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编号005》 第1章 《替身编号005》作者:llosa【cp完结】 文案: 开战第三年,联邦上将钟长诀重伤,回国后不治身亡。 他曾用短短两周占领敌军要塞,所在军团因此得名“魔鬼之师”;也曾发起“风暴行动”“刺刀计划”,被称为闪击战之神、联邦头号战略家。 共和国军队逼近腹地,魔鬼之师群龙无首,联邦首脑决定隐瞒死讯,密而不发。 恰巧,技术部有一个训练数年的程序。 这个程序是依据钟长诀的数据生成的。 而程序的创建者,是暗恋钟长诀多年的祁染。 最高层下达指令,程序增删减改,注入血肉,变成了第二个钟长诀。 替身诞生后,祁染制造了一场爆炸,假死逃亡。 两年后,祁染在边境看到了重生后的钟长诀。 他比之前更冷酷、更敏锐、更强大。 他不知道自己曾经死去,不知道自己与祁染相识。 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自己是ai。 ai将军攻 x 系统工程师受 标签:替身 剧情 he 第一卷 凌河岸边 第1章 忌日 密集恐惧症。这是男人走到东区的第一印象。 在这座距前线最近的工业重镇,洲际铁路像一把剪刀,把城市切成两块。自此,东西超越了地理意义上的分隔,成为阶层、种族的代名词。 东区内,钢铁高楼如同墓园的荒草般杂乱生长,见缝插针地塞进拥堵不堪的土地,切割成格子的房间如同蜂巢。大批没有玻璃的空洞窗户,像老人缺损的牙齿,是炮火侵袭的痕迹。 男人推开沉重的楼道门,脱口而出一声脏话。电梯上贴着一张停工告示,日期在两年前,至今尚未维修,而他要找的那个人在地下五层。 他转向右边,眼前是螺旋型的昏暗楼梯。他一步步走下去,光线逐渐暗淡,空气也越发阴森。楼道的墙上是褪色的涂鸦,几层不同的颜色重叠着,覆在剥落的油漆上。 走到楼梯底部,一条狭窄的走廊向前延伸,顶上是间歇性闪烁的日光灯,尽头是一扇铁门。男人走到门前,刚刚抬手,门就应声而开,大概是装了感应系统。 男人走进狭窄的地下室,险些被什么东西绊一跤。他低头望去,电缆如藤蔓般在地板上蜿蜒,一直爬到房间尽头,收束在一台巨大的屏幕前。一个年轻人坐在这有序的混乱中,屏幕的柔和光芒照在他脸上。 男人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心底一震。作为一个黑客,他实在好看得出乎意料。 “你就是韩医生说的那个神人?”男人直直盯着对方的脸,“你能篡改公民卡的信息?” 年轻人没有转过来,只是朝他摊开手:“卡给我。” 男人抬起手腕,上面戴着现在最流行的一款终端。合金底座上,柔性屏幕散发着莹莹蓝光,表带是高级皮革。终端可以通过眼动控制,男人目光一扫,底座的凹槽就弹开了。 他把凹槽上小拇指盖大小的磁卡拿出来,递给年轻人。 开战后,厂家在终端底座最安全的地方,增添了一个放置公民卡的卡槽。这样,即使人被炸的面目全非,还能通过残存的公民卡判断这个人的身份。 由此,战争催生了新的行业——身份窃取。从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残缺不全的尸体上获取公民卡,以全新的身份活在世上。 问题有两个,一是人脸,二是指纹。 人脸好办。整容技术日新月异,变成另一个人,所需的只是金钱和时间。虽然根据法律,整容医生必须将手术记录提交政府,顾客也必须在手术结束后重新拍照存档,但重金之下,总有愿意守口如瓶的人。 难的是指纹,人的指纹无法更换,方法只有一个——黑进政府系统,修改指纹信息。 档案处拥有最高级别的防护系统,能击破还不留痕迹的黑客寥寥无几,眼前就是一个。男人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历,只听医生说,他欠了很多钱,又无处可去,只能留在这个违法的行当里,赚取生活所需。 年轻人把公民卡放在屏幕旁的一个装置上,屏幕立刻跳出了一个新界面,上面是有关男人的一切信息:相貌、籍贯、住所、职业、指纹、存款等等。 年轻人看了看公民卡存储的照片,又看了看男人:“韩医生的技术一如既往地好。” 年轻人有一双妩媚至极的眼睛,水光潋滟,眼波流转,不笑也勾人魂魄,可他周身的气场又纹丝不动,死气沉沉。男人在心里暗暗咋舌,总觉得这人的皮相和灵魂好像两块合不起来的拼图。 “你的脸也是韩医生的杰作?”男人问。 年轻人没有回答,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男人又问:“你也换过自己的身份?” 年轻人仍然没有回答。 “你是为什么……” 一串又一串符点密密麻麻地滚动起来,年轻人把公民卡拿起来,递给对方:“你的问题太多了。” 男人接过磁卡时,短暂地触碰到那双手。白皙滑腻,好像一片羽毛在他心上扫了一下。 “你做这份生意赚了不少钱吧,”男人忍着心上的痒意问,“为什么住在这种地方?” “安全。”年轻人说。 “地下五层就安全?你可别被那些假消息骗了,东区的楼用的是什么材料?脆的跟豆腐渣一样,不用远航箭,就是普通燃烧弹也扛不住。炸弹一轰,防空洞就是个烤箱,连个全尸也留不下来。”男人看着他,“怎么不搬到西区?我们那条街有单独的山内掩体,那才叫安全。” 第2章 “你住在哪里?”年轻人问。 “第三大道,”男人说,“周围没有钢铁厂、食品厂、水电厂,都是山地和花园,克尼亚那帮家伙脑子坏了才会把导弹浪费在那里。” 年轻人瞟了对面一眼。在他印象里,研制导弹阻截技术的804所就在第三大道,而敌军对于机密军事设施的位置比本国民众清楚得多。 他淡淡地说:“这世道还担心别人?你自己保重吧。” 男人还想说什么,年轻人已经打开了另一个电子屏,上面滚动播放着时事新闻。年轻人靠着椅背,目光淡淡地落在屏幕上,像是在下一种无声的逐客令。 男人把公民卡放回终端,却仍旧没有走。不知道是在看屏幕,还是在看屏幕前的人。 立体影像正放映着授勋仪式。礼炮声响起,一排飞行员列队站好,齐齐抬手敬礼。而后,一个身着空军制服、身材高大的人从他们面前走过,站在队伍前方。他的肩章上有两颗金色六芒星,镶着银边,代表着上将军衔。 屏幕下方的字条开始滚动,向观众告知他的职位和履历。这其实多此一举。钟长诀——空军的最高指挥官,西线战区总司令——在联邦家喻户晓。五年前开战起,他就在各大新闻媒体的报道、影像中频频出镜。开战初期,作为曾经的王牌飞行员、现任空军上将,他以远逊于敌军的装备和人数,将克尼亚皇家空军挡在罗拉米亚山外。两年前,凌河之战中,萨沃联军惨败,克尼亚一度占领了西部的里兰平原,他身负重伤,几度濒死。在重症病房躺了两个月,他又回到前线,重整残部,在士气低落、装备短缺的极端劣势中,将战线推回边境,夺回了失去的领土。 在凌河之战前,他未尝一败,被本届政府捧为“萨沃之鹰”“胜利的象征”,凌河之战后,他冒死反击,又变成了“浴血英雄”“联邦军魂”。开战后,他始终是军队的符号、凯旋的代名词、民众信心的中流砥柱。 乐团奏起国歌,现任联首——联邦最高领导人——缓步走入。他手中拿着代表军队最高荣誉的守护勋章,在将军面前站定,郑重地将勋章举起,佩戴在制服上。鉴于将军胸前的勋章已经琳琅满目,这个步骤花了一会儿才完成。 钟长诀抬手敬礼,联首又转向其他等待授勋的飞行员。仪式结束后,他走到台前,沉稳的声音响起:“在这个光荣而庄严的时刻,我们齐聚一堂,向这些真正的英雄致以最高敬意和赞誉……” 在没有轰炸、没有炮声的日子,这就是联邦最大的新闻。下面的滚动数字显示,实时观看人数已经达到了五亿。 看着新闻,对面的男人也收起了调笑的表情,正襟危坐,神色肃穆。 年轻人用余光看到了这一变化。就连伪造身份、只想保命的犯罪分子,都对影像里的国家英雄充满敬畏。 他又把注意力转向屏幕,望着那张熟悉的脸。每一丝细纹、每一寸皮肤都如此生动,如此鲜活,鲜活得让人疼痛。 男人还要阐述对于战争局势的看法,对面的年轻人已经关掉了屏幕,好像并不想成为这一盛事的参与者。 他起身绕过桌子,从客户身旁走过。 “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他打开门,“请回吧。” 男人悻悻地站了起来,面前的美人长得合自己胃口,性格却太过沉郁,他走到昏暗压抑的楼道口,然后想起来要爬五层楼。 年轻人看着客户离开,关掉主机,草草收拾了一下。这里是他的工作室,除非有活儿不会来。平常他四海为家,毕竟伪造身份、入侵政府系统都是重罪,更别说还有他之前的历史……他是决不能被抓到的。 他给韩医生发了条信息,在末尾附上了一句道别。他已经还掉了人情和债务,这样的行当还是早脱身为妙。 他删除医生的联系方式,拔掉主机硬盘,取出一个装着液体的瓶子,泼洒上去。硬盘迅速软化,发出阵阵烟雾,变成一堆焦黑难辨的疙瘩。 他拎起简易的背包,走过漫长的楼梯,踏进街道,坐轻轨去了车站。刷终端进站时,闸机口跳出铁路公司的欢迎语:您好,祁染先生。 他盯着跃动的花体字看了一会儿,走进站台,前往凌河。 两年前,联邦在凌河输掉了最惨烈的一战。数千架战斗机、轰炸机被击落,数十万名士兵丧生,14个步兵师,15个空军中队近乎全军覆没。西线总司令身受重伤,险些丧命——而他知道,不止是“险些”。 两年后,凌河依旧缓缓流淌,弹药和血液的浸染已经消失不见,河水恢复了过往的清澈。岸边,焦黑的根须上已经抽出了新生的树苗。 偶尔,在两岸的田野上,还能看到因为损毁严重无法回收的机体。在静谧的午后,只有上面的锈迹还能提醒人们,这里曾经是战火纷飞的地狱。 因为伤亡过多,政府花了三个多月,才将死去的士兵辨认身份,编目整理。这个过程耗费了太长时间,尸体已经腐烂发臭,于是他们将尸体就地焚烧,把骨灰安葬在河对面一处专门开辟的陵园里。即使亲人来祭奠,也很难在密密匝匝的坟丘中找到亡魂的归处。 祁染抱着在车站买的花束,站在河的另一边,远远望着对面的陵园。战死者的家属大部分在那里祭奠,所以这一带清净许多。 他明白钟长诀没有葬在这里,可他不知道军部是怎么处理那具尸体的,所以,他只能来到他死去的地方。 第3章 祁染最后选中了一个轰炸机的残骸,作为祭奠之所。田野中,这个机械骨架像是外来生物。深绿色机身,灰色机翼,白色的部队编号,代表联邦空军的苍鹰标识熠熠闪光。这具象征现代战争的可怕机器,现在柔弱地躺在田野上,不过是居民回家喝茶前观赏的一处遗迹。 祁染轻柔地把花束放在舱门边——两束。 他们都在庆贺他授勋,大概只有他记得,今天是他的忌日。 夕阳下,凌河的水面被染成了金色,花束在风中摇晃着,几片花瓣落在新生的田野上。 他忽然感到一阵气流从田野穿过。飞鸟惊叫着扑棱起来,在河边盘旋。他第一反应是亡魂显灵,随后意识到不是。 他转过身,望向远处一片隆起的山丘。 一架轻巧的机体停在山丘顶上,螺旋桨搅动着,引擎在呼啸。 机舱旁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刚从授勋仪式过来,空军制服上的徽章还熠熠闪光。 他站在高处,低头遥遥地望着田野。 然后,对上了祁染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关于本文: 1、每周五更,周一周四休息,更新时间依旧是早八,有点儿慢热,大家可以攒一攒再看~ 2、不星际,不赛博,也不科幻,时代就跟现在差不多,攻就是最划时代的领先科技了; 3、架空星球,架空国家,会出现很多人名、地名、专有名词,但不记也没关系,不影响看故事。 4、如果期待看到正统狗血虐文的话,嗯……本文没有那么多误会、不长嘴(好吧有那么一点点),更多关注点在时局和两人各自的心路历程上。 第2章 重逢 暮色苍茫,无边的风漫过树梢,随着层层的绿浪吹来。 引擎仍在持续轰鸣。 男人站在高处,目光长久地落在祁染身上。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祁染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却不由得感到心慌。 不会认出来的。 祁染在心里重复。 不会认出来的。 自己的样子和从前大不相同,就算是亲弟弟,在街上遇到,也会如同陌路人一般擦肩而过。 在那场爆炸之后,他逃出首都,在路上遇到了一个名为祁染的年轻人。自己刚刚失去了身份、职业,以及过去十几年努力拼搏的一切,而对方幼弟新丧,重病缠身,唯求一死。同是天涯沦落人,他们相伴了几日,交谈间,他惊讶地发现,他们的童年如此相似。 小学时父母横死街头,和弟弟相依为命,在托养所吃了几年大锅饭之后,被一个不负责的家长收养。那位名存实亡的监护人,几年之后的某天突然离家出走,留下一个即将进入大学的考生,和一个需要全天监护的小孩。 经历严丝合缝,简直是相隔千里的镜像。 他们人生之路的分叉从成年那天开始,一个陷入绝望的泥淖,一个走入新生,区别只是某个贵人的出现。 那个叫祁染的年轻人告诉他,自己决意一死,如果他想要,可以把身份卖给他。这个伪装被戳破的可能性很小——在生活里,没有父母,几度流离,少有亲近之人;在工作中…… “我遇到的那些人,从来不会在意我说什么,”原来的祁染笑了笑,“更别说了解我。” 自己愿意买下身份,只是有一个疑问。祁染已无亲人,又即将死去,买身份的钱归属何处? “你帮我送给一个人,”原来的祁染说,“这是附加条件,如果你同意,我们就成交。” 他同意了。 韩医生是原来的祁染介绍的,这个医生专门派人在重症病房、停尸间外搜罗潜在卖家,于是挖到了祁染。 自己死里逃生后身无分文,但有潜入档案处的技术,医生愿意帮忙支付这次交易的价钱,无偿改造他的容貌,只要他留下来帮忙。 于是,他成为了新的祁染。 祁染长相柔媚,而他偏于俊朗,风格完全不同。更别说医生还改造了他的声带,连声音都与过去大相径庭。 即使山坡上的那人还记得他,也认不出来,更何况不记得了。 可不知为何,他的心跳却始终无法恢复正常。 北风忽起,机舱残骸上的花束滚落下来。 就在同一时刻,高处的男人转过身,沿着杂草丛生的小路走了下来。 祁染看着他逐渐靠近,全身反射性地僵硬起来,手指冰凉。 对方比他从容得多,在他谨慎的目光下走来,走到残骸边,像是战机缓缓锁定目标。 近距离一打量,更让他惊悚地浑身战栗。鼻梁凌厉的线条、眉骨凸起的弧度,甚至眼尾轻微的细纹,都和原主别无二致。表情如此真实,以至于他不自觉地望向军装下的胸膛,疑惑那人造皮肤下隐藏的钢铁心脏,会不会和从前以同样的频率跳动。 他与那头颅之中的机体相熟已久,也知道它的声调、语气、思维方式与原主何其相似,但那时,它只是存于金属中的一个程序。套上躯壳,幻化成人,站在眼前,冲击力比单纯的对话高出百倍,如同山呼海啸般,坍塌了他的神智。 太像了,太像了。他暗恋钟长诀那么多年,甚至不惜违规,创造了一个具有相似人格的超人工智能,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这样面对面地相望。 无数次梦中臆造的情景走进了现实。 第4章 如果能假得如此真实,当成真相又有何不可? 也许是晚风吹过,脖子上的项链忽然动了起来,冰凉的金属边沿微微抵在皮肤上,引起细微的刺痛。 这刺痛让他清醒了过来。他反射性地伸手,按住了项链的吊坠。 金属片紧紧压在胸前,刺痛愈加清晰起来。 那个人终究是不在了,即使再相似,再完美,面前的人终究是另一个躯壳,另一个灵魂。 他们是两个不同的人。 祁染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过往的阴霾、愧悔、留恋、缠绕,都顺着这股气消散了。他是一个全新的人,对方也是一个全新的人,他们本该形同陌路,再无交集。 冰封四肢的寒意逐渐消融,血液开始汩汩流淌。他抬起头,那极近完美的仿生人还望着他。他们这样相顾无言很久了。 末了,还是新的钟长诀先问:“你有亲友在这里?” 祁染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钟长诀看向残骸上的花,表情凝重而肃穆。 祁染明白过来。他认为自己是凌河之战的烈士家属,在纪念日来此凭吊。这也不算错,他带了两束花,另一束就是为了祭奠祁染——真正的祁染——战死的弟弟。 过了很久,祁染才找回声音:“我的弟弟。” 钟长诀顿了片刻,说:“他是为国家牺牲的英雄,请接受我最深切的哀悼和敬意。” 他的话那样得体,就是一位体恤下属的将领该做的。而且话中的语气如此尊重,如此诚恳,就像…… 就像原来的钟长诀那样。 他真的、真的,完全变成了他。 不,不是变成,祁染想,他真以为自己是他。 胸口陡然疼痛起来,好像那枚金属片扎在了心里。 他继承了他的人生、他的责任、他的理想,在前线浴血奋战。因为他以为这是他的使命,是他心之所向。 本来平淡的事实,经过亲眼确认,却陡然刺目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创造出来的机械,是退而求其次的替代品。 祁染扯了扯嘴角,垂眸。犯什么傻呢?他心里响起嘲讽的笑声。这是他自己决定的,他亲手创造了他,又删减了他的记忆。 本来,他们这次偶遇,就是一个将领对阵亡者家属的慰问。他本该正常地接受悼念,表达感谢,然后结束对话,分道扬镳。如此而已。 可他非要庸人自扰,先为故去之人心痛如绞,再为眼前之人感到悲伤。一场普通交谈,自己在这里惊涛骇浪,对方还浑然不知。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决定像一个普通民众那样继续这场对话。“谢谢,”他说,“将军为什么来这里?” 钟长诀望向凌河的粼粼波光:“这里也染着我的血,不是吗?” 祁染望向平缓东流的河水。 “弹片扎进颅骨,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才重返前线,”钟长诀说,“人总要记住最惨烈的教训。” 这与官方声明一模一样。 祁染知道,事实不是这样。那块弹片要了他的命,整个大脑被搅成碎屑,即使用上联邦最精密的仪器和神经技术也毫无复原可能。 “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祁染闻言猛然一惊。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到面前的人身上。他突然意识到,对方在观察他,就像他观察对方一样,从眉梢,到鼻尖、嘴唇,目光缓慢滑过他的脸,好像在细细摩挲上面的每一寸皮肤。 这注视不是一个包裹着数据的仿生人冷冰冰的眼神,它有温度、有情绪。祁染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我总感觉你有话要说。”钟长诀望着他。 作为创造者,他胸中有千言万语,但如今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家属,无话可说。 他决定结束这场谈话。他亲手消除了对方的记忆,退出了政治旋涡,这一切都过去了。 他注视着这张熟悉的脸,纵然不是真正的钟长诀,对方曾驾驶战斗机飞跃罗拉米亚山脉之巅,在敌军挺进西部的危急时刻,逆转战局,夺回领土。他所能做的,就是像联邦的每一个公民那样,对他说出一句:“感谢您为国家做出的贡献。” 钟长诀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道:“节哀顺变。” 说完,将军转身离去。祁染看着舱门自动合上,专机凌空而起,变成一个渐行渐远的灰点。 他长出一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屏住呼吸。他捡起散乱的花束,重新整理好,放在残骸上,离开了这片浸满血与泪的田野。 他看了眼时间,正好能赶上去里兰的航班。 他以为这次会面是一切的终结,没想到却是开始。 第3章 故交 里兰与凌河一样地处边陲,但位置一东一西,轻轨耗时太长,还是客运机方便。 祁染从舷窗俯视沉睡的城市,轻轨的几点幽幽灯火像萤火虫一样,在夜色中滑行。 一个小时后,航班到达里兰。晚上出行不便,他在机场的休息室过了一夜。 过早拜访可能会打扰对方休息,第二天早上,祁染等到上学时间之后,才坐车到里兰东区的一条老街道。它临着城郊的一条人工运河,从城中来到这边,井然有序的高楼大厦倏地矮了一大截,变成挨挨蹭蹭的平房,好像树林中争夺不到光照的灌木,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祁染的目的地在街道尽头。一堵老旧的铁门挂着一块招牌,写着四个字:彩虹之家。 第5章 这里是原主小时住过的托养所,从低矮的围墙、偏远的地段来看,是家贫简的托养所。 原主将身份卖给他,附加要求就是:将买卖所得全部交给一位名叫“林弋阳”的女性。 从名字来看,这位女士和祁染一样,是东元人。 “我住在托养所的时候,林姐是负责照顾我的护理员。被收养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对方说,“我亏欠了她很多,如果可以,送钱的时候,能顺便帮我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吗?放心,我认识她的时候还是小孩子,这么多年了,她不会发现的。” 祁染调查了这位女性,发现她还在那家托养所,只不过从护理员,变成了所长。 祁染在大门按了铃,心里忽然忐忑起来。这毕竟是他第一次面对原主的故交。 他等了一会儿,一个女声通过对讲机传出来。或许是年久失修,能照见来人相貌的屏幕已经不亮了,声音也夹杂着电流的刺啦声:“请问是哪位?” 祁染定了定神,报了名字。 对面的声音停滞一瞬,忽然激动起来:“祁染?天哪,你等会儿,我马上开门。” 他在门口站了两分钟,随着开锁声,一位比他年长几岁的女人跑出来。对方长着一张温柔可亲的脸,头发在脑后随意扎成一束,刚才大概是在干活,双手湿淋淋的。她上上下下端详了祁染一阵,最后定在他的脸上。手湿着,不方便用亲近的动作表示热情,只能用亮晶晶的眸子看着他:“都快认不出你了!”然后说,“快进来。” 这份热情让他晃了晃神。因为不是对他的,而是对原来的祁染的,他觉得受之有愧。 他跟着林弋阳走进大门,看到“彩虹之家”的大体布局。一栋两层小楼和砖墙围起中间的院子。地面铺着石板,左上角种着一棵年代久远的梧桐树,右上角有一个小巧的园子,种植着一些简单的蔬菜和花卉,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在那培土浇水,弄得满手是泥。院子里还有一个简易的游乐区,有破旧的秋千和滑梯,小一点的孩子们尖声叫着,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个滑下来。 “不好意思啊,”她一边走进屋子一边卷起袖子,“本来想好好坐下聊,但是马上要开午饭……” 祁染跟着她走,时不时躲闪冲过去的小孩子。他环顾四周,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这里只有你一个大人?” “不是,”她重新拿起刀,“还有两个护理员的,家里人战死了,这几天回去奔丧。其实三个人也远远不够,孩子越来越多了。” 祁染看着她在后厨忙碌,在旁边观望了一会儿,卷起袖子说:“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林弋阳伸手挡开他,“怎么能让客人干活。” “我是这儿长大的孩子。” 林弋阳看了他半晌,低头笑了笑,把各种罐头打开:“大了就是不一样啊。” 祁染本来打算帮忙烧点汤,可划开电磁灶的按钮,却没有任何反应。 “坏了,还没来得及修,”林弋阳解释,“不用麻烦了,人手不够,开火太费时间,就吃现成的吧。” 祁染最后只帮她打开了罐头。 饭厅在一楼中央,等他们把午饭端过去,孩子们已经按照平日里的小团体分组坐好了。饭厅正前方有一个很大的显示屏,上面正放着一部儿童影片。 显然是知道午饭吃什么,每个人脸上都是倦怠的表情。 “怎么又是罐头啊,奶奶从来不让我吃冷的。”一个孩子大声抱怨。 “你有家了不起啊。”同桌的男生冷冷地说。 孩子瘪着嘴,刚要伸手拿罐头,就被同桌的男生打了回来。“要先祷告。” 那个男生似乎是年纪最大的,看上去有十四五岁。他交握双手,闭眼开口:“万能的生命之树,慈悲的创世神……” 听到这一句,孩子们纷纷学着他的样子握起手来,包括祁染身边的林弋阳。 这是原灵教圣典中的故事,每个教徒都耳熟能详。上古时代,神创造了人类、动物、星辰河流。神赋予人类智慧,令他们守护世间,但随着时间流逝,人类不断发展壮大,贪婪与权力的欲望随之而生,神震怒,降下灭世洪水。 当然,人类并非全部无可救药,某些族群仍保持纯洁和虔诚,出于怜悯,创世神指示他们建造方舟。这艘方舟载着他们及万物的种子,在滚滚洪流中飘摇,等待洪水退去,重建世界。这些幸存者是人类新纪元——也就是现代世界的创始人。 在科技普及的今天,原灵教仍然拥有庞大的信徒数量。甚至,有些信徒还会把圣典里的灭世洪水,和历史上的“大灭绝”混为一谈。后者明明是小行星撞击形成的,而且在初纪元,几十万年后,人类才诞生。 “你不信教啊。”祷告结束后,林弋阳把罐头递给他。 祁染轻轻地“嗯”了一声。 午餐实在乏善可陈,营养罐头只能维持生命体征,并不能满足口腹之欲。不过开战以来,新鲜食品产量大幅下滑,价格飙升,罐头实惠多了。 吃完饭,大部分孩子自觉地将空罐头和餐具收拾起来,集中到一张桌子上。 “阿斯特,”林弋阳说,“帮我搬进去好吗?” 那个最大的男生点点头,站起来搬盘子。与此同时,饭厅最前方的屏幕忽然传来嗡鸣声。这声音像是集合的号角,饭厅顿时响起混乱的脚步声。 第6章 祁染缓慢地扫了一眼,发现饭厅里的孩子分成了两派,一派事不关己地收拾桌上的残渣,一派则你推我挤地凑到屏幕前面,仿佛要把脑袋伸进屏幕里。 刚刚的电影瞬间中断,跳出了“sun”的标识——联邦电视台的台标。主持人神色凝重的面庞出现,用沉重的语调说:“昨日的牺牲者名单已经公布。” 紧接着,一份文件出现在屏幕前,上面是按照部队编号排列的死者姓名。孩子们睁大了眼睛,争先恐后地滑动屏幕。 林弋阳悄悄地在他耳边说:“空军第四基地在城东,他们的父母很多都在那服役。” 祁染点点头。“彩虹之家”是托养所,这类设施有两种功能,一种是接纳父母双亡,无亲无故的孩子,在收养前保证他们生活无忧,另一种是父母因为各种原因(参军、后勤、打工)不在身边,又暂时找不到亲友照顾,所以暂时把孩子寄养过来。托养所有专业护理员,照顾儿童有经验,算是个托底的选择。 涌到屏幕前的孩子大概是第二种。他们不是真正的孤儿,却徘徊在这个深渊周围,随时可能一脚踏空。 忽然,一个孩子抬起手,指向屏幕中的一行:“你看,奥托,那是不是你妈妈?” 他身边的男孩大概八九岁,脸色苍白,双唇紧抿,眼神死盯着屏幕一言不发。 “105歼灭师第四中队的梅贝尔·凯特中尉,”那个孩子大声说,“就是你妈妈!你妈妈死了!” “没有!” “你自己看!” 那个叫奥托的男孩瞬间暴起,用手掐住身旁的孩子,仿佛这样死讯就不会出现。周围的孩子先是吓了一跳,退出去形成一个圈,然后绕过他们两个,继续仔细查看名单。 而饭厅里的另一派孩子,在做完手里的活之后,则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眼神中不知是悲悯,还是宽慰。 他也跟自己一样,是无家可归的人了。 奥托的指甲大概很久没剪了,白的部分有半厘米长,把另一个孩子抓出几道血痕。林弋阳走上前,从后边抱住奥托,任凭他怎么挣扎也不放手。半大孩子情绪激动的时候,力气大得吓人,在她胳膊上拉出两道深深的伤口。 林弋阳没有动,一直等到孩子挣扎累了,从怀中滑落下来,才松开手。 孩子动得爆裂,静得也突然。他盯着长长的指甲,像是灵魂出窍了。 “唉……”林弋阳喃喃自语,语气充满了疲惫,“又多了一个。” 第4章 滞留 孩子们对这样的情形见怪不怪,短暂地观望后,四散开来,回到院子或房间中去。 林弋阳摸了摸奥托的脑袋,刚刚丧母的孩子没有反应。她对最大的男生阿斯特说:“看好他。”然后带着两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走进一楼左边的房间,祁染跟了过去。 她打开医用箱,拿出消毒用的东西,往胳膊上涂药,动作很随意,像是单纯地走个流程。祁染站在一旁,半晌说:“我来吧。” 他从林弋阳手里接过药水,轻轻抬起她的胳膊。仔细看,上面大大小小的伤口还不少,可见这样情绪崩溃的时刻,她经历了不止一回。 最为醒目的,是她锁骨上的一道疤,歪歪扭扭,显然是不规则的尖锐物体划出来的。现代医疗可以去除这些疤痕,至今还留着,大概是经济上的原因。 祁染小心清除皮肤碎屑,一面看着那道疤:“那个孩子之后怎么办?” “看缘分,”林弋阳说,“要是没人收养,大概率会待在这儿。近两年军队的遗孤太多了,大家日子都紧巴巴的,谁有闲钱收养孩子。” 祁染没有说话,涂完药之后把瓶子盖好。 “会有个很漫长的过程,”林弋阳说,“你应该知道。” 祁染望向她。 “刚开始会剧痛,这种痛像火山一样,从一个地方喷发出来,”林弋阳指着胸口,“过两年,它会慢慢扩散到全身,变得稀薄,冷却,然后……然后你站在废墟上,目力所及的地方,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是啊,祁染想,创伤就是这样,把人打碎了再重新拼起来。而他经历了两次,早已成为另一个人。 “他的指甲很长。”祁染说。 托养所人手不足,孩子的头发和指甲疏于打理是很正常的,可祁染吃饭时观察过,其他孩子的指甲都是正常长度,说明护理员十分细心。 “他不愿意剪。”林弋阳说。 他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院子里传来追逐打闹的声音,托养所是不会有纯粹的寂静的。 然后,祁染开口:“小时候,我弟弟的指甲也很长。” 林弋阳知道他有弟弟,当初因为两人不在同一个托养所,他闹过好一阵。 “他跟我差了五六岁,我从小带着他,给他穿衣服洗澡,他很黏我,”祁染说,“初中的时候,我住校,一周回来一次。” 他说的是自己的事,而林弋阳代入的是原来的祁染。微妙的错位却依然能带来理解。 “他一直不剪指甲,”祁染说,“他可以让邻居家阿姨剪的,但故意留着,想等我回去,跟我撒娇。” 那个孩子大概也是这样,每次看着手指的时候,都会盼望起下一次,窝在母亲怀里的温暖。 林弋阳看着伤口,叹了口气,随即看向祁染。“领养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了,”她说,“过得好吗?” 第7章 “挺好的。” “是吗?”林弋阳静静地看着他,像是聆听弟弟倾诉的长姐,“你跟你弟弟的关系很好,可你们的养父呢?怎么你走了,弟弟还要拜托邻居照顾?平常都是你带孩子吗?当时你也是个孩子啊。” 祁染有些茫然。他的童年结束得太早,很难记起自己还是孩子的时候。 “你也很早就开始照顾我了。”祁染说。 原主向他提起过,林弋阳高中毕业开始做护理员,牵着他的手走进小楼的时候,也不过十几岁。 “你还记得啊,”林弋阳站起身,走出门,“你刚来这里的时候,闹得比奥托厉害十倍。玻璃被你砸了,床铺被你掀了,连秋千的绳子都被你剪断了。” 说到一半,林弋阳止住了话头,望向窗外,似乎是觉得揭人过往不礼貌。隔着玻璃,能看到奥托坐在院门口的台阶上,仍然一动不动。 祁染知道她话语中隐藏的意味,原主跟自己说过,当年这么做,只是不想看见其他孩子的笑容。 太痛苦了,以至于陷入了一种狂躁的状态。有一回,原主甚至拿起玻璃的碎片,想要自残。林弋阳扑上来制止他,碎片划过她的脖子,在锁骨上留下一道疤痕。 那道疤一直留到现在。 也许这就是那个遗愿的缘由。多年之后,只能将自己仅剩的东西——作为一个人的身份——换取钱财,留给她。 “我一直想道歉,”他说,“只是太惭愧了,不敢来见你。” 现在来了,可惜已经是另一个人。 林弋阳从窗外望向祁染,那目光还保留着她看奥托的样子。祁染没经历二十年前的事,但他无端想到,这就是当年她看原主的眼神。 她抬起一只手,轻轻抚了抚祁染脸侧的碎发:“你好好地长大了,这样就好。” 就在这一刻,祁染感到身上轻了一些,也许是原主的灵魂最终消散了。 林弋阳抱歉地看着他。“真不巧,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也没有招待你,也没有好好说会儿话。护理员明天晚上才陆续回来,我要去买东西,还得跟奥托好好聊聊,还得准备晚餐……” 按理说,祁染应该悄悄把钱放在她房中,然后离开。但他看到林弋阳手上的伤口,告辞的话不知怎么转成了另一句:“我可以帮忙,等到明晚,有护理员回来,我再走。” 给出这个提议,倒不是他有多心善,毕竟他现在是祁染,如果祁染看到这一幕,也会留下来。 毕竟,多待两天,能有什么变数呢? 林弋阳惊异地看着他,心里百感交集。她没想到二十年不见的故人会如此贴心。常年照顾别人的人,得到一点照顾都特别感动。“那也太麻烦你了。” “没事的,反正我这几天也是闲着。” “对了,”林弋阳好奇地说,“我还没问,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祁染陷入了两难。一方面,他知道原主的职业并不是普世意义上的“体面”,说出来于亡者、于生者,都未必舒服。另一方面,他不是原主本人,也无权代他隐瞒。 沉默良久,祁染模糊过去了:“在首都做点小生意,还过得去。” 看出他一脸为难,林弋阳不再追问。 接下来两天,他帮着清扫和整理,也出门购置了托养所的物资。先前,许多街道引进了无人机配送,可惜开战之后,大部分被军队征召了,城郊这样的地方,只能自己去买。 隔天下午,在他回到彩虹之家,把物资搬进储藏室和冰柜时,忽然听到外面响起了杂乱的引擎声和喧闹声。紧接着,孩子们全涌了出去,像是有大热闹。 他疑惑地跟着人群走,才刚刚走到门廊,就停下了脚步。 门外停着空军基地的专车,而基地的指挥官,正跟在林弋阳身后,走进门来。 第5章 蓝港 钟长诀又做了那个梦。 他攀登着一座山,面前是石灰岩铸成的台阶,蜿蜒着陷入幽静的密林。色彩斑斓的植物从石缝里溢出。 山顶是一块平坦的巨岩,直直坠下的峭壁连着云海。日光西沉,金红色在云边消失的瞬间,好像是宇宙走到了尽头。 在这寂灭的一刻,身边忽然响起了一个人的声音。 那声音念着一首诗。 我在污泥中咒诅, 步履蹒跚,血流不止; 脚下,苍白的眼睛扭动, 血从破碎的胸膛涌出。 他这才惊觉,他并不是独自来到这里。他和另一个人在一起。 人影模糊不清,他只能感受到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柔软的、炽热的触碰。 那嗓音是微凉的,如同洞穴中的泉水,却让他的身体灼烧起来,像短路后强电流爆发的火花。 诗句还在继续: 透过雾蒙蒙的田野和遮蔽的日光, 绿色之海中,我看见灵魂在溺亡。 他尝试观察这个人的脸庞,但焦距拉得越近,形象越模糊,最终,人影消散在风中,如同一缕轻烟。 然后他就会醒来。 钟长诀缓缓睁眼,看到电子钟的屏幕。4点23分,又是这个时间。 他起身洗漱,完成体能训练,坐在书桌前,打开终端,投放到一米外的屏幕中。他调出桌面早已存在的几个文件,里面的内容看过无数遍了,每一遍都只是徒增疑虑。 根据梦中所见的植被,他查到了那座山——萨沃与克尼亚的分界线之一,罗拉米亚山脉。 第8章 问题是,在他的记忆中,他从未徒步登上过山顶。 他在梦中听到的诗是《战士的荣耀》,来自著名文学家戈齐。戈齐是克尼亚帝国时期的文豪,成名十年,创作了数十部诗集、小说、剧本,题材遍布古今中外,被称为中世纪文学的奠基石。 如焰火般短暂的创作巅峰期后,他在大清洗之战中发疯,接着就销声匿迹。 钟长诀并不醉心于文学,也不熟知戈齐的作品,怎么会梦到这首诗? 是谁告诉他的? 他翻开桌旁的诗集,书页松散,明显是被翻阅过多次了。诗是用古克尼亚语写成的,出版商同时附上了原文和翻译。 他看着诗作,脑中响起那人的声音。 透过雾蒙蒙的田野和遮蔽的日光, 绿色之海中,我看见灵魂在溺亡。 马车穿过尸山 载我回到故乡, 窒息的梦里, 每一次颠簸,都带出奄奄一息的呛溺。 梦醒,我站在故乡的高台之上, 带着无限的豪情, 向燃烧着荣耀的孩子们宣谕: …… 宣谕…… 下面是诗作的最后一句,可每每读到此处,梦就醒了,他至今未听梦中人念完整首诗。 他叹了口气,合上书。每一个字句都已经熟记于心了,却无法想起对方的身份。 从重伤醒来后,他的记忆就变成碎裂又粘起的镜片,处处都有突兀的缺口。医生说这是脑部手术的后遗症,但他总觉得,是某只手,摔碎了那块镜片。 他是战区的指挥官,有权限这么做的,只有寥寥几人。 他点开一个文档,带着照片的界面弹出来。在凌河见到名为“祁染”的年轻人后,他让人调出了他的档案。钟长诀的视线从画中人挺拔的鼻梁滑落到下方的履历表,若有所思。 就是从那一面之后,梦开始出现。两者之间必有联系,可他无法抓住那条似有若无的线索。 一声提示音打断了他的沉思。照片旁边弹出另一个窗口,是门廊摄像头的画面。他的传令官来了。 身姿笔挺的来人冲着摄像头敬礼:“将军,我们该启程去蓝港了。” 蓝港空占了一个港口的名称,其实是里兰郊外的一处避暑居所。由于首都距离西线战区太远,开战后,联首时常从官邸——夏厅——来到里兰,隐居在这个远离重要军事目标的庄园中。 车辆循着既定路线向前驶去,自动驾驶系统根据实时交通改变着速度。 “将军,”传令官说,“关于第七哨所攻防战,还有情况要向您汇报。” 这是两天前在西线的一起小冲突,克尼亚驻军突然发动了五架轰炸机,短暂交火后,又退回自己的领土。伤亡很小,报告已经送到了空军总部。传令官的语气有些犹豫,钟长诀看了眼车载导航上的显示,离蓝港还有二十分钟的车程。“说。” “是弗里曼·贝肯上尉的事。” “一个上尉的事也专门向我汇报?”钟长诀说,“让盖德上校处理。” 传令官听出他话中隐隐的不满,于是等了一会儿。车内安静下来,终端汇报的声音显得无比清晰:“长桌会议将在三十分钟后开始。” 长桌会议是最高军事会议。钟长诀望着终端,想到即将见到的最高领导人,终究还是问:“贝肯上尉出了什么事?” “这次攻防战,105歼灭师出动了5个飞行中队,其中有贝肯上尉的队伍,”传令官说,“他的雷霆a2被敌军击中,他及时跳了伞,但他的副驾驶牺牲了。” 钟长诀回忆了一下昨天看过的伤亡人员名单:“105师第四中队……梅贝尔·凯特?” 传令官不再对他的记忆力感到惊讶了:“是。” 钟长诀隐约觉得事有蹊跷,可调来战报一看,上面已经下了定论,梅贝尔·凯特是战死,英勇殉国。 钟长诀皱起眉:“她家里是什么情况?” “丈夫原来是能源站的员工,里兰被占领的时候,在轰炸里去世了。她有一个孩子,在她丈夫死之后,被送到了当地的一家托养所。” “抚恤金和她的薪水……” “会发到她儿子的托管账户里。” 钟长诀点点头:“新的副驾驶人选呢?” “盖德上校从142师调来了天隼f7的飞行员,叫霍尔。” “他同意了?” 传令官笑了笑:“怎么会不同意?给太子做副驾驶,这好事落到别人头上,高兴还来不及呢。” 钟长诀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传令官的脸,对方感到一阵凉意窜上脊背,嘴角立即收敛起来。 “将军,”传令官重新挂起愁苦的沉重表情,“实在不行,您把贝肯上尉调到后勤维护队吧。” 这次,钟长诀立刻回答了,没有一秒犹豫。“不可能,”他说,“联首的儿子必须在前线。” 谈话间,车子驶近蓝港庄园。 庄园占地超过一千亩,除了主屋外的广袤田野,还包括森林、草地和水域。每天都有大批客人来来往往——将军、大臣、外国官员,他们用不同的方式和主人交谈,有时是攀登附近的山脉,有时是在玫瑰园里散步,打几轮槌球。 铁丝网环绕着主屋庭院,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士兵在大厅、山谷和边界巡逻,把守入口,检验来客的身份。 钟长诀的车辆并没有耽搁很久,哨兵简单过了一遍流程,便朝他敬礼,放他们进入联邦实际的政治中心。 第9章 钟长诀走进主屋,联首的私人秘书领他走进二楼的内阁会议室,“长桌”就在会议室中央。长达二十五米的抛光桌面上盖着浅蓝色桌布,三十多张桃花心木椅子环绕四周,每张座位前都有电子终端,方便显示会议材料,做会议记录。透过高大的窗户,可以看到后面的玫瑰园和巡逻的卫队。 官员们陆续到来。除了西线战区海陆空三军的将领,还有战斗机生产部、财政部的代表,国防部军事顾问,技术部的科学家。 联首劳伯·贝肯走进会议室后,交谈声减弱、停止。联首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肩膀宽阔,眼睛灰中泛蓝,像是阳光下的脏冰。他年过半百,体格却依旧健硕,肌肉丝毫没有松垮,可见退役后,他一直延续着军队时期的训练习惯。他身上不是出席会议惯常的高档正装,而是军装。进门后,他首先走到钟长诀面前,伸出手,询问105歼灭师的军备情况。钟长诀敬礼后也伸出手,与他交握,同时进行汇报。 长桌对面的几位陆军将领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知道联首是空军105师出身,联首的儿子又在105师的中队里。 短暂的交谈后,联首随即向屋内其他人打招呼,落座,会议正式开始。圆桌中央的显示屏浮现出一个三维城市立体图,各个军种部队的光标显示在画面上。 众人都知道,这次会议的中心是即将开始的利瓦之战。联首望向行动的策划人,钟长诀起身简要重述战役计划,画面配合他的声音不断变换,显示各个部队的行动路线。 画面刚刚在标志着战役结束的绿色中定格,陆军的森塔上将就开口说:“联首阁下,五十三师和七十五师还没有装备好。” 联首微微皱眉,从终端调出了那两个师的装备情况:常规武器完成百分之百,反导弹坦克和无人机完成百分之八十。 上将看着生产部长:“军械库的生产计划是这样,但我们拿到的远没有达到这个数量。” 部长面露难色,从终端调出厂房情况:“很多工厂都遭到了轰炸,还没有恢复生产,所以……” 海军上将也开口:“我们还有三艘驱逐舰的高精度导弹系统需要强化。” 联首抬起手,打断了此起彼伏的叫苦,转向生产部长:“最快还要多久才能完成生产?” “生产线已经在加班加点了,”生产部长说,“我们的厂房、机床和人员严重不足,还有原材料,钢铁、纤维、研磨设备……” 财政部长眉间的皱纹比联首更深,他立刻发言,概述了当前的财政状况和预算分配问题,政府已经没有多余的资源去购买设备和厂房了。 联首沉思片刻,说:“从东部城市的驻防军调装备。” 他报出了几个有驻防部队的城市的名字,国防顾问表示出疑虑:“如果克尼亚的盟国在后方发动袭击,我们怎么对市民交代?” “事急从权,”联首转向生产部长,“攻下利瓦后,立刻调整优先级,尽快把装备补回去。” 顾问还想说什么,联首在他开口前打断,说这次会议主要是讨论利瓦战役,城市攻防的情况他们之后再谈。 会议结束后,各人都神情凝重地走出会议室。 在门厅里,森塔上将走到钟长诀身边,远望过去,能看到眼前手持等离子枪的士兵。 森塔的目光飘向钟长诀:“空军准备出动的十五个中队,装备早就齐全了,生产部也太有倾向性了吧。” 钟长诀冷冷地迎着他的眼神:“生产计划是内阁拟定,联首签字,将军有意见,可以向上反应。” “我可不是联首的亲兵,”森塔上将说,“到蓝港跟串门一样。” 钟长诀停住脚步,略微侧身,望向与自己身量齐平的同僚:“将军是在嘲讽,还是羡慕?” 森塔微微眯起眼睛,刚想说什么,联首的私人秘书就面带微笑走了过来,对钟长诀说:“联首有事请您过去商谈。” 第6章 嘱托 钟长诀跟着秘书穿过主屋后宽阔的庭院,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田野的绿色鲜艳而刺目,风漫过稀疏的树林,汇入远处轮廓分明的山脉中。 联首还是会议上那身军装,腰部用绑带扎紧,裤腿收进战斗靴中。绑带上扣着几把手枪,手里也拿着一把。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抽出腰间的另一把枪,向后丢去。 枪正好落入钟长诀手中。他低头把玩了一番,发现是老式的铅弹手枪,没有附带自动瞄准系统。 树丛间竖起野兔的耳朵,钟长诀抬起头,目光锚定在身前的联首身上。眨眼间,对方抬手、扣动扳机,惊起一片鸟雀。 钟长诀与联首一同走到林间,看着可怜的猎物:“阁下的枪法精准如旧。” “二十多年前,我也拿过先锋勋章,”联首望着手里的枪,“自动瞄准系统效率高,但少了很多乐趣。” 他们慢慢走进林间小道,枝叶隔断了外界的嘈杂,只剩脚下的碎裂声。 “中期选举不远了,”联首望向利瓦,“只要攻下利瓦,我们就赢定了。” 萨沃联邦以前是克尼亚帝国的一部分。新纪元750年,克尼亚帝国发动了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战争,完成了维亚大陆的统一,史称大清洗之战。 此后漫长的时间里,克尼亚帝国是世界上最大的君主制国家,直到1650年,大饥荒爆发,帝国中枢拒绝救济边缘区域。于是,几个边境地区揭竿而起,纷纷宣布脱离帝国统治,并在1680年合并,成立萨沃联邦。而克尼亚帝国也因为这场饥荒内乱,最终引发了政治体制变革,变为克尼亚公国,实行君主立宪制,直到现在。 第10章 两个国家北部由罗拉米亚山脉隔开,南部有一大片归属有争议的地区和海域,比如利瓦。在萨沃联邦成立时,正值灾荒,国弱民疲,不想让战争延续太久,于是,作为讲和的条件,联邦将边境南部的利瓦租借给克尼亚,租期两百年,来换取救济粮。当时,利瓦只是一片荒山野岭,而两百年后,利瓦已经是经济重镇、国际化都市。克尼亚不愿归还该地区,声称他们在利瓦进行了大量的基础设施建设和经济开发,这些投资总额超过了数百亿,除非萨沃联邦愿意支付本息,否则就要延长使用权,确保投资回报。而且这片土地在历史上本来就属于克尼亚,现在只是恢复了历史边界而已。纠缠至今,克尼亚仍未归还利瓦地区。 利瓦是联邦历史的一道伤痕,也是民众心里永恒的一根刺。收复利瓦是一雪国耻,是前十几任领导人都没做到的功绩,联首的支持率可想而知会飙升,党派自然也水涨船高。 联首调整准星:“你觉得我们有多少胜算?” 钟长诀握紧手中的枪,目光扫视着前方可能出现猎物的灌木丛。战场瞬息万变,再完美的计划,也不可能完全贯彻执行。士兵不是棋子,敌人也不是,不会按照自己的意愿驱动。不过…… “不管开头的胜算有几成,”钟长诀说,“战役结束的时候,我会让国旗飘在利瓦城上。” 联首露出了微笑,严峻的表情难得缓和了一些。他伸出手,拍了拍钟长诀的肩。 “我把你从中尉提拔到今天这个位置,就是看中这一点,”联首说,“你在战场上的应变能力无人能及。” “阁下过奖了。” “军衔比你高、资历比你老的人有很多,可我最后选你做西线的总指挥,”联首说,“他们以为这是因为你是我的亲兵,真是一群老顽固。空军是主攻部队,资源有倾斜不是正常的吗?我和你,都只是联邦人民的亲兵。” “是。” 他们继续前进,走过最后几颗白桦,眼前豁然开朗。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几只野鸭正一边悠游,一边啄着羽毛。 “开战已经太久了,”联首说,“再打几年,民众都快忘了和平的岁月是什么样了。” 钟长诀看着水面的波纹,阳光耀眼,给周遭的一切蒙上了朦胧的光晕。 “我会确保你得到需要的一切资源,无论是财政上的,还是物资上的,说我独断专行也好,任人唯亲也好,名声不重要,树敌也不重要,”联首说,“我们要尽快赢得这场战争。” 眼前的景色逐渐清晰起来:“是。” 联首略微抬头,望着眼前高大的下属。他是下令重塑钟长诀的人,本以为这个数据造就的复制品会有不足之处,但经过两年的观察,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新将领完美继承了原主的人格,不仅是冷冰冰的战略构思和数据分析,也是对党派斗争的观察力。在军队泛政治化的今天,这种能力是极为重要的。 钟长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转向联邦的最高领导:“阁下,有件事想向您汇报。” 联首示意他畅所欲言。 “第七哨所攻防战,贝肯上尉的副驾驶牺牲了,”钟长诀说,“她有一个孩子,因为父亲在轰炸中死去了,没有人照顾,孤身在托养所里。军队还有很多类似的情况。” 联首陷入沉思。他知道基地附近有家属院,但军队用地有限,家属院名额紧张,近千万士兵里,只有中校以上的配偶和孩子能住在那里。 “能否出台一项政策,在基地附近设立托管所,如果家里有不方便照顾的老人孩子,可以送到托管所去。政府出资聘请护理员。” 联首说:“早先有议员提过这个议案。”他停顿了一下,又说,“现在财政非常紧张,军备生产已经严重落后。” “我明白,但开战以来,战争孤儿的数量越来越多,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前线士兵会有后顾之忧。” “所以我们需要打赢这场仗,”联首说,“赢了中期选举,这些问题才有解决的渠道。” 钟长诀沉默半晌,点了点头。 联首知道,他骤然提出托养所的事,是因为攻防战牺牲的那位副驾驶,于是露出无奈的微笑:“我那个儿子,给你添麻烦了吧?” 钟长诀停顿了一会儿,开口道:“阁下,我并不是他的直属长官,具体情况我不清楚。” 联首笑了笑:“我还不知道他?被我和他母亲惯坏了,成天莽莽撞撞,还自以为是。” “贝肯上尉是联邦最高军校毕业,通过层层选拔进入105师的,能力非常优秀,”钟长诀说,“盖德上校也是拿过先锋勋章的指挥官,我相信,在他的带领下,贝肯上尉一定能为联邦做出卓越贡献……” 联首摇了摇头,打断了这一通官话,拍了拍钟长诀的背:“要是你是我儿子就好了,可惜不是。我把他交给你,你就替我多照应吧。” “阁下言重了。” “大战在即,你肯定还有事要忙,”联首抬起枪,“回去吧。” 钟长诀敬了礼,把枪交还给主人,转身朝主屋方向走去。 传令官在主屋前的车里等着,见他过来,立即下车。即使车门是自动开合的,他仍然站在门前,等着钟长诀进去。 车子开动,传令官屡次用余光观察钟长诀的脸色,似乎想探查自己的汇报有没有给会议造成影响。钟长诀叹了口气,把手搭在后座前的控制面板上,两边车窗变成了黑色,标志着暗室效果开启,外界与车内处于隔音状态。“又怎么了?” 第11章 “其实……”传令官斟酌着开口,“还有一件贝肯上尉的小事。” 想到领导人的嘱托,钟长诀的太阳穴隐隐作痛:“什么事?” “明天第四中队休假,他想去那个托养所,就是梅贝尔·凯特的孩子寄养的地方。” “去那干什么?” “他说,都是一个队伍的战友,他去尽点心意。” 钟长诀不觉得弗里曼·贝肯有这么宅心仁厚,但他也没有阻拦的理由:“他是民主国家的公民,想去哪是他的自由。” 传令官没有作声。 眼前的屏幕播放着新闻,钟长诀的视线在“中期选举”上停了几秒,说:“下午还有其他日程吗?” “没有了。” 钟长诀收回视线。“通知基地,校尉以上级别的军官,下午两点集合,去托养所慰问战友遗孤,”顿了顿,他说,“我也一起去。” 传令官被突然增加的行程惊到了:“是不是先通知一下托养所……” “那他们还要做准备,反而添麻烦,”钟长诀说,“听说那里有不止一个战争孤儿,军队是应该好好调查一下情况。” 传令官打开终端,通知警卫队和基地驻所。 钟长诀看了眼时间:“还有半小时的空余,去商店买点东西。” 购置了基本生活用品,药品和玩具之后,车子停在“彩虹之家”的街道入口。那里早有几辆车在等着,负责钟长诀安全的警卫和军官站成一排,看到车子驶过来,抬手敬礼。 钟长诀一眼就看到了队伍最前端的弗里曼·贝肯,他有着和联首父亲如出一辙的灰色眼睛,除去略微前倾的下巴,还算是个俊朗的年轻人。站在他旁边的青年比他更高一些,金发蓝瞳,面部折叠度很高,一望而知是卢米尔人。 “这是霍尔中尉,”下车前,传令官轻声附耳,“贝肯上尉的新任副驾驶。” 钟长诀望着这位可怜的年轻人,他还不知道他要替权贵子弟收拾多少烂摊子。 不过,钟长诀下了车,还是先走到贝肯面前:“伤势如何,上尉?” 这位最高领袖的儿子倒没有父亲所说的那么倨傲,敬礼之后,平静地回答了钟长诀的问题。 钟长诀点点头,走到霍尔面前,对方立刻挺直了背。他沉思良久,最终也只说了联邦军队敬礼时的惯用口号:“国兴吾荣。” 对方脸上满溢着朝气:“国兴吾荣。” 新闻里的战争英雄、传奇将领空降街道,早有不少人涌出来看热闹,碍于警卫的威慑才没有靠近。钟长诀面向他们,说明今天的来意,然后转向托养所的大门。 托养所的负责人刚刚才得到消息,震惊地跑出来,瞳孔在看到钟长诀的一刻急剧扩大。 “将军……”她茫然地说,“欢迎您来到彩虹之家。” 情理上,钟长诀应该礼貌地握住她的手,代表军部传达自己的慰问。然而此时他的目光却落在了负责人身后。 院子里,凌河边的漂亮男人站在屋檐的阴影下,紧盯着他,目光带着同样的震惊和困惑。 第7章 教习 警卫队的车停在街上,闻声而来的邻居把路堵的水泄不通,荷枪实弹的士兵站在门口。退无可退,逃无可逃,祁染只能站在门廊的阴影下,与故人迎面相遇。 不知是不是错觉,钟长诀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 不过,将军很快就找回了走访的状态,和所长握手,问及彩虹之家的经营情况。当林弋阳提及人手不足的问题时,钟长诀的目光再次飘到他身上。 祁染垂下眼睛,看向奥托脑袋顶上的发旋。 “祁先生只是临时来帮忙的,”林弋阳说,“他也在这里长大。” 钟长诀淡淡一瞥后,便重新望向她,表示这件事军部会负责,今后托管也会并入军部的后勤工作。 后面的军官已经打开了终端,开始记录指令。 孩子们都在新闻里见过面前的人,静默的注视里满是好奇。随着军官们露出微笑,拆开带来的玩具和礼物,他们渐渐放松下来,恢复了往日的喧闹。 祁染看着一位灰蓝眼睛的士官走到面前,肩章是上尉的一颗金星。他蹲下来,向奥托伸出手,手掌上是一粒糖果。 “我是你妈妈的战友,”他说,“这是她留给你的。” 奥托犹豫了一会儿,拿起糖果,攥在手里。 那位士官随即露出了笑容。他直起身,原地转向,走到林弋阳面前:“所长,我想问问收养的条件和流程。” 林弋阳似乎没想到领养人会这么快出现:“您是……” “我叫弗里曼·贝肯,”他说,“他母亲曾经是我的副驾驶,我不能让战友的孩子孤零零住在这里。” 钟长诀在一旁观望了片刻,开口道:“收养不是小事,你父亲知道吗?” “我是独居,长官,”他说,“这是我仔细考虑过的决定。” 钟长诀还是没有说话,神情明显不赞同。这时,最大的男孩阿斯特小步跑到了钟长诀面前,虽然装着成熟老成,紧紧绷着脸,眼睛里却冒出了光。他学着新闻里的样子,敬了个礼。 “将军,”他说,“我能看看你的枪吗?” 林弋阳轻声呵斥:“枪不能乱玩的。” “没事。”钟长诀取出腰间的配枪,拇指和食指按住枪把,卸下弹夹,递给面前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