理,一边互相争夺着捡钱,一边大声搭腔。 “是啊,这位小爷说的对,这鬼子就是自己摔倒,摔破了喉咙!” “鬼子也不知道犯了什么邪病!” “没准是失心疯吧,要不好端端的打什么中国!” “是啊,死个鬼子,老总们就别太计较了!” 喊声不一而足,但却把两个当兵的弄的上下不是了,眼前明显死了个人,可像李二这样明目张胆地颠倒黑白,好像也有点说不过去,可就在两人犹豫的时候,雷耀忽然走过来,一刀划开死者的裤子,里面的兜裆布立刻暴露在众人的眼前。 “好嘛,穿着尿布呢,这铁铁的是小鬼子啊!”看到兜裆布,周围立刻有人发声说道,两名当兵地也低头看了过去,兜裆布两人自然认识,除了小孩,中国人是不会穿这个的,见到这个,也算落实了小鬼子的身份。 “怎么办啊?这事?”当兵的看向身边的同伴,有点为难地问道。 “这事好办啊,死个鬼子,按说不是过错,是功劳啊,如果邀功,咱俩抬着他去车头,连长说什么也能给两个吃饭钱,如果嫌麻烦,顺着两节车厢的过道扔下去,铁道边的死倒多了去了,谁认识他是鬼子还是汉奸啊。”身边的同伴倒是直接,指了指地上的鬼子说道。 “成,就按你说的办,那谁,你们也别光拿了钱不干活,都过来帮这小哥个忙,把尸守给我扔车下去,再来几个人去车头弄点煤渣过来,蹭蹭地,这车厢可还要做人呢,弄的给屠户家似的,人怎么待啊。”当兵的心中有了决断,立刻指使刚刚拿了李二铜圆的那些看客们帮忙,众人也不推脱,纷纷凑过来,七手八脚地抬起尸体跟着当兵的向车厢边沿走去,其他人更是三两步跑向车头,准备弄点煤渣过来擦地。 忙乱中,李二走到雷耀身边,拉了他一把,雷耀看向对方,李二对他招了招手。 “你过来,我跟你说点事!”李二说着,拉着雷耀向车厢尾部连接的地方走去。 雷耀不明所以,跟着李二走到车厢角落,可还没等他弄明白要干嘛,李二忽然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张嘴重重咬在雷耀的肩膀上! “这一下,是因为你占了我的便宜!”李二说完,再次张嘴向雷耀另外一个肩膀咬去。 “这一下,是让别人知道,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相公,我叫李诚实,以后,我就是你家的大婆,不管你结没结婚,定没定亲,以后我在家里要说了算!”李二说完,忽然露出一个和他样貌完全不相称的妩媚笑容,然后一头钻进车尾的厕所里。 第十八章,天上掉下来个媳妇 雷耀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多出了个媳妇,尤其当自称李诚实的这个家伙再次从厕所里出来的时候,原本泼皮一样的打扮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的女装,旁开襟的锦绣褂子,下面是暗红色的长裙,脚下一双素气的鞋子只露出半个脚尖,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雷耀有点不适应,他探头看了看厕所里面,却一无所获。 “相公,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你得告诉我,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住在哪,以后咱俩在哪过日子啊?”李诚实拉了雷耀一把,然后一把手搂住雷耀的胳膊,撒娇一样地问道。 “你到底是谁?”雷耀有点不适应,尤其知道对方是女的之后,更是本能地想躲,这辈子,他挨过身的女人就两个,一个是娘,一个是邻居小嫂子。但无论是哪个,都和眼前这个忽然变出来的女人一点都不一样。 妈对于雷耀来说是暖暖感觉,小嫂子则是软软的感觉。可眼前这个女子,怎么看都像让雷耀觉得靠近她肯定会有事,但她身上又有着一股吸引着雷耀让她的粘性。 无论是那细细长长的眼睛,还是高挑的眉毛,又或者是好像是沾染了红纸的嘴唇,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好像从画里跳出来的人一样。 这么漂亮的女人雷耀从来没见过,尤其此刻这个女人还贴着自己这么近,一股股淡淡的香气争先恐后地往雷耀的鼻子里钻。雷耀挣了两下,不但胳膊没有挣脱,相反,却让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在对方怀里摩擦的滑腻。 “我是谁?我是你媳妇啊!”李诚实看着雷耀,嬉笑着说道,“人都说两口子不隔心,你怎么什么都不和我说啊?” “你,你想知道啥?”雷耀觉得自己有点口干,胡乱应了一句。 “嗯,家里的事我就不打听了,反正以后进了你家门,你怎么都要告诉我,我现在就想问你,你怎么知道那人是坏人!”李诚实睁着两只毛茸茸的大眼睛,看着雷耀问道,就在刚刚,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死定了,却没想到,雷耀竟然会如此果断的出手,这让李诚实在意外之余,心生疑惑,这个家伙是怎么知道对方是坏人的? “坏人身上都有股味道!”雷耀想了想,简略地说道,可在李诚实听来,雷耀明显是在敷衍她。 “味道?你骗人,那你说,我身上有什么味儿?”李诚实白了雷耀一眼,随口问道,虽然她并不指望雷耀回答,却没想到,雷耀竟然真的低头闻了闻。 “一股香味,就跟没配过种的小母羊一个味儿!”雷耀闻了之后,老实地回答道,听到他的话,李诚实顿时满脸通红,在低头扫了周围一眼,发现大家都去看死人的热闹之后,才嗔怪地捶了雷耀一下。 “胡说什么,不许胡说,你才是小母羊呢,对了,还有个事,你得告诉我,那个瓶子到底你是怎么两把都摸准的?我师父说过,这把戏虽然简单,一般人却看不破,摸出一对黑或者白瓶的的准头,最多只有一成半,你怎么那么厉害,把把都能摸到?”忽然想起了什么,李诚实忽然抬头看着雷耀,再次询问道,作为千门中人,李诚实很奇怪,这种百试百灵 法子,怎么在雷耀这里失效了。 “这事不难啊,你那俩瓶子靠着窗户,窗外太阳晒着,俩黑的热乎,俩白的不热,摸着自然就摸的准了!”雷耀想了想说道,他根本不懂这个什么把戏有什么神奇的,要不是李诚实坐在他的位置上摆摊,他或许连看都不看一眼。 “原来是这样!”李诚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雷耀的话出乎了她的预料,让她对这个看着憨直的农村小子有了新的印象。 “相公,你打架厉害吗?”再次看向雷耀,目光自然落在他腰里别的镰刀,以及身上沾染着的血迹,李诚实忽然开口询问道,刚刚雷耀拼命的一幕此刻仍然鲜活地在脑中上演着,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半大小子,竟然敢跟鬼子对垒,最最重要的是还赢了。 “俺不懂打架,咱们村里也不让打架,爹说过,人家欺负就让着他点,忍一口气能少很多事。”出乎意料的,雷耀憨厚地摇摇头,他的回答却完全出乎了李诚实的意料。 “那玩意人家还要再三地欺负你呢?”李诚实不甘心,她觉得雷耀在敷衍她,于是再次追问道。 “那就再忍忍呗,韩信都能受胯下之辱,有些事过后想想,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雷耀一脸无所谓地说道,眼前个漂亮女子让他有点迷糊,怎么问的问题都这刁钻,如果真是相亲娶媳妇,不是都要问家里几亩地,有没有大牲口吗? “那要是人家欺负到你头上呢?比方说,比方说把你家都砸烂了,媳妇也抢走了,那你也忍了?”李诚实一脸不信地看着雷耀,眼前这个口口声声告诉她忍气吞声的小子,刚刚亲手杀了一个鬼子,这么巨大的反差,让李诚实觉得,雷耀一定是装出来的憨厚。 “要真是那样,也就什么都不顾了,庄户人家不会打架,只会拼命!”雷耀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但这个笑容配着他的镰刀和身上的血迹,却让人心里泛出阵阵寒冷! 在那一瞬间,李诚实只觉得,雷耀并不像一个人,而像是冬季荒野里饥饿的凶兽,身上泛起一阵阵择人而噬凶恶。 “啊,哈,所以,我就说我眼光准嘛,找了个贴心的相公。”李诚实打了个哈哈,努力想要摆脱雷耀身上那股冰冷的气息,可即便她已经把手松开了,但却却仿佛仍然置身冰窖一般,浑身冰冷,再次看看雷耀,仍然是一脸憨厚,但这种憨厚在李诚实却怎么都像是饿狼身上的羊皮,伪装给不明所以的笨蛋看的。 “我都有点饿了,要不,我们去点饭把,相公,反正这个车厢这么臭,待在这里都让人反胃。”为了摆脱窘境,李诚实拉着雷耀就向餐车走去,雷耀也任由李诚实拉着,很快穿过几节车厢,来到餐车。 刚一推开门,原本的鸡飞狗跳的场景就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平静和祥和。装饰典雅的车厢里,坐满了各种身着礼服的洋人和国人,车厢内悠扬的乐曲声中,服务生往来着为众人送饭。 雷耀自然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表情有点局促,相比之下,李诚实却坦然很多,拉着雷耀向车厢里面就走,可还没走两步,身后就忽然传来喊声。 “嘿,干嘛的,要饭去那边要去,别往这里凑了!知道这是什么地儿吗?洋大人的地方,你们这帮穷鬼,眼睛瞎了吗?”伴随着喝骂声,一个穿着制服,半秃头的胖子快步走过来,拦住两人的去路,然后用下巴看着雷耀和李诚实,一副小人和狗腿子的混合表情。 “这里不是餐车吗?我们来吃饭不行吗?”李诚实一脸奇怪地看着对方,平静地询问道。 “这位小姐,吃饭您自然是可以,但您的下人可不能进,您也看到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大家伙可都是把下人扔在门外的。”半秃的胖子打下打量了李诚实一眼,立刻从她衣着上看出了点什么,毕竟,脚蹬着五个大洋的内联升女鞋,身穿不少于二十个大洋的瑞蚨祥女装的女孩子,怎么都算不上平头百姓。 “他不是我下人,他是我朋友,怎么,请朋友吃饭都不行吗?”李诚实不服气地纠正道,说完,又要拉着雷耀向里面走。 “别介啊,这位小姐,也不知道你是哪家大宅门的大姐儿,但这事您可不能任性,您知道为什么天津卫都快让日本人占了,咱们火车还能照跑吗?都是因为人家洋大人,洋大人坐在车里,就是跋扈的鬼子也不敢怎么样,所以,啊,咱们也别惹洋大人不高兴,您交朋友请客是可以的,但这位兄弟这一身,肯定是不能进来。”半秃胖子用与他身材不相称的灵活再次拦到两人面前,话里话外更是丝毫没有放两人进去的意思。 “洋人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么说?”就在李诚实要说话的时候,雷耀忽然插嘴问道,听到雷耀开口,半秃的胖子先是一愣,随后索性转头看向雷耀。 “小兄弟,话可别这么说,毕竟话好说,屎难吃,洋人,洋人当然好啊,在中国,洋人就能横膀子走,别说咱们小老百姓,你看看当官的不也是一样?这就是世道,这就是习惯,您也别犟,现在不过是一九三七年,哪怕到了两千年,就算到了两千零三十七年,洋人还是洋人。您也别觉得屈的慌,告诉你,这就是现实,咱们老百姓,从上到下,就吃这一套,所以,你也别费心了,该干嘛干嘛去啊,最起码,你得换套衣服来,否则,这里的东西就算倒了喂狗,也到不了你嘴里。”听到雷耀的话,光头仿佛被勾起了心气,一番软硬兼顾的话说了出来。这番话说的诛心,李诚实有心想说了两句,却被人堵住了所有话头,正当她刚要开口的时候,雷耀却一把拦住她。 第十九章,娘家来人了! “我读书不多,字也认不了几个,但我觉得,小鬼子,洋人,和俺们其实就差了一层皮,他又不比我们多啥,你看的上的估计也是这身皮吧!”雷耀拦住李诚实,然后快步走到一张桌子前,从口袋里掏出之前老兵油子帮他争来的那笔卖命钱,数也没数地拍在桌子上。 桌边,两个洋人正在吃饭,雷耀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两人同时一惊。不过当看到桌子上厚厚的一叠钞票之后,惊愕的表情也变得迷茫起来。 “我想买你的衣服,卖给我。”雷耀不会说外国话,就直接指着对方身上的那身衣服说道,却没想到的是,对面的洋人竟然懂得中国话。 “你想买我的这身衣服?”洋人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廉价西装,惊喜地反问道。 “恩,脱下来吧?”雷耀点点头,然后将桌子上的一叠钞票推给对方。 “ok,ok!”这两个洋人是白俄过来的混子,虽然长的金发碧眼,但实际上在家乡却是连饭都吃不上的主,依靠着亲友资助,凑够了来到远东的路费,顺着哈巴罗夫斯克一直走到关内,原本以为到了天津就可以凭着所谓洋人的身份混的风生水起,却没想到遇到了日本人进攻天津,日本人不像中国人那样,整天叫着睦邻友好,况且日俄战争之间,日本人和沙俄也是结下仇的生死冤家,日本人来了,白俄的人自然要第一个跑。 本就没票的两人,又依靠着一身的白皮肤和黄头发占尽了天时地利,民国政府的友邦惊诧让他们在其他人遗老遗少用大小黄鱼还未必能混上一张车票的时候,先一步上了车。 可惜,上车归上车,东西没钱是不能靠脸买的,这个时候雷耀掏出一叠钞票,这俩人怎么会有不答应的道理。其实不仅仅是他们,整个车厢里的白人也大都如此,毕竟这辆车算是战争开始后发出的列车,有权有势的早在战争之前就跑的一干二净,能赶上这趟车的人,也都不是什么可以被同胞看上眼的洋人,所以,如果雷耀这叠钱不是摔在这两人面前,放在其他人面前,估计也是如此。 看着两个洋人麻溜地脱掉衣服和裤子,露出里面充满外国风情的大裤衩子,半秃的胖子领班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雷耀倒是好整以暇地将衣服搭在手上,对着这个领班晃了晃,随后带着李诚实大步流星地走进餐车。 “你行啊,本来以为你就是个傻小子,没想到能唱这一出!”挽着雷耀一路走来,李诚实惊讶地看着雷耀,嘴里更是夸赞道,她没想到,雷耀竟然会在关键是有如此表现,将对方吃的死死的,光凭这一手,在师父的那些徒子徒孙面前也不是落后的。 “俺爹说过,狗能仗人势,不过就是手里的那个绳子罢了,以前村里的地主手下的狗腿子也没少欺负人,平白无故地上门勒索,要不就拦着大姑娘小媳妇的动手动脚,后来一个狗腿子被人砸断了两条腿之后,这事就再也没发生过,地主家可不会为一个狗出头,这事就要狗自己承担了。”雷耀回忆着向李诚实说道,虽然他说的简单,李诚实却听的复杂,这种行事看着简单,但里面却藏着大智慧,如果雷耀说的是真的,那地主家绝对不会仅仅因为这就放弃了替奴才出头的念头,肯定有人留了后招,让地主投鼠忌器。 想到这点,李诚实越发觉得,雷耀身后的人并不简单,想到这里,她目光一转,将话题引了过去。 “相公,你爸妈他们老人家还好吧?”李诚实看着雷耀,轻轻地问了一句,孩子的第一任老师是父母,从父母身上学的东西都是一辈子忘不掉的习惯,雷耀虽然话不多,但身上的气质流露出来的却是少有的大气,配着乡下人粗狂行为的放大,变得男人气十足,李诚实的师父曾经告诉过她,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这道理不是凭空来的,从父母身上遗传下来的思维习惯,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去模仿和复制,当然也不是没人能摆脱这个惯性,但必须是有大智慧和大毅力的人,所以寒门贵子才会如此稀奇和让人惊叹。 雷耀身上的行为肯定和他父母有关系,李诚实本能地想打听一下,或许对方可能是某个贵族的遗支,又后者是藏身的高人,如果这样,雷耀这颗用来藏身的小树可就瞬间变成大树了。 “俺爹俺娘都死了,被鬼子炸弹炸死的,还有我没出世的妹妹,我出来本来是想给爹娘报仇的,可是谁知道……”听到父母被提起,雷耀神色黯然,本想找飞机报仇,却阴错阳差的上了去上海的列车,随着列车的前进,雷耀只觉得自己和报仇越来越远,不禁神色一黯。 “报仇?找鬼子报仇?”李诚实好奇地问了一句。 “恩,找飞机报仇,找那个投炸弹的飞机报仇!”雷耀点点头说道,他至今仍然记得飞机的印记,机身上有一个小箭的标志。 “那你知道飞机是谁开的吗,飞机是人开着才能飞的,这个你知道吧?”李诚实好心的提醒了一句,雷耀却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报仇?”李诚实好奇地问道。 “见一个杀一个,只要把鬼子杀光了,准能报仇。”雷耀想了想回答道,可当想到老兵油子和黑子他们,雷耀又觉得这事肯定不像自己想的那么好办。 “相公,这事你想的太简单了吧,你知道鬼子在全中国有多少,你每天不停的杀啊杀的,又能杀几个?”原本李诚实认为雷耀是个有点身家背景的人,可刚刚的话又一瞬间颠覆了李诚实的想法,强忍着笑意的她,神情跳跃地提醒道。 “排副也是这么说的,他说,要想报仇,就不能当兵,要能有一群人帮你,这样事情就好办的多了。”李诚实的提醒让雷耀想起了老兵油子之前对他说的话,于是点头说了出来,虽然他对于老兵油子的话怎么实现并没有什么计划,但老兵油子的所作所为却让雷耀本能地选择相信对方。 “这话听着在理,相公,我跟你说,其实这事并不难办,咱们要去的上海你知道是什么地方吗?那里全是各种洋人的租界,各种势力混杂,你要想有一群人帮你,在那里最适合了,而且,那里也有日本人,你要想报仇了,顺便杀个一两个的。”李诚实自然希望雷耀能陪着她一路去上海,逛逛向往已久的十里洋场,施展一下自己学到的一身本领。 听到李诚实的话,雷耀点了点头,虽然李诚实说的简单,但对于此刻的雷耀来说,却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雷耀毕竟是山村里出来的孩子,虽然父亲母亲教过他一些做人的道理,但毕竟他还只是十七岁的少年,尤其在见到了老兵油子等人的牺牲后,雷耀更是明白,单靠自己一个人去杀敌报仇,根本就是件不现实的事情,所以,此刻李诚实的提议让雷耀觉得这或许也是个办法。 至于上海到底是个什么地方,雷耀却毫无印象,在他的简单想法里,估计上海应该是和天津差不多的一个城市吧,城市里的人也都被洋人追的四处乱跑。 见雷耀答应了自己,李诚实欢天喜地地拿起菜单准备点菜,可就在他拿过侍应生递过来的菜单时,整个人本能地警惕起来,猛地抬头向身边看去。 在她身边,站着一身制服的侍应生,对方表情平静,目光却流露出警惕的神色,眼神更是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李诚实。 “大师哥?!”李诚实扔掉手里的菜单,强自镇定地看着面前的侍应生,但即便是雷耀也能看明白,此刻的李诚实全身都在颤抖。 “小妹,点些吃的,吃完跟我回去吧!家里那个局,离不开你!师傅说了,只要你回去,事就当没发生一样!”侍应生一脸平静地说道,然后再次拿起菜单递给李诚实。 “你们当然要当做没事发生一样,因为美人局,少不了我,可问题是,我为什么要答应?”李诚实看了一眼对面的雷耀,惊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镇定,在看了一眼手里的菜单后,他随手胡乱指了几道菜,然后就将菜单一把扔了出去。 “合则两利,分则两害,小妹,这事你真要慎重啊。”被称为大师哥的侍应生伸出手指轻轻在桌子上敲了两下,意味深长地说道。 “什么两利两害的我不懂,我只知道,师父以前说过,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我在家里自然是听师傅的,但我出嫁了,一切就由夫家做主,这事,你和我说不着,要说也要和我丈夫说,对了,忘了说了,大师哥,他是我丈夫。”李诚实说着,指了指对面呆呆看着两人的雷耀,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 “哦,还有,我们是私定终身,该做的事都做过了,所以,您就别惦记了!”侍应生的目光一瞬间几乎能烧死雷耀,尤其在听到李诚实这句话之后! 第二十章,千门 民间俗称三百六十行里,除了正经八百的二百七十行之外,还有三十个上三上门,和六十行下九流。 在这下九流中,除了贩夫走卒,三姑六婆,衙役差官,算命的,马戏之流以外 有九个行业则是自成一派,师徒相传,有着严格的规矩和入门的仪式,这九个行业被称为千,断,跑,斗,娼,绺,落草,行山,三千里。 千自然是指的千门,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骗子。 断,是指乡里主事的一些介于黑白两道,两面通吃的七窍玲珑人,精通法律,民俗,原被告通吃,讼棍,地方主事,黑道坐地分赃的大哥,地头蛇,都在此列。 跑,则是从跑单帮到镖局,行路的车夫,大车店的常客,这些人走的路多,吃的盐多,自然也沾些干净的污浊的,运送的东西也是黑的白的全在此列。 斗,是打手,杀手,路客,刀客,这类人的总称,总是要靠着武艺和力气卖命的一群家伙。 娼,自古有之,名妓暗娼,寮子,酒楼,有男人的地方自然就有这样的女人。 绺,是绺门,所谓绺门,就是小偷的总和,但小偷里也分不同的种类,凿墙的,挖天窗的,小刀片,竹镊子,种类不同,门派也有分别。 落草自然就是剪径的强盗,拦路的,打闷棍的,下蒙汗药的,抱起孩子就跑的,都算是落草的。 行山则是山上的马贼,沟里的胡子,村屯里半黑半百的保安队,半武装性质的团队,敢于夜里在山路上走的,而不怕野兽,巡察的都列入行山的行列。 至于三千里,则是倒斗,四处盗墓,居无定所,或者是海上贩货的,人少的时候贩货,人多的时候当海盗,甚至在海外建国,称霸,也有千里贩人的,人卖到金山挖矿,如此种种。 而在这所谓的下九流中,最神秘,规矩和入门最严格的就是千门。 所谓千门,是骗子的总称,这个行业斗智不斗力,行走江湖,地位超然,当然,这说的事正统的千门,至于那些摔戒指,丢钱包,洒金花,街角设局骗钱的,只能说是千门的外围,或者是初出江湖见世面的学徒,或者是学了几手,无门无派的小拉吧。 至于正经的千门,下手的目标则是达官贵人,富豪巨贾,或者是洋人,或者是政府要员。高明的千门高手,骗了人还不露破绽,甚至和被骗的目标成了朋友,一般的,做局骗了一笔,然后随即远遁。下成的,则是放个鸽子,放个鹰,做个美人局,玩个仙人跳。 之所以说千门神秘,地位超然,是因为他们通常很少与江湖人接触,高明的骗子出入豪华饭店,出入洋车汽车接送,一般的千门也都是大门紧闭,做出大家风范,如非必要,不与江湖人走动,省的被人识破察觉。 之前李诚实说出的美人局,其实已经暴露了她的身份,李诚实就是千门的一员,明朝三百年,清朝二百多年,李诚实所在的门派也盘踞在京城四五百年的光景,算是千门中最最古老,最最正宗的一支。 李诚实作为这支里的传人,自然是从小接触各种各样的骗局和手段,从化妆,装神弄鬼,到设局拉人,无一不了解,无一不精通。 原本,师父是将李诚实当做传人来培养,意图让李诚实作为门派的核心,但却因为最近遇到了一单大生意,派里对立的势力,刻意设了个美人局,虽然明为坑人,但实际上的目标却是从未入过江湖的李诚实。 美人局,美人自然是核心,为了骗局成功,总是要出卖色相,甚至吃点肉亏。李诚实好好的黄花大姑娘,虽然知道这不过是虚情假意,但却绝不肯就此把自己搭进去,加上对立势力故意威逼,又放水,李诚实借机竟然跑出了京城。 恰巧赶上日军进攻,凭着手段,让她混上了去往上海的火车。因为出来的急,总是要施展点手段骗钱,骗物,一路上也留下了痕迹,也让追她的人找了上来。 原本上了火车之后,李诚实本想藏着,但又心里痒痒,试了几个手段,骗了不少钱,但也让追上火车的人找到了她。 幸好雷耀出现,救了李诚实,但也让她的行踪怎么也无法隐藏下去了。 此刻大师兄听到李诚实的话,虽然不全相信,但两人进了餐车的时候,明明是手挽着手进来的,却又让他不得不信,要知道,这个小师妹,从小人长的就漂亮,自然也是大家嘴里疼着,心里供着的,因为同拜一个师傅,大师兄自然是将小师妹当宝一般,眼瞅着李诚实出落到二八年华,大师兄心痒痒着,早晚想着要将小师妹收入怀中,可谁知道,再次见到她的时候,竟然得了这么大一个惊讶。 此刻大师兄看着李诚实的目光,已经变得充满了愤怒,眼前这个穿着破衣烂衫的穷小子,到底哪好,怎么就成了插了鲜花的牛粪呢? 看到大师兄看向自己,雷耀却一脸坦然,在与对方对视了一会之后,雷耀淡淡地说了一句,“行了,你可以走了!” “走?去哪?”大师兄巴不得雷耀搭茬,千门中人,自然也要学一些手脚上的功夫,不说防身,跑也要跑的比一般人快,所以对于眼前这个穷小子,大师兄半点没放在眼里,自然更希望对方先开口,好找由头教训对方一顿。 “去哪里?哪里都成,我们的饭菜不是都点了吗?点了就上啊!”雷耀看了对方一眼,一脸诧异地提醒道,然后又指了指菜单说道。 “上菜?呵,小子,你傻了吧?你是不是不知道我是谁啊?”雷耀的话气的大师兄一乐,随后恨恨地问道。 “你是谁?那个谁,你过来一下,他是谁啊?是不是在你们这里吃饭,都要知道他是谁?”雷耀诧异地看了大师兄一眼,忽然转头向刚刚的半秃领班招手喊了一声,领班仍然沉浸在一叠钞票买一套衣服所带来的震惊当中,目光也依旧停留在白俄毛子扎眼的大裤衩上,当听到雷耀的喊声,才忽然醒悟,连忙跑了过来。 开玩笑,几百块买一套衣服,这样的人不是疯子,就是化妆隐藏身份的高人,可如果说雷耀是疯子,这谁都不信,那就只能是后一个了。 领班虽不是七窍玲珑,但也不是蠢蛋,听到喊声呼喊,连忙跑了过来,一副哈巴狗的样子,笑脸迎着雷耀。 “这个人叫什么,怎么点菜还要知道他是谁啊?”雷耀指着大师兄问道,话还没说完,领班的脸色已经变得严厉。 “你是想死还是想疯?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信不信车一停下,我就让你滚蛋?”领班的凶狠自然是对大师兄的,虽然后者长得高高大大,但领班骂起人来却毫不留情,“知道这是什么人吗?这是贵人,贵人,得罪一点,小心你的皮!还不去上菜,在这里等着干嘛?等着吃屎啊,滚!” 领班臭骂了大师兄一顿之后,再次换上衣服笑脸看向雷耀,仿佛只要对方扔出一个骨头或者球,他会立刻飞奔着叼过来一样。 那边,大师兄被骂的被一下子噎住了半口气,可偏偏此刻的身份却又没法还嘴,最终在留给雷耀一个凶狠的眼神之后,转身离开。 “成了,你下去吧,有事我喊你。”见大师兄走了,李诚实慌忙挥手屏退了领班,再次看向李诚实的目光已经变得温柔了很多。 “真么想到,你还有这一手,来趁着还没吃饭,你先把衣服穿上,身上这身血刺呼啦的衣服赶快脱掉,先不说人五人六的能让人高看一眼,光吃饭看着你这样都吃不下去。“李诚实说着,展开衣服,雷耀不置可否地穿上西装,虽然浓郁的香气和外国人身上那种特有的味道让他有些不习惯,但至少衣服穿上之后,雷耀瞬间从农村小子变成了一个半土半洋的买办学徒。 “成,好多了,不过,有些事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大师兄他们可是不好惹,说不定什么时候做局就把你卖了,你还替他们数钱呢,我的娘家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我这个媳妇你要还是不要,现在还来得及。”李诚实看着雷耀,半正经半开玩笑地提醒道。 “我又不吃他们那套,凭什么卖了我?”雷耀看着李诚实,一脸奇怪地问道,李诚实和大师兄到底是干嘛的,雷耀弄不清楚,自然也不放在心上。 “吃不吃那套我不知道,但咱俩一会可是要吃他送来的东西的,谁知道里面加没加作料,万一要是加了,你吃是不吃?”李诚实说这番话的时候,目光越过雷耀,看向端着盘子走过来的大师兄,低声提醒道。 “吃,为什么不吃?”雷耀说这话的时候,大师兄已经来到两人身边,三两下将餐盘里的东西放在两人身边,然后微笑着看向雷耀。 “小子,好胆色啊,既然你有胆子,那就吃吧,别嘴硬,从北平到上海可以是要好几天呢,你饿着能顶几顿?”大师兄说完嘿嘿笑着离开,留下毫不在意的雷耀和一脸忐忑的李诚实。 第二十一章,麻烦刚刚开始 “怎么办?”李诚实问这话的时候,手里摸着口袋中的钱钞,一路走来,靠着设局和行骗,她倒是收获了不少的票子,当火车不是旁的地方,有钱也买不到东西,况且,既然大师兄盯上了她,那自然是须臾不离身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下手了,所以在刚刚听到那番话之后,李诚实也有点慌了,虽然她也是千门中人,知道个中猫腻,但毕竟只是十六岁的少女,又是初入江湖,自然应付不来。 “担心什么,他又不是天王老子,凭什么信他。”雷耀看了看一桌子的牛排,西洋菜,无所谓地撇了撇嘴。 “可万一你要是吃了这顿被麻翻了,他们抓我我走怎么办?”李诚实担心地问道,眼前的东西香气扑鼻,可两人却不敢动手,只能瞅着的感觉实在是让人难受,估计此刻大师兄正在哪里看着,这就越发让李诚实慌乱。 “怕什么,我来!”雷耀说着,忽然站起身,端着餐盘走到邻桌,一股脑将牛排放在一旁两个洋人的桌子上,随手将两人刚吃了一些的牛排换了过来。 “咱们换,你吃我的,我吃你的!”雷耀说完,又将其他的菜肴也给了洋人,独独将两人吃过一半的菜拿了回来。 洋人被弄的一愣,但明摆着占便宜的事,他们自然不会拒绝,于是一边感叹着东方的神秘和玄奇,一边吃着全新的牛排,至于雷耀,在坐下之后,就一把抄起其中一块,塞进嘴里。 “你怎么不吃啊?嫌脏?都是一个锅里搅马勺,怕什么!”雷耀看着一脸惊异的李诚实,好奇地问道,李诚实愕然良久,点了点头,抄起一块牛排也跟着吃了起来,此刻,在她心里,这个自己偶遇的穷小子,已经不再是初见面时那副傻乎乎的模样,在李诚实看来,雷耀这家伙绝对是憨厚外表下,藏着截然不同的心思和性格。 “怎么会!不过吃这个东西要加点黑胡椒才好!”听到雷耀的话,李诚实夹起牛排,转了个话题掩饰了一下,拿起胡椒瓶子撒了撒,雷耀好奇,拿起瓶子闻了闻,结果打了好大一个喷嚏,看到这一幕,李诚实不禁莞尔。 就在两人吃的不亦乐乎的时候,不远处,刚刚因为吃上新牛排而沾沾喜喜的两名洋人,忽然间同时倒在桌子上,被秃头领班盛赞的所谓洋人的风度,也因为沾了满脸的肉汁和菜肴而荡然无存。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见此情景,领班慌忙跑了过来,在揉了揉这个人,扶了扶那个人之后,大声喊了起来,“快来人,快来人啊!” 喊声中,整个车厢乱成一团,人来人往中,雷耀拉起李诚实,向车厢出口走去。 “算你小子走运,不过这一次只是你运气好,下一次,可没这么好运了,你要是担心,最好什么也别吃别喝,只要你能顺利坚持到上海,如果怕了,其实你还有机会……”门口,大师兄拦住了两人,冷笑着说道,虽然雷耀用技巧躲开了这次下药,但大师兄却对师门的麻药有着极大的信心,他不信,雷耀能次次躲过,而眼前的失败,在他看来,不过是给雷耀一次警告或者是提醒罢了,可就在他话音未落的时候,雷耀忽然凑到他身前,手里也忽然多了一把明晃晃的镰刀。 “机会?俺爹说过,杀狼不死,必有后患,不是你给我机会,是我给你机会,给你一个让我动手的机会,雷耀说话的时候,镰刀已经卡在了大师兄的脖子下面,感受着锋利镰刀带来的寒气,大师兄本能地退了两步,他没想到,看着木讷憨厚的雷耀会忽然动手,更没想到,对方出手速度竟然快的连他都防备不住。 被镰刀威逼着,大师兄退到了门口,拉开车门,是车厢连接处,看到外面在疾驰火车侠不断略过的铁轨和路基,雷耀扬了扬眉毛。 “是你跳下去,还是我把你砍成两段扔下去?”雷耀说完,对着大师兄努了努嘴。 大师兄丝毫不怀疑雷耀的决心,准确地说,他认为,这仍然是雷耀给他的一次机会,一次让他砍死自己的机会,如果在抢回师妹和跳车之间选择,大师兄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跳车,毕竟虽然师妹长的美,但自己的小命更美,于是在愤恨地看了雷耀一眼之后,大师兄退到了车厢边上。 “告诉你,小子,我……”大师兄决定再说两句话给对方一点提醒,也算能在师妹面前找回点面子,可雷耀却没兴趣听他絮叨,在对方还没说完之前,一脚把对方踹了出去。 “你的话太多了!”雷耀一脚将大师兄踹下车,然后带着李诚实重新回到餐车。 餐车内,医生已经被喊了过来,不过可惜,任由他如何治疗,甚至将水泼在脸上,两名洋人仍然没有丝毫醒过来的意思,其中一个甚至还隐隐打起呼噜,显然有一睡到底的意思。 看到两人的状态,雷耀内心也有点惊讶,身边的李诚实却不以为然,“估计是大师兄怕我们有事,醉仙花放的少了,不过这俩人最少要睡上三天才会醒。” “我们走吧,我怕这事应该没完!”雷耀看了一眼两个人,拉着李诚实穿过车厢,再次向前。 过了餐车,列车的高级车厢,里面坐满了锦衣华服的所谓上流人,雷耀新换的衣服帮了他不少的忙,众人的目光没有过多留意他,只是在李诚实身上停留了片刻后才转向别处,毕竟一身国风的李诚实样子出挑很多,足够吸引一些登徒浪子的目光。 相比于平民的车厢,高级车厢李的座位宽裕了很多,这些人显然没意识到,他们空缺的位置,恰恰是那些平民争夺的位置,每一个位置很可能就代表一条生命。 雷耀拉着李诚实找到一个角落坐下,在警惕地看了左右两眼之后,才看向李诚实。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找上我?”雷耀不歇气地一连串问了三个问题,每个问题都出乎意料,却又让李诚实无法作答。 “这,这有什么关系吗?”李诚实结巴了一下,看向雷耀反问道,雷耀的问题问的突然,但却极具深意,李诚实自然也知道问题背后的含义——对方似乎已经知道了她的想法和目的。 “只是不想上当受骗!”雷耀简单地说道,“虽然读书少的,但俺知道,相公不光只有一个意思,听人说,打牌的时候,被当成傻子的也叫相公,虽然你叫俺叫的热络,但和你认识的那个人见面的时候,你只说俺是你朋友。俺有点憨,但俺不傻!” 雷耀看着李诚实,说出自己怀疑的原因,虽然听着简单,但在李诚实看来,眼前这个农村半大小子,竟然准确地找到自己情绪变化上的破绽,这样敏锐地感觉,在她看来,根本不该属于这个看起来木讷的家伙,更像一个行走江湖多年的十足老千。 当然,李诚实不知道的是,雷耀每天要做的事就是放羊,在广阔的平原上,放羊的人需要敏锐地察觉到在地平线处出现的狼的踪迹,更要时刻警惕其他野兽的偷袭,自小经历这样生活的雷耀,自然对细微之间的变化很敏锐。 “我真的没有骗你,我,我只是没说实话!”老千被拆穿,是老千最大的失败,可恰恰的李诚实发现,她所学到的所有的千术,在雷耀身上都不起任何作用,这个憨憨外表的农村小子,却总是有出乎意料的洞察力。面对这样一个人,李诚实忽然发觉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就在两人都沉默下来的时候,一个风度翩翩的男子忽然端着一盒西洋蛋糕走过来,另外一只手里,还拿着一支罕见的玫瑰花。 “这位漂亮小姐,那边那位高贵的绅士,是我的老板,亚洲商行的董事,他很想和您认识一下。”男子一边说着,一边将蛋糕放在桌子上,随后恭敬地将玫瑰花递向李诚实。 “你老板?我不认识!”李诚实回头瞅了一眼,一个满嘴金牙,一脸横肉的家伙举着手里的雪茄对李诚实招了招手,露出嘴里十颗金牙。看着对方一副暴发户的样子,李诚实顿时毫不掩饰地一脸嫌恶地摆了摆手。 “对不起,我对肉铺老板没兴趣,蛋糕留下,你可以走了。”李诚实摆了摆手,男子愕然良久,想要说点什么,但在回头看了老板一眼之后,默默地收起玫瑰花,转身离开。 “真没品,有点钱,就想买点洋玩意骗女孩子,这个东西叫蛋糕,西洋人做的,其实不值几个钱,要不我饿了,我懒得理他们!”李诚实打开蛋糕,重重咬了一口,甘甜的味道立刻让她的笑眼眯缝了起来,可她对面,雷耀却皱着眉头,目视着对方走回到座位,才看向李诚实。 “哦,对了,都忘记和你分享了,这个东西挺好吃的,你尝尝!”李诚实说着,掰开一半递给雷耀,可对方却没有接,而是凝重地思考了好一会,才看向李诚实。 “列车上怎么会有这么新鲜的花?”雷耀向李诚实反问道。 “嗯?”李诚实一愣,旋即又恍然一笑,“这有什么,有钱人搞的洋玩意很多你都不懂的,那东西叫玫瑰,是专门给女孩子求爱用的,可能车上为了讨好那些洋鬼子,特意买来的吧?。” “那东西叫玫,玫瑰?怎么看着那么像月月红(月季)?那东西在我们老家很多的,”雷耀没说谎话,在河北很多地方,适宜的温度和土地让月月红在那里疯长,很多时候都被人种起来当做篱笆。李诚实虽然不知道玫瑰是什么玩意,但月月红这种从小就见的东西,他却认的很清。 “月月红?”李诚实楞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忽然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第二十二章,马贼 李诚实就好像之前被下了药的那两个洋人一样忽然间倒在桌子上,雷耀一愣,第一反应抽出了腰里的镰刀警惕地站起身来,周围,随着他起来,六七个大汉也跟着站起身,手里各自操起桌子上的物件。 原本热闹的车厢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弄的寂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站起的众人,一些女客已经露出胆怯的表情。 “你们是干嘛的,知道我是谁吗?”一个穿着洋装的男子霍然起身质问道,不过话才说一半,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大汉就忽然抄起手里的茶壶,重重地砸在洋装男子的头上,对方被砸个正着,整个人摔倒在地。 这一幕,让很多人瞬间明白过来,女客们纷纷尖叫起来,然后蜂拥着从车厢两侧跑了出去,只有雷耀双方,没有任何动作,就仿佛人潮中的礁石一样,任由众人从指甲身边跑开。 很快,车厢里就只剩下雷耀和对方,就在他准备出口询问对方时,一阵沉缓的脚步声中,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车厢内。 “你小子,不错,我看好你,如果你能跟我走,我让你当我的正将!”来人说着抬头看向雷耀,看到对方熟悉的面孔,雷耀才顿时醒悟过来,对方根本没打算轻易放过李诚实。 来人竟然是餐车的那个半秃头的领班,不过,此刻的他却是满头黑发,样子也从之前一脸势力的小人,变成一个隐隐露出霸气的中年男子。 “你是谁?”雷耀左右打量了一圈,有两个人已经在刚才的人流中堵住了出入口,其他几个人,分列在车厢两侧,隐隐对他呈现出对他的包围圈。 “我?我是你前辈,论理,你该叫我一声前辈。”领班看着雷耀,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指了指倒在桌子上的李诚实,“这个孩子小时候我见过,是个苗子,所以,她不能跟你走,你把人留下,你可以滚蛋!” 领班的话说的强硬而不容置疑,或者说他压根没给雷耀讨价还价的机会,在他看来,雷耀已经输了,尤其眼前的场面,更没有翻身的可能,自己给的条件也算公平,面对萍水相逢的李诚实,雷耀好像根本没必要冒险。 “你们化妆很厉害!”雷耀看了看领班,应了一句,然后退后了两步来到李诚实身边,用力摇了摇对方,对方却丝毫没有任何反应,若非平缓的呼吸,说她死了都有人信。 “小子,别浪费力气了,小程吃的我们独门的迷药梦庄周,除非药效解除,否则,你是叫不醒她的。”领班冷笑着看着雷耀徒劳地努力着,不禁提醒道。虽然对于他来说,此刻拿下雷耀根本就是易如反掌,六七个成人对付一个半大小子,简单的就跟吃饭喝水一样。 对方手里的那把镰刀,在领班看来,也不过就是小孩呲出的牙罢了,毫无威慑性可言,若不是因为着实喜欢雷耀这个孩子,他才不愿意浪费时间呢。 雷耀没理会对方的话,仍然重重地摇了李诚实几下,但对方竟然真的毫无反应,在最终确定这一点之后,雷耀叹了口气,缓缓放下镰刀。 “小子,聪明,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要是真的喜欢我这个师侄女,那你只要跟我走,拜了我的门下,以后,你天天都能见到她,就算和她成亲也没问题,只要她小程能帮我们成了这个局,我就能做主,以后她就是你的人了。”领班看到这一幕,微笑着说道,对于千门,雷耀这样的人是极其罕见的,这种外表敦厚,内心坚毅的人,也正是千门需要的。甚至连师父都不用担心这种徒弟的品质,可以放心将自己最薄弱的地方交给对方,而不担心被出卖。 所以,领班其实很希望雷耀答应,而对面,雷耀也点了点头,然后随手将镰刀放在一边,从腰里解下了自己的裤带。 就在众人奇怪雷耀要做什么的时候,雷耀再次一把抓起镰刀,然后伸手揽住李诚实的腰,一把将她从座位上抱在怀里。 只有十六岁的李诚实身体轻盈的还不如一袋子土豆,对于雷耀来说,长时间抱着自然不行,但短时间的话,却不是什么太大的负担。 随手搂住李诚实,雷耀拿过裤带,将两人绑在一起,然后举起镰刀看向众人。 “好了,你们上吧!”雷耀举起镰刀向众人问道。 “嘿,好啊,英雄救美,不过这事你干的不地道啊,咱俩是讲条件的,条件你还没答应,就拼命,这可不对啊,小兄弟。”领班说着,向前走了两步,可他刚准备再次接近的时候,雷耀手里的镰刀忽然一转方向,卡在了李诚实的脖子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众人一时间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就在众人尝试着再次接近的时候,雷耀终于开口了。 “再走一步,我就杀了她!”雷耀指了指怀里的李诚实,对领班说道。 “你?杀她!你不是她相公吗?”领班看着眼前这一幕,简直有点可笑。尤其雷耀用自己人威胁他们,简直让他觉得荒谬。此时此刻,他甚至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去和对方交谈了,雷耀的反应让他觉得这个孩子好像有点太笨了。 可就在几个人准备动手的时候,雷耀手里的镰刀忽然在李诚实脖子上切开一道细长伤口。 啊!看到淡淡的血迹流了出来,领班顿时紧张起来,可还没等他说话,雷耀的刀子再次一转,在李诚实脖子的另外一侧也切开一道伤口。 “你,你,你敢,如果她有任何问题,我保证追杀你到天涯海角。”领班恶狠狠地威胁道。 “俺看出来了,你们担心的是他 ,跟俺没关系,那既然这样,给俺钱,立刻放人!”雷耀在对方说完之后,才缓慢地说出自己的条件。可对于要多少钱,雷耀却有点迷糊,他忽然想起,爹曾经说过,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卖了能卖五个大洋。如果五个大洋够多了,再多出十个,一百个的话,是不是就更多了。 “给我五百个大洋!”想到这里,雷耀对领班说道,听到雷耀的要求,领班却泄了口气,雷耀的格局,让他很不满意,先不说李诚实身份如何,单单她的样貌,在上海滩都是一等一的美女,可眼前这傻小子竟然只要五百个大洋,领班听到对方的话,忽然有种想哭的感觉,真不知道李诚实该作何感想。 “给他吧,给他吧,早知道,五百块钱,就把这事办完了,有些人恐怕要气死了。”领班摆了摆手,身边的一个人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从怀里拿出一叠钞票递给了雷耀。 “你还有什么条件,一块说出来吧!”雷耀毫不犹豫地将钱踹进口袋,然后却丝毫没有放开李诚实的意思,见此情景,领班皱了皱眉,看着李诚实。 听到对方的话,雷耀冷笑了一声,猛地背起李诚实,站在桌子上,在人们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拉开车窗玻璃,将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烈风从骤然拉开的车窗里汹涌而入,吹的众人有点睁不开眼睛,但却仍然死盯着雷耀和李诚实。 “小子,我信你有种敢跳下去,但你想过没,你跳下去能跑多远?告诉你,别想着英雄救美,你背的就是个祸害,她惹的可不是一点半点的麻烦,你最好明白,这事你一个半大小子担不了!”领班看着雷耀,慌忙提醒道,半大小子是最火冒三丈的时候,一句惹翻了,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来,尤其此刻,如果雷耀一个人跳车还好说,但带着李诚实一起跳下去,两人不死也是重伤,毕竟李诚实昏迷着,面对这样的事情根本做不出什么反应。 “跳车?谁说我要跳车了?”雷耀看着中国人,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重重在窗户上一磕,清脆的破裂声之后,是一片弥散的烟雾,借着从窗外吹来的风,瞬间向众人扑面而来。 没人看清楚这是什么东西,可当很快的,每个人的眼睛和鼻子都被一股热辣辣的感觉所充斥,然后就是连续不断的喷嚏,鼻涕眼泪更是不断流淌下来。 雷耀摔碎的是胡椒瓶,刚刚路过餐车的时候,他顺手装进了口袋。迎着风头打破了胡椒瓶之后,雷耀借着众人不断打喷嚏的机会,快步跨过座位,来到领班身边。 领班此刻已经被雷耀撒出来的胡椒粉呛得的睁不开眼睛,但雷耀却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他,他走到对方面前,抬起脚,重重地一脚揣在对方的下身,领班顿时疼的缩成一团,仿佛被煮熟了的虾子一样。 身边,有几个人想过来阻止,但泪眼模糊的他们又怎么能阻止灵活的雷耀,在飞起几脚踹到了几个人之后,他背着李诚实飞快跑出了车厢。 身后,几个人哀叫着,或倒或卧,此刻早就没人顾得上雷耀了,几个人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大呼小叫着。直到雷耀跑进平民车厢之后,这声音才消失在门口。 隔着一节车厢,在轰隆隆的列车噪音下,似乎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众人只是因为雷耀背着一个大姑娘而感到好奇,感受着众人好奇的眼神,雷耀一直绷着的神经才算放松下来。 迎着人们诧异的目光,他一直向后走着,穿过了几节车厢后,雷耀来到客车与货车连接的地方。这里没什么人,四周的视野也还不错,雷耀终于可以松口气将李诚实放了下来。虽然只有十六岁的李诚实身体轻盈,但扛着她连着跑了这么远,仍然累的雷耀出了一身的汗。 看了看仍然处于昏迷状态的李诚实,裙摆掩盖下,隐约露出两条白皙的长腿,均匀的呼吸下,凹凸有致的胸部起起伏伏,似乎完全没感觉到危险一般,雷耀看了好久,才觉得自己这么看实在有点放肆,于是慌乱地将衣服脱下来对方身上。 抱着躺在怀里的李诚实,感受着对方身体的柔软,雷耀却疑惑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插手救下她。按说,李诚实对他并没有说什么实话,之前的一些话也不过是虚情假意的敷衍,可是,即便如此雷耀却发觉自己根本不记恨,也不埋怨对方。 “或许她没害到我吧?”雷耀想了想,就在他摇了摇头,打算把这个念头甩开的时候,隆隆的列车声中,一阵阵隐约的马蹄声忽然从远处传来。 马蹄声起,雷耀看向车厢的缝隙,立刻看到一匹匹骏马在骑士的抽打下飞快的从眼前飞奔而过。而就在他疑惑着为什么会有人骑马追着火车跑的时候,火车忽然颤抖了一下,然后就此停了下来。 “停车了?”雷耀有点奇怪,就在他想站起来看个究竟的时候,身后的客车车厢里忽然传来一阵阵凄惨的喊声,听到喊声,雷耀顿时紧张地抱起李诚实,同时拽出镰刀! 第二十三章,陪着你 一阵风最近接了个大活儿,追一辆列车,找一个娘们。原本他以为这是掮客跟他开的玩笑,可谁知道人家在他答应下来之后,一篮子的银元就搬了上来,连桌子都压的吱吱呀呀的响。 马贼自然不会和银子钱过不去,一阵风一直觉得,只要给钱,他连娘老子都可以卖了,更何况是一个不认识的小女娃子,于是在拿了钱之后,立刻率众出发。 列车这个铁家伙虽然看着高高大大的,但一阵风知道,这玩意跑的不算太快,马追它不过是个时间问题,作为常在铁道边吃饭的一伙儿,一阵风有一万种方法可以对付这个看起来结实,但实际上皮薄馅大的东西。 马贼们在他的命令下早就埋伏在铁路左右,在列车出现后,一阵风率先冲了出去,几鞭子下去之后,身下的枣红马已经疯了一样追到了火车前面。 看到老大纵马追了上去,身后兄弟们也都纷纷追了上来,远远看去,数十匹马与车头并驾齐驱,煤烟与浓烟交蒸腾着,竟然隐隐有着万马奔腾的气势。 可是对于一阵风来说,这可是吃火车饭最关键的时候,马匹以最高速度冲刺,最多只能坚持五分钟,他务必要在这五分钟之内,赶上车头,控制住司机,否则,一切将功亏一篑。 车头内,司炉正在卖力地往锅炉里加煤,手扬脚踩下,一铲铲的井陉无烟煤被扔进锅炉,充满动力的火车仿佛无法阻拦的野牛,不断向前冲去。车厢中,所有人都紧张地注视着飞奔而来的马贼,列车的司乘已经分到各处车厢,一旦有马贼扒车,会第一时间扬起手里的铁钩子阻挡。更有人已经拉住扳手,一旦有马贼上车,就断开车厢,反正后面都是屁民老百姓,死了活了的,不过是天命,眼前至少要保证前面车厢的买办和洋人们的平安。 一阵风知道,要想完成任务,就只能控制车头,只要控制了车头,一切都好说。可惜,司机精明,早就窝着身子藏在子弹射不到的地方,这让一阵风怀里的镜面匣子没了用武之地。 身下,马匹已经口吐白沫,最多再有三两分钟,就必须歇一歇了,否则牲口的就算彻底废了,想到这里,一阵风咬牙别起镜面匣子,松开手里紧紧抓着的缰绳。 一阵风之所以叫一阵风,就是因为他有扒车的绝技,这不是祖传的,是他自己早年在马贼里练出来的。原本不过是普通牵马的毛贼,没马没枪,只能分点扒车皮之后的份子钱,后来实在是眼红同伙,于是泼了命练出了扒车头的绝技,再后来,火并了大头子,最终成了马贼们的头领。 此刻,一阵风已经松开了缰绳,一骨碌将脚从马镫上摘了出来,然后就势站在马鞍上,手里的鞭子随手重重抽在枣红马的外侧的耳朵一旁。 身下,马匹吃痛,本能地向靠近火车的方向躲了一下,惯性下,一阵风的身体借着这个势猛然间冲向列车,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栏杆,爬上了火车。 “操你妈的,都给我停下!”利落地翻过栏杆,一阵风拽出盒子炮,拉开火车车门,指着车厢里的司机和司炉,恶狠狠地喊道。看到马贼已经上来了,那只黑洞洞的枪口更是指着两人,司炉慌忙将手里的铁锹扔在一旁,司机也顺势关闭了风门,一猫腰蹲了下去,反正自己尽了力,马贼上车他们再反抗,就是挡人财路的傻逼行为,司机和司炉知道,不反抗最多只是遭点罪,反抗可是连命都要丢了的。 “让他妈你跑,让他妈你跑,跑啊,咋不跑了呢?”一阵风发泄一样地对着两人一顿连踢带打之后,一直等待着列车缓缓停下,才将两人拉到车门口,一脚一个踹给随后赶来的同伙。 “成了,兄弟们,行场子了!”在众人的称赞声中,一阵风洋洋得意地下了车,带着人呼啦啦冲进了第一节车厢。 “老少爷们,都别动啊,拿钱干活,旁的不碍,咱也是江湖的好汉,不吃腥,不沾色,人家拜托咱们找个人,找到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如果哪位要是私藏了,一根麻绳绑铁道上,火车走了,轧你个三截半。”一阵风说着,举起手里的画像,对众人摇晃起来,画像上,一个样貌俊秀的女子随着画像的摆动,露出一抹动人的微笑。 如果此刻雷耀在这里的话,一定会认出这个人是谁,因为此刻他怀里抱着的,恰恰就是一阵风要找的李诚实。 马贼是什么?雷耀没见过,不过,自从这群骑马的人从后面赶过来,他第一时间就将自己和李诚实藏进了身后的货车车厢里,这不是说雷耀聪明,而是长期在野外生活练就的一种本能,那是一种动物即将遭遇危险时的未卜先知——雷耀本能地感觉到这群人的危险。 抱着身体柔软的李诚实,雷耀将镰刀放在一边,从货车角落里找到了一块马口铁皮,将带着的两只狼牙一点点用铁皮缠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干这个,但为了防备这群骑马的人会和自己扯上关系,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雷耀有点担心,也有点紧张,但却不害怕,自从老兵油子在战场上让他明白了什么是杀人之后,雷耀的恐惧就好像被老兵油子带走了一般,再也没有在心底里出现过。 此刻的他,只想好好保护着李诚实,至于为什么这么想,他也不知道。 手里,指头长短的两只狼牙被他仔细地用铁皮包裹着,固定在一根粗糙的木头把上,上下挥动了两下,雷耀觉得除了轻飘飘的感觉之外,竟然无比顺手。作为他的第一件战利品,狼牙对于雷耀有着特殊的意义,尤其之前在列车上,为他解围之后,雷耀觉得,这个东西已经成了和他紧紧相连的物件。 将狼牙做成的匕首仔细擦拭一遍之后,雷耀将他小心放在口袋中,然后再次拿起镰刀,又紧紧搂了搂依旧酣睡的李诚实,默默地等待着随时可能到来的危机。 前面车厢里,一阵风已经搜罗到了刚刚雷耀与领班等人打斗的地方,此刻,领班几个人已经找到了水洗干了眼睛,而当他们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幕,就是一阵风带着马贼拿着盒子炮向他们走过来的画面。 看到领班几个人,一阵风也是一愣,不是因为他们有多么出奇,而是因为高级车厢里只有他们几个人,这让一阵风本能地感觉对方是行路的路客,或者是寻仇的刀客。 “我是山,山是我,打哪来,从哪过?(这里是我地头,你们是干嘛的?)”一阵风收起盒子炮,做了个见面礼,随后开口询问道。 “东边放火,西边取经,猴子烧香,阎王点灯!(我们奉命从那边来这边办事,各走各的,不会冲撞各位做买卖!)”领班看了看一阵风,连忙开口应了一句才,车上还有旁人,领班是知道的,但突然出现一群马贼,让领班知道,这事恐怕不会那么简单可以收场了。 “报报蔓,哪家点灯,哪家吃饭?”一阵风看着对方,再次问道,对方切口答的这么熟,显然证明是道上的同行,虽然一阵风自命黑白通吃,但江湖上的面子总是要卖一点,如果一点面子不给,那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在行走路上糟了别人的黑枪。 “皇帽子!千总!(姓白,拜千门的祖师爷!)”领班应了一句,然后恭敬地向对方抱了抱拳,虽然一般情况下,千门是不愿意与别的行当扯上关系,但作为道上的一员,有些必要的应付和道理自然是要遵循的。 “好,好,幸会幸会!”千门的人远比其他行当更能被人尊重,自古斗智不斗力的观念,让江湖人都很尊重羡慕千门的人,这些凭着嘴皮就能将人骗的倾家荡产的人,很多时候都是众人心中的偶像。 “客气客气,掌柜的,那咱们各走各路!”一阵风一抬手,领班忽然看到对方手里的画像,第一时间认出了李诚实。 “你们要找她?”领班愕然向一阵风问道,听到领班的询问,一阵风一愣,随后露出一个略带深意的笑容。 “朋友,光棍不挡财路,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您要是认识她,就告诉我们,起码也是交个朋友啊!”一阵风的话听着没什么起伏,但手里的盒子炮已经平端着瞄向领班等人,见此情景,领班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掌柜,这人我们也在找,这是门里的事,务必要抓回去的。”领班叹息着说道。 “你们的人?那人呢?现在在哪呢?”一阵风三两步冲到领班面前,急切地质问道,毕竟这人值一篮子的银元,一阵风从来就没打算把这钱吐出去。所以,找到李诚实就是他唯一不用抵赖的办法。 “让她跑了,这小妮子被我麻翻了,不过跟她一起的半大小子可不是个东西,下手黑着呢,要不是他帮忙,我们家的妮子怎么可能跑的出去啊?”领班感叹地说道,一直以来,从来都是他骗别人,这一次却被雷耀这样的愣头青撞了个空门,这是最让领班耿耿于怀的事情。 “你们这帮笨蛋,白当个带把的,走,跟我走,今天务必先把人给我搜出来!”一阵风说着,一把推开领班,带着众人,迅速向各个车厢走去。 与此同时,货车黑暗的车厢里,一直半闭着眼睛的雷耀,忽然睁开眼睛,看向前方! “安静了这么长时间,应该快来了吧?”雷耀自言自语地说道,另外一只手,却紧紧将李诚实抓住。 #####怎么没人留言,感觉我的读者都是假的! 第二十四章,杀出去 门是忽然间被一下子打开的,外面明亮的光芒骤然将货车里面照亮。可就在拉开车门的马贼刚准备迈步进去的时候,一柄锋利的镰刀贴着对方的脑门砍了下来。 镰刀擦着对方的头皮落下,带掉落一大片头发,与死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马贼被吓的魂飞魄散,在翻滚着爬出去之后,色厉内荏地大叫了起来。 “谁,谁他妈的在里面,快出来,否则老子弄死你!”马贼一边喊着,一边向后跑,很快就跑到了一阵风身后,一脸恐惧地盯着半开着门的货车车厢。 “兄弟,露影了,出来交个心吧!”一阵风看着被擦掉了半个脑袋头发的手下一眼,朗声大喊道。刚刚里面那人的一手,让一阵风很清楚,能拦下千门的那些人,显然应该有些道行。 一阵风喊声过去之后良久,雷耀背着李诚实走出车厢,在眯缝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阳光之后,他才看向一阵风,之后,目光再次落在一阵风身边的领班身上。 被雷耀的目光扫过,领班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被嗜血猛兽盯上的感觉,虽然,他知道,在这么多人枪面前,两人逃跑的几率几乎是零,可即便如此,雷耀的目光仍然让他觉得不舒服。 “这个,掌柜,人就在那!”领班指了指站在那里的雷耀和他背着的李诚实,低声向一阵风说道,后者只是唔了一声,却没有什么表示,这让领班有点不舒服,不过却也无话可说。 虽然他不知道马贼为什么要找李诚实,但他很清楚,现在和这帮马贼去讨论李诚实该归谁,是件很愚蠢的事情,对于眼睛里只有银子钱的这帮土匪来说,谁想讨论这个问题,就等同于挡他们的财路。挡土匪的财路下场是什么?好像还没人能活着说出自己的感受。 不过在领班看来,李诚实落在土匪手里,要比在雷耀手里好的多,起码土匪是求财,把人从土匪手里赎出来,只是钱的问题,而雷耀则是个油盐不进的家伙,跟他说什么恐怕都说不通。 也正是因为这点,所以在确定了双方的目标是一致的之后,领班才会在第一时间透露了两人的下落。 "还他妈等什么,赶快给我上,把那小子切段扔了喂狗,带着那个小娘子回去领赏,人家可说了,找到人,再加一篮子银元,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说不定老大开恩,咱们也能分一条毛瑟!"还没等一阵风说话,身边的小头目立刻向身后众人招呼道,在他看来,老大有点过于慎重,眼前一个半大小子,值得给他那么多面子,几个人三下五除二干了他,带人去领银子多好,所以还没等一阵风发话,他就率先下达了命令。 听到有赏,周围人立刻都跟打了个鸡血一样兴奋起来。 要知道,马贼也不是人人能均分财物的,有枪的能分枪份,没枪只能混个吃喝,能有一把毛瑟,那可是一步变小康,这样的重赏如果还不能让众人发疯,那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人群前面,几个人已经端着手里的扎枪和砍刀小心凑了过去,虽然说的慷慨激昂,但雷耀手里锃明瓦亮的镰刀可不是吃素的,悬赏美,小命更美,有命挣钱没命花的事,谁也不愿意担着,所以咋呼归咋呼,大家还是小心翼翼地向前挪着。 看到几个人向自己凑过来,雷耀用力向上背了背李诚实,同时抽出绳子将对方捆在自己身上。 “我不知道你哪家的姑娘,我也不知道你到底骗我为的是啥,但我娘说过,人家只要没占你的东西,那就不算是坏人,况且和你在一起我也没吃亏。既然叫我一声相公,我不知真心还是假意,但我还是占了你的便宜,女孩子的名声比天都重要,家里的规矩,占了人家的,就要还,人不拖不欠,日子才心安理得,所以,我就为你拼一次当还你的人情,拼好了,咱俩一起杀出去!拼输了,我一刀砍了你,然后下去陪你!”感受着身上柔软的李诚实,感受着对方均匀的呼吸,和双方紧密无间的接触,雷耀微微一笑,握紧手里的镰刀,猛地从车上跳了下去,挥了镰刀扑向马贼。 没人相信面对这么多人包围,雷耀不选择逃跑而选择进攻,可事实确实如此,雷耀竟然真的迎着众人冲了过来。被弄的措手不及的几个马贼本能地退后了两步,雷耀却得理不饶人地一个跳跃,顺势镰刀重重砍在慢了半步的一个马贼身上。 红光一现,马贼的脖子被砍掉了半拉,喷涌而出的鲜血如同喷泉一般瞬间弥漫,浓郁的血腥味让刚刚还处于兴奋之中的马贼们忽然间冷静下来。每个人都看着刚刚还活蹦乱跳的同伙,口中呃呃作响着一头摔倒在地。 “还有谁?”雷耀一脚踹倒对方的尸体,再次看向其他人,杀人对于雷耀来说,早已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拜老兵油子所赐,杀过一次人的他已经不在乎多杀几个。更何况对方凶神恶煞的表情,和形状各异的打扮,明显坐实了他们邪恶的身份,这让雷耀杀起人来毫无负担。 “杀了他,奖两把镜面匣子,升任小队长!”不远处,一直没说话的一阵风见此情景,缓缓说道,虽然话音不高,但听到这话的所有马贼都再次疯狂起来。 两把镜面匣子?那是六百块大洋,现在的世道,普通一家最多二十几块大洋就能过一年,六百大洋绝对是一笔不菲的收入,更何况,还能管十几条人枪,偶尔下山打个秋风,干个私活,简直就是一步登天,有了钱,可以逛窑子,找婆娘,对于这些泥腿子出身的马贼来说,好日子一下子变得炙手可得。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提高的赏金顿时一扫所有人心中的恐惧,有几个马贼甚至已经端枪瞄准,等着找到不会伤到李诚实的机会,直接一枪打死雷耀。 “你想杀我?好,看谁先死!”雷耀用镰刀指着一阵风,冷笑了一声之后,忽然从怀里掏出一颗手榴弹,在众人还未醒悟的时候,猛然间拉掉引信,然后用力一甩手,手榴弹高高飞上半空之中。 一直到手榴弹从天上落下,众人才看清楚那是个什么东西。 “手榴弹!”不知道有谁喊了一声,其他人立刻四散奔逃,而此时,雷耀却背着李诚实一个翻滚躲了起来。 下一秒钟,落下来的手榴弹骤然爆炸,浓烟和巨响下,炸开的破片如雨般四散落下。 空爆弹!老兵油子曾经说过的几种手榴弹的用法之一,半空中炸开的空爆弹,要远比落在地面上的手榴弹威力更大。 散落的弹片最大程度地覆盖了所有人,刚刚还在为人多而得意的一阵风,在爆炸过后才发现,自己的人已经去了一小半。 揉着被震的发疼的耳朵,一阵风爬了起来,可就在他刚要命令手下冲过去的时候,脖子上,一股冰冷的感觉忽然传来。一阵风本能地低头看去,立刻发现,在他的脖子下面,是一把镰刀的刀刃。而镰刀的手柄正被一张满脸愤怒面孔的主人抓在手里。 “小子,干的漂亮,不过,别以为你这样就赢了!”看着雷耀,一阵风退了退,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摸向后腰的盒子炮,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脖子下面的刀锋已经刺破皮肤,刺出一股鲜血。 感受着脖子上传来的疼痛,一阵风停下动作,将手放在雷耀看得见的地方。然后才露出一个难看的微笑。 “兄弟,我认栽了,划道吧!”既然知道自己已经被人拿在手里,一阵风索性光棍地说道,他很清楚,如果一个不小心激怒了对方,被这个家伙先开刀的只能是自己。 “放我们走!“李诚实想了想,看了看左右被他炸倒一片,唉声叹气,哭爹喊娘的马贼们之后,他直截了当地要求道。 “成,现在你可以走了!”一阵风光棍地耸耸肩,左右手一挥,剩余的手下立刻分列两侧,露出一条足够他离开的路。 雷耀疑惑地看了看其他人,发现没有人想要阻止他之后,他才慢慢放下镰刀,背着李诚实向外走去。可就在他刚走出去没多远的时候,枪声忽然从背后传来。 砰,子弹射来,脚下一阵颤抖,李诚实低头看去,地面上已经被打出一个弹坑,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刚刚答应自己离开的一阵风,此刻正举着镜面匣子冷笑着看着他。 “小子,江湖险恶,不能不防啊,现在你投降还赶趟儿,只要把这个小娘们放下,你就可以离开了,否则,一枪俩洞你是跑不了的。”一阵风说着,示威一般地掂量了一下手里的盒子炮,然后向雷耀说道。 “你撒谎了?”李诚实看着一阵风,淡淡地问道。 “这不是废话吗?老子是马贼,不撒谎能叫马贼吗?”一阵风的话说的理直气壮,听到他的话,雷耀反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啊,这里不是自己的庄子,不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这里的人对自己的话完全没有任何责任感,说了可以不算,可以当屁放,雷耀觉得,自己又学了一招。 “幸好,我也没说实话!”想明白的雷耀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众人揉眼睛使劲看,在看清之后,刚刚的得意顿时一扫而空。 手榴弹,第二枚手榴弹!这家伙竟然有两枚手榴弹! 第二十五章,再放我一马 看到雷耀拿出来的第二枚手榴弹,所有人都无语了,这玩意刚刚的威力每个人都是亲身经历,也都是亲眼看到的。 刚刚那一下子报销了好几个伙伴,这一次要是再来一个,在场的人没人敢说自己能逃过一劫。甚至连一阵风看到这玩意也退后了两步,手榴弹对于作为马贼的他来说自然见过,也知道。但因为是马贼,求的是来去如风,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欺负的也都是平民百姓,地主老财,至多不过对付几个看家护院,对这种扔一次就炸,然后什么都没有的玩意平时既是舍不得也看不上的。 可现在,他却亲身领会到这玩意的威力,心中不由之主地怯懦了三分,对雷耀的印象也随之一变,可是让他平白丢掉那一篮子的银元他也心疼的哆嗦,于是在退了两步之后,还是站稳了脚。 “这位兄弟,江湖上讲的是求财,交的是朋友,我们既然认识一场,就算是朋友了,互相之间就给对方一个面子,不知道你背上那位姑娘给了你什么报酬,我一阵风做主可以给双份,如果兄弟卖我这个面子,以后走这条路上,别人交钱买路,您提我的名字来去如风,怎么样?”一阵风朗声对雷耀大喊道,同时心中期盼着,这个半大小子能识相一点,也让他这次活少一些波折。 可惜,雷耀并不打算给对方这个面子,就在刚刚一阵风背信弃义地在他身后开了一枪,这事连一袋烟的功夫都没过去,雷耀又怎么会再次相信对方听着很仗义的说辞? “我凭什么信你?”雷耀看着对方,冷笑着反问道,这句话问的一阵风也是一愣,毕竟就在刚刚,他被人放过之后,随手开了一枪,已经把自己所为的诚信打了个粉碎,这时候如果再期望对方相信,显然已经不是很难的问题了。 “这个,小兄弟,事情一码归一码,你要是信得过我一阵风……”一阵风筹措了一下词汇,却发现自己简直理屈词穷,作为一直以来在这片横行的马贼,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需要靠嘴皮子为自己争取活下去的机会。这不是马贼该干的事,这他妈的也太掉马贼的面子了,可是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是雷耀坐庄,人家能和自己拼个同归于尽,可直接最多只能赚对方一条命。 一阵风可不想死,他好容易拼了个马贼头领,好容易有一票手下帮他卖命,贼窝里还有两窖金银和五个锃明瓦亮的大姑娘小媳妇,脱光了在被窝里,能一直用到天亮都不重样,这样的生活,为了虎了吧唧的半大小子一下子丢个精光,一阵风怎么都觉得不合算。 所以权衡片刻后,一阵风觉得,这个时候自己该低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自己现在是穿鞋的,雷耀那小子可不光是光脚,恐怕脚底板都磨掉皮了,和这样的人拼,不值得。 可惜,他想的明白,雷耀却没想给他机会,一阵风的话刚说了一半,雷耀就冷笑着打断了对方。 “我凭什么信你?”仍然是刚才那句话,仍然是一样的语调语气,但却问的一阵风哑口无言。 是啊,人家凭什么信自己?就刚刚,人家刚把自己放了,自己转身就是一枪,现在又要求放过自己,这明显是把对方当傻子。 “你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一阵风想了想,咬了咬牙说道,这样的条件已经有点过了,但也没办法,眼前这小子明显不怕死,所谓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人家不要命,自己要,那肯定是要输了对方一筹。 “我让你去死行吗?”雷耀看着一阵风,淡淡地问道,这话一出口,一阵风脸色再次一变。 “你他妈……”脏话脱口而出,可迎接他的是雷耀已经拽出来的拉绳,一阵风清晰地感觉到,如果自己的话要是说完了,手榴弹恐怕就会在自己的头顶爆炸。 “你,这不是玩人吗!”一阵风故意压低声调,口气哀怨地说道,然后看向雷耀,期望对方能换一个要求。 “让其他人走,他留下,等火车开了,再让他跳车走!”就在雷耀也不知道如何应付眼前的局面时,后背上,一个声音弱弱地说道。 “你醒了?”雷耀回头,发现李诚实正趴在他的肩膀上,眯缝着细长的眼睛看着众人。 “嗯,你可能不知道,那药只能麻翻了人,虽然动不了,但什么都能听见,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李诚实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然后凑在雷耀耳边说道,听到李诚实的话,雷耀没来由的脸一红。 “其实我之前确实是骗你,想骗你这个棒槌当正将,但没想到你这个人这么好,所以我决定了,本姑娘非你不嫁!哎?你耳朵怎么红了?”雷耀身上,李诚实凑在雷耀耳边窃窃私语,一阵阵香气和痒麻的感觉,让雷耀小腹上本能地腾起一股热热的冲动。 “这,这位兄弟,你想好了吗,咱们这事怎么着啊?”雷耀举着手榴弹站在那里,让一阵风等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相互僵持的状态实在让人有点尴尬,在等待片刻后,一阵风小心地询问道。 “你留下,其他人走,你跟我们上车,等火车开了,你再下去,还有,他们几个不许上车,把他们挨个绑在树上!”雷耀重复了一遍李诚实刚刚说的话,然后又格外为不远处的千门几个人加了个条件。 “还不快去!”听到雷耀的话,一阵风连忙催促道,身边,几个人互相争抢了一番之后,五六个人跑了过去,一脚一个踹倒了领班等人,将他们顺手绑在树上。 “那,咱们上车吧!”看着众人忙完,一阵风指了指身边的列车,并且满心满意地在心里打算,只要雷耀他们先上车,自己第一时间撒丫子就跑,之后再和这小子慢慢算账。或者,干脆让炮头一枪干掉雷耀,哪怕拼着李诚实这单买卖不做,也不能放这个活口出去,丢自己的人。 听到一阵风的话,雷耀点了点头,慢慢退了两步,可就在他刚刚靠近车厢的时候,原本平静的脸色忽然一变,然后整个人忽然扑向跟在身边却左顾右盼随时准备着逃跑的一阵风。 “小心!”喊声中,雷耀已经扑了过来,一阵风一愣,等他想要掏枪反抗的时候,雷耀已经踹倒了他,然后重重压在他的身上。 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些人甚至趁这个机会已经举起里手里的枪,可就在有人想开枪,有人想冲过来帮忙的时候,天空中,呼啸声骤然响起,然后一架涂装着日军国旗的飞机骤然从远处飞来,机翼下,机关枪沿着火车猛烈扫射,在火车周围打出一道道尘障。 哒哒哒!枪声又急又密,成串的子弹打在列车和周围,仿佛死神收割的镰刀,轻而易举地收割着所有被波及的生命。 众人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击,根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无论是车上还是车下,都被战机的弹幕不断分割贯穿着。 惨叫声和喊声此起彼伏,战机却在扫射一圈之后,意犹未尽地再次返回。 直到这个时候,幸存的人才明白过来,纷纷向远离铁路的地方跑去,但在战斗机的速度面前,这样的奔跑无异于为对方提供标靶而已。 重复的射击再次发动,扫荡下,一具具身体被命中,甚至在子弹巨大的冲击力下被打穿,打断。而在列车车厢下的角落处,三个幸存者却幸运地躲过了这一切,但也成为这一幕的旁观者。 雷耀几乎是背着李诚实,同时顺手将一阵风拖进车厢下面,可即便如此,贯穿车厢的子弹打在火车底盘上,仍然传来清晰的撞击声,不远处,雷耀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从某些被打穿的孔洞里,留出一股股鲜血。 躺在车下,躲避着突如其来的攻击,但看着在不断扫剩下倒下去的人,雷耀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冲出去,对着战斗机扔出手榴弹,无论炸没炸到,都可以让他出一口气,可惜,这种冲动的想法最终被理智取代,老兵油子说过,手榴弹这玩意,只能炸地面上的物件,天空中的却有心无力。 所以,雷耀只能忍着,直到敌人的战机意犹未尽地返航,他才带着李诚实慢慢从车下爬了出来。 在他身后,一阵风也跟着狼狈地站起身,可还没等他说点什么的时候,雷耀的镰刀已经再次顶在对方的脖子上。 “这,这是什么意思?”一阵风看着举着镰刀的雷耀色厉内荏地质问道。 “你可以走了,别做坏事,当个好人!”雷耀用镰刀顶着一阵风的脖子,在说完话之后,才缓缓放下。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小兄弟,你的恩仇我都记得了。”一阵风点了点头,随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目送着对方离开,雷耀注视良久,才转身准备上车,虽然刚刚的扫射打穿了车厢,但车头好像没有受到什么损害,长鸣的汽笛似乎在催促众人赶快上车离开。雷耀自然不会耽搁,可就在他背着李诚实跳上车的一瞬间,背后的李诚实却哎呦了一声。 雷耀本能地摸了一把,摸到的却是一手鲜血! 第二十六章,你不能乱摸 “你怎么了?”看到手里的鲜血,雷耀连忙关切地询问道,听到他的询问,李诚实却一脸通红,只是摇头,却不说话。 “你是不是受伤了?”雷耀一边说着,一边解开绑着两人的绳子,准备将李诚实放下,但后者刚一接触车厢,立刻哎呦起来。 “哎呦,别,别。”李诚实哀求着,雷耀则连忙放下对方,仔细检查起来,奈何,无论他怎么检查,李诚实就是不愿转身,看着在她脚下滴落的鲜血,雷耀一狠心,一把抓住李诚实,将她转了过来。 身后,长裙已经被鲜血染红,而在屁股的位置,一块不大不小的弹片镶嵌在上面,一汩汩鲜血顺着弹片缓缓流下。 “你受伤了,怎么不说,快过来,我帮你包一下!”包扎伤口雷耀不会,但却很多次,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要去解开李诚实的裙子。 可无论他怎么伸手,李诚实都毫不犹豫地躲开,弄的雷耀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你咋啦,再不包扎你就该死了!”雷耀有点恼怒地提醒道,想要用强,但李诚实却依然不断地躲着,死活不愿意雷耀动手。 “我们又没成亲,那,那里怎么能让你看?我就是死了,也不能让你看,”李诚实捂着自己的屁股,不依不饶地说道。 “那我不看可以了吧,我把眼睛闭上!”雷耀看着龇牙咧嘴捂着屁股的李诚实,无奈地摇摇头,然后闭上了眼睛,但李诚实却依然不答应。 “不成的,在这里怎么脱,万一被人看见,我就不活了!”李诚实看着左右,此刻两人站在车厢的连接处,一边的客车车厢里隐约有人影闪动,况且,连接两边根本没有遮挡,沿路虽然人迹罕至,但不小心被人看了个精光,李诚实宁可自己流血死了算了。 “那我们去这个车厢怎么样,关上门,谁都看不见,到时候我给你包扎!”情急之下,雷耀指着身后依然开着车门的货车车厢,对李诚实说道,李诚实却依然犹豫,虽然车厢里幽暗,但雷耀给自己包扎却仍然要拖到裙子裸诚相见,这让李诚实始终抹不开。 可还没等她找到说辞拒绝的时候,雷耀已经一把将她推进了车厢。 第二十七章 **** 关上车厢门的瞬间,李诚实有点害怕,虽然她明明知道,雷耀不会对她做什么,但女性本能地恐惧仍然让李诚实瑟缩着身子,可偏偏她受伤的部位又让她没法让自己变得淑女一点,结果看起来仿佛一只闹肚子的蚯蚓一样,弯曲着躺在地上。 幸好车厢内光线幽暗,虽不算是伸手不见五指,但也只能看一个大概的轮廓,这多少让李诚实能放心一些,有些东西,她宁愿被人碰到,也不愿意被人看到。 在忐忑的心情中,李诚实看着雷耀的轮廓不断接近自己,砰砰跳的心好像下一秒钟就要从嘴里蹦出来一样,她认识雷耀的时间短的可怜,最初也只是出于一丝好奇和三分利用,可谁知道,阴错阳差的,这个家伙竟然一次又一次的救了她。 可越是如此,李诚实就越觉得不自在,她总觉得,自己应该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这个看着靠谱妥帖的臭家伙,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撅着那个地方让对方…… 一想到即将出丑,李诚实索性将头转了过来,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车厢板上,她忽然觉得研究研究车厢板也不错,如果不小心找到条地缝,干脆钻进去也是个挺好的选择。 就在李诚实忐忑地等待地时候,一团温热的感觉出现在她身边,然后停留片刻,再然后,李诚实就觉得自己腰部一松,一双暖暖的大手顺着她的腰来回抚摸着。 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李诚实惊恐地瑟缩了一下,然后慌忙开口阻止:“等等!” “怎么了?”雷耀疑惑地问道。 “我,我自己来!”李诚实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摸,她自然知道雷耀是要解自己的裙带,本来有心提醒对方,掀起裙摆就可以,但想想,这样的话,连自己的两条腿都让对方看了个光,那样就更吃亏了。 李诚实一边说着,一边在隐秘处扯开裙带,然后再次趴好,继续研究车厢板上的缝隙,并且真心希望能有条地缝忽然显灵,让她钻上一钻,就在李诚实一边乞求着地缝开恩,一边赧然羞涩的时候,却发现,雷耀竟然不动了。 “好,好了!”想了半天,她才明白原委,于是小声提醒道,话一出口,李诚实顿时又变得满脸通红。 “哦!”雷耀闷声答应了一声,轻轻拉起裙子向下褪了褪,一股淡淡的香气顿时从衣袂中飘散开来。雷耀感受着香气,心旌微荡,虽然车厢里看不清楚什么,但他仍然能模糊地看到一抹白皙和一片血红。 忍住心中的悸动,雷耀轻轻将手放在白皙的部位,手上,立刻传来微微的颤抖和温热。在这一刻,雷耀忽然想起了邻居嫂子那白皙的胸脯,但相比此刻的触感,那种白驹过隙一般的轻瞥,显然比不上此刻如此真切的感受。 强忍着想要摸索一番的想法,雷耀按住李诚实的臀瓣,然后摸索着找到她手上的部位,上面,一块弹片半镶嵌在柔软的肌肤上。 大略检查了一下,李诚实的伤势并不重,但却也不能久拖。对于治伤,雷耀并不在陌生,以前,父亲常常被村里人请去包个伤口,敷点草药什么的,从小耳濡目染的,也多少知道一些。在按住李诚实的屁股之后,雷耀轻轻抓住外面的弹片,然后趁着李诚实放松的刹那,猛地一拽,然后,李诚实就嗷地一声叫了出来。 “啊!!”要不是雷耀按着,李诚实估计此刻已经跳起来了,雷耀出其不意地一下,让她疼的鼻涕眼泪都流了出来,从小娇生惯养的她又如何受得了这样的疼痛。 可还没等她起来,那边,雷耀却一把压住她,然后举起手里的弹片仔细端详了一下。 “有点不好办!”雷耀看着手里的弹片,准确地说,这不是什么弹片,应该是车厢上的什么铁皮,被迸飞了伤到了李诚实,也幸好不是什么弹片,否则,此刻的李诚实就该被拉到西洋医院那里动刀子了。 但让雷耀皱眉的是,弹片上沾满了铁锈,雷耀听爹说过,生锈的东西不能在身体里,否则就会红肿,弄不好就会烂掉,这样的事他也亲眼见过,以前村子里王林家的,被锄头砸了下脚,没当回事,后来肿的老大,直到被爹用刀子挖掉一块肉之后才算好了。 “怎么了?”听到雷耀的话,李诚实立刻关切地问道,但随后又有点担心,“告诉你,别耍花样啊,你什么滑头在我这里都过不去的。” 李诚实说这番话自然是吓唬雷耀,作为千门的继承者,虽然从小富养,但对于那些男女之事她也多少知道一些,也正是因为这点,她才担心李诚实是不是动了什么歪脑筋,尤其是此时此刻,对方如果真的想对她怎么样,那她是要誓死不从的,当然如果非要死,想想李诚实,其实从了也可以,尤其是对方又看了自己的那里,就算不从,以后的清白也算被这个乡下混小子拿走了,要是从了呢?想来想去的,李诚实忽然没来由的一阵脸红。 “花样?什么花样?你自己看看。”雷耀没明白李诚实的意思,拿起破片递给李诚实,后者看着鲜血淋淋的弹片,顿时心中一软,连忙别过头去。 “你给我看这个干嘛?”李诚实恼怒地反问道,她有点晕血,虽然不是很恐惧,但看到这个左右是不太舒服的。 “没什么,就是告诉你,这上面有铁锈,如果不弄出来,以后会烂掉碗大块的肉。”雷耀想了想回答道,到底是不是能烂出碗大块肉,他也不能肯定,但对方这个地方的肉又多又软,摸着还有弹性,掉一大碗应该会很可惜吧? “那,那怎么办?我不想掉一大块肉!”一想到自己的屁股以后多一个大坑,李诚实立刻觉得不高兴了,如果以后坐凳子,那不是要偏掉半个身子?难道要找人做个球,坐在球上面,堵住屁股上的坑?也不知道那样坐舒不舒服! 胡思乱想的李诚实,最终还是将想法落实到了雷耀身上,“能不能不让我被挖到一个大碗肉?” 李诚实放低了声音,小心问道,雷耀能有办法就最好了,大不了多让他沾点便宜,但最大的便宜肯定不能让他染指。 “办法只有一个,就是把你伤口里的铁锈吸出来!”雷耀想了想说道。 “那就快吸啊!呃……等等,你说吸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李诚实本能地催促道,但很快就醒悟过来,雷耀说的吸,是用什么吸?难道是用嘴?可用嘴的话,怎么能碰自己那里? 可惜,她的话说的有点晚了,就在她刚说让雷耀快吸的时候,雷耀已经重重将嘴贴在李诚实的屁股上。 一股温然热柔软的感觉随即从屁股上传来,然后这种感觉就迅速放大,很快地扩散到他全身,李诚实只觉得自己好像被电打了一下,全身都僵硬着没法动弹,此刻在她心里只有四个字在转悠,这算什么? 是啊,这算什么啊,被一个男人亲了那里,两人认识的时间还不到一天,自己甚至连他家有几口人,有几头牛,有多少亩地,以后嫁过去要不要砍柴烧水,做饭这些事情都还没了解呢,结果就……万一要是轮上一个恶婆婆怎么办? 胡思乱想中,李诚实忽然发觉,自己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了,第一,杀掉对方,把这个秘密彻底埋葬,第二,嫁给对方,鸡狗不论。 杀人,有点难度,李诚实是千门的人,千门要是杀人的话,就成了劫道的刀客了。可是嫁给对方,李诚实又不甘心!就在她为眼前的危机左右为难的时候,李诚实忽然又做出一个让她心惊胆战地举动。 “你要干嘛!”当听到布帛撕裂的声音时,李诚实还没反应过来,但随后当对方掀开她裙子,将手伸进,分开她一条腿的时候,李诚实立刻警觉起来。 “包上啊,要不怎么办?”雷耀觉得李诚实问的问题有点白痴,伤口现在还在流血,不包上,等着血流光了吗? “那,你怎么往那里伸!”李诚实声音低的好像只有她自己可以听见,与其说这是在质问,倒不如说,只是应付一下。 “这边伤了,就只能包这边,要是两边一起包上,你怎么走路啊!”李诚实伤的地方是下半部分靠近大腿的地方,似乎也只能包一条腿,雷耀觉得对方是在说废话。 “那,那你不知道,男女有别吗?”李诚实这一次,声音更低了,低到雷耀也只能听见男女两个字。 男女?什么男女?雷耀疑惑着将手伸了进去,然后,他就明白了。 应该说,这个地方对于雷耀来说并不陌生,之前也曾经‘造访’过一次,但那次是无心,这一次,则是迫不得已,虽然是迫不得已,但存了心思,雷耀仍然能感觉到什么,那种热热湿湿的气息,和弄的手有点痒痒的感觉,让雷耀觉得心里好像着了团火一样。 他有点焦躁地胡乱包了几圈之后,猛地起身,索性离开李诚实三两步走到角落坐了下来。李诚实也感觉到了雷耀的离开,原本波动的情绪也随之稳定下来,可在平静下来之后,她似乎又有点说不上是放心还是失望的感觉,有心想要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就此打住了。 第二十八章,‘借’一点钱 车厢里的气氛有点尴尬,李诚实原本觉得自己伶牙俐齿,可现在却不知道要说什么,两人就这么相处了好半天,李诚实才低低说了一声,“你出去一下吧!” “嗯!”雷耀点点头,也没问为什么,转身走了出去,外面,清凉的风和隆隆的列车行进声让他舒服了很多。 刚刚幽暗的车厢里所发生的事情此刻一一在脑海里泛起,直到此刻,雷耀才惊觉自己从小嫂子到李诚实,到底跨出多大的一步。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回去安慰一下李诚实的时候,车厢门被打开,李诚实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不过与之前秀气的女装打扮不同的是,这一次,她又变回了一身男装的打扮。 “李诚实是我行走江湖的恩名,就是艺名,其实我闺名叫李之贻,取的是诗经国风中的美人之贻那一句,生日是三月十九,辰时三刻。你要记得了,千万不能忘了!”李诚实走到雷耀身边,低声对他匆匆说了一句,就灵巧地跳过车厢连接,推门进入到客车车厢内。 雷耀愣了愣,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个,以前听说,只有媒婆才会要生辰八字,平时生辰八字是要自己藏起来的,省的被人拿去扎了替身儿,可还没等雷耀想明白,李诚实已经不见了,见此情景,他连忙转身跟了进去。原本平静的四周,瞬间因为开门而变得嘈杂起来。 此刻在车厢里一片嘈杂,哭声,喊声,惨叫声,混合着不耐烦的咒骂声混合在一起,原本凌乱的车厢也变得更加凌乱,因为日军战机的扫射,车厢里充满了死者和伤者,有些人哭的昏天黑地,有些人则一脸漠然。 雷耀不知道李诚实为什么要回到客车车厢里,就在他感到疑惑的时候,李诚实却忽然清了清嗓子,然后对着车厢里的众人大喊起来。 “都哭什么丧,闭嘴,听我说!”喊声中,所有人都望向李诚实。连很多哭着的人都停止了哭声看向李诚实。 “都给我听好了,一会鬼子的飞机还要过来,如果车不开的话,那咱们都得死在这里,我问你们,是想死还是想活?”李诚实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地大声询问道,听到她的话,所有人都一时间愣住了,虽然身边发生了惨剧,但死道友不死贫道,幸存的毕竟还是大多数人,很多幸存的人都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思,可当李诚实的话说出来之后,抱着看热闹心思的人却发现自己乐不起来了。 “小子,别胡说!”有人忍耐不住,立刻插嘴道,这话与其说是提醒李诚实,倒不如说是引她说出原委,听到对方的询问,李诚实微微一笑。 “乱说?那我问问你,为什么鬼子的飞机偏偏炸咱们这列火车,不炸别人?”李诚实说完,挑衅地看向对方,对方被这一问弄的一时语噻,左思右想了半天,却发现自己根本答不出来。 “那你说为什么?”又有人插嘴道。 “那还不简单,因为车上有他们要杀的人呗,我告诉你们啊,这车,就算马上开起来,能快的过飞机?那飞机忽的一下飞过来,到时候,不是打枪,而是扔炸子,到时候,你们谁能活的下来?”李诚实没说一句话,就看向一个人,当她把话说完,车厢里的人也已经被她看的七七八八了,每个与她对视的人都流露出担心和恐惧的神情,这些人都是从战区逃出来的,鬼子的凶恶和地战争的恐惧每个人都是感同身受,而这一刻更是忐忑不安。 “那怎么办?要是飞机再来,咱们谁也跑不了啊!”有人六神无主地左右看着同车的旅客,不安地说道。 能上了火车的人,其实都是家中小有资产的中产阶级,否则绝对不可能承担的起昂贵的车票钱,要知道,即便是在平时,天津到上海的火车票价都是要几十块大洋的,在这一块大洋够普通人家过半个月的时代,这个价格已经很是不菲了。而这样的人群也是充满了自私自利和城市内小市民的龌龊想法一群人,所有的一切都以自我为重,正是因为这点,他们才会不假思索地相信了李诚实的话。 “这小鬼子,也不知道想干什么,为什么偏偏盯上咱们了,操他妈的,大不了和他们拼了!”嘈杂声中,有人大声咒骂道。 “拼,你怎么拼,要我说,不如把小鬼子要找的人找出来,让他下车,他一走,一天乌云就散了!”听到咒骂,立刻有人提出自己的建议,李诚实听到这话,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随后再次皱起眉头,看向说话的那个人。 “这位老兄说的实在,但问题是,你知道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子,是三个眼睛还是六个手指,你要怎么找啊?”李诚实的询问,让大家再次陷入到混乱之中,一旁,连带着雷耀也弄的有点迷糊,不知道李诚实到底要干嘛! “不过呢,大家运气好,我们其实也是奉命来找人的,大家刚才也看到了,我们杀了个鬼子也是为了找这个人,就是因为他身上担着日本人的关系,我们二位务必要找到他,现在唯一担心的是,这个人是不是有同伙,如果有同伙的话,我们两个能不能治的住,不过既然各位爷都担着干系,那不如请在场的几位老少爷们,助个拳,给我们捧个人场,如果他们要是敢动手,就把他们扔下车去!”李诚实看着众人,大声说道。 听到李诚实的话,雷耀有点迷糊,如果说谁是日本人要找的人的话,他觉得李诚实最像,可现在,这个丫头片子这么大张旗鼓的到底想干嘛? 虽然雷耀心里迷糊,但其他人却纷纷点头,表示出对李诚实的赞同,更有人四下踅摸着抄起棍棒,摆出和李诚实一起去找人的架势。 “既然这样,那大家一起了,这人在一等车厢,咱们过去,把他揪出来,只要扔下了车,日本鬼子的飞机肯定不会追着咱们了!”李诚实说着,一招手,随后拉起雷耀向一等车厢的方向走去。 在人群的簇拥下,李诚实与雷耀重新回到一等车厢,因为之前的缘故,车厢里此刻也显得凌乱异常,不过相比于民用车厢的伤亡,这里显然要少了很多,服务生们此刻正在匆忙地收拾着车厢的杂物,一些大家闺秀和小家碧玉们也在男伴的安慰下平复了很多,可就在众人等待着列车开动离开这里的时候,李诚实带着众人,呼啦啦冲了进来。 “各位,对不住了,找人,识相的大家都做好了,不识相的,老少爷们可不给大家留脸啊。”李诚实说着,带着雷耀大步流星地向最开始曾经想要认识她的那个暴发户董事走去。在向对方微微一笑之后,低头凑了过去。 “兄弟,养家糊口,借几个钱花花!一千不少,一万不多,您看着给吧!”李诚实用只有雷耀和她能听清楚的声音向对方说道,听到她的话,暴发户一脸愕然地看向李诚实。 “凭,凭什么?”因为化了妆的缘故,李诚实此刻的样子远比之前女装的样子有了很大的差异,对于只有一面之缘的暴发户来说,根本没有辨认出这个准备勒索他的人竟然是之前想要结识的美女。 “凭什么?这话问的好!老少爷们们,找到一位啊,这位仁兄,就是鬼子要找的人,我本来好言相劝,可他说什么都不承认,也不下车,大家说怎么办啊?”李诚实微微一笑,忽然挺起身,向身后众人招呼道,听到她的话,早在一旁跃跃欲试的众人,纷纷冲了过来。 “谁?就是他?你他妈要不要脸,连累大家?”众人说着,七手八脚地抓起暴发户就向车厢门走去。 “不,不是我,我不是啊!”暴发户龇着自己的大金牙,慌忙辩护道,可惜,这个时候他就算说自己是总统恐怕都没人相信。 趁着大家拉着暴发户离开车厢的时机,李诚实再次走向邻座的一个看着一身洋装打扮的中年人身边,微微一笑,“您是想下车,还是想破财免灾?” 中年人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如果此刻还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那他干脆就可以笨死了,在犹豫了一下之后,就毫不犹豫地掏出钱包,从里面拿出所有的纸币又将口袋里为数不多的银元也都掏了出来,一股脑扔在桌子上。 “这位老兄,不知道够不够!”中年人乖巧地问道。开玩笑,这个时候被扔下车?那和死有什么区别,尤其外面还有马贼,身后有日本鬼子,过了这几关之后,还要靠双脚走到上海?和这些困难比起来,拿点钱出来真不算什么事。 中年人很聪明,自然明白其中的关系。 “算你识相啊,这个人我看不像,下一个!”李诚实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然后晃晃悠悠地向下一个人走了过去。 雷耀是目睹这一切的唯一旁观者,可一直到他装手榴弹的破书包装满了钱钞和银元,他都没弄明白,李诚实到底是怎么弄的。 直到李诚实问遍了所有人一等车厢的旅客之后,才最终对众人摆了摆手,“各位,查清楚了,除了刚才下去的那个人,这里再无其他嫌疑人了,大家可以放心回去了!” 李诚实一边说着,一边对众人招手,门口,那些被煽动过来的人在互相对视了一眼之后,发现他们似乎也没什么留在这里的必要了,于是在勾肩搭背中,转身向平民车厢走去。 恰在此时,列车也攒足了蒸汽,在拉了一声汽笛之后,缓缓启动,至于李诚实,则在众人的注视下,对雷耀招了招手,两人翩然离开了一等车厢! 第二十九章,大爷,别这样 一直到没人的地方,李诚实才收起之前吊儿郎当的样子,一把抓住雷耀,将他塞进洗手间。就在雷耀想要问清楚事情原委的时候,李诚实已经迅速地从车厢上面的缝隙里,拽出一个包裹,然后在雷耀的注视下迅速的打开。 “你的身量大,就穿这件长袍,记得,一会带上墨镜千万不能说话。”李诚实掏出包裹递给雷耀,自己则从包裹里面拽出一件绣花小褂,微微一转,背对着雷耀开始换衣服。 雪白的肩头露出来到瞬间雷耀有点愣,不过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李诚实已经嗔怪地推了他一把。 “别看,便宜占了没够吗?快点换衣服,一旦他们反应过来,估计要满世界找咱们了!”李诚实推着雷耀转过身,然后自己迅速换起衣服来。 也不见她怎么动作,手只是在脸上搓了几下,三角眼就变成了水灵灵的大眼睛,在套上一件瓜子之后,就立刻变了一副卖唱的模样。 雷耀也没耽误什么时间,三两下套上了大褂,又带上李诚实递给他的一副被涂了墨水的眼镜之后,瞎子一样他就被看着怯生生的李诚实搀着走出了车厢! 刚刚的嚣张样子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谨小慎微,虽然带着墨镜,但雷耀仍然能看到李诚实的一举一动,被她柔软的手拉着,两人就亦步亦趋地重新回到了一等车厢。 “大姐,赏两个钱吧,我会唱小曲!”一边向前走着,李诚实竟然还有闲心乞讨卖唱,相比之下,雷耀却有点胆战心惊,虽然不是很害怕,但担心被人发现的恐慌此刻充斥在他心里,就仿佛暗处藏身的狼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忽然出来。 “滚蛋,谁有空听你的曲子!”刚被洗劫一遍的乘客完全没兴趣想要听曲子,虽然李诚实长相不错,但恐怕还没有谁心大到被敲诈了钱之后还想听曲子庆祝一下的程度。 被拒绝的李诚实一脸的恐惧和瑟缩,如果不是之前就知道,雷耀完全无法将刚刚的她和现在的她联系到一起。 而就在这种表情中,李诚实一步步搀着眼睛根本屁事没有的雷耀回到了平民车厢。 车厢里此刻仍然很乱,一些尸体被摆在角落,血迹被匆匆擦了擦,却更显鲜明。众人则各自议论着,不过因为火车重新启动,原本的恐慌情绪正逐渐平复。 李诚实自然没兴趣再去挑逗大家,在随便找了个角落之后,她拉着雷耀坐了下来。 “你一定很奇怪吧,其实,千门就是骗子的门派,我就是个骗子!”李诚实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雷耀,微笑着说道。 “俺娘说了,骗人不好!”听到李诚实的话,雷耀想了想回答道。虽然李诚实承认自己是骗子,但雷耀却不觉得她讨厌,只是随口规劝了一句。 “骗人有什么不好的,我从小就励志想当一个骗子,再说了,谁都会骗人,我会,你也会,我就不信了,你从来没说过假话?”李诚实满不在乎地仰起头看向身边的雷耀,小女孩的娇憨在这一刻表露无遗。 “俺没有,俺也不会说谎!”雷耀想了想,回忆了好半天,发觉自己似乎真的没说过什么谎话,于是实话实说道。 “我不信,我还从来没遇见过不说谎的人呢,那我问你什么,你肯定说实话吗?”李诚实看着雷耀,细长的眼睛忽然弯曲起来。雷耀看着一脸憨憨的样子,但如果说他不说谎,李诚实却不相信,师父说过,说谎是人的天性,只要是人,他就一定会说谎。 “嗯,你问吧!”雷耀想了想说道,他的事情很简单,并不怕李诚实的追问。 “那我问你……你喜欢我吗?”可惜,李诚实没有按照雷耀的想法出牌,第一个问题就让雷耀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唔……”雷耀一下子被问住了,李诚实的话让他不知道如何作答,喜欢还是不喜欢?他觉得无论怎么说都不对,结果,整个人被这个问题憋的一脸通红。 “怎么,不说话了呢?那我再问你,你想不想和我……”李诚实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忽然凑到雷耀耳边,“和我睡觉!” 雷耀忽然觉得脑袋里有颗手榴弹爆炸了,脑子里轰的一声,全身的血液都仿佛要从身体里迸出来一样,如果此刻有人用针扎他一下,鲜血估计能滋出好几米远。 “怎么?怕了,你不是不说谎吗?那你倒是说啊!”李诚实此刻就和小妖精一样,魅惑地在他耳边小声低语,幽幽的香气和柔软的身子,让雷耀心旌动摇,有种按捺不住的冲动想要把李诚实一把抱住。 看着雷耀满脸胀红的样子,李诚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可就在她准备继续逗逗这个憨小子的时候,车厢前面,忽然传来嘈杂声。 “人呢,都说说,那两个人呢,在哪呢?”喊声中,两名穿着铁路巡警制服的警察摇晃着棒子走进车厢,不由分说地对着车里的人就打,一边打一边大声质问道,在他们身后,之前押车的两名士兵也端着枪虎视眈眈地看着车厢内的众人。 “别怕,有我呢!”看到这一幕,李诚实放开雷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道,“记得,一切听我的!” 李诚实说完,表情一变,变的一脸惊恐,头也索性扎进雷耀的怀里。 前面,巡警和士兵仍然在耀武扬威地质问着车里的乘客,刚刚发生的事情,他们也是才知道,因为之前遇到马贼和鬼子飞机的缘故,几个人早就跑到安全的角落躲了起来,直到火车再次开动,几个人才从藏身处出来,然后就被一等车厢的达官贵人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知道事情原委的几个人也恰如其分地表现的义愤填膺,虽然面对马贼和鬼子,大家缩了,但对付几个地痞无赖,几个人觉得还是有十足把握的,更何况,那两个人听说还劫了一大笔钱财,这事就绝对不能不管了。 见面分一半的道理那是必须的,就算没一半,有个三成两成也能说的过去啊。 本着这样的心思,巡警和士兵才互相搭伴着过来要找那两个起头的人,在他们看来,一顿枪托和棍子,什么道理都能说的通。 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原本以为手拿把掐的事却一下子落了个空。 人没有,从一等车厢一路走过来,那两个人就好像忽然蒸发了一样,彻底消失不见。几个人不相信地挨个搜查着,满心希望能从某个车座下或者是角落里找到那两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却连人影子都没见到。 “我操,这两个家伙莫非跳车跑了?”一名巡警掂着手里的棒子敲了敲脑袋,四下打量着,在他身边,卖唱的瞎子和小姑娘正瑟缩成一团看着他。 “估计是跑了吧,一口气骗了那么多钱,要是我,我也跑!”身边,同伴点点头,然后掏出两根厌倦,殷勤地递给身后的两名士兵,士兵挑剔地看了看牌子,最后才勉为其难地叼在嘴里。 “小姑娘,别害怕,我们都是好人,看你会唱曲,不如给我们唱一个吧?”,真实到她颤抖的动作都显得那么瞩目,让一旁叼着烟的士兵不由自主地看了过来。 “大爷,我,我嗓子打了,不能唱了。”李诚实自觉有点弄巧成拙的感觉,连忙摆摆手,装出一副沙哑的口音,拒绝了对方的要求。但当兵的显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索性蹲了下来,伸手在雷耀眼前晃了晃之后,顺势向李诚实的脸上捏去。 “大爷,你干嘛!”李诚实连忙躲开,但对方的手却趋势不变,径自向李诚实高耸的胸部落了下来。 可还没等对方的手落在李诚实的胸部,另外一只手已经牢牢抓住了士兵的手腕。 “大爷,别这样!”一旁,一直没说话的雷耀,淡淡地问了一句,随后摘下墨镜,露出冷冰冰的双眼。 第三十章,大爷,你钱掉了 忽然开口的雷耀,下了当兵的一跳,原本以为对方是瞎子,可在摘了眼镜之后,看到的却是一双冰冷的双眼,这眼中充满了死亡的味道,当兵的不是没见过这样的人,但这种人通常都是百战老兵,至少是上过战场,生死搏杀过的人才会有的眼神,而眼前,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竟然眼神如此锋利,着实让他吓了一跳。 “你,你……”过了好半天,士兵才忽然醒悟过来,这个人他见过,之前那个杀了日本人的家伙就是这个人。 “我怎么了?”雷耀冷冷反问道,手依然抓着对方的手腕,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 “你,你怎么装瞎子?哦,我知道了,一等车厢的案子就是你们干的,大家伙,过来,这小子事发了!”士兵努力挣扎着站起身,,色厉内荏地大喊道,身后,同伴和巡警也都纷纷围拢上来,有的举枪,有的举棍子,恫吓着向雷耀示威。 “大爷,这事不能怨我身上啊,我们只是卖唱的,不会干其他的事儿的。”李诚实索性演戏到底,起身辩解道。同时四下踅摸着可以离开的通道。 “是不是你干的,跟我们走一趟就说清楚了,告诉你,别想反抗,老子认识你,手里的家伙可不认识你!”当兵的当然不知道一等车厢的案子到底是谁干的,但却不妨碍他把这盆脏水泼到雷耀身上,尤其对方的桀骜不驯让他心里极其不舒服,当然更重要是,雷耀身边的李诚实,绝对可以算上一个一等一的美人。 当兵卖命求的不过就是财色两字,眼前色有了,不泼命捞一把,实在说不过去。 “凭什么?”雷耀看着对方端着的枪,冷笑着反问道,对方显然不是什么上过战场的主,枪虽然端着,但子弹却没上膛,这也难怪,毕竟在车厢里背着上膛的步枪绝对是件危险的事,稍不留神走火,子弹在车厢铁板上弹来弹去的,伤的恐怕不仅仅是一个人。 更何况老套筒汉阳造这样的枪本身就不太好用,它的诸多缺点没少受老兵油子的诟病,雷耀自然也知道一二,没敌情的时候,很少有人将子弹上膛,因为一旦退弹的话,需要将整个弹夹弹出来重新装,麻烦的要死,这恐怕也是对方没有上子弹,只是端着枪恐吓雷耀的原因之一。 “凭老子手里有枪,告诉你,别当这玩意是烧火棍子,打你一下,两个窟窿,到时候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你!”两名当兵的说着,都端起枪指向雷耀,在他们看来,普通的平民老百姓被枪指着,早就吓的腿软浑身冒汗,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了,雷耀虽然看着硬气,估计也没胆子和他们硬拼。 “大爷,你钱掉了!”就在双方僵持的时候,李诚实忽然插了一句,她的话让在场的巡警和当兵的同时一愣,然后本能地低头看向地面。 地面上,竟然真的遗落着一叠钞票。看到这一幕,四个人同时愕然。 这钱,哪来的? 这一叠钞票怕是有几十块,他们一个月的薪饷也不过几块大洋,要这钱是他们掉的,他们自己都不信,不过在看了李诚实狡黠的目光之后,之前想要占便宜的士兵顿时醒悟过来。 “操,还真他妈是我掉的!”士兵说着,收起枪,将钱捡了起来,然后数了数之后,满意地塞进口袋,“拾金不昧,看你不算坏人,不过,刚刚那事咱们还得说道说道,毕竟咱们做不了主……”收了钱,当兵的口气也客气了很多,但却没有就此放过两人的意思,依旧打着官腔说道,不过他的话还没说完,李诚实就又开口打断了对方。 “大爷,您钱又掉了!”李诚实指着地上的钱向对方再次说道,当兵的再次低头,看到的是一叠比刚刚还厚的钞票,这次,差不多有一百块的样子。 “嘿,今天真邪了门啊,我这钱怎么总掉啊?”当兵的摸着脑袋捡起钞票,自嘲地说着,数了数之后再次将钱塞进口袋。 “所以说,你这事啊,说好办就好办,说不好办也不好办,你也知道,那边都是爷,说什么咱们都要走个过场交代一下,不过放心,这事抱在我们兄弟身上……”一百几十块的,差不多赶上他一年的军饷了,即便四个人平分,也够大家舒舒服服过上一个月的,此时当兵的再看雷耀和李诚实,竟然也顺眼了很多,对方既然识相,那自然也该给对方行个方便,就在他拍着胸脯打包票的时候,李诚实竟然又开口了。 “大爷,你太不小心了,怎么连手表都掉了,我帮你捡起来!”李诚实说着,一弯腰,拿出一块手表递了过去。 精工舍!纯纯的日本货!当兵的看到手表的时候,眼都直了,这玩意可不是他们能碰得到的高级货,就算是排长,连长也不是都能带的上的。 “这,这个……”当兵的有点愣,就在犹豫的时候,手表已经被李诚实硬塞进他手里。 “大爷,您看,你都糊涂了是不是,这些东西哪能是我们小老百姓的啊,就算捡到了,也肯定不能昧心留下啊,肯定是要先给您过目!”李诚实笑的甚是诚恳,就仿佛事情本来就是这么回事一样,她这么一说,当兵的都被弄的有点心安理得了,在回头了身后几个同伴对视了一眼之后,四个人同时默契地点点头。 “成了,这节车厢没事,咱们回去吧!”当兵的说着一招手,带着同伴和巡警向来路走了回去。 “小子,别当别人都是傻子和瞎子,你们干了什么,你们最清楚,识相的话,躲起来,省的再碰到什么别人,就不像我们这么好说话了。”临走的时候,当兵的意味深长地向雷耀两人说道,话里话外,已经透露出知晓两人所做事情的意思,如果说之前,当兵的对此还有点怀疑的话,那么在看到雷耀之后,尤其是李诚实拿出钱钞和手表之后,他已经确定无疑了,毕竟,两人的打扮和出手实在有点不相称,虽然李诚实话里话外透着老道和江湖,但毕竟两人都只是还未满二十岁的大孩子,相比于当兵混迹多年的兵油子来说,总是透露出几分生涩的蛛丝马迹。 当然当兵的没过于深究的原因也是因为忌惮两人,毕竟雷耀是李副官送来的人,虽然不知道背景,但副官想捏死一个大头兵简直易如反掌,更何况,雷耀本身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刚上火车的时候,就刀杀了一个日本人,这样的战斗力,他们四个想要硬拿不付出点代价可是不行。 正是因为这点,当兵的才收了钱当做台阶,但话里的意思却告诉两人,这事他们放过了,不代表别人不会追究。 李诚实听到对方的告诫,自然拱了拱手,然后恭敬地目送四个人离开之后,才一把拉起雷耀跑出客车车厢,跑进最后一节货车车厢里。 可就在她想要告诉雷耀,以后别总是那么激动的时候,后者却忽然反手一把抓住她,然后重重地将她按在了车厢壁上。 “你是女人,以后,这样的事我来对付!”雷耀按住李诚实的肩膀,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 “你对付,你怎么对付?”先是被雷耀的举动下了一跳,在听到对方的话之后,李诚实立刻笑着反问道。 “有人欺负你,我就帮你揍他们!”雷耀想了想,在心里略微评估了一下与对方四个人搏斗的可能结果之后,慎重地说道。 “你这个傻瓜,憨憨的不说,怎么你们男人总是打打杀杀的?师父跟我们说过,斗智不斗力,什么叫斗智?就是靠脑子把人玩弄在股掌之间,再说了,你就一个人,浑身是铁能碾几个钉?如果我不小心惹了一大堆人你怎么办?假设有一天全国的人都在抓我?那时候你怎么办,所以啊……”李诚实摇头晃脑地教训着雷耀,和还没等她把话说完,雷耀手臂忽然用力,再次将她按在车厢壁上。 “你惹谁,我替你挡,只要我没倒下,你就不会有事!”雷耀说着话的时候,李诚实忽然不笑了,她忽然觉得,对方不是在说大话。 第三十一章,黑吃黑 雷耀是四月初二的生日,凌晨下生的时候,天上有颗星亮的耀眼,村里教书的先生说那颗星是天杀星,然后又断言雷耀以后必然是满手鲜血。 不过可惜,教书先生的话一直到他死都没有应验,雷耀在幼年的时候,性格温顺内向,温良恭俭让的吓人,完全和什么天杀星一点都不沾边。除了扔石头准一点之外,其他的时候,看到打架的都躲的远远的。 教书先生似乎对自己的预言错误充满不甘,几次在人前人后地宣扬雷耀的种种不凡,结果直接引来课堂上同村孩子们的不满,对于什么天上星宿的事情孩子们自然是不懂的,但每个孩子却都希望自己能成为大人尤其是老师口中的那个与众不同,这样的期望导致的结果就是雷耀成为了众矢之的,大家有事没事的都会找雷耀的麻烦,而领头的就是教书先生的孙子,他一直觉得自己应该是爷爷口中的那个什么天杀星,可惜,这么好的名头却被雷耀抢了过去,不教训他一下,就不足以证明自己比他强。 于是,在大家的围追堵截下,雷耀被迫又练出了一副好脚力,被人追打堵截,他都是靠脚力逃脱,当然,偶尔也会在安全之后,扔对方几个石头。 这样的事情一直持续到雷耀九岁那年,教书先生因为预言没有实现,或者是其他原因,早早仙逝,村里众人凑钱发送,当天下午安葬之后,雷耀又被孩子们堵到了河边。不过这一次,这个教书先生口中的杀星似乎觉醒了。 因为村子靠着河,孩子们或多或少都会游泳,雷耀被堵在河边,被人众人一顿殴打之后扔进河里,可就在大家为修理了杀星而高兴庆祝的时候,雷耀忽然出手了。 没人知道雷耀当时是怎么想的,他忽然从水里一跃而起一把抓住始作俑者,然后在众人的拳打脚踢中,将这个家伙一把按进水里。 教书先生的孙子一直被雷耀压在水里两三分钟,才被雷耀拉上来,至于周围的人,早就被吓的目瞪口呆,完全忘了欺负雷耀的事情,直到对方鼓胀着肚子躺在河滩上,才有人想起来跑去通知他的家人。 对方是被他家人赶着牛驮回去的——被挂在牛背上,随着牛缓慢的步伐,一口口往外吐水。 雷耀则被娘拎着耳朵拽到了爹面前。 因为他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娘——雷耀不说谎话,回家后,娘随口问了一句,他就把事情说了个干干净净。 可当娘气愤地将事情告诉了爹之后,换来的却只是爹普普通通的一句话。 “你那么有力气,拿镰刀砍柴去吧!”爹的一句话,让事情轻描淡写地过去了,也让雷耀多了一份活计,每天出去砍柴。 从九岁到十七岁,雷耀每天不间断地去砍柴,除了砍够自己家烧的柴火之外,还要砍够那个被他塞进河里的孩子家的柴——教书先生的孙子后来醒过来了,但却变得痴痴呆呆的,有人说是因为教书先生喜欢孙子,收走了两魂一魄当做陪伴,至于知道真相的孩子们却都知趣地保守了秘密。 可在爹看来,这事他要承担责任,爹的想法很简单,打人打不坏,下狠手就是雷耀的不对。 也正是因为九年不断的劈砍,雷耀用镰刀才能用的如此得心应手。至于在砍柴的时候,他也会偶尔回忆起将对方压进水里的场景,他至今仍然清晰地记得对方的脑袋被他压进水里,感受着对方从挣扎到寂静,最后寂然不动。那种感觉竟让雷耀隐隐有种快意。 雷耀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算不算什么天杀星的,直到他离开村子决定去报仇,这个问题都没有得到答案。 雷耀对李诚实说的是实话,他不认为这是承诺,只认为这是他应该做的,爹对娘就是这样,爹说过,男人就该这么对女人。 被雷耀揽在怀里的李诚实有点感动,自小到大,她听过无数次的承诺,身边的师兄,师弟,甚至师叔,师伯都说够无数的承诺和表白,李诚实对这样的话早就免疫了,可只有这一次,眼前这个看起来木木的,但似乎却什么都不怕的农村半大小子的话,却忽然让她有点感动。 李诚实不能不感动,至少眼前这个小子救过自己好几次,和那些光说不做的人比起来,雷耀总是默默地做到前面,却从不巧令辞色。 “咳,你们男人都是花言巧语的,谁知道你说的话到底准不准,说不定等有人抓我的时候,你第一个把我卖了!”李诚实低眉垂眼,躲开雷耀的目光,随意地应付了一句,可就在她满心期望地等待着雷耀焦急向自己表白的时候,后者却忽然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将她藏进行李堆中。 “你怎么?……”李诚实吓了一跳,刚要说话,雷耀却一把将她嘴捂住,对她做出一个禁声的动作,然后指了指门口,李诚实静下心,立刻隐约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阵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声音若有若无的,细细辨认,绝非一个人,眼下,火车已经行驶了一整天,暮色遮蔽了四周的景物,让一切变得模糊起来,按说这个时候,大家或是在吃饭,或是在休息,即便是活动活动,也不会到货车这边,那门外的人会是谁? 就在李诚实犹豫着看向身边的雷耀时,后者却将她按在原地,然后掏出镰刀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悄无声息地潜伏下来。 常年的放牧,和在丛林中砍柴行走,早让雷耀练就了蹑踪潜伏的本领,毕竟,雷耀常年面对的是警觉的野兔,狡猾的丛林狼,还有各色本能敏锐的动物,相比他们,人类的隐藏手段只能用幼稚来形容。 雷耀蹑踪潜伏在门口,从李之贻这边看过去,竟然很难察觉到他的存在,就仿佛雷耀已经和周围融合到了一体。 车门在这个时候被推开了,外面的明亮背景让车门处显示出一个清晰的剪影,来人是个成年男子,手里拿着长长的棍状物体,他在门口警惕地观察了一圈之后,向身后招了招手,随后,另外一个和他身量打扮仿佛的男子也快步走了进来。两人端着棍子一样的物体猫腰走了进来,然后借着外面的光芒四下寻找起来,这个时候李之贻才惊觉,这两个人竟然是之前收了自己贿赂的两名押车士兵。 他们来干嘛?李之贻出疑问的瞬间就明白过来。这两人显然不是来找自己谈心的,那么他们来就只有一个目的,黑吃黑。 想到这点的她忽然有点懊悔,之前在贿赂四个人的时候,她的出手确实有点阔绰了,几百块钱或许不多,但一块手表就过于大方了,能出手一块手表贿赂,那侧面证明了自己身上的财务绝非小数,对方回去只要稍一思考,就能弄明白这个问题,谈心作祟下,干掉两人,拿走所有财物几乎就是必然的选择了。 师父说过,人心都是恶的,不同的是,有人恶的可恶,有人恶的可爱。有人恶是为了自己,有人恶是为了别人,李之贻从小就对此深以为然,所以,在她看来,骗人对她没有任何负担,当然,被人骗,被人黑吃黑也是自己学艺不精,怨不得别人。 但自从认识雷耀之后,她忽然觉得,师父说的话也不是全对的,从和雷耀在一起之后,她就没发现过雷耀露出一点点自私的想法。 这个人太奇怪了! 思索中,车厢里的两人又走近了两步,或许是摸索着寻找他们,两人走的不快,其中一人在犹豫了一下之后,甚至掏出洋火划了一根,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整个车厢,也露出两人贪婪的面孔。 “小子,出来吧,我们都看见你们了,识相的,乖乖把钱物交出来,再把那个看好的小娘子让我们哥俩开开荤,这事咱们就算过去,要是你们想贪心不给,嘿嘿,老子的枪子可不是吃素的。”领头的那个当兵的轻轻地说道,语气中流露出笃定的口吻,显然他们认为已经吃定了雷耀两人。 “然后呢?”就在两人一边说着,一边端起步枪准备继续寻找雷耀和李之贻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两名当兵的听到声音几乎同时回头,在他身后,被光芒放大了无数倍的影子中,雷耀握着镰刀冷冷地注视着两人。 下一秒钟,镰刀顺势砍了下来! 第三十二章,下一站,南京 镰刀在对方毫无反应的时候就顺势砍了下来,然后正正地砍入离雷耀最近一人的脖子,锋利的镰刀准准地砍在对方的脖子上,发出低沉的撞击声,仿佛一拳打在坚实的布袋上一样,被砍的士兵一脸愕然地盯着雷耀好一会,才重重一下子摔倒在地。 同伴倒在地上之后良久,之前说话的那名当兵的才反应过来,这,这是死了? 当兵的愣了好半天,感觉这一切有点不真实,他不明白,雷耀怎么会说动手就动手,甚至连该有的威胁什么的都没说,就一刀砍死了自己的同伴,匆忙中,当兵的举起手里的武器,想了想,连忙拉动枪栓,但在狭小的车厢里,雷耀又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 就在对方努力地为手里的汉阳造推弹上膛的时候,雷耀猛地冲了过去,身子在冲向对方的瞬间,灵活的一个转身,绕到对方身后,搂住对方的脖子,另外一只手上,一个被夹在手指中间的,白森森的东西紧紧抵在对方的脖子上。 “刚才,你说的话,再说一遍!”雷耀指着对方的脖子,嘴贴在对方的耳朵上冷森森地命令道。 “说,说什么,小子,你,你杀了人,以为能逃掉?乖乖把家伙扔下,我去求连长,说不定能放你一条生路。”对方斜眼看着雷耀,色厉内荏地说道。可话还没说完,雷耀手里的东西忽然向下用力一捶,剧痛顿时从他的腰腹处传来。 “是我问你说,不是你问我说!”雷耀的声音平静中透着一丝狠辣,让当兵的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 “这位爷,不知道你们是路过打食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放了我成吗?”当兵的眼珠一转,瞬间换了个说辞,口气也从恫吓变成哀求,不过直到他的话说完,脖子上的手臂都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 “你刚才说了什么?”片刻,雷耀冷冷地问道。 “放,放了我!”当兵的一愣,连忙重复道。 “不是这句,是进来的时候!”雷耀摇摇头,继续追问道。 “让您把钱交出来!爷,我那是胡说的。”当兵的回忆了一下,瞬间哭丧着脸解释道,不过雷耀却仍然没有动,而是继续追问了一句。 “然后你又说的什么?” “说,……说把那小娘子借来玩……爷,这,这当不得真的,咱们都是胡说,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啊。”当兵的重复了一半,就忽然明白过来,一边哀求一边解释,如果说之前,他把雷耀只当做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来看待的话,那么自从雷耀的一镰刀砍掉了自己伙伴的半个脑袋之后,这个孩子就在他眼里瞬间蜕变成了恶魔。 是的,恶魔,杀人不眨眼的那种,当兵的虽然拿着枪当了十几年的兵,但自问没杀过什么人,中原大战的时候,军阀们也不过是互相你打我两下,我打你两下,一场几十万人的战斗下来,死几十个人算是多的,打完了,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喝酒吃肉,后来委员长统一了国家,虽然变成了国军,但擅长的也不过是欺压老百姓,劫个村妞揉两把的坏事,要说杀人,那是肯定不敢的,否则也不会贿赂长官跑来押车了,所以,刚刚雷耀那一镰刀,几乎已经将他吓的尿裤子了。 “我不信!”听到对方结巴的回答,雷耀只是简短地回了一句,随后,忽然一把抓住对方的脖子,然后在当兵的还不注意的时候,猛地一下子撞向前方的车厢。 重重的撞击发出沉闷的声音,声音很快被隆隆的火车声覆盖,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当兵的被撞的眼冒金星,迟钝地转过身,而迎接他的是雷耀早已经等候多时的大手。 雷耀的手再次按住对方的脸撞向车厢,巨大的力道下,当兵的后脑与车厢碰撞到一起,然后整个人就萎靡地倒了下去。 看着对方软瘫着倒在地上,雷耀冷冷地注视良久,就在这时,身后的李之贻忽然一把拉住雷耀,起身向车厢外走去。 “怎么了?”被李之贻拉着,雷耀有点意外,也有点不好意思,虽然之前雷耀也曾经触摸过她的身体,但被对方紧紧拉住手,感受着对方柔软的小手,雷耀仍然有点不适应。 “咱们得走了,你杀了人,这里不能待了,我师父说,千门的人来也空空去也空空,千万不能留下什么把柄,否则必然会生祸端,跟我走,我估摸着很快要到南京了,从这里下车,我们前去码头,说不定可以提前去上海。”李之贻一口气说完,随后跳到车厢连接处,用力拉动一个雷耀不知道的东西,车厢瞬间脱离了列车。 列车仿佛一只似无所觉的怪物一样,很快消失在远处,而雷耀两人所处的货车车厢则在惯性下缓慢地滑行了一段时间之后,最终停在铁路上。 “跟我走,京津线只能到浦口,到南京要从浦口坐船,然后才能坐火车去上海。”李之贻一边说着,一边变戏法一样地从货车车厢的各个角落里找到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包裹,一股脑塞进一直藤皮箱里,然后利落地跳下火车指着一个方向向雷耀说道。 雷耀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跟着对方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而在前面,领路的李之贻则一脸笃定地自顾自说着。 “所以说,你勇敢是勇敢了,只是不动脑子,轻易不要杀人,上次那个日本人杀了就杀了,毕竟咱们和鬼子算是开战了,贿赂点银子钱怎么都能说过去,但这次你杀了押车的当兵的,这就是大忌讳,说好听的是他们仗势行凶,说不好听的,你可算是投敌卖国了,而且你杀了一个人,放了一个人,这事做的就有点不收尾了,万一那人醒了,告了我们的状,咱们麻烦可就大了,幸好我反应快,切了列车,咱们虽然要走上十几个小时,但总好过你被人抓去挨枪子,我也算是救了你一命,你要谢谢我!”李之贻一边说着,一边得意地看向雷耀,雷耀好奇地看了她好半天,知道她自我表扬完了之后,才闷闷地回了一句。 “杀人?我没杀人!”雷耀看着李之贻,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却足以让李之贻猛地停下脚步。 “没杀人?我眼看着你砍了那个当兵的,你还说你没杀人?”李之贻看着雷耀,感觉他明显是在撒谎,眼见着他一刀砍翻了一个,却死不承认,这份嘴硬的功夫倒是很符合千门的要求。 “砍了,用的是刀背,俺爹说了,用手砍人家的动脉力道不够大,用刀背,一下子闭住对方的血门和气门,对方就会一下子晕过去。”雷耀说着,拽出腰里的镰刀向李之贻解释了一下,听到雷耀的解释,李之贻不但没有轻松下来,相反却一脸惨白。 “你怎么不早说?早知道你没杀人,我们把他们俩人绑上个把钟头就好,何必跳车!”李之贻看着雷耀,气愤地说道,这小子怎么又傻又木的,连累两人要步行去浦口。 “你也没问我啊,我以为你又想出什么新点子了。”雷耀撇了撇嘴,一脸无辜地说道。 “我!那还怪我了?”看着雷耀的表情,李之贻嘴巴开合了几次之后,才恢复了语言功能,大声质问道,“你知不知道这里走到浦口要多远,六十几里路,我们要走着去!你这个木头,大笨蛋!” 说到气愤处,李之贻一拳打在雷耀的胸口,可还没等雷耀有所反应,她却嗷的一声叫了起来。 “啊!”拳头触感处,坚硬冰冷,好像一块铁一样,疼的她眼泪都掉下来了,看着李之贻可怜巴巴的样子,雷耀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狼牙匕首,别在后腰上。 “好啊,你敢暗算我!”看到雷耀手里的东西,李之贻气不打一处来,抬起脚踢了雷耀一下,结果,惨叫声再起,这一次,她提在雷耀的破书包上,书包里装着剩下的两颗手榴弹。 看着李之贻抱着自己的脚惨叫着又蹦又跳的,雷耀摇摇头,忽然一把将对方扛起来放在肩膀上,然后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你干嘛,放我下来!”被雷耀扛在肩膀上,李之贻又叫又闹着,可她话还没说完,雷耀就忽然停下脚步。 “别闹,俺娘说了,孩子要是闹,就打她屁股。”停下的雷耀闷闷地对李之贻说道,后者听到他的话,忽然停止了吵闹,李之贻有点害怕雷耀打自己的屁股,虽然她对他了解不深,但雷耀给她留下的印象却是言出必行,更何况,她屁股上还有伤,这要一下子打下去,说不行又要被对方占便宜包扎。 “能,能不能别扛着我?背着也好啊!”想了半天,李之贻对雷耀小声说道,后者听到她的话,想都没想,就一个调转,将她从扛着变成背着。 “你说的南京是那个方向是吧?”雷耀指了指前方,向李之贻询问道,后背上,李之贻默默点了头,雷耀没有继续废话,背着在他看来轻飘飘的李之贻,快步向南京的方向走去。 第三十三章,口尼奇瓦! 北京原本的名字叫北平,所以京津线并不是指北京到天津,只的是天津到南京的火车线路,不过虽然铁路名为南京到天津线,但车子到了浦口就要停下来,原因无他,隔着浦口和南京的是一条江,长江。 如果有人能在长江上修一座大桥,或许列车可以直接过去,可惜,长江上光秃秃的除了帆船之外,就只有聚集在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 雷耀和李之贻是在第二天下午才到达浦口的,不过此刻的李之贻早就变回到黑不出溜的李诚实了,原因很简单,在路上,雷耀趁着李之贻休息的空档,用弄来的黑灰和泥巴将李诚实的样子彻底掩盖起来。 李诚实原本也抗议过,但雷耀的一句话却让她心里甜丝丝的无法反驳。 “你太俊了,娘说过,乱世的时候,长得俊不是好事,是坏事。”雷耀说这句话的时候,李诚实正在笑,结果下一秒钟,一团泥巴就拍在她张着嘴笑的脸上。 然后,他就重新变回到了李诚实。 浦口此刻已经堆满了人,之前从天津跑过来的平民此刻都在浦口等着坐船前往南京,雷耀甚至从其中看到了好几个之前火车上的熟悉面孔,显然他们也因为浦口等船而被耽搁在这里。 李诚实去买船票的时候,等待她的是窗口上挂着售罄字样的牌子——船票已经卖到了一个星期之后,可问题是,之前一个星期的船却仍然没有到。 “木头哥,你为什么要去南京?”两天的相处,两人早就从陌生变得熟络,两手空空的李诚实回到雷耀身边的时候,随口向对方询问道,叫雷耀木头哥是她在路上突发奇想想到的名字,然后就自作主张一直叫到现在,对于这个专属称呼,雷耀却不置可否,但每次被喊,都会回答一句。 “不知道!”雷耀想了想,忽然发现他其实没什么必须要来上海的理由,如果说一定要去的话,也应该去老兵油子几个人的家里,而不是在和别人等船票。 “有什么不知道的?大上海啊,十里洋场,洋人,买办,各色人等,三教九流,想想就让人兴奋,咱们男人出生一回,说什么都要见识一下才不枉此生啊。”雷耀的不知道,在李之贻看来就是变相的答应, 浦口码头的人此刻又重现了天津火车站的一幕,每个人都热切地想要去争取一张可以离开浦口,前往南京的船票,每个人此刻心中所想的都是一样的,南京是国家的首都,老蒋就算丢了老家,也不能把首都丢了。 至于离南京只有五个多小时车程的上海,那更是天堂一样的存在,上海租界云集,放眼望去除了老外就是洋鬼子,那样的地界,就算是强横如日本人,恐怕也是不敢撒野的,而这一切,都要在过了眼前这条长江之后才能达到。 浦口周围,每个人都纷纷打听着渡船的消息,因为短时间内涌入了大量的人口,浦口这个小地方瞬间物价飞涨,一片混乱。原本以为离开天津就安全了的难民们,此刻才发现,对他们来说,逃离的路程才刚刚开始。 渡船是目前面临的最大问题,浦口原本每天一班的渡船最多只能运送百多人过河,可是现在在浦口,光聚集的难民就多达数万人。仅凭那艘破烂的渡船,完全无法应付。巨大的运送需求,让周边赶来的渔民们,纷纷做起了摆渡的生意。 可即便有渔船作为补充,但运送的价格依然高的让人咋舌,原本最多一块大洋的价格,此刻已经炒到了十五块大洋却依然供不应求。虽然因为日军侵略,物价飞涨,但十五块大洋依然是一笔不菲的支出,对于普通人家来说,这些钱足够省吃俭用支撑一年的花销了。 不过显然这些渔民和官渡已经看明白了问题所在,这些能花费几十块钱坐火车前往南京的人,绝对不会在乎十几块钱的渡船费用。 虽然过江的价格不菲,但雷耀和李之贻却不甚在乎,雷耀不在乎的缘故是他对前往上海并不热心,李之贻则完全不担心价格,之前在火车上,她敲诈勒索了一大笔费用,粗略估计至少过万,这么一大笔钱,足够在上海便宜的地方买一座小院子,过一条江完全是小意思。 因为两个人都对过江不热心,所以,在众人都忙碌着争船夺票的时候,他们却四处溜达游玩起来。 因为逃难的人群涌入,浦口的热闹几乎是在瞬间膨胀起来的,周边村落的村民带着各种他们认为城里人会感兴趣的物件很快在浦口摊大饼一样铺开了一大片集市,应付着巨大人流所产生的巨大需求。 雷耀以前在村子里和父亲赶过集,对于那种热闹的场景自然记忆犹新,而眼前,远比之前更加庞大的集市让他大开眼界。至于李之贻,则抱着让这个土包子见识见识的想法,领着他四处逛游起来。 就在大家都为逃难绞尽脑汁的时候,此刻的二人却嚼着板鸭,喝着热汤,随着人群一路看着西洋景。 各种各样的玩意和物件让雷耀已经觉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够使了,可就在他目不暇接地应付着周围的新鲜时,身边的李之贻却忽然拉了他一把。 在外人面前,李之贻一直是男装打扮,并且通过千门特殊的化妆手法让她原本出色的容貌普通了很多,可即便如此,精灵的眼神仍然会暴露她的内心,而此刻,在拉了雷耀一把之后,李之贻明亮的大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一个摊位。 摊位是个卖帽子的,因为恰逢夏季,帽子的销路不是太好,摊位上也客人稀少,不过此刻,站在摊位前的一个人,却不断地搜罗着各种帽子,码放在一起,然后和摊主小声议论着什么。 “怎么了?”雷耀顺着李之贻的目光看过去,却没发现什么,于是好奇地询问道,但他看到的却是李之贻一脸的沉思。 “他为什么要买这么多帽子啊?”或许是感受到了雷耀的询问,李之贻自言自语地说道,然后不由分说地拉着雷耀向前凑了过去。 作为千门的大小姐,李之贻从小就被师傅教导,事出反常比为妖,或许别人会不在意,但作为千门,以骗为主业的一个行当,反常的事情必然要引起他们的注意和惊觉,小的时候,为了训练这点,师傅时常会故意把家里一些不引人注意的物件更改一下位置,让徒弟们辨别,没有辨认出来的人,自然会受到惩罚,而李之贻则从来没有因此受到过惩罚,而长期的训练,也让她从小到大对身边一些不合常理的地方具备极其敏锐的感觉。 眼前就是一例,夏天,一般人不会买帽子,除非是干活的农夫或者是力巴,码头的工人,为了应付头顶的日头,会买一些斗笠,草帽,而眼前这个人,买的却都是一些布制的帽子,这种东西在夏天戴在头上,无异于脑袋上穿了一件衣服,透气说不上,热是一定的,摊主估计也是为了百货应百客,摆上撑场面,没期望夏天有人买这个东西。 可这个人却好像根本不在乎钱一样,把摊位上所有类似的帽子都搜罗一空,然后随便扔下几张纸币之后,就快步离开了。 目送着对方离开,李之贻立刻带着雷耀凑了过去,在随便拿起两顶帽子看了两眼之后,她忽然抬头看向摊主。 见有人客人看向自己,摊主礼貌地笑了笑,可还没等他开口,李之贻却先一步皱眉叹息起来。 “这位爷,你这是想买什么啊?”摊主好奇地看向李之贻,小心地询问道,听到他的询问,李之贻的叹息声却越发大了起来。老板被叹的有点发毛,可又看不出对方的身份,只能一脸忐忑地看着李之贻。 “哎,老板,您这笔大生意不该做啊。”在叹了两口气之后,李之贻摇了摇头,指了指之前那人离开的方向,皱着眉头说道。 “这位爷,你这话说的不明白啊,我做生意,不犯法,不惹事,怎么就不该做了呢?搁您说我做生意就饿死了?”老板愕然良久,转而好奇地询问道。之前那人的一大笔生意本来让他高兴的好像心里开了窗一样,却没想到,还没等兴头落下呢,李之贻却跑来长吁短叹的。 “卖东西当然是没问题了,问题是,你知道他是谁吗?你知道他为嘛大夏天的买你那么多帽子吗?老板,你好好想想吧,这事,可不是你买我卖,你情我愿那么简单。”李之贻冷笑了一下,指了指对方消失的方向,对老板说道,然后又意味深长地对雷耀使了个眼色,雷耀不明所以,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但这一切在帽子摊位老板看来,却一下子变得大有深意。 “他,他能是谁啊,左不过是你们外地人,再说了,他掏钱买东西,这事我也管不了啊,我也奇怪,他为什么大夏天的买帽子呢?”老板被李之贻三两句话说的有点发毛,思索了片刻之后,自言自语地说道。 “那他有没有说什么,你可小心啊,这附近鱼龙混杂的,说不定藏着什么大鳌,咬你一口入骨三分啊。”李之贻看着老板,语气中略微使了点压力,这样的询问方式在千门里叫喝,当头棒喝的意思,也就是吓唬,师傅曾经告诉过他,要想让人说真话,压力是必须的,在压力面前,人们因为对于前途的未卜,会本能地说真话,如果刚才他们只是向老板打听的话,那么赚了一大笔的老板必然不会透露什么,相反,李之贻连蒙带唬的,却让老板本能地说真话。 “他,他也没说什么啊,口音听着不是本地人,但也没听出来是哪里的,说的话少,说完还向我那么一低头,好像钱掉了似的,临了还说什么扣什么漆什么的,完全不知道他是哪的人。”老板用力回忆着刚刚发生的一切,一边想着,一边将之前反常的细节说了出来。 “口尼奇瓦?”听到老板的话,李之贻忽然开口说道,老板一愣,琢磨了片刻,连忙点头。 “对,对,就是这个!”可就在老板确认李之贻的询问时,李之贻却和雷耀同时交换了一个眼神。 “日本人!”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第三十四章,一火车日本人 日语对于两个人来说都不陌生,雷耀在战场上和日本人面对面厮杀过,虽然时间不长,但对方的音容和狠辣却深深镌刻在他心里,至于李之贻,从小受到的训练就让她对各种语言和方言都略知一二,毕竟千门首要的条件是必须成为一个完美的伪装者,这一点上,李之贻做的很出色。 “这里怎么会有日本人?”李之贻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自己,毕竟之前她和日本人曾经有过纠缠,这次日本人再次出现,让她不可能不想到自己。 “是啊,日本人怎么会到这里来?”雷耀嘴角泛起一丝笑容,此时此刻的他,忽然觉得,来上海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日本人?对于雷耀来说,只有死的日本人,才是好的日本人,杀掉这帮家伙,他从来都不嫌麻烦。 “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吧,如果他们找上我们就麻烦……”李之贻慌忙说道,然后伸手去拉雷耀,准备带他一起离开,但手伸出去,却摸了个空,她惊讶地转头望去,发现雷耀已经快步向对方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李之贻彻底慌了,她不知道雷耀到底是发了什么疯,怎么会忽然追日本人,日本人是什么,是躲都躲不过来的灾星,大家当初拼了命的坐火车跑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躲日本人吗?雷耀这算什么?找死吗? 眼看着雷耀很快消失在她的视线之内,李之贻犹豫了一下之后,一跺脚追了上去。 前面,雷耀快步追了一百多米后,终于追上了前方拎着一口袋帽子的日本人,对方并没有察觉到雷耀的存在,仍然小步快走地向前走着,死盯着对方的背影,雷耀深吸了口气,然后勒了勒腰带,又摸了摸腰里的镰刀,沉稳地跟着对方向前走去。 在绕过几处集市之后,日本人走向火车站内停着的一列火车,火车没有车头,只有车厢,似乎是临时甩出来的,看到车厢,日本人加快脚步,三两步窜上火车,然后关上了车门。 身后,看到这一幕的雷耀连忙追了上去,可在走到车门口时,他却发现在门内站着两个似乎是在警戒的人。 雷耀顿了顿,四下打量了一番,就在他犹豫着要怎么接近车厢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拉了他一把。 雷耀一转身,身后摸向镰刀,但当看来的是李之贻之后,他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你来干嘛?”看到李之贻,雷耀脸沉了下来,对方的出现让他有点不高兴,一会说不定要拼命,李之贻跑过来,让雷耀有点担心对方的安全。 “你是找死吗?他们是日本人,杀人不眨眼的!”李之贻拉了对方一把,两人藏在暗处之后,她立刻生气地问道。 “你先回去等我,我一会去找你!”雷耀没有和李之贻解释,推了对方一把就要向外走,可还没他走出去,李之贻却再次一把将他拉回来。 “你疯了吧,自寻死路?你知道车上都有谁吗?你只有一个人,就这么冒冒失失过去?吃亏上当是小,弄不好要丢了性命的。”李之贻愕然地看着雷耀,觉得他根本就是疯了,明知道对方是日本人,什么情况都不了解,就这么贸然行事,李之贻真想打开雷耀的脑子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那你说怎么办?”雷耀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李之贻,一字一句地问道。 “什么怎么办?跑啊,我们有钱,雇一艘船过河不是大事,早早离开这里去上海,十里洋场啊,大百货商店,电影院,大戏院,什么没有?”李之贻想了想说道,她觉得自己的安排绝对没错,之前骗了一笔款子,虽然不多,但也绝不算少,雇艘船过河,坐上京铺线,几个小时就到了上海,找个掮客买张进入租界的通行证,然后就是万事大吉了。 “那日本人要是跟着呢?”雷耀冷冷地反问道。 “跟着?我们去的是租界,日本人能在那里撒野?”东洋人是洋人,西洋人也是洋人,李之贻从师父那里很明确地知道,高鼻梁蓝眼睛的西洋人比东洋人更厉害,她不信东洋人敢跟西洋人撒野。 “那就一直躲在租界里不出来?”雷耀看着李之贻,一脸的木然,他很清楚李之贻的意思,但让他躲在某个地方,看着仇人横行无忌,他却办不到,羊被狼叼走了,是一定要扯回一张狼皮才算打平的,这事是父亲告诉雷耀的,日本人炸死他全家,不杀几个鬼子,自己却躲起来,雷耀觉得,如果自己这么做了,地下的爹和娘都会不认自己。 “那又怎么样?全国都这样,哪个人不这样?看着洋人就低头,这样的事,别说现在,以后几十年上百年的,都变不了,大姑娘小媳妇的都想和洋人睡觉,都买洋人的东西,因为打从心里,他们就觉得洋人比咱们高一等,你能管得了你自己,你能管得了全中国吗?你知道中国是什么吗?中国比你在的那个屯子大多了,是一个国家,有几万万人!”李之贻看着雷耀倔强的样子,忍不住愤怒地质问道,这些事她是从师父那里听来的,师父说这话的时候,她也觉得伤心,但情况就是如此,洋人在中国就是高人一等,无论东洋人,西洋人,黑人还是白人,只要是洋人,见了面中国人就要点头哈腰。 李之贻自认自己只是个小骗子,这么大的事她改不了,虽然之前雷耀用一大叠的钱让两个两人脱了衣服,感觉很解气,但解气之后,日子还是要过的,不能由着性子去和东洋人拼命的。 “我管不了你说的什么全国的人,我能管的就是我自己,洋人土人的和我没关系,但小鬼子,我见一个杀一个。”雷耀死盯着李之贻,认认真真地说道,看着雷耀平静的样子,李之贻忽然感觉到自己根本没法说服对方,就好像她全力拉着一头牛,可牛却连她都扯着向前走了。 “好啊,你去杀啊,火车里指不定多少鬼子,你能砍死几个?砍死之后,你怎么跑出来,你想过没?你以为你是谁?单枪匹马去送死?我看你就是个笨蛋,是个木头!”李之贻愤怒地指着列车质问道,她觉得雷耀的想法简直愚蠢到无法想象,说对方是牛都是夸奖,对方就是根木头,根本说都说不通。 “你担心我?”看着李之贻面红耳赤的样子,雷耀愣了一下之后,忽然反问道,被突如其来的一问弄的有点意外的李之贻看向雷耀,却发现对方的眼神中忽然闪过一丝狡黠。 “我,我担心你干什么?你是我的什么人,我,我巴不得你去送死呢,你个木头!”李之贻有点不好意思,眼神也跟着看向别处。 “真的?那你追过来干嘛?你一定知道怎么从火车外面进去,你之前能在火车上藏了那么多东西,肯定有办法。”雷耀看着李之贻,忽然开口询问道,这话问的李之贻又是一愣,一直以来,她都认为雷耀不过是个山村特产的榆木疙瘩,心地不坏,但脑子肯定不好,可没想到,对方这一瞬间的反应却超乎了她的想象,这突然的询问却让李之贻无法作答了,嗯啊了好半天之后,指了指车厢上面。、 “那里,车厢上都有夹层的,可以顺着爬过去,不过你要小心,被人发现可不是闹着玩的。”李之贻很清楚,自己没法阻止雷耀了,是看着他送命,还是帮他一把,她肯定选择后者。 “肯定会小心,我可是知道你的生辰八字的!”雷耀看着李之贻,笑了笑,然后忽然跑出藏身的地方,三两步窜到车厢边,顺着车厢爬上车顶。 雷耀的话,说的李之贻一愣,醒悟中,前者已经窜上车厢,李之贻看了看火车,又看了看雷耀,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也跟着追了过去,三两步窜上火车。 就在雷耀小心地从通气窗钻进车厢没多久之后,李之贻也跟着钻了进去,狭窄的车厢顶端,两个人挤在一起,小心向车厢前面的透气窗爬去。 拥挤的空间,让两人被迫挤在一起,虽然李之贻化了妆,看起来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男孩子,但化妆画的是脸,身子可是货真价实的女孩子,夏天穿的又单薄,两人挤在一起,雷耀很快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不同。 昏暗的环境下,放大了他的触觉,两人挪动中,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李之贻凹凸有致,柔软却弹性的身体不断与自己摩擦着。 雷耀有点恍惚,李之贻身上一阵阵淡淡的香气让他有点心猿意马,如果说他刚刚还想着找到那个日本人弄清楚个究竟的话,他现在的心里隐隐只想要抱住李之贻,然后埋首于她白皙的脖颈之间,弄清楚到底是什么让她这么香。 李之贻似乎没有察觉到到雷耀的变化,依旧拉着他向前挪动,很快,两人就来到车厢的一个通气口,在交换了个眼神之后,两人同时向下面望去,然后,同时脸色一变。 车厢里,全是日本人! 第三十五章 **** 李之贻可以很清楚地判断出日本人和中国人,即便对方不开口说话,方法很简单,日本人看所有人的样子都是狠狠的,而中国人看别人的样子则是微笑着的。 车厢里,此刻就坐满了一脸凶狠表情的日本人,而且全都是日本男人,时不时的交谈声中,丝毫不避讳地传来一声声日本话。在车厢的过道处,之前买帽子的日本人正在挨个给每一个座位上的日本人发帽子。有人接过帽子嫌恶地瞅了瞅,有人则肆无忌惮地调笑着。 看到这一幕,雷耀露出一丝不解的目光,他看向李之贻,后者似乎明白了他的疑惑,微笑着向他招了招手,然后趴在他耳边小声解释起来。 “我听师傅说,日本军人上战场是必须要戴帽子的,否则就是仪容不整,我本来觉得挺傻的,以为是师傅骗我,谁知道是真事!(此为史实,曾有日本特工队化妆成中国人,最后却因上司命令必须戴帽子,最后被我方发现的战例:作者注)”李之贻吐气如兰,低声向雷耀解释道,听到她的话,雷耀却是脸色一变。 “你是说,这些都是日本军人?”雷耀有点不敢相信,他低头看了看车上这些人,粗略算下来,至少有几百个,如果这些都是日本军人,那如果去了南京或者是上海,要闹出多大的乱子? “不知道,拿枪不拿枪,要看肩膀和手指,那里有老茧的,肯定是拿过枪的。”李之贻用力回忆着师傅交给她的点点滴滴,然后向雷耀和盘托出。 “走,我们再看看!”雷耀想了想,拉着李之贻越过通气窗,继续向前爬去,车厢里的喧嚣掩盖了两人爬行发出的声音,在爬过一节车厢之后,两人继续向下一个通气窗爬去。 可还没爬到气窗前,窗子里忽然发出的一阵阵女人的声音却让两人同时一愣,声音听着好像是哀求,又像是呻吟,模模糊糊的让人充满联想,两人对视了一眼,加快速度向前爬向,很快就到了气窗旁。 可当两人同时看向下面的时候,原本的惊讶顿时变成脸红,然后又用更快速度同时缩回脖子。 车厢里,此刻正在上演着肉搏大战,一男一女全身赤裸着纠缠在一起,男人不断喘着粗气运动着,女人则仿佛被挤压的皮球,发出一阵阵压抑的呻吟声。 “哥,他们在干什么?”虽然知道这一幕自己不该看,但李之贻仍然想要看看,可又不好意思,于是躲在雷耀怀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询问道,自小在师傅身边长大的她多多少少地明白点什么,但如此突然的一幕,却仍然超乎了她的想象。 “不,不知道!”雷耀也不知道这是干嘛,但那女人发出的声音却点燃了他心里的什么东西,此刻抱着李之贻,他也想将对方压在身下弄出点什么声音来。 “要不,我们再看看?”李之贻想了想,提出一个建议,建议迅速被雷耀采纳,两人同时伸出头再次看向下面。 这一次,两人看到的画面更加惊人,下面两个人的姿势已经彻底分开,女人白皙的身体毫无遮蔽地暴露在空气中,在男人的推动下,有节奏地晃动着,胸口那两团肉在男人用力的揉搓下不断改变着形状,雷耀原本在心里设想过的那一幕此刻毫无保留地出现在眼前,这让他仿佛被一只锤子重重打在胸口一样,整个人都是一震,他甚至有些气恼那个男人,怎么如此粗暴,但女人却仿佛很享受一样,不断呻吟着,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话语。 两人就这么怔怔地看了好半天,雷耀只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头野兽在逐渐苏醒,身边,李之贻的体香越发变得浓郁,雷耀犹豫了一下,缓缓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身边李之贻柔软的小手。 直到雷耀本能地拉住了李之贻的手,后者才惊觉雷耀的手竟然忽然间变得的很热,她瞬间醒悟过来,将视线挪开看向身边的雷耀,身边的雷耀,满脸通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李之贻担心地拉了他一把,雷耀嗯了一声,才忽然间醒过味来,悄无声息地缩回头。 “不许再看了,那是个坏女人,再说了,她有的东西我都有,有什么好看的!”李之贻不满地拉了雷耀一把,雷耀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虽然心里仍然想要再看看,但却因为李之贻的原因没有探头。 “我说这个人肯定是坏人!”因为雷耀专注地看了那么长时间,让李之贻本能地对车厢里的两人充满了反感,见雷耀反应过来,立刻断言道。 “嗯!”雷耀也觉得两个人不是什么好人,起码,这个女人叫的那么大声,都让雷耀替她难堪!努力纠正心思,两人蜷缩在车顶上,虽然此刻李之贻心里也荡漾着悸动,但她本能地觉得这么下去,对两人都不是好事,于是在犹豫了一下之后,果断转移了话题。 “我觉得,这个人肯定是个大官!”李之贻指了指车厢里的两人,对雷耀小声说道。 “为什么?”雷耀不知道李之贻怎么会这么说,俩人又没穿衣服,从哪里能看出对方是大官的? “你想想,那帮人都在外面坐着,只有他可以在里面玩,玩女人,不是大官是什么?”李之贻说这话的时候,迟疑了一下,脸颊上也不自觉地红了起来,玩女人这个词她也是从师兄和师叔那里听说的,虽然没亲眼见过,但眼前这个应该就是玩女人吧? “哦!”雷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里想的却是李之贻刚刚说的玩女人的事,女人就是这么玩的?雷耀不知道,不过他觉得玩这个字用的有点不贴切。 就在两个人对此议论的时候,下面的声音忽然变大,然后在男人几声低沉的声音之后,是女人放大了好多的喊声,然后,两人的声音在一瞬间戛然而止,雷耀和李之贻对视了一眼之后,同时探头看去。 床上,两个人好像死了一样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急促的呼吸证明他们还活着,李之贻和雷耀都是一脸疑惑,在重新缩回头之后,两人再次互相商量起来。 “一会,我下去看看,你在上面替我看着。”雷耀想了想对李之贻说道,下面两个人挺怪的,他觉得不该让李之贻去冒险。 “凭什么,那个是坏女人,你下去变坏了怎么办?”李之贻不答应,一把甩开雷耀抓住自己的手。 “那怎么办?”李之贻的醋意让雷耀不知如何是好,听到他的询问,李之贻眼珠一转,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去也是我去,那个臭男人也没什么好看的,等我下去问清楚情况,然后上来告诉你!”李之贻说完,没等雷耀反驳,就向前爬了两步,熟练地撬开通风口的百叶窗,整个人顺势跳了下去。 床上,一男一女仍然在享受美好过后的余韵,但突如其来的一幕却吓的两个人瞬间从享受变回到现实中。 床边突然出现一个半大小子,任谁都没法接受,被男人压在身下的女人还好说,没看到什么,男人却本能地想要躲开,可就在他刚要动作的时候,镰刀已经逼在他的脖子上,李之贻冷冷地看着对方,手腕用力,锋利的刀刃已经深深嵌入到对方的皮肤内——刚才下来的瞬间,她顺手拿走了雷耀腰里的镰刀! “你是谁?”李之贻问了一句,对方一愣,然后摇了摇头,仿佛听不懂他的话,而这个时候,他身下的女人才醒悟过来,睁开半眯的双眼,看到一脸凶恶的李之贻。 “啊!……”喊声刚要出口,就被身上的男子一把捂住嘴巴,女子一脸恐惧,挣扎了两下,男子索性一拳头打过去,将女子打晕。 “粟米马森!”男人抱歉地点了点头!李之贻想了想,很快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显然对方是怕女人叫喊影响到她,伤害到自己,想明白这点的李之贻微微点了点头,脖子上的刀锋也缓缓放松。 “额,兹蹦!”对方指了指裤子,再次礼貌地点头询问,李之贻看了看对方赤裸的身体,不自觉地露出赧然,虽然装变成了男人,但看男人的身体还是头一次,不过赧然只是一瞬间,李之贻就点了点头,指了指不远处扔着的裤子。 对方很自觉地走过去,拽下裤子,侧过身胡乱船上,李之贻本能地觉得自己应该盯着对方做完这一切,但看着对方身下甩来甩去的丑东西,仍然不知觉地转过头,而就在她转过头的瞬间,对方忽然一动,空着的手里,忽然多出一把手枪! 南部十四手枪,日本军队只有将校级军官才会配备的自卫武器,八毫米的手枪弹在近距离内射击,子弹进入身体后,在出口处可以打出一个碗口大小的伤口。被命中几乎很少有能活下来的可能。 如此近距离,李之贻等同于被宣判了死刑。突如其来的手枪让李之贻瞬间转为被动,见此情景,男子嘿嘿冷笑了一下。 “你是个女人,中国女人?很好,我很 第三十六章 **** “雷耀,你死哪去了!”李之贻看着男子甩着自己丑陋的东西走过来,胆怯地退后了两步,嘴里强自大喊道,听到他的话,男子一愣,刚要抬头向上看,下一秒钟,雷耀已经跳了下来,借着力道一脚踹在男子的腮帮子上。 男子被揣的飞了出去,手里的手枪也滚落到角落的柜子下面,借势落下的雷耀再次扑了过去,一脚踢在男子的下身,剧烈的疼痛让男子顿时抽搐成一只虾子,脱口而出的喊声却因为刚刚那一脚被踹掉的下巴,而变成了呜咽。 “这么小,呸!”生活在村子里的孩子,罕有不互相比老二大小的,除了村子里的傻柱子,雷耀的二弟算是最大的,比试输了的自然气势上也弱了半分,眼前,这个家伙光着屁股躺在那里,雷耀自然要和自己比上一下,在看到对方肥胖身材中间那一小撮东西后,雷耀鄙夷地吐了口涂抹,然后看向身后的李之贻。 看到李之贻,雷耀艰难地咽了口吐沫,李之贻脸一红,但很快明白过来,她顺着雷耀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对方看的是床上那个一丝不挂的裸女。 “闭眼睛,再看你该起针眼了!”李之贻怒喝道,在她的呵斥下,雷耀一缩脖子,连忙转过身去,看到雷耀转身,李之贻满意地笑了笑,随手拿起一件衣服,盖在裸女身上,可就在衣服掀起的瞬间,裸女动了。 裸女就仿佛一只野猫一样,猛地一脚踹向李之贻,被衣服挡住的李之贻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脚踹了个跟头,下一秒钟,女子从床上一跃而起,凌空扑向李之贻,反应过来的李之贻连忙躲比,却没想到,对方的目标根本不是她,而是她手上的镰刀。 对方用让人眼花缭乱动作缠住李之贻,顺势夺走镰刀,然后没有任何迟疑地砍向她,眼见着镰刀临头,李之贻甚至连躲避的想法都没有,而就在镰刀即将落在她头上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道一拉,将她拉开,下一秒钟,李之贻已经摔在一个坚实的怀抱中。 裸女得理不饶人,看到李之贻被雷耀拉走,再次挥镰刀冲了过来,雷耀一把推开李之贻,迎面挡住对方,两人的双手缠绕在一起,都在争夺镰刀。 雷耀力气大,一把掰开裸女的手,可下一秒钟,裸女却拉着雷耀的手按在了自己胸口。被突如其来的丰满和柔软灌入手中,那触觉让雷耀仿佛触电一样本能一躲。裸女借此机会夺回镰刀,然后一刀砍向雷耀。 刀锋擦着雷耀的身体飞过,带走一丝血光,雷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上面已经被划过血痕,见雷耀吃亏,李之贻连忙要冲过去,可刚走出两步,就发现脚下一紧,脚腕已经被刚刚的胖子一把抓住。 “嘿嘿!”胖子的下巴掉了,但却依然笑着的很猥琐,李之贻惊慌地挣扎了两下,胖子却顺着她的大腿不断向上攀爬。 另一边,拿着镰刀的裸女摆出一个大喇喇的姿势,胸前和下身都敞开在雷耀眼前,不得不说,对方的身材好的惊人,在雷耀浅薄的记忆里,至少要比小嫂子好,仅次于李之贻,不过此刻在他看来,对方摆出的姿势毫无美感,原本吸引他的一些部位,此刻看起来也没有任何特意之处。 见雷耀看向自己,女子得意地挺了挺胸,两团白肉和鲜红的顶端颤抖了几下,而就在这时,身后李之贻惊慌地低呼了一声,雷耀连忙回头看去,发现刚刚被自己打倒的胖子已经缠住了李之贻。 战场不该发愣,这时老兵油子曾经对雷耀说过的话,敌人不会给你发愣的时间,而此刻,对面的裸女就是敌人。 趁着雷耀回头的瞬间,裸女挥着镰刀扑了过来,挥动的镰刀无论从角度还是速度上都堪称一流,两人本来的距离就不远,镰刀几乎是转瞬即至,眼看着镰刀砍向雷耀,女子也在同时露出得意地笑容。 可下一秒,笑容忽然凝固,镰刀也在即将砍中雷耀的瞬间,定在雷耀头顶一厘米的地方。两人此刻仿佛凝定的两尊雕像一样,直到滴答作响的声音传来,女子才迟疑地低头看去,这时才发现,雷耀的手此刻紧贴在她的左胸下面。 这是一个刚刚雷耀还感到害羞的地方,此刻,这里却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而在两人劫持的位置,一把足有五厘米长的狼牙匕首已经刺穿了女子的胸口,进入到女子体内,相比于刚刚那个日本男人进入她身体的东西,眼前这个物件足够的坚硬也足够危险。 狼牙,狼的咬合力足有七百斤,七百斤的力道集中在两颗牙齿上,这让牙齿达到极其坚硬的程度。用铜片固定在木柄上的狼牙匕首完全可以承受巨大的力量,并且毫无保留地传给承受者。 刚刚对方的冲锋加上雷耀全力的一击,让匕首轻而易举地刺破了对方的肋骨,刺中被肋骨保护的心脏。 女子只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某个东西在这一瞬间破裂了,然后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刻涣散,手里的镰刀无力地掉落在地上,然后是她整个人倒在地上,因为心脏破裂,血流出来的不多,女子仍然保持着之前的魅惑,不过在雷耀看来,却丝毫提不起任何兴趣。 收回匕首,雷耀擦了擦,然后看向仍然和李之贻纠缠的男子,刚刚雷耀杀人的那一幕,男子亲眼目睹,眼见雷耀过来,他更加激烈地想要制服李之贻当做筹码,但雷耀却没有给他任何机会。随手捡起来的镰刀被雷耀投掷出去,镰刀打着旋飞过去,准确地命中男子的脑袋。 锋利的镰刀刀刃可不是该被忽视的对象,刀子几乎将男子的脑袋劈成两半,然后顺势将对方钉在车厢壁上。 挣脱了束缚的李之贻一头扑向雷耀,直到被雷耀抱住,才颤抖着压抑住自己的抽噎。男子之前因为抱着想要凌辱她的想法,虽然没有什么实质伤害,但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扯的凌乱不堪,抱着她的雷耀甚至能从衣服里隐约看到某个规模不小的山峦。 李之贻自然不知道自己春光乍泄,即便知道,此刻的她也不在意,在抱住雷耀好半天之后,她才平息了情绪,缓缓松开对方,打量起四周。 “现在怎么办?”看着两具尸体,和凌乱的周围,李之贻不无担心地问道,因为之前对方打着支付他们俩的意思,没有喊出声来,也因此没有惊动另外一个车厢的人,但现在,闹出人命了,李之贻仍然有点担心。 “我想知道他们是谁!”雷耀打量了一眼四周,然后向李之贻说道。 “找找他们留下什么东西了!”李之贻点点头,开始四下乱翻起来,而雷耀,则快步走到柜子旁边,将对方刚刚掉落的南部十四手枪找出来,放在口袋里。 李之贻那边也很快有了结果,在翻找一处箱子的时候,发现了一封电报,她好奇地看了一眼,表情顿时一变,连忙拿着情报递给雷耀。 “这是什么?”看着电报上的方块字,雷耀一脸茫然,他认识的字不多,眼前点报上写的日文繁体字虽然同属中文,但雷耀却不认识。 “日本人的电报,说是让他们负责增援上海的虹口基地!”李之贻识字,一些简单的英文和日文也都能认识几个,在仔细看了一遍之后,她立刻向雷耀解释道。 “这帮家伙是什么人?”听到李之贻的话,雷耀点点头,转头打量了刚刚那个男子一眼,对方既然是带小手枪的,肯定是个军官,可是军官怎么会在中国的火车上出现? “他们是日本商团的人,日本的海军陆战队正在从商团征调退伍军人,他们应该是秘密从各地赶来的日本商团的成员!”李之贻想了想,给出一个贴合实际的猜测,雷耀点点头,接过电报,在思索片刻之后,决定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 “我们先走,出去再说。”雷耀说完,摘下镰刀,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之后,再次顺着气窗爬了出去。 当再次回到列车外的时候,天色已经转暗了,车厢里的喧闹也变得低沉,李之贻拿着手里的电报递给雷耀,“要不,把这个东西交给驻军吧!让他们提防一下也是好的。” 上海是李之贻一直向往的地方,她可不想还没过去就被日本人占领了,所以连忙提议,听到她的话,雷耀思索片刻点了点头,这东西在他们手里毫无作用,提醒一下驻军,让他们早做防备自然最好。 “我知道在渡口那里有个派出所,我们去找他们的长官,明摆着的功劳他肯定不会拒绝!”见雷耀同意,李之贻连忙拉起对方就走,一方面是急切想离开这里,另一方面,她也怕雷耀返回,再回去找日本人的麻烦,下午那拼命的一幕,到现在都让她记忆犹新,下一次说什么也不能逞能了。 “呸呸呸,童言无忌,小狗放屁,什么下一次,没有下一次!”想到下一次,李之贻呸呸吐了两口,然后拉着雷耀向渡口处的派出所跑去。 按照雷耀的意思,去派出所不过是丢下一句话罢了,可是李之贻却不这么看,和衙门公人打交道,从来都是一门学问,对于公人来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报案,对方未必接案,弄不好,惹恼了对方,甚至还会被牵连进去,所以,很多时候对于老百姓来说,小事不麻烦公人,忍忍就过去了,要是真有了大事,索性花一笔钱找土匪,或者是刀客一并解决了。 眼前这事肯定不能这么办,虽然只是去割派出所,但真要面对警察这些穿着衣服的地痞癞子的话,恐怕真要好好安排一下了。 第三十七章,给你们提个醒 李之贻说的派出所,实际上是水警派出所,就在距离码头不远的一处老旧的建筑里。派出所这个名词是由日语过度而来的,只的是派遣出执勤人员的地点。不过对于码头的水警派出所的几名警察来说,他们存在的意义仅仅只是证明他们的存在。 码头无论是人员运输,还是客轮的经营,其实都和他们一毛关系没有,江上往来的客船虽然看着破破烂烂的,但每一艘船的背后,都站着局长的舅子,或者是厅长的小姨子之类的角色,哪一个不是他们点头哈腰的存在?至于乘车坐船的旅客,一个个也都绝非普通的老百姓,试问能花的起十几几十个大洋买车票的主儿,又怎么会怕他们几个连枪都没有的水警? 幸好最近因为日本人的缘故,逃难过来的难民多了不少,这让原本和清水衙门一样的水警派出所,也多了很多沾油水的机会——随便污蔑威胁一下,就可以翻翻对方的包裹,顺走几样之前的玩意,碰上胆小的主儿,讹上几十个大洋也不是什么难事。 就在水警们以为自己这个行当的春天到来的时候,李之贻和雷耀却忽然带着难题出现在众人面前。 “哪位是这里的长官?”临来之前,雷耀早就被李之贻拉着换了一身衣服,码头的成衣铺子不少,十几个大洋扔过去,瑞蚨祥的衣服和鞋子都可以买到,本来两人的样子就很顺眼,衣服打扮下来,油头粉面的倒有几分少爷的样子。 派出所里外三个开间,一间办公室,一间大厅,一间空落落的牢房,大厅里,三四个警察正围在一张有点晃的破桌子前数着大洋,贸然冲进来两人,吓了几个警察一跳,其中一个警察机灵地用帽子盖住了银元,然后一脸不满地向他们看了过来。 “你找谁啊?”盖住银元的警察打量了一眼李之贻和雷耀,两人身上的衣料和质地让他压住了到嘴边的骂人话,这种衣服绝对铺子里裁缝的手艺,至少也是得是柜台上的货物,能穿着这样衣服的人,肯定多少有点来头,所以虽然对两人的冒失行为很不满,但警察仍然口气中留了一丝余地。 “找你们长官,谁大找谁!”对付这类车船店脚衙,李之贻满满的都是办法,听到对方的询问,她一扫之前的冒失,整了整身上的衣服,索性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哎,我说,你小子是不是……”另外几个警察中的一个冒失小子看到李之贻一脸笃定的样子,立刻皱着眉头走了过来,可还没等他走近,之前说话的那个警察已经一把打掉了他指着李之贻的手指,同时冷酷地甩了他一个斥责的眼神。 “我就是这里的副所长,负责这里的一切事物,不知道这位小先生,您贵姓!仙乡何处?”虽然李之贻面嫩,但坐下的时候摆出的姿势和做派还是多少有点大家族的风范,副所长对于穷人苦哈哈自然是秋风扫落叶一般无情,但对于这些摸不清来路的人,则一般是宁可放过三千,也不错杀一个,所以在屏退了手下之后,立刻摆出一副平易近人的表情来。 “在下姓李,出自李家的大宅门,您既然是此地的副所长,应该不陌生吧?”李之贻看着对方,眼神微微一挑,表情带出一丝傲慢和蔑视,被无端鄙视了的副所长却没工夫理会这些,此刻他的脑子就如同一百八十个算盘一样飞快运算着,不断搜罗着记忆里所有李氏家族的名人。 可问题是,姓李的人实在太多了,村口卖老鸭粉丝汤的老二就姓李,隔壁的裁缝李寡妇也姓李,副所长在思索良久后,却惊惧地发现,自己认识的最牛逼的姓李的人,也不过就是划船的李把头,要说李把头也不是什么善茬,他姐夫的二嫂子是警察厅侦缉处的副处长,要不是凭着这层关系,他也不可能掌握住浦口的一艘渡船, 可问题是,这小子能是李把头的亲戚?李把头一巴掌护心毛,全身黑乎乎的仿佛成了精的野猪一样,能生出这样的孩子来? “李氏家族枝繁叶茂,实在不知道您出自哪一支?”副所长搜肠刮肚,应了一句听起来比较文绉绉的话,然后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李之贻,期望能从对方的眼神中察觉到点什么。 “李家自然庞大,但您这么贵人眼拙的,我还是第一次见,罢了,自我介绍一下,家祖李鸿章!”奈何,李之贻看也不看对方一眼,目光一直斜下角四十五度,虽不傲慢,但绝对看着高人一等,弄的副所长总觉得自己好像一只拜月亮的猴子。 “李鸿章!这名听着熟儿啊!”身后,几个警察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纷纷低声议论起来,李鸿章这个名字听着确实耳熟,而且绝对不是什么普通人,副所长自然也听到了手下们的议论,不过可惜,他们大字都不认识几个,所有的知识不过是道听途说和口传获得,李鸿章听着确实耳熟,毕竟是清朝重臣,北洋第一人,他的传说几乎街头巷尾可知,可惜他们识字不多,虽然听说过李鸿章的传说,但却不知道这个人已经死了三十多年了。 “哦,原来是李老先生的子侄,不知道李老先生最近可安好?”副所长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仿佛昨天才和李鸿章喝了一杯似的,表情也如同一朵盛开的菊花一样,堆满了褶皱和笑容。 “咳……”李之贻被问的想笑,李鸿章死的时候,估计师傅还穿开裆裤呢,之前那么说不过是拉大旗作虎皮,反正也没人会拉着她去找李鸿章的后人对族谱,可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是目不识丁的蠢货,随便一句话竟然当真了,李之贻又不好否认,只能含糊地点点头,“老先生千秋,早已经不问世事了。” “哦?千秋了?千秋好,千秋好!”副所长不明所以地跟着点点头,然后再次看向李之贻,“不知道小公子有什么事情吗?” “这个,我来这里是想送诸位一件大功劳。”终于被问到了点子上,李之贻微笑着点点头,然后看向对方,“今日出游,偶间那边车站的位置,有一列火车上载有日本人,中日两国正在交战,这些人形迹可疑,于是特来向所长禀告!”李之贻看着副所长淡淡地说道,可听到李之贻的话,尤其是日本人几个字之后,所内的水警表情同时一变。 “日,日本人?”副所长更是被吓的脚下一滑,日本人是什么?那是狼一样的角色,人家常说西洋人狠毒,但东洋人比西洋人狠的多,一个个的虽然个子矮小,但却杀人不眨眼,水警们在码头这么长时间,日本人干的各种匪夷所思的坏事早就听的耳熟能详了,当听到李之贻让他们去抓日本人,顿时吓得的面色苍白,表情僵硬。 “是的,日本人,就在那边,有一列……”雷耀看着几个人,连忙插嘴补充,不过话才说到一半,就被李之贻偷偷一脚踹了回去。 “嗯,就是,只有一个人!不过我看着形迹可疑,你们应该去看看。”李之贻随意的一句话,将一列车的日本人改成了一个日本人,这让雷耀很奇怪,他本能地想要开口纠正对方,可还没等他说话,李之贻的脚就重重踩在他的脚背上。 “一个日本人?”副所长不相信地反问道,同时暗暗松了口气,如果只有一个日本人的话,他们哥几个或许还能搞定,不过为了怕出岔子,他还是开口确认了一下。 “是啊,就是一个啊,你以为是一列车?要是一火车的话,那这码头早就让他们占了,您说是不是?”李之贻笑着反问道,语气和态度诚恳的一塌糊涂,这让所长也觉得说的有理,在想了片刻之后,回头向众人招了招手。 “弟兄们,拿着家伙事儿,咱们都过去看看去。”副所长一边说着,一边将挂在墙上的棍子拿了下来,可刚走到门口,李之贻却忽然开口叫住了对方。 “长官,多带点人吧,刀枪炮的也都带上,万一对方狗急跳墙了,你们也好有个倚仗啊。”见几个人只拿着几个破棍就去抓日本人,李之贻不无担心地提醒道。 “抓个人罢了,哪那么多说道,小少爷,您就等着看好戏吧。”副所长说完,带着众人摇晃着向日本人藏身的车厢走去。 李之贻一直目送着对方离开,才收拢之前脸上的笑容,霍然起身拉住雷耀向外就跑,但没跑两步却被雷耀拽了回来。 “跑什么?”雷耀好奇地问道,李之贻毫无征兆的行为让他有点无法理解。 “傻瓜,木头,你没看出来吗,就那么几个警察拿几根破棍儿怎么去抓鬼子,趁他们还没发现,咱们赶快走吧。”李之贻说着,再次拉起雷耀转身就走,但却被雷耀反手拉住她,快步向日本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第三十八章,差的有点多 被雷耀拉住手的感觉很好,被暖暖的,略带粗糙的手摩挲着,让李之贻心神动摇,可是当看到自己被雷耀拉着向日本人的列车方向跑去的时候,她顿时清醒过来。 “木头,你要干什么去?”被雷耀拉着飞奔向危险,李之贻惊恐地大声问道。 “过去看看!”雷耀简略地回答了一句,脚步却越发快了起来。 “你疯啦?我们刚才在那……”李之贻想说他们刚刚杀了两个人,可又担心被有心人听到,说道一半离开打住了话头。 “别怕,有我!”雷耀扔过来四个字,安慰了一句,脚步却依旧没有停下的打算。 李之贻想要挣脱雷耀,现在过去,就是自投罗网,就是送死,虽然李之贻不想说,但过来找警察不过就是她想把雷耀骗走的借口,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她很清楚雷耀对日本人的仇恨,本想着用警察应付一下,然后带着雷耀赶快租船离开,可谁想,这个死脑筋竟然还要跟着过去看看。 可李之贻想挣脱,雷耀抓的却紧,一抓一挣之间,两人已经跑向火车。 前面,几名警察兴兴头头的来到车厢前,昏暗的暮色下,车厢前面点了几堆火堆,两三个人围在火堆边一边吃着东西,一边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散着浓郁的香气,低声的话语中充满了陌生的腔调。 闻着味道,几名警察立刻露出兴奋的表情,这味道明显是酒,不但有酒,还有肉,这小日子过的,好像挺舒服自在的啊?副所长见到这一幕,对身边的人招了招手,几名警察纷纷整理了一下衣物,用一副不用打扮就十足二流子的形象,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 “哎?我说,你们都把身份证明拿出来给我看看!”走到火堆边,副所长用警棍重重地敲了敲点火的铁桶,嘴里打着官腔地吆喝道。对于流民的套路,通常都是一唬,二吓,三甜枣,对方乖乖把钱掏,这种手段副所长早就玩的纯熟了,此刻自然不会不用。 “你,是谁?”警察的到来,让铁桶旁的三个人一愣,犹豫了一下之后,其中一个人抬起头看向副所长,用略微生硬的口吻反问道。 “嘿,小子有种啊,还敢问老子是谁?看没看见,看没看见?” 对方不把他放在眼里,这对于已经自视甚高的副所长来说,就是一种侮辱,自己是谁啊?警察,警察是谁?警察就是爷!现在在浦口,自己说自己的是天,或许太过了,但说自己是土地爷,怕是没谁敢反对。弄了那么多老百姓,警察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询问的,被问了一乐的他拿起手里的警棍指了指自己的肩章,又摇了摇警棍,恶狠狠地反问道。 “滚!”可惜,对方却连一点炫耀的机会都不想给副所长,甚至都没有用眼角撇他一下的意思,只是用牙缝挤出一个字。 “嘿,小子,你活腻味了吧,知道这里是哪吗,知道我是谁吗?知不知道你会死的很惨?”副所长彻底怒了,如果之前李之贻给他的压力让他虽然心中不爽但也只能忍着的话,那么面对眼前这个家伙,之前的怒气和憋屈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对方不过是两个人,日本人又怎么样,不带枪不带刀的,乱拳打死老师傅,自己人多,干他一下子,打的他管自己叫爹。 副所长说完,向身后使了个眼色,其他人纷纷凑过来,抡起手里的棍子将两人包围。 “你们想干什么?”一直没说完的第二个人忽然抬头看向众人,冷冷地询问道,手自觉地摸向铁桶旁边竖着的木棒。 “想干什么?干你娘,你们这帮日本鬼子,我一会操的你们不要不要的!”副所长说着,举起棍子冲了过来,其他人也都纷纷抡起棍子打了过去。 两名日本人面对副所长五个人,并没有硬拼的意思,而是在默契地配合着后退了两步,然后一人抄着一根木棒,一边抵抗一边向列车的方向退却。 两人退后,让副所长得理不饶人,他本能地以为两人想要逃跑,连忙大呼小叫地招呼着众人冲过去,可是就在众人提起勇气,顶着日本人的棍子冲过去的时候,列车车厢门忽然拉开,一群人抄着各种武器,呼啦啦冲了下来,瞬间将大呼小叫的五名水警包围起来。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傻眼了,副所长之前得到的消息是只有一个日本人,可眼前,下来的日本人不下一百个,这么多人一人一下子,就可以轻松把他们砸成饼饼,突然逆转的形势,顿时让副所长愣在当场,副所长的记忆里,自己是来欺负人的,不是来别人欺负的,一个日本人和一百个日本人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这,这差距有点太大了吧? “告,告诉你们,我,我们是中华民国水警队……”面对如此情况,副所长的第一反应是想逃跑,可是看到周围的人墙,却让他绝望地发现,自己连一丝逃跑的可能性都没有,在犹豫了片刻后,他仗着胆子向对方色厉内荏地大喊道,可话音未落,人群后面一名提着日本刀的壮汉就忽然冲了出来,猛地挥动日本刀砍向副所长。 刀子落下的瞬间,副所长的第一反应是闭眼,此刻的他早已经放弃了抵抗,可就在他一面念叨着满天神佛,一边等待着最后一刻来临的时候,刀子却迟迟没有落下,在沉默良久之后,他缓缓睁开眼睛,却发现刀子竟然被之前那个火桶旁边的男子用棍子挡住了。 “中田君,先问清楚对方是怎么知道我们会在这里的!”棍子男用副所长不懂的日语对壮汉说道,后者微微点点头,将刀子收回来,然后对身边的另外一个人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走上前,用略带口音的日语向副所长开口询问起来。 “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的?说出来的那个人,我们可以放他离开!”那人说完之后,用略带玩味的目光扫视了在场五个人一眼之后,将目光重新停在副所长面前,副所长一愣,刚要开口,身后却顿时吵成一团。 “我说,我说,我说!”几个人纷纷争先恐后地喊起来,现场顿时一乱。 “你,你们干什么!”副所长不满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他忽然惊觉地发现,自己的脑袋竟然转不过来了! 随后,眼前整个景象开始变化,最后,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摔倒在地,而他的身体却依旧站在不远处。 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是脖子里的鲜血如同喷泉一样喷向天空,刚刚那个壮汉利落地收起刀子,几名手下纷纷跪下来痛哭流涕。 “这他妈的哪跟哪啊?”副所长说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远处,骤然发生的变化也落在了李之贻和雷耀的眼中,因为人群当着,他们没看到发生了什么事,但混乱的一幕,却让李之贻皱起眉头来。 “木头,这事好像要糟了,我们先走吧!”李之贻说着,拉住雷耀准备扯着他离开,可雷耀却目光炯炯地盯着不远处一个桶,不断提着鼻子吸着。 “这是什么味,挺好闻的!”雷耀闻了好一阵之后看着李之贻问道。 “什么味?哦,你是说汽油味吗?”李之贻闻了闻,发现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汽油味,又瞥了一眼,发现在日本人的火桶旁边,放着一桶汽油,估计是对方用来点火的引火物。 “汽油是能点着的吧?”雷耀想起老兵油子曾经说过汽油可以点火,于是好奇地问道。 “那又能怎么样?你还指望着点火把鬼子烧死?”李之贻不满地白了他一眼,拉着他要走,不过雷耀却忽然露出一个让她不安的微笑。 “这是个好办法,我们干一次!”雷耀说着,挣开李之贻,三两步窜到火桶旁,抄起汽油桶,快步跑了回来。列车旁边,因为所有人都是背对着他们,加上雷耀行动又快,没人发现他的举动,可这一切却让李之贻有种想抽自己嘴巴的冲动。 愁眉苦脸地看着雷耀将汽油桶拎回到自己身边,然后一脸热切地看着她,李之贻真有种想要把他打晕了拖走的打算,可是雷耀这么大一块头,她别说拖走了,打晕都是个问题,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将雷耀拉到阴影处躲了起来。 “木头,你能不能省点心啊,这事太冒险了,万一有一点失误,咱们俩可就都扔进去了,你想过没有!”李之贻苦口婆心地劝说道,听到她的话,雷耀却只是一笑。 “你怕了?”雷耀反问! “废话,那么多鬼子,站在那里一个个让你捅,你能杀几个?再说了,你不怕?”李之贻不满地反问道,她是女孩子,害怕有什么了不起的,她却不信雷耀不害怕。 “还行,不过挺刺激的!”雷耀笑了笑,露出一排白花花的牙齿,然后小心打开桶盖,“告诉我,这玩意咋用?现在用洋火点可以吗?”雷耀说着,就掏出火柴,李之贻连忙一把将他的手打开。 “笨蛋,现在点了,咱们就烧没影了!这个东西,你得先……”李之贻正要说话,远处人群却忽然散开,然后几个人带着各种武器,押着几个人向这边走了过来。 第三十九章,杀人者,雷耀 迎面走过来的几个正是剩余的水警,刚刚日本人的杀鸡儆猴,彻底摧毁了他们的心理防线,在对方的询问下,几个人争先恐后地招认出是李诚实和雷耀前去报的案,于是在之前军刀日本人的命令下,几个人带着十几名日本人前往水警派出所,准备抓住雷耀和李诚实问个清楚。 李之贻眼尖,发现的早,顺手将雷耀扯进角落里躲藏起来,一直到这些人离开,两人才重新探头向火车的方向看去。 人群早就散了,其他人又重新回到车厢里,至于副所长的尸体更是早早被人拉走埋在角落,散落的血迹被尘土覆盖,火桶旁边重新又站了两名值岗的日本人,一切都回归安静,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混乱的浦口依旧混乱,没人知道,在这片混乱中,一个生命已经永远消失。 雷耀一直注视着所有的一切重新又恢复平静,这才提起油桶,可还没等他出去,李之贻却对他摆了摆手,然后在雷耀愕然的目光中,轻轻解开身上衣服。 雷耀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傻咧咧地看着,李之贻被他看的有点脸红,微微侧了侧身子,脱掉身上的外衣,露出里面的女装,随后又扯掉头上的帽子,露出飘逸的长发,这才重新面对雷耀。 “你这么冒失地出去,事办不成的,我先把人引过来你再下手,记得动作要麻利!”李之贻说着,转身就准备出去,可还没等她走出去,雷耀却一把拉住她的小手。 “我能行,你别去!”雷耀拉着李之贻,摇了摇头说道,他打从心底里不愿意让李之贻帮忙,因为从小爹就告诉他,男人就是要护着女人的,家里,无论是夜里狼犯羊圈,还是砍柴种地,爹都不让娘伸手,自来认为爹是大山一样的雷耀,自然也不会让李之贻去冒险。 “怎么?担心我啊?怕我不回来,还是怕我跑了?”李之贻看着一本正经的雷耀,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向雷耀询问道,她最喜欢看雷耀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好像一块笨笨的大木头一样。 “担心你!”雷耀憋了好半天,蹦出三个字儿,心里却忽然没来由地紧张起来,他怕李之贻拒绝他,或者是嘲笑他,不过听到欣慰的是,李之贻只是微微一笑,表情灿烂的仿佛田野里刚刚开了的花。 “担心我,就早早把我娶回家去啊!否则,我早晚被人抢走咯!”李之贻凑到雷耀身前,低声说了一句之后,忽然轻轻扯开衣领的一个口子,然后表情一边,倒退着从藏身地跑了出来。 “妈的,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视线之内,李之贻忽然装出一副合作的样子,三颠两倒着走了出去,嘴里念念叨叨,脚下歪歪斜斜,她的话音立刻引起了两名日本人的注意,可当看到来人是个漂亮的女孩之后,两人紧张的表情顿时放松下来。 似乎是心有灵犀,两人在看到李之贻之后,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从对方的表情中看到了点什么,在默契地一笑之后,两人离开火桶,慢慢向李之贻走了过来。 “喂,你们俩,知,知道哪有茅厕吗?我,我想解个手!”看到两个人走过来,李之贻不退反进,对着两个人询问道,听到询问,两名日本人同时点头,然后指了指一旁的火车,看到火车,李之贻却摇了摇头! “不行,太,太远了,憋不住了,我,我还是去那边方便一下!”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嗝,李之贻转身向刚刚藏身的地方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阴影里,见此情景,两名日本人早就被色欲冲昏头脑,加快脚步冲了过去,可就在两人刚刚转身的瞬间,一道光亮忽地划过。 镰刀几乎是迎第一个冲过来的人砍了下来,速度快的对方根本毫无反应,就如同迎着镰刀撞上来一样,尖锐的刀锋从天灵盖深深刺入,对方甚至连喊声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被镰刀结果了性命。 第二个人稍后冲过来,可刚走进来,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原因为他——一支南部十四手枪此刻正紧紧顶在他的额头上。 身边,他的同伴早就已经没有了呼吸,一名半大的小子正利落地将镰刀从同伴的额头上拽下来,在他对面,刚刚那个醉酒的女孩儿一扫刚刚娇憨的醉态,一脸冰冷地看着他,眼前的一切,让他顿时明白过来,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阴谋。 幸存的日本人犹豫了一下,想要大声提醒大家,他很清楚,这两个人如此下手,绝对是要做出对车上同伴不利的事情,可就在他深吸了口气,刚要喊出声的时候,脖子上重重的一击却让他瞬间失去了喊出声的力气。 一股带着淡淡腥味的东西重重打在脖子上,然后有更迅速地被抽出,空气中,一阵奇怪的滋滋声随即传来,日本人只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瞬间被这个声音带走,他本能地抬手去捂,结果摸到的却是两个深深的破洞。 伤口是两个圆形的洞口,鲜血就是顺着洞口喷出的,因为喷的急,破口出传来滋滋的声响,很快的,他就感觉到两眼发黑,然后双腿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整个人倒在地上,在倒下的那一瞬间,他忽然醒悟,那两个伤口很像是被狼咬过的痕迹,不过此刻即便想明白这一点,也于事无补,黑暗瞬间笼罩他,吞掉他唯一的一点点意识。 看着两个人倒在脚下,李之贻有点恶心,她虚脱一样地靠在旁边坐下,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虽然之前她也目睹过死人,但主动杀人却还是第一次,有点恍惚的她转头看向雷耀,发现对方表现的却很冷静,在雷耀的眼中,李之贻唯一看到的只有仇恨。 这一幕让李之贻努力压抑着心里的悸动和恐慌,重新站起身来,对于此刻的她来说,心中存在的唯一念头就是让自己坚强,虽然她知道,雷耀会在关键时刻保护她,但李之贻不想做弱者,在眼下这乱世之中,她希望能成为一个和雷耀匹配的存在,而不是拖油瓶。 这个念头支撑着李之贻重新走回到雷耀身边,然后临起一旁的汽油桶。 “你去把门从外面封上,我来倒汽油,不过你要答应我,做完这件事,我们立刻离开这里!”临行动之前,李之贻看着雷耀说道,后者想了想,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回答的李之贻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拿起汽油桶走了出去,雷耀则从一旁找到几根树干,利落地将列车的车门从外面卡死。 李之贻一直将汽油泼满车厢,才倒出一条油线来到火桶旁边,另外一面,已经封完门的雷耀快步走了过来,两人在对视一眼之后,雷耀抬脚一脚踹倒了火桶。 火焰顺着油线燃烧而起,火光中,雷耀忽然走过去,拿起一块破布,就着日本人的血迹,在一旁的破墙上,写下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杀人者,雷耀!”火光此刻已经吞没了整列火车,车上的人挣扎着想要离开,但封闭的车门和燃烧的车窗已经堵住了他们的去路,在人生的最后时刻,他们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女,站在血红大字的前面,用冰冷的目光冷冷注视着在火焰中逐渐变黑死亡的他们! 雷耀看着车窗里的人影不断扭曲着,挣扎着,最后寂然不动,在沉默良久后,才拉起李之贻,“我们走吧!” 李之贻默默点点头,在雷耀的带领下快步向浦口码头走去。 一直到两人离开很久,之前离开的那群日本人才匆匆跑过来,目睹着这一切,有人想要冲过去,但熊熊火焰却逼的他根本靠不近身。 “八嘎,这是怎么回事?”愤怒的日本壮汉转身看向身边的水警派出所所长,后者此刻浑身战栗,仿佛随时都要瘫倒一样。 “你们过河的事情我谁都没有说过,收钱办事这是规矩,手下的人也是听了别人的挑唆啊。”所长早就从手下那里知道副所长被杀的事情,自然也清楚这群日本人根本就杀人不眨眼,但毕竟收了人家的钱,虽然害怕也是要过来的,却没想到看到的竟然是眼前这一幕。 “你们中国人的良心都坏了!既然这样,你就带着你的歉意见鬼去吧!”壮汉狞笑着一刀捅了过去,所长被刀子刺穿,壮汉用力一拉,破口处,所长的内脏和肠子哗啦一下掉了一地。 “嘟嘟嘟!”就在壮汉杀死所长想要继续动作的时候,凄厉的哨声响了起来,响声中,浦口的驻军打着通亮的火把从远处迅速逼近,目睹这一切,壮汉看了一眼另外一节尚未燃烧的车厢,最终狠狠地带人转身离开。 “曹长,少佐还在里面……!”身边,有人低声提醒了一句,听到他的话,壮汉微微摇了摇头,他很清楚,眼前如此状况,少佐都没有出现,这意味着他应该不会在出来了,袭击者行动如此狠辣,自然也不会有放过少佐的可能。 “少佐大人已经玉碎了,我们现在首要的任务是赶到上海,进攻上海在即,兵力却严重不足,如果我们不能按时赶到,必然会影响帝国的作战计划!”壮汉说完,向众人招了招手,其他人纷纷点头,随后快步离开,而壮汉则凝视着墙上的那几个字良久,才转身离开,快步向同伴消失的方向追去,至于雷耀这两个字,此刻已经深深印刻在他的心里,并且成为他心里永生地敌人。 曹长依稀有种感觉,他一定会再次碰见这个叫雷耀的人,两人之间也必然会有个胜负了断。 “到那个时候,我会一刀刀切断你的脖子,让你明白,大和民族的仇恨是怎样一种恐惧和可怕。”壮汉一边在心里发誓,一边带着众人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第四十章,救人 李之贻深夜用五十块大洋外加一副银镯子才换来船家的一艘船,直到坐在船上,她一直悬着的心才算放了下来,坐在船头,回忆着之前的种种,李之贻不由地感到一阵阵后怕,可是恐惧之后,她又隐隐有种自豪感,毕竟之前所做的一切在她看来都是从未想象过的。 作为千门的传人,李之贻从小就被教育要用脑子而不是拳头对付别人,在这个如同门规一样的要求下,门派里无论男人女人,都表现的温文尔雅,与人冲突也都极度克制,有时甚至打不还手。也正是因为这点,之前大师兄等人拦截雷耀和李之贻,才能被他们从容走脱。 李之贻也一直以从师父那里学来的手段而自豪,直到遇见雷耀,后者表现出的与她从小耳濡目染的一切都截然不同的手段和解决问题的方法,都让李之贻耳目一新,在又被地方屡次营救之后,李之贻才发现,雷耀不仅仅与自己不同,他其实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也正是因为这点,她才会一直留在雷耀身边,想要看看这个让自己欣赏甚至喜欢的男人,到底能走出怎样一条路。 想到这里的李之贻回头看向雷耀,后者此刻站在船头,迎着风凝视着浩渺的江面,就在李之贻想要开口和他说话的时候,雷耀却率先开口。 “船老大,靠左边!”雷耀大声喊道,后仓,船老大听到吩咐,应了一声之后一摆桨,渔船转头向左侧划去。 雷耀的吩咐让李之贻有点意外,连忙站起身来,而就在此刻,她隐约听到前方江面上传来一阵阵拍打水面的声音,声音不大,也不清楚,如果不仔细听,很容易被流水声掩盖,而随着船只临近,声音也逐渐大了起来。 直到渔船划到近前,李之贻才看到江面上竟然飘着一个人,这个人赤裸着上身,泡的发白的双手正奋力拍打着水面,好让自己不会沉入水底,看到渔船过来,这个人转头看过来,一脸期盼地看着船上的人,但却没有开口求救,而直到此刻,李之贻才发现,水面的竟然是一个比她好像还要小几岁的男孩。 雷耀看到男孩,却没有着急救援,而是蹲在船舷看着对方,凝视良久后才缓缓开口:“我救你?” “行!”对方也没有马上回答,也是在看了雷耀好半天之后,才应了一声。 “你是好人吧!”雷耀看着他,又问了一句。 “嗯!”对方应了一声,然后整个人忽然失去平衡,向水下沉了下去。眼见此景,雷耀连忙拿过一根竹篙伸了过去,水下的男孩本能地一抓,然后在雷耀和李之贻的帮助下,缓缓爬上渔船。 直到爬上船,雷耀和李之贻才发现,在男孩的后背上,竟然有一道又长又深的刀伤,因为江水泡过的缘故,伤口已经泛白,幸好敷在上面的药物具有黏性,没有让伤口渗血,可即便如此,伤口周围也已经开始红肿,见此情景,船老大连忙递过来一葫芦烧酒。 对于这种情况雷耀,从小就跟着爹去给人治外伤的雷耀自然知道如何处置,在用镰刀喷了一口酒之后,用锋利的刀尖将红肿的地方切开,挤出里面的脓水,然后又用烧酒清洗了伤口。 船板上,男孩自始至终都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即便雷耀带来的疼痛让他额头上流出大滴冷汗,男孩也没有发出哪怕一点点的声音。 弄好这一切,接过李之贻递来的从衣服上撤下来的布条,雷耀仔细帮对方包扎好,然后才扶着他坐回到船舱里。 “你叫什么?”扶着对方坐下之后,雷耀坐在对方身边问道,对于这个从水里捞出来的男孩,雷耀对他充满了兴趣,原因无他,因为他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出有和自己一样的东西。 “陈默!”男孩看了雷耀一眼,默默答道。 “你想游过长江去?”雷耀点点头表示记住了,然后又开口问道,渡口船只这么紧张,对方想要游过去无可厚非,只是有点不自量力。 “不是!”听到询问,男孩摇了摇头,这样的回答却让雷耀感到意外,毕竟对方是从他从江里捞出来的,却说不是要游过去,那他去江里干嘛? “那是为什么?”雷耀继续追问道,他实在不知道除了这个理由之外,对方还会有什么其他的要命理由。 “逃命!”男孩想了想,挤出两个字,既然后续低着头。 “有区别吗?”雷耀想了想,渡口的人都是为了逃命,他不知道陈默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嗯,有!”还是俩字,还是低着头,还是回答的莫名其妙,就在雷耀想继续追问的时候,李之贻端着姜汤走了过来。 “我猜一定和后背的伤口有关!”李之贻将船老大熬的姜水递给陈默,后者也不推辞,大口喝光了姜水,这才看向李之贻。 “是!”迎着李之贻的目光看了一眼,陈默点了点头,然后顺势低下头。 “这个人想害你,你就跳江逃了?”李之贻继续追问道。 “是!” “他看你跳江,就放过你了?”李之贻得意地看了雷耀一眼,继续询问道。 “没!”不过,陈默却出乎她预料地摇了摇头。 “没有?那害你的人呢?”李之贻收拢笑容,关切地问道。 “死了!”陈默看向船外,用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而之前发生的一幕,此刻再次在眼前浮现,那几乎致命的一刀所带来的疼痛也骤然而至,让他全身抑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那人是谁?”雷耀看了陈默一眼,忽然问了一句。 “我叔!”陈默看着雷耀,平静地说出让雷耀和李之贻都惊诧不已的答案。 “以后你怎么办?”李之贻忽然觉得陈默很可怜,被自己的叔叔追杀,出卖感恐怕要比背后的伤口带给他的伤害更大。 “跟你!还你条命!”陈默看这雷耀,破天荒多说了几个字,雷耀看着陈默,默默地点点头,然后一屁股坐在他身边,放心地闭眼睡起觉来! 两人的奇怪的沟通方式,让李之贻看的一头雾水,不过雷耀放心大胆的态度让她知趣地没有开口询问,见两人闭眼休息,她也索性坐下来,闭眼假寐。 黑夜中,只有江面上的一叶小舟,顶着凛冽的江风向对岸一寸寸挪动着。 此刻船上的众人显然不知道,他们刚刚离开的浦口,因为他们的原因,闹出了怎样大的动静,而处理这件事的人,竟有着和雷耀千丝万缕的瓜葛。 此刻,在铁道上的火车残骸旁,一群士兵正在忙碌地搜索着什么,一名全副武装的军官正襟站立在一旁,注视着每一个角落和细节,虽然在他旁边的军官因为空气中气味的缘故纷纷用手帕捂住鼻子,但军官的表情毫无变化。 在他对面,车厢的残骸里,不断有被烧的弯曲变形的尸体抬出来,尸体焦黑而面目全非,有些甚至已经高度碳化,但依然能从他们的衣着和身上携带的物品中判断出他们的身份,尸体旁,负责登记的副官按照士兵的报告不断登记着,时不时从他的嘴里传出,日本人,鬼子的称呼。 如果此刻雷耀在的话,一定可以认出眼前这名军官,他就是之前曾经送他上火车的天津守卫战的指挥官,李文田! “多少人了?”直到又一具尸体被抬出来放在地上,沉默良久的李文田终于开口询问道。 “师座,已经一百二十一人了,除却二十个无法确认身份之外,其他人全部是日本在华商团成员!”一旁,早已等待多时的副手听到询问后立刻低声报告道。 “商团成员?按照战时交战规定,他们不是应该被严格限定进入后方吗?”李文田刚刚从天津战区撤下来,因为兵力悬殊过大,虽然士兵作战英勇,甚至炸毁了日军占领的东局子机场,但天津最终仍然被日军占领。 撤退的李文田所部按照上峰命令准备前往南京述职后转战河北,但却在浦口遇到突发状况,作为本地最高军事长官,自然责无旁贷地担负起调查任务。 虽然在来之前已经被告知情况罕见,但直到亲眼目睹,李文田仍然被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震惊。整整一列车的日本人被烧死,如果还有比这个更加让人惊叹的事的话,那就是这些日本人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天津来到浦口的? 要知道,浦口与首都南京只有一江之隔,如果这些日本人心存恶念…… 李文田想到这里忽然不敢想了,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一名士兵忽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长官,报告,前方一节车厢里发现两具尸体,一男一女,根据尸体所携带情报显示,日本商团成员接到征召前往上海加入日军海军陆战队,以应对随时准备展开的对上海的进攻任务。”士兵一边说着,一边掏出雷耀和李之贻曾经看到过的那份电报递给李文田,李文田只看了几个字,原本严峻的表情就瞬间变得苍白。 “通知宪兵队,立刻控制所有与铁路和渡口有关之部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同时命令码头立刻调派船只,我需要到南京去见委员长!”李文田死死地攥着手里的情报,一边命令,一边大步流星地向码头方向走去。 “师座!那这个叫雷耀的人……”一旁,副手指了指墙上写的血红色的大字小心地向李文团询问道,在他看来,这个家伙做出如此惊天大案,足以让友邦惊诧,甚至可能激怒日军进而扩大战局,此人不抓,很难平息日军的愤怒。 “爷们!”李文田沉思片刻,抛出两个字之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四十一章,小赤佬 李之贻带着雷耀和陈默坐上了十一点十五分前往上海的列车,因为人数太多,她被迫买了高价票,三个人的车票花了足足二十四块大洋。于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时,雷耀和陈默看着李之贻掏出一个小本子,默默地在上面记着什么。 “你干嘛呢?”看着李之贻在本子上写写画画,雷耀好奇地问道,一路走来,他从没看到李之贻做这样的事,所以突如其来的一幕,首先引起了他的好奇。 “记账啊,一路的花销,总要有个记载嘛,我师父说过,吃不穷,喝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李之贻头也不抬地一边说着,一边低头记着,“车票二十四,买了两只盐水鸭一块二毛!” 雷耀奇怪地转头看了看陈默,后者一如与他们见面时一样沉默着,双目低垂,仿佛老僧入定一样,让雷耀想要说话的欲望都没有。 “然后呢?”雷耀想了想,目光再次看向李之贻,好奇地问道,记账这事妈也做过,只是那时候是过日子,雷耀想不通李之贻记账要干什么。 “量入为出啊,半打小子吃穷老子这事你们听说过吧,你们俩一个人一只鸭子,一天三顿的话,就是三块六毛钱,一个月就是一百零八块钱,一年是多少?”就着话头,李之贻索性直接向两人说道,听到他的话,一直低头的陈默也抬起头看向雷耀,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发现都无话可说,于是再次看向李之贻。 说实话,雷耀对钱没什么概念,否则当初也不会做出用一大笔钱买人家一套衣服的傻事,以前在家里,吃喝都是爸妈管着,村里又没有什么铺面,孩子们更是没什么零花钱的概念,钱对于雷耀来说是一个很神秘很重要,却可有可无的东西,而认识李之贻之后,吃喝的事情似乎都是对方操心,他从来没有考虑过吃的东西,穿的东西是怎么来的,所以,当李之贻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雷耀忽然发现,这事好像挺严重。 “一年是多少?”李之贻看着两人,再次问道,两人依然面面相觑,雷耀基本上超过一百就不知道该怎么算了,陈默好一点,能算到一百二。 “不知道!”雷耀想了想,摇了摇头,身边,陈默认同地点点头。 “是一千二百九十六块大洋!洋行里一辆派克小轿车只要八千块,你说说,你们俩一年吃了多少钱?”李之贻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看着雷耀和陈默,当听到两人一年吃了一大块汽车的结论时,两人也被吓了也一跳。 “那咱以后别吃小轿车了,吃点别的也行,俺觉得地瓜,山药蛋都不错!”雷耀想了想,说出几样家里常吃的东西,不过话刚说完,就遭到李之贻无情的白眼。 “城市里怎么会有山药蛋,告诉你,城里的路都是柏油的,结实的连草都长不出来,你还想种山药蛋,想得美啊!”李之贻看着雷耀,心里憋着笑,脸上却一本正经地说道,通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她很清楚,不给雷耀出点难题,这个家伙就会向九头牛一样,一直奔着自己的目标一去不回,要想他能老老实实的,就要把一大堆麻烦给他,让他去解决,所以李之贻才会把钱的事搬出来。 “那咋办?要不,俺去给他们放羊,砍柴也行,一天怎么都能赚够一口吃的,到时候我和陈默去,你在家待着就成,俺爹说,女人就别抛头露面了!”雷耀从头到尾想了想自己能干的事情,然后开口决定道,一旁,陈默再次跟着点头,砍柴放羊在他看来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可惜两人的提议刚刚提出,就被李之贻再次否决。 “想什么呢?城里会让你放羊?上海只有洋人,没有羊,十里洋场懂不懂,车水马龙知道不知道,街上走的,路上跑的,水里游的都是洋买办,经理,银行大班,这样的地方谁会养羊放羊?想吃羊肉就有人给送,想和羊奶拿钱去买好咯。”李之贻看着雷耀和陈默一脸似懂非懂的样子,信口开河地向两人勾勒出她都没见过的上海的样子,两人听的一脸懵懂,直到李之贻拿出两张纸顺手拍在桌子上,两人才醒悟过来。 “所以,以后就听我的,保证你俩吃好喝好,没我的允许就再不准去闹事,同意了,你们俩就在这里签字,按手印也行,不同意,晚上没饭吃!”李之贻说着,将两份早就草拟好的契约推给两人,陈默看向雷耀,雷耀也是啥也不懂,不过看着李之贻坚决地表情,又想到晚上没饭吃的后果,雷耀毫不犹豫地按下手印。 雷耀这么做了,陈默自然也不会拒绝,也跟着按下手印,然后在两人的注视下,李之贻收起契约,满意地看向两个人。 “按照约定,以后,你们就是我的人了,记得一定要听话哦!”事情如此顺利让李之贻深感意外,在满意地大笑了几声之后,她收起契约,目光迷离地看向窗外。 上海,对于李之贻来说一直都是一个充满梦幻的地方,师父的嘴里,上海是冒险家的乐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人精和骗子,师傅常说,如果能在上海滩吃得开,那千门发扬光大也就指日可待了,这也是李之贻为什么要执着地来上海的原因。 但仅凭她一个,想要将千门发扬光大却困难重重,千门行骗需要八将,正、提、反、脱、风、火、除、谣,虽然不是必须,但设大局,玩大跳,肯定是要信得过的帮手的,雷耀和陈默虽然笨了点,但至少诚实可靠,极适合她做一个大局。 一想到自己要在上海滩上风云际会,李之贻忽然有点激动,就在她为即将到来的大局期待不已的时候,一个喊声忽然从耳边传来。 “小赤佬,滚到一边去!”喊声是从三人身边传来的,三人抬头看去,发现一个肥的出奇的女人在一个男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指着坐在位置上的李之贻大声呵斥道。 女人穿的是西洋的衣服,但原本有型有款的洋服在她肥硕的体型下,却变得其丑无比,巨大的形体让她看起来仿佛一个肉球一样,脸上的五官都因为肥胖的原因挤在一起。 “你说谁是小赤佬?”听到胖女人的话,李之贻不高兴地起身问道,因为出行方便的缘故,她在南京早就换了一身男装,重新又化名李诚实,所以当听到胖女人的话之后,索性露出一副小赤佬的表情挑衅地问道。 “哎,哎,哎,没有天理了呀,有人管没人管啊,谁家的孩子,大人哪里去啦?”胖女人用与她身材不相匹配的嗓音大喊道,引来所有人的旁观。 “哎,哎,喊什么啊,发春啦,真是的,是你先骂人的,怎么说的好像别人占了你便宜似的,告诉你,别以为你这个样子我就怕你,我李诚实可不是吃素的,有种你放马过来!”四个小时的路程本就无聊,李之贻巴不得惹出点事情来,索性站到椅子上针锋相对地反问道。 “什么话,什么话,你个小赤佬说话太过分了啊,我做我的位置有什么错,我是买了票的呀,倒是你,你是怎么上车来的,谁知道呀,说不定偷偷溜上来的,想要偷东西也说不定,大家都看好自己的包包,这些小赤佬手脚都不干净的。”站在椅子上的李之贻明显高了她一头,让胖女人有点胆怯地退了一步,口里更是四六不着地乱说起来。 “小兄弟,都少说两句,我们确实做你旁边的位置!”眼见冲突升级,一旁搀扶着女子的男子立刻开口说道,同时还拿出一张车票在李之贻眼前晃了晃。 听到对方的话,李之贻愣了愣,然后白了女人一眼,从车座上跳了下来,“买票了不起啊,买票就坐啊,怎么还骂人。” “你占了我的位置哦!”女人指了指李之贻之前做的地方,不高兴地说道,李之贻看了看,自觉有点理亏,然后不情愿地向车窗的位置让了让,下一秒钟,她忽然觉得整个人好像被汽车撞了一样,一下子被压在车窗上动也没法动了。 胖女人坐下来了,两个人的位置,她一个人占了十分之久,李之贻整个人仿佛被碾压了一样,几乎成了贴在窗户上的壁画一样。虽然占了很大的地方,但女人依然不满意地扭了扭巨大无比的屁股,于是,整个车厢都仿佛跟着晃动了两下。 “都让你们订头等车厢的,可做的却是二等车厢,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坐下的女人依然不满地发泄着,指着身边站着的男人喝骂道。 “夫人,这也不能都怪我们啊,您也知道,现在兵荒马乱的,北方逃难来的人太多,车票不好买啊,要不是大小姐那边帮忙,二等座的车票都买不到,我们恐怕要做马车回去的。”男人为难地说道,日本人进攻北平,让从南京回上海的车票极其紧张,现在别说二等座了,闷罐车都坐满了逃难去上海的人。 听到男人的话,胖女人不满地闭上了嘴巴,可在一边的李之贻在听到夫人二字之后,脸上的愤怒瞬间一变,眼中也闪过一丝狡黠! “夫人?”李之贻低声重复了一句,随后细长的媚眼笑的弯了起来。 第四十二章,泡妞 “一看这位夫人就是雍容华贵,气度不凡啊!”李之贻拼命从胖女人的肉缝中爬了出来,变出一脸微笑向对方恭维道,听到李之贻的话,胖女人冷冷哼了一声,但表情却变得缓和下来。 “说实话,我第一次见到您,就忽然觉得你好像在哪见过,刚刚也是我鲁莽,但各种 原因,只是因为想与您搭讪,不知道,夫人有没有听说过,有一种缘分,叫做似曾相识?”见对方表情有了变化,李之贻口中的恭维不要钱一样地泼洒出去,师傅曾经对她说过,完美的男人和女人在世间都是不存在的,他们只存在于男人和女人的心里,这作为千门信条在刚入门时就被勒令背诵。 李之贻之前之所以女扮男装,为的就是出来行骗某些女客的时候方便下手,眼前此刻正是最好时机。 连绵不绝的情话,让胖女人很快转头看向李之贻,在别人看来,李之贻的搭讪或许轻佻,但在胖女人看来,这样的搭讪却是前所未有的。自从她的体重直线上升到了二百斤之后,男人看过来的目光无一例外是惊讶和恐慌,而眼前,这个面目清秀的少年,竟然用少见的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她。 这样的感觉,有种让她被桃花运一下子撞中了的感觉! “啊,这位小哥,你……”回头看了一眼李之贻,仔细端详,对方竟然并不难看,细看下来,也是个面貌隽秀的男子,胖女人心底某个不知名的心弦在此刻忽然被波动了一下,随后整个人也变得温柔起来。 “别说话,让我猜猜!我想,你一定是个出身高贵的女人,一个不拘泥于世俗的女人,一个为了感情敢于风险,敢于付出的女人,说实话,你这样的女人我从来没见过,我想以后我也不会遇见了!”李之贻说着,上下打量着胖女人,那种眼神仿佛在欣赏一幅名画。 “小哥,你谬赞了,不过我确实不是出身普通人家的,我父亲曾经是远近有名的屠户,后来洋鬼子进了上海,我父亲阴错阳差救了一名法国少校,后来就成了买办,我自然也就成了买办的女儿了。”胖女人看着李之贻,尽量吸了吸气,以便让自己显得高贵一点。 “难怪如此,所谓为官三代,方知穿衣带帽,也只有你们这种世家大小姐,才会有如此高雅的气质,只是不知道令尊在哪发财啊?”李之贻不留痕迹地恭维了一句,随口再次询问道,在他对面,雷耀和陈默此刻却一脸愕然地看着两人,陈默心中想的什么不得而知,但雷耀的却忽然感觉李之贻好像变了个人似得。无论是话语还是口吻,都油腔滑调地让人感觉陌生。可偏偏她的也油嘴滑舌却很让胖女人喜欢,三两句之后,胖女人就一股脑地将自己的事情和盘托出。 “就你嘴甜!告诉你,我家可是井陉矿上海区域的总代理,说句不夸大的话,上海人烧煤都要从我们家买的,要是谁惹了我家不高兴,保证第二天让他们家做不了饭吃。”胖女人得意地说着,李之贻则在旁边不断点头附和,手更是顺势抓住胖女人的手,轻轻摩挲起来。 男人女人大体都是相同,男人能被少女迷恋,女人自然也能为少男着迷,胖女人自然也不例外,眼前这个刚刚还被她叫做小赤佬的少年,此刻竟然抓住了她的手,如此大胆的肌肤之亲,顿时让胖女人原本负荷不小的心脏砰砰乱跳起来。 “夫人,要不,我们换个座位吧?”一旁,男仆人看到胖女人被李之贻拉住手,微微之皱起眉头,在旁边低声提醒道,听到他的话,胖女人浑圆的大脸一红,被李之贻拉住的手本能地要抽回来,可这边,李之贻却一脸不满,白了男仆人一眼,手却抓的更紧了。 “你家这个仆人太多关闲事了,怎么能以下犯上啊,难道还怕姐姐你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他好像不知道姐姐你这么冰清玉洁的人,又怎么会做出他脑子里想的那些龌龊事来?要我说,这个人就该让他出去罚站!”李之贻一边说着,一边用小指头在胖女人手心里滑动,原本被吓的没了色心的胖女人也顿时大胆起来,双眼一立,看向身边的男仆。 “是啊,阿福,你去餐车坐一会,告诉他们给我做一碗佛跳墙,记得,做不好不要回来了,你要时刻在那里盯着,要是少了一味材料,你也不要回来了!”胖女人一边说着,一边对男仆不满的摆摆手,听到她的话,男仆的脸色顿时一变。 一锅佛跳墙,至少要四个多钟头,说是让自己去订餐,不过就是支开,可主子的话又不能不理,最终只能探口气转身离开。 目送着对方离开,李之贻顿时眉花眼笑,看向身边的胖女人,伸手在她油腻肥硕的下巴上抓了一把,“小心肝儿,你生气的样子都这么迷人,真不知道,天底下的男人要是见了你这幅模样,不是要被迷死了?真不知道哪个男人这么有福气,能娶了你这样的美人儿!” 对面,听到这句话,雷耀忽然觉得有种反胃的感觉,刚刚吃进胃里的那只盐水鸭此刻要想要挣扎着跑出来一样,不断在胃里翻腾,虽然他听不太懂李之贻的话,但胖女人那副壮硕的身材明显和小心肝儿有着天壤之别,雷耀甚至可以肯定,这女人的心脏估计能赶上牛心了,不过可惜,这话他只能藏在心里,因为对面的李之贻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已经甩给他好几个警告的眼神了。 “我的夫家,自然也是上海的大户人家,你听说过张大林吧?我夫家是他的门徒,上海的美华夜总会就是我夫家的产业!”胖女人听到李之贻的询问,满脸得意地说道! “姐姐,你身家如此显赫,气质又如此高雅,真是让我这个做弟弟的自惭形秽,如果我能有姐夫十分之一的本事和能耐,捅破天我也要和姐夫争上一争的,只是不知道,姐夫家仙乡何处,也好让我能知己知彼。”李之贻夸张地感叹了两句,一边用手抚摸着胖女人足以和猪肘子匹敌的胳膊,一边继续不留痕迹地询问道。 对面,雷耀已经彻底放弃了想要插嘴的意思,身边的陈默更是头一歪靠在他肩膀上睡了过去,雷耀觉得这个选择不错,于是头一歪,在李之贻滔滔不绝地马屁中,缓缓闭上眼睛。 晃动的列车和漫长的时间,足够让雷耀睡上一觉,甚至让他做了一个不长不短的梦,梦里,雷耀抓住了杀死自己父母的那个飞行员,然后重重地用镰刀砍了他几下,可惜,飞行员却好像空气一样,被砍了几次后却依然毫发无伤。 就在雷耀准备冲过去与对方同归于尽的时候,一股巨大的力道忽然传来,然后他整个人就一下子醒了。 “快走吧,到站了!”对面,李之贻见摇醒了雷耀,立刻拉起她向外走去,身边,陈默一声不响地跟着,而在她们身后,胖女人已经躺在自己的位置上,鼾声如雷。 雷耀不知道李之贻为什么走的这么急,不过却知趣地没有询问,一直到三人出了火车站,跳上黄包车,李之贻才松了口气,炫耀地向两人展示了她手里一直攥着的物件。 “看见没?蓝宝石的戒指和项链,要不是时间紧,另外两个手指的戒指就都是我的了!”李之贻一边说着,一边把玩着刚刚从胖女人身上摘下来的戒指,因为指环太粗,戒指在她手指上只能打转。 “偷东西不好!”一旁,陈默看了李之贻一眼,闷闷地说了一句。 “偷东西?我这怎么是偷东西,我这是借好吧,借来的东西,自然是有大用的。”李之贻眼神一转,忽然用脚踹了踹车厢板。 “车老板,这里有靠得住的牙行吗?找一个信用好的,我要雇几个仆人!”李之贻大声向车夫说道,听到他的话,车夫连忙点头,然后调转车头向另外一个方向跑去。 “你又要做什么?”听到李之贻的话,雷耀连忙追问道,跟她走了一路,雷耀自然知道李之贻的肚子里一肚子的鬼心眼,但上一次在车上狐假虎威的一下子,让两人差点被人算计,这一次,如果李之贻再来一回,他恐怕要早作打算。 “做什么?我师父说过,开门红,自然要来一个迎头财,既然我们三个是来闯荡上海滩的,那起码要给他们留一个名号!”李之贻说这话的时候,黄包车已经到了牙行的门口,在随手扔了一个大洋过去之后,李之贻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派头,仰着下巴走了进去。 “有人没有,我要租一辆汽车,一名司机,两个佣人,外带四个丫鬟!”李之贻一边大喊着,一边快步走进牙行内。在她身后,雷耀和陈默听到她的话同时一愣,然后迅速追了上去。 第四十三章,缺个夫人 雷耀发现,只要是李之贻说话的时候,自己就没法开口,对方几乎事无巨细地将所有事情都说了个清楚明白,但却又让人模糊而摸不到头脑,有如同眼前,他完全不知道李之贻为什么要雇一大堆的佣人,仆人,老妈子和司机,尤其看到开到眼前的那辆派克牌小轿车之后,就越发感到糊涂了。 “衣服肯定要换一下的,我们叶家是什么人,怎么能穿这么难看的衣服,你,立刻去对面弄一套天字和的上好制服,钱在这里,别不舍得花,要知道你的面子就是我们叶家的面子,言行举止,关乎的不是你自己,是我们叶家的荣耀。”此刻李之贻正一脸挑剔地看着面前的司机,对他身上半新不旧的制服露出一脸的嫌恶,对方被说的满脸通红,除了赧然,还有看到十个大洋时的兴奋和激动,在车行十几年的时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出手如此大方的东家。 “您老放心,我一定打扮的立立正正的过来给您当差!”司机点头哈腰了好一阵,屁颠屁颠地向对面天字和成衣店跑去,李之贻则转头看向身边几个一脸局促地丫鬟和老妈子。 “这几位都是手脚干净,干活麻利的,我们牙行是正经买卖,介绍的人也都可靠,绝对不会放鸽子的。”一旁,牙行的中人早就被李之贻阔绰的出手打败,见李之贻看向这边,连忙一脸谦恭地介绍道,对于眼前这个大客户,中人钻了心思是一定要抓住的,单单那一笔不菲的佣金,就足够吃喝嚼用半个月还有剩余。 “这个我倒不担心,你看着也是个诚实可靠的,我当然不会担心,不过这些人身上的衣服,都要换一换了,这穿的都是什么呀,我们叶家可是上海的大宅门,这么穿,丢人都给我丢到国外去了。”李之贻掀了掀一名女仆的衣服,却得到了对方一个媚眼,这让她不禁打了个哆嗦,连忙看向别处,这个牙行可不可靠她不知道,但是这个女仆要是雇回去,不滚来滚去滚到男主人床上,她的名字就可以倒着写了。 听到李之贻的话,所有人脸上都露出欣喜的表情,刚刚对方十几个大洋的出手大家可都是看到了,当差还能赚一身新衣服,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此刻每个人都将目光汇聚到李之贻身上,等待她最后的宣布。 “天字和,一人一套制服,要最好的料子和最新的款式,记得,我们叶家,不差钱!”李之贻抬了抬手之后,引来众人一阵欣喜的感谢和赞叹,然后在中人的带领下,纷纷向对面的成衣铺子跑去。 众人的离开让大厅里顿时变得空落落的,直到此刻,一直坐在对面的雷耀才好奇地走过来,“你这是干嘛?”雷耀好奇地问道,李之贻的连番举动让雷耀有点摸不到头脑,刚刚还说缺钱的她此刻却大把大把地往外花钱。 “叶家,祖上是屠夫出身,后来借着法国人划定租界,吞了几家铺子,发了一笔洋财,后来,借着羊人的势力包下了上海煤炭的统销权,外地三块二一公吨的无烟煤,在他这里买到十四块,你说,这样的人可恶不可恶?”李之贻看着雷耀,抬起头笑眯眯地询问道。 “嗯!”雷耀想了想,点了点头,可是依然不明白李之贻想要干什么。 “反正咱们缺钱,就借着他的名号去借点。”李之贻看着一脸迷糊的雷耀,嘿嘿笑了笑之后说道,就在雷耀想要继续开口询问的时候,李之贻却忽然起身上下打量起他来。 “要说,咱们还缺一个人,我看,你和小哑巴就正好!”李之贻打量了一圈雷耀之后,又看了看陈默,两人被她不怀好意的目光看的直打哆嗦。 “正好,还缺两位夫人,咱们天字和成衣号,走起!”就在两人还没想好用什么说辞拒绝她的时候,后者已经拉起两人,大笑着向对面走了过去。 成衣号的老板觉得自己今天一定是踩到了狗屎,走了狗屎运,否则绝对不可能做成这么大一笔买卖,连带着主人加仆人的衣服,里里外外一共卖出十好几套的洋装,一套都是几块大洋的高级货啊,花钱的主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唯一让人有点奇怪的是,对方竟然指名点姓地要给两个男爷们弄两套女装穿穿,还指定让裁缝把两人打扮的女里女气的,这事多少透着点奇怪,不过也不是没听说过,老板隐约知道一些大宅院里,有些人有这个嗜好,养点娈童,男妓什么的当着老婆养,不过这样的事情在老板看来是只能看不能说的,就是看也要当做没看见。 不过在看到两个少年被打扮成女人之后婉约的样子,老板倒是真有点动心了,他心里也琢磨着,是不是自己也要弄两个这样的男孩子玩玩! 就在众人各种各样的想法和念头中,李之贻得意地搀着雷耀和陈默,微笑着走出铺子,将两人送进汽车内,然后在招呼声中,带着浩浩荡荡的一批人离开牙行。 “少爷,咱们下一步去哪?”车上,司机恭敬地向李之贻询问道,后者思索片刻,指了指前面。 “大通金铺,爷带你们去买点首饰点缀点缀!”李之贻说完,司机一脸激动,一脚油门踩了下去,车子发出低沉的咆哮声,向前方的大通金铺冲了过去,在车子身后,装着老妈子女仆的黄包车们,纷纷加速,紧跟着汽车飞奔,长长的车龙蜿蜒在马路上,引来路人纷纷的注视。 大通金号是上海本地的老铺面,因为金号的几个工匠擅长打出漂亮的金花,所以接待的都是上层社会的达官贵人,富家小姐,金号里的掌柜自然也是见过世面的。 不过见过世面归见过世面,眼前这庞大的世面却让他有点吃不消。 尤其是眼前这位爷,连带着吃喝拉撒都不用旁人伸手的,掌柜的是从来没见过,心下更是惴惴不安。 “都说你们家的首饰漂亮,拿出来我看看。”李之贻喝了一口身后女仆递来的茶水,然后又吃了一口另外一名仆人递来的京八件,对于金号送来的茶叶和点心却看也不看一眼,在他身后,雁翅排开的佣人更是将原本宽敞的大厅占了一大半。 “这位爷,您是……”掌柜看着从进门就几乎手也没动过的李之贻,连忙陪着小心走过来伺候着,嘴里则试探地询问道。 “我?叶家的女婿,我爹,张大林的门徒,我岳父,井陉矿上海的统销商,这些名号你没听说过?那你还算不算上海人啊?”李之贻看着对方,不满地反问道,然后挥了挥手,一旁早有仆人将写的工整的名帖递了过来。 听到李之贻的话,掌柜的一直悬着的心此刻终于落下地来,作为老上海,本埠的大户人家他自然知道个大概,叶家算是发战争财的暴发户,没什么底蕴和涵养,眼见此人的派头似乎也和暴发户差不多少,掌柜的心中暗喜,知道一头肥羊已经算是半进了嘴巴。这样的暴发户伺候好了,钱是不吝惜的,一想到这点,掌柜的表情就越发殷勤起来。 “这位少爷,你想要点什么?”掌柜地低声询问道,听到他的询问,李之贻连头都没有抬,只是挥了挥手,一旁的仆人就立刻走了过来。 “有好的只管拿出来,这是给我们家大少奶奶买的首饰,叶家不差钱!”仆人按照李之贻之前教好的说辞大声回应道,中气足的几乎吓了掌柜一个跟头。 “好,好,我这就去办,这就去办!”掌柜的说着,一挥手,店里的伙计们纷纷四下跑去,很快就端来一个又一个的首饰盘子,恭谨地递到李之贻眼前。 “这些让我看什么,女人的东西我又不懂,去给夫人送去,告诉她,合适的就留下!”李之贻低着头,整理着自己的手指甲,漫不经心地向仆人吩咐道,伙计们听到话,纷纷接过盘子转身向外就走,一旁,掌柜的有点奇怪,连忙凑了上来。 “少爷,夫人在哪呢?怎么不让她移驾店内,我们一定好生伺候!”掌柜地好奇地问道,然后偷偷又用目光四下看了一圈。 “夫人?我们是大户人家,我夫人也是你们能看到的?她现在在外面汽车里!”李之贻指了指门外,头不抬眼不睁地说道,掌柜的听到,连忙招呼大伙计跟了出去。 出去没一会,伙计们就纷纷走了回来,大伙计更是凑到掌柜的身边低声耳语:“掌柜的,我瞅着应该是叶家的人!” “怎么说?”掌柜的立刻关切地问道,如果对方是叶家的人,那么钱就绝对不是问题。 “开着派克小汽车在外面等着呢,虽然停的有点远,但派头看着就像,而且我听说,叶家的姑娘其丑无比,她爹可是陪送了很多嫁妆才把女儿嫁出去的,今天我看了一眼,真的名不虚传!”大伙计说到这里,记忆犹新地打了个哆嗦,在他看来,这么丑的女人能被人看上,家里搭出去的钱恐怕不是什么小数。 “真的那么丑?”掌柜的不放心地追问道。 “真的,就,就像个男人!” “这可真是够丑的了!”一想到晚上自己从床上躺了个男人一样的婆娘,掌柜的也打了个哆嗦,看向李之贻的目光也多了一丝怜悯。 “那这事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叶家是不缺钱的,告诉他们,把好东西都给往上端!”掌柜的说着,大声命令道。对面,听到他的话,李之贻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第四十四章,受骗了! 首饰,流水价的往上端,李之贻却连瞅都不瞅一眼,都直接打发让人送给夫人去看,那边,夫人却毫不在意地退回了所有首饰,这让李之贻露出不满的神色,一旁,察言观色的掌柜的心里也是一就惊,他原本对方不过是个暴发户,谁知道对方眼界竟然这么高,眼见着这笔大买卖做不成了,掌柜的连忙高声招呼着拿出镇店之宝。 听到镇店之宝几个字,李之贻终于抬起头来,立刻看到镶满了钻石和宝石的一挂项链。原本一脸鄙夷的李之贻终于收起轻慢的神色,一脸郑重,小心捧起盒子,连连点头。 “不错,不错,这才是好东西,这个我要亲自给我夫人看看,她满意了,钱不是问题!”李之贻捧着项链,连蹦带跳地向门外走去,身后,仆人纷纷要跟过去,却被李之贻一把手挡住。 “你们在这里好生伺候着,让他们多拿点首饰给你们过过目,记得,你们身上可不是自己的脸面,是我们叶家的!”李之贻说完,快步走出大通金号。身后,听到这句话,仆人们顿时一脸兴奋,上一次这么说,可是给他们买洋服的时候,这一次这么说,难道是给他们也买首饰? 众人纷纷露出欣喜的表情,各自奔向柜台,挑选起自己中意的首饰,场面顿时一乱。掌柜的看到李之贻离开,本能地想要跟过去,但一想到他把家人都留在这里,夫人又在门口,索性停住脚步,招呼人照顾四处乱串的仆人们,生恐他们碰坏了什么不好交代。 门外,李之贻刚一出门,就一扫之前的儒雅和傲慢,撒丫子狂奔到汽车旁,拉开车门一头钻了进去。 “快,开车!”李之贻对着司机大喊道,喊声中,司机一愣,随后一脚油门踩了下去,车子猛地向前一串,很快冲上马路,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你怎么了?”车后座,穿着女装的雷耀奇怪地问道,李之贻看了雷耀一眼,得意地一把抓起手里的项链。 “怎么了,当然是买成了!”李之贻向雷耀扬了扬手,手里的项链顿时响起清脆的撞击声。 “少爷,这一挂项链怕至少几万大洋吧?”一旁,司机看到这一幕,立刻讨好地问道。 “几万大洋?我们一分钱没花!”李之贻诡异地一笑,然后看向司机!“忘了跟你说了,其实我们不是叶家的人,我们是江洋大盗,海洋飞贼,专门杀人越货的!” 李之贻说着,重新摆出一副凶狠的表情,司机一愣,可下一秒钟,一把锋利的刀子已经逼在他的脖上。 “告诉你,刚刚我们做了一笔大案,切了大通金号的镇店之宝,只要把你杀了灭口,这事就成了无头公案,你说,我该不该杀你?”李之贻一边说着,手里的刀子一边在司机的脖子上晃动,突如其来的变故顿时让司机一扫之前的兴奋和献媚,整个人全身冰冷的如坠谷底。 “少,少爷,咱,咱不能开玩笑啊!”司机一边努力稳定着汽车,一边结巴地说道,新买的制服上更是渗出大片汗水。 “开玩笑,爷能跟你开玩笑,告诉你,你现在只有两条路可以走,第一,我们一刀结果了你,第二,一会路口我们下车,你继续开车向前,到南京找个地方住上三个月,然后再回来!两条路,你选吧!”李之贻恶狠狠地质问道,手里的刀子更是紧紧逼到对方的脖子上。 “我,我选二,我肯定选二!我现在就去赁房子!”司机口不择言地说道,对方前后巨大的反差已经让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现在对于他来说,能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好,既然这样,你在前面街角给我停下车,然后,立刻开车去南京,这里是二十块大洋,足够你在南京生活了,记得,如果我们被抓住了,肯定说你是匪首同谋,到时候,你被扔进大牢,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李之贻说着,指了指前面的街角,司机不敢怠慢,连忙开车过去停在路边,车刚一停好,李之贻立刻拉着雷耀和陈默钻进一旁的铺子,这边车门刚关上,司机就一脚油门踩下去,奔着南京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开了过去。 “重新换身衣服,我带你们吃顿好的!”目送着司机离开,李之贻得意地将手里的项链揣进怀来,然后拉着两人钻进铺子。 此刻,在大通金铺里,掌柜的正满意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待着,刚刚被李之贻拿走的那挂项链,光材料费就三万个大洋,手工费至少八千,虽然贵是贵了点,但他给李之贻报价六万,对方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显然对方能接受的了这样的价格,掌柜的这边已经想好了,到时候,对方如果不还价,就再给他 加上一万的工费,算起来,三万八的项链,已经可以卖到七万块了。 一想到赚到的利润,掌柜的就心中激动,这么大一笔买卖,要是成了,他年终的分红恐怕要吃的腰都弯不下去。 这边,掌柜的正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那边大伙计却感觉有点不对头了,对方走了大概已经十五六分钟了,这么长的时间,别说项链看没看完,家都回去多少趟了,这人一直不回来算怎么回事? 大伙计想到这儿,连忙凑到掌柜身边低声提醒,但掌柜的略微一睁眼,看到满屋子的奴仆和老妈子,表情顿时再次笃定下来。 “他们家的人都在这儿呢,再说,叶家家大业大的,能跑哪去?”掌柜的一句话,压住了大伙计的担心,直到时间又过去了一个钟头,包括女仆老妈子在内的所有人都觉得不大对劲了。 “这人怎么还不回来,你快出去接一接!”掌柜的站在门口看了两眼,连忙招呼大伙计,大伙计点头,匆忙跑出门外,不到片刻,就飞奔回来,不过与离开时的焦躁不同,回来时,他的表情充满了恐慌和惊惧,整个人都跑的趔趄了。 “老,老爷,不好了,人,人和车都没了!”大伙计带着哭腔大声说道,话音未落,掌柜的已经一头摔倒在地,人没了?这是掌柜的最不能接受的事实,虽然他心里已经隐约想到这点,但当大伙计真的说出这个事实时,掌柜的仍然心头剧震。 “什么?没了?不该啊,问他们叶家的事,他什么都知道啊,外人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不成,走,把人都给我带着,咱们去叶家要人要钱去!”麻木了半天的掌柜的,一咕噜爬起来,招呼着伙计们,押着老妈子和仆人,浩浩荡荡地向冲出店铺,向叶家的方向杀了过去,至于去叶家讨债的结果如何,这已经不在李之贻三人的考虑范围之内了,此刻的三人,正悠闲地坐在某个咖啡厅门口,一边喝着在雷耀看来苦的有点不像话的咖啡,一边看着李之贻一粒一粒地从项链上摘钻石。 “这才是生活,我师父说过,人生就是享受生活,你们俩也不要总是那么苦大仇深的,以后等我们有了钱,找一群人,帮你们报仇,这天底下,就没有什么钱办不了的事!”李之贻拍着鼓鼓的胸脯向两人保证道,可还没等他的话说完,街道上,一辆军用吉普忽然横冲直撞地冲了过来,在撞翻了几个摊位之后,直奔街道中间一个已经吓呆的小女孩冲了过去。 车上,两名日本兵嘻哈大笑着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眼见此景,陈默猛地窜起身,冲向街道中间的孩子。 眼见陈默冲了出来,车子不但没有减速,相反却加速冲了过去,一旁,雷耀见状,霍然起身,抓起桌子上的咖啡和茶点,迎着对方的车子扔了过去。 杯子和茶点越过吉普车的敞篷,准准地打在司机的脸上,被糊了满脸的司机本能地一打方向盘,车子几乎是擦着陈默的身体绕了过去,然后在撞翻一路摊子之后,绕过街角消失不见。 陈默幸免于难,但孩子却被车子撞飞到半空,落在地上的时候,已经口吐鲜血,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哭天抢地的哭喊声在车子里开之后才响了起来,除了哭声更多的是感叹和惋惜,撞死的是一个小乞丐,似乎对于众人来说,死的这个不大的孩子对他们并没有切肤之痛,但在雷耀看来,无论死的是谁,似乎都让他有种被刀子捅了一下的感觉。 眼看着车子驰远,直到此时李之贻才反应过来,连忙跑过去,而雷耀则死盯着日本车消失方向,危险地眯缝起了双眼。在他心里,原本刚刚李之贻带来的轻松和逾越感此刻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回头看了看孩子的尸体,以及心有余悸的陈默一眼,雷耀的目光变得越发阴沉起来,这个孩子根本没惹到他们,就被他们的汽车撞死?这一幕让雷耀忽然想到了自己的父母,他们的死是不是也是这么轻易,也是这么被人家无所谓地炸死?这个念头一旦形成,就再也无法挥去,对方如此放肆的行为,已经牵动了雷耀心中的杀机,此刻唯一能平息他心中愤怒的,似乎只有那两名日本兵的尸体。 雷耀不喜欢杀人,即便在被逼入绝境的时候,他仍然觉得要留下一丝生机,正是因为这点,他才没有在火车上将守卫的士兵赶尽杀绝,才没有将匪首一阵风干掉,但容忍不代表他善良,尤其对于日本人来说,雷耀觉得,最好的日本人,就是死掉的日本人。 在沉默了好一会之后,雷耀忽然把腿向对方消失的方向追去,见此情景,李之贻尖叫了一声,连忙拉起陈默,一起向雷耀追了过去,一路和雷耀走来,李之贻最清楚此刻的雷耀到底想干什么,可她更清楚,这里是上海,不是列车上,更不是天津,这里杀人是犯法的,即便对方是日本人。 “雷耀,你回来!”喊声中,三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街角,只留下路上的行人投来的好奇目光,不过这一切都如同波澜一样,很快就在熙攘的人群中消失,在行人看来,再大的热闹,也不过是他们无聊时的谈资罢了。 第四十五章,挑衅 小时候,邻居的孩子欺负了自己,爹和娘告诉自己忍一忍,雷耀忍了,因为他不想让爹妈为难,长大了,村里的税警收走了娘藏在杯子里的银镯子,娘跟爹和自己说,忍了,镯子没了,还可以再买。雷耀忍了,因为他不想让娘担心。 现在,日本鬼子当着他的面,横冲直闯,没人再劝雷耀忍,雷耀也不想忍,因为,爹没了,娘没了,家也没了! 凭什么还要忍?! 爹说过,男人是家里的一扇门,挡着风,挡着雨,挡着家里的灾和难,只要门不倒,家就仍然在! 雷耀不想忍,如果他连这事都忍下去,那他又和那些懦夫有什么区别! 雷耀喘着粗重的呼吸顺着对方消失的方向追了下去,他不担心自己追不上汽车也不担心自己追丢对方,对方嚣张地在在一路上留下痕迹仿佛路标一样指示着雷耀。 而在他身后,陈默一声不吭地跟着跑着,虽然个子小,但速度却一点都不慢,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却一句话不说。 在两人前面,两名日本士兵依然在嚣张地开着车,他们根本不知道在他们身后,竟然有两个少年z尾随着,即便知道,他们也不在乎,长期在中国的生活,让他们对于中国人的理解已经固话成一个词——懦弱。 这群生活在最富饶土地上的一群人,却如同兔子一样懦弱,他们不敢高声说话,不敢得罪人,见人就露出笑容,礼貌,谨慎,恐惧,担心,甚至连自己的国家被占了,都要表示出臣服和谦恭。 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可怕的?日本兵想到这里,越发觉得他们的放肆是合理的! “大山君,我们下一步要去哪里?”在用力撞飞一个摊位之后,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日本兵向身边的开车的司机低声询问道,一路上,虽然他们开的痛快,但前方却是中国的军队的警戒区,虽然按照条约协定,上海市区内,中国人不得部署正规部队,但谁都清楚,中国人所谓的保安队,其实只不过是换了衣服的正规部队。 “去哪里?斋藤,你在担心什么?”被称为大山君的司机鄙夷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同伴,没有回答对方的询问,而是转而反问道,打从坐到车子上的那一刻,他就没有想要停下来的意思,他在心里,有种朦胧的冲动,似乎今天将是他可以改变历史的日子。 “我没有担心什么,我只想说,前面是中国保安队的防区,您应该清楚,那边是虹口机场,是归中国人管辖的!”被称为斋藤的男子不无担心地提醒道,虽然在上海,日本人已经取得了不属于西洋人的特权,但大山做的这么放肆,多少还让斋藤有点担心。 “那又怎么样?东北也是中国人管辖的,可结果呢?现在不还是归帝国统管?斋藤君,你太保守了,这样,你是没法成为帝国的军人的?你应该听说过柳.条.湖事件吧?岛本君率领三百勇士,击溃了中国人八千守军,这样伟大的功勋,难道就不应该被铭记和效仿嘛?”大山看着身边的同伴,神情激动地反问道,听到他的话,斋藤不禁皱起眉头,之前两人开车,不过是为了消遣,可眼前,大山的举动明显已经超过了消遣的范围,上升到挑衅的高度,大山的话,让斋藤心中泛起一丝不安。 “大山君,您到底想干什么?我不害怕也不担心,对于中国人,我也充满了鄙夷,但我希望您能告诉我您真实的想法和安排。”斋藤思索片刻,转而看向大山,作为自己的直属上司,大山的军衔已经到了中尉级别,而他只是一名一等兵,这意味着对方下达的命令即便是送死,他也要无条件执行,但斋藤仍然希望能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送死。 “斋藤,成为帝国英雄的时刻到了,既然我们已经与中国人全面开战,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成为引发战争的导火索?在整个上海,有我们三千海军陆战队士兵,并且不断有各地商会的退伍军人加入,在江面上,是我们的舰队,我们的出云号随便一发炮弹就可以把一栋楼变成废墟,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 还要忍耐中国人,还要忍受他们的愚蠢,我们为什么不去做与那些英雄一样的事情,所以,今天经过深思熟虑后,我认为我们可以成为先驱,去占领虹桥机场,那样,我们即便牺牲,也会被安葬在靖国神社中。”大山一扫之前醉醺醺的样子,表情诚恳而认真地说道,早在几天之前,大山就已经考虑很久,目前中日的状况,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战争爆发的边缘,需要的只是一个火星而已,只要有人点燃,那么无论成败与否,这个人都会成为所有人铭记的英雄,一想到自己的名字会被国人传颂,成为及爱人的荣耀,大山就禁不住全身颤栗,激动不已,就是在这种冲动的驱使下,才会有了今天放肆的一切。 “大山中尉,你的话让我自惭形秽,你让我明白,帝国的军人要有着怎样觉悟和奉献,好吧,我听从你的安排,我们现在就去虹口机场。”斋藤沉思良久,抬头看向大山,慎重地点头答应了对方的要求,听到他的话,大山露出满意的笑容,脚下用力一踩油门,福特敞篷车瞬间加速,在引来一阵尖叫和怒骂之后,向虹口机场疾驰而去。 车子在飞快的驰骋下很快到达了虹口机场,作为距离日军虹口基地不远的一处军用机场,这里作为军事重地而被重兵把守着,因为战争的缘故,机场的入口堆满了用沙袋构筑的工事,工事内,黑洞洞的枪口不断扫视着过往的行人和车辆。 而就在士兵们警惕地警戒着四周的时候,大山驾驶的吉普车忽然从远方冲了过来,径自向工事冲了过去,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是一愣,一直到车子重重撞在工事的沙袋墙上停了下来,众人才醒悟过来。 “你们他么的是谁啊?来这里撒野?”被吓了一跳的哨兵先是一愣,随后恶狠狠地咒骂道,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大山就猛地从车里跳出来,重重一拳打在哨兵的脸上! “八.嘎!你们这群中国混蛋,谁让你们把路挡住了!”大山一边咒骂着,一边一拳拳打在哨兵的脸上,对方被突如其来的攻击打的猝不及防,很快就被打的口鼻窜血,倒在地上。 身边,其他哨兵见状纷纷冲了过来,可刚冲到一半,斋藤就忽然迎着众人挡在面前。 “八.嘎,支na猪,你们想干什么?”斋藤日军与生硬中文的混合,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也迟疑了众人的举动,虽然中日之间正处于交战阶段,但保安队已经得到命令,严禁挑衅日军,更不得无故生事,虽然眼前明明是日军挑事,但口说无凭,一旦打起口水官司来,最终倒霉的还是大头兵。 所以,虽然同伴被打,但哨兵们仍然极度克制自己的行动,任由大山一直不停地殴打着同伴,却没有一个人上来阻止。 大山那边,终于因为打累了而停下手,地上,哨兵已经被打的全身鲜血,昏迷过去,在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之后,大山走到斋藤旁边,鄙夷地看了一眼对面几名哨兵,然后看向斋藤。 “我说什么来着?中国人是一群蠢货,他们没有胆子和我们对抗,能做的只是在一旁看着,仿佛这些事和他们无关一样。”大山用日语对斋藤说道,立刻引来对方放肆的大笑,大山也跟着笑了两声之后,向前走了两步,高昂起下巴看向哨兵中军衔最高的一个人。 “士兵,你的军衔是什么,我是中尉,按照规定,你该向我行礼!”大山仰着下巴,向对方命令道,哨兵一愣,在左右看了看之后,发现对方在和自己说话,迟疑了一下以后,他缓缓抬起手,行了个军礼。 “很快,现在,你要做的就是挪开这里的工事,让我们进去,上海是一座和平的城市,这座城市里不该拥有军事设施。”大山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再次命令道,这一次,所有哨兵的脸上都露出迟疑的表情,这样的命令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职权范围,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无理的要求。 “该死,你听到我的话没有?”大山说着,举起拳头,哨兵本能地躲了一下,立刻引来大山和斋藤放肆的嘲笑,“这帮中国猪害怕了!你们不是军人吗,军人怎么会害怕?” 大山和斋藤放肆地嘲笑着,哨兵们一脸赧然,其中一人在犹豫了一下之后,快步转身离开,看到有人移开,斋藤和大山停止了笑声,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同时向前走了一步,“现在,立刻,马上给我让开这条路,否则,我就不客气了!”大山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枪,威胁地在众人面前摇晃着。 第四十六章,拦路 眼前对方掏出武器,几名中国哨兵也都纷纷掏出武器警惕地对峙着,可大山却对此满不在乎,依旧步步向前紧逼。 “好啊,你们想开枪吗?可以啊,打死我啊,来啊,开枪啊!”大山不断挑衅着,在他对面,士兵们则一步步后退。 眼见着大山即将走进工事,斋藤的目光已经看向工事里架设的马克沁水冷机枪,只要在走进几步,斋藤有把握控制住那挺机枪,一旦机枪在手,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摧毁这里的整座工事! 此刻,两人似乎已经达成默契,一步步向前紧逼,中国哨兵却依旧步步后退,完全没有感觉到危险的到来! “住手!”就在斋藤即将逼近机枪的时候,一个喊声忽然从机场里传来,伴随着喊声,一名穿着校级军服的军官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快步跑了过来,喊声阻止在场众人,包括大山在内的两名日本士兵也都纷纷抬头向前方望去。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按照中日双方的条约规定,这里是中国政府控制的军事重地,不允许你们擅自进入!”军官看到大山两人之后,就立刻高声喝止道,听到他的话,大山只是冷冷一笑,随后鄙夷地看向军官。 “中国的军队控制的地方?那我们现在站的地方是哪?不是中国的领土吗?还是你们已经默认这里是由我们大日本皇军控制和管辖了?”大山用力用脚踩了踩地面,冷冷地反问道,对于这种说辞,在临来之前,他已经早有准备,既然是挑衅,就不需要考虑那些所谓的条约和规定,在大山看来,对方在自己冲撞关卡之前,没有开枪,就已经证明对方的懦弱——自己是一名武装军人,也是对方的敌人,面对敌人,他们的士兵都没有开枪的勇气,那么他们的失败也是指日可待的。 “这不是我们该讨论的问题,如果你执意闯入,我会按照条约规定,先解除你的武装,然后联系你方人员进行沟通递解。”军官表情冰冷,虽然表面上他不在意大山的挑衅,但实际上,对方的话却让他已经濒临愤怒爆发的边缘,“所有人听令,如果对方胆敢再次冲撞关卡,即可解除武装并逮捕!” 听到军官的命令,几名士兵终于有了依仗,纷纷举起手里武器,场面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好吧,我承认,你们的勇气让人刮目相看,但那又怎么样呢?我可以退回去,然后呢?”大山招了招手,退后了两步,回到警戒线外,然后挑衅地看着众人,“现在你们没有权利限制我的行动了吧?既然这样……”他说到这里,忽然看向斋藤。 “对待优秀的武士,我们要给予尊敬,对待这群懦夫,我们该做什么?”大山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伸向裤带,斋藤微笑着点了点头,也在同时解开了裤子。 “中国人,你们只是这个……”两人同时脱下裤子,露出穿着兜裆布的屁股,对着对面的军官和哨兵摇晃着,所有人在此刻都被羞辱的一脸通红。有几名士兵已经忍耐不住想要冲上来,却被军官一把制止。 “所有人,转过身去,执行命令!”喊声中,哨兵们无奈地在命令下转过身,背对着两名日军,任由对方裸露着屁股继续挑衅众人。 “斋藤君,他们竟然转过身去了,如果我们现在动手,你觉得,有几分把握可以干掉他们?”眼见哨兵们转身,大山摸了摸腰里的勃朗宁手枪,对身边的斋藤询问道,此刻大山有种迫切想要开枪的欲望,只要他能干掉对方的哨兵,就可以控制重机枪,进而封锁这处哨卡,到时候斋藤会立刻返回虹口基地,通报战况,只要军队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控制住虹桥机场,那么在外海的日军舰队就会第一时间将战斗机降落在机场,只要控制了机场,就等于将上海的一半纳入囊中。 大山感觉到自己此刻正处于改变历史的边缘,他甚至有些迫切地想要拽出手枪,打死眼前这几名中国的军人,哪怕为此献出自己的生命,在他看来,日本军人就是为了奉献自己的生命成就帝国的荣耀而存在的,在这个大前提下,任何疯狂都值得赞扬! “大山君,我很理解你的迫切,但恐怕这很难达成,那些士兵虽然转过去身去,但他们的手却没有离开武器,那边两个人甚至死死握住手榴弹,除非我们能够在同一时间击毙他们所有人,否则,任何一个人的反抗都会导致我们的行动功亏一篑!”斋藤打量着眼前十几名士兵,思索良久,用日语向大山说道,对于大山的疯狂,斋藤自然深有体会,但作为日军的一员,他很清楚,这样的疯狂是每一名在华日军都期望得到的机会,甚至包括他自己,但相比大山的疯狂,作为一等兵的斋藤却很清楚,与敌人面对面的搏斗绝非简单的一蹴而就,是需要周密的计划和安排,如果贸然行事,唯一的结果就是送死。 “我本想为帝国争取一个开战的借口,看来,时机并不成熟啊!”大山无奈地点点头,默默地提起裤子,虽然他之前被机会冲昏了头脑,但斋藤的话却让他重新冷静下来。 “大山君,我们对华作战,真的需要借口吗,如果我们的海军陆战队成员能达到一万人,现在上海恐怕已经是我们的了。”斋藤跟着提起裤子,对大山安慰道,作为军队成员,两人都清楚,现在日军在上海只有三千人的驻军,虽然在黄浦江上飘荡着舰队,但军舰是不能上岸作战的。短时间内,国内的补充兵很难到达,虽然已经向商团下达了征召命令,但目前人数也仅仅只有一千人,仅仅凭借四千人的地面部队,很难占领上海,更不用说击败敌人了。 “以后一定还会有机会的!”大山无奈地点点头,带着斋藤转身向汽车走去,这一次挑衅的马虎收场,让他意兴阑珊,在默默地看了一眼中国守军之后,大山发动汽车从来路向回驰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本来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挑战中国人,但却最终空手而回,这让大山和斋藤都觉得有点气馁,可就在他们车子刚刚转过路口的时候,前方车灯照耀出,一个大男孩提着一柄镰刀忽然出现在道路正中间。 两人来到时候,已经是下午,在互相纠缠了一段时间后,天色已经转暗,通往机场的道路本就荒芜,而眼前出现的拦路的陌生人,足以引起两人的警惕。 “大山君,前面有人?”斋藤看向大山君,指着前方突然出现的人大声提醒道。 “撞过去,一个中国人而已!”大山不置可否地说道,脚下却重重踩在油门上,车子忽然发出呼啸声,加速冲向前方的男孩,可就在车子即将撞向对方的时候,男孩忽然一跳,手里随手扔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东西瞬间与车子遭遇,在一阵清脆的声音之后,车子的风挡玻璃被打成碎片,突如其来地变故让大山紧急停下车子,就在车子打着转停下的同时,躲开车子的男孩忽然冲了过来,利落地翻上车子,一脚重重地踹向开车的大山。 突如其来地变故让大山和斋藤都不适应,在他们的记忆里,从来没有中国人会如此放肆,这样的想法,直接导致大山被雷耀一脚踹了个正着,整个人都被从驾驶位上踹了出去,另一面,斋藤已经反应过来,本能地扑向雷耀,两人顿时撕成一团。 那边,落地的大山连忙抽出手枪,可还没等他举枪射击,一道黑影忽然扑过来,如同铁箍一样,死死地从后面搂住了大山。 来人是陈默,在刚刚雷耀拦车的时候,他已经默默潜伏在一旁,眼见大山开枪,他连忙阻拦对方。 雷耀此刻已经与斋藤打在一起,斋藤年轻力壮,但是雷耀却动作灵活,虽然力气上比不过对方,缠斗方面,雷耀却占据优势,在斋藤扑住的他的同时,雷耀手里的镰刀已经贴着对方的肚子向上挑去,感觉到到危险的斋藤几乎被镰刀差点开膛,幸好及时躲开,但也因此被划开了衣服。 得理不饶人的雷耀再次举起镰刀冲过去,但这一次,有所准备的斋藤却没有躲避,而是在镰刀砍下来的瞬间,忽然举起双手夹住镰刀,随后一脚将雷耀踹了出去。 而在另外一边,用力抱住大山的陈默,也被对方一把甩脱!双方在搏斗一番之后,迅速陷入对峙状态。 “为什么是两个中国农民?如果是中国的军人就好了!”大山看清楚两个人的样子,不无遗憾地说道,随后看向斋藤,“杀掉他们,我要拖着他们的尸体走遍整个上海滩!” 话音刚落,雷耀这边已经和陈默再次扑了上去! 第四十七章,洋人不是人! 这是雷耀第三次和日军面对面交手,虽然民众们都把日本兵说成是鬼子,小个子的坏蛋,但亲身经历的雷耀却很清楚,日本士绝对不是什么简简单单就可以对付的角色。 战场上的闲聊,让雷耀知道,日本部队里的下级军官,很多都是日俄战争时期的老兵,无论是作战经验还是作战素养上都绝非一般人可比。 不但如此,日本军队的训练也远比中国军队要正规太多,黑子他们说,日本人的枪法厉害的让人害怕,一个地方千万不能开两次枪,否则肯定会被对方一枪打爆脑袋,如果说老兵油子的枪法是十几年参军练出来的,那日本人的枪法都是靠子弹喂出来的。 不光如此,日本兵的伙食也好的吓人,老兵油子亲口承认,他吃过缴获的日本人的口粮,有什么饼干,还有肉罐头,杀掉的日本人,一个个都被喂的壮的像头小牛犊一样。 瘦的皮包骨的国军和壮的和小牛犊一样的日军对打,雷耀不觉得前者能占到什么便宜。 眼前也是如此,已经是中尉的大山的体力,远非十几岁的陈默所能比拟的,虽然陈默努力抱住大山,但却被对方几次扔了出去。不光那边,这边的雷耀也遇到了困难,斋藤无论在力气还是搏斗技巧上都不是他能比的,雷耀几乎是拼着命才能拦住他。 打掉了雷耀镰刀的斋藤,满意地舔了舔嘴唇,摆出进攻的姿态恫吓着雷耀,看着对方紧张的样子,他顿时露出轻蔑的笑容。 在他身后,大山再次一脚将陈默踹了出去,原本想要利落掏枪击毙对方的他,在犹豫了一下之后,反倒将手从枪套处拿开,对陈默做出一个让他放马过来的手势。 此刻陈默与雷耀完全处于劣势,但雷耀却没有任何逃跑的意思,因为他很清楚,此刻与对方搏命他还有一丝机会,可如果转身逃跑,就只能成为活靶子。 “陈默,挺住,收拾完他我就过去帮你!”雷耀弯下腰,看着面前的斋藤,大声对陈默喊道,后者听到雷耀的话,只是闷声哼了一声,就再次向大山扑了过去。 两对人几乎是同时再次撞在一起,雷耀怀里有一把南部手枪,但是他没有掏出的想法,如果能用手枪干掉对方,刚刚就没必要拦住对方,况且,虽然上了一次战场,但雷耀对自己的枪法毫无信心,甚至南部手枪怎么用,他还不太清楚。 所以对于雷耀来说,杀鬼子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一刀一刀把他们砍成拼不起来的碎块。 一瞬间,雷耀和斋藤就再次撞在一起,对于眼前这个半大小子,斋藤并不放在心里,这小子虽然有一把力气,手段也够灵活,但战场杀人比的不是灵活,是能不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给对方致命一击。斋藤是军人,在新兵训练的时候,他曾经亲手用刺刀杀死一名中国战俘,那种刺刀刺穿敌人身体的感觉,就仿佛瞬间让人升华了一般,那是一种超越人类成为统治者的感觉,在那一刻,你是可以主宰别人生命的存在。 眼前这个中国少年,杀过人吗?他或许只是凭借勇气冲出来发泄一下,但他真的清楚,让敌人死在自己眼前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吗?斋藤深表怀疑,他甚至认为,自己即便把刺刀递给对方,对方都没有勇气刺向自己。 既然如此,中国少年,你就用生命,为你的鲁莽和热血付出代价吧。 斋藤想到这里,微笑着冲向雷耀。 双方在这一瞬间扭打在一起,斋藤在抓住雷耀的瞬间,膝盖重重撞在雷耀的小腹上,雷耀整个人顿时弯曲成一只虾子,只因为他的手本能地搂住了斋藤的脖子,才没有被对方踢飞出去,可即便如此,沉重的一击,仍然让他疼的蜷缩起来。 “来啊,支那人,拿出你的勇气!”斋藤笑着抓起雷耀的头发,再次一拳打了出去,面对挥出来的拳头,雷耀不躲反进,一头撞向斋藤,两人身高相差不大,雷耀一个头撞,撞在斋藤的鼻子上,重重的撞击让他眼前进行直冒,而斋藤的鼻子也被雷耀一下子撞的骨折。 鲜血顺着鼻孔流了出来,原本微笑着的斋藤瞬间愤怒起来,他不敢置信地擦了一下鼻血,然后怪叫着一把卡住了雷耀的脖子,挣扎中,雷耀左手运拳打向斋藤,却被斋藤一只手拦了下来,可就在斋藤用力卡住雷耀,打算将他掐死的时候,雷耀的另外一只手,再次向他打了过来。 虚握的拳头带着一道白光打在斋藤的脖子上,抓着雷耀脖子的斋藤甚至连躲的意思没有,在他看来,对方最多也只有再打他几下的力气了,而他只要一分钟,就能将这个讨厌的中国少年活活掐死,可斋藤却不知道,他的自以为是,让他忽略了最致命的问题。 雷耀打过来的不只是拳头,而是攥着狼牙匕首的拳头。 两只狼牙在雷耀全力的一击之下,几乎连根没入斋藤的脖子,斋藤只觉得脖子一阵疼痛,然后鲜血就从眼角可见的地方喷了出来,汹涌而出的鲜血带走了斋藤的力气和生命,他抓着雷耀脖子的手,也随之渐渐松软,虽然他努力收紧手指,但失去的鲜血和力气让他的努力变成徒劳,最终,他的手只是无力的划过雷耀的脖子,前胸,衣襟,最后,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上。 狼牙具有天生的‘吸血’性,尤其是母狼的牙齿,牧民们有时候可以从狼牙上鉴别公狼还是母狼,因为母狼的狼牙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这条缝隙传说是母狼吸血的血槽,而雷耀在杀人的时候,发现这道血槽格外的好用,它可以轻易将气体放入体内,让狼牙拔出来格外顺利。 斋藤一直到倒在雷耀脚下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在他的脖子上,只有两个带血的窟窿,汩汩流出鲜血。 夜幕下,大山也没有看清斋藤为什么倒下,他本以为斋藤可能是无意摔倒,但直到雷耀走过来,斋藤都没有起来的意思。 “斋藤君,为什么还不起来,你这样像什么样子?”大山甩开执拗抱着自己的陈默,愤怒地质问道,但回答他的,只有斋藤痉挛的身体,仿佛颤抖着诉说着什么。 大山终于有点明白过来了,尤其看到雷耀手里不断滴答着鲜血的那个奇怪东西,他本能地伸手摸向腰间的手枪,而就在此时,被甩到一边的陈默再次扑上来,抱住了大山。 “该死,你这头该死的支那猪,你就只会抱着别人吗?”大山愤怒地举起拳头,重重击打着陈默的脑袋和身体,但陈默却仍然执拗地抱着大山。 “陈默,你为什么不还手?”看着陈默挨打却不还手,只是抱着大山,雷耀讶然反问道,后者却似乎认为理所当然一样,丝毫没有任何还手的觉悟。 “我爹说过,功夫不是用来打人的。”陈默用足全身的力气抵抗着大山的捶打,甚至连嘴角和鼻孔里流出鲜血也没有放手的意思。 “你这样下去,会死吧?”雷耀本想上去帮忙,可当听到功夫两个字的时候,却停住了脚步,转而反问道,陈默会功夫,雷耀感到很惊讶,可是想想他能顶着那么重的伤置身渡河,没点底子还真是说不过去,而是会功夫却打不还手,这就太让人奇怪的了,雷耀觉得,现在是说服陈默的最好时机。 “爹的话怎么能不听?“陈默摇摇头,仍然执着地抱住大山,后者见陈默不还手,越发用力捶打起来。 “你爹是没不让你用功夫打人,但你想过没,他们是人吗?他们是畜生,是一群比畜生还畜生的家伙!”雷耀听到陈默的话,无奈地摇头笑笑,随后忽然大声反问道,听到他的话,陈默忽然一愣,然后整个人陷入沉思之中,大山此刻已经恼火至极,陈默虽然没有还手,但每次紧紧勒着他的双臂仍然让他难以忍受,此刻他甚至已经想要掏出手枪直接干掉这个家伙,但却因为对方搂着他的腰,怎么都无法得逞。 “他们不是人?他们是畜生?”挨打中的陈默却陷入了沉思之中,嘴里絮叨着自言自语。 “人的话你能听明白,畜生的话你能听懂吗?他们就是一群畜生,否则怎么能叫东洋人,他们一半是羊,一半是人!”雷耀听到陈默的自言自语,心思一转,说出一个他自认为最最充分的理由,实际上,对于雷耀来说,他也是这么理解的,在他看来,这些家伙只是长了个人形,其实都是一群畜生,否则也不会干出那么多惨绝人寰的坏事,正是因为一直这么想,雷耀杀起鬼子才会毫无顾忌! “洋人,洋人,先是羊,后是人,我懂了,我懂了!!!”伴随着自言自语之后,是陈默骤然的大喊,随后,陈默忽然发力,推着大山猛地冲向身后的汽车,大山没有准备,被陈默重重地撞在汽车上,而就在大山准备反击的时候,陈默忽然松开了大山,然后,一幕神奇的景象忽然在他面前出现。 第四十八章,劈了你! 大山本来一直盯着陈默,但忽然间,陈默一下子变成了一道幻影,然后眼前就一片眼花缭乱,再然后,他忽然感觉到,全身上下都传来阵阵剧痛,随后,整个人就抽搐着倒在地上。 直到他重重跪倒在地,他眼前,才多出一双穿着布鞋的大脚,而脚的主人,正是气喘吁吁地陈默。 就在刚刚的一瞬,陈默连续打了大山三十六拳,每一拳,都是按照兵拳的套路,取的是大山身上并不致命的位置,可即便如此,连续被打了三十六拳,任何人也承受不住,大山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仿佛断了一样,每一处肌肉都嚎叫着疼痛。 “你用的是什么功夫?”雷耀捡起地上的镰刀,走了过来,好奇地向陈默询问道,刚刚他在不远处看着,陈默的一套动作一气呵成,流畅的仿佛吹喇叭喊号子一样,没有任何阻滞,显然绝对不是三年二年的蹩脚功夫。 “兵拳!传说是每一代战场上活下来的士兵发明的格斗拳,求的只是在战场上能迅速杀死敌人!不过我爹说这套拳戾气太重,从传下来之后,就不让我用在别人身上,只当做强身健体的把式!”破天荒的,陈默详细地解释了一遍,虽然雷耀听不太懂,但仍然点了点头。 “你爹说的话,有的对,有的不对,不对的地方就是不该把他们当然,你爹要是在,估计也早就动手了!”雷耀说着,缓缓举起手里的镰刀,目光冷冷地看着大山。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就跟我们哥俩说,我们可以给你把话带回去!”雷耀看着脚下的大山,冷冷地向对方说道,之前他们撞死了个孩子,雷耀杀了一个,算是本钱,大山这个算利息,虽然收利息天经地义,但怎么都要给人家一点添头,否则,算是占了人家便宜,雷耀不喜欢占人家便宜,就由着给大山带个话。 “支那人,你想干什么?杀掉我吗?”大山喘着粗气,抬起头看着雷耀,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你想过没有,你真的杀死我,等待你们的将是蔓延的战火,我们大日本帝国正在等待着这样一个开战的借口,你以为你们的忍让为的是什么?你们恐惧打仗,恐惧我们!”大山看着雷耀手里的镰刀,嘲讽地说道,虽然不知道斋藤怎么了,但大山却怎么也不相信雷耀敢杀掉自己,口气中更是充满了对对方的鄙夷。 “你说完了吗?”雷耀走过去,一把拽到他头上的帽子,手指在他天灵盖的位置按了按,“你说的话我能听懂,这是好事,一会,我一刀从你这里砍下去,你就死了!放心,不算太疼!忍着点,那边你们的人应该不会太少!”雷耀毫无表情地听完大山的话,然后再次举起手里的镰刀。 大山刚刚的话,他听的不大懂,不过就算听懂了,他也不在乎!雷耀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影响到国家什么,国家这个词在他看来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他放羊的时候,国家似乎并没有在他身边,羊被吃了, 爹娘被炸死了,国家好像也没有来,只有每个月都上门的税警,会口头禅似的,把国家挂在嘴边,然后从家里抢走娘的最后一只银镯子,所以,国家怎样,不在雷耀的考虑范围之内! “好,很好,不过,你好像不该给我说话的时间!”大山说到这里,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随后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只手雷,在冷笑中,用力撞击在车子的车厢上,91手榴弹冒出淡淡的青烟,拌着大山的狞笑,几秒钟后,几十枚破片将会彻底将三人拉入坟墓。 可就在大山以为自己赢了最后一局的时候,突然而至的光芒下,握着手榴弹的手臂已经和手榴弹一起滚落在地,大山吃惊地看过去,发现手肘以下,已经齐刷刷被砍断,鲜血带着特有的热度喷洒着,将四周染的一片血红。 锋利的镰刀轻而易举地砍断了大山的手臂,雷耀利落地一脚将手榴弹连同大山的断臂踢进车底,他不明白大山怎么会如此愚蠢地在他面前亮出手榴弹,并且如此坦然地认为会吃定他。 大山此刻也带着相同的疑问,眼前这个中国少年竟然认识手榴弹这种东西,以前的作战中,他们为了喜好,曾经将点燃的手榴弹递给孩子,让他们带回家去,七秒钟的延时,足够让孩子上演一出毁灭全家的戏码。 可眼前这个家伙,竟然认识这个东西,他难道是中国军队伪装的…… 最后一个念头还没有成形,猛烈的爆炸就从身后传来,91手榴弹的破片轻松贯穿了大山的身体,夺走了残留在他体内的最后一丝生命。 雷耀护着陈默,一直到爆炸过后,才将对方扶了起来,这一场恶斗,消耗了两人大量的体力,也让两人筋疲力尽,看到地上的尸体,陈默先是虚弱地一笑,然后忽然止不住地干呕起来。 这样的情况雷耀也经历过,这种事情没人能帮得上忙,毕竟杀一个人不是杀一只鸡那么简单,即便是杀鸡,很多人也绝对不敢手起刀落。 陈默恶心了两下之后,似乎就适应了不少,雷耀安慰着捶了他两拳,然后拉着他转身向来路的方向走去。 可就在两人刚刚走出没多远的时候,突如其来的汽车喇叭声忽然从前方传来,与此同时,两辆汽车打着雪亮的灯光照的两人几乎睁不开眼睛,车子随后在两人面前停了下来,一队士兵迅速端着枪冲过来将两人团团包围。 雷耀和陈默警惕地观察着,在灯光背后,一名全副武装的军官走到两人面前,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看着两人。 身后,早有人跑过去检查大山和斋藤的尸体,在反复确认之后,一名士兵跑到军官耳边低声报告着。 “什么?都死了?”军官听完报告,愣了一下,随后惊讶地反问道,之前在得到岗哨发生冲突的事情后,他立刻赶了过来,可没想到从司令部到这里,短短十几分钟之内,两名日本人已经被杀,这让军官顿时感觉到事情恐怕很难低调收尾了。 “人是你们两个人杀的?”想到这里,军官走到雷耀两人面前,向两人质询道,听到他的询问,雷耀看了看陈默,随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都是我杀的,和他没关系,有什么事冲我来来!”雷耀挺了挺胸,向对方说道,杀日本人的事,他从来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当,在雷耀看来,这群已经打倒家门口的畜生如果还不敢动手,就只能等着人家在脖子上拉屎了。 “胡闹,你们这群笨蛋!”军官气恼地咒骂道,雷耀脸色一变,刚要理论,一旁的卫兵就迅速冲了过来,挡在雷耀与军官面前。 “小子,别放肆,知道这是谁吗?这是上海军备司令部司令长官杨龙杨司令,惹恼了小心扒了你们的皮!”卫兵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推了雷耀一把,雷耀愤懑地被推了一个趔趄,再要冲过来,却被陈默一把拉住。 “司令,事情已然发生了,恐怕很难罢休,要我说,将两个人交给日本人,当做凶手算了,至于日本人怎么考量,提出什么要求,那也不是我们的事了,到时候南京那边肯定会有所交代的!”杨龙身边,副官低声建议道,同时看向雷耀两人的眼神也变得不善。 “现在看,也只能如此了,希望不要因此惹怒日本人!”杨龙略微点了点头,转身招呼士兵准备将雷耀等人带走,可就在士兵们纷纷围拢过去的时候,雷耀却忽然抽出镰刀守在陈默身前。 “凭什么?”雷耀看着众人围过来,大声质问道,虽然只参与了一天的战争,但雷耀很清楚,日本鬼子是敌人,他杀掉敌人,却反倒要被逮捕,这样在雷耀看来,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在一个国家的一个地方,可以和日本人对着干,而在另外的地方,却要千方百计不能惹恼了日本人? “凭什么,你知道你惹了多大的乱子吗?你杀的可不是普通的日本人,是日本军官,日本军官知道吗?一旦日本人追查下来,他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你懂不懂!”杨龙听到雷耀的询问,忽然转过身来,气急败坏地大喊道。 这两个村小子给他惹出来的麻烦已经大到让他焦头烂额的地步了,一旦日本人在上海发动战争,那他这个上海警备司令就要首当其冲,这样的事,可不是他愿意见到的,上海这地方,什么都可以有,最好不要有战争,可是一想到目前的状况已经濒临战争爆发的边缘,杨龙就恨不得一枪毙了他们两个人,可一想到两个人还要交给日本人,他只能强压住心中的怒火,可即便如此,他仍然忍不住骂两人一顿。 “他们是日本鬼子,凭什么不能杀?”雷耀梗着脖子发生制问道,“你们是当兵的,你们不敢动手,难道还不许我们动手吗?” “你,你……把他们都给我抓走,交给日本人,到时候日本人是杀是剐,都随他们,只要我们听说的清楚就行!”杨龙觉得没必要再和这两个笨蛋继续讲国际关系的这些大道理了,抓住两个人交给日本人,免不了还要地低三下四赔礼道歉,至于剩下的事,就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可就在他刚要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暴怒的吼声! “我他妈劈了你!”喊声中,陈默和雷耀同时向杨龙冲了过来。 第四十九章,安排 谁都没想到雷耀和陈默两个人能在此刻忽然发难,随之而来的是周围的士兵们纷纷要上前阻拦,但他们的反应到底还是比陈默慢了一步,就在他们要扑过来阻止雷耀的时候,陈默已经先一步动了。 几乎没见怎么动,他整个人就如同一条泥鳅一样冲向众人,抡起的拳头在前面的两三个人的裆部狠狠抽了一拳,吃痛的士兵顿时纷纷惨叫着摔倒在地,而在他身后,雷耀拽着镰刀借着猛冲的力道扑向杨龙,下一秒钟,镰刀已经迎着杨龙的天灵盖砍了下来。 “啊!!”杨龙唯一能做出的反应就只有发出一声凄惨的喊声,迎着批下来的镰刀,他几乎是闭着眼睛等待,可等待片刻后,预想中的疼痛和死亡却没有降临,当杨龙忍不住正看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雷耀手里的镰刀正虚虚地悬在他的头顶。 “你,你想干嘛?”杨龙结巴地问道,虽然他也知道,这么问实在有点愚蠢,可心中的忐忑却让他不得不问,并且也隐约期望着对方能有所觉悟,放他一马。 “呸!指望你们和日本人拼命,母猪都能上树!告诉你,人是我杀的,可我没打算偿命,你要放我一马,我就放过你,你要是不放,那咱们就来个同归于尽!”雷耀手里的镰刀微微地降落,杨龙顿时感到一丝尖锐的疼痛。 “这个,小兄弟,要不,事情都可以从长计议,您要走,当然没问题,随时可以,随时可以!”杨龙不会傻到和对方较真,虽然对方杀了日本人,那产生的影响也都是天亮以后的事,可眼下,如果不答应对方,自己能不能活到天亮都是回事,现在的乱世,多的是杀人的魔王,爱国的侠客,为这一点国家的事情和对方较真,杨龙还没有傻到那种程度。 “呸,你也是个怕死的,那就好办,告诉他们,把枪都给我扔了,还有裤带,都解开,你找个司机开车带我们走。”雷耀看了看左右,十几名士兵围拢在周围,黑洞洞的枪口随时可以把他打成筛子,眼见此情,他索性再次扣紧手里的镰刀,疼痛顿时瓦解了杨龙心思所剩不多的小九九。 “弟兄们,把枪扔了吧,都是为了活着!谁也不丢人!”杨龙说着,首先扔掉腰里的手枪,其他人见此情景,也都纷纷扔掉步枪,随后,在副官的带领下,裤带也被抽掉扔在一旁,然后是众人提着裤子目送雷耀和陈默坐上汽车。 “司令,这事不能就怎么完了啊!”直到汽车远去,副官才在杨龙耳边低声提醒道,虽然凶手走了,但尸体还在,以日本人的性子,不追究到底是不可能的,众人扔枪提裤子是小,这事怎么糊弄过去才是大事! “能怎么办?去监狱提一名死刑犯过来,给他穿上我们的衣服,然后一枪打死,到时候告诉日本人,是他们先开火打死我们的人,我们被迫还击!”杨龙想了想,无奈地安排道,这算是不是办法的办法,至于能隐瞒到什么程度,就要看日本人是不是要认真追究此事了。 对于杨龙等人的安排,雷耀却完全不在乎,在他看来,只有老兵油子那样的兵才是好兵,好兵就是敢和敌人斗,敢和敌人拼命,至于那些当官的,张口闭口大局,稳定之类的腔调,对于雷耀,完全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至于眼前这么大的乱子能引起什么样的后续反应,雷耀也完全不在乎,他只是觉得,既然中国和日本已经打起来了,双方之间还要求什么和平,求什么忍让,有这种想法才是最最愚蠢的事情,人让着狼,等待的只能是被咬死,狼也不会让着人,否则狼皮就成了炕上的褥子,指望对方留手的战争,只能是败局,打仗永远是谁下狠手,把对方治的再也起不了反抗的心思,才算赢,从小处说,两个人打架是这样,从大处说,两个国家打架也是这样。 思索中,车子停了下来,司机略带胆怯地告诉雷耀,已经进了上海城区,雷耀点点头,带着陈默跳下车,很快消失在上海的弄堂里。 “哥,今天的事,你后悔不?”走在阴暗逼仄的弄堂里,陈默忽然开口向雷耀询问道,听到他的询问,雷耀先是一愣,随后默默地摇摇头。 “你怎么会这么问?”思索良久,雷耀转头询问道,陈默一贯少言寡语,突然的询问让他很好奇陈默为何会有此一问。 “不知道,我只觉得,今天有点鲁莽了,你说,要是之贻姐在,她会咋办?”陈默想了想,说出自己的想法,冷静想来,今天的事情陈默觉得做的有点鲁莽,不但鲁莽,而且没有任何计划,有的只是冲动,虽然侥幸脱身,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 “我懂你的意思,不光这件事,之前在浦口,其实我做的也不对。”雷耀点点头,虽然一路走来,靠着拼命,讲狠,没吃什么亏,但雷耀很清楚,这么下去,吃亏是难免的。很多事情,讲的是计划和策略,爹说过,心中有谱,才能做大事,这个谱,就是要前思后考虑。雷耀觉得,自己这方面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哥,你救了我的命,我跟着你,你要杀鬼子,我也跟着你,你是做大事的人,我只求你,别在小事上耽搁和吃亏!”陈默看着雷耀,忽然停住脚步,向对方说道,虽然语气淡淡的没有波动,但雷耀却从对方的话语中,听出对方对自己的关心。 “放心,我的仇还没报呢,怎么舍得吃亏!再说,那玩意也不好吃!”雷耀笑了笑,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就在这时,弄堂里,忽然一道人影闪过,然后很快消失不见,两人同时发现这一幕,这分明是有人发现了他们俩,而且一定是认识他们的人,否则绝对不会避而不见,两人在对视一眼之后,快步向前追了过去。 上海的弄堂细小蜿蜒,好像鸡肠子一样曲折扭曲,两人三拐两拐之后,刚刚追上人影走出弄堂,就被忽然冒出来的一个人拦了下来。 来人看到两人,不由分说的抬起手就是一顿打,就在雷耀想要还手的时候,才发现,来人竟然是李之贻。 “你们跑哪去了?知不知道我多着急,你们说跑就跑,把我放在哪了?”李之贻一边说着一边打,打着打着自己却委屈地先哭了出来。 看到李之贻哭,雷耀立刻麻了手脚,局促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倒是一旁的陈默,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大块布头,递给雷耀,又捅了捅他,雷耀迟疑着接过布头,递给李之贻,后者直接一把抢过来,鼻涕眼泪地擦了个模糊。 “你们知不知道,这么去多危险?这里是上海,不是乡下,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吃亏怎么办?”雷耀家里的事情连日来早就被李之贻探听的一清二楚,自然也知道雷耀对鬼子的愤怒,她很清楚自己根本无法阻止雷耀去报仇,但今天这次却着实让她担心好半天。 “还好没吃亏,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雷耀摸了摸脑袋,有意无意地用手挡住身上的血迹,听到他的询问,李之贻一扫之前的悲伤,得意地扬起小下巴。 “这还不简单,有钱能使鬼推磨,找几个小赤佬帮忙,还是能做到的,他们别看人小,可都是江湖包打听,弄堂里的事咩有他们不知道的!”李之贻说着一招手,一群从七八岁到十四五岁的孩子们立刻呼啦啦凑了过来。 孩子有男有女,有高有矮,但无一例外地都穿着褴褛的衣服,脸上更是黑一道白一道的,怎么看都是一群小乞丐。 “这个小姐,人找到了,钱你该给我们了吧?说好找到他俩,给一个大洋的,你不打算反悔吧?”孩子中,一个稍微冒高的孩子忽然张口询问道,同时一脸警惕地看向雷耀等人。显然是担心他们反悔。 听到他的话,雷耀却微微一笑,走到对方面前半蹲下来,“你要钱干嘛?” “废话,当然是买饭了,一个大洋能吃一个月的小笼包,吃素的能吃一个半月,要不是因为你是去替三子报仇出气,一个大洋我们可是不帮你的,不过老实告诉你,别想抵赖,否则没好果子吃!”见雷耀询问,孩子越发紧张起来,索性直接开口威胁道。 “假设有人能管你们饭吃,条件是你帮他做事,你干不干?”雷耀看着对方,再次开口问道,听到他的话,孩子头沉思了片刻,立刻点了点头。 “干,干嘛不干,有饭吃就是爹,有奶吃就是娘,吃饭干活天经地义,就是不知道干的是什么活!”孩子头看看左右,其他孩子们也都一脸期待地看着雷耀,见大家都表现出同意的神情,孩子头立刻点头答应。 “先不提干什么,我能让你们活的都能被人瞧得起,以后再也没人敢踢你们,打你们,你们说这样成不成?”雷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继续询问道,这一次,几乎所有人孩子都露出满意的笑容,作为一直以来流落在上海的流浪儿,他们是远比野狗还要低贱的存在,上海社会的等级森严, 即便是一些不入流的伺候人的行业也都有人把持,这些孩子只能靠在路边捡点东西才能为生,至于生命更是没有保障,否则也不会被汽车撞死而无人过问。 雷耀此刻提出的是远比让他们吃饱更具有诱惑力的条件,对于这些尚未成年的孩子来说,他们此刻最需要的恰恰是人们的关注和重视,而雷耀之所以这么做,其实是在心里谋划着一个更大的设想,这个设想从刚刚陈默提出的那个建议开始,已经逐渐成型。 他,想要组建自己的狼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