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作者:白芥子)》 逢春(作者:白芥子) 第1节 《逢春》 作者:白芥子 文案: 他厌恶的人,是死而复生的白月光 - 傅逢朝一直厌恶着梁瑾,因为梁瑾,他的挚爱死在了二十岁那年。 但是后来,他在梁瑾身上,看到了挚爱的影子。 - 二十岁前,梁瑾本来的名字叫梁玦,那时他无忧无虑、随心所欲,轰轰烈烈地和人谈过一场热恋。 却在双胞胎哥哥因他而死后,一切戛然而止。 他选择让自己“死”去,压抑本性,用哥哥的名字和身份,努力活下去。 他以为自己也忘记了从前,直到被傅逢朝的冷漠刺伤。 直到,那个男人醉酒后呢喃叫他,梁玦。 - 傅逢朝从没想过梁玦还能回来,他爱的人其实还活着,却舍弃了他。 十年辗转反侧的煎熬在那个人流着泪的一句“我是梁玦”里,变成了一场笑话。 愤怒和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惧让他撕心裂肺—— 那就将人关起来,一辈子留在身边好了。 - *傅逢朝(zhāo)x 梁瑾/梁玦 *高冷x闷骚 都有点疯 *白月光是本人,没有替身情节 标签:破镜重圆 白月光是本人 都有点疯 有点酸 有点狗血 he 第1章 一场孽缘 黑色宾利驶上高架,难得地堵车了。 司机抱怨了一句天气,观察片刻前方车况,说:“前头估计出事故,堵上了。” 梁瑾合上手里的书,疲惫捏了捏鼻梁,转头看向车窗外。 才刚六点,下了雨的天沉得像早已入夜,夏日暑气裹挟在一片昏暝里,压得人喘不上气。 蓝牙音箱里正在播一首英文老歌,许是受天气影响,偶有杂音,让本就缥缈的歌声更显模糊,还添了夏雨的潮湿沉闷。 【when i meet you again.】 歌词播到这句,梁瑾心头微妙一荡,如同某种预兆。 旁边车道缓缓动了,后方来的车开上前又停下。 那是一辆帕拉梅拉铂金,驾驶座中人大概觉得闷,下着雨也降下了半面车窗。 车身线条被雨水冲刷得更显锋利,一如坐于车里的人—— 那个人单手扶住方向盘,戴着蓝牙耳机在讲电话,凌厉眉骨压下一片阴影,在雨雾里辨不分明。 像察觉到被人盯着,车中人转头看过来。 梁瑾与他对视,隔着一面车窗玻璃和漫天雨雾,看清楚他的脸。 十年未见的人就这么突如其来地闯入视野里。 梁瑾曾经试想过无数次,再见到傅逢朝自己会是什么反应——其实什么也没有,他就这样静静看着那个人,将十年前和十年后拼凑重叠。 然后无声在心里说:“好久不见。” 傅逢朝的视线没有落点,须臾又错开,梁瑾心知他看不到车窗紧闭后的自己。 车流终于动了,宾利车开上前,车尾灯扫过旁边的帕拉梅拉,逐渐远去。 梁瑾最后自后视镜看去,唯见一片车灯光晕里那个人依稀的轮廓。 他们的目的地是同一处。 还会再见。 城中停云山庄今夜有一场婚宴,梁瑾到得有些晚了,被侍者迎到位置里坐下时,婚礼仪式已经开始。 旁边座位的陶泊小声说:“我还以为你来不了了,你直接从公司过来的?” “路上有些堵车,耽搁了。”梁瑾端起面前酒杯慢慢抿了一口,是才倒出的起泡酒。 悠扬琴乐声中,新人携手踏上花台。 梁瑾与婚礼主家不熟,但两家长辈是故交,他爷爷前些日子进医院动手术,还在休养中,他和表弟陶泊代为前来。 很盛大的婚礼,灯火流光、花团锦簇。梁瑾在前来贺喜的宾客里又看到傅逢朝,他的位置在花台另一侧的长桌边,微微侧着头正与人说话。 宾客席的灯光幽暗,但傅逢朝坐的位置靠近主礼台,恰有一束聚光灯落在他身侧,不偏不倚映亮他的脸。 他的眉头攒着,眼皮微耷下,眸色很深,与人交谈时更像一个倾听者,内敛沉默,偶尔才回一两句。 梁瑾以视线描摹他的脸,自眉眼往下,鼻梁高挺、薄唇威严,格外优越的相貌,比之当年面部线条更深邃分明,也更多了气质底色里的冷调。 “你在盯着谁看?那不是华扬的傅逢朝?”陶泊惊讶道,“他竟然回国了啊?” “你认识他?”梁瑾的目光始终停在傅逢朝那头。 “听说过,他们华扬很厉害的啊,”陶泊随口说道,“国内的大型建设项目,哪里都有他们的份,就马上要建的临都新机场,他们华扬建筑就是唯一一家非‘中’字、‘国’字头的承建单位。不过这位傅大少一直负责海外项目,很多年没回来了,我听说他去年才刚在北非拿下了一个千亿基建项目,本事了得。” 梁瑾倒酒进嘴里,轻声说:“他是挺厉害。” 他比陶泊更清楚关于那个人一点一滴,只言片语的消息只要能寻获的,他都会第一时间寻获。 所以他知道傅逢朝回了国,也知道傅逢朝与婚礼新郎是表兄弟,今夜一定会来。 陶泊听着稀奇,难得梁瑾会用这种语气夸赞人。 “你也认识他?” 梁瑾搁下酒杯,晃动的酒水摇碎了光,也摇乱了他的心绪。静默半晌,他道:“算认识吧,一场孽缘。” 陶泊生出好奇还想问,梁瑾摇摇头,不愿再说。 陶泊便也作罢,顺嘴又说:“就是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回来了,我听说他都十来年没回国了,难道是为了来参加这场婚礼?” 婚礼仪式进行到最高潮,新人在乐声与掌声中交换戒指、接吻。 梁瑾换了杯香槟,酒水滑入喉,他在甘醇余味里尝到了一点涩意,凝在舌尖上,并非那么难受,但也不好受。 之后婚宴开席,今日主家安排的是西式长桌宴,来来回回敬酒却还是老一套。 傅逢朝初回国,不时有认识不认识的人过来寒暄。这会儿在他身旁坐下的,又换了某位不太熟的堂叔。 “逢朝这次回来,是打算接手国内的工作?还会出去吗?”对方问他。 “会长待一段时间,之后再说。”傅逢朝不咸不淡地答,压着眼下那抹厌烦。 “回来也好,”堂叔絮叨说道,“我就说国外那些项目根本不用你亲自盯着,哪里就至于这么多年都不回来一趟。” 傅逢朝没再接话,捏起杯气泡水抿了一口,他一整晚喝的都是这个。 梁瑾去给主家长辈敬酒,被问起他爷爷的身体状况,随意说了几句:“等爷爷身体养好点,再请徐老您一起喝茶。” “让他保重身体,喝茶不急。”老人摆摆手,“对了,我听说马上开工建设的新机场,你们格泰也投资了是吗?” 梁瑾道:“是投了一些。” “蛮好的,”徐老频频点头,“我甥外孙他家公司承建了这个项目,就华扬,你知道吧?我甥外孙刚回国,应该会直接接手过去,说不定你们以后还要在工作上打交道。我介绍他给你认识,你们年轻人还可以交个朋友。” 老人家热情,不等梁瑾说,先朝傅逢朝那头叫了一声:“逢朝。” 梁瑾身形绷紧一瞬,很快恢复如常,站直起身镇定看去。 傅逢朝同时回头,目光自徐老转向站于他身旁的梁瑾一顿,眼底风暴尚未聚起,就已归于沉寂—— 他认错人了。 “逢朝,你过来。”徐老笑着招手。 傅逢朝起身走来,没有再看梁瑾,与徐老打招呼:“舅公。” “逢朝,这位是格泰的小梁总,”徐老高兴帮他们介绍,指着傅逢朝冲梁瑾道,“这我甥外孙,傅逢朝。” 梁瑾神情自若,伸手向傅逢朝,像早已在心里默演过无数回那样:“傅少,幸会。” 傅逢朝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向他,手伸过去虚握了一下,分外冷淡的:“幸会。” 陪着徐老闲聊几句,傅逢朝留下句“抱歉”,借口去洗手间离开。 徐老感叹:“这小子在国外待久了,是越来越不合群了,真不讨人喜欢。” 梁瑾勉强笑了笑:“那徐老您以后多提点提点他。” 傅逢朝站在洗手台前,心不在焉地冲着水,听到转角另边传来的人声。 “我刚好像看到格泰的太子爷,他今天也来参加婚礼了?很少能在这种场合看到他啊。” “是吧,那位小梁总可不只是太子爷,人已经正式接班了,就不知道是不是真能撑得起格泰。听说之前新机场建设募资,他一力做主投了四十个亿,虽说也不会亏,但回本少说要二三十年吧,有这个钱做点什么不好,不知道怎么想的。” 说话声逐渐远去,洗手间里安静下来。 傅逢朝抬头,看向镜中自己略疲惫的眼,直望进眼底冰封的深潭里。 逢春(作者:白芥子) 第2节 梁瑾走出宴会厅,去了走廊尽头的露台上。 依旧在下雨,他停步檐下,背靠墙放松下来。混了雨水潮腥的空气并不清新,比起宴会厅里的浑浊总要好一些。 他点了支烟咬在嘴里,抬眼朝前看去。 雨帘顺檐而下,分割了里外两个世界。 山庄里四处点了灯,在夜雨下也不免黯淡,尤其他站的这个地方,露台外高大的乔木枝叶层叠,只能透进一点斑驳光亮。 宴会厅那头传来隐约的乐声,梁瑾阖起眼,辨出其中的大提琴音,放空心神认真听了这一曲。 直至被踱步而来的脚步声打断。 他觑眼望去,对上傅逢朝停步看过来的目光。 傅逢朝没想到会又碰见这个人,乍看到夜雨下闭眼安静靠于墙边的梁瑾,有那么一瞬,他恍惚又以为看到了昔日的爱人。 若梁玦还在,或许也是现在这副样貌——褪去了少年人的稚嫩,面庞逐渐有了锋锐棱角。 但梁玦不该是这样。 当年傅逢朝第一次见到梁玦,是在维也纳的一场音乐沙龙里,梁玦抱着大提琴独奏了一首《春之歌》,惊艳众人,也让他从此沦陷。 傅逢朝至今记得那时梁玦脸上的神情,一如他胸前波洛领结上的红宝石,闪闪发光。 他的梁玦是能照亮所有的太阳,而不是阒夜冷雨里,独自沉于阴郁中的这个人。 看清傅逢朝眼中复杂冷色,梁瑾想着,三十几岁的傅逢朝确实不比当年讨人喜欢。 梁瑾指间夹着烟,至唇边缓缓吸了一口轻吐出。 他先开口:“你要不要烟?” 第2章 黑夜凶兽 傅逢朝和梁瑾的初识是在梁玦的葬礼上。 车祸身亡不受宠的小儿子,来悼念的多是家中至亲,神情中看不出多少哀戚之色,连他同胞兄长亦如此——那时梁瑾从容有度地待客,将所有安排得井井有条,足够冷静持重,唯独不见对亲弟弟逝去的一点悲恸。 即便梁玦是因他而死。 梁瑾与梁玦是孪生兄弟,一模一样的长相,截然不同的个性。 梁玦是傅逢朝一直爱着的人,而梁瑾,自那场葬礼起,傅逢朝就恨上了他。恨他害死了梁玦,恨他的冷漠和无情。 这么多年傅逢朝始终不明白,梁玦的兄长和家人为何能凉薄至此,好似梁玦只是一个无足轻重之人,没有了便没有了,无人在意。 “要烟吗?”梁瑾弹了弹烟灰,再次问。 傅逢朝双手插兜,没有表情的面庞浸在凉雾里,直视梁瑾的目光冷而沉。 梁瑾微微耷下眼,又吸了一口烟,沉默下去。 当年也是这样,傅逢朝问他梁玦是怎么死的,梁瑾回避了傅逢朝的视线,静默之后说“是一场意外”。 轻飘飘的一句“意外”,似乎就可以将他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没有谁会为了梁玦追究,梁瑾不会,梁家任何人都不会。 傅逢朝只是一个外人,他没有资格追究。 傅逢朝瞥向梁瑾手里的烟,那一点火光明灭在他眼底。 “谢谢,不必了。” 客套的拒绝更显得疏离。 梁瑾微怔,脚步声已经远去,落雨淅沥中残留下一点尾音,仿若他的错觉。 苦涩烟味在嘴里蔓延,梁瑾回忆着傅逢朝最后那一眼里的漠然,重新阖目,任由手里的烟烧至指尖,半晌没动。 梁瑾回去宴会厅,婚宴已进行过半。 桌上的餐食早就冷了,梁瑾吃了两口觉得胃不太舒服,索性作罢。 陶泊跟人喝完酒回来,坐下问他:“你刚去哪了?东西都没怎么吃,全冷了。” 梁瑾道:“太闷了,去外面透口气。” 陶泊有点无语:“你还不如别来算了,我一个人来不也一样。” 梁瑾拿起湿巾擦了擦唇,慢条斯理地“嗯”了声,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陶泊嘟囔几句便算了,他一贯搞不懂梁瑾在想什么。 “我一会儿先走,约人晚上去泡吧,你肯定没兴趣,我就不叫你一起了,你别跟爷爷说啊。” 梁瑾点点头:“随你。” 陶泊哼着歌拿手机发消息,呼朋唤友地约人。 梁瑾靠进座椅里,捏着杯酒偶尔抿一口,应付着不时来与他交际寒暄的人。 陶泊见他心不在焉但游刃有余,对着谁都是三分笑脸恰到好处,有些受不了:“这种场合果然不适合我,幸好有表哥你在。” “你刚不还说你一个人来也一样?”梁瑾好笑道。 陶泊双手合十讨饶。 “梁家庆幸有你。” 梁瑾继续倒酒进嘴里,嘴角那抹浅淡笑意无声敛去。 梁家有他也仅有他,他是长子长孙,必须承担起家族责任,没得选择。 陶泊是他姑姑的儿子,比他和梁玦小两岁,从小跟梁玦关系最好,脾气相投玩得来,不像他早就习惯了循规蹈矩、一成不变。陶泊不肯进格泰,自己弄了个电竞俱乐部,干得风生水起。如果梁玦还在,大概也能和陶泊一样,不被束缚做喜欢做的事情。 但没有如果。 新人来敬酒时,笑容明媚的新娘递了枝花给梁瑾,说是她手捧花中的一枝,拆散了送给现场的单身人士,让梁瑾务必收下。 陶泊不平抱怨:“我也是单身,为什么不给我?” 周围人都在笑,这位少爷三天两头和女明星女网红上头条,谁还能没看过他那些风流八卦。 梁瑾与人道谢,他刚看到傅逢朝也被新郎塞了枝花到手里,便笑纳收下。 新人们继续去别处敬酒,陶泊看了看梁瑾手中怒放的白玫瑰,问他:“你不会是春心动了,也想谈恋爱了吧?那爷爷肯定很高兴,立马要给你张罗十个八个门当户对的大小姐。” 花枝在梁瑾手中慢慢转了一圈,他的嗓音平淡如常:“从没想过。” 傅逢朝只坐了片刻又起身走出了宴会厅,那枝花被他随手插进门边礼宾台上的花瓶里。 梁瑾的视线停在他指尖落下的那个点,顿了顿。 婚宴结束前,陶泊先一步离开,梁瑾独自留到最后。 走出宴会厅时,他也将新娘送的花插进了那只花瓶里。 开得娇艳的白玫瑰花瓣擦过彼此,沿着瓶口转了个圈停住,枝叶交叠,相映成趣。 宾客陆续离开,梁瑾去与徐老告辞,停步在门厅处多聊了几句。 老人虽坐着轮椅但精神矍铄、满面红光,拉着梁瑾说了许多话,让他有空去家里玩,对梁瑾这个稳重又能干的小辈很是喜欢。 “我那个孙子,要有你一半省心就好了,总算现在结了婚,不知道以后能不能长进些。”老人感叹。 梁瑾抬眼间,看见自休息室那头出来的傅逢朝,他与新郎走在一块正说着话。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角落里冲出的侍应生模样的人挥着匕首扑向新郎,新郎毫无防备被扎中肩膀,鲜血溅出,痛呼出声后退开。凶徒见一下没刺中要害,发了狠地扑上去接二连三补刀。 周围惊声四起。 傅逢朝离新郎最近,在凶徒再次扑过来时抬手帮挡了一下。 梁瑾眼睁睁地看着,心跳骤提到嗓子眼,下意识想上前,赶来的保安已蜂拥而上将人制服。 门厅处乱成一团,新郎被刺中数刀胸前全是血倒地,徐老见自己孙子出事激动下晕厥过去,被按在地上的年轻男人红着眼瞪着新郎,大声咒骂他该死。 一出荒唐闹剧。 梁瑾用力一握拳,才觉自己手心已冒出了冷汗。 他停步原地,不断上前去帮忙的人群更远地隔开了他与傅逢朝。他的视线跟随那个人,看着傅逢朝蹙眉忍耐,一言不发地退出人群之外。 旁人的注意力都在重伤的新郎身上,没有人注意到傅逢朝的手也在流血。 傅逢朝皱眉看向自己被划伤的右手虎口,一条手帕递到他面前。 “你手也受伤了,按住先止血吧。” 傅逢朝抬眼,对上面前梁瑾十足镇定的目光。 “干净的。”梁瑾多说了一句。 傅逢朝没有接,已有工作人员过来,见他满手是血,慌乱递纸巾给他。他直接拿过纸巾,按住了自己伤处。 梁瑾伸出去的手停了几秒,捏紧手帕,收回揣进了裤兜里。 他轻抿唇角,见傅逢朝伤处的血迅速将纸巾染红,提醒道:“你伤口太深了,需要去医院缝针。” 傅逢朝伤得不重,没必要等救护车一起走,但他是自己开车来的,也不方便。梁瑾提议送他去医院的话到嘴边没有说出口,大抵也是自讨没趣。 叫嚣的凶徒骂得太难听,被保安摁着头压在地上,开始痛哭嚎啕,怒斥新郎无情,骗他身和心又把他甩了,回头和女人结婚。 还没走的宾客闻言无不哗然。 徐家人或目光闪躲、羞愧难当,或震惊失语、不可置信。 傅逢朝眉头紧锁,眼中有转瞬即逝的憎恶。 梁瑾看着这样的傅逢朝,忽然有些想笑。 他今夜来这里只为了看一眼傅逢朝,看到了也就满足了,还能见到傅逢朝这样生动的情绪,便算是意外之喜。 但傅逢朝受伤了,刺目鲜血迅速压下了梁瑾心头那一点冒头的谐趣,他的目光落回傅逢朝手上,又不适起来。 那句话便还是问出口:“你现在去不去医院?我带了司机,可以顺路送你过去。” 他看似问得随意,傅逢朝没有抬头,回答得更随意,仍是和先前一样的敷衍之言:“谢谢,不必了。” 说着“谢”时,傅逢朝的语气里却听不出丝毫谢意,只为了拒绝一个同样让他厌恶的麻烦。 逢春(作者:白芥子) 第3节 梁瑾听懂了,像心尖最软的地方被人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尝到一点酸意,但没有在脸上表露分毫。 傅逢朝已与别人说起话,工作人员送来医用绷带,他在手掌上缠了几圈,勉强止住血。 救护车来得很快,傅逢朝跟车一起离开。 鸣笛声逐渐消失在夜雨中,喧嚣也随之散去。 梁瑾回过神,终于觉得呼吸顺畅了些。他的目光忽而凝住,看到染血的地毯边缘处,一闪而过的亮光。 他弯腰捡起来,是一枚钻石袖扣,方方正正很优雅低调的款式。刚傅逢朝按住手上伤口时,另只衬衣袖子上露出的袖扣就是这款。 这是傅逢朝的东西。 司机把车开过来,梁瑾上车靠座椅里阖目养神片刻,吩咐:“你给这里的经理打个电话。” 司机问:“要交代什么?” 梁瑾慢道:“警察来之前,让他们好好招呼刚混进来闹事的那个。” 停云山庄本就是格泰的产业,梁瑾缓缓摩挲着指间那枚袖扣,沉沉目光如蛰伏黑夜里的凶兽。 他没有起伏的声调继续:“右手虎口,给他也划上一道。” 第3章 自欺欺人 夜雨未停。 梁瑾回到柏琗已是晚九点半,电梯一层层往上,他疲惫闭起眼。 耳边响起一声轻响,梁瑾放空的思绪逐渐回来,电梯门缓缓打开——二十七楼,顶层公寓,他一个人的独居之所。 玄关处的感应灯亮起,梁瑾没再开别的灯,脱了鞋赤脚走去水吧,给自己倒了杯冰水。 客厅的落地大窗外映进城市闪烁的霓虹,投下一点斑驳光亮,是这座夜下都市的一隅缩影。 梁瑾握着水杯不时抿一口,静静看去。冰水的刺激让他头脑保持清醒,黑夜的迷离又让他忍不住想坠入其中,他已经习惯了并且享受这样的黑暗。 酒柜上的八音盒被他随手拨开,多年未调音声响有些滞涩,是那首《春之歌》。 过去种种被乐声唤醒,近十年的时间,梁瑾默默注视那个人,却从不去回忆从前。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怨不得任何人。 如果不是这次傅逢朝回来,他或许可以一直这样,不问前尘、不求以后,只做一个旁观的过客。 到底做不到心如止水,平静表象下苦苦压抑的,是真正能翻江倒海的暗涌。 钻石袖扣自梁瑾掌心滑落,落在八音盒的玻璃盒盖上,慢慢滚过两圈停下。 他的视线一瞬不瞬地跟随,直至停住,眼里的光随之暗下。 夜里梁瑾睡得不太安稳,被雷声惊醒,心脏跳快得厉害,一阵阵地抽痛。 意识到自己做了噩梦,他闭了几闭眼,梦里的场景模糊一片,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漫天雨雾、尖锐的鸣笛刹车声,然后是血,铺天盖地的血。 这么多年他一直困在这个梦里,挣不开更走不出去。 梁瑾起身下床,才觉难受的不只是心脏,还有正不断痉挛的胃部。 晚上那顿他光喝酒,东西只吃了两口还是冷的,夜里遭报应再正常不过。 站在洗手池前他把先前喝的酒全吐了,到后面吐不出东西便只剩胃酸,从喉咙底一路灼烧到舌根。 窗外电闪雷鸣不断,倏然映亮身前镜子。梁瑾在抬眼间看到自己颓唐的眼,转瞬又陷入沉黯里,如朽木枯槁,不见半点生机。 “你是谁?” 心里有一个声音问着,但他给不出答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谁。 抬起的手挡住镜中人的眼睛,只要不去看,就能自欺欺人。 流水冲走那些秽物,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拉开旁边抽屉翻出止痛药,不管剂量地倒进嘴里。 这场雨下了整两日才停,之后真正进入了临都夏季最炎热的时节。 车开出公司的路上,梁瑾接到陶泊打来的电话,这小子开口便跟他打听徐家的八卦:“那晚我走以后徐笙是不是被人捅了?说是他的风流债,还是个男人啊?你那会儿还在吧?是不是看了现场?” 梁瑾拨了拨耳机,靠进座椅里:“嗯。” “那就是真的?我听说他伤得还挺重的,被捅到左肾直接摘了,啧啧,婚礼当天碰到这种事情有够丢人的,好像女方第二天就给他们家送了离婚协议书,这下真成全城笑柄了。”陶泊乐道。 “你很幸灾乐祸吗?”梁瑾问他。 “那倒没有,不过也同情不起来,”陶泊实话说,“听说那位倒霉的傅大少还帮他挡了一刀,我比较同情那位,无妄之灾。” 梁瑾枕着椅背出神片刻,目光没有聚焦地落向车窗外,炽热阳光裹着热浪扑面而来,那夜的雨像只是他生出的一场错觉。 电话那头陶泊依旧在絮絮叨叨:“所以当时新娘没给我手捧花也不可惜,这不才结婚就离了,还见了血,果然不是什么好兆头。不过大表哥你是没什么关系了,反正你六根清净、无欲无求。” “陶泊,不要胡说八道。”梁瑾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本来就是,问你想不想谈恋爱你都说从没想过,看透你了。”陶泊坚持道。 梁瑾没兴致多说:“就这样吧。” “行吧,不打扰你了,大忙人。” 二十分钟后,车开到目的地,闹市区清幽民居的四合小院。 梁瑾拿了盒茶叶独自进去,拜访主人家。 “还是你带来的茶合我胃口。” 喝着茶的人感叹,和颜悦色里不掩上位者的气质:“你爷爷以前每次来我这,都给我带盒这茶叶,就是这个味,别处买不到。” 茶是刚沏出来的,出自格泰的茶庄中的绿茶,品质最好的那一部分,一年产量不过几斤,梁瑾的爷爷向来留着自己喝和送人,从不外售。 “何局要是喜欢,我下次多带些过来。”梁瑾靠坐沙发里,姿态放松,丝毫不拘谨。 对方笑着摆摆手:“算了,一共也没多少,留给你爷爷喝吧。他现在退休了,在家颐养天年,每天不也就喝喝茶种种花的。” 梁瑾道:“爷爷也说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那多好,我可羡慕得很。” 闲聊间梁瑾直言说起自己的来意,政府即将对临都北面的云琴岛做整体招标转让,将是未来临都新开发区的重点项目,格泰志在必得。 何佑民与梁瑾爷爷是老交情了,也不拐弯抹角:“格泰有这个实力我当然清楚,我也很信任你们,但上面领导有自己的考量,盯着这块地的人太多了,最终还得看招标的结果。之前的事情你也知道,领导对格泰还是不太放心。” 他说的是先前临都官场上的一些风波,领导换届,梁瑾的爷爷押错宝,对格泰影响不小,仓促退休对外说是身体不行,本质为了避风头。 梁瑾接手公司后立刻着手做补救措施,响应政府征召社会资本,投资四十亿入临都新机场建设,成功让格泰避过一场风浪。 梁瑾点点头:“还请何局指一条明路。” 何佑民今天既肯喝他的茶,必是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何佑民确实乐得帮忙,他也已五十出头,能借这个项目再进一步最好,若不行再过两年就该调去养老部门了。 “盯着这块地的人是多,但真正有实力的也就几家,华扬你知道吧?他们也想做这个项目,跟你们一样志在必得,而且领导还比较看好华扬。” 何佑民喝了口茶,继续说:“不过依我说,你们格泰资金实力肯定是在他们之上的,更有竞争优势。棋逢对手不如强强联合,要是你们合作一起投标,那我甚至可以打包票你们一定能拿下。” 这个提议出乎梁瑾的意料,他心下快速计算着可行性,真与别家合作利益分配肯定还得谈,确实好过投标失败,要说服公司董事会不难,但对象是华扬…… “就算我们愿意,华扬也未必肯吧?”梁瑾笑笑道。 “说到这个,我约了华扬的傅总一会儿来吃晚饭,你有没有兴趣一起?” 傅逢朝是在半小时后到的,看到闲适坐于客厅沙发里的梁瑾,他的目光只停了一秒便移向何佑民:“何叔。” 何佑民点头,示意他也坐。 刚何佑民说自己算是傅逢朝远房表叔,梁瑾虽觉意外但没往心里去,毕竟人情社会,只要想便没有搭不上的关系。 “小梁总说你俩认识,我就不帮你们介绍了,难得碰上,一起在我这里吃个饭好了,我刚还跟他说到云琴岛招标的事,正好你也来了。” 何佑民主动说起自己的提议,傅逢朝听罢没有表态,只道:“公司的事情我一个人决定不了,还得回去再研究。” “你就是心眼多,还跟我打起官腔了,”何佑民笑骂他,“我还不是为你们好,真投标你以为你有几分把握赢得了格泰?” 傅逢朝淡道:“华扬也有华扬的优势。” 他与何佑民说话时,梁瑾注意到他的手,右手手掌包扎起来,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了。 何佑民转头笑问梁瑾:“他这么自信能赢,小梁总你怎么说?” 梁瑾看着傅逢朝说:“格泰也会尽力而为。” 傅逢朝的神情随意但疏淡:“拭目以待。” 何佑民笑着摇摇头,倒了杯茶示意傅逢朝尝尝。 傅逢朝很给面子地喝了一口,茶香清淡、回味甘甜:“还不错。” 何佑民道:“这是小梁总送我的茶,他们格泰私庄产的最好的绿茶,不像你只会来让我生气。” 傅逢朝随手搁下茶杯,提醒他:“何叔你睡眠不好,茶还是少喝些。” 何佑民直接气乐了。 闲聊一阵,何佑民去书房接了个电话,客厅里只剩梁瑾和傅逢朝。 他们分别坐在两侧沙发里,皆没了话语。 傅逢朝长腿交叠,靠着沙发背看手机,毫不在意另一个人的存在。 梁瑾悠悠喝着茶,视线越过傅逢朝落向他身后墙上,那里挂着一幅行草。 【春光作序,万物和鸣。】 梁瑾的目光落回傅逢朝。 屋中静谧,此刻虽是盛夏,傍晚的天光经过院中枝叶层叠雕琢落进来,曳出昳丽姿态,倒仿佛显出几分春意来—— 如果不是坐于光中的那个人神色过分淡漠。 梁瑾暗觉可惜。 傅逢朝忽而抬眼,眉梢压下冷意。 “梁总盯着我做什么?” 逢春(作者:白芥子) 第4节 第4章 他怎么敢 傅逢朝毫无预兆地开口,冷然双眼直视梁瑾,仿佛能洞悉一切。 梁瑾沉默,有一瞬间他确实被问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今日在这里碰上傅逢朝本就在他预料之外,傅逢朝的敌意他并非感觉不到,只是不太明白。 “傅少,我们之间有过过节吗?还是这中间有什么误会?” 梁瑾直接问出来,无意费劲猜测,日后他们免不了公事上的交道,他不想傅逢朝难做,也不愿自己难做。 傅逢朝将他略显困惑的神态看进眼中,不予反应,视线落回手机屏幕上,显而易见地不想回答他。 梁瑾怔了怔,下意识想说点什么,触及傅逢朝冷淡耷下的眼,嗓音滞住—— 傅逢朝并不想理他。 这个人周身的低气压清楚写着厌烦,是对他的,他刚才的打量只让傅逢朝觉得冒犯。 梁瑾终于意识到,傅逢朝的那些负面情绪甚至根本没打算掩饰。 如果是梁瑾,当初与傅逢朝仅有过一面之缘,是在梁玦的葬礼上,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句,梁瑾确实不知道自己何时得罪过傅逢朝。 而傅逢朝显然不打算给他解惑。 梁瑾握着茶杯,手心分明是热的,却莫名感受到直冲脏腑的凉意。 他原以为自己早已无坚不摧,是他高估了。 何佑民回来,丝毫未察觉他们之间气氛微妙,坐下拉着他们继续喝茶闲聊。 那之后及至吃晚饭,梁瑾始终有些不在状态,也食不知味。 何佑民注意到了,问他:“我这里菜色不合小梁总你胃口?” “没有,”梁瑾勉强笑笑,“都是家常菜,味道挺好,是我自己这两天胃有些不舒服,不太吃得下。” “年纪轻轻就胃不好,以后可得受罪咯。”何佑民说着摇摇头,“你别当我故意吓唬你,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都这样,熬夜不当回事、喝酒当喝水,现在是没什么,等你到我这个岁数就该后悔了。” 梁瑾无奈道:“何局说的是,我受教,以后注意。” “还是你肯捧我的场,”何佑民笑道,“看看我们这位傅总,根本对我的话不屑一顾。” 傅逢朝吃着东西也一派温雅斯文,甚少出声,被何佑民点名了才淡淡开口:“也不是人人都有机会肆意挥霍糟蹋身体,何叔何必替别人操心这么多。” “有你这么说话的?”何佑民好笑说,“我这不是好心提醒,你自己不听就算了,还管别人听不听?” 傅逢朝愈泰然:“那就当是我胡言乱语吧。” 他神情中的有一些轻慢,梁瑾看着,一时拿不准刚才那句是他的无心之言,还是另有弦外之音。 但傅逢朝不待见自己,这是肯定的。 何佑民笑了一阵,说:“小梁总如今肩上担子重,独自挑起公司大梁,也难怪这么拼命。我记得你还小的时候跟现在倒不一样,当年我见着你时你还是个学生呢,身上背个琴咋咋呼呼的,你爷爷还说你太皮了管不住,哪能想到如今这么稳重有本事。” 何佑民兀自回忆从前,兴致盎然,没有注意到饭桌上另两人同一刻的沉默。 梁瑾平静开口:“何局,你当时见到的人,应该是我弟弟。” 何佑民一愣:“你弟弟?” “我双胞胎弟弟,后来车祸去世了。”梁瑾淡声解释。 何佑民惊讶之下倒不知该说什么了:“这样吗……” 傅逢朝径直岔开话题,语气生硬:“何叔,还要不要添汤?” “行行再来点。” 何佑民递碗给他,便不再说这个,另起了个话头。 六点半,他们与何佑民告辞,一前一后离开。 这个点天还没黑,晚霞低垂,迤逦浮沉于胡同巷道间。 傅逢朝走得很快,梁瑾跟在后方,安静听他的脚步声,以视线描摹他背影—— 傅逢朝握着手机在回消息,另只手插兜,袖子挽起一截,露出极富力量感的小手臂。 他的身形似乎比当年更高大,黑绸衬衫和高定西装裤包裹住成熟男人的身体,从头至脚一丝不苟,连皮鞋踩在石子路上发出的声音都恰到好处。 身后是被夕阳余晖拉长的影子,却无端显出几分寂寥来。 这一段不过五分钟的路,于梁瑾漫长得像走过了又一个十年。 至胡同口的停车场,他开口叫住了已经拉开车门的傅逢朝。 “傅少,能不能聊几句?” 傅逢朝回头看到他,手撑住车窗玻璃,神情中看不出情绪:“聊什么?” 梁瑾问:“云琴岛,华扬是不是真打算参与投标?” “当然。”傅逢朝肯定道。 梁瑾沉下心绪,快速对比起两家的优劣势。 格泰是老牌公司资金雄厚,但华扬本身就是做工程起家的,既投资又自己承建,这些年发展迅速,经手过众多国内外大项目,一贯跟政府关系融洽。 他们真参与云琴岛投标,格泰有几成胜算,梁瑾确实心里没底。 北部新区是临都未来的发展重心,云琴岛日后的商业价值不可预估。格泰这么多年在海内外投资部署无数,反倒是临都大本营这里一直以来都没占到多少先机,所以云琴岛开发项目他们必须拿下。 这次的投标梁瑾只能成功,才可借此真正在格泰董事会站稳脚跟。 “何局提议的合作,考虑吗?”他问得直接。 傅逢朝的手指在车窗上点了点,看梁瑾的目光里多出了审视,似乎在评估他话语间的真意。 然后他问了个出乎梁瑾意料的问题:“格泰想要云琴岛,是打算做什么?” “全岛商业开发,打造未来的临都新商业中心、城中城。”梁瑾直言答道。 “新商业中心、城中城,”傅逢朝轻讽,“说到底是为了赚钱,也是,云琴岛这样的风水宝地,离规划中的新机场也近,未来必定是临都又一新地标,谁不垂涎,有能耐的都想分一杯羹。” 他说得很慢,语意不明。 夏日暑热难消,明明已临近入夜时分,梁瑾被傅逢朝此刻的眼神盯着,却莫名生出了更多的燥意,难堪且不适。 他很快调整了,面上不露端倪:“所以傅少的意思是?” “华扬也一样,”傅逢朝的嗓音愈寡淡,“能赚进口袋里的钱,为什么要跟别人分?” 梁瑾提醒他:“若是没有中标,那就一分钱都赚不到了。” “嗯,”傅逢朝一副不经心的态度,“如果运气真不好,那也没办法。” “所以不考虑合作吗?华扬与格泰共同投标,应该十拿九稳。”梁瑾道。 傅逢朝目光散漫地逡巡过他的眼:“梁总,你很担心格泰会输给华扬?” 梁瑾不动声色反问:“何以见得?” “如若不是,何必一再提出合作邀请?你也确实没把握格泰一定能赢吧?”傅逢朝说得笃定。 梁瑾笑起来:“华扬有把握一定能赢吗?” “是没有,”傅逢朝错开眼,不想看他的笑脸,“但我刚在里面就说了,华扬有华扬的优势,未必就会输给格泰。” “格泰一定要拿下这个项目,如果我们将报价提得很高,你们打算怎么办?”难得能和傅逢朝多说几句话,即便是为了公事,即便傅逢朝态度冷淡,梁瑾也不想错过。 傅逢朝不以为意:“再高也有个数,格泰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梁总若当真胜券在握,也不会与我说这些。” “所以是没得谈了?” “没有。” 梁瑾不再强求:“那各凭本事吧。” 傅逢朝随意一点头,坐进车中,他又是自己开车来的。 梁瑾后退一步让开。 傅逢朝发动车子时,车外梁瑾忽地抬手,敲了敲车窗玻璃。 车中人降下车窗,看着他:“还有事?” “傅少,你还没有回答我,我们之间是不是有过什么过节?”梁瑾微弯腰,不避讳地直视傅逢朝的眼。无论如何他希望能与傅逢朝和平相处,不想之间有什么误会。 傅逢朝眼眸黑深,梁瑾这样的表情和语气其实很像梁玦,一样的主动又直白。 但他竟然问,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 他怎么敢。 “你觉得没有?” 傅逢朝没有温度的声音反问他。 梁瑾怔住,车窗已在他眼前升起,傅逢朝凝结冰霜的面庞消失在背后,不留情面。 车倒着开出去,梁瑾失神停步原地。 最后一抹余霞晕散在车前挡风玻璃上,模糊一片,梁瑾看不清车中人此刻的神情。 但傅逢朝能看到他,梁瑾的反应在傅逢朝眼里更如心虚。 梁瑾还能站在明朗天光下,还能高谈阔论、肆意挥霍健康,他的梁玦却早已长眠在十年前的冷雨夜里,无人记得。 连再提到梁玦,梁瑾都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毫不在意。 傅逢朝回想先前饭桌上的一幕,心头蓦地涌起一股怒气。 他的手指无意识拨向前进档,右脚尖点上油门。 只要踩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几秒后傅逢朝垂下眼,面无表情地换回倒车挡。 车退出去调头,迅速远去,没入似血残阳里。 逢春(作者:白芥子) 第5节 第5章 最后来电 接到秘书的电话时,梁瑾已独自在海岸码头站了许久。 “我知道了,等我明天回公司再说。” 简单交代两句,他挂断电话,放空的神思也逐渐回来,呼吸间嗅到海水的潮腥,干瘪肺腑间挣出一丝生气。 看看时间,五点多了。 大片红霞压下,渲染在海天交接的尽头,那抹深红也随之晕开在他眉梢眼尾。 今天是梁玦的忌日,十年前他的骨灰洒入这片海水里,之后每一年的这天梁瑾都会开车过来,独自一人在这里站上一整日。 也没什么好说的。 站在这里于梁瑾而言,愧疚也好、解脱也罢,总能得片刻喘息。 梁瑾与梁玦的关系从来算不上亲密,虽是孪生兄弟,实则个性迥然。 一个温柔包容,一力肩负起家族责任,是家中长辈的希望和骄傲,一个叛逆乖张,顽劣不受拘束,从来让人头疼不喜。 他们一前一后出生,一模一样的长相,是彼此最鲜明的对照组。梁玦永远比不上梁瑾,所以最后该死的那个人也是梁玦。 五点半,梁瑾的车开出码头,驶上回程。 车窗玻璃升起时,另一辆车自后方而来,拐向码头方向。 车头与车尾错身而过,帕拉梅拉消失在后视镜里,车中人都没有看到对方。 梁瑾回去了白庄,这里是梁家的私庄,在外环的人工湖畔,依山傍水的地方。 他爷爷退休后一直这边休养,除了偶尔约老朋友来喝茶钓鱼,再不在公众场合露脸。 梁家旁支众多,但本家仅有一儿两女,梁瑾的父亲在他年少时就已病逝,两位姑姑和她们的子女都只图安逸,能接手格泰的便只剩下梁瑾一人。 前些日子梁老爷子身上长肿瘤,做了个开胸手术,精神气大不如前。梁瑾工作再忙每周也会抽空回来一天,陪他爷爷吃饭聊天。 饭桌上的菜色清淡,用晚饭前老爷子先去佛堂上了炷香。 他老人家年轻时也曾是临都叱咤风云的狠角色,临到老了却开始信佛,求的不过是心安——送走儿子又送走孙子,一而再地白发人送黑发人,总归是不好受的。前两年梁瑾奶奶也去世后,梁老爷子再没别的念想,公司有梁瑾接班,他也终于能放下心。 老爷子随口问起:“你今天又去了浅湾码头?” 梁瑾握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顿,很浅幅度地点头:“嗯。” 半晌,身边响起老人的一声叹息。 “梁玦”这两个字是他们家的禁忌,便谁都没有多说。 “云琴岛的招标转让,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老爷子岔开话题问。 他虽已退休,每回梁瑾来,总还要问一问公司的事。 “政府公告刚出了,我正在让人准备投标文件。”梁瑾简单说道。 老爷子闻言有些担心:“有几成把握?” “前几天去何局那走了一趟,他说打算参与投标的公司还有华扬,他想推荐我们跟华扬合作,不过华扬那边没有这个意向,真跟他们竞争,我只有一半把握,我再想想办法吧。”梁瑾实事求是道。 提到华扬,老爷子眼中神色略复杂:“……华扬那位小傅总,前段时间是不是回国了?” 梁瑾慢慢喝了口汤,声音很低:“嗯。” 他爷爷沉默一瞬,接着问:“你跟他,有没有见过面?” “在徐家的婚宴上碰到过,之前去何局那里,他刚巧也在,”梁瑾平静说着,“跟他聊过云琴岛的事,何局说的合作我觉得可行,但他不太愿意。” “只有这些?” “嗯,就这些。” 梁瑾很坦然,看向他爷爷的目光里全无闪躲,即便他爷爷有意试探,他说的也全是实话。 他早已不是十年前面对巨变时彷徨失措、束手无策的那个他,人总要成长,只有他自己能救自己。 祖孙俩的视线碰上,如同某种较劲,最后是梁老爷子先移开眼,他年纪大了身体衰竭,也已不复当年强势。 “徐笙的事我前几天听他爷爷说了,那小子也真是作孽,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院。要是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本来都结婚了,收收心过两年再生个孩子多好,偏他自己不争气。” 老爷子感叹起别人的家事,梁瑾安静地听没有出声,哪怕知道他爷爷是意有所指。 老爷子说了几句大概也觉没意思,便算了,只问他:“你也三十了,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我有几个老朋友,家里都有跟你差不多大的女孩,你想不想见见?” 梁瑾神色不改:“我刚接手公司,工作很忙,没有这个想法。” “什么时候会有想法?工作总是做不完的,终身大事更重要。” “我不想。” 梁瑾依旧很客气,语气里丝毫没有顶撞之意,说着“不想”时的态度却坚决。 “你……”老爷子有些生气了,开过刀的伤口处隐痛,责备的话到嘴边到底没有说出口。他也力不从心,僵持之后只能作罢。 “暂时不想便算了,以后再说吧。” 梁瑾没再接腔,默不作声地继续吃东西。 入夜以后又下了雨,梁瑾留宿在山庄里。 脑子里的杂念太多,他不出意料地又失眠了。 推开落地窗走出去,他在檐下点了支烟,抬头看到院中树梢间在雨中盘旋的乌鸦,听着那刺耳叫声,唯觉意兴萧索。 被困住的不只有在夜雨中疲惫挣扎的乌鸦,也有他。 一支烟快抽完时,梁瑾的目光落向西面另一间房,那里是梁玦从前的住处。 将烟头捻灭在垃圾桶上,他穿回廊过去。 房门锁着,旁边的窗户却稍一使力就开了。 梁瑾撑着窗台翻身进去,没有开灯,借院中进来的一点微弱光亮打量四周。 家具盖在防尘布下,从前的摆设和装饰物都已不见,房中空旷冷清,灰尘扑面,散发着终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他掀开那一层层的布,老旧家具被岁月侵蚀,什么都没留下。抽屉是空的,柜子是空的,所有承载过梁玦过去记忆的地方都是空的,没有留下丁点属于梁玦的痕迹。 那个名字不能提起,过去种种皆被抹杀,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而他自己是罪魁祸首。 梁瑾颓然垂手,放弃了。 凌晨雨势更大,梁瑾开车出去,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逛。 夜雨滂沱,城市灯火与偶然经过的车灯交织,在这样的冷雨夜里投射出这座夜下城市的嶙峋之貌。 梁瑾的目光没有落点,心神也缥缈,心头空落落的又仿佛有千头万绪,回过神时,他已将车开到了当年那场车祸的发生地。 街头阒寂无人,连路过的车都很少。 大雨不断冲刷着路边的乔木和下方路牌,前方路口的红绿灯在雨中透出一点微弱幽光。 那时肇事车辆便是从那个路口开过来的,喝醉酒的司机一脚踩下油门,超速逆行而至。 那夜梁玦与傅逢朝的事被家中发现,被勒令分手,梁玦与长辈争吵之后离家出走。他身上什么都没带,想去找傅逢朝,在电话亭中一遍遍重复拨出傅逢朝的手机号,始终没有接通。 后来他淋着雨失魂落魄走上马路。 再之后的事在梁瑾的记忆里变得浑噩不清、不再连贯,这么多年他也一直不愿再去回想。 梁瑾看到了街边的电话亭,是当年的那个,重刷红漆之后翻修一新。 临都街头还留有不少这样的老式电话亭,观赏的意义大于实际,却在这一刻微妙牵住了他的神思。 梁瑾推门下车,冒雨走进电话亭中。拿起话筒时他有片刻迟疑,颤抖着手拨出了那个在心里藏了十年的电话号码。 两声之后,电话接通。 傅逢朝的声音如穿越时空而来:“你好,哪位?” 梁瑾怔然失语。 他没想到时隔十年,当年没有打通的电话今夜竟然接通了。 半夜打进来的固话,在接起之后却无人应声。 傅逢朝便也静下声,但没有挂断。 这个点对他来说不算晚,当年没有接到梁玦最后的电话,自那以后他便习惯了每晚在凌晨之后入睡,开着手机不再静音,这么多年他也一直没换过手机号,无论在国内还是国外——哪怕明知道他的梁玦不会再打来。 心跳声逐渐盖过了电话亭外漫天彻地的雨声,梁瑾压抑着呼吸,握住话筒的手几乎沁出汗。 有千言万语想说,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不敢出声。 傅逢朝一同沉默,电话那头的人是谁并不重要,能在十年后的今夜此刻接到这通电话,也许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他在海边码头自傍晚一直待到方才才回,这是这十年他第一次去看梁玦,不是不想,是他心虚。 他怪着怨恨着别人,其实他最怨恨的人是他自己,恨他当年没有接到梁玦的电话,恨他错过了梁玦的最后之言。 也不过半分钟,梁瑾只觉得再撑不下去,挂断了电话。 汗水洇湿了掌间纹路,他无力垂下手,蜷缩在这一方灰暗里,疲惫闭眼,勉强喘气。 第6章 看着就烦 那夜梁瑾独自在外待到后半夜。 因为淋雨他回去重新冲了个澡,折腾到快天亮才真正睡着,也没睡两个小时又起来。陪他爷爷用早餐时,老爷子盯着他半晌,见他精神不济,到底什么都没问。 梁瑾也不解释,他半夜开车出去的事必瞒不过他爷爷,没必要多说。他无意说真话,也不想撒谎。 之后梁瑾连着重感冒一周,本想硬撑过去,最难熬时想起那天傅逢朝说的“也不是人人都有机会肆意挥霍糟蹋身体”,最终去了医院。 于是顺便做了个体检。 大的问题没有,小毛病一堆。 逢春(作者:白芥子) 第6节 上了年纪的老主任翻看完他的体检报告,语重心长叮嘱他多保重身体,又给他开了好些药。梁瑾难得地放在了心上,因为不想听傅逢朝再用那样的语气说出那句话。 再见到傅逢朝,是在云琴岛转让的标前会议上。 现场人很多,位置隔得远,梁瑾只遥遥看了傅逢朝一眼,从头至尾与他没有交流。 会议结束后,傅逢朝带着华扬的人先行离开。梁瑾留下,与主持会议的市自然资源局齐主任多聊了几句。 对方问他是不是当真不考虑何局的提议,放弃与华扬联合投标的可能。这位齐主任与何局关系密切,梁瑾便也不避讳,直言道:“不是格泰不考虑,是华扬不想考虑,我们总不能强求。” 齐主任笑起来,略觉可惜:“那你们有得争了,华扬这个对手可不能小觑,格泰有信心赢吗?” 梁瑾泰然道:“尽人事听天命。” 齐主任顿时乐道:“我发现你们年轻人还真有意思,我之前问华扬那位傅总,他说的也是这六个字,你俩别说还挺有默契的。” 梁瑾便也笑笑,想象着傅逢朝这么说时可能的神态,他紧绷的神经也仿佛松弛了些许。 临都新机场开工奠基仪式那天是个大晴天,盛夏时节,酷暑难耐。 梁瑾到现场稍晚,被礼仪人员引导至座位,旁边位置坐的人恰是傅逢朝。 梁瑾一眼看到他,脚步微顿,很快调整了情绪,自若走上前坐下。 即便上次在何局家不欢而散,梁瑾依旧维持着风度主动与傅逢朝打招呼:“傅少,又见面了。” 傅逢朝微微颔首,淡道:“梁总。” 梁瑾也没说别的,尴尬不过片刻,主持人上台致开场辞。 之后是几位大领导发言,无不冗长。 梁瑾听得心不在焉,几次走神。 艳阳高照,他们坐的地方虽有临时搭建的遮阳棚,闷燥和人群聚集的热气混杂,总难以消解。 他稍一偏过视线,便看到身边人。 傅逢朝眉头微攒着,似乎也觉不适,但靠坐座椅里不动如山,除了不时喝水,没有过多表现出来。 梁瑾的目光落向他的手,虎口处拆线后留下了一道狰狞伤疤。傅逢朝自己或许不在意,梁瑾看着却觉不太舒服。 台上领导宣布正式开工时,梁瑾才回神。 礼炮声中,彩带机喷射出的金银箔片漫天飞舞,他们坐的位置靠近主席台,也被波及。 几片飞下来的箔片飘落眼前,梁瑾随手捻住一片摩挲在指尖,垂眼盯着,带了点近似孩子气的动作,并不符合他的气质。 傅逢朝不经意地回头瞥见这一幕,目光一滞。 当年在维也纳的林荫大道上,梁玦捻住飘落指尖的飞花,也是这个动作——一样专注的目光,连嘴角无意识弯起的弧度都万分相似。 复杂情绪交织,让傅逢朝如鲠在喉,很快移开眼。 之后是培土仪式。 领导们在前,一众嘉宾跟随之后,共同为奠基石培上第一捧土。 再是众人大合影,梁瑾有意低调,只往角落里站。他身旁都是参与项目投资的几位民企老总,傅逢朝也在旁边,跟他隔了三四个人的距离。 位置调整了几次,个子矮的嘉宾被摄影师要求往前站,也有人被领导直接叫去前面。梁瑾身边位置逐渐空下,脚步移动间便与傅逢朝站到了一块。 摄影师再次示意众人站近一些,梁瑾迟疑间,傅逢朝又往他身侧挪过来一步。 独属于傅逢朝的气息靠近,梁瑾下意识绷紧身体。 傅逢朝不用香水,身上也没有汗味,清冽干净的气息萦绕在梁瑾鼻尖。 梁瑾的神思有一瞬间空白,直视前方,脸上做不出表情,直到摄影师连续按下快门后说可以了,周围聚集的热气散开,傅逢朝也立刻从他身旁退开。 他抬眼看去,视线里只有傅逢朝与其他人说着话一起走开的背影。 中午还有一个答谢酒宴,在临都大饭店举行。 去的路上陶泊发来的消息,说他在白庄陪爷爷吃饭,老爷子饭桌上提起想给梁瑾介绍对象,让他来劝劝。 【他老人家唉声叹气,恨不得你明天就带个女朋友回家,我也不能说这事我劝不动,你看着办吧。】 那天在白庄,他们祖孙间的较劲虽以老爷子让步结束,但梁瑾心知他爷爷不会就此罢休,让别人旁敲侧击不过是个开始。 【你不用管。】 【我才懒得管,话说你到底做了什么,爷爷怎么对你的婚姻大事如临大敌的,好像生怕你误入歧途一样,不应该啊?】 车内冷空调开得很低,梁瑾只觉得烦闷,降下一点车窗,窗外热浪滚滚而至,却更让人难受。 他没再回复,按黑了手机屏幕。 四十分钟后,车开进酒店停车场。 梁瑾的司机开得快,这会儿到的人还很少。傅逢朝与他一前一后到达,车开进来转了个弯,在另边的空位前停下。 梁瑾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车里,恰能正面看到前方倒车入库的傅逢朝。 傅逢朝将车停稳后也没有推门,靠进座椅里阖目,似乎很疲倦。 梁瑾远远看到他泛红的脸和发白的唇,意识到傅逢朝可能身体不舒服,不禁担忧。 稍一犹豫,他吩咐司机:“你去外面找找看附近有没有药店,买点防中暑的药来。” 几分钟后傅逢朝下车,走进了电梯间里。 梁瑾在车中等了片刻,司机回来,将买到的药交给他。 酒宴尚未开席,宴会大厅里来人三三两两地入座,梁瑾扫视一圈,没看到傅逢朝的身影,便又转身去外头找。 最后他在走廊尽头的一间休息室找到人。 休息室门半开,傅逢朝靠着沙发背闭目养神。另边沙发里坐的人正关心问他:“你还好吧?真不舒服?要不要找人来看看?” “没什么事。”傅逢朝的嗓子有些哑,没有睁眼。 “今天天气是太热了,我刚都有些晕,”对面之人说,“临都夏天就这样,你十来年没回国,也可能水土不服,更不适应。” 傅逢朝随意“嗯”了声,坐直起身,拿起茶几上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见他状态还算好,说话之人便换了个话题,近似调笑的语气:“刚坐你身边的,是格泰那位吧?我看你怎么一句话不跟他说?他现在可是咱们临都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攀个交情又没什么。” 梁瑾认出这位是市一建的人,刚在开工仪式现场他就一直在和傅逢朝说话,语气听着格外熟稔,应该不只是工作上的交情。 傅逢朝掀起眼皮,不咸不淡的:“攀什么交情?” “唔,听说你们两家都想竞争云琴岛的项目?那不得找机会跟他聊聊,或者应该说叫刺探敌情?” “没有必要。”傅逢朝对这个提议丝毫不感兴趣。 “怎么没有必要?” 傅逢朝微微摇头,不再说。 对方笑道:“行吧,就当是你太自信了,有把握自己肯定能赢。不过刺探敌情没必要,不也可以交个朋友?你满世界到处飞,格泰收购了那么多国外顶级酒店、度假山庄的,出外让他们老总打打折也好啊。” 傅逢朝似笑非笑:“你要是这么想的,可以自己去跟那位梁总攀交情。” “我是说你,老同学一场看不得你总是把自己当孤家寡人一样,多交个朋友又没什么,至于吗?” “不必。”傅逢朝拒绝得直接。 触及他冷然目光,对方忽然醒悟:“你跟人不对付啊?” 傅逢朝却问:“什么样算不对付?看着就烦算吗?” 他老同学被问住。 傅逢朝搁下手中水杯,玻璃碰撞时发出一声细微轻响,他的声音愈淡:“没什么,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休息室外,梁瑾停步在此,没有进去。 他怔神片刻,心里似乎有些难受,钝痛的感觉并不强烈,像他早已从傅逢朝之前的态度里预料到了。 却又尝到一阵窒息感,走廊上过于明亮的灯光、远处传来的喧嚣杂音、凉得出奇却并不舒适的空调冷风,所有这些都让他觉得窒息晕眩。 休息室里的声音也变得模糊,梁瑾深呼吸,后退一步,背靠墙站了片刻,平静下来才转身离开。 走远后他叫住个路过的工作人员,递出手里的药,让人帮忙送过去。 “不用说是我给的,麻烦了。” 第7章 格格不入 梁瑾回去宴会厅,这会儿这里人已经很多。 市里的大领导们不在,主持答谢宴的是机场集团的秦书记,他人还未到,秘书正忙前忙后地跟工作人员交代事情。 梁瑾见自己的位置被安排在主桌,连傅逢朝也是,有些意外,上前去与那位吴秘书聊了几句。 对方笑道:“梁总不必客气,你们格泰积极响应政府号召,为新机场建设出钱出力,书记很感谢你们,你就坐这吧,一会儿跟书记多聊几句。” 梁瑾倒是习惯了这种场合,看到桌上的酒,犹豫了一下说:“我刚看华扬的傅总好像不太舒服,可能有点中暑了,怕一会儿没法跟书记他们喝酒。” “那没什么,我一会儿跟书记说一声,不叫他喝就是了。”吴秘书不在意地道。 梁瑾宽下心。 这种官方的答谢宴本也没人放开喝,但傅逢朝身体不舒服,能不碰酒是最好的。 之后来宾陆续到齐,领导简单致辞后酒宴开席。 见傅逢朝的脸色似乎比先前好些了,梁瑾终于放心,他俩的座位又安排在一块,虽无交流,但各自与人谈笑自若、游刃有余。 梁瑾早已习惯了在人前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先前的那点失态不露半分端倪。 觥筹交错间,宾主尽欢。 众人谈笑风生,秦书记侃侃而谈新机场建起后北区将来的发展。梁瑾原本安静地听,忽然被点名,秦书记高兴道:“这次可是多亏了格泰,新进场建设才能按计划推进,小梁总功不可没。” 梁瑾谦虚道:“应该的,格泰也只是为临都未来发展贡献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量。” 新机场项目投资七百个亿,除了政府自筹和银行贷款,还有近两百亿的资金缺口向社会资本征召。格泰带了个好头,一口气投了四十亿,确实解了政府燃眉之急。 梁瑾低调归低调,做的事情总会有人看到。 秦书记摆摆手:“临都有你们这些有良心的企业家,也算幸事。不只格泰,还有华扬,这些年接连做的几个国内外大项目,领导们都看在眼里,郑书记可是几次在会上将华扬当做民营企业的典范赞不绝口。” 逢春(作者:白芥子) 第7节 他说的是市里的大领导,格泰前些年在梁老爷子手上有些张扬过头了,得罪了不少人,相比之下领导们大概更喜欢务实的华扬。 傅逢朝也从容:“华扬响应国家号召,尽力做些实事而已。” 秦书记笑起来,举杯要跟他们走一个:“你俩可都是临都的精英、希望之星,让我也沾沾光,必须跟我一起喝了这杯。” 梁瑾和傅逢朝各自举杯,梁瑾笑道:“秦书记客气。” 碰杯前,却有人笑问:“傅总这杯里装的不是酒吧?怎么还喝起白开水了?” 确实不是酒,有吴秘书的特别关照,傅逢朝的杯子里从一开始倒的便是柠檬水。 秦书记也注意到,笑容不减:“我还说傅总你实诚,原来也是个心眼子多的。” 一旁吴秘书赶紧帮忙解释了一句,傅逢朝承这个情,没说换回酒。他本就不想喝,在领导面前也并无拘谨:“秦书记见谅,我刚吃了药,真不能喝酒。” 对方根本不在意,当下说让他随意,碰了杯见傅逢朝和梁瑾两个全无交流,又笑着提议:“你俩也该喝一杯,好歹都是临都人人称颂的才俊,怎么说也算惺惺相惜了。” 众目睽睽下,梁瑾主动举杯向傅逢朝示意:“傅总。” “梁总。”傅逢朝应,坦然与他碰杯。 梁瑾的视线缓缓滑过傅逢朝近似平和的眼,在四周喧阗中倒酒进嘴里。 答谢宴结束快两点,梁瑾好不容易应酬完,去了趟洗手间,进门却撞见站在中央洗手台后的傅逢朝。 他脚步一顿,傅逢朝已抬眼看过来。 目光交汇,傅逢朝的眼神里多出了对他的审度,冷沉依旧。 梁瑾镇定上前,停步在对侧洗手池边,手伸出,水流泊泊而出。 洗手间里没有别的人,因而显得格外静谧。 片刻,傅逢朝先开口:“吴秘书说,是你告诉他我中暑不能喝酒?” 流水声戛然而止。 对上傅逢朝沉静无波的眼,梁瑾瞬间失语。 “先前送药来休息室的人,也是你交代的?”傅逢朝又问。 梁瑾解释:“我看你脸色不好,顺手而为。” “多谢,”傅逢朝点点头,面色没什么变化,“不过下次不必了,否则我不知道该怎么还你的人情。” 他很客气,不是客套的那种客气,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梁瑾想起先前在休息室里他跟人说的“看着就烦”、“无关紧要”,心知自己又让他烦着了。 他不想这样。 “不用还人情,我说了只是顺手而为。”梁瑾的声音也淡下,手重新伸向前,水声掩盖了那些难堪。 傅逢朝收回视线,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手,准备走时梁瑾忽又开口:“你自己也不要随便糟蹋身体吧,中暑了还硬撑着,幸好是不严重,出事了怎么办?梁玦也不想看你这样。” 那个名字一出,傅逢朝的目光骤沉下。 梁瑾清楚看到他眼中寒霜,心道果然,傅逢朝对他的种种厌烦,果然是因为梁玦。 他不知道傅逢朝知晓多少,但没法解释。他或许应该庆幸这么多年傅逢朝还记得梁玦,心头却只尝到苦涩,漫无边际的苦,即将淹没他。 也只是片刻,傅逢朝垂了眼,耷下的眼皮挡住眼底神色,紧绷的面庞看不出情绪。他高大身形立在那里,周身阴翳如有实质,沉默而压抑。 梁瑾有些后悔了,后悔不该脱口而出那两个字。 时间也被这样的静默无限拉长,梁瑾终于回神时,傅逢朝的脚步声已然远去。 从酒店出来,梁瑾直接回了公司。 格泰大楼在临都南兴区最繁华地带,一整栋的高楼,玻璃外墙耀目于炽热天光下,是南兴区的地标建筑之一。 梁老爷子四十年前创立格泰,凭借精明头脑和精准投资眼光占得先机,一路乘国家政策东风起飞,旗下产业遍布海内外。前些年楼市经济好的时候,老爷子的名字还曾登临过国内富豪榜最前列,至今依然稳居前十。 如今梁瑾接手,倒愈发低调起来。 梁瑾的办公室在四十六层,他的专用电梯直达。 进办公室刚坐下,秘书来问下周的二次标前会议,他怎么安排。 梁瑾交代让副总和项目部负责人去走一趟,秘书闻言有些意外,大概没想到他会说不去,毕竟云琴岛这个项目他一直亲力亲为盯着。 “没事,你去安排吧。”梁瑾吩咐道,没多解释。 秘书出去后,他靠坐座椅里出神片刻,点了支烟。 烟雾弥散,渐遮掩住他眉目间的倦意。 梁瑾以前不抽烟,是觉得这样一时的刺激太过虚浮,也很难真正麻痹神经。 但是后来在名利场上浸淫久了,他越来越像天生就适合吃这饭碗的,烟或酒不过是陪衬,逢场作戏、虚与委蛇他都能信手拈来,面上挂着假笑,对着谁都保持着三分客气,张弛有度。 连他爷爷都说,他做得很好,比自己这个老头子更好。 从前觉得不可能的事,现在都已成常态。 之后一整个下午都是忙碌的,开会、听工作汇报、批示文件,反反复复是梁瑾每日重复、永无止境的日常。 到快七点,秘书第三次敲门进来问要不要叫饭,梁瑾尝到饥肠辘辘里生出的胃疼不适,终于点头:“让人送来吧。” 秘书提醒他:“早上的机场开工仪式新闻出了,我发给你。” 梁瑾随手点开秘书发来的新闻网页,官媒中规中矩的报道,配了几张仪式现场照片,最后一张是结束时的集体大合照。 他将网页拉下,鼠标箭头移上去,点击放大照片—— 他与傅逢朝一起站在左侧最后,肩挨着肩靠得很近,但不亲密。 傅逢朝的神情惯常的冷肃,平静黑眸里窥不见半分真意。 梁瑾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傅逢朝以前不是这样,嘴角常有笑,眼神也温和。经年不见却变成如今模样,都是他的错。 电脑屏幕逐渐暗下,跳转至屏保。 梁瑾呆滞的神思回来,起身走去窗边。电动窗帘向两边缓缓推开,他的目光落向窗外。 眼前是繁华夜下都市,高楼林立、光影层叠,满城流光潋滟。 却喧嚣又冷清。 这么多年梁瑾站在这里看过无数遍这样的城市夜景,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楚感受到那些热闹表象下极致的孤独。 他其实从未适应过,一直以来都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有新消息进来。 是国外的朋友发来的一段语音。 “你之前说想送把大提琴给你弟弟,恰巧今年米兰当地拍卖行秋拍会推出一把斯特拉德琴,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先帮你拿一份拍品图录。” 梁瑾在逐渐更深浓的夜色里长久沉默。 良久,他拿起手机,回复:“不用了,谢谢。” 第8章 还他人情 之后一周,梁瑾去欧洲出差。 他朋友还是将米兰拍卖行秋拍图录发了过来。 “虽然你说不用,但现在能碰上一把品相好的斯特拉德琴不容易,离他们秋拍还有段时间,你再考虑考虑。” 彼时梁瑾人在巴黎佳士得,让他心神不定的却是日后另一场拍卖会上的拍品。 他点开朋友发来的电子邮件,打开图录认真看了许久,在渴望与克制间来回拉扯。 身旁同行的合作商伸头看过来,笑道:“嘿,这把琴真漂亮,你想买?我还以为梁先生只是个商人。” 梁瑾眼中光芒暗下。 他只是个商人,不该有这样不合时宜的渴望。 他最终删除了朋友的邮件。 明明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是傅逢朝的回来动摇了他的心绪,不该这样。 梁瑾回到临城已是月底。 入秋了,这座城市酷热依旧,暑意丝毫不减。 周六晚有一场慈善沙龙酒会,主办人是城中名媛杜夫人。 傅逢朝做司机,送他母亲田婉清去活动现场。 田婉清特地叫上的傅逢朝,要他陪自己一起:“这么多年我儿子终于肯回家,怎么我也得把你带出去给别人看看,让人知道我也有个优秀的好儿子。” 傅逢朝很绅士地帮他母亲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 “你以前很少参加这种活动。”他随口说。 “是不怎么参加,那一个个的人都假得很,我不耐烦应付她们。”田婉清说着笑起来,“这不我儿子回来了,我得带你出去长长脸。” 傅逢朝不信:“你也不是喜欢炫耀的人。” “好啦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田婉清无奈说,“杜夫人有个侄子跟你一样不喜欢女生,他年纪比你小几岁,我见过,长得挺好看的,今晚也会去,你去看看,要是看得上可以先交个朋友。” 傅逢朝眉心微蹙,拒绝道:“妈你别搞这些。” 田婉清坚持:“什么搞这些,让你交个朋友而已,别成天除了工作眼里就没别的。” 当年傅逢朝出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这一走就是十年,居无定所,田婉清想儿子也只能飞去国外看他。 她知道自己儿子有个刻骨铭心的初恋,还是个男孩,分手失恋后傅逢朝才选择远走他乡。她从前不接受,现在却不得不接受,好不容易把儿子盼回来,傅逢朝喜欢什么样的都好,只要能把人留下来。 “你喜欢谁妈都支持你,别学徐笙那个臭小子,你舅公气得到现在还在医院里出不来。” 傅逢朝索性沉默。 他母亲总是想一出是一出,他多拒绝几次也就消停了。 到现场傅逢朝放下田婉清先去停车,十几分钟后上楼,田婉清正与那位杜夫人聊天,旁边还有另几位名媛。 逢春(作者:白芥子) 第8节 背对进门方向的是位一身奢华礼服的贵妇,温温娆娆地笑道:“项链是我儿子刚去巴黎出差,在佳士得拍来的,我总说让他不要这么乱花钱,他就是不听。” 傅逢朝看到自己母亲脸上堆着假笑给人捧场:“真漂亮,真衬曼思你的气质,戴上后看着就像年轻了三十岁。” 旁的人都笑了,或真或假地附和着恭维。 这些名媛贵妇们,年轻的时候炫老公,年纪大了炫子女,永远都是这一套,也难怪田婉清说她们假。 傅逢朝停步在旁等了片刻,待田婉清与人寒暄完才上前。 田婉清一拍他手臂,不满道:“你怎么才上来,等你半天了。” “免得扰了你的雅兴。”傅逢朝淡道。 “还雅兴呢,”田婉清受不了地说,“我头都大了,就刚那位,我最怕就是碰上她,三句有两句不离她儿子,谁不知道她儿子本事,格泰太子爷嘛,用得着天天吊在嘴边吗?” 傅逢朝目光落过去,也认出那位众星捧月的贵妇是谁——同样是当年在葬礼上见过一面的,对梁玦的死满脸麻木的他的母亲,姚曼思。 “而且啊,我都不知道我哪里得罪过她,她好像特别针对我,总挑我的刺,莫名其妙的。”田婉清抱怨道,刚那句“年轻三十岁”便是她故意讽刺姚曼思说的。 傅逢朝撇开视线:“不必搭理她,下次她再说你直接走开。” 田婉清顿时乐道:“那倒是,就她得意,谁还没个有本事的儿子呢,我儿子也一点不差。” 说了几句话,她带傅逢朝去与杜夫人打招呼。 傅逢朝相貌堂堂、稳重干练,又是这些二代里难得肯吃苦,脚踏实地干实事的一个,无论几十岁的女性,无不喜欢他。 杜夫人与田婉清是闺中密友,虽没明着说但有这个默契,当下帮自己侄子看上眼,让人安排他们一会儿坐一块。 这边谈笑风生,姚曼思一转头看到田婉清身侧风度翩翩的傅逢朝,嘴角笑意滞住,盯着他片刻,阴霾爬进眼底。 梁瑾是在半小时后到的,他本不想来,姚曼思连着发去几条消息,坚持要他亲自来接自己。 柏琗公寓离这边不远,他进家门换了套衣服便直接过来了。 现场正在进行捐赠品拍卖环节,梁瑾进门,径直走向姚曼思那桌。 姚曼思看到他笑了笑,让他坐下:“还没这么快结束,你也坐会儿。” 同桌其他人见到梁瑾,又是一番寒暄问候。 听着别人恭维自己儿子,姚曼思笑意优雅,不掩得意。 梁瑾随意坐下了,他既然来了便不能不表示,看姚曼思翻着拍品图录时目光在某页多停了片刻,顺手帮她将东西拍下。 价格不菲的一只古董花瓶,姚曼思未必喜欢,但拍出全场最高价显然满足了她的面子。 只要能让她满意不闹腾,梁瑾从来不介意破费多少。 田婉清看到这一幕笑起来:“要不就说姚曼思生了个好儿子呢,一来就出手上百万拍个花瓶给她,别说还真适合她。” 她不是尖酸刻薄之人,能说出这种话,实在是之前在姚曼思那里积攒了太多怨气。 傅逢朝将拍品图录递过去:“你挑一件吧。” 田婉清随意翻着图录,没太大的想法,她无意真跟姚曼思较劲,但既然是慈善酒会,总不能没点表示。 “刚不是让你去跟别人聊聊天吗?真一点兴趣都没有啊?”她顺口问起自己儿子。 傅逢朝无动于衷:“没兴趣。” 先前座位没有安排和田婉清一处,他就已经猜到是什么意思。 果然入座没多久,身边便有其他人捏着杯香槟酒坐下,笑着跟他搭讪。 长得不错且明显对他有意思的年轻男人,有意地示好,傅逢朝却全无兴致。 十年前的那个雨夜,带走的不只有梁玦的生命,还有他那颗鲜活跳动的心。 或许有比梁玦更好的人,但都与他无关。 只有梁玦,是他唯一想要的。 对方的侃侃而谈被他打断,傅逢朝说出口的,是这么多年他无数次拒绝别人说过的话:“抱歉,我有爱人了。” 那之后他将杯中凉水喝完,起身离开。 田婉清叹气,傅逢朝的没兴趣其实早在她预料中。 她没见过傅逢朝的初恋,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他念念不忘这么多年,以至于时过境迁,依然不可替代。 她也没了心情,拍品图录递回给傅逢朝:“我没什么想要的,你自己拍一件吧,当给杜夫人捧捧场。” 傅逢朝随手翻了几页,在还未拍出的拍品里挑中了一支红酒,产自国外顶级酒庄最好的年份,起拍价就要十五万。 田婉清问他:“你买酒?” 傅逢朝不多解释:“送人。” 直到傅逢朝举牌,梁瑾才注意到他也在现场,目光落过去看了一眼,很快移开了。 姚曼思不动声色地将他的动作看进眼中,嘴角笑意淡了些。 她状似不经意地说:“田婉清的儿子在国外这么多年,还以为他不打算回来了。” 梁瑾已经猜到姚曼思特地叫他来是有意试探,他没什么反应,只慢慢摩挲了一下手中酒杯。 姚曼思拨了拨鬓边发丝,因他这样的态度生出不满,便直接问:“你跟他打过交道吗?” 梁瑾简单答:“工作上有过交集,爷爷知道。” 姚曼思愈觉不快,老爷子知道她不知道,要不是今夜来参加这个酒会,梁瑾或许打算一直瞒着她。 梁瑾神色平淡,并不打算多说。 姚曼思也知道这个场合不适合一直追问,暂且按捺住了。 最后傅逢朝以二十三万的价格将酒拍下。 十几分钟后,侍者将包装好的酒送来给梁瑾。 “傅先生说,这支酒送给梁先生您,当还您的人情。” 梁瑾目光顿了顿,看向侍者手中的酒,伸手接过。 原来刚傅逢朝特地离席,是去提前签单付账,好让人将酒送来给他。 那天他说不需要傅逢朝还人情,对方显然不认可,不但要还,还高价还了。 一盒药、一句随口的帮忙之言,换来一支二十三万的酒。 算得这样分明,是傅逢朝半点不想承他的人情。 姚曼思脸上的笑已绷不住:“他这是什么意思?” 梁瑾放下酒,没什么情绪地道:“他自己说了,还人情。” 第9章 没有关系 酒会结束是晚九点多。 田婉清已经很疲惫,坐上车问正发动车子的傅逢朝:“我刚看到那位小梁总手里拿的酒,好像是你拍下的那支,你之前特地提前去签单付账,是为了送酒给他?” 傅逢朝随意点头:“之前欠了个人情,现在还清了。” 田婉清竟然有些遗憾:“这样,我还以为你看上他了呢。” 傅逢朝皱眉:“妈,不要开这种玩笑。” “好啦,我随便说说的,”田婉清笑盈盈地说道,“其实那位小梁总虽然是姚曼思的儿子,人看着倒是还不错,听说挺沉稳能干的,不像他那个妈,眼高于顶、矫揉造作,姚曼思能生出这么个儿子确实是命好。” 傅逢朝沉默开着车,如水夜潮漫进他眼底,半晌开口:“她不只这一个儿子。” 田婉清有些意外:“是吗?没听说过啊,小梁总不是他们家独生子吗?” “还有一个小儿子,很多年前意外去世了。”傅逢朝的语气极淡,表情陷在夜色浓沉里模糊不清。 田婉清惊讶道:“那倒是真没听人提过,姚曼思每次在人前说到她儿子都是一副独生子的口吻。而且我跟她那两个小姑子关系都还不错,好几次听她们感叹自己大哥去的早,倒是从没提过她们还有个早逝的侄子。” 甚至梁老爷子退休前出版的个人传记里,大篇幅地追忆早逝的长子,却只字未提他还有个二十岁时便孤独死于雨夜车祸中的孙子。 梁玦这个人,就好像从来不曾在这个世间存在过,他的亲人长辈无一人记得他、无一人愿意施舍一点惦念给他。 傅逢朝轻哂:“他们梁家人就这样,凉薄惯了。” 车外落进的光在那个瞬间滑过他的眼,田婉清回头,看清他眼中深涌,愣了愣。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话到嘴边打了个转,没有问出口。 之后一路无话。 傅逢朝将田婉清送回家,没有跟着下去。 田婉清推开车门,下车前问他:“这么晚了,不在家里住一夜吗?反正明天是周末。” “不了,明早要去公司一趟,这边过去不方便。”傅逢朝解释。 田婉清稍一犹豫,叫了他一声:“逢朝。” 傅逢朝看着他母亲:“还有事?” 他的眼神又变得沉静无澜,刚才的那些激烈波涌像只是田婉清的错觉。 “……算了,回去早点睡吧,别又熬夜了。”她温声叮嘱。 傅逢朝点点头。 他还不想回去,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逛。 十年,这座城市日新月异的发展速度叫人瞠目,几乎已找不到多少当年的影子。 同样的,也没有留下任何能让他缅怀故人的东西。 最后他停车在街头,下车走进了街边的一间蛋糕店。 梁玦从前爱吃甜食,他们最后一次约会,临分别时,他给梁玦买了一块草莓慕斯,那时梁玦站在十字路口笑着挥手跟他告别,手上拎着他送的蛋糕,身后是漫天流霞、葳蕤灯火。 那幅画面在之后的许多年,曾反反复复地出现在傅逢朝的梦里。若是知道那一次就是永别,他一定不会就那样放手让梁玦离开。 从此以后碧落黄泉、红尘万丈,却再找不回他挚爱之人的身影。 蛋糕店已准备打烊,玻璃柜台里还有零星几块没有卖出的蛋糕。 逢春(作者:白芥子) 第9节 傅逢朝扫了一眼,问:“有草莓慕斯吗?” 店员目露歉意:“不好意思啊,最后一块被刚出去那两个女生买走了。” 傅逢朝静默一瞬,看向那摆放了草莓慕斯标签后的空处,先前进来时积攒起的情绪也随之空落下。 他撇开眼,转身离开。 走出蛋糕店,才觉外头起了风,持续数月的闷热空气里终于灌进了一丝凉意,要变天了。 傅逢朝停步车边抬头看去,星云压顶,影影绰绰的城市夜火如浮动在黑雾里,一座座的高楼耸立,灯火接天,纵横构织出仿若能吞噬一切的狰狞全貌。 他站在这里,只觉自己也将被吞没在这样的无边深黯里,心口的那道空洞里也灌进风,摧枯拉朽般将他卷入最汹涌的潮浪里,无力挣扎。 梁瑾自上车起便一直保持沉默,姚曼思冷着脸不说话,他也懒得开口。 司机将他们送到前湖别墅,姚曼思丢出句“跟我进来,我有话问你”,先下了车。 梁瑾只能推门跟下去。 姚曼思今晚大概心情很不好,进门时还不悦叱责了几句家中保姆不收拾东西,再将人轰走。 偌大客厅里只剩下她和梁瑾。 梁瑾双手插兜靠身侧沙发随意站着,主动开口:“有什么话直说吧。” 姚曼思深呼吸,回身看向他,目光里全是责备。 “田婉清那个儿子,跟你是怎么回事?刚才他为什么要送酒给你?” 梁瑾坦然回视:“我不知道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等姚曼思动怒,他接着说:“没怎么回事,我刚说了,他还我人情,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姚曼思分明不信,“你给了他什么人情,需要他特地送这么贵的酒还你?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为什么瞒着不告诉我?除了工作你们还见过几次?” 梁瑾却道:“我跟他没有关系,何必要把一个外人的行踪告诉你?” “没有关系?你们当年明明……” 姚曼思的气怒之言即将脱口而出,被梁瑾打断:“你明知道,跟他有关系的人是梁玦,梁玦早就死了。” 这是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在姚曼思面前提到梁玦,用这样云淡风轻的语气,直视姚曼思的黑眸里无喜无悲,瞳仁中心是一片空洞的麻木:“我是梁瑾,我跟他能有什么关系?” “你也知道你是梁瑾,”姚曼思近似咬牙切齿,恶狠狠地说,“我还以为你快忘记自己是谁了。” “忘不了。”梁瑾轻讽。 被所有人交口称赞的梁家长孙的名字,他每天要在那些公事文书上签下无数遍的名字,他怎么可能忘。 “你记得就好,记得就给我离那小子远点。他不是个好东西,当年害死你弟弟,别想着现在又来害你。他们家里人也恶心,他那个表弟是个什么玩意儿,婚礼上闹出那种丑事成为全城笑柄,活该被捅成残废,他们一家子都是害人精!” 姚曼思的张牙舞爪激不起梁瑾心头半点波澜,连愧疚也早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所剩无几。 他亏欠的人,本也不包括姚曼思。 “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梁瑾淡道。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姚曼思高高吊起的愤怒情绪没有了落点,她浓艳妆容下近似扭曲的表情在梁瑾看来颇为滑稽。 对上梁瑾没有温度的眼,姚曼思一愣,似乎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她的儿子已经三十岁真正独当一面,早不是当年那个能任由她拿捏的少年。 梁瑾如果不再听她的话,她其实没有任何办法。 这样的念头一旦生出,随之而来的恐慌迅速淹没她。 僵持间,姚曼思忽然就软下态度,神情近似可怜:“阿瑾,我只有你这个儿子了,你不能再伤我的心。” 并非全是装的,她确实在害怕。 梁瑾看着她这样,只觉得悲哀。 姚曼思这一辈子看似风光,其实也酸楚。 梁瑾外祖家是书香门第,教出来的女儿却过分娇蛮、空有美貌。但她命好,二十岁嫁给梁瑾父亲,生下一双儿子,过上了养尊处优的少奶奶生活。可惜也才十几年,丈夫因病去世,从此她移情到个性几乎与丈夫一模一样的大儿子身上,将他当做自己此生唯一的希望。 姚曼思前半生靠父亲、靠丈夫,后半生靠儿子,却又不甘心只做那柔弱菟丝花,她对梁瑾这个大儿子有着近乎病态的掌控欲,要他出色听话,要他事事以她为中心为她长脸,要他全心全意按着她的心意过活。 但梁瑾也是人,也有自己的七情六欲和想法,不可能真正满足她。 梁老爷子并不满意姚曼思这个儿媳,却又怜她年纪轻轻守寡不肯改嫁,从来让梁瑾多让着她。 曾有一次梁瑾主动提出希望姚曼思再找个人,那时姚曼思歇斯底里控诉他对不起他父亲,激动之下甚至拿刀划伤了他,那道伤疤至今还留在梁瑾的小手臂上。 他们母子之间经年累月的怨怼累积,总有一个要先疯。 梁瑾此刻的沉默更让姚曼思心慌。 她盛气凌人的表象下从来都是色厉内荏,尤其在年纪越大越力不从心之后。 “阿瑾……” “你休息吧,我真回去了,过几天再来看你。”梁瑾到底放温缓语气,安抚了姚曼思一句。 并非心软,是这里的沉闷压抑让他格外窒息,他只想离开。 姚曼思不放心地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会再跟姓傅的那小子有瓜葛吧?” 已经转身的梁瑾脚步一顿,忽然觉得,更悲哀的那个人或许是他自己。 他的嗓音喑哑有如呓语:“我说了,我跟他没有关系。” 第10章 惺惺作态 月末最后一天,是格泰本季度董事会会议召开日。 梁瑾刚上任董事长位置不久,董事会成员众多,关系也比较复杂,好几位都是早期就跟着梁老爷子做事的老人——年纪大、资格老、架子也大,并不信服他。 提到云琴岛项目进展情况,梁瑾简单说了正在稳步推进中,有人忧心忡忡问:“外头风声一直传市领导们比较看好华扬,他们在工程建设方面更有优势,我们不会连标都拿不到吧?” 梁瑾掀起眼皮,平静说:“尽力而为。” 会议结束快六点,他回去办公室,疲惫靠进座椅里。 秘书站在办公桌前,小声跟他报告:“我们查到华扬前几年并购的一间建筑公司,叫辉晨建筑,早年拖欠政府的一笔土地出让金一直没有缴清。因为已经时隔多年,中间牵扯到好桩经济纠纷案,官司也打了几轮,加上华扬的收购并购是经过好几道手的,就是一笔糊涂账。” 梁瑾的神色动了动:“资格审核组知不知道这个事?” “不好说,这中间账目太混乱了,未必能审查出来,而且既然领导们都看好华扬,多半那些人也不会太过仔细去查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 秘书强调:“但总之,这笔出让金如今确实应该算在华扬的头上,一旦审查出来他们资格有问题,怕是要提前出局。” 梁瑾敛目沉思,没有立刻表态。 秘书的声音继续:“华扬确实比我们有优势,我听说他们表示如果能拿下投标,愿意在原有的临云大桥之外,另外自筹人力资金,建设一条连通临都东北部新机场、高通港口和云琴岛的跨海大桥,虽然需要各个部门审批,但市里肯定愿意给他们开绿灯。” 如此一来,格泰几乎必输无疑。 即便他们可以提高报价,但云琴岛是未来临都的发展重心,市里很看重,既然一开始没有选择挂牌竞价的转让方式,便不会只看价格,而是要在这个基础上做综合考量。 “我们得早做决定了,”秘书提醒道,“陈总他们几个都有些想法,之前投资新机场那事他们就很不满意了,这次云琴岛若是投标失败,估计他们马上就要找借口生事。” 梁瑾自然知道自己眼下的处境。 他做主投资新机场建设,成功帮格泰度过一场风波,却没人感激他,因为投出去的四十个亿是实打实的收益低、见效慢。 他要真正在格泰董事会站稳脚跟,云琴岛就必须拿下,没有退路。 梁瑾闭目靠在座椅里,出神了片刻,始终没做声。 秘书便也收声,他跟了梁瑾几年,深知这位太子爷的脾气——看似温和实则狠绝。有的时候他也猜不透梁瑾在想什么,分明是多年浸淫商场看惯人情市侩之人,偶尔的一个眼神,却莫名让人觉得他周身有种与之格格不入、难以自洽的矛盾气质。 时常梁瑾像今日这样独自陷入沉默时,便仿佛隔绝于世界之外,世间万事万物无一能惊动他。 半晌,梁瑾睁眼,坐直起身。 “帮我去做件事,三天之内凑齐我个人账户上足够借给华扬的资金。” 傅逢朝去外出差一趟,月中才回。 刚下机坐上车,助理便火急火燎跟他说起事情,他们参与云琴岛招标转让的资格审查出问题了。 “审核组今早通知我们这个事,说我们三年前并购的那间辉晨建筑还有一笔烂账没偿清,拖欠政府土地出让金七八年了,加上滞纳金一共四个多亿,债务转嫁到华扬身上,导致我们不符合投标资格审核条件,报名登记资料也被退回来了。” 傅逢朝皱了皱眉:“还有转圜余地吗?” “明天就是截止日期,审核组的意思是,我们能在报名截止前将债务偿清,可以重新报名。”助理道。 傅逢朝问:“你们之前不知道这个事?为什么之前没有人提过?” 助理尴尬解释:“当年的并购案是彭来总主持的,账目本来就很混乱,亏了不少钱,这事还牵涉到几个经济纠纷案,彭来总应该是被人骗了,后头事情一直没人提,也就忘了……” 傅逢朝默然,这些年他虽在国外,但有些人的做事风格是怎样的,他还是知道的。 更别说傅彭来也就是他父亲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在华扬两年搞出一堆腌臜事,经他手里过的项目,那确实是一笔烂账。 “其实审核组他们自己一开始都没查出来,是我们被人举报了。”助理补充道。 “举报?”傅逢朝神情微顿。 “是啊,”助理道,“他们虽然没有明着说,但大概跟格泰脱不了干系吧。” 十点半,车开出格泰大楼,梁瑾坐于后座,安静看车外城市街景快速后退。 这两日秋意渐浓,街头起了风,卷着随处飘荡的落叶,坠于城市喧嚣中。 他的目的地,是位于另一个区的华扬总部。 副驾驶坐的秘书回头,犹豫问:“我们真要跟华扬合作吗?只有一天时间,他们未必能凑齐四个多亿现金,那就直接出局了,何必要再分一杯羹给他们。” 梁瑾依旧盯着车窗外,目光没有落点,声音也轻:“我们是做生意,不是为了跟人结仇。” 秘书没有再劝,随口闲聊起来:“其实他们华扬内部也没有那么平和,老傅总去世后,一开始接班的是那位傅少的父亲。不过那位实在没什么做生意的头脑,辉晨建筑就是在他手里并入华扬的,算是捡了个破烂,也就一两年吧,他被他们董事会扫地出门,让自己兄弟捡了漏。” 见梁瑾一只手撑在扶手箱上抵着太阳穴侧头阖了眼,但没有打断自己的意思,秘书继续八卦道:“不过他倒是生了个有本事的儿子,那位傅少这些年在国外接手的大项目确实让华扬腾飞了,他叔叔都挑不出他半点毛病。如今他人回来了,还愿不愿意一直屈居他叔叔之下,还真不好说。” 傅逢朝回到公司,听人说董事长这两天不在,丝毫不觉意外。 云琴岛的项目是他一力做主的,他叔叔并不乐见,现在出了事,他叔叔有意避出去就是摆明了不想沾手。甚至于所谓的“忘了”,是真忘了,还是故意不提醒他这边的人,谁又说得准。 毕竟他们公司里的这摊子烂账,连审核组都没查到,却能让外人给举报了,到底是格泰神通广大,还是谁故意走漏风声,也得打个大问号。 但如今也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逢春(作者:白芥子) 第10节 “公司账上,能动用的现金一共有多少?”傅逢朝只问最关键的事。 助理摇头:“刚问过了,不需要董事长签字我们可以直接动的,连一个亿都没有。” 审核组在收到举报之后连夜查清事实,赶在报名截止前通知他们,已然是有意在给华扬机会,就看他们能不能抓住按时偿清债务了。 四个亿的债款对华扬来说不算什么,但他们只有这一天时间,必须在今天下午银行下班前将钱汇出,否则无论如何也赶不上明天的投标报名截止日期。 傅逢朝当然可以去借,但远水救不了近火,谁也没法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短短几小时内拿出三个多亿借给他。 傅逢朝眉头紧蹙。 内线电话却在这时响起,格泰的小梁总不请自来,想要约见他。 助理惊讶道:“他这个时候亲自过来想做什么?” 梁瑾虽是不请自来,华扬接待之人对他却很客气,将他迎进会客室,还上了茶水点心招待。 一旁的秘书有些担心,怕他们一会儿会被人轰出去。 梁瑾神色自然,喝着茶,老神在在地等着,他知道傅逢朝一定会见他。 也不过十来分钟,傅逢朝的助理匆匆而来,笑吟吟地跟他们握手寒暄,将他们一起迎进傅逢朝的办公室。 傅逢朝坐于沙发里,看着梁瑾走进来,甚至没有起身相迎,下颌微扬,示意:“坐。” 梁瑾毫不介意他的态度,本就是他们挑衅在先。 他坦然坐下,傅逢朝的助理让人重新上来茶,梁瑾喝了一口,迎上傅逢朝眼中审视,主动说道:“我来是与华扬谈合作,我愿以私人名义借钱给你们偿还拖欠政府的土地出让金,前提是,华扬答应跟格泰联合参与云琴岛的投标。” “原因?”傅逢朝只有这两个字。 “云琴岛格泰一定要拿下,但我们没想对华扬落井下石,你要是肯,我们合作双赢。”梁瑾说得也直接。 傅逢朝问:“是你让人去举报的?” 梁瑾不否认:“是。” “时间点踩得这么准,为什么不干脆等报名截止了再举报?既然能让我们出局何不做得更狠些?现在又来谈合作?”傅逢朝的语气里不无讽刺,直视梁瑾的目光也是。 或许在傅逢朝眼里,梁瑾此刻的提议,更像是惺惺作态。 梁瑾竟然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从他做出这个决定起就已经做好准备,不过是让傅逢朝更厌恶他一些而已。 “我说了,我无意对华扬落井下石。” 他接过秘书递来的文件,推到傅逢朝面前:“合作协议我们已经拟好,你可以看看,你要是同意,我帮你们跟银行预约了,今天下午下班前钱就能到账。” 傅逢朝一眼未看文件,问了他之前就问过梁瑾一次的问题。 “格泰坚持要云琴岛,是打算做什么?” 梁瑾略微不解:“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傅逢朝肯定道:“很重要。” 第11章 当年梦想 梁瑾一顿,傅逢朝的目光冷峭藏锋,如同能直视人心。 “……我之前已经说过,全岛商业开发,打造未来的临都新商业中心、城中城。” 他回答。 傅逢朝凝着他的眼:“你的目的也是这个?” 梁瑾皱了皱眉,似乎不是很明白傅逢朝这么问的用意,格泰的目的就是他的目的,这两者之间本没有不同。 “有什么问题吗?” 傅逢朝不再问了,低下的视线落向那份联合投标协议书定住,眼底一片深黑。 良久,他重新抬眼,语气愈淡:“格泰是怎么查到的华扬和辉晨建筑之间的账目问题?” 梁瑾偏了偏头,示意身旁自己的秘书。 秘书解释道:“是之前我在饭局上听人聊到过这事,后面通过一些关系查到的。” “什么人?”傅逢朝问。 秘书有些犹豫,梁瑾道:“没关系,直说吧。” 秘书报了个名字,是之前辉晨建筑的一个经理,现在是华扬项目一部的小头目。项目一部向来由傅逢朝的叔叔傅宗来直管,算是他的嫡系部门。 傅逢朝点点头:“多谢。” “不知傅总意向如何?”梁瑾再次问。 傅逢朝问他:“梁总如此手段,我是不是没得选择了?” “我刚才说了,我们也只是想跟华扬双赢。”梁瑾强调。 云琴岛这个项目傅逢朝确实可以完全做主,哪怕是跟格泰合作,他也可以先斩后奏。他叔叔再不满不乐意,他总有办法让董事会其他人向着他。 单看他想不想。 气氛一时陷入僵持中,傅逢朝嘴角忽而上扬,浮起几分哂意:“梁总未免自信过头了。” 梁瑾提醒他:“你只有半天时间,必须筹到足够现金才能度过这关。” “是有些麻烦,”傅逢朝坦然道,“但若真赶不上,也就算了,华扬未必不能寻找别的伙伴,后续换一种合作方式,虽不比直接拿到标来得方便,总也是条出路。刚梁总来之前,我已经和正鼎的荣总联系过,他挺有兴趣的。” “正鼎想从格泰手里拿到标,怕是很难。”梁瑾镇定说。 傅逢朝却道:“总要一试,有华扬从资金到技术的一系列支持,他们大可以将标书写得大胆一些,未必没有机会。” 梁瑾摇头:“风险太大。” 他不信傅逢朝会因为私人情绪,宁愿选择这样没有多少胜算的方式。 傅逢朝不予置评,终于拿起那份协议书,翻了几页,改口道:“合作可以,但不是以格泰为主导,之后关于投标文件的编制,尤其规划设计方案这一块,需要双方共同协商。” 方才他的一番言论,像只为了掣肘梁瑾,他们双方都不想赌。 梁瑾答应下来:“可以。” 傅逢朝这才将协议书递给自己助理:“得等我让法务部先看过。” 梁瑾颔首:“请便。” 事出紧急,即便让华扬法务部审阅也耗不了太多时间,梁瑾索性留下来等。 傅逢朝的助理陪他喝茶闲聊起来,提到自己上周带妻儿去格泰旗下刚开业的度假酒店体验,倍觉惬意,笑道:“可惜一晚的房价太高了,偶尔尝个新鲜还可以,经常去玩我们这样的打工族可去不起。” 梁瑾也笑笑:“你要是喜欢,回头我让人给你开张vip卡,以后每次去都可以打折。” “梁总大方,那怎么好意思。”助理笑说。 梁瑾无所谓道:“小意思而已。” 一旁心不在焉的傅逢朝出声:“你们先聊,失陪。” “傅总你忙。”梁瑾大方道。 傅逢朝稍一点头,起身绕过一道博物架,走去了后方。 梁瑾回头看去,自那些零碎陈列物的间隙里觑见他,傅逢朝手里捏着杯咖啡倚坐办公桌一角看向窗外,一动不动,逆光的轮廓有几分不真实,又是那样格外的沉默且压抑。 梁瑾看着微微失神,来这里之前他问过自己无数遍,是不是一定要这么做。必须要拿到这个项目或许只是借口,是他拒绝不了向傅逢朝靠近。 哪怕他亲口说出了那句“没有关系”。 一小时后,华扬法务部负责人将协议书和修改意见一起送回。 梁瑾的秘书本身也是法务出身,看过之后双方就有争议部分又协商了几轮,最终达成一致。 梁瑾和傅逢朝各自在协议书上签字,之后等盖上两方公章,便算正式生效。 梁瑾当场让秘书同对方财务一起去银行走了一趟。 华扬这边提出请他们吃饭,地点就在公司附近的五星级酒店。 傅逢朝说还有些事情晚点再去,让项目组负责人先陪梁瑾他们过去。梁瑾已经习惯了他的冷淡,也不计较。 华扬云琴岛项目的负责人十分风趣健谈,饭桌上并不与梁瑾聊公事,只在推杯换盏间闲话家常,没有那么多恭维之言,反而让梁瑾觉得放松。 他说起自己女儿,刚高中毕业去了欧洲学音乐:“我是不想她去的,倒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学那些东西真要学出名堂来不累是不可能的,怕她根本坚持不下来。” 梁瑾笑笑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如果她自己喜欢,肯定能坚持。” “那谁说得准,没准就是一时兴起,玩几天就腻了,她现在人在国外,我也管不到她,只能让她妈妈去陪读,那个米兰的什么音乐学院,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靠谱。” “米兰威尔第。”梁瑾顺口接上。 对方一拍脑袋:“对对,是这个名字,梁总竟然连这也知道?” 梁瑾轻轻摩挲着手中酒杯,嘴角笑意有几分惘然:“我弟弟以前在那里留学过。” 傅逢朝姗姗来迟,走进包间听到这句时停步,视线在梁瑾背影上顿了须臾。 项目组长看到他,起身相迎,傅逢朝上前入了座。 “你们刚在聊什么?”他问。 项目组长笑道:“我跟梁总说到我女儿在国外学音乐,梁总说他弟弟以前也在同一间音乐学院留学过,还挺巧。” “是挺巧。”傅逢朝像随口一说,语气却有些意味不明。 梁瑾没再说什么,活跃气氛之人举杯,招呼众人,这个话题便也掠过了。 之后傅逢朝没怎么再开口,依旧是华扬的项目组长和其他人陪着梁瑾他们闲聊。 梁瑾也淡了兴致,话少了很多,不过有他的秘书在倒也没冷场。 这一顿饭结束时,双方签订的协议书也已盖上两边公章,各自送回。 之后只等华扬把拖欠的土地出让金缴清,明天他们将新的联合投标报名资料送出,还要重新制作标书。 时间很赶,但只要不再出纰漏,中标基本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离开酒店时下了雨,梁瑾叫住傅逢朝:“能不能单独聊两句?” 华扬其他人先一步离开,梁瑾的秘书也上了车等。他俩停步在酒店一楼大堂的落地大窗边,中间隔了几步的距离,各自看向前方窗外的雨下街景。 逢春(作者:白芥子) 第11节 静默片刻,梁瑾先开口:“举报的事,我跟你道歉,确实是我的手段不光彩,但这个项目我必须拿下,只能用这种非常手段。” “做都做了,何必道歉,”傅逢朝的语气比窗外飘飘渺渺的雨雾更淡,“本也是我们自己被人抓住了把柄,我认栽就是了。” 梁瑾转头看去,傅逢朝的神情和先前在办公室他独坐于桌边时一模一样,像极力压抑着情绪。 梁瑾直觉他在生气,或许不只因为自己不光彩的手段:“……以后公事上的接触大概会很多,无论你是怎么看我的,我只希望不要影响到两边的合作。” 傅逢朝在沉默之后忽然开口:“华扬在这个项目上最大的优势,不是你以为的那些。” 他的声音在断续的落雨声里显得格外模糊:“纯商业开发固然收益大,但临都发展至今最缺的是一块能作为特色亮点的招牌。华扬的规划设计方案是将云琴岛打造成一座能辐射整个临都的艺术中心,借此提升城市格调,这一点恰好符合了新领导的理念而已。” 梁瑾微怔,似乎已经意识到傅逢朝接下来要说什么。 他下意识想逃,却在傅逢朝回头看过来时,被他眼神里隐忍的哀伤生生钉在原地:“当年梁玦跟我说,云琴岛那里最适合建造一座音乐厅,要比维也纳的金色大厅更恢宏更引人遐想。在云琴岛转让招标的风声放出后,我才选择回来,为了实现他当初的梦想,我也必须拿下这个项目。” 曾经在维也纳的春日和风里,少年指着竖立于红黄外墙上的音乐女神像,明朗笑着不经意说出口的一句话,却叫他记了整十年。 甚至当日说出那句话的人自己也早已有意遗忘了,傅逢朝却始终替他牢记在心,并且不惜代价想要实现。 所以他才会一再追问格泰想要拿到云琴岛的原因。 雨声在这一刻交织成梁瑾心中的悲鸣,他试图想要笑一笑,却连扯起嘴角的动作都做得艰难,凝在舌尖的话语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傅逢朝此刻看着的人是他,也或许不是他。 那样悲伤到极致的眼神,当年在那场葬礼上他怕露出马脚有意回避了,今日这样猝不及防撞见,几乎击溃他的心防。 傅逢朝的目光里仿佛已空无一物,问的人也不知道是谁。 “……为什么当年死的那个人,偏偏是梁玦?” 第12章 他是梁玦 为什么死的那个人偏偏是梁玦,梁瑾也想问。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竭力才没有让自己在傅逢朝面前失态,意识到说了什么时,他已经问出口:“你希望是谁?” “我希望是谁有意义吗?”傅逢朝的嗓音发紧,那双眼睛却沉得叫人心惊,像渲染了最深层次的暗,沉重如渊、深不见底。 “梁玦……” 梁瑾颤声开口,想要说点什么,其实什么也说不出,他根本没法解释。 “梁玦究竟是怎么死的?”傅逢朝忽而问他。 梁瑾的声音滞住,终于清楚感知到傅逢朝周身的怒气,他一直在忍耐,为了梁玦忍耐。 而自己是真正卑劣之人,到这个地步了竟还恬不知耻地想要靠近他。 “当年我问你,你说是意外,其实不是。” 傅逢朝忍了十年,今日或许终于忍无可忍,眼神里真正有了恨意:“我问过现场目击之人,他是为了救你而死。” 梁瑾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煞白。 十年前的那个雨夜,不愿再回想的不只有梁瑾,还有傅逢朝。 事情发生时他人在外省老家,没有接到梁玦最后的电话,之后便一直联系不上梁玦。不安不断累积,三天之后他回到临都,接到的却是梁玦车祸身亡的消息。 那时傅逢朝几近崩溃,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他去梁家找人被挡在门外,去问警察因他不是家属对方不肯透露丝毫。最后他只能去事故现场,看到的也只有马路上早已干涸的鲜血,在冲洗过后唯一留下的一点痕迹。 他疯了一般问遍附近的商户,终于找到了一位那场雨夜车祸的目击者。那时那人告诉他,事故发生时,现场不只有肇事司机和梁玦,还有第三个人。 “那俩兄弟长得一个样,好像是双胞胎,一个走上马路,没看到逆行过来的车,另一个冲上去把人推开,自己被车撞飞了。” 路人随口的一句唏嘘之言,成了傅逢朝后半生所有痛苦的开端和来源,他没法不恨梁瑾,但做出选择的是梁玦自己,他再恨也只能压抑在心里。 可如今这个人又来招惹他,顶着和梁玦一模一样的一张脸,做着梁玦不会做的那些虚伪事情,说着不走心的道歉的话,想要装作相安无事。 怎么可能? 梁瑾彻底愣住了。 他原以为除了梁家人,没有任何人知道梁玦真正的死因,其实傅逢朝知道,一直就知道。 所以之前被他问起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过节和误会时,傅逢朝会是那样的反应。 梁瑾此刻眼里的惶然让他显得格外不堪一击,和先前在华扬办公室里从容拿出那份联合投标协议时,近似逼迫傅逢朝签下字的那位梁总判若两人。 傅逢朝却尝不出丝毫快意,这样无措的梁瑾总让他想到梁玦,因而更愤怒难堪。 “梁玦死了,你、你们家里人,有谁是真正为他难过的?我只看到你们的麻木和冷漠,当年是,现在也是。他连骨灰都没留下,连墓碑都没有,还有多少人知道梁家还有他这个小儿子? “你刚在人前提到梁玦又是什么意思?将他当做你在社交场合的一种谈资?你要是记得他,为什么不肯真正为他做些事情?就连云琴岛,你也只想着能靠这个项目赚多少钱,梁玦的梦想在你这里,是不是一文不值?” 梁瑾无言辩驳,傅逢朝一句句的质问如利刃尖刀插在他心上,每一个字都是对他的一次凌迟。 他的一颗心像在沸腾滚水里浮沉,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又一次次被按至最底。 “对不起。” 最后他抖索着嘴唇说出的,只有这三个字。 对不起的究竟是什么,他却不敢言明。 手机铃声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响起,是姚曼思身边管家打来的电话。 梁瑾沉默听了两句,回答:“我一会儿去。” 他挂断电话,傅逢朝已先一步走出酒店外。 梁瑾停步原地,看着傅逢朝走入雨雾里拉开车门。 他的喉咙滚动,想要上前将人叫住的冲动最终湮灭在无止无休的落雨里。 姚曼思人在医院里。 她有躁郁症,一直靠药物控制,最近不听旁人劝阻擅自把药停了,今天在家里因为一点事情不顺心大发脾气,把家中易碎品都砸了,伤了人不算还把自己手臂划伤需要去医院缝针。 梁瑾到医院时,姚曼思已经被人按他交代带去了精神科,被医生扣下需要住院。 梁瑾走进病房,姚曼思正在骂管家小题大做,看到自己儿子进来又嗔又怨的:“我不要住医院里,我要回去,你去跟那些医生说,我现在就要走。” 梁瑾没理她,让其他人先出去。 病房中只剩他们母子俩,梁瑾的目光才转向姚曼思,沉声开口:“为什么擅自把药停了?” “我不想吃,每天吃药,吃得难受。”姚曼思不高兴道。 她的目光闪烁,有一点心虚,被梁瑾冷眼注视着,又有种被他看穿的恼羞成怒:“我都说了就是不想吃,你不信吗?” 梁瑾当然不信,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妈。 那夜姚曼思的逼问没有得到满意答案,梁瑾的态度让姚曼思憋着一口气,便用这样的方式与他较劲。 把自己折腾进医院是姚曼思惯用的手段,十年如一日,她从来如此。 梁瑾今日却实在不想应付她:“你不想吃药就算了,我找间合适的疗养院,送你过去吧,去国外也行。” “你是要送我去精神病院?”姚曼思瞪大眼睛,像不可置信。 “不然能怎么办?”梁瑾平静反问她,“放任你这样情绪不稳?今天家里保姆只是被瓷片割伤,下次闹出人命了怎么办?你自己手上也还伤着,总得有个解决办法。” “我是你亲妈,你把我送进精神病院,你以为你的名声能好吗!”姚曼思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显得格外尖锐。 梁瑾无动于衷:“精神病院也是医院,有病就得治,有什么问题?” 姚曼思激动之下脱口而出:“你现在跟旧情人重修旧好了,梁瑾不想做了,连我也想撵走以后彻底管不了你了是吗?” 梁瑾的神色愈冷:“妈,不要胡说八道。” 这一个字的称呼里没有半点温情。 “你还知道我是你妈?”姚曼思气红了眼,“我说错了吗?你今天去了哪里?是不是去了姓傅的公司?” 梁瑾眉心微蹙,眼里的不悦化作实质:“你让人盯着我?” 说漏嘴的姚曼思愈发色厉内荏:“我自己的儿子在外面胡搞乱搞,我不能让人盯着?” 梁瑾沉默一瞬,彻底失了与她多说的兴致,转身打算走。 “你站住!”姚曼思提起声音,却不觉心慌,“你上次答应我不会跟他再怎么样,你自己说的没有关系,你就忘了是吗?” 梁瑾的脚步顿住,姚曼思的步步紧逼让他前所未有的疲倦,尤其在今天听到傅逢朝说出的那些话之后。 “所以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能满意?” 相比姚曼思的无理取闹,梁瑾实在太过沉定了,好似什么都激不起他心头波澜,周身没有半点鲜活生气,这么多年他都是这样,像只是一具活着的行尸走肉。 姚思曼被他这样的眼神刺激,又不想认输,慌乱间瞥见床头桌上的那一堆药,大步过去,将药瓶全部拧开。 “你不就是要我吃药吗?我吃就是了。” 她将四五种药混在一起,直接往嘴里倒。 梁瑾冷眼看着她表演,终于上前去,夺过了她手里的药。 “我已经在吃……” “同样的招数你不烦我也烦了,”梁瑾直接打断她,“不吃药还是乱吃药,你都威胁不了我,你觉得这样做很有趣吗?是不是以为靠这种手段就什么都能得逞?好,真那么有用我也吃给你看好了。” 梁瑾话音落,仰头将夺下的药往自己嘴里倒。 姚曼思被他的举动慑住,惊惶失措、摇摇欲坠,终于尖叫出声。 二十分钟后,梁瑾站在洗手台前持续干呕。 倒进嘴里的药被他含住,吐掉了大半,仍有小部分吞进了肚子里,但他拒绝了医生洗胃的建议。 水流开到最大,他不断将冰凉的冷水浇上脸,在抬眼间看到镜中自己颓唐又灰败的眼,只觉讽刺。 连他自己都厌恶这副模样,别人又怎会不厌恶。 傅逢朝问为什么死的人偏偏是梁玦,其实早在十年前,他就已经听过类似的质问之言。 只是那时那句话是—— “为什么死的那个人不是你?” 母亲的歇斯底里、爷爷的沉默无言、家中其他长辈的长吁短叹,所有人的态度都在告诉他,他们更希望死的那个人是他。 那时他才二十岁,愧疚和无助彻底击垮了他,他极力挣扎,全是徒劳。 逢春(作者:白芥子) 第12节 连他自己也希望,不如就那样死了,也不会有之后这十年漫长无尽的煎熬。 撕心裂肺的痛在时隔十年后的今天,又一次将他拖入深渊。 不是梁玦救了梁瑾,是梁瑾救了梁玦。 当年的那个大雨夜里,被逆行的肇事车辆撞飞的人,是梁瑾。 而他是梁玦。 他是个卑鄙的占取别人生命的小偷,所以只能用余生全部去偿还。 梁玦还活着,从此却必须将自己彻底抹杀。 他要做梁瑾,他也只能做梁瑾。 他没得选择。 第13章 荒谬错觉 梁瑾的车开进白庄,停车后管家匆匆迎出来,说他爷爷在书房里等他。 梁瑾进门,老爷子沉默靠坐沙发里,冷着脸一言不发。 他上前坐下,主动开口:“爷爷今天特地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事不能叫你过来?”老爷子的语气冷硬,不满都摆在脸上。 梁瑾知道他在生气什么,直接认错:“公司里的事我本来打算周末回来跟爷爷说,没想到你这边已经知道了,我没跟你打声招呼就自作主张,是我的错。” “你的意思是我不该知道?”老爷子愈发没好气,“我没有让人在公司里盯着你,你这么本事我也盯不住,是老陈今早来这里跟我告你的状,我才知道你做了什么。” 梁瑾做了什么,无非是拿住那位陈总职务侵占的证据,逼迫他主动辞职离开格泰,之后更毫无预兆地直接公布了多名高层的人事变动,引得一片哗然。 在上周云琴岛的招标结果公示,他没有后顾之忧后,终于腾出手,开始收拾公司内部这些麻烦,快刀斩乱麻地排除异己。 所以现在被人告到了他爷爷这里。 “老陈从格泰创立之初就进了公司,为格泰立下过汗马功劳,当初最艰难的时候他自掏腰包帮我们渡过难关,你现在这么做,未免太叫人寒心了。” 面对指责,梁瑾面不改色:“我就是念在他为格泰立下过汗马功劳,没有直接报警只让他辞职而已。他这些年在格泰也捞够了,如今年纪大了正好回去颐养天年。我要是再放任他对他的所作所为睁只眼闭只眼,再有人有样学样,格泰迟早要被他们蛀光。” 老爷子面色铁青:“那其他人呢?你一出手就把这么多人边缘化,不就是逼迫他们也辞职?这些人都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你这是故意跟我对着干?” “没有,”梁瑾不承认,“是他们跟我对着干,我给过他们机会,他们不肯听我的,我只能用这种手段,跟爷爷你无关。” 老爷子根本不信:“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梁瑾平静道:“我今天所有都是爷爷给的,你要是哪天对我不满意了,把这些都拿回去,我也不会抱怨半句。” 或者说,这些本也不是他自己想要的。 一句话让他爷爷又陷入沉默,良久,老爷子一声叹。 “你是不是因为当年的事在怨我?” 这十年梁瑾学着做梁瑾,但终究不是真正的那个梁瑾,他替梁瑾承担了家族责任,却永远不会像真正的梁瑾那样无私包容。 “没有,”梁瑾淡道,“爷爷你想多了,忧思过重对你的身体不好。” 他这么说梁老爷子更知道他心里是有怨气的,到今时今日,谁也说不清当初他们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 “格泰与华扬合作的事,我之前一直没有细问过你。我虽然老了,总还能听到一些风声,是你让人举报了华扬的资质有问题,之后又选择跟他们合作,甚至拿自己的钱借给华扬?我只想问你,你这么做,到底有没有私心?” 老爷子的言语间已不复先前的咄咄逼人,直视梁瑾的目光更似能看穿他。 梁瑾静默片刻,回答:“没有。” 无论有没有,他都不想在他爷爷面前承认。 老爷子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最终作罢:“……算了,我听说你妈妈这段时间一直在住院,她身体怎么样了?” “还好,没什么大问题。”梁瑾不愿多提姚曼思的事。 那天将他行踪透露给姚曼思的,是秘书办的一个实习生,回去便被他开了。在医院里一顿闹之后姚曼思终于暂时安分下来,虽然不知道能维持多久,至少能让他清净几天了。 老爷子又多劝了他几句,让他做事不要太过强势。 梁瑾认真地听,但真正听进去了多少,只有他自己清楚。 最后他走时,他爷爷犹豫又叫住他,说:“你妈妈那样受不住刺激,我知道你很难,但你妈妈也不容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你要知道。我年纪大了,也没几年好活了,等我走了你就只有你妈妈一个最亲的人,你要顾念着她。” 梁瑾默然之后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离开。 周五下午,有一场政府主办的行业会议。 梁瑾在现场又看到傅逢朝。 格泰虽然跟华扬合作拿下了云琴岛项目,他们之间其实也没有太多交集,除了开标那天一起到现场碰了一面,其他事情都由两边的项目组共同沟通推进。 他私下借给华扬的钱也在借出去的三天后连本带利转了回来,比银行最高贷款利率还多三个点。傅逢朝连一盒药的人情都要高价还他,钱的方面更不愿意占他的便宜。 梁瑾到现场早,会议尚未开始,他跟认识的同行聊了几句,便看到傅逢朝进来。 傅逢朝也是一个人,到位置里坐下,只跟左右邻座的人寒暄了几句。 旁边有人见状笑问梁瑾:“那不是华扬的傅总?听说你们一起把云琴岛那块地拿到手了正要大展拳脚,你们关系应该挺好吧?怎么梁总你不去跟他打个招呼换坐到一块?” 梁瑾松弛靠进座椅里,八风不动的笑容完美无瑕:“又不是小孩子,还要特地换坐到一起啊?至于吗?” 对方便乐道:“那倒也是。” 梁瑾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人闲聊,视线再没往傅逢朝那头落过。 那天傅逢朝的指责言犹在耳,他并非不心虚,如今也不知道要怎么再面对傅逢朝。 这么多年他最愧疚的,或许还有对傅逢朝的欺骗。 他要偿还救命之恩,却亏欠了傅逢朝。 这一场会议格外冗长,持续了整三个小时。 快结束时梁瑾接到秘书的电话,去会议室外走廊上接听。 说了几句挂断后他看看时间已然不早,索性不进去了,提前离开。 今天司机请假,梁瑾是自己开车来的,在停车场他正要拉开车门,手上动作忽然顿住,神情中多出了一丝警觉。 下一秒他速度极快地侧身往一边躲过,落下来的钢棍砸在他车门顶上,“砰”一声响。 背后袭击之人见一下没砸中他,手中钢棍发了狠地接二连三往他身上抡。梁瑾躲了几次,被砸中一侧肩膀,但也抓住了对方放松警惕的时机,用力一脚踢了出去。 趁着对方吃痛,他一手夺过钢棍扔了。 那人还不死心,挥拳扑上来,被梁瑾捏住手腕反手将胳膊往后一掰。在对方的痛呼声中,梁瑾把人扣住,压着后颈用力按到了旁边墙上。 袭击他的年轻男人吱哇乱叫骂着脏话,梁瑾已经认出来,是之前被他赶出公司的那个老陈家里的败家子。 还在叫嚣的人骂得太难听,梁瑾本就不痛快,扯着他头发扣住脑袋往墙上猛地撞了几下。 对方哀嚎连连,脑门磕出了血,这下也不敢再骂他了。 梁瑾没把人放开,皱着眉恶狠狠地问:“还敢不敢找我麻烦?” “不敢了、不敢了,真的不敢了,放开我……” 被他压制住的那个痛哭流涕。 梁瑾根本不吃这一套:“我把你老子开了又怎样?他从公司里捞的钱足够你下半辈子风流快活,你要再敢惹我,我把你老子送进去,你也别想好过,不信你就试试。” 装绅士装习惯了,他都快忘了自己从前也是个混蛋,对付流氓他有的是更流氓的招数。 “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把人教训够了,梁瑾扣着对方将修车钱转给自己,终于憎恶松开手。 小流氓顾不得疼痛,正眼不敢再看他,灰溜溜地跑了。 梁瑾走回车边,拉开车门时一抬眼,看到停步前方不远处盯着他的傅逢朝,神色一顿。 傅逢朝先前就已经下来,听到这边动静瞥眼过来,没想到会看到梁瑾跟人打架的一幕。 他无意多管闲事,却又不由自主地停住视线。 梁瑾的狠劲是他没想到的,面无表情地按着人脑袋往墙上撞时,那样的神情无端又让他想起梁玦。 当年梁玦在学校被人找麻烦,他曾亲眼见过梁玦将个子比他自己高半个头的白人同学制服,也是这样把人按在墙上,吓唬逼问对方还敢不敢找招惹他,直到对方哭嚎认输才肯作罢。 方才看到同样的场景重现,有一瞬间傅逢朝甚至生出荒谬错觉,以为他的梁玦回来了。 梁瑾的目光落过来,与他对视。 他被拉回现实。 梁瑾先移开眼,想着自己或许该上去跟傅逢朝打个招呼,但傅逢朝必不愿意应付他,不如算了。 傅逢朝却主动开口:“我打算去一趟云琴岛,你要不要一起?” 梁瑾微一怔,像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提议:“……现在?” “嗯,现在。”傅逢朝点头。 梁瑾只思考了一秒,他到底拒绝不了傅逢朝,答应下来:“好。”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出停车场。 傅逢朝自后视镜看去,瞥见后方跟上来的黑色宾利,收回视线。 第14章 怎么可能 车迎着晚晖驶上临云大桥,梁瑾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随前方那辆帕拉梅拉之后。 这一刻他的心境也难得平和下来,只希望这一段路能再长一些,他能跟着傅逢朝这样一直走下去。 海风的潮腥萦绕鼻尖,越往前开,越远离城市喧嚣。 云琴岛地处临都北部,从前是一座渔民岛,十年前政府修建临云大桥,对岛上做旅游开发,这里才逐渐进入公众视野。可惜因为缺少亮点、宣传不到位,至今鲜有人来,如今整体转让,为了更好地挖掘这一风水宝地的商业价值。 岛上大部分地方还留有原始自然风貌,西面耸立着一座云琴山,海拔五百多米,能俯瞰整座云琴岛全貌、远眺临都最繁华的城市中心。 逢春(作者:白芥子) 第13节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至半山腰,前面没路了才停下。 梁瑾推开车门下车,傅逢朝已经走过来,微仰头视线落向前方山顶,不咸不淡地说:“我们走上去吧,也不远。” 梁瑾没什么意见:“走吧。” 走了一段他很快后悔了。 这一段步行上山的路修得陡峭,且昨晚下了雨山路湿滑不太好走,他们穿的又是西装皮鞋,实在不方便。 傅逢朝步子跨得大,走在前面,停步回头时,梁瑾刚好脚下打滑趔趄了一下差点跌倒,被前面伸过来的手托出手臂。 他一顿,抬眼对上傅逢朝平静目光。 傅逢朝收回手:“没多远了,坚持一下。” 梁瑾扶着路边的矮树站稳,傅逢朝已经转身先走。前方烟云飘渺,他的背影步入其中,竟也显得有几分不真实。 梁瑾有瞬间失神,第一次回忆起从前——当年他和傅逢朝来这里,他走不动耍赖,最后是傅逢朝将他背到了山顶。 久远的画面,其实一直深刻在记忆里。 至山顶正是日落之时,大片浓霞笼罩渲染天际,城市灯火渐起。 暮夜更迭的一刻,喧嚣逐渐掩于沉寂。 他们默然无言一起看完这一场日落,梁瑾先问:“来这里做什么?” 傅逢朝顿了一下缓声开口:“云琴岛这里因地形从半空俯瞰像一把大提琴,又终年有云雾笼罩而得名。” 他说得很慢,凝视前方,暮霭落进他眼中沉下最厚重的颜色:“等到新机场建成以跨海大桥直通这里,这个地方将成为外来旅客落地临都的第一站、整座城市最前沿的标志记忆。” 梁瑾隐约明白了他今天约自己来这里的用意,安静听着他说,没有立刻出声。 傅逢朝的视线落向他们站立方向的左侧:“那边地势最平坦的一块地方是这座岛上的黄金位置,也是最合适建造艺术中心的地方,音乐厅、歌剧院、美术馆、雕塑馆和其它场馆依次分布,再以商业环绕四周,突出重点。” “……你特地带我来看,是担心我不同意华扬的规划方案?”梁瑾问他。 傅逢朝道:“我不想浪费时间。” 他们联合投标递交给政府的本就是艺术与商业结合的开发方案,也符合两边公司的利益。只是具体的规划设计方案还没有最终定下,需要再沟通协商。 傅逢朝不想浪费时间,他只希望尽快公示方案,尽早报批开工。 梁瑾却问:“我要是真不同意你打算怎么办?” 傅逢朝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表露出过多的情绪:“华扬可以让出一部分商业利益给格泰。” “为了梁玦当年的一句话,当真要做到这个地步?”梁瑾知道自己不该问,但或许是此刻即将落幕的晚霞依旧留有余温,映出傅逢朝眼里几分难得的温度,叫他有些得意忘形了。 傅逢朝只说:“我自己愿意。” 这十年怎样的撕心裂肺、辗转反侧,都不过是一句他愿意,他不想放下梁玦,他要用自己的方式缅怀梁玦,哪怕一辈子。 梁瑾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视线落向前方,最后的余霞浮沉在城市初升的星火里,也浮沉在他眼底。 “我不会反对,”他轻声道,“也不需要你们再多让出利益,就按之前签的协议来吧。 “如果这是梁玦想看到的,我也希望他能如愿。” 傅逢朝回头,瞥见他此刻的眼神,目光停住。 片刻,又不着痕迹地移开。 他们回到山腰时已彻底天黑,梁瑾冲傅逢朝点点头:“下次见吧。” 傅逢朝也随意一颔首,走去自己车边。 梁瑾目送他上车,拉开车门。 帕拉梅拉先开出去,梁瑾发动车子走了几步,看到报警标识显示胎压有问题又停下。 下车他打开手机电筒一番检查,发现是右后侧的轮胎出现异状,也许是来的路上扎到钉子,车不能开了。 他车上没放备用轮胎,只能打电话给维修厂等人过来。 挂断电话梁瑾轻出一口气,打算回去车上等,却见前方傅逢朝已经开远的车停下,又倒了回来。 车中傅逢朝降下车窗,淡声问:“你车子坏了?” 梁瑾苦笑:“车胎破了。” 傅逢朝示意他:“上车吧。” 车往山下开,一路无话,车外灌进的夜风哗响,勉强让这一方车内空间不至于太过冷寂。 傅逢朝目视前方开车,先开口:“你那天说不希望影响到两边合作,我也认同,之前的事我以后不会再提,你也不用放在心上,我只想尽可能地把这个项目做好。” 梁瑾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为了梁玦他又一次选择了忍耐,哪怕是与并不乐见的自己和平相处。 那种难以下咽的不适情绪冒出来,梁瑾有些难受,转头望向车窗外。 山间雾大,将远方的都市夜火拉成道道虚影,他的眼睫也像沾上了雾气,千头万绪的神思模糊其间。 一个姿势维持久了,梁瑾觉得自己右侧肩膀有些疼,抬手轻敲了一下,疼痛感愈明显,应该是之前在停车场被人袭击时,被砸中的那一下导致的。 他不觉皱了皱眉。 傅逢朝察觉到了,随口问了句:“要不要去医院?” “算了,”梁瑾微微摇头,“不是很严重。” 傅逢朝漫不经心地说:“你打架挺厉害的。” 梁瑾轻点头:“嗯,小时候学过。” 傅逢朝没再接话,他其实知道,当年他问梁玦时,梁玦就提过是小时候家里长辈担心他们被绑架,找人教过他们。 心知肚明的答案,他自己都不知道刚为什么要问出口,分明他对梁瑾的事情没有丝毫兴趣。也或许,只是那时梁瑾脸上的神情与当年的梁玦太过相似,让他无比怀念却又如鲠在喉。 回到闹市区又下起雨,路上堵得厉害,大街上车队排成了长龙。 傅逢朝的目光不经意瞥向窗外,蓦地一顿——前方街头的公共邮筒被大风掀倒在地,正不断被暴雨冲刷。 他盯着看了几秒,扔下句“我下去一下”,推门下了车。 梁瑾一愣,试图叫住他,傅逢朝却已带上车门,冒雨跑出去。 梁瑾先是不明白,直到看到傅逢朝跑去前面街边,试图扶起那倒下的邮筒。 他在惊讶中认出这里是临都动物园附近,当年他和傅逢朝来这边玩,让路人帮他们以那个邮筒为背景拍过一张合照。那是他们最后的合照,照片在他的手机里,后来被作为“遗物”拿走处理了。 车外骤风急雨,傅逢朝一次次试图将邮筒扶起,松开手时又眼见着它重复倾倒,无能为力。 梁瑾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只觉眼眶格外酸涩,那一腔涩意向下蔓延,充斥在他的脏腑间,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车流缓缓动了,前面的车已开出去一段距离,不断有旁边车道的车变道插上,后方已有人在鸣笛催促。 梁瑾回过神,也推门下去。 他换去驾驶座,将车开上前慢慢变道至最右,寻了个街边的车位停下,拿了一把傅逢朝车上的伞下车。 傅逢朝又一次扶起地上的邮筒,双手撑住,在夜雨里疲惫闭上眼,垂首喘气。 却在放开手时,无助看着它再次倒下。 在这风雨飘摇里,彻底断裂的基底撑不起这样的老旧残破之物。 他只是不甘心,若是这件东西也没有了,梁玦曾经存在过的见证便又少了一样。终有一天或许除了他,再没有任何人或物还记得当年的那个梁玦。 傅逢朝再次弯腰,忽然出现的一只手拦住他,移过来的伞挡在他头顶。 撑着伞的人勉力维持才没有失态,攥紧的指尖泛白,艰声开口:“别管了,回车上去吧。” 傅逢朝失魂落魄怔怔看着眼前人。 他在浑噩间即将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甚至不及发声,便已戛然而止。 “傅逢朝,”梁瑾的喉间发苦,近似恳求他,“回去吧。” 傅逢朝的声音极致沉哑:“你叫我什么?” 这是梁瑾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用这样无措的语气。 当年梁玦也是这样喊他的全名,到最后一个字时尾音总是不自觉上扬带笑,而非这样含糊不清。 梁瑾不敢再重复那三个字,再次说:“雨太大了,回去车上吧。” 被傅逢朝这样不错眼地盯着,他几乎掩饰不下去,极力克制才没有让自己当场缴械投降。 沉默僵持,直到傅逢朝眼里的光彻底暗下—— 不是,怎么可能是。 他耷下眼,遮下了眼底情绪,也不过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如常冷淡:“走吧。” 第15章 他的气息 飞机落地帕皮提,梁瑾摘下眼罩。 陶泊已经解开安全带,转动起脖子:“总算到了,累死我了。” 之后还要换乘水上小飞机,他们的目的地是格泰在这边新开发的一个度假岛。 提议来大溪地度假的人是陶泊,他最近失恋,心情不佳出来放风,约不到狐朋狗友以外的朋友,便随口约了自己表哥,没想到梁瑾会答应。 见梁瑾一落地便开始看工作邮件,陶泊有点无语:“你到底是出来度假的,还是换个地方来工作的?” 梁瑾只挑重要事项回复,随意“嗯”了声。 其实都是。 他自从进格泰一天未松懈过,尤其接手格泰董事长位置这一年多,神经一直紧绷着。之后傅逢朝回国,私人感情和工作压力叠加,压得他快喘不上气,所以陶泊提议时,他没有多犹豫便答应下来。 再有就是,因之前高层人事变动,公司内部不同的声音很多,也有不少人蠢蠢欲动,他有意避开也好趁机把不安分的人钓出来,一次解决了。 等候换乘小飞机时,他们却出乎意料地在候机室碰到了傅逢朝。 是陶泊先看到人,他一只手拨下鼻梁上的墨镜,先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胳膊撞了撞身边在翻杂志的梁瑾:“你看那不是那位傅大少?” 梁瑾抬起眼,傅逢朝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视过来,两相碰上时各自一顿。 傅逢朝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他的助理一起。 逢春(作者:白芥子) 第14节 助理看到梁瑾他们,赶紧提醒了傅逢朝一句。 傅逢朝带人过来,梁瑾和陶泊迎起身,双方握了下手,随便寒暄了两句。 助理说他们刚从阿布扎比过来,来见一位正在这边度假的甲方:“梁总你们也是来这度假的?” “是啊,”梁瑾笑笑道,“顺便看看刚开业的酒店生意怎么样。” 巧合得很,傅逢朝他们要去的岛,也是格泰旗下那一座,他们要见的那位阿拉伯王子正在岛上度假。 傅逢朝没有闲聊的兴致,打完招呼后便去一旁坐下了。 梁瑾也不打扰他,坐下继续翻看杂志,却再难静下心——没想到远隔万里,也能这样碰上傅逢朝。距离那天去云琴岛回来已有近一个月,那时傅逢朝在雨中的失魂落魄过后梁瑾时不时便会回想起,心疼愧疚却无济于事,他是个懦夫,只能选择逃避。 几分钟后,有工作人员来问他们愿不愿意同乘一架飞机上岛。 他们的航班先后到这里,若是分开上岛,晚一步到的傅逢朝和他助理就得再等下一班了。 梁瑾和陶泊这边没意见,傅逢朝也点了头,或许只是不愿意多等。 飞机上岛只要十几分钟,陶泊握着手机一边拍照,一边跟傅逢朝的助理闲聊天,梁瑾与傅逢朝则全程沉默。 快下机时,陶泊已经跟人聊熟了,问:“你们来找人谈生意,不会谈完了就回去吧?难得来这里,都不玩两天的啊?” 助理笑道:“那不会,也准备待几天放松放松。” 陶泊跟人约着一起去跳伞,问梁瑾去不去,梁瑾毫无兴趣:“不去。” “去啊,来都来了。” “不去,不想玩。”梁瑾坚决不肯。 陶泊眨了眨眼:“大表哥你不会也恐高吧?不应该啊?我怎么不记得你以前有这个毛病?” 飞机已经降落,梁瑾不想回答他。 从上机起便一直在看窗外的傅逢朝回头,瞥了梁瑾一眼,垂着头的梁瑾并未察觉。 机舱门打开,傅逢朝起身第一个下了飞机。 国内已是深秋时分,这边依旧艳阳高照、气候宜人。 酒店服务管家已贴心地将所有事宜安排妥当,恭候客人到来。 这座私人海岛几年前被格泰买下,经过开发去年底才投入运营,走的顶奢路线,能接待的宾客数量有限,生意倒一直很好。 海岛面积不大,大部分地方是公共区域,以栈道相连的水屋别墅在海岛最南面,仅有二十几间,每间间隔远,私密性非常不错。 旁边还有几座小的人工副岛,一岛一房建有豪华贵宾房,这几天被正在岛上度假的贵客包场了,连梁瑾这个老板来也只能住在水屋别墅里。 梁瑾回房冲完澡随便吃了点东西直接睡了,倒时差加上过度疲惫累积,他这一觉睡得很沉,自傍晚一直到第二天白天临近中午才醒。 睁开眼他愣神许久,恍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穿越十年的时间,终回到现实。 手机里有陶泊发来的消息,连着好几条,都是问他在哪里、起了没、吃东西没有。 梁瑾回神,随手回复过去,起身进去浴室。 陶泊在岛上的自助餐厅里等他,梁瑾迟迟不到,他自己已经先吃上了。 梁瑾进来先看到的却是傅逢朝,他和助理坐在餐厅另边的落地大窗旁,对面一起进餐、谈笑风生之人,正是他们这次要来见的那位阿拉伯王子和他的妻子。 梁瑾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去餐台上拿了些吃的,走去陶泊那桌。 陶泊见他今天精神终于好了,揶揄道:“我还以为你打算在房间里睡够整七天,饭都不出来吃了。” 梁瑾微微摇头:“没有那么能睡。” 陶泊笑了一阵,冲那头傅逢朝他们的背影努了努嘴,说:“我昨天稍微打听了一下,是那些阿拉伯土豪们要在沙漠上建一座未来城,投资几万亿,华扬会承建其中好几个项目,厉害了。” “你很羡慕?”梁瑾好笑说,“我们格泰不做工程,抢不了他们的生意。” “那也可以去跟那位王子套套近乎啊,没准可以有其他合作呢。”陶泊不甘心地说,虽然他自己不愿进格泰,却爱操心这些有的没的。 “不必了,”梁瑾道,“早打过交道了,之前我跟着爷爷从他手里收购了一批欧洲的酒庄、度假山庄时,就已经跟他一起吃过饭。” 陶泊完全没想到:“啊……” 吃完饭梁瑾打算去外面沙滩上走走当做消食,才走出餐厅,傅逢朝的助理跟出来,叫住他们问有没有兴趣打网球。 其实是那位王子想打,约了傅逢朝下午一起,傅逢朝索性让助理来问问他们。 陶泊赶紧摆手:“我就算了,我不会也没兴趣,我去玩点别的。” 梁瑾没什么所谓地点头:“可以。” 他回去休息了一会儿,三点到达岛上网球场,傅逢朝和那位王子已经在这里等,喝着咖啡正闲聊。 梁瑾过去跟他们打了声招呼,王子认出他,很高兴地跟他聊了几句,夸赞这座岛风景好、酒店服务也让人满意。 梁瑾笑着让他多玩几天。 傅逢朝的目光在梁瑾身上停了几秒才移开——他之前见到的梁瑾从来西装革履,此刻穿着亚麻t恤、休闲长裤和运动鞋的人却很不一样,更有活力……更像当年的梁玦。 话不多说,直接开始。 王子带了个朋友一起,打双人球。 傅逢朝的助理不会玩这个,之前才特地来问梁瑾他们玩不玩,好凑人数。 所以很自然的,梁瑾和傅逢朝一队。 上场前他主动说:“我水平很一般,偶尔玩玩。” 傅逢朝随意一点头:“一样。” 他俩都只有业余水平,对面的王子却是个职业的,不过带的那位朋友技术还不如他们,拖了后腿,倒也打得有来有回。 傅逢朝打法凶狠力量强,而梁瑾手腕灵活柔韧性好,发球扣球的角度也刁钻,弥补了技巧上的缺陷。 俩人默契十足,几乎一个眼神就能懂彼此的意思做出配合。 最激烈时傅逢朝回头,看到炽热阳光下梁瑾跃身扣球的身影。 这一幕在他的虹膜上多停了片刻,留下微不足道的一点印记。 一场球打完,他们虽然输了,分差却不大。 对面也打得酣畅淋漓、意犹未尽,约他们明天继续。 傅逢朝先去洗澡换衣服,梁瑾跟那位王子多聊了几句。之后他也想在这边冲个澡再回房间,于是去了更衣室。 走进去时却碰上傅逢朝自淋浴室那边出来。 梁瑾脚步一顿,傅逢朝是裸着上身走出来的,手里抓着条大毛巾搭在湿漉漉的脑袋上正擦头发,低着头并未第一时间看到梁瑾。 梁瑾也没有立刻转开眼,不自觉地打量他——宽肩窄腰、肌肉分明,比十年前更成熟、更具力量感的身体,麦色肌肤上还散发着沐浴之后的热气,水珠顺着分明的肌肉线条滑落,没入运动长裤的裤腰里消失。 傅逢朝忽然抬眼,看过来。 毛巾依旧搭在他脑袋上,湿发凌乱,额前压下的几缕半遮住他的眼,盯上人的目光如刀锋一样凌厉。 梁瑾移开眼,一句话未与他说,上前错身过进去了淋浴室。 这边很安静,没有别的人。 梁瑾一间一间推开门,漫不经心地走至最里边那间,感受到其中未散的热气,猜测刚傅逢朝就是在这间洗的澡。 他走进去,关上门反锁,背靠门站了片刻,直到加速的心跳逐渐归于正常。 他脱去衣服,打开热水。 包裹他全身的除了无处不在的热,或许还有刚才那个人留下的一点气息。 水雾蒸氲里,梁瑾闭起眼,一遍一遍回忆之前那一幕,唯觉燥热难耐。 他低喘着气,手伸下去。 第16章 无法忍受 流水冲走了掌间秽物,梁瑾怔神半晌,慢慢闭了闭眼。 他终究做不到心如止水,这么多年一直以来的清心寡欲,在今天破了戒。 一再蠢动的,却远不止这些。 梁瑾也冲完澡出来时,傅逢朝早已离开了更衣室。 他换上衣服,独自在里头坐了片刻,心神完全平复下来才起身走出去。 回房之后梁瑾便没再出来,晚饭是叫的客房服务。 约好的第二天再打一场球也没能实现,贵客临时有事,结束度假提前了一天离岛。 梁瑾反而松了口气。 酒店管家来问他要不要换房,在问清傅逢朝没这个打算后,他也拒绝了。 之后他又在房里待了一整日,直到入夜,陶泊再三打来电话,一定要他陪自己去喝酒。 “出来呗,再不出来闷房里要长蘑菇了。” 梁瑾终于出门,选择了岛上一间环境十分清幽的静吧。 进门他先看到一整面的灰墙,墙上点缀满棕榈叶,层层叠叠。他脚步一顿,走上前,透过叶片的间隙,看到后方墙壁上一个个镂空的方格子,格子之后是被禁锢住的蝴蝶标本,浮在玻璃器皿里,无声窥视这个世界,却窥不见任何一缕天光。 梁瑾有片刻怔神,站在原地看了许久,抬眼间对上对面墙壁后,同样看过来的眼睛—— 冷峭双眼里像藏着整个世界的灰,与他目光碰上时,波澜不惊里生出一丝疑惑,带了点审视的意味盯上他。 无声对视片刻,梁瑾先错开眼,转身走进去。 转过长廊,他下意识看向里侧那面墙,这边墙上的镂空没那么规整,凌乱之中呈现出一种抽象派的艺术美。 而站在墙边之人果然是傅逢朝,双手插兜仍在观赏那一面艺术墙。 梁瑾的视线在他背影上停了几秒,走向靠坐吧台边的陶泊。 陶泊已经先喝上了,这小子心情不大好,支着脑袋坐没坐相,手里握着酒杯正大口往嘴里灌酒,颇有借酒浇愁的架势。 梁瑾坐上旁边高脚凳,吧台之后调酒师问他要喝什么,他点了杯这边最出名的迈泰。 酒吧里客人很少,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四周烛火摇曳,柔和在那些设计独特的艺术灯光里。 逢春(作者:白芥子) 第15节 很让人觉得舒适放松的地方,如果不是身边喝多了的醉鬼过分聒噪的话。 梁瑾将陶泊点的烈性洋酒挪开,叫人拿了杯冰水递给他:“别这么灌酒,喝口这个。” 陶泊不满抱怨:“大表哥你干嘛啊?这里是酒吧,你怎么让我喝白开水?” 他想拿回自己的酒,梁瑾没让他如愿。 “你要是想玩命喝,就回房里去,我不陪你。” 陶泊嘟哝几句也不敢太放肆:“我失恋了你都不能让我好过点……” “你也不是第一天失恋,至于这样?” 陶泊郁闷道:“这次不一样,我真挺喜欢她的,为了气她才故意跑出来,结果你知道吗我刚看朋友圈,她竟然也跟别的男人出去玩了,她怎么变心得这么快啊?” 梁瑾接过调酒师递来的酒喝了一口,酒味不是很浓郁,淡淡的果香,很清爽的味道。 陶泊见他不答,愈觉气闷:“算了,我跟你说什么,你连恋爱都没谈过,根本就不懂。” 傅逢朝在角落里的卡座坐下,他是一个人来的,也点了杯迈泰,喝着酒,瞥向吧台边的人。 梁瑾偏了偏头,并不认同陶泊的话:“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陶泊吊起眼睛,怀疑瞅他:“你谈过恋爱?我怎么不知道?我不信。” 滑进喉咙的酒水里掺进了柠檬的酸,梁瑾沉默一瞬,说:“不信算了。” 他似笑非笑,有几分怅然,这样的神色被傅逢朝完全收入眼底。 一束光落下,在梁瑾脸侧晕开仿若杯中酒水同样的光色。 位置隔得有些远,并不能窥见太多。 傅逢朝这样看着他,好似方才透过墙壁的镂空看玻璃器皿里的蝴蝶,雾里看花、似是而非。 梁瑾这么说,陶泊反而起了兴致,巴巴凑他面前:“大表哥,你真谈过啊?什么时候谈的?以前没听你说过啊?” “你很好奇?” 陶泊猛点头:“好奇。” 梁瑾却淡了声音:“很久以前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说说呗。” “不说。” 陶泊“哦”了声,只能算了,他大表哥不想说的事,那就绝对问不出来了。这个时候他忽然有些怀念曾经的另一位表哥,要是梁玦还在,肯定愿意陪他喝上三天三夜,听他诉苦,然后说出自己的倒霉事安慰他。 可惜了。 稍晚些时,酒吧里的客人也多了一些,有大提琴师来演奏。 熟悉的曲调响起,梁瑾杯中酒入腹,尝到些许醉意,抬眼看去。 年轻的琴师指尖在弦上起舞,琴弓与琴弦碰撞,旋律悠扬而出。激荡而饱满的音色,如谷间溪流,渐汇聚成浪滔奔涌。 春之歌,春日之歌。 梁瑾心头的旋律却是一片萧索。 暮秋之后尚有漫长隆冬,春日不知哪时才能真正到来。 心神百转千回的那个,也不只他。 傅逢朝尝着杯中酒,却难以尝出其中真正滋味。 眼前一幕仿如十年前,同样的曲子,不同的弹琴的人。 东方面孔的年轻琴师,沉醉于指尖流淌出的音乐里,低眉抬眼间万分之一相似的气质。 这么多年他从未尝试过在别人身上找寻梁玦的影子,但是今夜此刻他坐在这里,却总在无意识中一再想起梁玦。 而牵动他神思的,或许是眼前弹琴之人,也或许是其他。 陶泊仍在絮叨抱怨,梁瑾心不在焉地回头,视线晃过时忽而停住——前方卡座里,傅逢朝专注盯着弹琴之人,一直没有移开眼。 他眼神里藏着的情绪,深重而复杂。 梁瑾盯着看了片刻,忽然觉得闷,他或许确实醉了,那样的闷意挤压了肺部的空气,让他几近窒息。 陶泊见他起身,迷糊问了句:“你去哪?” 梁瑾微微摇头:“你喝着吧,我去外面透口气。” 出酒吧不远便是海边,梁瑾走出来停步深吸一口气,潮腥的海风扑面,让他得以勉强找回呼吸。 白天碧清的泻湖在这一刻呈现出夜的深蓝,凝视得久了,那片深蓝也逐渐漫进他眼底,掩盖了其下所有深流暗涌。 手机上收到朋友刚发来的消息,梁瑾随手点开。 【那把斯特拉德琴昨天拍出去了,成交价很高,是个匿名买家电话委托拍下的,有点可惜。】 他盯着这两行字,心头一空。 像一直以来苦苦压抑的渴望,也最终在尘埃落定的结果里成了空。 酒吧那头传来一阵喧哗声,梁瑾回神转头看去。 是刚在里头演奏的那位琴师,出门时被个喝醉了的酒鬼纠缠住。琴师有些惊慌,大声用英语拒绝,酒鬼却如听不懂一般抓着他的手臂不放。 梁瑾正要过去帮忙,有人比他快了一步。恰巧自酒吧出来的人撞见这一幕,上前扣住了那人高马大的酒鬼一只手腕,用力向外一撇。 酒鬼痛呼哀嚎,松开了钳制住琴师的手。 傅逢朝神色狠厉,只有一个字:“滚。” 找事之人骂骂咧咧离开,惊魂未定的琴师跟傅逢朝道谢。 傅逢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移开,与刚才那一刻截然相反的冷淡:“不必。” 陶泊晚一步出来,抓了抓脑袋走向梁瑾,嘴里嘀咕:“刚那位傅大少是在英雄救美吗?真了不起。” 梁瑾没接话,只问:“你不喝了?” “喝什么啊,”陶泊撇嘴,“你又不喝,我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算了算了,回去睡觉了。” 傅逢朝的背影已经远去。 梁瑾落回视线。 “……回去吧。” 他这两天睡了太久,这会儿其实没什么睡意,打发了陶泊回房,又独自在海边站了许久,直到夜深人静,灯火都寥寥。 心绪却始终难宁。 当年亲手将傅逢朝推开时,他就已经做好准备,或许有一天傅逢朝身边会有别的人。 他以为自己能接受,其实不能。 连傅逢朝多停留在别人身上的目光,都是他无法忍受的。 真有那一天,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他如此卑劣,不敢让那个人知晓真相,又做不到真正洒脱放手。 走回栈道上时,还亮着灯的房间也不剩几间。 路过傅逢朝住的那间,梁瑾下意识停步,抬眼望去。 前方二层露台一角,傅逢朝侧身站在那里,指尖夹了烟,凝望着深海。 烟头上的火星是周围唯一的一点亮光。 这是这么久梁瑾第一次看到傅逢朝抽烟,原以为傅逢朝不碰这些,原来不是。 夜色太沉,离得太远,他看不清傅逢朝脸上神情,只觉得那样极致的孤独连他也本能地想逃离。 像是察觉被人盯着,傅逢朝忽而转头看过来。 梁瑾心头一颤,回避了他的目光,装作镇定地转身离开。 傅逢朝的视线跟随他,烟头烧至指尖,却似浑然未觉。 良久,他垂下眼,慢慢捻灭烟,无声默念那个名字—— “梁玦。” 第17章 你很担心 清早梁瑾走进自助餐厅,陶泊看到他招了一下手,他去餐台拿了些吃的过去坐下。 傅逢朝不在,他助理却在这里,也在用早餐,正和陶泊谈笑风生。 陶泊看了看梁瑾的餐盘,对他的饭量不敢苟同:“你就吃这么点啊?我还以为你今天又不打算出门了。” “早上没什么胃口,随便吃点。”梁瑾慢慢喝了口橙汁,他也确实没打算去哪里,一会儿吃完东西便回房去。 傅逢朝助理跟他打了声招呼,随口闲聊起来。 陶泊好奇问怎么没见到那位傅大少,助理笑着解释:“他一早就出门了,最早班的飞机去了塔希提大岛上,说去那边逛逛。” 陶泊闻言有些意外:“那边有什么好逛的?他一个人去不用你跟着啊?” 塔希提岛是这边面积最大的一座岛,行政中心和首府所在地,本地居民也大多居住在那里,不同于其他开发出来的旅游度假岛,一般游客来这里都只将那边当做来回的中转站。 “那不用,我老板一个人出外拍照的时候,不喜欢别人跟着。” 傅逢朝这个助理跟了他好几年,很了解他的喜好:“以前我们在国外四处跑项目,他也是这样,只要一有空就背着相机到处去拍照,从来都是一个人。” 原本安静进餐的梁瑾听到这句,轻声问:“拍什么照?” “风景照,也不只是那些出名的旅游景点,就随便什么地方的风土人情,他觉得有趣的看到了就会随手拍下来,这个习惯坚持很多年了。”助理感叹道,“不过他好像也不是因为喜欢摄影,单纯想拍这些而已。” 意识到一直说自己老板的事不好,助理笑笑最后道:“反正我也可以趁机偷偷懒就是了。” 梁瑾又沉默下去。 他只是突然想到,当年他和傅逢朝说的,以后有机会要看遍这个世界,到如今一直困在原地坐井观天的那个却是他。 他做不到的事,或许傅逢朝替他做到了。 逢春(作者:白芥子) 第16节 回房之后处理了几份工作邮件,之后一整日梁瑾照旧在房中看书,直到傍晚独自出门看了一场日落。 饥肠辘辘时他才想到要去吃晚饭,路过客服中心,却撞见傅逢朝的助理匆匆而来,询问还有没有飞机这个点能去塔希提岛。 看他神色有几分焦急,梁瑾过去问了句:“出什么事了吗?” 助理见到他才想起这里是格泰的酒店,赶忙说:“我联系不上我老板了,打他的电话一直没人接,他之前说傍晚会给我回电话,现在天都快黑了,还一直没有联系我。” 梁瑾神色一沉,立刻让人去安排飞机。 “我跟你一起去。”他几乎没有犹豫。 十几分钟后,飞机起飞。 梁瑾勉强自己镇定,问:“他之前联系你,有没有说去了哪里?” “中午的时候我给他发消息,他说他在爬orohena山,我担心他在山里出了事。”助理急道。 梁瑾转头便去问机上同行的一位当地管家,对方一听他们要找的人进了山,有些激动地告诉他们orohena是这边第一高峰,海拔两千多米,上山的路很陡,他们本地人都没有几个爬上去过。 梁瑾神色绷得愈紧,让助理重复拨打傅逢朝的电话,始终没有接通。 助理有些慌:“他前两天说要去爬山,我还以为他说笑的,早知道我该劝劝他,要是出了什么事……” “不会。”梁瑾斩钉截铁打断,紧蹙的眉头没有舒展,分明也担忧,却又格外冷静。 助理一愣,梁瑾这么紧张不但帮忙安排飞机安排人,还亲自跟着来,似乎已经不只是热心了。 飞机落地塔希提岛后,他们立刻乘车进山。 登山的入口在海拔五百多米的一座小村庄尽头,铁丝网大门紧锁,要上去先得去当地警局报备。 警局就在山脚下,接待他们的警员今早确实见过傅逢朝:“他早上来这里备案,天一亮就进山了。” “原本二十四小时之内人没出来,或者联系不上,我们便会派直升机进去搜找,如果你们有要求,现在就派出直升机也可以。” 梁瑾当即说:“现在就去,麻烦。” 傅逢朝是清早进的山,他一个人。 今日天气好,难得山间云雾少,抬眼便能看到前方云巅处的最高峰顶。 从上岛第一日起他就想来这里,终于成行。 进山之后先要徒步穿过一段峡谷雨林,四周静谧,偶有虫鸣声,傅逢朝安静地听,专注脚下,多日以来的纷杂神思终于一点一点归于沉静。 山路不好走,杂草丛生,有的地方甚至没过了膝盖。及至之后的爬坡,更是困难,多是六十度的陡坡,需要手脚并用攀爬,稍一不慎便会滑坠。 好在过于陡峭的地方有攀爬绳可用,沿路那些坚硬灌木枝和裸露的树根也能给人借力。 傅逢朝常年野外探险,这些还难不倒他,他苦中作乐地想着,要是梁玦那个娇气包在这里,只怕连进山的路都走不上来。 某个瞬间他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另一幅画面——穿着西装皮鞋的梁瑾踩在湿滑山道上脚下趔趄时,脸上露出的是和当年梁玦一模一样的惊慌神态。 所以那天他才会第一时间伸出手,几乎是出自于本能的。 傅逢朝停下喘气,闭眼片刻睁开,屏除那些杂念,继续往上爬。 之后他一路走走停停,到缓坡处歇息一阵又出发,翻上山脊,再顺山脊登顶,已是晌午之后。 午后山间雾浓了许多,置身于山巅云海,好似天地浩瀚就只剩他一个。 这里是当地人说的人间最靠近天堂的地方。 傅逢朝长久地眺望前方的山川河海,如果梁玦看得到,会不会知道自己来了这里,替他看过了这片山和海? 很多年前梁玦说过的话、许过的愿,哪怕只是一句无心之言,他都还记得,并且一件一件去实现。 这是这些年唯一能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 傅逢朝在山上一直待到入夜,手中镜头记录下一场惊心动魄的海上日落。 最后的落霞沉于海天交接的尽头时,他才不得不离开。 下山的路更不好走,尤其天黑之后,只能靠手电筒提供的一点微弱光亮分辨方向。 傅逢朝走得很小心,到底也有些累了,放松了警惕。一脚踩在断裂的枯枝上没有站稳,陡然向下滑去时,全靠他力气大抓住了峭壁间一段突出的树根,再借力猛地拽住了旁边的一截攀爬绳才稳住身形。 饶是如此他左脚踝似乎也扭到了,手掌和膝盖在磕碰间磨出血,分外狼狈。更糟糕的是,他的手机自口袋里滑落,转瞬已消失在视线之外。 傅逢朝不敢再贸然下山,落到一块山间平地上,打算就地过夜,等明早天亮了再走。 这个地方还有之前的登山客露营留下的痕迹,他寻了个避风处,随便吃了点东西,枕着一块山石半躺下,仰头看头顶南半球的璀璨星空和银河。 只有这样的时刻,他心中是格外安宁的,像他的梁玦一直都在,在每一寸光、每一缕风里,长久留在他的身边。 风声呼啸中忽而传来螺旋桨的轰鸣。 傅逢朝缓缓转过头,看清远方而来的直升机目光顿了顿,打开了手中电筒。 直升机逐渐靠近,降落在前方山道上。 舱门打开,他的助理第一个跳下来,大步过来。 助理焦急说了什么傅逢朝几乎没听进去,他在抬眼间看到后方跟下来的人——梁瑾停步舱门边看着他,没有走近。 目光交汇的一刻,风止云息。 “多亏了梁总找人帮忙,我们才能及时找过来。”助理心有余悸、庆幸不已。 直升机重新升空,傅逢朝冲梁瑾点了点头:“多谢。” 梁瑾垂下的视线扫过他血污一片的手掌,将手帕递过去:“擦擦吧。” 傅逢朝接过,没再像之前那样冷硬拒绝。 他漫不经心地擦着手,挥之不去地想着刚这个人看过来的那一眼的眼神—— 像无垠宇宙亘古不变的深远隽永,万顷星河都在其中。 那样看着他的人,是梁瑾。 直升机在山脚降落,傅逢朝的助理跟随酒店管家去警局办手续,梁瑾和傅逢朝先上车等。 司机看人还没到齐,下车去抽烟,车里只剩他们两个。 七人座的越野车,傅逢朝坐在最后一排,靠座椅里慢慢喝着水。而梁瑾有意坐在了他前排最左侧的位置,低头看手机避免了尴尬。 傅逢朝的视线不时瞟向他脸侧,带了打量的意味,或许还有一些只有傅逢朝自己才懂的复杂深意。 梁瑾察觉到了,却只做不知,回头没话找话地问:“你脚是不是扭到了,严重吗?酒店有医生,但如果伤到骨头了,最好还是去这边的医院看看。” 傅逢朝只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梁瑾平静回视,不露声色。 半晌,傅逢朝终于开口,问的却是:“我出事,你很担心?” 第18章 当我有病 傅逢朝静静看着梁瑾,漆黑眼瞳深不见底,轻易让人坠入其中。 他问得直白,不给梁瑾回避的可能。 梁瑾勉力镇定回答:“出门在外,互相帮忙,举手之劳而已。” 傅逢朝盯着他的眼,良久,一声嗤笑。 梁瑾的神色略僵。 傅逢朝不肯放过他:“安排飞机、安排人可以说举手之劳,亲自跟上搜救直升机也是?” 梁瑾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你就当是我为了梁玦,不想看你出事吧。” 傅逢朝有几分散漫地靠在座椅里,神情在夜色中辨不分明,甚至像带了恶趣味的好整以暇:“哦。” 梁瑾皱了皱眉。 却听傅逢朝道:“如果是梁玦,刚下直升机的时候,他会第一个冲过来抱住我。” 梁瑾彻底无言。 傅逢朝的助理和酒店管家办完手续回来,司机也上了车,那点微妙又尴尬的气氛消弭无形。 梁瑾暗自松了口气。 助理也问起要不要去医院,傅逢朝动了一下左脚,确实疼得厉害,他也懒得装:“去吧。” 司机直接将车开去这边最大的医院,下车时傅逢朝看了眼时间,九点多了。 他助理也意识到一直麻烦梁瑾不好意思,主动说:“梁总你要不先回去吧,我陪着在这里就行。” 梁瑾有些犹豫,他确实有些紧张过头了,但又不放心。 “这个点飞来飞去也麻烦,这边也有格泰的酒店,就在这附近,今晚索性就留这里住一晚吧,我让人先安排,一会儿我们一起过去。” 助理想想这样倒是可以,问傅逢朝,傅逢朝瞥了眼一本正经的梁瑾,无所谓地点头:“嗯。” 傅逢朝的扭伤不算严重,没有骨折骨裂,直接用冰袋冷敷,养几天就能痊愈。 管家将医生交代的事情转达给他们,助理一一记下。傅逢朝自己却没怎么听,侧头看向外头在走廊窗边打电话的人。 梁瑾眉头微拧着,露出的半边侧脸在不甚明亮的灯光里显得有几分疲惫,即使这样他也维持着小梁总的仪态翩翩——如果不是那天在停车场自己亲眼看到他是怎么打架、发狠教训人,傅逢朝当真会以为他是个戴着完美面具过活、没有真实情绪的假人。 梁瑾打完电话回来,傅逢朝坐下正在冰敷,低头翻着相机里今天拍下的照片。 梁瑾让跟着忙活了许久的酒店管家先回去,和傅逢朝的助理交代:“这边的酒店一会儿会派车来接,你们需要什么东西跟他们管家说,他们都会安排好,如果明天不回岛上了,那边也会把你们行李送过来。” 助理连忙道谢,今天确实多亏了有这位小梁总在,他们才不至于乱了方寸。 车还没来,梁瑾也在对面位置坐下了。 助理饿得前胸贴后背,等不及回酒店想去外面夜市上买点吃的,问梁瑾和傅逢朝要不要。 傅逢朝直接拒绝,梁瑾倒是点了头,他也没吃晚饭。 助理离开后,又只剩下他俩。 梁瑾无聊地划拨起手机,傅逢朝忽然抬眼,问他:“我拍的照片,你要不要看?” 梁瑾一愣,傅逢朝已经伸手,将相机递了过来。 逢春(作者:白芥子) 第17节 他回神接过,犹豫着想说点什么,傅逢朝却已靠向身后墙壁敛目耷下眼,像是疲倦至极之后的闭目养神。 梁瑾便只将注意力落到手中相机上,一张一张照片翻过去,全是傅逢朝进山爬山一路上拍下的画面。 山路陡峭奇险,光是看着便叫人晕眩,傅逢朝不但亲自爬上去了,还拍下了这些照片。 梁瑾只觉心头滋味格外复杂。 继续往后翻,后面还有一段日落的视频影像。 同一场日落,比他傍晚时在海滩边看到的更波澜广阔。 他盯着这段播放中的影像,陷在自己的情绪里略微失神,便没有注意到傅逢朝已经睁开眼,定住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若有所思。 “这些照片和视频,是拍给梁玦看的。” 傅逢朝开口,语速很慢,他或许也确实很累了:“这十年我去过很多地方,拍过很多这样的照片,想着等以后我能见到他的时候,他问起我,可以多一些话题和他聊天。免得时间太久,或许还要几十年,有一天他会忘了我。” 夜沉时分,无人的医院走道里格外安静,傅逢朝的声音就这样不轻不重地叩在了梁瑾心上。 他抬头对上傅逢朝看过来的目光,却做不到像傅逢朝一样坦然。 他亏欠了这个人太多,越是清楚知道,越懦弱不敢面对。 梁瑾将相机还回去,小声道:“那这些你都好好留着吧。” 僵了几秒,傅逢朝才接回,垂下眼摩挲了一下手中相机,片刻后自嘲一笑。 助理买回来的热三明治梁瑾吃了两口,又觉得没什么胃口,重新放下了。 酒店的车已经开到医院门口,助理将傅逢朝扶上车,自己坐去了驾驶座。 梁瑾也只能坐进后座,一路无话。 傅逢朝似乎又冷淡下来,拒人于千里之外,并非他的错觉。 到酒店之后他们便各自回房间,梁瑾发消息跟陶泊说了一声。 陶泊连着回复几条——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热心了?好奇怪啊?】 【要是那位傅大少是个女人,我都怀疑你对他有意思了。】 【你不用回我,我自己说,我胡言乱语的,哈。】 梁瑾却体会不到半点玩笑的心情,他走出房间露台,点了支烟,放空片刻。 这里的房间也是独栋别墅,坐落在热带密林里,四周满是高大棕榈与芭蕉,林间栈道纵横,藏于密密匝匝的灌木丛中,再往前去,是夜下的海。 一支烟抽完,梁瑾没有丝毫睡意,自露台下去,步入林中。 他跟着头顶最亮的那颗星漫无目的地朝前走,不知走到了哪里,却在抬眼间又看到傅逢朝,同样在前方房间的露台外抽烟。 和昨夜相似的一幕,这一次却离得过于近了,几步之遥的距离,傅逢朝的目光落过来时,他已经没办法像昨夜一样不动声色地离开。 于是硬着头皮走上去,提醒道:“医生说你不能久站,别一直站这里了。” 傅逢朝却不出声,嘴里咬着烟,在吞云吐雾间凝着他,烟雾背后的神情有些模糊不清。 梁瑾被他这样的眼神盯得心慌,但没有表露出来:“你早点休息吧。” “你刚在看我?”傅逢朝忽然开口。 “没有。”梁瑾下意识否认。 “那你在看什么?” 梁瑾回答不出来,他确实是在看傅逢朝,昨夜是,今夜也是。 傅逢朝想起当年,他和梁玦第一次约会,那时他也是这样问被他抓包偷看他的梁玦,梁玦因为羞恼凶巴巴说着“不能看吗”,主动贴上来吻他。 那是他跟梁玦之间的初吻。 捏着烟的指尖贴着唇瓣停住,仿佛还能感知到曾经留在这里的温度。 傅逢朝的眼里也有瞬间的放空。 梁瑾看着他的动作,在怔神间回忆起同样的从前,少年人的冲动和莽撞都已经是曾经,什么都想要,什么都得不到。 但又不甘心。 傅逢朝在手边烟缸里抖了抖烟灰,重新抬头时眼神愈复杂。 “梁总,你跟梁玦像吗?” 梁瑾的呼吸滞了一秒:“……为什么问这个?” “梁玦说不像,”傅逢朝直直看着他的眼,“他说你跟他除了长得一样,个性截然不同,我本来也以为不像。” 梁瑾哑然。 “你是他吗?你如果不是,为什么要一再让我产生错觉?”傅逢朝抬起的手点了点自己太阳穴,“梁总,我这里没那么清醒,你可以当我有病,治不好的那种,我不想病得更厉害。” 傅逢朝说着“有病”时,像眼里原本那一点微渺的亮意也随之熄灭,只剩夜的无边深黯。 梁瑾看着他这样,只觉心脏被人紧攥住,整个胸腔都在疼,每一根神经都被牵扯,无一幸免。 “对不起。”他艰声道歉,除了重复这三个字,找不出任何别的词。 “你没有对不起我,”傅逢朝看着他,想着这个人还是这样,连难过时眼睫耷下的弧度都与梁玦一模一样,越是这样越叫人迷惑,“我是看着你很烦,可你对不起我什么?是梁玦不要我了而已,你根本不用替他这样过度关注我。” 梁瑾本能否认:“他没有。” “没有吗?” 傅逢朝自嘲讽笑。 梁瑾又一次被他问住。 无论是傅逢朝以为的梁玦为了救别人放弃生命,还是他所选择的自我抹杀,其实都一样,一样是将傅逢朝排除在外。 当年他确确实实舍弃了傅逢朝。 站了太久傅逢朝一只手撑住了旁边的木质扶栏,稍稍靠过去,既疲惫,脚踝伤处的疼痛也让他格外不适。 梁瑾回神,伸手扶了他一把。 傅逢朝忽然反手扣住了他手腕,用力捏紧,眼神格外凶厉:“你如果不是梁玦,就别来招惹我。” 梁瑾甚至没有做出反应,傅逢朝已经松开手。 他下意识回握住过去,傅逢朝神色一顿,梁瑾如被他目光烫着一般放开。 “抱歉,”他只能道歉,极力压下心头惊浪,避开了傅逢朝的眼神,在还能呼吸前勉强说,“……你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 梁瑾离开,身影很快远去。 傅逢朝垂眼,面无表情地盯着刚被他碰触过的指尖,轻轻摩挲过去。 第19章 神明惊醒 一大早陶泊也飞来大岛上,昨天还说着这边没什么好逛的人,今天又兴冲冲过来。 “我一个人玩多无聊,不来这里能怎么办。” 他已经后悔找梁瑾这个度假搭子了,这几天没把他给闷死。 梁瑾在酒店大堂接到人,打算去吃早餐,碰上傅逢朝的助理出来退房。就他一个人,提着行李箱现在就要走。 “你们今天就回去?”打过招呼后,陶泊随口问。 “我临时有工作,先回去了,”助理解释道,“我老板明天要参加他一个朋友在别的岛上的婚礼,还得晚两天。” “他一个人?”陶泊有点怀疑,“他脚不是伤到了?行不行啊?” 梁瑾虽没出声,也不免担忧。 助理说道:“我今早去看他,已经好不少了,慢点走路问题不大,能不走当然最好,只希望他今天别到处乱跑了。” 他说着再次跟梁瑾道谢,一大早就有人将他们行李送过来,确实省了他们很多麻烦。 说了几句话,助理离开,梁瑾和陶泊去餐厅。 吃着早餐,陶泊问起梁瑾今天打算做什么,梁瑾想着傅逢朝的事,勉强回神,想了想回答:“就在这附近随便逛逛吧。” 陶泊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很无语:“我去浮潜,你去吗?” “不想去。”梁瑾没什么兴致,“你不是怕水?还敢去浮潜?” “我什么时候怕水啊?”陶泊坚决不承认。 梁瑾一句话揭了他的老底:“七岁时掉游泳池里差点淹死,连着做了半个月噩梦,我还以为你从那以后都不敢碰水了。” 陶泊尴尬笑了:“好吧,那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不至于不至于。不过说起来,那次多亏了大表哥你一把将我从水里捞起来,要不我这条小命就真玩完了。” 梁瑾却道:“不是我。” 陶泊一愣:“怎么不是你?我记得是你救我的啊。” 梁瑾切着餐盘中的面包,小声说:“是梁玦救了你。” “啊?”陶泊不信,“不对吧?我怎么记得是你?那小子之后倒是跟我提过两回,我一直以为是他故意诓我,想要我叫他做爸爸才那么说的。” “他有必要吗?”梁瑾无奈。 “那谁知道,我真以为是你啊,我怎么会记错了?”陶泊有点怀疑人生。 梁瑾微微摇头:“你那时才几岁,被吓到了认错人很正常,真是他。” “你俩有那么像吗?这我也能认错?不过那小子以前是经常这样,故意扮成大表哥你逗我……”陶泊嘀嘀咕咕一阵,终于信了,又有些感慨,“那我倒是真欠了他的,可惜也没机会还了。” 梁瑾沉默吃东西,没再接腔。 陶泊不清楚当年车祸的事,这小子那时人在北美念高中,大半个月后才收到消息,特地飞去另一个州找已经成为梁瑾的自己求证。 他能在那场葬礼上骗过傅逢朝,又怎会骗不过陶泊。 陶泊像忽然想到什么,抬眼一瞬不瞬地盯上他。 梁瑾下巴点了点他的餐盘:“你不吃东西盯着我做什么?” 陶泊的视线在他脸上仔细逡巡:“我说啊,你真是大表哥吗?不会是我又认错了吧?” 逢春(作者:白芥子) 第18节 梁瑾的神情微顿,淡了声音:“胡说八道。” 陶泊讪笑起来,也觉得自己是在异想天开。 梁瑾懒得理他,拿起餐盘去拿吃食。 绿植隔墙背后的另边卡座里,傅逢朝放下刀叉,出神盯着落地大窗外水岸边觅食的海鸟。 直到身后的声音停下,片刻,他起身离开。 傅逢朝走出餐厅,但没有走远,在外边的露天咖啡馆坐下,靠进座椅里闭目,任由海风扑面。 黑咖啡的苦涩刺激着味蕾,却无法让他保持清醒,近似荒谬的念头一旦扎根,便如藤蔓疯长,再屏除不去。 “傅先生,请问……” 被突然响起的声音拉回思绪,傅逢朝睁开眼,停步在他面前有些拘谨的青年眼神一亮:“真的是你傅先生,我刚还以为我认错人了。” 傅逢朝却慢了两秒才想起,面前之人是前夜在酒吧里拉大提琴的那位琴师。 他没什么情绪地问:“你知道我姓什么?” “我听酒店管家这么称呼你,”对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刚过来看到你坐在这,才想到跟你打个招呼,没有打扰你吧?” 傅逢朝随意一抬下巴:“坐吧。” 青年坐下自报了姓名,他也是中国人,在欧洲的音乐学院念书,来这边游学三个月,辗转在这边各座岛上的度假酒店弹琴赚生活费。 “那晚多谢傅先生帮忙,要不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傅逢朝不怎么在意:“不用,顺手而已,道谢一次就够了。” 他的冷淡让对方有些局促,试着找话题:“傅先生是跟朋友一起来这边度假的吗?” 傅逢朝没有回答,而是问:“你那晚拉的曲子,是门德尔松的春之歌?” 青年闻言有些意外:“是啊,你知道?傅先生一定是懂音乐的人,才听得出来。” 傅逢朝只道:“这首春之歌是钢琴曲,比较轻快跳脱,并不十分适合大提琴的音色,用大提琴拉奏这首曲子的人也不多,你为什么会想到选这首?” “大概我比较喜欢挑战高难度吧。”青年笑起来。 傅逢朝慢慢抿了一口咖啡,想到的却是当年梁玦说的,因为这首曲子里真的有春天的气息。 他遇见梁玦的那天,正是春日光景最好时。 分明孤高矜傲,却在陷入回忆的这一刻眼中有了难得的温情,对面之人看着这样的傅逢朝,忍不住问:“傅先生,我能不能加个你的联系方式?” 傅逢朝的眉峰动了动。 自餐厅出来,陶泊眼尖先看到前方露天咖啡座里的俩人,示意梁瑾:“你看那不是前天晚上在酒吧弹琴的那个?他怎么在这里?” 梁瑾只看了一眼错开视线:“走吧,别人的事情少管。” 他们往另个方向走,陶泊八卦道:“看起来他的脚是没什么事了,还能跟人坐这里谈笑风生,所以那晚这位傅大少真是英雄救美?他也跟那个徐笙一样,口味别具一格?” 傅逢朝瞥着走远的背影,低头静默一瞬,意味不明地扯了下嘴角。 对面之人见他不出声,犹豫着还想说点什么,傅逢朝已经搁下咖啡杯起身。 青年一愣:“……傅先生?” 傅逢朝留下咖啡钱,淡淡点了点头:“没有必要,走了。” 陶泊话出口,忽然想起自己表哥对那位傅大少超乎寻常的关心,声音顿住,下意识转头看向他。 梁瑾走得很慢,放空的目光凝视前方,眼里像蒙着一层什么。 陶泊呆了几秒,抬手扇自己一巴掌:“我又在胡说八道了。” 梁瑾回头,被他这略显滑稽的举止逗乐,缓缓笑起来。 陶泊松了口气:“……那什么,你真不跟我去浮潜啊?” “不去了,你自己去玩吧,注意安全。” 陶泊便只能算了:“好吧,那我不回房了,先走啊。” “嗯。”梁瑾目送他离开,视线偏过,落向远处的咖啡馆。 傅逢朝已经不在那里。 梁瑾回房去睡了一觉。 昨晚他几乎失眠了一整夜,傅逢朝的那句“别来招惹我”似梦魇如影随形,他像在深渊泥潭底苦苦挣扎,每一次想要爬上来勉强喘口气,却是又一次的泥足深陷。 过度的困倦和疲惫终于让他睡去,一直到中午过后。 出门已是下午三点,梁瑾的精神稍微好了点,叫车去了这边的市区。 这里是岛上最具生活化气息的地方,餐馆、咖啡厅、酒吧林立,也有美术馆、书店和各样的小工艺品店,街头随处可见色彩鲜艳的涂鸦,狂野中彰显出几分难得的艺术气质。 梁瑾游走其间,放慢脚步,看逐渐偏斜的夕阳一点一点爬过街口的彩色琉璃墙,在转眼间看到另边街头的教堂,塔尖顶披上同色的晚霞,渲染出一片耀目光亮。 他停步看了片刻,走过去。 傅逢朝自午后就进来了这座教堂,在第一排坐下安静听了一场神父祷告。 身边座位的人来来去去,只有他一直坐在这里,始终沉静专注。 这会儿教堂里没有了别的人,他也起身打算离开。 神父叫住他,用口音浓重的英语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或许可以说出来。 傅逢朝停步,抬眼望向前方神像顿了片刻,终于慢声开口:“我想知道,人死……还有没有可能复生?” 他的嗓子有些哑,目光没有真正的落点,隐忍的哀伤全部沉在眼底。 “当然,”神父笃定道,“我们的教义便相信复活。睡在尘埃中的,必有多人复醒——只有肉身才会沉睡在尘埃里,但灵魂不会。” 灵魂不睡在尘埃里,总会再次醒来,无论以何种方式。 傅逢朝不信教,他也不信神明,但若他的梁玦可以回来,他愿意从此做最虔诚的信徒。 教堂的门忽然被人推开,傅逢朝回头。 逆光而入的身影从虚渺到真实,就这样闯入他的视野里。 梁瑾停步在那里,遥遥看过来。 这一刻,神明惊醒。 第20章 饮鸩止渴 梁瑾看到傅逢朝,先是意外,犹豫着是该过去打声招呼还是直接离开,傅逢朝已经朝他走来。 他顿住脚步,时间在沉默的对视间被拉长,傅逢朝因为脚伤一步步走得很慢,紧盯着他的眼里却似有暗流深涌。 梁瑾心头一颤,傅逢朝在他身前停下,喉咙滚动沙哑声音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下午没事,来这边随便逛逛。”梁瑾尽量从容地回答,看了眼前方,神明之下、尽皆朗朗,让他有些无处遁形。 他勉强冲傅逢朝点了点头,不太敢看傅逢朝的眼睛,小声说:“回去了。” 转身时却被身后伸过来的手攥住手臂,梁瑾惊讶回头,傅逢朝扫过他一瞬间慌乱的眼,松开手:“帮个忙。” 傅逢朝皱了皱眉:“我可能走不了了。” 梁瑾立刻反手扶住他。 他扶着傅逢朝坐下,打完电话,在走道另边的长椅也坐下,等酒店的车来接。 傅逢朝侧身坐着,垂眼漫不经心地敲着膝盖,看向受伤的脚踝处。 天晚之后教堂里亮起灯,头顶一束落在他微低下的面庞上,光影交错轮廓分明,唯眼底神色难辨。 梁瑾这样看着他,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只觉得不好受,这种不上不下的情绪一直吊着,让人分外煎熬。 “……你脚还伤着,为什么不在酒店里休息?” 傅逢朝抬眼又盯上他,片刻才说:“不想。” 梁瑾略无言,想着傅逢朝从前似乎不是这么任性的人。 傅逢朝已经站起身,转身先走。 “回去吧。” 梁瑾一愣,刚还说自己走不了的人这会儿却又行动自如,傅逢朝双手插兜悠悠朝外走去,虽然走得慢,分明并无不适。 他起身追上去:“喂,你……” 傅逢朝回头,梁瑾立时敛声。 傅逢朝没有提醒他这个语气都很像当年的梁玦。 “走吧。” 车还没到,他们走出教堂,停步在路边等。 入夜以后起了风,吹得人躁动不安。 梁瑾没话找话地问:“你脚这样,能一个人去参加婚礼?” 傅逢朝反问他:“你很担心?” 梁瑾:“……我随便问问。” 傅逢朝却道:“我以为梁总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 梁瑾只说:“你自己要是不在乎,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那也不一定,要看是谁说。” “……”梁瑾确实有些搞不懂他了,索性闭嘴。 傅逢朝却又问:“是我助理说的我要去参加婚礼?” 没等梁瑾说,他道:“不是,参加婚礼是借口,是有朋友要在这边结婚,不过我没打算去,有点私事要处理。” 梁瑾没问他是什么私事,本也不适合问。 傅逢朝主动说:“托了梁总的福,让我发现有些麻烦必须得解决了,不然后患无穷。” 逢春(作者:白芥子) 第19节 梁瑾不解:“什么?” 傅逢朝嗤道:“不能完全掌控公司太被动了,万一下次又有人跟你一样,设计拿着什么协议书来逼我签,我束手束脚只能就范,实在不痛快。” 梁瑾瞬间语塞。 云琴岛的事他其实也是算准了傅逢朝跟他叔叔不和,才敢赌一把,如果傅逢朝是华扬的实际控制人,未必没办法在一天之内凑齐那四个亿,他的这点手段也就没有用武之地了。 “你怎么解决?”他没忍住还是问出口。 傅逢朝看他一眼:“好奇?” 梁瑾想了想,再次跟他道歉:“抱歉,之前的事情,确实是我手段不光彩。” “我说了既然做了就没必要道歉,”傅逢朝微微摇头,“算了。” 车很快到了,上车后他们都没有再说话,梁瑾有些疲倦地靠进座椅里,看着窗外逐渐后退的海岛街景,慢慢阖上眼。 他难得在车上睡着了,在傅逢朝的身边。 傅逢朝转头看到他安静靠在座椅里的睡颜,目光停住。 梁瑾睡得很不安稳,睡梦中眉心也微微攒着,浓长眼睫低垂,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阴影。 下颌绷紧不肯放松,像他这个人,时刻不得松弛。 截然不同的气质,冥冥之中却有似曾相似感,并不只因为是所谓的孪生兄弟。 梁瑾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傅逢朝不知道,但身边之人给他的感觉,如果是错觉,未免太似真。 那句不要招惹他与其说是警告,更如试探。 他像是饮鸩止渴,一点微渺的希望,也想飞蛾扑火。 车停下时梁瑾也醒了,睁眼对上傅逢朝直直凝着自己的目光,神思慢了好几秒,脑中空白,一句话也说不出。 傅逢朝先移开眼,推门下车。 “你哪天回去?” 梁瑾跟下去,傅逢朝停步回头主动问他。 梁瑾道:“明天下午的飞机。” “刚不是问我怎么解决麻烦,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看,可能得多耽搁你几天。”傅逢朝提议。 有一刻梁瑾甚至怀疑傅逢朝已经看穿他,才会忽然转变了态度,做出这样的邀请。 他应该拒绝的,但他也确实被诱惑了,拒绝的话到嘴边不想说出口。 “我叫了车,八点到这门口,你要是愿意去,一会儿见吧。” 傅逢朝说完先一步回房,留梁瑾自己决定。 梁瑾深呼吸,也回了房间。 他有些心神不宁,先去冲了个澡,从浴室出来看看时间七点多了。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他已经开始收拾行李,并且给秘书发去消息,说要再晚几天回国。 快八点时,梁瑾出现在酒店大堂,傅逢朝已经在这里等他。 “还有十分钟,车一会儿会过来。”傅逢朝闲适靠坐在沙发里,看了眼腕表,示意他也坐。 梁瑾在另边单人沙发里坐下,想起自己似乎应该问一声,傅逢朝说的一起去看看,到底是去哪里。 傅逢朝正在看手机,是助理给他留下的备用机,他忽然将手机往前一伸,冲梁瑾说:“交换个联系方式,方便有事沟通。” 他始终一副不咸不淡的态度,梁瑾有些拿不准他到底想做什么。 傅逢朝再次眼神示意。 梁瑾便也拿出自己的手机。 他的视线掠过傅逢朝的手机屏幕,怔了怔——傅逢朝的聊天置顶里,依旧是自己十年前用过的那个号。 这么多年没再登录使用过的账号,他原以为早被系统自动回收注销了。 心头一瞬间涌起的酸涩澎湃汹涌,他竭力压抑才生生逼回,没有在脸上表露出来:“……可以了。” 傅逢朝随意点了点头,靠坐回去,也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他刚一瞬间的反应。 上车后梁瑾收拾了心情,问起刚才忘了问的事:“我们去哪里?” “现在才想到问?”傅逢朝扣上安全带,扔出三个字,“天星号。” 梁瑾目露惊讶。 天星号是自夏威夷启航,途经这边几座海岛,最后抵澳新的豪华巨型游轮,全程一共二十六天,到这里已经是旅途过半。 “不会耽搁太久,等解决了麻烦,三天后到达拉罗汤加岛我们就下船。” 傅逢朝只说了这一句,没多解释。 梁瑾犹豫问:“为什么叫我一起去?” 傅逢朝想了一下说:“梁总打架挺厉害,怕跟人打起来,多个帮手。” 梁瑾瞬间没话说了。 他也放松下来,既来之则安之吧。 这时才想起来还要跟陶泊说一声,于是发了条消息出去。 几分钟后,陶泊的电话直接打进来。 “你说你去哪?你扔下我一个人跑去坐游轮,大表哥你有没有人性啊?”电话那头陶泊哀嚎。 梁瑾无奈说:“不是一个人,跟傅总一起,有些事情要处理,我们到拉罗汤加岛下船,你明天自己先回国吧。” 听到他说和傅逢朝一起,陶泊“啊”的一声,怀疑道:“你们在这边能有什么事情处理?肯定不是公事吧?” 梁瑾没兴致多说:“你不用管。” 陶泊抱怨:“说得好像我管得了一样,我说大表哥你,清醒点,别真的栽进去……” 梁瑾直接挂断电话。 身旁蓦地响起一声笑,梁瑾回头。 傅逢朝目色沉沉,专注看着车窗外,城市夜灯不断滑过他的脸,明暗之间,像他整个人都显得不那么真实。 刚才的那声笑也像是梁瑾的错觉。 傅逢朝转头看向他,眉峰微动:“栽进去?” 梁瑾分外难堪:“陶泊他习惯了胡说八道,不是真的。” 傅逢朝点点头,视线落回了车外:“你不用误会,除了梁玦,其他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 梁瑾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也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 他也转开眼,看向自己这侧的车窗外,降下半面车窗玻璃,让风灌进来。 傅逢朝说自己脑子不清醒,他或许也没好多少。 想要靠近身边这个人的冲动,必须极力克制才能勉强按下。 傅逢朝枕着椅背,目光的落点其实不在窗外,是窗玻璃上映出的身边人模糊的轮廓。 连这样看着都很像,不只是外在长相,形似神更似。 傅逢朝缓缓闭眼心神静下,那就病得更厉害些吧,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只要他的梁玦能回来。 第21章 紧张什么 极致奢华的庞然大物停在夜下港口,流金璀璨、灯火通明。 这艘天星号巨轮已经在海上航行了十三天,前天傍晚抵达这里,停船两日,今夜启行,将继续前往下一站拉罗汤加岛。 上船时梁瑾担忧问:“你来这里,是找什么人解决麻烦?” 傅逢朝卷起一截衬衣袖子,任由海风吹鼓衣衫,眼神有几分散漫:“我爸。” 梁瑾:“……” 傅逢朝“嗯”了声:“走吧。” 侍者将他们送上房间,梁瑾虽是临时决定来的,套房还有,他跟傅逢朝的房间就在对门。 进门后梁瑾一路躁动的心跳才逐渐平复,放下行李,他自落地大窗走去外侧阳台。 拂面的海风让他发热的脑子慢慢冷静,杂乱思绪牵动心神,理不清便只能作罢。 巨轮启航,海岛夜火逐渐远去。 梁瑾靠着扶栏放空片刻,拿出手机,点开聊天软天。 刚加上的傅逢朝的账号就在对话框第一,他顺手点进去,朋友圈里果然是一片空白。 梁瑾失神须臾,退出时鬼使神差地点开了设置里的切换账号。 十年没有登录过的账号他依然记得,登上去的时候反复验证费了不少工夫,他按捺着复起的焦躁,一步步按照提示进行。 最后的人脸验证时,梁瑾看着视频框里自己的脸,蓦然涌起的陌生感甚至让他恐慌—— 时隔十年,他第一次以梁玦的身份试图找回一点曾经的记忆,这样小心翼翼,不敢叫任何人知晓。 终于成功登录,无数新消息一起涌入。 他快速扫过去,从前的同学朋友发来的消息最多只到他“去世”半年后,唯独傅逢朝的最新一条进来的时间是今天下午。 【我在帕皮提的教堂听神父做祷告,这里很安静。如果人死真的还能复生,你会不会回来?】 梁瑾的指尖微微发颤,忍住眼眶酸涩,将对话框滑上去,一条一条,全是傅逢朝这些年坚持发给他的消息。 有时是一两句或文字或语音的自说自话,有时是傅逢朝拍下的那些照片和视频。 十年,三千六百多天,近万条消息,从未间断过。 【在orohena山顶看日落,当地人说这里是人间最接近天堂的地方,如果是真的,我能不能在这里再见到你?】 逢春(作者:白芥子) 第20节 【当年我们一起合照过的那个邮筒倒了,我扶不起来,我是不是挺没用的?可惜那张照片你当时忘了发给我。】 【云琴岛的项目拿下了,虽然中间出现了一点波折,结果还算好。等音乐厅建成,我再拍照片给你看,很快的。】 【今天来浅湾码头看你,对不起这么多年一直没回来,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为什么我总觉得在这个地方感觉不到你的气息?】 【我打算回国了,你再等等我吧。】 疼痛和涩意如山呼海啸席卷而至,全在这些跨越时空而来的只言片语中。 梁瑾几乎站不住,他想起傍晚自己走进教堂的那一刻,傅逢朝看过来的那个眼神,终于明了。 这么多年傅逢朝一直抱着无望的期望在等待,他自私地想再靠近那个人,却又懦弱地不敢承认自己是谁,他何其卑劣。 落地玻璃窗上映出这一刻梁瑾模糊的脸,在夜色昏冥里支离破碎。 痛彻心扉的滋味,真正尝到透彻。 门铃声响起时,梁瑾站在洗手台前正不断往脸上浇着凉水。 近似自虐式的窒息感勉强压下那种撕心裂肺的疼,他撑着大理石台面艰难抬头,看向镜中自己黯淡无光的眼,在浑噩间听到外头传来的声音。 傅逢朝等了好几分钟,房门才从里头拉开。 梁瑾额发湿乱,神情有些迟滞,眼眶略红,嗓子也哑:“有事吗?” 傅逢朝的目光一顿,问他:“去不去吃饭?” 梁瑾尽量平静地点了点头。 傅逢朝转身先走,他也稍稍平复心神,跟上去。 他们去顶层餐厅,傅逢朝点餐时,梁瑾始终一副魂不守舍的状态。 傅逢朝此刻就坐在他身前,一举一动都牵扯住他的神经,他却不敢表露太多。 对面座的人忽然将餐单推过来:“你看看。” 梁瑾没有翻开,回神直接和旁边侍者说:“跟他一样就行。” 傅逢朝盯着他两秒,将餐单拿回去,翻到最后扫了眼,示意侍者:“再加一份草莓慕斯。” 梁瑾慢慢抿了一口杯中薄荷水,没有接腔。 这里是一间很有情调的法式餐厅,只有他们俩共进晚餐,仿若一场约会。 傅逢朝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说起他来这里的目的。 “我爸是华扬最大股东,想要从我二叔手里拿回公司,必须先拿住我爸,逼迫他站在我这边,只能用点非常手段。” 这样的话题让梁瑾放松了些许,他不解问:“你们是父子,你爸当初还是被你二叔赶出公司的,他难道会帮你二叔?” “你挺了解华扬内部的事。”傅逢朝觑他一眼,颇有些意味深长。 梁瑾强作镇定说:“这些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社交场合随便谁都能八卦几句。” 傅逢朝点点头,实则根本不在意:“是这么回事,不过赶他出公司的不只我二叔,还有我,当初是我跟二叔联手,我们俩加起来的股份占比超过我爸,才能成功让他离开。” 梁瑾闻言有些意外:“为什么?” “烂泥扶不上墙,华扬在他手里迟早要败干净。”傅逢朝轻蔑道,他本没打算回来,董事长的位置给他二叔也就给了,只是眼下形势不同,他也改了主意。 “他跟我妈早年离了婚,我跟他不睦,又联合外人对付他,比起我二叔,他可能确实更不想我如愿。” 梁瑾好奇问:“所以你说的非常手段是……?” 傅逢朝淡定解释:“他手上除了无法转让的华扬股份,没几个钱了,这条船上的赌场才是真正让人趋之若鹜来这里的原因,也差不多了,先让他赢几场,等到身家押上都赔不上的时候,我再出手,到时候想让他做什么都行。” 梁瑾默了默:“你用这种手段,不怕我说出去?” 傅逢朝却问他:“你会吗?” 不会。 梁瑾的神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傅逢朝微微颔首,始终是气定神闲的:“嗯。” 梁瑾看着这样傅逢朝,又想起之前登录账号时收到的那些未读消息。 他其实很难将面前这个有几分自矜的傅逢朝,跟聊天记录里的那个人联系在一起。但傅逢朝就是傅逢朝,这么多年再没有别的人,这样心心念念、一心一意地记着他。 先前强压下去的难受再次涌起,梁瑾颇有些食不知味。 这一顿饭快结束时,侍者送上傅逢朝点的甜品——卖相精致的草莓慕斯,是梁瑾早已遗忘了的味道。 他从前喜欢吃甜食,后来却习惯了靠咖啡和香烟续命,苦涩更能刺激他的味蕾,也更能让他在日复一日的疲惫麻木里勉强保持清醒,以至于甜的滋味如今在他这里,都成为了一种奢侈。 傅逢朝问:“吃吗?” 梁瑾察觉出他的试探,低声道:“算了,我不吃了。” 傅逢朝沉眼看着他,也没有动那份蛋糕,片刻后起身:“那走吧。” 他已经先一步转身,梁瑾怔了怔,跟着站起来。 出餐厅走下楼梯便是下一层的甲板,傅逢朝停步驻足,凝目望向前方。 黑夜下的海上起了风浪,摧枯拉朽如能吞噬一切的巨兽,正露出狰狞獠牙。 寒意侵蚀皮肤,再一点一点挤入骨缝间,梁瑾感受到那样蚀骨的寒,出声打破了那一点微妙僵持:“你刚说的,先让你爸赢几场是什么意思?你有把握?” “天星号的运营公司背后金主是那位阿拉伯王子,之前跟他提过一次,麻烦他帮忙打了声招呼。”傅逢朝淡淡说。 梁瑾明白过来,所以他特地来这边,除了谈生意顺便解决麻烦,都是计划好的。 傅逢朝忽然侧过头,瞥见前方走道上过来的人,眯起眼。 他动作极快地带着身边梁瑾往扶栏上一按,倾身往前,将人虚抱住。 梁瑾一愣,傅逢朝的气息已经欺近过来,环住了他。 “帮个忙。” 略低的嗓音落在耳边,梁瑾抬起的手一顿,没有推开他。 傅彭来搭着怀中女人的肩膀,浑浊双眼迟疑看向前方,见是一对交颈鸳鸯在甲板上缠绵,便以为是刚自己喝多了看花眼,又有些不确定。 被他搂着的女人娇嗔:“来哥,干嘛停在这里啊?” 傅彭来笑着一捏女人下巴,收回视线:“走,今晚我们再去赌两把,我给你赢一艘游艇回来。” 女人的娇笑声随着脚步声上楼远去,傅逢朝稍稍退开。 梁瑾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他们走了,回去吧。” 傅逢朝没动,就这么定定看着他,目光自下而上慢慢描摹过他的眼。 梁瑾皱眉,傅逢朝忽地抬手,手指轻碰了碰他面颊。 梁瑾像被烫着一般后退,差点朝后栽下,被傅逢朝拉住。 傅逢朝紧盯着他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开口的声音低沉—— “你在紧张什么?” 作者有话说: 微信三天没登录消息就没了,十年没用账号也肯定没了,为了戏剧效果,文里的聊天软件就当比微信高级点吧 第22章 帮忙讨债 梁瑾心跳都快停止了。 “你……做什么?” “脸上有东西。”傅逢朝的神情平淡,语气也是。 梁瑾有些窘迫,抬手擦自己的脸,什么都没擦到。 傅逢朝欣赏了一阵他的窘态,懒洋洋地靠向旁边扶栏,随手点了支烟:“逗你的。” 梁瑾一顿,愈觉得这个人比十年前秉性恶劣了不少:“你总是这样吗?” 傅逢朝咬着烟侧过头,凝视他。 海风很大,梁瑾只觉自己一颗心也被吹得乱七八糟的:“……你这样,就不担心我误会?” 傅逢朝问:“误会什么?” 他又是这样,有意地打哑谜,更如试探。 “之前来的车上,你说的。”梁瑾已经有些自暴自弃了。 傅逢朝却只是盯着他,不答。 半晌,傅逢朝问:“你想听我怎么回答?” 梁瑾被问住,他不知道。 他好似已经被傅逢朝识穿了,却坚持在自欺欺人。 傅逢朝轻嗤,如同讥讽。 沉默片刻,他抖了抖烟灰,将手中烟捻灭,面色转冷:“抱歉,是我脑子不清楚,让你误会了。” 他扔了烟转身走,梁瑾一怔,本能伸手,拉住了他手臂。 傅逢朝回头,触及梁瑾有些彷徨的眼,说:“梁总,你也别总做出让我误会的事情吧。” 梁瑾回过神,尴尬松开手,也跟他道歉:“抱歉。” “回去了。”傅逢朝随便点了点头,抬步离开。 梁瑾留在了甲板上,也点了支烟,夹在指间送到唇边时手有些抖,像他的心神也是,总不得平静。 良久,他拿出手机,点进那些聊天记录里,深吸一口烟,从最后开始一条一条仔细往上翻看。 他的身后一面是夜下深海、一面是浮华灯火,他却像游离在这些之外,沉落在过往记忆中不愿抽身。 这十年他只敢做一个旁观者沉默关注那个人,自以为足够了解他,其实属于傅逢朝的喜怒哀乐,到今夜他才真正从这些字字句句、一张张的照片和视频里窥见了些许。 傅逢朝的煎熬并不比他少,这么多年他自以为过得苦,那个人或许比他更苦。 逢春(作者:白芥子) 第21节 累积的近万条未读消息一整夜也未必看得完,他看得也慢,不时停下出神,想象着傅逢朝是以怎样的心情发出这些,便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疼,搅成一团,疼得他呼吸不能、难以喘气。 梁瑾后半夜才回房,睡了没多久又惊醒,睡眠不足让他头疼欲裂,干涸的嗓子也分外不适,是感冒的前兆。 之后一整天他都在房中没有出门,像某种自我逃避。 直到入夜,傅逢朝发来消息,让他去楼上赌场。 梁瑾爬起床时才觉鼻塞得厉害,脑袋也晕乎乎的,有点无奈。 他去浴室冲了个澡,出门时勉强打起精神。 上楼后有人在这边等,将他带进赌场,自内部电梯上去更上一层的贵宾厅。 监控室里,傅逢朝靠坐沙发中,正在跟赌场经理闲聊,前方一面墙的大屏幕,是贵宾厅各个角落的实时监控画面。 看到梁瑾进来,傅逢朝示意他坐,帮他和赌场经理简单介绍。 互相打过招呼聊了几句,赌场经理笑着让他们先坐,起身离开去忙别的事。 傅逢朝抬眼盯上梁瑾,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没睡好?” 梁瑾的鼻音浓重:“可能在船上睡不习惯。” 傅逢朝问:“是在船上睡不习惯?还是我让你不习惯?” 不等梁瑾皱眉,他接着道:“昨夜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你当我喝多了吧。” 虽然用晚餐时,他其实只喝了半杯红酒。 梁瑾微微摇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傅逢朝依旧盯着他,片刻后起身走去了外头。 梁瑾不知道他去哪,也没问,靠进沙发里闭目养神一阵。 几分钟后傅逢朝再回来,重新坐下,扔了盒感冒药到他面前茶几上:“把药吃了。” 梁瑾的目光落向那盒药顿住,拿到手里时摩挲了一下,问他:“我是不是也要送你一支二十几万的酒,才能还这个人情?” 傅逢朝随便一歪头:“随你。” 梁瑾吃了药,打起精神看向前方监控屏幕,认出正中间那面镜头对准的人就是傅彭来。 傅彭来之前还在华扬时,梁瑾曾见过他几回,那时也算相貌堂堂、儒雅十足的成功人士,跟眼前监控画面里不修边幅输红了眼的赌徒判若两人。 身旁女人搭着他肩膀,不时低头与他说话,每次之后犹豫不决的傅彭来便会一再加码。 他前面几天在这里赢了上百万美金,被请上贵宾厅,从昨夜到现在不但把之前赢的全吐了出来,还倒输了近千万。 梁瑾逐渐看出端倪,问傅逢朝:“你爸身边那个女人,是你安排的?” “嗯。”傅逢朝没否认,不把人带上船诱上赌桌,这出戏也唱不下去。 梁瑾道:“你帮他还赌债的话,不是平白扔出去这么多钱?” 傅逢朝无所谓地说:“能达成目的就行。” 一个小时后,傅彭来再次将自己面前筹码全部押上,又一次赔光。 他输的钱算起来已经超过一千万美金,筹码是问赌场赊借的,他再想借,被人直接请去了休息室。 傅逢朝站起身,冲梁瑾道:“你在这里再坐会儿,晚点去吃饭。” 梁瑾跟着站起来:“走吧。” 傅逢朝看着他。 梁瑾道:“你说的,让我来做帮手,我不跟着去还算什么帮手?” 傅彭来在休息室里等了半天,没等到人接待他,倒是身后两个人高马大的黑人保镖虎视眈眈,让他格外紧张。 但一想到在赌桌上输的那些钱,他又心头滴血,总想再翻盘。 不时倒进嘴里的酒也让他头脑发热。 直到傅逢朝和梁瑾进来。 傅彭来看到自己儿子先是一愣,随即愕然。 傅逢朝径直上前,在他对面沙发坐下,跟他打招呼:“爸,好久不见。” 傅彭来一双浑浊眼睛死死瞪着他,终于明白过来:“是你设计我?” 傅逢朝长腿交叠靠进沙发里:“是又怎样?” “你什么意思?” “你一共输了一千二百四十万美金,”傅逢朝提醒他,“下船之前拿不出钱或者足够的抵押物,你知道赌场这些人的手段。” 傅彭来咬牙切齿。 他确实没钱,当年出轨离婚时大半身家给了田婉清,他自己又没有半点投资眼光,剩下那些也早已折腾得所剩无几。他虽是华扬最大股东,手里股份没经其他股东同意不能随便转让变现,每年的分红只够养那一堆情妇和私生子,就连能做抵押的固定资产都攥在他小老婆手里。 只怕今天他死在这条船上,也不会有除了傅逢朝之外的第二个人来捞他。 “……你少吓唬我!” 傅彭来张牙舞爪想站起来,被他身后保镖用力按下。 他牙齿咬得咯噔响:“你到底想做什么?!” 傅逢朝不多废话,将手边文件扔过去:“把这个签了,你欠的赌债我帮你还。” 傅彭来看过去,那是一份一致行动人协议书,约定今后双方在股东大会、董事会表决时保持完全一致,且无条件以傅逢朝意见为准,由傅逢朝行使相关股东、董事权利。 傅彭来翻了两页将协议书用力摔下:“你休想!” 傅逢朝只道:“还不了赌债你只能拿命抵,这里是公海上,船上少一个人没有谁会追究,你自己考虑。” “你敢威胁我!我是你老子,你这个畜生!” 傅彭来破口大骂,一句一句的脏话不断往外飙,傅逢朝不为所动,由着他骂。 一旁默不作声的梁瑾却听得不舒服,眉心微蹙。 傅彭来忽而暴起,挣脱了身后保镖的禁锢试图扑向傅逢朝。 傅逢朝撩起眼皮,冷冷盯着他,却在下一秒,梁瑾随手拿起面前一瓶洋酒,猛地砸向茶几上,“砰”一声响,酒水伴着砸开的碎玻璃飞溅。 “老实点。”他喝道。 傅彭来被溅起的一片碎玻璃划伤脸,酒水扑了满面,动作一滞,狰狞面孔变得扭曲,因为狼狈而显得格外滑稽。 他身后保镖反应迅速地又把他按回了座椅里。 傅逢朝瞥向梁瑾,垂眼意味不明地扯了下嘴角。 闹到最后傅彭来还是老实把协议书签了,他本也没得选择。 傅逢朝将协议书拿回,梁瑾开口:“等一下。” 他问人要了张白纸按到傅彭来面前:“这钱不是白给你的,是傅总帮你问我借的,你写张欠条。” 傅彭来眼睛瞪得比铜铃大。 梁瑾手指点了点那张白纸,一副流氓做派:“写吧。” 傅逢朝真正笑出了声音,没有揭穿他,微微颔首:“嗯。” 傅彭来几乎是被胁迫签下了欠条,嘴里骂骂咧咧但无计可施。 保镖将他请出去,休息室里没有了别的人,梁瑾将欠条递给傅逢朝:“我会记得问他催债,要到再转给你,欠条你留着。” 傅逢朝接过,捏在手里扫了一眼:“多谢。” 梁瑾点点头。 起身时傅逢朝忽然转身向他,将叠起的欠条塞进他上衣口袋里,垂着眼慢条斯理的动作,做得很自然。 “写的你的名字,你拿着吧,辛苦梁总帮我讨债了。” 梁瑾问他:“你不怕我拿了钱不给你?” 傅逢朝想了想,手指最后擦过他衣料,回答:“也随你。” 第23章 哪里都像 走出赌场,他们自外侧的露天楼梯下楼,听到下方一阵笑声。 梁瑾停步楼梯上回头看去,是一层主甲板上在放烟花。 海上夜幕被绚烂光色点亮,接连不断的花火升空绽放,似一个个繁华更旖旎的梦,凋谢在最璀璨盛大时。 走去下方台阶的傅逢朝同时停步回头,注视前方微仰头静静凝视夜空烟花的那个人。 太过美好的东西总是留不住。 如傅逢朝这些年见过的无数眨眼即逝的奇景,也如他曾经深爱过的人。 可他总是不信邪,所以习惯了用镜头记录所有他偶然的惊鸿一瞥,也所以偏执地希冀着他爱的那个人还能再回来。 梁瑾的目光落回,撞上傅逢朝那双含了千言万语的眼睛,微微一滞。 同样是这双眼睛,从前面对梁玦时是满腔爱意和无限包容,后来变成了厌恶冷漠和隐忍的哀伤,现在似乎又有不同——那些漫不经心地试探之下藏着的,或许是极力克制顷刻间就能将他焚尽的烈焰。 烟花盛宴尚未到落幕之时,留不住的未必不能勉强。 傅逢朝先错开眼,转身下楼。 梁瑾也压下心头情绪,跟下去。 晚餐在船上的酒吧餐厅,梁瑾吃了感冒药不能喝酒,便只要了一杯苏打水。 见傅逢朝点了好几种不同的酒和饮料,他问:“你一个人喝,点这么多酒做什么?” “调酒。”傅逢朝道。 酒水送上桌,傅逢朝问侍应生要了个调酒器,拿三种不同的威士忌与橙皮酒混合,加上柠檬汁、石榴汁和冰块,熟练地调出了一款色泽鲜红剔透、散发甜香的鸡尾酒。 梁瑾看着他的动作,很快明白过来—— 这款酒是从前他调给傅逢朝喝过的,他自己研究出来的得意之作。酒的真正滋味他早已不记得,只记得那时喝完酒傅逢朝吻过来时,舌尖的柔软和嘴唇覆上的酒香。 逢春(作者:白芥子) 第22节 那是他和傅逢朝认识的第十天,他们第不知道多少次的接吻,和第一次的初夜。 年少时的爱意总是情热似火,放纵的缠绵也无所顾忌,或许是他们太过得意忘形,才会在肆意地燃烧之后,走向戛然而止。 梁瑾垂下的目光盯住那似血一样鲜红的酒液,半晌没动。 他和傅逢朝从相识到分开、从春天到那个夏日雨夜,不过短短三个月、一百个日出月落,却要用之后漫长的十年来祭奠和缅怀。 他其实不想傅逢朝这样,他辜负了这个人,再多的愧疚都于事无补。 傅逢朝放下调好的酒,桌上烛火映过来的光落进酒水里,显出一种更澄澈的色泽。 傅逢朝也盯着看了片刻。 梁瑾轻声问:“我能不能尝一下这个酒?” 傅逢朝抬眼看着他,不置可否:“感冒了想喝酒?” “就喝一口。” 傅逢朝一抬下巴,示意他随意。 梁瑾捏起酒杯,酒水滑入喉,早已麻木的味蕾尝不出太多滋味。 他搁下酒杯,有些失望。 是对他自己。 他或许应该向傅逢朝坦白,但是他不敢。 不敢让傅逢朝知道他是一个骗子,不敢将自己的阴暗面展示在傅逢朝面前。 梁玦是被他亲手抹杀的,他早就没有了十年前年轻气盛不顾一切的勇气,他变得懦弱胆怯、畏首畏尾。也许终有一天傅逢朝会发现,即便他还活着,他也已不是当年的那个梁玦。 傅逢朝喜爱的属于梁玦的那些特质,在他这里早已消失不复存在。他是梁玦又不是梁玦,他做不到让傅逢朝的梁玦真正回来。 傅逢朝另外调了一杯,自己尝上一口也觉寡淡无味,远比不上当年梁玦为他调的酒。 于是放下换了只洛克杯,直接倒了杯威士忌。 他握着酒杯慢慢晃了晃,靠进座椅里,有几分随意地问:“刚那场烟花好看吗?” 梁瑾回忆起先前那一刻的烟火璀璨,点了点头。 “我没有跟梁玦一起看过烟花,”傅逢朝凝视他,目光幽深,更像透过他在怀念故去之人,“没来得及。” 梁瑾瞬间失语。 傅逢朝大概也不需要他接话,倒酒进嘴里。 梁瑾看他一口喝下半杯,忍不住劝道:“吃东西吧,别总喝酒了。” 傅逢朝却问:“你说如果是他,会觉得这样的烟花好看吗?” 梁瑾斟酌着说:“也许吧。” 傅逢朝道:“他应该会很兴奋,会让我给他拍照留念,一直到这场烟花结束也不肯走。” 傅逢朝对从前那个梁玦的了解,或许比现在的梁瑾自己更透彻。梁瑾一阵涩然:“嗯。” 傅逢朝盯着他的眼睛,慢慢将剩下的半杯酒喝下。 梁玦低头吃东西,有些庆幸这间是酒吧式餐厅,灯光幽暗,不会让傅逢朝看清他眼底此刻的怅然。 傅逢朝忽地笑了声。 不是先前在休息室里梁瑾为他出头时,有几分愉悦的那种笑。他像是自嘲,换了种酒继续给自己倒满一杯。 梁瑾听着不好受,却只能沉默。 酒吧里有乐队在演奏爵士乐,轻快、悠扬,微妙又暧昧。 梁瑾渐渐沉下心神,在傅逢朝喝第三杯酒时伸手抢过了他的酒杯。 “别喝了。” 指尖不经意地碰触摩擦,随即分离,梁瑾放下酒杯,皱眉道:“你再喝要醉了。” “你知道我什么酒量?”傅逢朝问,微微摇头,“算了。” 这样的不尴不尬最后被前来搭讪的声音打断,漂亮火辣的金发女郎倚过来,看上的人是梁瑾,笑盈盈地问今晚能不能跟他约会。 梁瑾应付这种情况本也得心应手,今日却不同,也许因为有傅逢朝在,也许是他感冒了的脑子有些迷糊,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神情有些迟滞。 傅逢朝重新拿过酒杯,靠回座椅里,喝着酒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些戏谑。 梁瑾的注意力终于落向来跟他搭讪的女郎,温声拒绝了对方。 女郎也不介意,且半点不觉尴尬,回身竟又问起傅逢朝有没有兴趣一起喝一杯。 傅逢朝微微扬眉,在梁瑾目光注视下与人碰了碰杯。 他将这杯威士忌喝完,女郎还想更进一步提出邀请,他也拒绝道:“抱歉,我有爱人了。” 女郎表示遗憾,笑了声没有强求,目光在他和梁瑾之间一个来回,仿佛明白了什么,离开时冲他们送了个妩媚飞吻,笑着祝他俩有个美妙的夜晚。 “美妙的夜晚。” 傅逢朝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似笑非笑,牵动起嘴角也并不显得愉快。 他倒出第四杯酒,梁瑾再次抢过:“别喝了。” 傅逢朝看着他:“不能喝?” “你喝醉了我扛不动你,没法把你送回房间。”梁瑾找了个不算理由的理由。 傅逢朝想了想,认同了他说的:“那不喝了,走吧。” 一路沉默回到房间,进房门前梁瑾最后冲傅逢朝点了点头,转身时却被他用力拉回。 梁瑾惊诧抬头,对上傅逢朝漆黑眼眸。 “在酒吧里不能喝,回来房间了能不能喝?”傅逢朝的声音略哑。 梁瑾平复住心跳:“你还要喝?” “进来。” 梁瑾被他拉进门,意识到傅逢朝大概醉了,没有跟醉鬼计较。 房中也有酒,傅逢朝选了一瓶,拿了两只杯子,给梁瑾倒了杯水。 梁瑾接过水杯:“……你明知道我没法陪你喝。” “是不是还想说我明知道你不是梁玦,为什么要拉你进来?” 傅逢朝说完一哂,转身去开酒。 梁瑾高高吊起的心脏又落下,视线跟随他的背影。 傅逢朝拿了杯酒坐进沙发里,拍了拍身边位置,示意他:“过来坐。” 梁瑾犹豫上前,被傅逢朝伸手一攥,用力拉坐下。 “傅逢朝你别发酒疯。”他的话冲口而出。 傅逢朝转头盯着他,呼吸近在咫尺间:“你叫我什么?” 又是这句。 梁瑾看到他醉意迷蒙的眼,眼神并不清明,眼里有一些红血丝,确实是喝多了。 他兀自说:“喝醉了就老实点去洗澡睡觉,别还想继续贪杯。” “梁总,”傅逢朝自喉间带出的声音沉而哑,“你管得真宽。” 梁瑾眉心皱着:“不想我管你,就不要拉我进来。” “不能拉?” 跟醉鬼是没有道理可讲的,梁瑾认命放弃。 “你还是少喝点吧……” 傅逢朝问:“刚不是还叫我名字,为什么不叫了?” 梁瑾被他问住。 傅逢朝盯着就在眼前的这张脸,一点一点以视线描摹。 很像,哪里都像。 连一侧眼角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痣也一模一样。 双胞胎当真能相像到这个地步? 傅逢朝低下的声音愈哑:“除了梁玦,很少有人这样叫我的全名。” 别的人或是恭维他一句傅少傅总,或是亲切称呼后面那两个字的名字,只有梁玦喊他时是与众不同的,随意但亲昵。 梁瑾含糊说:“我不知道。” 对视间,傅逢朝扣住他手腕将他推向沙发靠背,欺身过去,呼吸落得更近,没有错漏这一刻梁瑾眼中的慌乱。 傅逢朝慢慢靠近,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出那个名字—— “梁玦。” 第24章 借你吉言(第一更) 梁瑾被这两个字钉在原地,浑身血液都似凝固住,干涸的嗓子里发不出声音,也做不出任何反应。 傅逢朝垂下眼,将他脸上纤毫毕现的神情看进眼中,含醉的目光并不能很好地聚焦,于是一再凑近,直至呼吸相交。 “梁玦。”他又一次重复,更如呓语。 傅逢朝醉得厉害认错了人,梁瑾却清醒感知到他们之间过度亲密的距离,让他尴尬又无措。 他开口的声音沙哑滞涩:“……我不是。” “不是什么?”傅逢朝呢喃问。 “不是梁玦。” 逢春(作者:白芥子) 第23节 这几个字他说得格外艰难,几乎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想要承认的冲动不及冒头就已被心头陡生的胆怯压下—— 傅逢朝会恨他。 若傅逢朝知晓真相,一定会恨他。 傅逢朝一顿:“不是?” 梁瑾的喉咙滚动,哑声道:“不是。” 傅逢朝盯着他的眼,也不知信或不信。 太过凝滞僵持的气氛让梁瑾分外难熬,他头往后仰,拉开距离,抬起的一只手搭上傅逢朝肩膀,轻轻按了按试图安抚他:“你真的喝醉了,别这样了。” “那你是谁?”傅逢朝坚持问。 梁瑾分外难堪,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傅逢朝耷下眼,长久沉默,迟滞的空气也像凝结了他周身冷意。 这样的神情更让梁瑾心慌,搭在他肩膀的手微微收紧:“你去休息吧,我回去了。” 傅逢朝忽而抬眼,用力捉下他的手,俯身向他。 瞳仁中心靠近过来的面庞逐渐放大,梁瑾慌乱中甚至以为傅逢朝是要亲他,想退开却避无可避。 傅逢朝却又停下,加重了捏住他手腕骨的力道,眼神也变得凶悍:“躲什么?” 梁瑾勉力维持住呼吸:“……你不要撒酒疯。” “你很紧张?”傅逢朝的语气里多出了讽意。 “没有。”梁瑾下意识答。 “你有,”傅逢朝笃定道,“你连我的眼睛都不敢看,你在心虚什么?” 梁瑾实在无力争辩,挣出手将他推开。 傅逢朝被他推得身形朝后晃了晃,梁瑾趁机站起身,再次被傅逢朝攥住手腕。 梁瑾深呼吸,回身反扣住他的手:“傅逢朝,你想打架吗?” 傅逢朝凝着他,僵持之后终于悠悠松开手。 脚步声离开,很快消失在阖上的房门之后。 傅逢朝落回视线,方才还不甚清醒的眼里已无一丝醉意,他捏起茶几上那杯酒慢悠悠地喝完,点了支烟。 片刻,他在吞云吐雾间掀起唇角,倏忽笑了。 梁瑾回房,没有立刻开灯,独自在黑暗里站了片刻。 傅逢朝的那句“梁玦”不断在耳边回荡,如果不是跑得快,他可能根本撑不了多久就会原形毕露。 他确实很心虚,一眼便被傅逢朝看穿了。 过度的情绪累积,叠加重感冒,他的脑子不堪重负,只觉疲惫不堪。 这一觉梁瑾一直睡到十点多才醒,拉开落地大窗时,海风灌进来,海上天光刺目,让他有种恍惚不知今日何夕的错觉。 打电话叫客房服务送餐,他去浴室洗漱,站在洗手台前发呆的片刻,鬼使神差拿起手机又一次切换进梁玦的聊天软件账号。 像某种福至心灵,里面果然有傅逢朝昨夜新发来的消息。 是在凌晨时分,他睡着以后,一句话和一段视频。 【海上看到的烟花,很不一样。】 梁瑾点开那个足足五分钟的视频,后半夜船上又放了第二场烟花秀,傅逢朝特地拍摄下来发给他,是这些年里那个人重复做过无数遍的事情。 所有梁玦错过不能亲眼得见的波澜壮阔,都有傅逢朝帮他记录转达。 视频播放结束。 梁瑾垂头,将水流开到最大,试图掩下自己过速的心跳声。 梁瑾走上甲板时,这边正热闹。 有新人在这里举行婚礼,他在围观的人群中看到傅逢朝,或者说傅逢朝恰好在这里,撞上了一场婚礼。 靠在甲板扶栏边抽烟的人回头,像察觉到他的目光,一眼就在视野之间锁定他。 梁瑾硬着头皮走上前,傅逢朝衔着烟,沉目不出声地看着他走近。 “你这么早就起来了?”梁瑾先开口。 傅逢朝嗤笑:“快十一点了,梁总。” 梁瑾哽了哽,也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 “你没去参加朋友的婚礼,倒是在这里看别人举办仪式。”他没话找话。 “嗯,正巧碰上了,”傅逢朝忽然抬手,碰了一下他的脸,“今天精神倒是不错,就是鼻音还这么重。” 他做得太过自然,神情也如常,没等梁瑾给出反应就已经收手。 回过神的人皱了皱眉。 傅逢朝似乎比昨夜更不正常了,但他不敢提昨夜之事。 心虚的那个是他,也许傅逢朝喝醉了根本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他便也装聋作哑。 “明天几点下船?”梁瑾先岔开话题。 傅逢朝道:“中午之后,傍晚有一趟回国的飞机,你叫人给你订下票,应该还能买到。” 梁瑾点了点头,目光移开,看向前方湛蓝海面。 傅逢朝靠在一旁安静注视他,不时吸一口烟再缓缓吐出,沉默不言。 前方婚礼仪式进行到高潮,新人宣誓交换戒指后,按照这边海岛居民习俗,互相给对方绑上棕榈叶手环。 现场有人在派发这样的叶子手环,让所有来观礼之人都能沾沾喜气。 成双成对的夫妻情侣们拿到,无不高兴,纷纷为身边爱人绑上。 派发到他们这里时,梁瑾原本要拒绝,年轻女郎直接将叶子塞进他手里,走向了下一个人。 仍在抽烟的傅逢朝垂眼笑了笑。 梁瑾捏着那片棕榈叶子,有些无奈:“傅少笑什么?” “梁总的异性缘真不错,昨晚那个也是。”傅逢朝像有意揶揄他。 梁瑾道:“她可能只是觉得你比较生人勿近,才没给你吧。” “生人勿近,”傅逢朝咀嚼了一遍这四个字,问他,“你也觉得是?” 梁瑾犹豫了一下,不太想说,摇头。 傅逢朝提醒他:“既然别人给了,绑上吧,这个听说也能带来好运。” 梁瑾心神微动,顺手将叶子绑上自己左手腕。 看他单手操作不是很方便,傅逢朝捻灭烟伸手过来,帮他将手环绑好,系了个漂亮的结。 梁瑾看向他微微垂下的眼,目光停住。 “看着我做什么?”傅逢朝淡声问,没有抬眼。 梁瑾垂下手:“可以了。” 傅逢朝也没再说别的,他们一同观看完这场婚礼。 梁瑾低眼瞥向那枚手环,另只手覆上去,轻轻握住。 转天下午,游轮抵达拉罗汤加岛,下船之后他们直奔当地国际机场。 进候机室坐下,梁瑾拿出笔记本电脑打算处理一些工作邮件,傅逢朝坐在他对面沙发里翻杂志,目光不时掠过他—— 梁瑾工作时戴了副无框眼镜,神情专注,模样很斯文,这才是格泰新任董事长对外示人的形象。 有人来跟傅逢朝打招呼:“嘿,真是你,我刚还以为看错了。” 傅逢朝扬了扬眉。 对方是他从前在国外念书时的同学,外籍华人,很多年没见了,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碰上。 他跟人闲聊了几句。 老同学带妻儿来这边度假,今天离开,见傅逢朝似乎是一个人,问他:“你也是来这里度假的?一个人?要是我们早两天碰上就好了,还能一起多叙叙旧。” 傅逢朝便随口道:“不是,还有朋友一起。” 对方这才注意到坐在另边的梁瑾,认出了他,冲傅逢朝笑起来:“我说呢,哪有一个人跑来这种地方玩的,原来有伴啊,你俩感情真好,你们在一起有十来年了吧?” 知道他老同学认错了人,傅逢朝也懒得解释,转开话题,继续聊起别的。 梁瑾依旧在看工作邮件,心神却跑偏了。 当年他跟着傅逢朝去英国参加毕业典礼,傅逢朝并未在他同学朋友面前隐瞒过他们的关系,没想到时隔十年,还能碰上从前的知情者。 想着刚傅逢朝老同学说的话,他的心情有些微妙,像是心上不轻不重地被人挠了一下,只在梦里奢想过的可能却在别人的嘴里成了真。 聊了一阵,对方的航班开始登机,先一步离开。 安静下来后,傅逢朝随手翻过一页杂志,说:“不用想太多,他把你认成梁玦了而已。” 梁瑾小声问:“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傅逢朝抬起眼。 “我和梁玦确实在一起十年了,他说的没错。” 梁瑾哑口无言。 在傅逢朝的心里,即便梁玦已经不在,也不代表他和梁玦分开。 梁玦是他的爱人,十年前是,十年后也是。 梁瑾只能点头。 傅逢朝的视线落回手中杂志,淡了声音:“别人惊讶也正常,毕竟如果梁玦还在,也未必这么多年还愿意跟我在一起。” 梁瑾问:“……为什么这么想?” “难道不是?”傅逢朝反问他。 逢春(作者:白芥子) 第24节 又一次被傅逢朝这样仿若能直视人心的目光盯上,梁瑾忽然想起那夜在塔希提的大岛、密林环绕的露台上,傅逢朝说的那句“是梁玦不要我了而已”。 他确确实实是一个混蛋,才会让傅逢朝露出那样难过的神情。 “梁玦不会。” 笔记本屏幕的光反射在梁瑾的眼镜上,藏住了他眼底真实情绪。 梁瑾坚持说:“他不会那样。” 傅逢朝看着他,慢慢“嗯”了声。 广播里已经响起登机提示,傅逢朝合上杂志,先站起身。 他冲梁瑾抬了抬下巴,最后说:“借你吉言。” 第25章 是娇气包(第二更) 回程没有直达的飞机,第二天下午才转机落地临都。 梁瑾在机上几乎没怎么睡,全靠一部部的电影打发时间。 好在头等舱私密性不错,傅逢朝就在身边,关上门之后彼此看不到,让他紧绷的神经能够放松。 等候入关时梁瑾困得几乎全程闭眼跟在傅逢朝身后,傅逢朝一回头便看到他这个有些迷糊的神态——和当年的梁玦一模一样,但梁玦犯困时不会这样老实站着,一定会贴上来抱住他不肯撒手。 梁瑾身上套了件厚夹克,傅逢朝伸手很随意地帮他扣上胸前的一颗扣子。 梁瑾瞬时惊醒。 傅逢朝松开手,示意他:“看着点路,马上轮到我们了。” 身前人两手插兜,已经转回身。 梁瑾垂眼,静默片刻,抬手慢慢按了按自己心口。 出机场时他接到电话,家里通知他姚曼思又出了事。 梁瑾的脸色肉眼可见的转冷,傅逢朝回头瞥见他这个表情,目光一顿。 梁瑾没有多问,只说了句“我现在去医院”,挂断电话。 “有事?”傅逢朝问他。 “一点家里的事,”梁瑾不想多说,冲傅逢朝点了点头,“下次见吧。” 傅逢朝转开眼,淡淡“嗯”了声,先走向来接他的车拉开车门。 梁瑾看着傅逢朝的车绝尘而去,怔了怔,意识到他似乎生了气。 司机把车开过来,梁瑾敛回心神,坐进车中。 车开出机场不久,陶泊打来电话跟他道歉。 陶泊早两天就已回国,说今天他妈约姚曼思来家里吃饭,没想到他随口的一句话却闯了祸。 “本来还好好的,饭桌上舅妈问我你怎么还没回来,我就提了句你跟傅少一起上了天星号,要再晚两天。舅妈的脸色当场就变了,饭也不吃直接走了,我妈之后把我一顿骂说我话太多,我都不知道什么意思。刚听说舅妈出事进医院了,她没什么事吧?你是不是刚下飞机啊?” 梁瑾料到如此,平心静气说:“我在去医院路上,事情与你无关,不用自责。” 挂电话后他靠进座椅里闭上眼,愈觉疲惫。 于是就这样睡着了,一直到车停下,司机将他叫醒。 “小梁总,到了。” 梁瑾醒神,勉强打起精神,捏了捏鼻梁,推门下车。 姚曼思这次进医院是因为自残,或者说她想自杀又不敢,刀在手腕上划了很浅的两道,破了点表皮流了血,却把家中管家保姆吓得够呛。 这次她没有像之前那样歇斯底里,梁瑾进门看到她安静坐在病床边不吵不闹,如果不是对她太过了解,他甚至会以为自己这个妈转性了。 姚曼思听到脚步声,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并不出声。 梁瑾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道:“我刚跟王医生聊过,你的精神状态必须得留在医院里长时间疗养,之后没有我签字,你不能出院。” “你从哪里回来的?”姚曼思问。 “拉罗汤加,在那里下的船。” 既然她知道了,梁瑾也懒得说谎。 “和谁一起?” “华扬的傅总,帮他处理点事情。” 梁瑾的语气太过镇定,仿佛让姚曼思如临大敌的这些,在他眼里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一刻姚曼思眼里流露出的神色,甚至算得上怨毒。 “他是害死你哥的凶手,你还跟他在一起,也不怕天打雷劈!” 这是第一次,她提到当年真正死去之人,也像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撕开那层母慈子孝的虚伪表相后,内里尽是破烂腐朽。 “他不是。”梁瑾平静说,不为争辩,只陈述事实。 当年的事姚曼思可以怪他,但怪到傅逢朝头上,便是彻底的无理取闹。 姚曼思冷笑。 “你爷爷现在年纪大了,管不了你,你是不是巴不得我也死了,就再没人能烦着你,你好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做什么? “也是,当年阿瑾死的时候我就该跟着去,冒牌货就是冒牌货,你从头到脚哪一点都比上阿瑾,我怎么就容忍了你整十年。” 姚曼思的手里多出了一枚碎玻璃片,贴上了没有包扎的那只手腕。 她动作很慢,血珠贴着皮肤一点点渗出来,待到她指尖都在发颤时梁瑾终于给出了反应,一只手覆上去,包裹住那枚碎玻璃用力按住她的手。 姚曼思愤怒抬起头:“你做什么!” 梁瑾居高临下看着她,目光里是无动于衷的冰冷:“我说了你这招对我没用,你要是真舍得死,我现在也没机会在这里听你说这些废话。” 鲜红的血自他指缝间流出,分不清是谁的血:“你自己说的,你只有我这一个儿子了,我哪怕是个冒牌货,你也只能这么忍着,不想把我也逼死,就不要再做这种事。” 走出病房时,梁瑾停步靠向墙壁深吸一口气,手帕捂住还在流血的手掌,不觉拧眉。 在原地站了片刻,他爷爷的管家出现,问了问姚曼思的情况,说老爷子也来了,就在楼下露天停车场,请他过去。 梁老爷子人在车上等,原本打算上去看姚曼思,瞧见梁瑾的车在这又改了主意。 梁瑾拉开车门坐进去,受伤的那只手插在裤兜里,没有让他爷爷看到。 “你妈怎么样了?”老爷子先开口问。 “没什么大事,”梁瑾轻描淡写地说,“她精神不稳定,我不打算让她出院了。” 老爷子沉默片刻,问他:“你跟傅家那位一起回来的?” 梁瑾偏头看了眼窗外,深秋黄昏时分的晚景格外萧条,连同他的心境也是,船上的那场盛大烟花终究只是过眼云烟。 他说:“是。” “你是怎么想的?”老爷子直言又问。 梁瑾讽笑:“我怎么想的很重要吗?” “你妈妈这样,你总得顾及着她一点……” “爷爷,你想多了,”梁瑾低声打断他,“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是梁瑾,梁玦是个连身份户籍都注销了的死人,他没法再回来。至于傅逢朝,我骗了他十年,没脸让他知道真相,我更怕他怨恨我。” 梁老爷子原本想教训人,此刻却无话可说了。 “你自己有分寸就好,你妈妈先让她在医院里住一段时间,等情绪稳定下来再说,你有空多来陪陪她。” 梁瑾无意继续这个话题:“没其他事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去公司。” 他爷爷没有再留人,看着他推门下车离开。 车门重新阖上,一声叹息后,老爷子吩咐司机:“走吧。” 梁瑾走回自己车边,将要上车时一抬眼,看到前方车上下来的人。 傅逢朝已悠悠朝他走来,先前在机场时生气离开的人,又出现在他眼前。 “你怎么来了这里?”梁瑾迟疑问。 “脚不太舒服,来复查一下。” 傅逢朝随口解释,看向他略显别扭插在兜里的手:“手怎么了?” “没怎么。”梁瑾下意识不想让他看到。 傅逢朝微微敛眉,沉声道:“手伸出来。” “不……” “伸手。”傅逢朝十分强硬,像是他不同意下一秒就要去拉他的手。 梁瑾只能伸出手,捏在掌心里的浅色手帕已经染红:“不小心被碎玻璃割到了,不是很严重。” 傅逢朝目光落过去:“流了这么多血也叫不严重?这里就是医院为什么不去缝针?” 他抓起梁瑾的手,掀开那条污脏的手帕。 梁瑾轻“嘶”,傅逢朝的动作实在算不上温柔。 他的手掌里有几道划伤,还在隐约渗血。 傅逢朝眼色微冷,扯下了自己的领带,帮他包住手掌缠了两圈。 梁瑾没法拒绝,便也算了。 他垂下眼,看向自己被傅逢朝领带包扎起的手掌,想起之前傅逢朝受伤时连他的一条手帕都不愿意接受,如今态度大变样,始终是他沾了梁玦的光。 “疼吗?”傅逢朝忽然问。 梁瑾试着握了一下手,疼痛麻木之后并没有太大的感觉:“还好。” 傅逢朝道:“去急诊。” 去急诊缝针打破伤风,之后还要留观。 傅逢朝去自动贩卖机买水,扫码时手机上收到一条新消息,是湾区一个小众跳伞协会当年的一份成员名单,他托在国外的朋友费了些功夫才翻找出来。 逢春(作者:白芥子) 第25节 上面有梁瑾的名字,那时梁瑾在湾区念商学院,而梁玦远在意大利学音乐,一个是跳伞协会的成员,一个却恐高。 【他在国外念书时的事情,麻烦帮我多打听一些,多谢。】 傅逢朝回复完,摁黑屏幕敛下情绪,弯腰拿起滚出来的冰水。 他买完水回去,梁瑾提醒他:“你要复查赶紧去吧,医生快下班了。” 傅逢朝没动,靠旁站着,盯着梁瑾的手几秒,说:“刚我好像看到你爷爷,你手受伤他不知道?梁总,你在你们家也这么没地位吗?” 梁瑾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没有,小伤而已,没必要让他老人家操心。” 傅逢朝盯上他的眼睛:“真不疼?” 其实还是有点疼的,梁瑾微微摇头,只觉得没有说的必要。 傅逢朝忽地道:“梁玦很怕疼,受伤了从来不会忍着不说。” 梁瑾愈无言。 傅逢朝兀自说着:“也是,他是娇气包,你不是。” “……” 傅逢朝将刚买的矿泉水拧开一瓶,递过去给他。 “喝水吧。” 第26章 撒娇卖痴 车开出白庄,梁瑾换了个姿势,降下一点车窗,让风进来。 梁老爷子注意到他的手,问了句:“你手上怎么回事?什么时候伤到的?” 梁瑾淡淡解释:“前几天不小心弄到的,缝了几针,没什么大碍,今天会去拆线。” 老爷子眉心微蹙,似乎想到什么,话到嘴边又算了,没多问。 梁瑾便也沉默。 今天是周六,他中午过来白庄,吃完饭他爷爷说要去九里桥见个老朋友,叫上他一起。 九里桥离白庄不远,是这边一处挺有名的江南园林,里面有个茶社,老爷子跟人约了一块喝下午茶。 下车后穿过幽静庭院,跨过几道拱门才到地方,梁老爷子约的人已经在这里等他。 简单寒暄后入座,茶也送上。 “几年不见,你看着倒是越发老当益壮了。”老爷子喝着茶感叹。 对方笑道:“你也不差。” 梁老爷子摆摆手:“那哪里比得上钟老你,我这病恹恹的身体,上半年还一直在医院里住着才出的院。” 梁瑾安静喝茶听他们闲聊。 这位钟老其实是他外公的朋友,是位国学大师,跟他外公志趣相投称得上挚友,与他爷爷只能算泛泛之交。 对方这些年一直在京市,今年真正退休了才回来临都。 说了几句话又有人来。 “爷爷。” 钟老回头,冲走进来的年轻女生招了招手:“过来。” 女生走来他身边坐下,钟老笑道:“这我小孙女钟乐怡,她今天刚好没什么事,我叫她也一块来陪我们喝喝茶。” 一番介绍后,女生很乖巧地与他们打招呼,看向梁瑾时眼神微亮。 梁瑾客气冲人点了点头:“你好。” 梁老爷子高兴道:“就怕把他们年轻人给闷坏了,我这孙子也是,要不是我叫他陪我,他哪里愿意来这种地方。” 他说着示意梁瑾:“我跟你钟爷爷聊的那些东西你们估计也没兴趣听,你要不陪乐怡去外面走走,这园子里风景还挺好,免得你们一直干坐在这里。” 梁瑾已经猜到了他爷爷今天叫他来的目的,面上不好说什么,放下茶杯起身,很绅士地冲那位钟小姐提出邀请:“有没有兴趣去外面逛逛?” 自茶社后门出去,是沿水岸的一段长廊。 沿途银杏和红枫一路铺展,清幽静谧,只有梁瑾与女生并肩而行的脚步声。 梁瑾的心神有些缥缈,安静欣赏着周围景致,没有出声。 钟乐怡在犹豫间主动找话题:“梁先生你以前来过这里吗?这个地方听说还挺有名的。” 梁瑾“嗯”了声,以前倒是想来,当年还和傅逢朝约过一起,可惜最后也没机会成行。 女生见他这样冷淡,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至前方视野开阔的转角处停步,梁瑾回头冲她道:“抱歉让你这么尴尬。” 女生微微摇头:“没什么,梁先生是不是不太爱说话?” “可能只是没什么好说的,也不想让你误会,”梁瑾神色温和,没有任何暧昧之意,“是爷爷他们一厢情愿,你别放在心上。” 直白的拒绝多少有些伤人,尤其在对方明显表露出对他有好感时。 对方尴尬一笑:“我知道了……其实我十几岁时就见过你,还给你送过生日礼物,你可能不记得了。我爷爷跟我说今天来见的人是你,我本来还挺高兴的。” 梁瑾闻言微怔,忽然有些难受。 钟乐怡说的人,是真正的那个梁瑾。 如果他哥还在,会喜欢这样温婉恬静的女生吗?也许会、也许不会。他没法替那个梁瑾给出答案,他就算做得再好,有些事情也注定是无法替代的。 “抱歉。” 这一句道歉真正出自肺腑。 女生轻舒一口气:“算了,也不能强求,你肯直接说出来已经很好了。” 梁瑾认真说:“是我浪费你时间了,很抱歉。” 他在说话间抬眼,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撞上了前方不远处的另一双眼睛——傅逢朝自雕花门另侧过来,不经意地一个偏头,与他目光交汇。 傅逢朝与身边人说了一句什么,对方独自离开,剩下他停步原地,脱下的西装外套随手搭在臂弯里,点了支烟,近似好整以暇地盯上梁瑾。 钟乐怡真正笑起来,她没有看到另边盯着他们打量的人,与梁瑾说:“你已经说了三遍‘抱歉’,真的不必了。” 梁瑾有些不自在,傅逢朝的目光存在感太强,难以忽略。 “其实,”钟乐怡的声音一顿,迟疑道,“我觉得你跟从前似乎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感觉,”女生说完又道歉,“我说这种话是不是会冒犯你?我随便说说的。” 梁瑾抿了抿唇:“也算了。” 他心不在焉地又与人闲聊几句,钟乐怡主动说约了闺蜜去逛街,先一步离开。 梁瑾这才转身,正面迎视向傅逢朝,犹豫走上前。 “傅少今天怎么也在这?”他故作从容问。 傅逢朝随口说:“这边安静,约了公司的一个董事谈事情,刚谈完,他先走了。” 梁瑾点点头,傅逢朝忽然问他:“跟人约会?” 梁瑾立刻否认:“不是。” “那就是相亲。”傅逢朝的语气戏谑。 “……”梁瑾无法辩驳,确实是相亲,虽然他原本不知情。 傅逢朝在一旁的垃圾桶上慢慢捻灭烟,垂着眼忽又道:“她说的从前,是多久之前?” 梁瑾的神思慢了两秒,才听懂他指的是刚钟乐怡说的那句话。 傅逢朝重新抬眼,意味深长地看向他:“梁总,你跟从前不一样吗?” 别人这么说时,梁瑾心头虽有波澜也不会真正往心里去,但此刻问他的人是傅逢朝,他避不开这双眼睛,到底心虚。 “……你没见过我以前什么样,有什么好好奇的。”梁瑾勉强镇定说。 傅逢朝点头:“倒也是。” “所以你以前是什么样?”他又问。 梁瑾几乎哽住,默了一瞬,也问:“你会对我的事情感兴趣?” 如果他只是梁瑾,傅逢朝当然不会。 傅逢朝的神色转淡,声音也是:“走吧,既然来了,到处逛逛。” 这一段长廊走到底,有一处书斋,迈步进去便闻到阵阵笔墨香,有上了年纪的老者在这里练字。 傅逢朝驻足在旁看了一阵,对方抬头见他看得专注,问他:“你对这个有兴趣?” 傅逢朝与人闲聊起来,也许是他得了对方眼缘,老者说要送幅字给他,问他想要写什么。 傅逢朝垂眼想了想,说:“就写‘恰逢兰时,岁岁朝暮’。” 梁瑾自一旁书架上抽下本书翻了几页,听到这句神情凝了凝。 兰时是他外公当年给他取的小名,年幼时外公将他抱到膝头,握着他的手写下这两个字时,告诉他兰时就是春天的意思,说适合他这样活泼的个性。家中那么多长辈只有他外公喜欢他更胜他哥哥,可惜他外公外婆去世后,再没有人这样叫过他,再后来就连梁玦也不存在了。 他只是没想到,从前偶然与傅逢朝提过一次的事情,他竟然也记得。 眼眶有些发酸,梁瑾合上书塞回书架上。 傅逢朝让书斋工作人员帮自己将这幅字拿去装裱,回头见他站在书架边略微失神,走过来,轻敲了敲旁边木质的墙壁。 “你在发呆?” 梁瑾回神摇摇头:“走吧。” 走出书斋便是园林西门出口,梁瑾看看时间,打算直接去医院,打电话跟他爷爷说了一声先走。 但他是坐老爷子的车来的,这会儿要走只能打车。 几分钟后傅逢朝的车开过来,降下车窗示意他:“上车。” 逢春(作者:白芥子) 第26节 梁瑾原本想拒绝,被傅逢朝目光紧锁着,话到嘴边没有说出口,绕去了副驾。 “我去医院拆线。”上车之后他说。 傅逢朝踩下油门。 车开出去,梁瑾想起傅逢朝之前说的来见公司董事,顺口问他:“华扬是不是要变天了?” “嗯,”傅逢朝说得随意,“快了,趁早把事情解决了,免得之后云琴岛项目正式开工时又出岔子。” 梁瑾道:“能行吗?你二叔在外风评好像挺好,就算你拿到了你爸的一致行动人协议书,没有正当理由随便更换董事长也很难不被人诟病吧?” “替我担心?”傅逢朝偏头看他。 梁瑾:“……我随便问问。” “哦。” 然后又是沉默。 梁瑾吸了口气,有些后悔问这些有的没的。 傅逢朝终于开口:“他帮着外人拖公司后腿,本来也没资格再做董事长。” “……你有确凿证据?” “梁总的话算不算证据?”傅逢朝懒洋洋地道,“你和你秘书那天在我办公室里说的那些。” 梁瑾面色微变:“你那天录了音?” “啊。”傅逢朝没否认。 梁瑾有些难堪,他并不想插手别人公司的事,傅逢朝这么做也够不地道的。 傅逢朝瞥他一眼,改了口:“假的,我要真这么做,以后也没谁敢再跟我合作了。” 梁瑾有点无奈:“傅少,你总是这么不正经吗?” 傅逢朝反问他:“你觉得呢?” 梁瑾想想当年的傅逢朝,好像不是这样,这人性格变恶劣了不少,确实不是他的错觉。 “……我怎么知道。” “不知道就算了。”傅逢朝也懒得说,“放心好了,不会牵扯到你们,当时你秘书说的那个项目部分管经理,我拿到了他的一点把柄,我二叔跟他之间的龌龊他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而且我二叔给我使绊子的事情不只这一件,他赖不掉的。” 梁瑾点点头。 “你拿到董事长的位置,是不是不打算再出去了?”他迟疑又问。 “云琴岛的项目我会一直盯着,没有几年竣工不了。”傅逢朝声音一顿,又继续,“而且,梁玦在这里,我也想陪陪他。” 梁瑾的呼吸一滞。 傅逢朝目视前方专注开车,这句话或许有别的含义,或许没有。 他不敢问。 车开到医院,梁瑾跟傅逢朝道谢。 “我在这等,一会儿一起去吃饭。”傅逢朝提议,并没有征求梁瑾的意思。 梁瑾还打算顺便去看一眼姚曼思,拒绝了:“不了,我一会儿还有别的事,今天麻烦你了,你先回去吧,下次见。” 傅逢朝转头,看着他。 梁瑾说:“抱歉。” “什么事?” “……家里的私事。” 见傅逢朝没再问,梁瑾点了点头,推开车门。 下车时身后伸过来的手却忽然扣住他手腕,用力将他攥回。 梁瑾跌坐回去,惊讶回头。 傅逢朝的神情冷下:“不去?” 梁瑾皱了下眉:“我真有事,你别这样了。” “很不耐烦应付我?”傅逢朝问他。 “没有。”梁瑾立马说。 他只是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傅逢朝。 对着谁他都能游刃有余,唯独在傅逢朝面前不行。 傅逢朝捏紧他腕骨,力道很重,捏得他生疼。 梁瑾反手覆上去,轻拍了拍傅逢朝手背试图安抚他:“真的不是。” 僵了片刻,傅逢朝松手,目光落向前,彻底冷淡下来:“下去。” 梁瑾愣了愣,下了车。 走了几步他心里乱糟糟的,不想跟傅逢朝这样不欢而散,又折返回去,走到驾驶座边,抬手轻叩了叩车窗玻璃。 车窗落下,车中人依旧神色冷然:“还有事?” 梁瑾弯下腰,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对不起。” 傅逢朝转头,冷冷与他对视,梁瑾无奈道:“别生气了好不好?” 几秒之后,傅逢朝忽地一笑:“梁总,你这是在跟我撒娇卖痴?” 梁瑾的神色僵住——他根本没有这个意思,而且这话也实在过于暧昧了些。 “不……” “没用,”傅逢朝打断他,“你不是梁玦,我不吃这一套。” 梁瑾一边觉得尴尬,一边又有些气闷,他站直起身,也歇了心思:“你走吧。” 傅逢朝撩起眼皮又看了他一眼,发动车子时最后说:“下次不许用这招。” 梁瑾:“……” 车窗玻璃在他面前缓缓升起,帕拉梅拉又一次绝尘而去。 第27章 不可原谅 五点半,傅逢朝走进格泰大楼。 上一次梁瑾去华扬是不请自来,这一次他来格泰也同样。 很不巧的是,梁瑾还在开会。 傅逢朝在会客室里坐了片刻,随手给梁瑾发去消息。 【格泰的咖啡挺好喝。】 梁瑾瞥见会议桌上忽然亮起的手机屏幕,看清楚上面的内容些微惊讶,秘书也过来将傅逢朝在会客室的消息告知他。 那之后梁瑾便再集中不起注意力,消息没回,片刻后提前宣布散会。 十分钟后,傅逢朝被人请进梁瑾办公室。 梁瑾坐在办公桌后,正在批示一份紧急文件,秘书在旁等。 傅逢朝双手插兜停步一旁站了片刻,视线落过去不避讳地打量他。 梁瑾工作时照旧戴了眼镜,眉眼垂下的角度刚好露出光洁的额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高定的衬衣西服也是,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勒出他脖颈的一段流畅线条。 梁瑾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眼,傅逢朝神情淡定,下巴点了点他桌上文件,示意他动作快点。 梁瑾签完字,让秘书将文件拿走。 傅逢朝上前,停在他办公桌前低眼看向他。 对上傅逢朝带了审视意味的目光,梁瑾一顿,问:“傅少怎么有空来这里?” 傅逢朝微倾身,一条手臂撑在他办公桌边缘,伸手过去,自然地勾下了他鼻梁上的眼镜。 梁瑾眼中的惊讶在那一刻倏然放大,似乎懵了一下。 傅逢朝就这样细致端详他的脸,先前不像,现在倒是十足相像了,连瞳孔的颜色都一模一样——多一分太深,少一分显浅。 梁瑾回神后退开。 傅逢朝垂眸看了看手中眼镜,收起搁到他办公桌上,说:“我来送文件,刚进来时交给你秘书了。” “……一份文件而已,不需要你亲自送吧?” 傅逢朝偏了偏头,无所谓地说:“反正有空,顺路过来。” 梁瑾道:“我还以为你最近都很忙。” 华扬再次更换董事长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外界各种传言不断,风波中心的这位却没事人一样站在这里,说着自己有空,亲自送来文件。 算得上荒谬。 “不是什么大事,”傅逢朝没兴致多提公司里的事,“董事会已经通过了,只等股东大会审议。” 他有傅彭来的那份协议书在手,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梁瑾看他这副随性模样,想起前两天的应酬饭局上有人提到他,说这位华扬太子爷看着不声不响,在外十多年不回来,没想到一回来便一鸣惊人,也是个叫人侧目的狠角色。 现在的傅逢朝确实变了很多,有时连他也觉得陌生,琢磨不透这个人。 他点点头,也没什么好说的。 傅逢朝看一眼腕表,快六点了:“你还不下班?” “还有些文件要处理,堆压好几天了,今天必须搞完。”梁玦解释。 傅逢朝撑在他办公桌上的手轻轻点了点,目光慢慢游移过他的眼,站直起身:“嗯。” 他没说什么,文件送了也没打算走,去一旁沙发里坐下,神色自若。 梁瑾看他一眼,收了视线,屏除杂念,将心神放回工作上。 逢春(作者:白芥子) 第27节 窗外的晚霞逐渐融沉于夜下灯火,梁瑾不经意地一抬头,瞥见窗边另一个人的身影——傅逢朝安静靠坐沙发里看书,浮华倾覆、妄自沉沦。 每到入夜之后就变道格外冷寂的这个办公室,第一次让梁瑾生出了留恋之感,只因为多了那个人的呼吸在其中。 快七点时,食堂将晚餐送来。 梁瑾走去另边的单人沙发里坐下,问傅逢朝:“你还不回去吗?” 傅逢朝随手合上书:“我在这里很让你心烦?” 梁瑾道:“我怕耽误你的事。” “没什么要紧事,”傅逢朝的视线扫过他眉目间的疲惫,“很累?” 梁瑾不太想说:“还好。” 傅逢朝却盯着他半晌,问:“做格泰董事长是不是很辛苦?” “你彻底接手华扬不就知道了。”梁瑾讪笑。 傅逢朝扬了扬眉:“我刚过来的时候,听到有你们公司员工议论,昨天有被你辞退的高层来闹事,你直接叫保安把人横着架出去扔公司大门口,你挺有想法的啊?” 梁瑾有点无语:“傅少是特地来看乐子的吗?” “有的看那就看看。”傅逢朝拿起筷子,茶几上是两人份的晚餐,梁瑾的秘书还帮忙订了他的那份。 梁瑾也动起筷子。 “每天这个点都在公司吃晚饭?你一般几点下班?”傅逢朝问他。 “有时早有时晚。”梁瑾没有细说,其实他几乎每晚都在九点以后离开公司,如果没有别的应酬的话。 他也从不要求其他人跟他一起加班,宁愿最后就剩他一个,在这里安静点总好过无处可去。 傅逢朝仿佛不经意地道:“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人生了无乐趣。” 梁瑾默不作声地吃东西,没有接腔。 傅逢朝说的是梁玦从前吐槽自己爷爷的话,那时他天真地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变成那样,却在经年之后穿上西装打上领带,坐在格泰董事长的这个位置上,习惯了年少时看不上的所有。 晚饭吃完傅逢朝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梁瑾也不催他,坐回办公桌前继续干活。 八点多时陶泊打来电话,开口便是他的鬼哭狼嚎,背景音是乱糟糟的酒吧摇滚乐。 不等梁瑾说话,那边已经挂断。 梁瑾皱了皱眉,回拨过去。 这次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却是另一个人的声音:“陶泊喝醉了,在这里发酒疯,还想砸别人的场子,我们都劝不住他。” 梁瑾沉声问:“地址哪里?” 十分钟后,傅逢朝的车开出格泰大楼,梁瑾试着又拨了两次陶泊的手机号,那边没再接听。 傅逢朝看一眼导航:“放心,不是很远。” 梁瑾点点头:“其实我一个人去就行……” “上了我的车才说不要我去?”傅逢朝的目光落向前,“晚了。” 梁瑾索性算了,多一个人帮忙也好。 夜店在城中繁华闹市区,梁瑾和傅逢朝进门,乌烟瘴气扑面而来。 梁瑾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里抬手揉了下耳朵,冲傅逢朝道:“我们分开找吧,你帮我去那边看看。” 他说着就要往另边走,却见傅逢朝站着不动,以为他没听清楚,凑近又说了一遍。 傅逢朝依旧没动,静静看着他。 昏暗灯光里,这人的眼神有些难以捉摸,梁瑾这才意识到他似乎是故意的。 尴尬退开时傅逢朝终于道:“走吧。”却只肯跟他一起。 梁瑾这会儿也没心思想那些有的没的,很快在角落卡座里找到了陶泊。 这小子跳到沙发上又哭又闹撒酒疯,周围男男女女一堆,还有趁机起哄的。 空酒瓶扔得到处都是,梁瑾阴下脸,大步过去。 有个经常跟陶泊一起的玩伴认识梁瑾,见到他赶紧道:“瑾哥你可算来了,陶泊他刚差点跟别人起冲突打起来,要不是我们几个拉着,真要把这里都砸了。” 陶泊还在闹,抢了不知道谁的酒往自己脸上泼,先是哈哈大笑,后又放声大哭。 梁瑾觉得丢脸,冷声问:“他为什么这样?” “……失恋吧,刚看到人跟别的男人走了,他还想去拦,要不是我拉着,真要闹出事来。” 梁瑾上前,扯住陶泊领子,用力把他攥坐下,喝道:“给我老实坐好,看看你像什么样,丢人现眼!” 陶泊被他一巴掌拍在脑门上,哇哇大叫,抬起眼,眼神涣散地盯着他一阵不满抱怨:“梁玦你小子有毛病吧,我又没得罪你。” 梁瑾深呼吸,沉着声音:“你看清楚我是谁?” 傅逢朝停步在旁,清楚看到他此刻眼中闪烁的光,并未声张。 陶泊皱眉,依旧一副醉眼迷蒙之态:“你不是梁玦?哦不对,梁玦早没了,我忘了,你是大表哥,你怎么变得跟梁玦一样凶悍了……” 这小子说着又放声大哭起来,也快三十的人了又哭又闹没个正形。 梁瑾原本还想骂他几句,因他那句“梁玦”止住了声音,把人扶住:“跟我回去。” 陶泊挥开他的手,看到台几上刚开的一瓶洋酒,伸手抢过来要往嘴边送,被梁瑾拦下:“不许再喝了。” 陶泊却不依不饶,把酒塞他手里:“那你喝,你帮我喝,你不喝我不走。” 醉鬼的话毫无逻辑,但分外执拗,像是梁瑾不喝他就赖在这里坚决不走了。且喝醉了的人一身蛮劲,梁瑾还真拉不动。 他用力按下这小子的手:“我喝了你肯走?” 陶泊迷糊点头:“那你喝啊,喝完这瓶我就走。” 梁瑾直接倒酒进嘴里,他没耐性在这浪费时间,只想赶紧把这个混小子带走。 周围众人先是惊讶,随即纷纷开始叫好。 毕竟一口气喝掉一瓶高度洋酒,一般人可没这个胆。 酒喝下去将近一半时,傅逢朝终于上前一步制止:“可以了。” 他直接顺走梁瑾手里的酒瓶搁下,一把将陶泊扯起:“走。” 陶泊痛得又开始哇哇叫,还想挣扎,梁瑾也扣住了他另边手臂,和傅逢朝一左一右把人架住强行带走。 被塞进车里这小子也不老实挣扎不停,傅逢朝拦住想跟上后座的梁瑾:“你坐前面。” 他说完直接带上车们,把陶泊的抱怨声关在了车内。 梁瑾转身,毫无预兆地被傅逢朝按在车门边。 他惊讶抬眼,傅逢朝的眸色深沉:“喝那么多酒你没醉?” 傅逢朝凑得似乎太近了,梁瑾轻闭了闭眼,脑子有些晕,怀疑自己可能真的有了醉意。 “是不是经常有人把你认成梁玦?”傅逢朝忽然问。 梁瑾嗓音模糊道:“只有陶泊那个傻子。” 傅逢朝却问:“我也是傻子?” 看着梁瑾瞬间失语,他一哂,后退开:“上车吧。” 之后一路无话,后座醉鬼聒噪的抱怨声成了车中唯一的背景音。 梁瑾闭目靠在座椅里,渐生的醉意让他有些难受,索性什么都不想。 傅逢朝目视前方安静开车,也没再出声。 睁开眼时梁瑾恍惚两秒,意识到车已经停在了柏琗的停车场,他竟然在傅逢朝的车上睡着了。 傅逢朝降下车窗靠在座椅里抽烟,察觉到动静目光落过来,在他脸上停住。 梁瑾还是觉得头晕,被傅逢朝这样近似露骨的眼神盯着,轻声道:“能不能也给我支烟?” 傅逢朝的目光动了动,扔了支烟过来。 梁瑾又问他借火。 傅逢朝随手拨动打火机,送向前,梁瑾垂眼盯着他指尖片刻,凑过去。 他慢慢吸了两口,吐出烟雾,小声问:“你把陶泊送回去了?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傅逢朝始终没吭声,目光又落向前,慢条斯理地抽完手中这支烟。 他不说话梁瑾也只能沉默。 这样的沉默持续发酵,积蓄在这不大的车内空间里格外压抑。 “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傅逢朝终于开口,视线落回梁瑾。 梁瑾迟疑了一下,道:“今晚,谢谢。” “只有这个?”傅逢朝的目光漆黑、眼神很沉,直视着他。 油然而生的晕眩感让梁瑾格外无力,他好像真正醉了,捻灭烟发呆半晌,或许是被酒壮了胆,斟酌着问:“如果有人骗了你,你会不会原谅他?” 他想看清楚这一刻傅逢朝眼中的神色,可惜醉意上头后目光难以聚焦,便下意识靠近过去。 傅逢朝看着他越凑越近的脸,启唇:“那得看骗了我什么。” 梁瑾的喉咙滚了滚,艰声说:“很重要的事情、非常重要的事情。” “这个嘛……” 傅逢朝似有意吊他的胃口。 梁瑾几乎屏住了呼吸,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这样的神态、这样希冀的眼神,真真切切像极了梁玦。 傅逢朝却不想哄着他。 他也贴近,呼吸一顿,近似恶狠狠地在梁瑾耳边说:“骗了我,不可原谅。” 梁瑾的眼睫颤了颤,无力耷下。 他自嘲喃喃:“不可原谅吗?” 逢春(作者:白芥子) 第28节 “是,”傅逢朝的嗓音粗粝,再一次说,“不可原谅。” 第28章 老实一点 飞往开普敦的航班在迪拜转机,需要等候三小时。 梁瑾这次亲自去那边是去谈一个大型酒店商业综合体项目,作为格泰开发非洲市场的试水,因直飞航班时间不合适,他让人选择了需要中转的航线。 随行下属们兴致勃勃去逛免税店,问他要不要一起,梁瑾直接拒绝。 他在飞机上总是休息不好,之前八小时的飞行时间全程未阖眼,这会儿只觉困倦。 闭目养神片刻还是没有睡意,索性起身,去四处逛逛。 在免税店里转了转,他给姚曼思买了一套珠宝,上次的事情后姚曼思被他按在医院里休养,闹也闹,但他不搭理又有管家护工二十四小时盯着,只要不闹出人命都随便。 结账时梁瑾又看上了柜台里的一支签字笔,是万宝龙与这个珠宝品牌的合作款,银色的笔身,线条流畅,设计很独特,盖帽顶端镶嵌了一枚六芒星切割钻石,围绕一圈碎钻。 他忽然想到过几天是傅逢朝的生日,有些意动。 当年他和傅逢朝谈恋爱只有三个月,没来得及一起过生日就已分开,之后每年他会给傅逢朝写一张生日贺卡,从未寄出过。 他想给那个人买一件生日礼物,有可能的话亲手送出去,哪怕那夜傅逢朝说了不会原谅他。 那天的格泰之行像只是傅逢朝的一场心血来潮,之后他们一直没再见过,直到他出差前一天参加一场官方峰会,在现场碰到傅逢朝。 他们位置离得远连话都没说过,后来茶歇他被几个不太相熟的同行缠着一直闲聊天,不耐烦应付时傅逢朝过来,揽过他一侧肩膀说要跟他谈谈事情,直接将他拉走。 “和别人这么有耐性说废话,见了我为什么当没见到,招呼都不打?”那时傅逢朝似笑非笑,质问的语气理直气壮。 梁瑾回想傅逢朝当时那个眼神,深觉他是故意在跟自己较劲。 傅逢朝是不是真的已经看穿了他,他其实不太敢细想,只能这样装聋作哑。 那之后会议继续时,傅逢朝换坐到他身边,却也没做什么,在记事纸上涂鸦些意味不明的符号打发时间,还因为笔坏了问他另借了一支。 直到会议快结束,傅逢朝有事先走一步,被他捡到落下的纸张,他拿到手里仔细看了半天,才意识到那是傅逢朝随手画下的乐符。傅逢朝这些年或许学了些乐理皮毛,画出的乐符不成曲调,更像是有意将纸落下逗他玩的。 那支傅逢朝临走时还回来的笔被他握在手中许久,感受到上面残留的那个人指尖的温度。 那时他便决定要另送一支笔给傅逢朝。 接过包装好的笔,梁瑾放松下来,签单付账。 格泰一行在开普敦一共停留了三天,顺利谈成生意签下合同。 第三天早上有一场跟国内连线的视频会议,围绕云琴岛项目的推进情况,一同参加会议的还有华扬那边的人。 梁瑾在视频里看到傅逢朝,他不在华扬办公室,背景画面更像野外,有时会侧头跟镜头之外的人说话。 梁瑾的视线偶尔掠过他,没有表露太多。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梁瑾专心听汇报,很少开口。傅逢朝的话倒是挺多,事无巨细问得仔细,看得出来他对这个项目很上心。 最后快结束时,傅逢朝忽然问:“梁总还有没有什么建议?” 梁瑾对上视频里他的目光,停顿之后说:“没有了。” “那就按刚约定的开工日期,尽量不要再拖延,格泰这边有没有问题?” 这个问题其实刚格泰的项目总已经回答过了,他偏要再与梁瑾确认一遍。 梁瑾肯定道:“没有。” 傅逢朝颔首:“那好,希望开工之后也能一切顺利,有什么问题梁总可以随时跟我沟通。” 梁瑾便也点头:“好。” 会议结束,几分钟后,傅逢朝单独的视频通讯请求进来。 梁瑾点击接听,画面切换,傅逢朝的脸骤然占据整张屏幕,比先前视频会议时更清晰。 梁瑾的目光凝了一秒,不动声色地跟他打招呼:“你在阿尔及利亚?” 傅逢朝的眉峰一挑:“你知道?” 他去参加华扬在那边的基建工程的开工仪式,那是他当初回国前在那边接下的最大的一个项目。 梁瑾确实知道,傅逢朝每天发给梁玦的那些消息里,事无巨细都会说给梁玦听。 不小心说漏嘴,梁瑾找补道:“前几天听你们公司的人说过你要去那边。” “前几天是几天?听我们公司谁说的?”傅逢朝追问。 梁瑾无奈:“傅少,你一定要这么打破砂锅问到底吗?” 傅逢朝不以为然:“将我的行踪随便透露出去,哪个员工这么嘴松,我确实想知道。” “两边项目部的人前几天交接工作,因为要定这个会议的时间,听你们的人提过一句。”梁瑾只得说,倒也不是假话。 傅逢朝随意点了点头:“嗯。” 刚才还一副咄咄逼人之态,现在又表现得好似完全不在意了。 “我在阿尔及利亚南部,”他说,“昨天是项目开工仪式,今天再来现场看看,已经结束了,明天打算去肯尼亚拍野生动物,你要不要一起?” 梁瑾:“……你怎么知道我也在非洲?” “也是前几天听格泰的员工说的,”傅逢朝说着这话时眼里仿佛有笑,也可能是梁瑾的错觉,“去吗?” 冲动让梁瑾很想答应,但理智先行:“我还有别的工作,去不了。” 除了开普敦这里,他还要去一趟约翰内斯堡,几天后再前往欧洲。 “是非你不可的工作?”傅逢朝问,直视梁瑾的眼睛。 那样的目光让梁瑾有些无处遁形,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 不等他再开口,傅逢朝先道:“去不了算了。” 梁瑾还想说点什么,傅逢朝没给他机会:“就这样吧,不聊了。” 视频通讯切断。 梁瑾回神时,笔记本屏幕里只剩下一片没有信号的黑,他拿起手机,犹豫之后又放下。 他有些失望,对他自己失望。 他从前不是这样。 当年那个直率坦荡全凭自己心意行事的梁玦死在了十年前,现在的他优柔寡断、瞻前顾后,在傅逢朝面前他像是个捉襟见肘的小丑,洋相百出。 也难怪傅逢朝说,这样的他不可原谅。 梁瑾合上笔记本闭眼,发呆片刻,最终也只能作罢。 下午飞往约翰内斯堡。 落地后这边接待方派车来接,格泰一行六人加上接待,分坐三辆车前往市区。 梁瑾有些疲惫,上车后便一直靠后座里闭目养神,直到察觉到车忽然停下。 车上几人甚至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司机已经推开车门,丢下他们跑了。 副驾驶座的接待看清车外状况,脸色有些惊慌。梁瑾皱眉看去,车外四五个人高马大的黑人,手持刀和钢棍,正朝着他们的车围过来。 他身旁的秘书紧张问接待:“这些人是抢劫的吗?怎么回事?” 梁瑾当机立断:“把门锁上。” 接待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按下保险锁。 梁瑾接着提醒对方:“报警,打电话回你们公司,说明情况,让他们也帮忙报警。” 接待手忙脚乱地拨电话时,车外那些人已经围上来,“啪啪”拍门。 钢棍持续敲着车窗玻璃,秘书咽了咽唾沫,在外第一次碰上这种事情很难不慌。 梁瑾倒没有很紧张,这些人手里没枪,刀只是小刀,真被逼下车也不一定跑不掉。 他甚至不合时宜地想起当年在米兰,一次他和傅逢朝约会,也是在大马路上被人抢劫,对方人多势众,他们打不过就跑,手牵手被人追着足足跑了几条街。 他拿起手机,将早上一直犹豫没说的话发出去。 【我真有工作,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去,可以吗?】 警察来得很快,也不过几分钟,车窗玻璃刚被砸碎,前方尖锐的警哨声响起,车外之人惊慌做鸟兽散。 一如梁瑾所料,他们是这边人请来的投资商,让对方公司帮忙报警效率高得多。 之后去警局做笔录,折腾到酒店已是入夜。 傅逢朝的消息回复过来时,梁瑾已经吃完晚饭洗了澡。 【接电话。】 只有这三个字,他的语音电话随之进来,梁瑾深呼吸,走去房间外的露台上接通。 “你又忘了,”傅逢朝开口便道,“我上次说的,不许用这招,我不吃这一套。” 梁瑾沉默了一下,说:“忘了。” 电话那头的人意味不明地一哂:“哦,忘了。” “我刚到约翰内斯堡,”梁瑾说起之前碰到的事,“遇到了一点麻烦。” 他说完这一次轮到傅逢朝沉默,也许因为信号不好,电流沙沙的,似乎还夹杂了那个人的呼吸声。 半晌,傅逢朝的声音再响起,有些哑:“你这条命是梁玦救回来的,你自己悠着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梁瑾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像在心里落了一场雨,潮湿黏腻却又让他心头一片松软。 “已经没事了。” 傅逢朝问他:“那边治安不好,你们还打算在那里投资?” “开普敦的项目已经签了,这边只是顺便来看看,”梁瑾道,“以后再说吧。” “顺便看看的意思不是非你亲自去不可?”傅逢朝抓住他话里的重点。 梁瑾解释:“我还要去欧洲考察。” “梁总,你什么时候谈过恋爱?” 逢春(作者:白芥子) 第29节 傅逢朝的话题跳跃之快,梁瑾几乎跟不上。 他下意识否认:“没有。” “没有吗?”电话里的声音又像带了笑,揭穿他,“那晚你表弟说的,你自己也承认了,醉鬼的话总不会有假。” 梁瑾噎住。 那夜在傅逢朝的车上,喝醉了的陶泊被安全带捆着也不老实,哭哭啼啼诉说自己吃了多少爱情的苦,最后趴到副驾座椅后骚扰梁瑾:“大表哥你不是说你以前谈过恋爱?你失恋的时候是怎么挺过来的,你教教我啊。” 那会儿梁瑾自己也醉了,脑子不清楚,喃喃道:“是我甩了他。” 陶泊“啊”一声,追问:“为什么啊?大表哥你怎么这么郎心似铁?” 那时梁瑾迷瞪着双眼,车外的夜下灯火在他眼里模糊一片,流光似泪,他说:“是我对不起他。” 却没有看到那一刻傅逢朝回头,落过来的同样复杂难言的眼神。 第二天酒醒后梁瑾已经不太记得这事,哪怕现在傅逢朝提起,他其实也记不清自己当时说了什么。 “……你一定要问这么隐私的问题?” “不能问?” 不是不能问,是梁瑾不知道要怎么答,他只能含糊说:“很久以前的事了。” “把人甩了后悔吗?”傅逢朝偏要追问,不肯放过他。 后悔吗? 这十年梁瑾也反复问过自己无数遍。 他不知道,他好像怎么做都是错的,从那个雨夜走出家门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不说话?” 被傅逢朝的声音唤回,梁瑾勉强镇定说:“后悔有用吗?这个世上最没用的两个字就是后悔吧。” “你这是狡辩,”傅逢朝提醒他,“你在心虚什么?” “我……” “骗子。” 傅逢朝说出这两个字,近似冷酷。 梁瑾握紧手机的掌心冰凉:“抱歉。” “又是抱歉?”傅逢朝轻讽,“梁总,被你甩了的人是我吗?如果不是,你跟我道歉做什么?” 梁瑾哑口无言。 他如果不是梁玦,根本不需要跟傅逢朝道歉。 他如果是梁玦,道歉也无用,傅逢朝不会原谅他。 傅逢朝的态度这样坚决,后悔于他确实是最没用的字眼。 他压下呼吸,强按下心头浪涌:“你不想听,我不说就是了。” “嗯,”傅逢朝的声音懒下,“知道就好,以后老实点。” 梁瑾彻底无话可说。 傅逢朝最后问他:“肯尼亚,去不去?” 梁瑾:“……不了。” “行吧,就这样。” 梁瑾多的话来不及说,那边已经挂断。 他怔然出神,片刻,新消息又进来。 【出门请保镖,记住我刚才的话,老实点。】 梁瑾:“……” 第29章 趁早死心 三天后,格泰一行准备前往欧洲。 在酒店用早餐时梁瑾滑开手机,看到傅逢朝发来的消息,是一张照片—— 干涸的黄土地上,奄奄一息濒临死亡的长颈鹿。 他愣了一下,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账号是现在的他的,不是梁玦的。 傅逢朝去了肯尼亚,这两天他给梁玦发了很多在那边拍下的照片和视频,镜头中的事物总是充满生机和希望,不像他发给自己的这张这样,灰暗压抑。 这却是傅逢朝拍给他看的第一张照片。 【我在肯尼亚东北部的sabuli保护区,这里自然条件恶劣,持续干旱,加上战乱让前来这边的游客锐减,没有资金维持保护区正常运转,成群野生动物死亡,或许过不了多久,这些都会在这里消失。】 【我捐了一笔钱给他们,梁总有没有兴趣也慷慨解囊?】 梁瑾在这两条信息里捕捉到关键字,问身边秘书:“肯尼亚现在有战乱吗?” 秘书误解了他的意思,说:“应该还好吧,肯尼亚的投资环境在非洲也是排名靠前的。” 梁瑾微微摇头,在手机上输入关键字搜索。 sabuli保护区位于肯尼亚东北部城镇,邻近索马里边境,索马里常年内战不断,两国交界边境地带难免被战火波及,大批难民涌入那边治安也很差。 在南非约翰内斯堡这样的大城市他们都能碰上拦车打劫者,傅逢朝孤身一人去那种地方,梁瑾实在不敢想万一他遇到危险要怎么办。 【你还要在那边待几天?】 几分钟后新消息进来:【在拍一只怀孕的母狮子,有点难拍到它出来,应该还要几天。】 梁瑾删删减减打了一大段字,想催促傅逢朝别再留那边赶紧离开,最后又全部删掉,他根本没有立场说这些。 却难免焦躁,只要一想到傅逢朝独自留在那样危险的地方,他便觉如坐针毡,无法保持冷静。 片刻后他放下手机,那边也再没有新消息进来。 秘书说起到欧洲之后的行程,被梁瑾打断:“你现在帮我改签。” 秘书愣了愣:“是要直接回国吗?” 欧洲行梁瑾确实不是非去不可,若非来这边顺便,他本也不会亲自前去。他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我要去趟肯尼亚,是私人行程,你帮我改签最近的航班,越快越好。不用跟徐副总他们细说,你跟着他们去欧洲,有事随时联系我。” 秘书担忧问:“你一个人去吗?那边人生地不熟的……” “没关系,你帮我订机票就行。”梁瑾道。 他没再继续吃早餐,直接回房去收拾行李。 十几分钟后,秘书将改签的机票信息发到他手机上,十二点多起飞,正好赶得及。 在迪拜机场免税店买的那支签字笔被他塞进行李箱最里层,这样也好,后天就是傅逢朝的生日,当面给他免得事后再补还要找别的借口。 一直到飞机起飞,梁瑾在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件多疯狂的事情。 在时隔十年之后,他又一次为那个人丢失理智、乱了方寸,可他不想后悔。 五小时后航班落地肯尼亚内罗毕,他接着转乘小飞机去往东北部的瓦吉尔郡。 重新登机前他给傅逢朝发了一条消息,告知傅逢朝自己来了这里。 手机里有秘书转发过来的安全告知,是外交部日前发布的关于肯尼亚几个橙色风险区的提示,瓦吉尔郡的名字赫然在列。 梁瑾只扫了一眼,已经到了这里便没打算再打退堂鼓。 小飞机一路颠簸,终于在一小时后安全将落。 自飞机上下来已经入夜,小地方的机场连灯火都寥寥。陌生国度混乱落后的边陲小城,如果不是因为傅逢朝,可能梁瑾这辈子都不会踏足的地方。 他去服务台向工作人员咨询,对方英语说得有些费劲,口音也浓重,沟通起来十分困难。 手机铃声响起,梁瑾立刻按下接听,随之而来的是傅逢朝的声音。 “转身。” 梁瑾下意识回身,傅逢朝就停步在前方,十几米的距离,像隔着万水千山。 他不期然地想起之前那次,傅逢朝说的如果是梁玦,会第一个冲过去抱住他。 梁瑾很想这么做,艰难按捺下那一瞬间心头涌起的冲动,尽量从容地走过去。 傅逢朝看着他一步步走近,风尘仆仆为自己而来的人,此刻就在眼前。 心头再多惊涛汹涌,面上却未表露分毫,他两手抄兜,语气也有几分散漫:“梁总来这里做什么?” 梁瑾平复住过速的心跳,说:“你不是让我慷慨解囊?我总得亲眼来看看。” 傅逢朝看着他,片刻,轻笑起来。 他接过梁瑾的行李:“走吧。” 车在机场外面,车上还有司机,是傅逢朝请的当地向导。 “这边不太平,你不该过来。”傅逢朝靠进座椅里,嘴角的笑意已经收敛,神情有些疲倦。 梁瑾转头,撞上他抬眼凝视自己的目光。车里没开灯,傅逢朝眼中的情绪便也看不分明。 沉默对视片刻,梁瑾小声问:“明知道这边不太平,你为什么要过来?” “我一个人有什么关系,”傅逢朝对自己的安危似全然不让在心上,慢慢说着,“你要是之前答应跟我一起来,我会带你去内罗毕的国家公园,那边每年接待大批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远比这里安全。” 梁瑾怔神的一瞬,傅逢朝已经回头,目光落向了车窗外。 梁瑾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坚持说:“你能来我也能来,我来都来了,傅少也不能把我赶走。” 半晌,身边人莫名其妙地又笑了一声,梁瑾看不到他此刻的神情,便没有注意到傅逢朝悠悠敛下的眼,和眼底那一点无可奈何之外生出的愉悦。 他们的落脚地是在离保护区最近的一个小镇,镇上仅有唯一的一间旅店,连像样点的套房也就那么一间,被傅逢朝先占了。 “别的房间里都没有浴室和卫生间,可以使用外面的公共设施。”前台登记时,接待人员抱歉跟梁瑾解释。 看到梁瑾脸上那一瞬间的挣扎,一旁的傅逢朝仿佛早料到如此,看热闹一般说道:“我说了你不该来这里。” 梁瑾眉心皱着,似乎除了接受也没别的选择了,他刚要点头,傅逢朝轻轻一推他行李箱:“上去吧。” 逢春(作者:白芥子) 第30节 梁瑾一下没反应,傅逢朝接着道:“你真打算跟那些不认识的人共用淋浴间?走吧。” 梁瑾犹豫之后,跟着他上楼回房。 傅逢朝的这间房间颇大,分了里外两间,内部陈设虽还远不如国内的三星酒店,还算整洁。 梁瑾其实有点洁癖,但在这种地方也没得挑了。 进门傅逢朝让他随意:“你放了东西随便坐,我叫人送点吃的上来。” 梁瑾松弛下来,放下行李,走进客厅。 傅逢朝去打电话叫客房服务。 梁瑾在沙发里坐下,抬眼间瞥见他跟人讲电话的侧脸——眉目舒展很自然放松的表情,久违了的模样。 直到傅逢朝挂断电话回头,梁瑾才似如梦初醒,收回视线。 傅逢朝也过来坐下:“你刚在看什么?” 梁瑾脱口而出:“看你。” 傅逢朝微微挑眉。 “看你似乎挺适应这里的环境。”梁瑾干笑说。 傅逢朝解释道:“华扬在非洲有好几个工程项目,我来过非洲很多次,不过这边是第一次来。” 梁瑾不解问:“为什么一定要选择这么危险的地方?” 傅逢朝似乎看出了他眼中担忧,换了个姿势靠进沙发里:“你是担心我才特地来这里?” 不等梁瑾答,他又问:“这次也是为了梁玦?梁玦知道他有你这么个热心肠的好哥哥吗?” 梁瑾有些尴尬:“你觉得是就是吧。” 傅逢朝轻嗤:“我觉得是不是的有什么用,梁总的心思我也猜不透。” 被他的目光盯上,梁瑾更不自在,摸出支烟想点,被傅逢朝顺走。 他盯着梁瑾的眼睛:“你还没说,来这里做什么的。” 梁瑾道:“你也没回答我,为什么要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傅逢朝将他的烟捏在手里把玩,若无其事地说:“我刚上车时就说了,我一个人没关系。” 梁瑾怔住,似乎这时才真正明白了他这句话的意思。 若只有傅逢朝一个人,他根本不在乎生死,无论是在塔希提攀爬陡峰,还是孤身入这边境战乱地带,又或是之前的无数次踏足险境,他从不将自己的安危考虑在内。 从十年前梁玦离开的那一刻起,傅逢朝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梁瑾忽然觉得心口发闷,像雷雨天来临前挥之不去的闷燥,并不会叫人窒息,但也不好受。 “以后别这样了。”即便没有立场,他也忍不住劝出口。 傅逢朝侧过头,看着他:“真的很担心?” 梁瑾沉下气:“我担心你能收敛吗?” 傅逢朝在他面前点燃那支烟,送到嘴边,轻吐出烟雾:“那我勉为其难。” 梁瑾依旧觉得烦,有些看不惯他这样,将烟顺回来,咬进了自己嘴里。 尝到唇间濡湿的触感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面色微僵。 傅逢朝目光里多了些兴味,靠回沙发里,气定神闲一直盯着他。 梁瑾强作镇定,垂眼抖了抖烟灰,继续抽完这支烟。 吃完晚饭,傅逢朝先去洗澡。 梁瑾拿起他的相机,翻看他这两天拍下的照片。 傅逢朝的镜头里捕捉的画面大多都是灰败沉闷的,但他会有意挑能看到生机的那些发给梁玦,仿佛为了向梁玦证明什么。 隔着镜头,穿越了时空和生死的对话,他却笃定梁玦能看到。 并且这么多年一直在坚持。 浴室门再次推开,梁瑾不经意抬头,目光顿住。 傅逢朝又是那样,毛巾搭在脑袋上擦拭湿发,上半身裸着,下身是一条运动长裤,身上裹着热气,水珠滚动在线条分明的肌肉上。 梁瑾有些口干舌燥,眼睛不敢再往傅逢朝身上落,只是视线还未移开,就已经被傅逢朝捕捉到。 傅逢朝没有再问他在看什么,目光盯上他。 梁瑾转开眼将相机搁下,随便找了个话题:“明天还要去拍你说的母狮子?” “再去一天,拍不到就算了。”傅逢朝走回沙发边坐下,将他身上沐浴后的热气带近。 梁瑾只觉自己也被这样的潮湿水汽包裹,跳快的心脏被发酵的空气快速充斥饱胀。 傅逢朝忽然侧身靠过来,一只手撑在他身侧,另只手伸向他身后,近似将他环住的姿势。 梁瑾下意识往后退,贴住了沙发背,傅逢朝不紧不慢地自他身后拿过相机,意味不明地瞟了他一眼,退开。 “……你能不能把衣服穿上?”梁瑾无奈说。 “我习惯了洗完澡这样,”傅逢朝道,“让你觉得不自在?” 梁瑾皱眉。 傅逢朝扯了扯嘴角,随手拿了件短袖t恤套上。 梁瑾松了口气,也去冲了个澡,彻底放松下来困顿来袭才想起个问题,这间房里只有一张床。 傅逢朝叫人多送了张被子来,梁瑾原本打算在沙发上将就,傅逢朝没同意:“去里面睡。” 梁瑾还在犹豫,这个人道:“想什么,我不会吃了你。” 傅逢朝转身先进去了。 梁瑾也懒得再想,跟进卧室。 “早点睡吧,明天我们一早就出门。”关灯前傅逢朝说。 梁瑾点头。 傅逢朝的手指停在按键开关上,忽又说:“你不觉得你有点奇怪?” 梁瑾疑惑看着他:“什么?” “跟我睡一起也紧张?”傅逢朝淡了声音,“你总是这样,会让我觉得你对我有意思,很难不误会。” 梁瑾一哽。 “真对我有意思?”傅逢朝凑近过来,平视他的眼睛。 梁瑾尽量稳住呼吸:“你是不是又喝多了?” 傅逢朝提醒他:“梁总,你是梁玦的亲哥哥,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他这副模样实在有些点欠,却让梁瑾一颗心又乱起来。 “不许。” 傅逢朝忽然凶道:“有意思也给我趁早死心。” 梁瑾最终无话可说,憋出两个字:“没有。” 傅逢朝盯着他一阵,慢慢一“嗯”,再“啪”的一声,关闭了头顶的灯。 第30章 生日快乐 傅逢朝清早七点不到就醒了,生物钟使然,他早已经习惯。 梁瑾安静躺在他身边,闭着眼身体微微蜷缩,呼吸很平稳。 不像当年的那个人梦里也要缠着他,这样的梁瑾连睡着了都分外克制。 傅逢朝靠在床头,窗外泄进的天光在床下曳出一段光影,昏暗房间里隐约可见浮沉的尘埃。 静谧之中,只有他和身旁熟睡之人的呼吸声,再是腕表的秒针滴答,如同他一下一下的心跳。 恍然如昨日重现。 片刻后他轻手轻脚下床,推门出去。 重新去冲了个澡,傅逢朝走出露台,点起一支烟。他在烟雾缭绕里忽然就想起昨夜,梁瑾抢过他的烟,咬进嘴里时那一刻的眼神—— 慌张的、生动的,忘了掩饰,像极了从前的梁玦,大概只有梁瑾自己没有意识到。 翻出药随便吃了两片,傅逢朝摸着手里的药盒,在这煦日朗风里缓缓闭上眼,想着,或许用不了多久,这些对他本来就没什么作用的药他也可以戒了。 梁瑾一觉睡到快八点才醒,坐起身怔愣了几秒思绪逐渐回来。 傅逢朝不在,他披上件外套去客厅也没找到人,最后走去露台外,听到楼下隐约的说话声循声看去。 傅逢朝在站在院子里的树荫下,正在跟他请的那位向导闲聊天。 他一只手插兜,姿态放松,说话时的神情也闲适。 梁瑾看着这样的傅逢朝,莫名想到当年他们的初见,那场音乐沙龙结束后,他走出露台,看到站在下方等他的傅逢朝。 那时的傅逢朝也是这样,松弛随性,抬头笑问他愿不愿意一起去约会一场。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梁瑾目光扫过去,是傅逢朝发来的消息。 【站那里发呆做什么?】 楼下站着的人依旧在跟人闲聊天,手机握在手中,慢悠悠地划拨着,并未看他。 梁瑾沉下呼吸,回复:【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傅逢朝的新消息进来:【反正比你早。】 梁瑾:【不是说一早就出门,为什么不叫醒我?】 傅逢朝:【也不用这么早,房间里有早餐,你先吃点东西。】 傅逢朝终于抬眼看向房间露台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