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长明天》 第1章 《日落长明天》作者:默山【cp完结】 文案: 前世今生,宿命奇缘 万人迷狐狸精最擅杀夫证道(?)男主 ——————————— 秋泓重生了。 他上辈子为了权倾天下而背弃师友,辜负爱人,最终被自己亲手带大的小皇帝逼上绝路,落得身后百世声名毁誉参半。 等这辈子睁开眼,本以为老天给了他回到最初,力挽狂澜,救国救民的机会。 谁知—— 怎么重生到了五百年后的现代? 故国倾覆尘嚣中,多少往事东流俱埋泥沙下。 前世爱过恨过纠缠过的人再次登场,但这回,他们不再是当年搅弄风云的帝王将相,而是一个个为挽救一场持续了五百年的阴谋而奔走的普通人。 在阴谋的尽头—— 天无长明。 标签:命运弄人 前世今生 穿越剧情 主受 古穿今 重生 第1章 红墙宫雪 天地苍茫一片,大雪皑皑纷纷。 朱红的宫墙下,五道天麟桥折着飞檐金光,映着冰面水色,托着呼啸而来的北风,与这座巍峨皇城一起被卷入了初冬的冰雪中。 直房里,一个左脸扣着半副面具的太监正坐在炉边烤火,火架子上摆着几个滋滋冒蜜浆的红薯。香甜渐渐飘散出来,引得旁边那位看上去不过十来岁的小孩频频侧目。 “干爹,我饿了。”这小孩说道。 太监放下烟枪,扫了一眼自己那瞪着一双圆溜溜葡萄眼的干儿子,鼻孔出气,哼了一声:“才吃过早饭几刻,又饿了?” 小孩红了脸,不住地去望炉子上的红薯。 “赏你一个。”太监笑道。 小孩立刻扑上前,抓起红薯就啃,他吃得满嘴流蜜,倒不忘分自己干爹一半:“您也吃。” 太监轻轻地叹了声气,抽了口烟,吐出一片白白的香雾:“干爹不吃了,你多吃点,或许过了今日,咱爷俩……都要没饭吃了。” 小孩不懂,他抿了抿嘴上的蜜,看着自己的干爹出神。 怎么会没饭吃呢?上月刚过十一岁的王诀疑惑不解。 眼前这扣着面具的人可是中正司提督太监王吉,北都太宁城内廷里一人之下的人物,哪怕是放在外朝上,那些个鹤补绯袍的大臣也得对他毕恭毕敬。 当初在神宫局时,负责教养净身小太监的老师傅曾对他说过,若是谁上辈子修了天大的福气,遴选后就能被王提督看中,收入门下,将来去御前伺候。 王诀就是那个修了天大福气的人,他做了王吉的徒子徒孙,有了个人人都艳羡的美差。 所以,既然是美差,怎么会没饭吃呢? “呼”的一声,有人撞开了直房班门,三个轻羽卫出现在了门前。 王吉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身上的烟灰,悠悠问道:“他死了?” 站在中间的那位轻羽稍稍一颔首:“秋府已把消息送入中安门了。” 王吉抬了抬嘴角,再也做不出方才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了,他忽地捂住眼睛,嘴角浮起一个凄然又扭曲的笑容来。 “秋凤岐,”他颤声道,“你怎么敢死?” 当—— 宫墙上,金钟哀鸣,孤鸦颂声。 太宁城上一次敲钟还是十六年前,明熹先帝驾崩时。这是国礼,自大昇立朝以来,只有两位臣子曾享过如此哀荣。 第一位是开国元勋李政,以“从龙之功”获封国公,死后加封王爵;第二位是太宗皇帝的母舅辜梦青,曾陪太宗皇帝御驾亲征九次,第九次时死在了回京的路上。 而眼下,这是第三位。 秋泓,当朝帝师,长缨处总领大臣,辅佐天极皇帝十六年的宰辅之臣。 他死了,死在了秋天刚结束时的初冬,一个大雪纷飞的清晨。 祝微从梦中惊醒时天还未亮,他仰面躺在床上哧哧喘气,只觉贴身中裤冰凉黏腻。 “皇上……”一个叫人柔肠百转的声音在枕侧响起。 江贵妃揽住了祝微的肩膀,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角:“皇上再多睡会,陪陪臣妾。” 祝微长舒一口气,低头狠狠亲了一口江贵妃那莹白的酥臂,将旧梦抛之脑后,他笑道:“爱妃也醒得这般早,想必是昨夜还不够劳累。” 江贵妃掩面而笑,看上去似乎有几分羞赧,可讲出的话却叫人害臊:“皇上至阳龙体,嫔妾彻夜不得安眠呢!” 祝微摸着江贵妃柔顺的长发,和情一笑:“你惯会哄人。” 天极皇帝祝微今年已二十七岁了。 他过去也曾有段英俊潇洒,风姿卓越的日子,但那都随日渐发福的身体和被酒色掏空的内里而一去不复返了。 如今的他眼下乌青,身材虚肥,半点不见昔日少年英姿。 怪谁?祝微一声嗤笑,又想起了昨日出宫探望那人时的情形。 和自己不一样,那人可是美人,是大美人,从年轻一直美到了现在,哪怕是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也依旧有着摄人心魄的魔力。 ——不然,他昨夜又怎会做那样的梦? 祝微把江贵妃压在身下,拨弄着她小巧的嘴唇:“诺儿,上月你说要给家里求封赏,礼部和户部都没允,这月朕替你去说,你想要什么啊?” 江贵妃垂目一笑,故意道:“皇上疼爱臣妾,想给臣妾家人好的赏赐,臣妾念在心里,可若是被秋相知道了,那岂不是……” 第2章 祝微听了这话,瞬间沉下脸:“秋相秋相,朕才是皇帝,况且他病得要死,谁管他同不同意?” 祝微的话还未说完,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哀切:“皇爷!” “咚”!寝殿大门开了,一股寒风卷着细雪窜入帘帐。 王吉跪在外面,含泪一拜:“皇爷,秋相他今早去了……” 祝微一怔,尚没反应过来,他喃喃问道:“去了?去哪儿了?” 王吉低着头,眼泪扑簌簌地砸在了天宝殿前的青石板子上:“秋相久病不愈,今早……咽气了。” 祝微张了张嘴,把“咽气”二字在喉间滚了三遍,这才意识到,他的老师,秋泓死了。 昨日出宫,秋府一片冷清。 秋泓的儿子们跪在游廊下,给祝微请安,称父亲病重,无法见人。 祝微背着手站在秋府家眷前,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秋泓的次子,秋云正的身上。 秋云正长得并不像秋泓,但秋泓那如今不在京中的长子秋云秉却不论是长相还是身段气质,都像极了他的父亲,尤其那双眼睛,更是如出一辙。 想起即将要被这样一双眼睛扫过,祝微下意识地腿一软,情不自禁要低头向先生认错。 可秋云正只是低声道:“父亲昨日昏过去前曾嘱咐孩儿,不见一切外客,但皇上不是外客,若您真要见父亲一面……” 祝微没答话,直接抬腿跨过门槛,前面挡着的人自动让出了路。 然后,他就看到了躺在病榻上的秋泓。 “他死了?”只穿了一件中衣,还坐在床上与爱妃戏耍的祝微怔然道。 王吉伏在地上,不再说话,他静静地等着,等着这个熬了十六年,终于能够亲手主宰大昇的皇帝发话。 可祝微却癫癫地笑了起来。 他一面拍打着床铺,一面仰头大笑,仿佛这是什么天大的好事一般。 ——或许,对于祝微来说,还真是一件好事。 可紧接着,他的大笑就变成了声嘶力竭的悲号,滚烫的泪水冲出眼眶——这个刚刚还在笑的皇帝,突然又开始了哭。 “皇上,”江贵妃心有戚然,她小心叫道,“您保重龙体,不要过于哀伤啊……” 祝微充耳不闻。 他猛地站起,奔向殿外,把跪在门下的王吉吓了一跳。 “皇上,皇上您要去哪里?” 长风卷怒雪,红墙映飞琼。 这苍苍茫间,哪里还能找到那人的身影? 祝微涉雪而行,蹒跚走步,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还是个稚子幼童时,秋泓曾拉着他的手,陪他站在这座熟悉又陌生的皇城中,看着他摇摇晃晃地爬上台阶。 “先生,那是什么?”年幼的小祝微指着飞檐上一座瑞兽,脆生生地问道。 秋泓回答:“太子殿下,那是斗牛。” “斗牛?”小祝微叉着腰,挺着胸,“我要把它摘下来瞧瞧!” 秋泓那秀美的眉目间多了几分笑意,他和声说道:“殿下,屋脊兽是宫城的保护神,若是您把它摘下来了,它怎么保护殿下平安呢?” 小祝微绷着脸,似乎有些不高兴。 秋泓接着道:“那它又该如何保护臣的平安呢?” 小祝微这才缓缓展开笑颜,他“宽容”地说:“那就允许斗牛在上面待着吧!” 稚子童音犹在耳畔,可年岁却一晃过去了二十多载。 祝微呼出一口含着冰渣的冷气,这才发觉自己的脸上居然满是热泪。 雪下得更大了,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仿佛看到不远处的天华门前站着一个穿着大红官服的身影。 “秋先生?”祝微轻声叫道。 颀长瘦削的人听到了呼唤,慢慢转过身,偏过头——就像在经筵和日讲时那样,脸上戴着一副叆叇,他的目光透过镜片,沉静地注视着年轻的帝王。 风雪瞬间消散。 “先生要去哪里?”祝微伸出了手。 可那人却置若罔闻。 “先生为何不答话?可是又在生我的气了?”祝微不禁问道。 “北梁二十一帝,其中因笃信道学,屡屡开坛做法,以致天下民脂民膏尽被搜刮的是谁?”那人终于开了口。 祝微呆愣愣地看着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时就答错了。 是梁厉帝,可当时无心问学的小太子却说是梁景帝。 秋泓手上拿着戒尺,却没有打他,只指着经史上的那段话冷声道:“今日把这一页背熟。” “我背熟了,先生,我背得很熟。”祝微慌忙解释。 “《昭王本纪》中将兴祖开国定为顺天而为之事,这是为何?” “为何?” “宣帝不肯就降身死京梁,激励得喻家军困守鹊山多少年?” “多少年?” “鞑克将军呼延拱在北燕、广宁两地大破宣军,采取的是哪种战术?” “哪种?” 祝微一个也答不上来,他立在风雪中,神思惶惑,一时竟不知眼前是梦还是真。 纷纷乱乱之际,他忽而记起自己在见秋泓最后一面时,那人拉着他的手说:“皇上……是个圣明的君主。” 圣明的君主…… 是在说我吗?风雪中的人叩心自问。 不,不是,他是祝微,晚昇君王,中州大地一十九朝中臭名昭著的昏君,一个来自心底的声音提醒道。 第3章 在秋泓死后的第四十八年,北都被破,又二十二年,国祚绵延两百六十五载之久的大昇彻底灭亡,自此拉开了一个长达半世纪的乱世。 北牧狼王,翠衫起义,旧都遗民,前朝复辟…… 数以千万计的百姓身死山河,飘零而亡。鲜血染就大地,刀兵屠戮生灵,九泉之下的亡魂仿佛都在为天极皇帝的昏庸而哀嚎。 而国破家亡时,那一抹绯红早已消失。 祝时元醒时心跳如雷,头皮发紧,他盯着光秃秃的天花板看了半天,这才想起,自己姓甚名谁,身在何处。 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梦,却是第一次将那个出现在梦中的人看得如此清楚。 祝时元摸了摸身上,又是凉得发腻。 眼下差十二分钟到五点,外面的天还没亮。 床尾的笔记本电脑显示屏时灭时明,幽幽荧光映着桌上堆摞成山的史料书籍,借着这一丝微弱的光线看去,其中的《僖宗实录》和《僖宗皇帝起居注》格外显眼醒目。 在史料中,昇僖宗天极皇帝祝微昏庸无道,荒淫暴虐,滥杀无辜,在昇末广激民愤,以致农民起义、外族入侵频发,最终,他的孙子光裕帝祝榕亲手葬送了祝氏王朝。 《僖宗实录》记载,大昇第十五位君主祝微生于长靖三十三年四月初一,一个炎热的立夏。 当时,祝微的父亲祝颛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王爷。祝颛上面顶着两个哥哥,分别是太子祝颐和鲁王祝颂。 长靖皇帝祝旼最讨厌的就是自己这个懦弱又无能的小儿子,因而早早地给他封了王,丢出太宁城自立门户,只等加冠后就蕃。 但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就在祝微三岁那年,北牧狼王南下,铁骑直逼北都,长靖皇帝御驾亲征,死于北牧布日格台吉之手,太子登基不到一月就落水而亡。随后寿国公李执开城门迎狼王,北都群臣俯首受降,祝氏宗亲不得不在所剩不多的忠臣良将的保护下南逃。 而就在南逃的路上,鲁王也死了。 于是,大昇这风雨飘摇的江山就这么落在了祝颛的肩上。 每每读到这里,祝时元都不由唏嘘感叹。 叹那大昇若是就此亡了倒也利索,可偏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祝家蛰伏京梁,南廷群臣竟在五年后带着大军还于旧都,赶跑了差点就要一统中州河山的北牧,让祝微的父亲重新坐稳了皇位。 当然,这一切并非祝颛的功劳,而在于他身边的一个人,一个曾如转瞬流星般短暂照耀过这个末代王朝的人。 秋泓。 秋泓…… 身影融于巍巍宫墙下,存于浩荡天地间。 祝时元仿佛感受到了烈风呼啸,嗅到了一丝紫檀木香。 那是秋泓,是考古学学生祝时元多年来的研究对象。 “秋泓……”研究者低语道。 床尾的镜子映照出了他那张苍白瘦削的脸颊,在不起眼的黑暗角落中,倒影里的人像有双几乎只剩一层黑雾的眼睛,和两对……针尖大小的白色瞳仁。 但很快,这双诡异的眼睛就恢复了正常。 叮铃—— 电话响了,祝时元狠狠一哆嗦,他抽出正在身下忙碌的手,划亮了显示屏幕。 那头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文野村,现在来一趟。” 祝时元看了看来电显示,立即小心翼翼地问道:“陆队长,出什么事了?之前的材料和笔录我都已经交给赵警官了。”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冷淡:“昨夜村民举报,在你们保护发掘的洞口附近又发现了新的盗洞,文物局的人来看过了,说是和之前发掘的那一处墓地不属于同一时期,需要昇新文化研究所协助,诶,你是不是研究所的人啊?” “是是是,”祝时元连声应下,“我现在过去。” 说着话,他就要起床穿衣。 挂掉电话前,祝时元随口问道:“这个新墓经初步鉴定是哪个朝代的?” 对面的陆警官稀里糊涂地回答:“晚宣,啊不对,是那个……好像是晚昇。” “晚昇……”祝时元动作一顿,目光不由飘向了摊在床头的那本书。 《僖宗皇帝起居注》。 -------------------- 万人迷狐狸精最擅长杀夫证道(?)男主,主受,主要是剧情和搞事业,非1v1,攻是陆渐春,但他戏份好像不是很多 封建味浓,很难排雷,雷点实在很多,适合混邪观看…… 架空,所有的史料、书籍、政策、部分官职等等,全部都是我瞎编,作者文化水平有限(非常有限),切勿深究,切勿考据 现代古代两条时间线交织进行,章节标题就能看出来,有一定的玄幻元素,古代弱智权谋+现代弱智悬疑,涉及一个未来决定过去的时间悖论 铺垫比较长,最先出场的祝时元不是主角,男主大概第五章正式出场(前面也以各种方式出场了) 如果有宝贝看的话,点个收藏多多评论吧,你们的评论就是作者的更文动力,靴靴 ps:叆叇就是眼镜儿~ 第2章 追月望日 半月前,祝时元被导师塞进了研究所里一个不起眼的小项目中做苦力,日常工作无外乎和师兄弟们一起下地挖土。 他背后骂了几百句,当面却伏小做低,不敢出一声。 或许流年不利,也或许是祝时元纯粹倒霉,上周,他负责的一处发掘现场竟遭了盗墓贼。 第4章 那是一处晚昇时期的古墓,说新不新,说旧不旧,尤其是在梁州这种地方,遍地埋的都是达官显贵。而这一处的墓主人不过是个乡绅,若不是村民在开荒垦地时无意间发现了一处不大不小的盗洞,谁会在意这乡绅的身前身后到底怎样? 祝时元心不在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在把那“乡绅坟”中所剩不多的文物请入技术中心清理修复后,他便当这地方的工作结束了。 可谁知道,凌晨的一通电话,又把他叫回了发掘现场。 负责这一处被盗古墓的警官名叫陆峻英,是个因追查文物走私和连环盗墓案而从樊州来此出差的刑警。这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明明生了副剑眉星目,可却从来不笑,整日端着一张没有表情的俊脸,叫祝时元看了,总觉得自己上辈子欠了他条命。 眼下,顶着将出未出的太阳,陆警官正站在土坡下的田埂上,凉恻恻地盯着面前这位苍白细弱、看上去精神有些萎靡、神态格外恍惚的年轻人。 “盗洞是在哪里发现的?”祝时元赶紧用讨好的笑容避开陆峻英来者不善的眼神,转移话题道。 “就在上次的竖穴旁边。”陆峻英冷冷回答。 祝时元不由哽住。 两个墓挨得如此之近,之前自己却没能发现,明显是未做好周边环境信息的提取,进而犯了大错,以致陆大队长披星戴月,耽搁了回樊州报道的行程,又在这荒郊野岭里熬了一宿。 为此,祝时元不得不赔笑道:“我水平不够,想着那就是位乡绅,墓室占地也不大,形制又只是个简简单单的竖穴土坑,里面仅有的文物都快碎成渣渣了,那个……” 陆峻英摆了摆手,把祝时元领到近前:“这个盗洞和上次的不一样,墓穴也深得多,我们赶来时,其中一个嫌疑人已携赃物潜逃,目前还在追捕中。文物局的人说,这个被盗的墓属于……” “晚昇。”祝时元接道,他蹲下身,打着手电往里瞧了瞧,“应该是个晚昇砖室墓。” “不对吧,”陆峻英皱眉,“我怎么听人家专家说,这是个晚宣时期的砖室墓呢?” “啊?”祝时元一脸迷茫。 正巧这时,研究所中和祝时元一起分管这一发掘工作的两个小师弟来了,其中个子较高的那位笑道:“师哥,这墓完全没有昇末时期的砖砌券顶结构,但是抬出来的又是很典型的昇代木棺,文物局的老师认为,墓主人的身份和棺里那位的身份,不一致。” “不一致?”祝时元收起手电,疑惑道,“都开棺了?” “不是你们开的,是嫌疑犯开的。”陆峻英在一旁幽幽说道。 原来,那三位胆大包天的盗墓贼不仅摸走了墓穴中的宝物,甚至还打开了这墓穴里的棺材,准备把尸骨上的陪葬也一并顺了去。 “那棺材里面的情况如何?”祝时元好脾气地问道。 陆警官瞥了一眼祝同学,淡淡回答:“棺材是空的。” “空的?”祝时元吃了一惊。 他急忙跟上自己的两位师弟,钻进了旁边刚刚搭建起的临时存放点。 棚中,几个年纪较长的老师已在忙着清理和加固了,他们的手边,正停着一具刻文华美、通体气派的大棺。 就是这具大棺,竟做了那小小乡绅的“邻居”。 祝时元先是心头一惊,随后赶紧戴好手套,打起手电,向内看去。 果真如陆峻英所说,这是一具空棺,里面既没有尸骨,也没有任何陪葬,除了内壁上纹路清晰的镌刻外,没有任何信息能让他一眼判断出棺主人的大致身份。 发现祝时元正探着头往里看,一位身材瘦小的文物局老师笑道:“同学,看出来名堂了吗?” 祝时元喃喃道:“晚昇时期,朝廷官员的棺木一般用油杉朱漆,椁则用土杉,可是这个看起来好像是……” “金丝楠木的棺材,至于椁,则是普通木头,墓穴被打开后,椁木已经基本烂掉了。”那位老师接道。 祝时元不说话了。 如果真的是楠木,又是晚昇时期的棺材,那曾经躺在这里的人到底是谁呢? 《昇典》有规定,凡朝廷一品官,方可由柏木制棺椁,除非特殊恩赐,哪个大臣敢逾制,用这种只有皇帝下葬才能用的金丝楠木? 也有,但不多。 比如,昇初时期,立下过赫赫战功的开国元勋李政下葬时,用的就是高皇帝特赐的楠木。 除了李政,昇早期再没有谁有过这般殊荣。 直到中晚昇时期,先是宦官柄政,而后权臣当道,在礼制混乱之下,除了皇室宗亲外,不少大臣也开始偷偷以楠木为棺下葬。比如那位赫赫有名的权相高楹,他死时,长子主持葬仪,在没有大统皇帝的恩赐下,用楠木给老爹做棺椁。 当然,高楹等人之外,还有一位是名正言顺得了金丝楠木恩赐的。 那就是秋泓。 可是,秋泓死于天极十六年。在十七年的初夏,他的次子秋云正就已扶灵回乡,安葬棺椁于祖籍汉宜樊州府。 如今樊州少衡古城秋家祖祠后还竖着他的墓碑,上书“太傅兼太子太师秋忠懿公墓”。 据说秋泓下葬后的第十年,汉宜省农民起义爆发,悍匪关大锡杀入樊州城,当地的老百姓却自发挡在前来掘坟的起义军前,保护他的遗骨。 不过,秋泓那等权势滔天的大官在当时的平民百姓间是否有这样的好名声还有待商榷,但秋泓的墓的的确确在五百年来从未被人掘过。哪怕是后来少衡县闹山火,连秋家祖祠都被烧去了一大半,这座立在樊州城外的墓也未曾遭到波及。 第5章 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祝时元脑海里能想起的人,却只有秋泓一个。 “该不会是晚昇的哪个富商,偷偷买来用的吧?”祝时元的小师弟插嘴道。 方才和祝时元笑着说话的老师摇了摇头:“不像,这棺材的等级很高。” 祝时元立刻接道:“像朝廷一品大员的棺材,若是放去昇陵对比一下,兴许比皇帝的都大。” “没错,”那老师回答,“这个棺材和与棺材不匹配的椁木就足以说明,躺在里面的很有可能不是下面那座墓室的墓主人,而棺材,或许是后来塞进去的。刚刚我们初步判断了一下,底下的那座砖室墓属于宣代。” 祝时元若有所思:“晚昇时期民不聊生,到处都是人吃人的鬼事,这么一个棺材被草草塞进了一座宣代的墓室里,也有一定的可能性。或许,那棺材的主人生前也是个大官,结果,要么是正巧赶上了元和门之变,要么……就是赶上了大昇灭国,所以家仆将他匆匆葬下,只等将来时局稳定了,再寻良处……” 那位个子不高的老师笑了:“小同学,你写故事呢?” 早在本科,祝时元那关于秋泓和晚昇时期考古研究的毕业论文就被答辩委员会痛批成“文艺小说”,因此,他在研究所里还得了个“小说家”的绰号。 这几年他极力规避主观感情,把对秋泓的所有臆想全部藏在了被子里,可眼下一听这番调侃,祝时元一下子红了脸。 正在这时,另一个师弟探进了半个脑袋,叫道:“师哥,老板刚来电话,说m1出土的一个陶罐推翻了你之前认定的墓主人身份。” “什么?”祝时元一愣。 m1就是那座毗邻着这座出土了金丝楠木棺材砖室墓的“乡绅坟”,经检测鉴定,m1属于昇末新初,距今大概三、四百年。若真论起来,“乡绅坟”的墓主人和那金丝楠木棺的墓主人应该来自同时期,都属昇末,其间有没有联系,还未可知。 祝时元之所以判断那座竖穴土坑墓的墓主人是个乡绅,主要就是依靠封泥和墓志铭。 墓志铭上书:“中年,提乡邻筑堑,以御外寇。年已八十,犹好修书、纂乡史,为童子明智。” 这不是乡绅是什么?为什么一个陶罐就能推翻之前祝时元通过墓志铭所做的判断呢? 跟着师弟出了临时存放点,祝时元不由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位师弟个子不高,长了一脸密密麻麻的雀斑,他拉过祝时元,挤眉弄眼:“你当时提取的时候,都没注意到那罐子里面装的是什么,罐子外面的花纹又代表了什么?” 祝时元办事稀里糊涂,哪里记得什么陶罐,兴许就连提取工作都不是亲手干的,因此,他不得不摇头:“装的是什么?” 只见师弟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说道:“阴根。” 祝时元一怔,脱口而出:“太监?” 师弟一挑眉:“太监。” “乡绅坟”里埋的居然是个太监?祝时元千想万想,也没有想到。 “今天下午老板要过来,师哥你啊,还是赶紧给自己想个开脱的理由吧。”祝时元的小师弟有些幸灾乐祸道。 祝时元摇摇头,没心思去想那事,他转身往回走,准备再去好好问问那位和蔼可亲的文物局老师,这尊极其逾制的金丝楠木棺中到底有什么玄机。 可不等挪步,一个祝时元绝不愿意听到的声音叫住了他。 “你过来!”陆峻英招手道。 祝时元硬着头皮走上前:“陆队长,怎么了?” 陆峻英揪过祝时元,把他塞上了自己的吉普车:“昨夜逃窜的嫌疑犯被捉住了,现在被堵在高速路口,你跟我去一趟,帮我们把他还没倒卖掉的文物包装起来。” 祝时元别无选择,但好在陆峻英并没有像研究所里的那帮老师同学们一样刻意刁难他,很快,两人离开了文野村,前往最近的高速路口,梁州东收费站。 在收费站外,陆峻英接到了同事打来的电话。而祝时元缩在后面,隐隐听出了不对劲。 据陆警官的同事说,那个昨夜盗取文物后逃窜的嫌疑犯,似乎是个疯子,他不仅讲不清犯案过程,也讲不清自己是谁,只一直在念叨一件事: 他撞鬼了,一个身穿大红袍的鬼。 直到祝时元亲眼见到这位发了疯的仁兄,他还在反复说着同一句话:“有鬼,棺材里有鬼,棺材里有鬼……” 陆峻英却觉得很有意思,他故意问道:“鬼长什么样子?” 那嫌犯登时睁大了一双眼睛,以一种叫人听了直觉毛骨悚然的语气说道:“鬼,鬼穿着一件红袍子……” 祝时元情不自禁地问了一句:“你的意思是说,昨夜你开棺时,那棺材里是有尸骨的?” “不是尸骨!”嫌犯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是鬼,是鬼啊!他从棺材里,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祝时元嘴角微抽,默默退到了一边。 他学历史一年,考古三年,文物保护与修复三年,期间听到的奇闻怪事不下百件。毕竟,常在墓边走,哪有不撞“鬼”的? 但这嫌犯却越说越玄乎,他口中叨叨,像是被邪物附了身似的,不住念道:“有鬼,有鬼,棺材里有鬼,鬼要来杀我,鬼要来杀我啊!” 陆峻英斜着眼睛打量发疯的嫌犯:“那你倒是说说,这鬼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啊?” 第6章 嫌犯还真认真思索起来了,他答:“高,长得高,比,比我高,瘦,很瘦,还,还很白,白得像鬼一样……” “像鬼一样?”陆峻英默默接道,“你不是说撞鬼了吗?既然是鬼,又怎么会像鬼?” 这番论调让嫌犯大脑瞬间宕机,他木然说:“我,我问他是谁,他,他说,他叫秋,秋什么岐……” “秋凤岐!”祝时元一惊,倏地冲口叫道。 陆峻英诧异地看了祝时元一眼:“谁?” 祝时元顿觉尴尬,他扯了扯嘴角,小声回答:“晚昇时期的名臣,秋泓,字公拂,号凤岐。” “秋泓?”陆峻英表情茫然,他好像是在自己所剩不多的历史知识中搜寻了一番,最后怔然道,“他……死了得有几百年了吧?” “四百七十三年。”祝时元立刻回答。 “哦,”陆峻英恍若有所思,“你是说,那鬼自称自己是个四百七十三年前的死人?” 嫌犯张着大嘴,一脸呆滞。 祝时元却夺步上前,郑重地追问:“你见到的‘鬼’,真的说自己是秋凤岐?” 嫌犯愣愣地答:“他,他还给了我一枚玉佩,请,请我帮忙。” “请你帮忙?”陆峻英奇道,“请你帮什么忙?” “带他出去。”嫌犯耸瑟了一下,恻恻地吐出了这四个字。 陆峻英顿了顿,摆手让同事把人带走。 “文物都包装好了吗?”等安排好属下,陆峻英回头问道。 祝时元正捧着一枚玉佩,怔怔地站着。 “怎么了?”陆峻英问道。 祝时元举起玉佩,讷讷回答:“据说当年秋泓下葬时,棺中只陪葬了一把宝剑,一枚玉佩。宝剑是昇代名将陆渐春所赠,而玉佩则是天极皇帝赏赐的,上刻‘追月’二字。” 陆峻英眯了眯眼睛,他顺着祝时元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真,这枚莹润白皙的玉佩上镌刻着两个字:追月。 一个在旁围观的小警员见此,呵笑一声,讥讽道:“看来,那位秋大人并不怎么看得上自家皇帝,人家赏赐的东西,随手就送给了别人。诶,那宝剑呢,难道还带在身上?可见宝剑更珍贵些!” 这话仿佛说在了陆峻英的心坎上,让一向不苟言笑的他莫名笑出了声。 祝时元无奈地收好玉佩,心觉陆峻英是在嘲笑自己居然会轻信嫌犯的风言风语,他好脾气地说:“陆队长,我得把东西送回研究所,你们要是拍完照,留完档了,我就走了。” “诶,别急。”陆峻英从便签本上撕下一页纸,“除了这些还没来得及出手的文物,刚刚那人在今早已经卖出了两件,根据他胡言乱语中的几句正常话,我把已经流入市面的文物特征写了下来,你回去自己比对。” 祝时元千恩万谢。 他捏着纸条,眨了眨眼睛,没人注意到这个年轻人那因“追月”玉佩而突然只剩一层黑雾的眼睛。 第3章 阵前招魂 等来研究所的专车,一箱子文物悉数装好。 祝时元虽然心里很想把那枚玉佩私藏,但却不得不秉公写好编号,然后记录在案。 临走前,他忍不住多看了“追月”二字几眼,脑海中又浮现起了那个金丝楠木的棺材。 其实,这玉佩本是一对,另一枚名为“望日”,是昇代高皇帝祝璟与皇后孟氏的定情信物,此后百年,一直流传于昇代帝后之间。 直到天极皇帝把“追月”赏给了秋泓。 这事太过出名,被后来的臣子视为君王盛宠的典范,以致如今各地都有出土仿造样式。 比如,三年前,徽安县茅河乡的一个新代知县墓里,就挖出过和祝时元手上这枚一模一样的玉佩。 虽说秋泓的墓没有被打开过,众人无从知晓正版“追月”到底是什么样子,但根据近些年的考古研究看,想来和那些仿造的也大差不差。 若是去樊州少衡古城的秋泓故居或是秋忠懿公墓外走一走,那些卖旅游纪念品的小店里或许就能找到精美的“追月”周边。 想到这,祝时元摇了摇头,把方才嫌犯的胡言乱语甩到脑后,准备去技术中心看看那个装了太监“阴根”的陶罐到底是哪个。 现如今,发掘出来的昇代“太监墓”并不多,一来由于宦官多数身份低微,死时草席一卷,骨销人亡;二来则由于少数柄政弄权的宦官都未曾得到过好下场,往往落得个身首异处的结局。 最后善始善终,并留名史册的昇代太监一只手就能数完,尽管这样,他们的墓也至今无人知晓在何处。 祝时元曾去过宣宁年间南录司都督文渡的文公庙,以及陪葬了昇穆宗的中正司提督太监冯运的墓。这两人的墓中都有一装着“阴根”的竹筒,昭示着故者生前的身份。 “乡绅坟”里的太监没有竹筒,只有一个不起眼的陶罐,陶罐无甚特殊,普普通通,甚至丝毫没有晚昇时期精美陶器的外形。但却保存完好,只在边沿处有一点细小的磨损。 技术中心的师姐见祝时元专心致志地研究起了这盛了太监命根子的陶罐,不由揶揄道:“上午的时候,我们把里面的东西分离出来了,要不送你用?” 这话侮辱性极强,但祝时元也只是干笑了两声:“我不是尸体发掘方向的。” 师姐一挑眉:“那也别干站着,整天游手好闲的……老板说文野m1出土的那一摞文稿需要你修复整理。” 第7章 “乡绅坟”棺材里陪葬的手札也是祝时元认定墓主人身份的一个重要来源。 他跟随导师,走的是古籍修复研究方向,还在发掘现场时就初步查阅了墓主人手边的随葬文稿。 文稿上的内容多半是墓主人和亲友的通信,其中还有不少是他生前整理的乡史风俗,这恰恰和墓志铭上所写的生平契合。 但在发掘现场手忙脚乱,祝时元并没有认真阅读。而此时,在拍照留档和拆解书线的过程中,祝时元发现了一些关键信息。 “墓主人姓王?”他将纸页小心翼翼地摊开,看着一封书信的抬头若有所思。 一起处理文稿的老师也凑到了近前:“王什么?” 祝时元摇头:“只写了尊河王相公,没有姓名。” “不过既然有个姓,那或许能先做个推论。”祝时元又犯了“艺术加工”的老毛病,他说道,“晚昇的太宁城里可有不少姓王的太监,他们都是拜在王吉门下的干儿子。王吉被诛杀后,手下的小太监们有的因在‘反王’中立了功,继续留在天极皇帝身边伺候的,比如王诚,甚至在永昌年间做到了中正司提督的位子。还有一些因为年纪较小,或者牵扯不多的,都给发放到陪都京梁了。” “也就是咱们梁州。”这老师非但没有责怪,反而一副豁然开朗的模样。 这给了祝时元接着说下去的勇气:“所以我猜,这个墓的墓主人应当是个被发放到梁州的王姓小太监,脱了籍后,在尊河乡安家,因上过内学堂,能识文断字,大概率人品也很不错,因此后来成了一乡乡绅。” 这样的说法不无道理,祝时元也很认同。他继续往下读,很快,又看到了另一关键信息。 《草鹤笔谈雅集》。 这位王姓太监在书信中恳请友人为自己的《草鹤笔谈雅集》做序! 祝时元霍然抬头,一时震惊不定。 《草鹤笔谈雅集》成书于天极、永昌之间,以讲述晚昇社会民生为主,时不时还会穿插些朝堂野闻和志怪故事,这部书和《天极闲集》、《鹊山笔撰》以及《漱园焚香小稿》等一系列文人笔记杂谈共同构成了研究晚昇时期社会状况的文献史料。 其中,《草鹤笔谈雅集》因在书里讲过不少明熹、天极两朝官员的秘闻,而被一些史学家认为,该书的作者或编者曾于明天之交在朝为官。但是,因《草鹤笔谈雅集》未曾有任何署名,所以作者到底是谁,至今也只有猜测。 倘若真的能通过这些发掘出来的文稿判断出《雅集》作者的身份,那也算是留名考古学史的一件好事。 祝时元一时心跳如雷。 也正是此刻,他忽然想起了《雅集》中所载的一个野史故事。 这个故事讲的是永昌十一年,因断粮缺饷,燕宁总兵马挚揭竿而起,率领镇河、牧流堡两地的十三万驻兵南下,直逼北都城门。 永昌帝祝斓走投无路,准备一把火烧了太宁城,和马挚玉石俱焚。 紧要关头,皇帝身边的太监王诚出了个馊主意,称自己认识一位来自北疆幽离台的巫觋,能用尸骨为死者重塑肉身,回招亡魂。王诚向年少不经事的皇帝吐露出一则深宫秘闻,说当年的长缨处总领大臣秋泓死后,天极皇帝不许他入土为安,一直把棺椁偷偷停在安宁宫,至于秋元正送回乡的,只是衣冠而已。 口说无凭,王诚很快便为永昌帝找来了停在安宁宫密室里的棺材和自己认识的巫觋。 那时在己丑宫变中退位的天极皇帝还活着,王诚在他的私藏宝物中寻找到了一缕秋泓三十三岁时留下的头发,交给巫觋,用以重塑肉身。 就在大军兵临城下的关键时刻,满朝文武所期待的,居然是给一个已经死了四十多年的人阵前招魂,用他的威名来震慑叛军。 据《雅集》记载,这场塑肉身、招亡魂的活动非常成功,彼时“天地间阴风大作,云卷雾漫”,最后天极太上皇在看到自己老师三十三岁时的年轻容颜后,“惊惧倒地,吐血而亡”。但可惜的是,众人千盼万盼,却没等到秋泓睁眼,马挚就攻打进了北都。 祝氏宗亲再一次南逃,只是这回,当年保护祝颛和小太子南下又北上的秋泓,只是一个躺在棺材里的死尸。 永昌皇帝为抵御叛军而阵前招魂秋泓这事不知到底有没有发生过,正史里没载,但永昌皇帝对秋泓的怀念追思却被《实录》和后人编纂的史书中反复提及,不少野史笔记里也记录过这场宏大却结果不佳的法事,虽细节有出入,可内容都大差不差。所以,也有史学家认为,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等荒谬离谱之事或许还真发生过。 但相较于其他笔记,《草鹤笔谈雅集》中描述的故事更为有始有终。 据说,在北都被攻破后,祝家人逃到京梁城外时觉得带着秋泓的棺材太累赘了,于是随手丢在了林子里。而京梁行宫中有个太监因儿时受过秋泓的恩惠,不忍看他曝尸荒野,所以带着棺材,躲避战火,最后把人安葬在了西江江边,并日日祭拜,香火不停。 过去,祝时元只当这是个故事。毕竟,没有谁会去相信野史里的志怪传说。 可是,如今他挖出了一座坟,坟里躺了个昇末新初的王姓太监,这太监还很有可能是《雅集》的作者。 那他所载的故事,他所归葬的地点,以及他隔壁的金丝楠木棺,不就全都对上了吗? 第8章 对了,棺里还有“追月”玉佩。 祝时元一阵恍然,一阵惶惑。他恍然自己似乎窥探到了四、五百年前的真实一角,但又惶惑——那开棺拿了玉佩的盗墓贼难道真的撞见鬼了? 匆匆把自己的发现记录在案,祝时元飞奔下楼,准备再回文野村,好好把那墓室和棺材研究一番。 可正当下楼时,方才开他玩笑的师姐忽然叫住了他。 “小祝,你看本地头条了吗?”师姐问道。 作为研究所里的透明人,祝时元性格忸怩懦弱,办事糊涂,向来不讨人喜欢,很少和自己主动说话的师姐忽然叫住了他,这让祝时元有些受宠若惊。 “什么头条?”他赶紧问道。 师姐笑着晃了晃手机:“就是你们文野m1、m2的新闻,说是有个去小西江采风的美术生,在山里面撞了鬼。媒体闻风而动,立刻发现周边有两处古墓正在发掘,而且,其中有座墓里放的还是空棺。” “什么样的鬼?”祝时元下意识问道。 师姐捂着嘴一笑,对祝时元这副神情乐不可支。 旁边有其他人叫道:“就是你这个衰鬼!” 祝时元这才明白,原来是自己又被人嘲弄了。但他此时没空思虑其他,脑子里只一门心思地认定了那棺材里躺的绝对是秋泓,因此也顾不得这帮笑得前仰后合的同学,只问同门借了车钥匙,一踩油门就往城外去。 文野村位于梁州东北角,正坐落在始固山的阴面。相较于前山的“龙兴之地”,这里从没发掘出过什么大墓。 但阳面就不一样了,昭王坟、长亭兴墓、齐烈帝陵等成千上万个大墓挨个排列,让每一个登顶始固山的人都有资格笑称,自己的脚底下踩着成千上万位王侯将相。 天色已晚,祝时元开车路过跨江大桥,从匝道拐入盘山公路,进而一头扎进崇山峻岭中。 暮秋冬初薄雾弥漫,温度降下后,山间盈荡起层层如细纱般的青烟。祝时元驾龄不长,遇到这种路况,总是心里发怵。 他减慢速度,打亮雾灯,在崎岖盘绕的公路上徐徐行驶。 不知为何,今日天气预报明明没雨,此时却又下起了蒙蒙小雨。水滴如断线珠子般砸在前挡风玻璃上,落下道道模糊的渍迹。 滋滋,滋—— 方才还讲着晚间新闻的车载广播忽然断了线,只留下刺耳的电流声和雨夜交相辉映。 祝时元突然开始害怕了。 他慢慢地松开油门,准备在前方岔口掉头。既然有“鬼”,那今夜就算了吧。 可正是这掉头的时候,祝时元还未来得及转动方向盘,就透过那被雨水模糊了的玻璃望见一道隐隐约约的身影。 这道身影穿着红袍,高高瘦瘦,和那盗墓贼口中的“鬼”一模一样。 霎时间,祝时元屏住了呼吸,他猛地踩下刹车制动。然而,那立在车前的“人”却在这时转了身。 咚!一声闷响,身穿红袍的身影随之倒地。 雨刮器刷刷轻摆,林木时不时应风而动,山间有候鸟起起落落,安静与嘈杂并存之间,一片树叶落在了引擎盖上。 祝时元浑身僵硬发凉,心脏提到喉头,一茬接一茬的冷汗顺着额角淌下,他那紧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不住颤抖着,极度的恐惧在瞬间将他淹没。 ——祝时元并不能说清,这种恐惧到底是来源于撞了“鬼”,还是来源于其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攒够下车的力气。 忘记了打伞,被细雨浇了满头的祝时元终于挪着步子,走到了车前。 两束车前灯映着虚无的黑暗,在这昏黄的光线之间,伏着一个“人”——祝时元姑且把他当做是个人。 这人穿着一身破旧的红袍,腰间虚束一条玉带,袍角沾着湿漉漉的泥土和石屑,但仔细看去,仍旧可见胸背上的坐蟒彩织。 “你,你是……”祝时元脚步一顿。 这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了一张毫无血色的面孔。 他长得很漂亮,秀丽的眉目间又带有几分英气,一双凤目沉静清正,哪怕是形容狼狈,也能看出气质中的矜贵和庄毅来。 祝时元一窒,竟看得发了痴,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人。 雨下得更急了,打得林叶沙沙轻响。 雨水顺着那人苍白的脸颊滑下,落在了他怀中抱着的一柄宝剑上。宝剑剑鞘花纹俊逸,剑柄上书“染春”二字。 祝时元脑中一嗡,虹膜缩如针尖,黑雾在眼中疾速扩散。 他虽不知那柄史料记载中说由燕宁总兵陆渐春亲手赠给秋泓的宝剑到底长什么样子,但他却读过陆渐春的诗: “来年剑定怒河谷,霞照兵戈尽染春。” 此诗写于明熹元年,当时的陆渐春还不是燕宁总兵,只是长亭指挥佥事,但因祝氏南逃,北地沦陷,文官武将悉数投降北牧,陆渐春这么一个忠心耿耿的小小指挥佥事因而得到了重用。 在当时,“来年剑定怒河谷”这句不算诗海绝笔的呐喊,成了南朝口口相传的名篇。 而那柄被带入墓中的宝剑,也是因陆渐春得彼时只是王府长史的秋泓赏识,所以相赠。 如今,这把传说中的剑出现在了祝时元面前,叫他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微儿?”一道略带疑惑的声音响起。 祝时元一诧:“你在叫我?” 第9章 那人撑起身子,仰头看向祝时元,神色怔然:“微儿,你不是微儿……” “微儿……”祝时元嘴唇翕动,颤声问道:“那你是……” 那人深深一俯,向祝时元行了一礼:“在下秋泓,秋凤岐。” -------------------- 秋泓(活人版)正式出场了~ 第4章 月下赠剑 秋泓是谁? 明熹、天极两朝帝师,最年轻的长缨处总领大臣,一个生时名震天下,死后名传百代的人物。凡是读过书上过学的,无人不听过他。 毕竟,从古至今,能在史书上落下一笔的,或多或少,都曾影响过这个世界。 而秋泓,就是其中功勋最彪炳春秋的那一类。 他生在穷人家,却能寒窗苦读。十三岁当了秀才,十四岁中了举人,二十岁就得了进士出身,被选入翰林院。 有人说秋泓命好,在翰林院的三年冷板凳刚坐完,就成了出关和谈的遣使,后来虽不幸做了辰王讲官,但随着长靖皇帝龙驭宾天,太子死了,鲁王也死了,叫他一夜之间从王府长史跃成帝师。随宗亲南下后,在陪都官位多悬的情况下,升职如坐火箭,一路直奔长缨处,开启了自己柄政弄权,把持朝野,上震天子下慑群臣的二十年。 可又有人说他命不好,因为秋泓死得实在有点太早了。 天极十六年冬,他故去时,刚过四十七。 昇代长缨处总领大臣,也就是大昇的相国,平均寿龄六十五,若是除去秋泓,还能再涨两岁。 因而后人不禁感叹,若是秋泓再活二十年,晚昇还会是那个模样吗? 但历史总有规律,并非一人之力能挽狂澜。在多数史学家看来,就算是秋泓活到七老八十,晚昇也未必能在他的手上欣欣向荣——顶多再续命几年而已。 可是,凡仔细读过秋泓生平的人都难忍唏嘘,毕竟,他点灯熬油,耗费心血,把已濒临绝路的祝昇重新送回中兴之景,可却依旧没能让这个已行将崩溃的王朝千秋万岁。 不知他在为祝微写下“天极”这个年号时,是否曾想过,期盼中与天无极的大昇其实永远都不可能实现? 后世关于秋泓的文献从未提到过这一点,因为,除了那些专门研究他此生功过的史学家外,民间爱好者们总是对秋泓媚上惑主,专权弄政,铲除异己,飞扬跋扈的故事更感兴趣。 这位名满天下时年轻,死时也很年轻的相国虽将衰败的大昇从死亡边缘拉回,但也确实没能留下一个清贵的身后名。 有人说他结党营私,迫害清流,还有人说他骄奢淫逸,男女不禁,以致几百年后的今日,仍有层出不穷的流言蜚语传出,比如,说秋泓的墓里陪葬了三百三十三只铜祖角器。 当然,流言终归是流言,哪怕是毁誉参半,秋泓也依旧是秋泓。 而此时,看着雨中窘迫仓皇的人,祝时元想到的竟不是那些个冠冕堂皇的盖棺定论,他心里忽地燃起了一把火,这火好似是能吞噬人的欲孽,将他仅存的几分理智烧得一干二净。 祝时元不知不觉间弯腰,不知不觉间扶住了那人瘦削的肩膀。 昨夜一梦,今日竟在面前相见。 梦里有巍峨的宫城、朱红的宫墙,还有经筵日讲中一身鹤补绯袍的人漠然而立。 那是梦,可眼下是梦吗? 这人冰凉的皮肤下隐隐有着温热,胸口也在轻轻地起伏着…… 他真的是秋泓吗?真的是那个死于四百七十三年前的秋泓吗? 祝时元痴狂地想道。 嘀—— 一声鸣笛打断了年轻人游离的思绪,有人被他横在路中央的车挡住了。 而这只穿着红衣蟒袍的“鬼”明显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他往下一缩,正好躲在了祝时元的怀里。 “喂!走不走啊!”后面传来一声怒骂。 祝时元没时间多想,一把抄起面前的人,把他和他怀里的剑一起抱了起来,塞进车后座。 “大晚上的还下着雨,堵在路当中干什么?”来车司机忿忿叫道。 祝时元连连道歉,一踩油门,掉头就走。 他把车开得极快,一双眼睛紧盯路面,丝毫不敢回头望,生怕对上那双来自于梦中的眼睛。 可就在即将驶离盘山公路时,方才一直沉默不言的人开口了,他问道:“此地可是……京梁始固山?” 祝时元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抖,他刚欲开口,忽地就听后座上的人猛咳起来。 开始只是有些轻喘,但很快,轻喘逐渐变成急促的深咳,,那仿佛是什么破风箱里发出的嗡鸣,听得祝时元一阵心慌。他从后视镜中看到,那个自称“秋泓”的人已咳得直不起腰,没有血色的双颊也因缺氧而憋得通红。 霎时间,握着方向盘的年轻人再次虹膜猛缩如针尖,眼中黑雾弥漫。 滋啦!嘭—— 祝时元的视线还未移回,眼前突然一道强光扫过,紧接着,就是一声巨响,他猛踩刹车,急停在了弯道口。 雨夜,始固山脚,冷冷清清的路上车灯闪烁,映着淅淅沥沥的雨滴。 祝时元颤巍巍地抬起头,看到了对面那因自己走神而不慎剐蹭到的来车。 此时,伏在后座上的人呼吸已变得很微弱,方才按着胸口的手也无力地垂在了座下,祝时元心一揪,冲下车,拉开了后门。 第10章 “你怎么了?” 陷入半昏迷状态的人自然无法回答。 一种熟悉的恐惧蒙上祝时元心头,他抖着手,想要把人抱起,但就在这时,一股大力推开了他。 “是你?”陆峻英惊诧道。 祝时元一点也没意识到陆峻英这话并非是讲给他的,这年轻人一面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陆警官,一面哆哆嗦嗦地说:“他,他是不是快要死了?” 陆峻英的额角上青筋崩出,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后座上的人。这人身着大红蟒袍还系着玉带,因簪子断了,一头乌黑长发散在肩上,隐去了他大半张苍白的面孔。 “陆警官?”祝时元六神无主地叫道,“他,他是……” 陆峻英一言不发,从夹克内兜里翻出了一瓶缓解气管痉挛的口鼻喷雾,随后弯下腰,把那人的身子扶正。 不管是不是从墓里爬出的古代来客,方才几乎要一命呜呼的人很快在现代医疗科技的帮助下逐渐平复。他歪在陆峻英的手臂上,眼睫轻轻地动了几下,最后沉沉睡去。 祝时元站在一旁淋雨,低着头寻找托词。 “他就是嫌犯口中的那个红衣鬼?”陆峻英很平静地问道。 祝时元清了清嗓子:“我是在后山的公路上发现他的。” 陆峻英“嗯”了一声,他摸了摸这人的额头,说道:“有些发热,先下山找个诊所再说。” 祝时元刚要应下,就见陆峻英已利索地扯开了人家腰间的玉带,把那很有可能是文物的古董像丢垃圾一样丢在了车座上。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扒掉了那人身上的大红蟒衣,只留下一件内衬。动作麻利的陆警官脱了自己身上的夹克,把人一裹,抱了起来。 走的时候,他还没忘记把剑带上。 “陆,陆大队……”祝时元呆呆地叫道。 陆峻英头也不回地走向了自己的吉普,临走前,撂下一句话:“记得联系保险公司。” 雨在半夜时分终于停了。 梁州临水,一年四季雾气充盈,雨雪丰沛。作为关南平原上的几朝古都,西江泥沙冲刷两岸,更迭几代后,千年间的恩恩怨怨都被一洗而逝。 陆峻英坐在病床边。 床上的人睡着,领口微开,露出了锁骨下的一处浅浅伤疤。 隔壁床的大爷正在听深夜电台播送的感情节目,热线那头的女嘉宾哭得抽抽搭搭,但很快,热线结束,插播歌曲,一首深情又悠扬的调子徐徐响起。 陆峻英没听过这首歌,但他却因此而心情愉悦起来,听着隔壁床的大爷慢悠悠地哼着什么“前世爱恨成痴”、“今生昨梦难圆”。 睡在床上挂水的人轻咳了两声,在梦中蹙起一双好看的眉,似乎在对五音不全的陆警官表达抗议。 陆峻英眯了眯眼睛。 他是个很严肃的人,平常少有亲善的笑颜,因此嫌疑犯怕他,属下们畏他,可是此时,严肃的陆警官却像是琢磨出了什么好事一般,低着头,情不自禁地扬起了嘴角。 “你是……”陆峻英还没笑完,一个虚弱但明显略带防备的声音响起。 陆峻英浑身一定,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清泠泠的凤目。 “我……” 他刚欲开口,就见好似转醒的人又阖上了眼睛,呼吸重归平稳。 陆峻英张了张嘴,有些遗憾地把要说的话吞了回去。 这时,揣在他上衣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是队里来的电话。 “陆大!”那头传来了一个兴奋的声音,陆峻英的属下,樊州市局刑侦支队二大队侦查员赵小立叫道,“流入市场的那两件文物已被追到了!” 陆峻英寻了处僻静的楼梯间,问道:“在哪里追到的?” “刚刚倒卖进旁边县城的古玩市场,买家是个从外地来的富商,方哥蹲点时觉得他不对劲,直接上去把人按下了,陆大,你猜怎么着?”赵小立的语气难掩激动,他笑着说,“那人和上月樊州博物馆失窃案有关。” “什么?”陆峻英微微一惊。 上月三号,樊州博物馆举办昇新两朝文化展,馆藏了多年的三份会试朱卷首次集中亮相。其中,最出名的学子莫过于长靖三十三年乙酉科二甲进士秋泓。 开展当天,为了一睹这位名臣年轻时的真迹,展馆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为了防止发生踩踏事故,博物馆第二日不得不限制入馆人数,以保证游客安全。 但谁知就在这时,乱子出现了。 先是发生了假火情,随后又有游客不慎触动警报,导致博物馆在下午两点半提前闭展。 本以为这就算结束了,可等到第二日清晨,管理员按例巡视所展文物时却发现,秋泓的会试朱卷丢了。 “是他买走了失窃文物?”陆峻英低声问道。 赵小立在那边回答:“是他经手过失窃文物,嫌犯坦白,就在这个月月初,他把东西转手卖给了一个收藏家。” “什么样的收藏家?”陆峻英追问。 “线上交易,根据他的描述,买家很谨慎,不光联系时的语音经过了变声,就连面都没露过。”赵小立说道。 陆峻英摸了摸下巴上硬茬茬的胡渣,思索了片刻,点头道:“好,等我回去。正好这边的案子要结了,咱们尽快回樊州。” 说完,他挂掉电话,快步走回了病房。 床上的人还睡着,吊瓶里的液体已快打完,护士进来拔针。 第11章 此时,云边熹微渐出,房下雨珠轻落,天要亮了。 陆峻英重新坐下,目光落在了他随手丢靠在床头柜下的那柄剑上。 “能得秋先生赏识垂怜,是末将的荣幸,但眼下这局势……末将不得不走。”月下,一位身着戎装的高大武将低着头说道。 “并非是我赏识你,也不是我垂怜你,而是大昇需要你。”站在他对面的人牵着一匹白马,认真地说。 那个眉目间神色略有怏怏的武将抬起一双含着失落的眼睛:“若是大昇真的需要我,我父我兄又怎会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他们为大昇而死,却要背负那般不堪入耳的骂名。” “世道会变的!”他对面的人提声说道,“就算是今天不变,明天也要变。大昇的江山虽已半边沦陷,可并非沉疴难起、无药可医。陆将军出身簪缨世家,当年也是随着高皇帝打过天下的,如今,你难道忍心看着生灵涂炭,江山倾覆吗?” 郁郁不乐的武将眼中逐渐有了一丝光,他喃喃问道:“可你真觉得咱们能守住这高皇帝打下的江山吗?” “为什么守不住?”他对面的人正色道,“天下是乱了,京城是丢了,可皇上还在,大半个江山也还在。当年俞中宗退守南庭,不也守了一百多年吗?我大昇一百多载基业,较俞强了不知多少。虽说跟着皇上南下的忠臣不多,但总好过那些留在北都迎狼王的卖国贼。可若是陆将军你现在走了,又和那些人有什么分别?他们把我中州沃土捧献异族,宁愿保全性命与家财,不愿以死抗争来守住我大昇国门与百姓。将军是奇才,是满怀报国心的忠贞之士,过去却一直埋没于乌烟瘴气的党争中。可若是今日将军能留在京梁,与我一起收缴匪兵,平定西南,助皇上坐稳江山,来日史书工笔,必有将军一页,将军的父亲和兄长……也定能留下一个人人称颂的身后名。” 深夜月色如洗,洒在当空仿佛明镜一片,盛着柳叶残花,笼罩着将军的肩甲一角。江水泠泠向东去,水中月似碎玉,嵌在湖光山色间,镶在飞阁流丹边。 这时,有鸟儿掠过水面,打碎了两人映在其中的倒影。 陆渐春一撩衣袍,从腰间解下了柄长剑,双手捧到秋泓面前:“多谢秋先生劝解,末将无以回报,如今就将这把剑送予阁下,当做信物吧。” 秋泓垂下双眼,淡淡一笑,接过了陆渐春的剑。 那是长靖三十六年,北牧南下,侵城掠地,攻入北都。 因父兄战败,身死边疆,长亭镇驻守指挥佥事陆渐春心灰意冷,在明熹皇帝祝颛匆匆于陪都继位这天,摘下缨盔,偷偷离开了京梁。 谁知还没来得及渡江,秋泓就追上了他。 没人知道十八年后,陆渐春被天崇道所害,战死广宁城时是否会后悔今日的决定,但陆峻英很清楚,他从未后悔过。 屋外有滑轮床推过,吱吱呀呀的声音打断了警察的思绪。 他揉了揉眼眶,看着床上的人忽而低声一笑。 还真是,天可怜见。 第5章 涅磐重生 秋泓是被一阵悉悉索索的敲打声吵醒的。 起初,他身上瘫软无力,除了耳边的一点点声音外,五感尽失,神智混沌。但慢慢地,秋泓想起,他死了,似乎已经死很久了。 很快,一缕光顺着缝隙泄入,泛着土腥味的烟尘扑面砸来,惹得秋泓不住咳嗽,他蜷起身子,抓住了伸到他脸边的镐头,摇摇晃晃地支起了上身。 也正是这时,他发现自己其实躺在一尊棺材里,这是他的棺材,因为“追月”玉佩还挂在身上,“染春”宝剑也放在身边。 可是…… 既然人已躺在棺材里了,为什么还能重新睁开眼呢? 撅了这座坟的人也无法理解。 秋泓刚要抬手挡住射来的光线,就听见几声凄厉的惨叫,他眯了眯眼睛,看到了三个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向后撤的盗墓贼。 “鬼,鬼啊!”其中一人眼一翻,晕了过去。 另两人拔腿就跑,毫不犹豫地丢下了自己的同伴。 秋泓被烟尘呛得再次咳了起来,他扶着棺材沿,想要跨出棺椁,可谁知这椁实在太高,见了空气又瞬间腐烂,秋泓一不留神,直接扑到了那晕倒在地的盗墓贼身上。 “啊!”这小贼一声抽噎,惊醒过来。 “鬼,是鬼……”他浑身战栗,胯下濡湿,瞪着秋泓吐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秋泓有些抱歉,他掩着嘴咳了两声,爬起身冲这人拱了拱手:“在下秋凤岐,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那小贼端着手电瞪了他许久,最后惊叫一声,一跃而起,大喊道“果真是鬼!” 秋泓皱了皱眉,发觉此人口音古怪,衣着古怪,就连手上拿的“火折子”都很古怪。 “那是什么?”他怔怔地问道。 盗墓贼哪能回答?他捻神捻鬼,身子贴在墓壁上,一步一挪地向盗洞口蹭去。 秋泓叹了口气,他摘下腰间“追月”玉佩,放在了盗墓贼的面前:“这位小兄弟,可以拜托你带我出去吗?此地空气憋闷,我有些喘不过气。” 这下,那盗墓贼再也忍不住了,他嚎叫数声,扬手丢出手电砸向秋泓的脑袋,随后手脚并用,慌不择路地逃出了墓室——临走前,还没忘记抓走那掉在地上的玉佩。 可惜这位仁兄吃人嘴不短,拿了东西就立刻逃之夭夭,留下被砸晕了头的秋泓扶着脑袋发怔。 第12章 等了不知多久,墓室里的手电筒忽然闪烁了几下,惊得刚缓过神的秋泓往后一缩。他仔细观察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扶着棺椁探出身,拿起了那柄散发着幽蓝色光的神奇“火折子”。 这“火折子”摸起来冰冰凉凉,把柄上还有几个小小的凸起,材质很奇怪,秋泓从未见过。 他眨了眨眼睛,举着“火折子”照向四周,只见墓穴左上方有一个小小的孔洞,能容一人通过。但墓室墙壁陡峭,洞口泥土湿滑。秋泓上辈子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这辈子自然也没什么飞檐走壁的本事。 等他抱着剑从盗洞中钻出时,一双手掌已被石砾磨得掉了层皮,十指指甲崩裂出血,红衣蟒袍被砖缝刮得稀烂,原本束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散了一半。 秋相大人上辈子一世风光无限,哪里像现在这般狼狈过? 他伏在地上,咳喘了半天,被冷风一吹,顿时浑身打颤,双腿发软。 秋泓记得,自己死前病了太久,从天极十五年的夏天一直到天极十六年的初冬,才堪堪咽下那口不甘心的气。 十六年夏秋时,他已没有精力再管朝堂政事,整日睡睡醒醒,大多数时候,连汤药都灌不进去。尽管如此,那时依旧有流水般的奏疏送到他府上,天极皇帝的大事小情依旧会挨个过问他。昏沉中的秋泓无数次被从宫里来的中贵人叫醒,询问国策诸事,以便奏对祝微。 那时,偶有清醒的秋泓会想,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可是,人既然已经死了,又怎么会再醒来呢? 难道,是老天垂怜,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秋泓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右手食指指腹以及无名指和中指之间有着很明显的茧子,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但是这茧子却不算厚,只有薄薄一层。无名指指骨也没有因长期操劳而变形严重,只有一个小小的疤痕,那是他随祝颛南下逃亡时,由箭矢所伤。 秋泓一愣,他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眼角未有细纹,颧骨上的皮肉尚未松弛,下巴也没有胡须。 这难道……是四十岁之前的自己? 秋泓愕然想道。 文野村的田埂上空空荡荡,夜风拂过,扎在最中央的稻草人带着一身落拓的破布条随之轻轻摇摆。 月朗星疏,冬晴景明。 秋泓走到田下溪边,俯身看向了水中的倒影。 那是一个眉目秀美、五官清正的男人,约莫也就三十出头,脸上挂着一道浅浅的血檩子,身上穿着一条沾满了泥灰的红袍。 这不是他秋泓又是谁? “你是什么人!”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声惊呼。 秋泓回头,就见一个扛着画架,鼻梁上戴着一副“叆叇”的年轻人一脸戒备地看着自己。 “在下是……”秋泓偏了偏头,看着这年轻人慢慢皱起了眉。 他意识到,不光那村子里的房屋看起来很奇怪,自己醒来后见到的人也很奇怪。他们的头发剪得很短,身上穿的衣服也很短,口音蹩脚得很,听起来像是哪个地方的方言。 秋泓蓦地一凛,他失神问道:“我大昇……是亡了吗?” “什么?”抱着画架的年轻人听到这话,不可置信地回答,“昇朝四百多年前就亡了,你是什么人?在发什么神经?” 秋泓张了张嘴,仿佛被人当头敲了一棒,惊得一阵恍惚。 对面的年轻人缓缓觉出了不对劲,他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你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穿成这个样子?” “我……”秋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玉带,又看了看一直抱在怀里的染春剑,“我也不知,我是从哪里来的。” 那年轻人后退时被脚下的排水管道绊了一跤,在听到秋泓的话后,他忙不迭地爬起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很快,警笛声传来,沉睡中的文野村被惊醒,渐渐地,薄雾散去,天要亮了。 哗啦!陆峻英拉开窗帘,把床上沉沉睡着的人惊醒了。 秋泓猛地坐起身,却又因头晕,软软地向后倒去。 陆峻英一把撑住了他。 秋泓身上破破烂烂的红衣蟒袍已换成了一件宽大的衬衫,原本沾着泥土和雨水的头发也在不知何时被人洗得干干净净,细细闻去,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秋泓在始固山上如鬼魂般游荡了一天,大雨浇得他浑身透湿,头脑发昏。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秋泓只记得自己似乎遇到了祝微。 可是此时,出现在身边的却不是他。 ——当然,怎么可能是他,祝微也是个四百年前的死人。 秋泓打量着这个装潢古怪的房间,略有些狐疑和戒备地看向身边那人。 “这里是酒店,也就是客栈。”陆峻英说道。 这是一个个子很高、宽肩长腿的男人。仔细看去,能发现他的眼神间略有些沧桑,但这抹沧桑却不能掩盖住原本那俊朗帅气的剑眉星目。 有些眼熟,秋泓没由来地想道。 他前世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凡读过的书、见过的人、经手过的事从未有任何遗失,但眼前这人他很清楚自己分明不曾见过,却偏偏给他一种难言的熟悉感。 “我叫陆峻英。”似曾相识的男人露出了一个好看的笑容。 秋泓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面前这人看上去有些紧张,可他又偏偏想端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来,以至于叫人瞧着有些古怪。 第13章 这个神态,很有意思。 “我的剑呢?”秋泓问道。 “剑?”陆峻英立刻去拿,“在这儿,我给你好好收着呢。” 染春剑被他擦得一尘不染,镌刻在剑鞘上的两个字变得油光铮亮,一扫墓中阴气。 “多谢。”秋泓轻轻一颔首。 陆峻英看着他那副褪去了游移后只剩波澜不惊的神色,忍不住挑了挑眉梢。 也对,秋相当国柄政快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区区重生五百年后而已,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可是,这人为什么不好奇自己是谁? 陆峻英心底忽然一跳。 “你认得我。”秋泓开口道。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陆峻英倏地抬眼,原本严丝合缝扣在脸上的表情几乎要立刻崩裂,但随即,他就对答如流道:“没错,我认得你。” 秋泓扬眉看他。 “当年我曾是广宁镇中一小童,秋相随天极帝巡营时,我有幸远远窥见真容。”陆峻英很恭敬地说道。 “广宁镇中一小童?”秋泓咳了两声,竟掩着嘴笑了。 陆峻英不知他在笑什么。 “既然如此,那你一定知道我为什么会被人埋在京梁的荒山野岭了。”秋泓止住笑,说道。 陆峻英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座墓穴原本不属于你,你的棺材是被后人塞进去的。考古专家们甚至不会猜测棺材里的人是你,毕竟,秋忠懿公的墓依旧在少衡古城外好好立着呢。所以我想,没人能弄清楚这个谜团。” “原来是这样……”秋泓有些遗憾,他转而问道,“那你呢?你现在是谁?” “我?”陆峻英来了底气,他清了清嗓子,回答,“我现在是樊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二大队队长,如今在梁州办案,我姓陆,陆峻英。” “樊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二大队,队长,梁州……”秋泓重复了一遍。 这个头衔对于他来说,实在有些难以理解。 “梁州就是京梁,刑侦支队就是抓犯人的衙门,至于我……”陆峻英一笑,“相当于个捕快头头。” 秋泓顿时露出了恍然的表情,他接着问道:“那你又是如何来到如今这个世道的呢?也是像我一样,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陆峻英摸了摸鼻尖:“六年前,我这副身体的原主在一次缉捕行动中牺牲,我上辈子死后再睁眼,便成了新主。” 秋泓“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说:“原来,我是诈尸,你是夺舍。” 陆峻英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他也没撒谎,六年前,“陆峻英”在一次追捕行动中不慎中枪,失血过多,性命危在旦夕,心脏停跳将近三十分钟。医生几番抢救,终于从死神手中拉回一条命。 只不过,这条命还是不是“陆峻英”的,那就不好说了。 “如今是哪朝?”秋泓又问。 “如今没有朝代,甚至没有皇帝,是新社会了。”陆峻英细细一算,回答,“现在是乙巳年,距离你去世,已过去了……四百七十三年。” “四百七十三年……”秋泓脸上露出了淡淡的茫然和无措,他不解道,“没有皇帝是什么意思?” 陆峻英很难说清,毕竟有些事情,已经在这里生活了整整六年的他也尚不明白,又该如何给秋泓解释? “等你像我一样,过上一段时间,就知道了。”陆峻英只能这样讲。 他从自己没什么衣服的行李箱里翻出了两件勉强看得过去的外衣递给秋泓,又带着他熟悉了一下周边环境。 ——梁州市局招待所的标间客房。 陆峻英工资不高,又是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汉,从警队宿舍搬出后,就一直缩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可他一想到自己大概马上就得带着秋泓回樊州,心里顿时有些发怵。 虽说秋泓不是不能和他挤一挤,但只因多出的那人是秋泓,叫陆峻英不得不开始琢磨要不要换个宽敞点的房子了。 “此物甚好。”正在陆峻英思索的时候,秋泓忽然指着天花板说道。 他寻了根筷子挽起头发,身上穿着陆峻英那宽大到极不合身的衬衫,仰着头站在客厅中央,饶有兴趣地研究那盏正闪着橘黄色光的吊灯。 “那叫电灯,只要通电,就能照明。”陆峻英站在门边,按下开关,下一秒,灯便灭了,然后,再按一下,灯又亮了。 秋泓眼前一明:“若是五百年前有此物,当可避免不少走水之祸。” 陆峻英笑道:“秋相,电灯发明距今也不过二百多年呢。” 秋泓收回目光,又往窗边看去,但他只瞧了一眼,就立刻大惊失色地缩回了头:“怎么这般高?都快赶上仰江阁了。” “我住十九楼,并不算高,如今城里的楼房,不少都在三十层以上了。”陆峻英回答。 “三十层?”秋泓又小心翼翼地蹭回了窗边,他扶着窗台,向下看去:“跟睡在云端一样。” “这哪里算得上云端?等有机会了,我带秋相坐坐飞机,那才叫腾云驾雾呢。”陆峻英说道。 面对秋泓时,他一扫烦躁,反而颇有耐心地将这些现代化家居讲解了一个遍,甚至还拿出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百科全书》和《家用日常大全》,送给秋泓。 可惜秋泓兴高采烈地打开,却又兴趣索然地合上。 第14章 “有一大半的字我都看不太明白。”上辈子学富五车的秋大学士憾然道。 “不妨事,”陆峻英找出一部字典,“繁简对照并不难,现代普通话和五百年前的昇代官话在整体发音上虽然有一定的区别,但交流却没有障碍。譬如秋相你,若是外人听了你讲话,只会当你是汉南某地的老乡,而不会把你当成一个五百年前的古人。” 秋泓是樊州少衡人,虽说在北都做了二十多年的京官,却始终带有几分乡音。尽管如今的少衡话和五百年前不甚一致,但到底出自同源。 “秋相有所不知,虽说五百年过去了,但记着秋相你的人并不少。”陆峻英忽然说道,“几年前我去过一次少衡秋公祠,里面香火不衰,秋相的墓前……也是花团锦簇。” “香火不衰,花团锦簇……”秋泓合上字典,浮起淡淡一笑,“大昇都亡了,我的墓前香火鼎盛又有什么用呢?” 陆峻英听了这话,不由沉默。 从醒来至今,秋泓问了许多,知道了他是谁,这是哪里,当今又是个怎样的世道。可除此之外,他却只字不提自己的身后事,就好似,根本不在乎一般。 他不在乎天极皇帝为自己哭了多久,不在乎哀荣如何备至,仿佛也不在乎子孙后代和国朝衰亡。 他只问,现在没有皇帝了,又是谁在治理天下?在这样的世道里,百姓们都能吃饱饭吗? 《百科全书》上没讲昇末乱象,更没讲秋家兴亡,但秋泓依旧看得很认真。 陆峻英终于忍不住了,他问道:“你想不想回少衡看看?” 秋泓翻书的手一顿。 很少有人知道,自从长靖三十三年离乡上京赶考后,他至死再也没有回过一次少衡。 -------------------- 下章走古代线。 第6章 长靖三十三年(一) 秋泓上府学念书时,父亲秋顺九曾专门给他雇了个书童,以便照料生活起居。 这书童现如今不过十三、四的年纪,生得油头滑脑,还不如秋家门口养的黄狗踏实肯干。 秋泓的同年李语实时常讥讽,说他好歹中了进士,又入了馆,是人家见了都得喊一句“庶常老爷”的人物,再带着这么个臊眉耷眼的跟班未免有些不场面了。于是秋泓不得不自己花银子,又买了个能干的小厮。 小厮名叫李果儿,今年十五,人长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极其水灵,寡言少语的,说往东绝不往西。 这日日头稍落,李果儿背着自家老爷的书箱和包袱,蹲在城外驿站口,不住向南张望。 此时正值立夏时节,北都天气渐暖,道旁绿树荫荫,官道下游人如织,远处揽镜山上一片草木丰茂之景。 秋泓怕热,打发李果儿和书童铜钱儿去雇车,自己坐在驿站茶舍里躲清凉。 今年年初,京里闹了场大案,起因就是那知名江湖邪魔外教天崇道的掌教华忘尘被缉捕入京。这本是个好事,但谁知此人刚一入京,就溜出诏狱逃得无影无踪,随后又闹出了暗杀朝廷命官的惨案。秋泓刚入lt;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 gt;官场,还不晓其中秘闻,只知人们称这场乱子为“莲花案”。 随着“莲花案”一起来的,是如今南边的天崇道动乱,不少往汉宜去的官道被封了路口,就连官员出差驰驿都很难配上马。 秋泓已在北都外等了一整天,也没雇来一辆车。 铜钱儿好吃懒做,在外面晒得大汗淋漓,回去端起秋泓的茶水就要喝:“老爷,咱们要不还是回去算了,等明儿了再来。” 秋泓倚在藤椅上打扇,皱着眉往外看:“天都要黑了?” “可不是嘛,”铜钱儿埋怨道,“现在外面哪里还有马夫愿意走南道,都说天崇道闹得凶,若是住上黑店了,脑袋都给砍搬家呢!” 秋泓皱了皱眉,用扇柄一敲铜钱儿的额头:“就先给你的脑袋挪搬家。” 铜钱儿一笑,又去撺掇李果儿:“你劝劝老爷,回去吧,我都饿了。” 李果儿只看着秋泓,不说话。 “罢了,”秋泓站起身,掸了掸衣袍,“走吧,赶在天黑前进城,免得被关在外头睡一夜。” 铜钱儿兴高采烈,上前为秋泓打帘:“老爷您慢些。” 正这时,驿站外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福香观的女方士闯入了驿站,其中一个膀大腰圆的恰巧一头撞上秋泓。 “哎哟!”铜钱儿大叫,“你这道姑,怎的这般不长眼?” 那女方士横眉一瞪:“人命关天的大事,容你这小厮多舌?驿丞呢?快出来!” 北都南驿驿丞张煦中午喝了顿酒,下午躺在后堂睡大觉,哪里听得见外面大呼小叫? 倒是有个驿卒,认得为首的坤道是福香观知客,于是上前搭讪:“这不是天清子仙姑吗?” 那道号“天清子”的年轻“仙姑”从怀里摸出了一只银镯子:“快去让你家驿丞大人把这东西递到辰王府!” “辰王府?”驿卒大吃一惊,“怎么要去辰王府?” “让你去你就去,哪里来这么多废话?”天清子骂道,“性命攸关,若是误了时辰,到时候辰王降罪,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这坤道讲起话极其蛮横,可驿卒却不敢回嘴,只嘟囔道:“小师父,往王府里递东西可是大事,就算是我家驿丞大人来了,也没法子……” “你……” “女师父,”不等那坤道发怒,旁边观战的秋泓插嘴道,“眼下天就要黑了,就算是要进城,也出不来,为何不等明日?” 第15章 “明日?明日上宵道人的命就要没了!”天清子瞪眼道。 上宵道人?秋泓一怔。 上宵道人是给永清公主养在福香观道长膝下的替身,今年还不到二十岁,这难不成是忽然得了急病? 可就算是得了急病,也得是递牌子进宫请太医,为何要跑去辰王府? 辰王祝颛前年自立门户,如今还未到就蕃的年纪,算来才十几岁,手上不仅没实权,还很不受长靖皇帝的宠爱,上宵道人的命与他何干? 旁人看来是如此,但秋泓略一思索,就立刻察觉出了不对劲。 据他所知,辰王一小孩子,母妃早亡,出宫立府前就爱往福香观跑。若说他潜心修道,那也不是,毕竟福香观里都是坤道,辰王要是真的有心成仙,去福香观做什么? 秋泓冷眼打量那天清子,心中冒出了无数个念头,他先是把辰王默默揶揄了一番,这才慢条斯理地翻出腰牌来:“这位女师父,既然是人命攸关的大事,拜托驿丞怕是多有不妥,不如寻匹马,叫我手下这小厮赶在天黑前进城通禀一声,门卒们见了,还能通融通融。” 一见翰林院的腰牌,天清子立刻敛了神,正色道:“原是个庶常大人,多有得罪。” 天清子在皇城根做方士,见的都是达官显贵,自然清楚自己面前这位怕不就是人们口中所说的“储相”,态度立即恭敬起来:“若是庶常大人愿意帮忙,那再好不过了。” 秋泓得了天清子“赏脸”,于是解下腰牌,递给了李果儿:“去,再拿上女师父的银镯子,先到詹事府找沈府丞。” 李果儿跟秋泓的日子虽不多,但已摸清了京城里的弯弯绕绕。 那詹事府的府丞沈惇正是辰王讲官之一,秋泓进翰林院时,他刚刚从编修一位升迁,在秋泓面前拿乔,给刚登科的小庶常来了个下马威,两人因此不欢而散。 天清子并不知其中门道,她愣愣地问:“沈府丞是什么人?” 秋泓一笑:“辰王殿下的教书先生。” 天清子顿时变了脸色。 在秋泓看来,既然辰王有事,那不如先找辰王的老师。虽说沈惇官位不高,但如今的辰王府里讲官也不多,能替祝颛说上话的,只有沈惇,以及如今的翰林院学士,长缨处大臣,秋泓的老师裴松吟两人。 自然,若是辰王祝颛出了什么幺蛾子,要对他负责的,也是这两人。 很显然,今日闹出的必定不是什么好事。 果真,不等天完全黑下,沈惇就风风火火地挟着两个人赶到了驿站。 秋泓正在喝茶。 沈惇“啪”的一下把他的腰牌摔在了桌子上,又拎着李果儿的衣领往前面一推,怒气冲冲道:“秋公拂,你诚心的,是不是?” 秋泓诧异道:“沈公,这怎是我成心?” 这位长得有几分魁梧,全然不似个读书人的男子指着他,不顾福香观的天清子等人还在旁边看着,破口就骂:“老子在翰林院熬了六年,终于有了一官半职,你是想叫我明日就致仕回家,是不是?” 秋泓眨了眨眼睛,微微委屈:“沈公,遇上这事,我可是第一时间想到了你,老师还不知道呢。” 沈惇一怔,指着秋泓的手抬也不是,放也不是。 秋泓起身,抖了抖袖子,冲那跟着沈惇一起来的人道:“你还愣着做什么,快跟这几位女师父去观子里瞧瞧,莫要耽误了。” 来的正是医局圣手余禀年,最擅给宫里的娘娘们接生。 天清子听此,立刻急匆匆地带着余太医走了,留下一脸错愕的沈惇和悠悠喝茶的秋泓。 不知过了多久,沈惇才憋出一句话:“你……没有告诉裴次相?” 秋泓笑了笑:“沈公要谢谢我吗?” 沈惇冷哼一声,一撩衣袍,坐到了秋泓对面:“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 “什么事?”秋泓故意问道。 沈惇脸一沉:“少跟我装蒜!” 秋泓幽幽叹了口气:“我也不是故意打听的,要知道,和我同年的李庶常自幼京城长大,其中弯弯绕绕,都是他讲给我的。” 秋泓也没撒谎,辰王爱玩坤道这事确实是李语实吐露的。那人素好打探小道消息,父亲又是如今的礼部尚书,深得长缨处总领大臣胡世玉信任,全家从上到下都是忠心耿耿的“胡党”。 李语实风流纨绔,跟在他身边的小狗腿曹争茂喝多了酒就喜欢羞辱秋泓这种寒门弟子,什么腌臜话都爱往外讲,一来二去,竟叫秋泓听出了不少门道。 沈惇嗤之以鼻:“就你机灵。” 秋泓轻笑:“我不过是看沈公你才华横溢、务实求真,是做大事的人,心中无比钦佩,想卖个人情,和沈公做朋友罢了。毕竟,真论起来,我还得叫沈公一声‘馆丈’呢。这次的事若是直接闹去辰王府,弄得朝野上下人尽皆知,对沈公仕途必定有影响。如今倒好,沈公来了,自有沈公的处理办法。无论叫不叫上面知晓,终归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上。” 沈惇斜着眼睛打量秋泓,见这人生得眉目秀美俊朗,气质清雅端正,原本凌人的气势也弱了三分,他抬了抬嘴角,语气渐缓:“公拂多大年纪?” “刚及弱冠。”秋泓回答。 沈惇比他虚长十一,却只早两期登科,虽说当年也是个少进士,但相比于秋泓却还是略逊一筹,想到这,沈惇心中又有些发酸:“你就是今年最年轻的那个进士?” 第16章 秋泓笑了笑:“李庶常才是,我比他大了一个月。” 沈惇哼道:“本朝最年轻的进士当是高修,登科时年仅十五。” “我自然不如高修聪慧。”秋泓恭顺地说。 沈惇冷笑:“在这京城里行事,也不是什么人都要恭维一番的,你在我面前说高修聪慧,不是打我老子的脸吗?” 沈惇的父亲沈会和高修同年登科,因得罪了当时的权相高楹,而被外放出京,迄今依旧只是一个小小的知县。 胡世玉、郑秋良等人“反高”时,沈惇还是个小娃娃,没能乘一乘这趟东风。 因而他始终怀恨在心,一面看不上胡世玉圣眷正隆,一面又厌恶高楹的学生裴松吟在长靖皇帝身边谄媚献勤。 只可惜现如今,所谓“清流”只顾为自己博名,朝中循吏被压得抬不起头,能做实事的人屈指可数。 秋泓哪里不懂沈惇的意思,他笑道:“令尊虽只是一小小知县,但却深得一方百姓爱戴。要我说,三年后散馆了,在翰林院日日读史编书,倒不如去地方上,做点实事。” 沈惇抿了口茶,瞥了秋泓一眼。 这样的论调在当下朝中并不多见,沈惇一点也不觉得秋泓是真心表露,他嗤笑道:“若是来日真把你这肤柔骨脆的读书人送去蛮瘴之地做知县,怕是不到半月,你这条小命就得折在那里。听说了吗?江原土司王叛乱,天崇道横插一脚,斩了惠宁县知县的脑袋,皇上龙颜震怒,今早大朝会吵了一上午,也没决断出要派谁去平乱。” 秋泓低笑道:“皇上若是年轻二十岁,怕是自己就顶个总督的衔儿偷偷溜去了。” 沈惇一怔,旋即仰头大笑:“公拂,之前瞧你写的文章,觉得你迂腐不堪,没想到竟也这般有趣儿!” 秋泓摩挲着茶杯,笑而不语。 两人对坐了不到一个时辰,天清子便带着余禀年匆匆赶回。 妇科圣手余太医满头大汗,对着沈惇拱了拱手:“沈府丞,老夫医术有限。方才去时,那上宵道人就已因难产而力竭,几乎一尸两命。后老夫虽下针让那孩子平安生出,但上宵道人因产道崩裂而大出血,如今,如今怕是……” 沈惇沉了口气,点点头,没让余禀年接着往下讲。 秋泓轻轻一叹,重新坐了下去。 事已至此,沈惇也没什么好瞒着秋泓了,他唏嘘道:“公拂有所不知,那辰王殿下性情懦弱,儿时在宫里被今上训出了毛病,自己刚一立府,就沉溺酒色。这等乱子……不是第一次了。” 秋泓双目微垂,思索了一番,说道:“先前的孩子,都没留住?” “谁敢留?”沈惇眼皮一跳,他压低声音道,“太子至今无后,皇后又性情多疑,辰王要是小小年纪生出一窝儿子,别说儿子了,怕是他自己的命都要留不住了。” “可如今上宵道人的孩子生都生下来了,还能溺死马桶里不成?”秋泓皱眉道,“沈公不如直接禀奏陛下,好歹看在他娘可怜的份上,留那孩子一条命。” “公拂,上宵道人是公主的替身,这事本就不光彩不体面,传出去,要有损皇家颜面的。”沈惇神色略有些古怪地说道。 秋泓怎么不明白? 长靖皇帝祝旼,好战黩武,年轻时行为荒诞,刚愎自用,最看不上自己这个软弱不堪的小儿子。 现如今的太子祝颐马上而立,却始终无后,只因和长靖皇帝一样擅长马上征战而始终备受宠爱。 若是叫皇帝知道自己那懦弱的小儿子和一好生生的坤道搞到了一起,祝旼是会欣喜若狂,还是会觉得棘手难办?若是再叫朝中那帮言官知道了,又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 “真没办法了吗?”秋泓忧心道。 “能有什么办法?”沈惇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一个刚出生的小儿,还不知人间疾苦呢,何必受这遭罪?不如早死早超生。” “沈公,依我看,还是去福香观瞧瞧再说吧。”秋泓顿了顿,“其实,就这么养在观子里也没什么。上宵道人是公主替身,虽说犯了忌讳,但你我也都清楚那福香观是什么情况,里面的脏事可不止这一件,养个儿子罢了,你我不说,福香观把大门一关,又有谁会知道呢?” 沈惇眉头紧锁,仔细琢磨了半天,忽然觉得秋泓话里有话:“你什么意思?” 秋泓站起身,用扇子掩着嘴,笑了笑:“沈公,太子如今都三十了,东宫里妃妾成群,可一个孩子都没有,不光没儿子,连女儿都生不下来。若说是妃妾自个儿身子不好留不住胎也就罢了,可大家有谁听闻东宫里的女人大过肚子?所以啊,能生就是能生,不能生,这辈子都生不出来。” 沈惇表情复杂,沉默不言。 “其实太子生不出来也没什么,过继一个就是了。但鲁王身体不好,生下来的儿子也都孱弱养不大,至今膝下只有一个体弱的郡主,按照礼法,将来过继,肯定是走辰王这一支。不然,皇后又何必如此忌惮辰王这么一个不得宠的皇子和辰王之前那些没能出世的可怜孩子呢?”秋泓娓娓说道。 沈惇终于明白过来了,他不由坐直,看着秋泓沉下了脸:“秋公拂,你今日瞒过裴次相,专门叫我来,是不是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 -------------------- 这章有修改 第7章 长靖三十三年(二) 第17章 太子登基后必要过继一个儿子,虽说明面上没人提,但背地里大家早已开始寻摸,到底应当过继哪个了。 长靖皇帝是兄终弟及,太子祝颐没有叔伯,这就好办多了,将来就算是无后,也不会起什么大的纷争。 尤其是在病秧子鲁王随时都会一命呜呼,小弱智辰王没脑子关心国事的现在,太子唯独缺少的,就是一个姓祝的儿子。 此事在睿皇帝时期就有前科之鉴,只是过继给睿皇帝的宗室子入东宫前已随生母在外生活了十几年,到底养不熟。因而在秋泓看来,若是这个儿子,生下来就不养在任何宗亲的膝下,将来直接管太子喊爹,那就更好了。 只是这种事不仅在于人为,又在于运气。 恰好,如今运气已经有了,只差人为。 若是辰王祝颛和上宵道人的儿子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养在福香观里,每天吸吸香火气。等来日长靖皇帝一驾崩,祝颐登基,沈惇一道折子递上,立马就能把这孩子顺理成章地接回去。 ——当然,是接回太宁城,而不是接回辰王府。 至于沈惇,免了来日或许有可能落到他头上的“残害宗亲”之罪,又解了祝颐的燃眉之急,他不升官谁升官?他不入长缨处谁入长缨处? 秋泓笑吟吟道:“我朝翰林,若是不幸做了亲王府的讲官,来日多半是要随着王爷们一起就蕃的。我想,沈公不是没有为自己将来谋划过,只是……至今尚未寻得出路。” 沈惇脸色微变,他被秋泓说到心坎上了。 “沈公有大才,岂能屈居王府做一小小长史,若是无法在朝堂上施展经略,想想我就觉得遗憾。”秋泓轻声道,“可若是太子青睐你呢?” 沈惇心中天人交战,他一面觉得自己不能对不起辰王,一面又对秋泓所言无比动心,一时竟忘了问,这般大的好事,秋泓怎么不自己揽了去? “罢了,先去福香观瞧瞧再说!”沈惇心一横,起身道。 恰巧这时,李果儿从外面跑了进来,满脸欣喜:“老爷,雇到车了!” 秋泓脚步一顿,定在了原地。 沈惇回身看他:“你要去哪里?” 秋泓苦笑:“先前发榜后丢了盘缠,没能回成家。所以前日我专门给馆里告了假,想趁着馆选后的这段日子回乡几天,不承想天崇道动乱,路上不好走,愿意往南去的马夫难雇,等了这么久,也没成行。” “既如此,那公拂就先走吧。”沈惇倒是善解人意。 秋泓眉头紧蹙,犹豫不决:“可是……” 沈惇心里发笑,面上却故意道:“我一人去福香观,也没什么大不了,现下天黑了,你若是再不走,那马夫可就要走了。” 秋泓狠心一咬牙,抬起头笑道:“算了,家什么时候不能回,还是沈公的事情要紧些。” 马夫走了,秋泓卸了包袱和书箱,把李果儿和铜钱儿打发回了翰林院,自己坐上了沈惇的马车,趁着夜色,前往福香观。 上宵道人的俗身原是个轻羽卫的女儿,因在皇家南巡时,替皇后挡过刺客一箭,而被收为义女,成了永清公主的闺中密友。永清公主三年前重病,这位郡主哀恸至极,自请去了爵位,来到福香观为公主修行。 谁知……修行到了辰王的床上。 沈惇站在屏风外,阴着脸瞧了一眼仰躺在床、已进气短出气长的女方士。 这本是个生得风姿绰约的美人,哪怕是一身道袍也难掩姿色。只可惜这样风华绝代的女子却被产子折磨得形神俱伤,香消玉殒。任谁看了,都得道一声唏嘘,说一句可怜。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秋泓低声说。 这时,天清子上前,为上宵道人盖上了白布,一女方士抱过孩子走出里间,把那还未睁眼的小娃娃交到了秋泓的手上。 秋泓家中弟妹不少,母亲左支右绌时,他也会帮忙照看,因而在抱着孩子的时候格外得心应手。 “长得倒是真不错,小娃娃出来后一般都皱巴巴得像个老头儿,你瞧他,竟白白嫩嫩的。”秋泓把孩子抱到了沈惇面前。 沈惇背着手,不苟言笑:“大男人侍弄娃娃像什么样子?” 秋泓白了沈惇一眼:“怪不得你生不出儿子。” 沈惇立即长眉倒竖。 沈家也算世家,祖宗基业丰厚,只是传到沈惇这一代,便嫡庶不盛。现如今,县太爷沈会只有沈恪和沈惇两个儿子,至于沈惇,没有儿子。 他正妻生了四个女儿,如今正在怀第五胎,已近临产,据余禀年观察,还是女娃。 秋泓虚岁二十,中举那年议好亲的女子不幸病亡,以致至今仍没娶媳妇,不知生儿育女辛苦。倒是他家里亲兄弟堂兄弟成群结队,明明是寒门,却个个继承了他爹秋顺九的不思进取和游手好闲,在乡里乡外惹是生非,不如几个小妹知书达理。 秋泓原不在意儿子女儿的,可此时偏偏忍不住刺沈惇一句,叫沈惇气得七窍生烟。 “哎呀,生不出就生不出嘛。”秋泓呵呵笑道,“也让令夫人歇一歇,不要那么劳累了。” 沈惇冷哼一声:“等你生不出儿子的时候,你就说不出这番风凉话了!” 秋泓目前孤家寡人一个,哪管以后那么多,他兴致勃勃地捏了捏怀里小孩的胖脸蛋,笑道:“人命自有定数,该有的,自然就会有,求是求不来的。” 第18章 “你倒是替别人豁达。”沈惇气不过。 这时,站在一旁的天清子女方士忽然奇道:“诶,这小娃娃在秋庶常的怀里就一声不哭,方才旁人若是抱他,必得嚎上半天。” 秋泓笑了:“这是我与他的缘分。” 沈惇见此,顿时忘了自己方才“男人不要侍弄娃娃”的雄言,上前伸手:“我来抱抱。” 秋泓立刻递了过去。 可谁料这孩子还没接到沈惇手上,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吓得秋泓赶紧抱回去,叫沈惇离远些。 沈惇黑着脸,一撩衣摆,走了。 秋泓知道,他这是默许福香观养下这个孩子了。 “女师父,”见沈惇走远,秋泓交过孩子,低声道,“以后万万不可再去外面张扬着要找辰王认亲了。” 天清子脸一红,低头称是。 秋泓从怀里摸出了一枚小小的碎银:“就当是福香观的孤儿养着,为了掩人耳目,不如就……记在我名下吧。” 天清子赶忙接过碎银,她并不知,这是秋泓攒了许久的盘缠。 “还有那只银镯子,也要收好。虽说如今辰王是要不得孩子,可保不齐以后会要,女师父千万要照看好了。”秋泓嘱托道。 交代完天清子,秋泓追上了下山的沈惇。 他笑道:“沈公为何不等我就走了?” 沈惇斜了秋泓一眼:“今日的事你为何要卖我人情,而不去讨你老师裴次相的喜欢?来日若是胡世玉退了,他裴松吟就是新一任总领大臣。你帮了他,到时候,好处也必定有你这个门生一份。” 秋泓抬了抬嘴角:“裴次相赏识我,我也很感激,可我这功名考来不止是为了做官,还为了些其他的。” 这话说得沈惇心底轻轻一动。 夜色已浓,山间微风习习,吹得初夏暑热弱了三分。 秋泓摇着扇子走在前面,留给了沈惇一个颀长清瘦的背影。小小的詹事府府丞看着小小的翰林院庶常,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了浅浅的笑容。 他问道:“这会儿回去,想必城门已经落闸,跟我去我家的庄子上过一夜吧。” “那多谢沈公了。”秋泓笑着拱了拱手。 不过是初夏,沈家庄子里的冰鉴上已堆满了冰块。 沈惇刚给自己的祖父沈老太爷,也就是前国子监祭酒请过安,他来到客房,看着秋泓当着自己的面把衣服脱得只剩一件,然后靠在冰鉴边打扇,不由笑道:“胡世玉崇尚节俭,这两年翰林院冬夏两季的冰炭都减供了不少,等天再热些,有你受的。” 秋泓走了一路,热得两颊泛红,听完沈惇的话,他闷闷道:“自己一年收了不知多少冰敬炭敬,却要克扣穷学生的份额。” 沈惇挑了挑眉,没说话。 他找了把更大的蒲扇,坐到秋泓身边为他打风:“算起来,胡世玉可是你的座主,馆选之后,你去他府上拜见了吗?” “去了。”秋泓漫不经心地回答。 “他怎么不收你做门生?倒便宜了裴松吟。”沈惇又问。 秋泓淡淡道:“我们这一期,他只瞧中了李语实。” “李语实?”沈惇话中稍带不屑,“他祖上是寿国公的兄弟,自家这一支虽算旁系,但也跟着国公爷吃香喝辣,没事在家舞文弄墨也就罢了,何必来参加科考,徒占个名额,不如像他远兄,轻羽卫的李家兄弟一样,搞个荫官当当。” 秋泓歪在躺椅上,枕着胳膊看窗外天上的星星:“现在李尚书如日中天,自然想借着胡世玉的光,叫自家能读书的后生有个敞亮点的官身,毕竟,若是以后胡世玉倒了,不至于家门败落。” 沈惇眯了眯眼睛,看着秋泓道:“你倒是明白得多,比那些追在胡世玉屁股后头趋之若鹜的人强了不少。” 秋泓打趣:“沈公先前还瞧不上我,现在又夸我,当真是一天三变。” 沈惇这人脾气火爆,人却不坏,讲话直来直去,他道:“我先前是觉得你文章写得迂腐,为了进馆,只会中规中矩地讲些空话,讨裴松吟喜欢。” “可若是裴次相不喜欢,我就得被丢去京外或是上科道当言官,如此一来,又该如何进馆,如何认得沈公你呢?”秋泓当即坐起身,反驳道。 沈惇收起蒲扇,丢到一边:“你惯会讲些好听话。” “这怎叫好听话?沈公来日在朝中有了威望,若是见我被同僚们拉去中安门伏阙,可千万要手下留情。”秋泓开起了玩笑。 两人正互相逗趣,沈家的管事忽然匆匆忙忙从外面进来了。 “老爷,辰王府传唤。”管事神色焦灼。 沈惇心下一惊,面上却还如常,他问:“怎么这时候传唤?是出什么事了吗?” “傍晚城外一处酒楼有人闹事,五城兵马司把人逮了回去,都指挥一瞧,发现……”那管事顿了顿,“发现肇事的是辰王殿下。” “这孽……”沈惇张口就要骂,可却又不得不把脏话生生憋回去,他咬牙切齿道,“自从做了他的讲官,我这日子就没有一天安生的!” 秋泓也赶紧问道:“严重吗?难不成闹出人命了?” 管事一脸苦涩:“若是没有闹出人命,也就罢了,可谁料……死了个女琴师。” “女琴师?”沈惇气得面色涨红,“这是去了青楼啊!” 秋泓慌忙穿上衣服,对那管事道:“备车吧,想必都指挥这会儿已经在城门下等着了。” 第19章 说完,他又对沈惇道:“你也别急,辰王殿下性格怯懦,又没习过武,若只是失了手,那这事可大可小,重要的是,最后千万别弄得人家家里人跑去敲登闻鼓。” 沈惇这才回过神来:“说得是,也不知有没有闹到裴次相那里去。” 如今的长缨处大臣之一裴松吟算是鲁王、辰王的业师,但那两位,一个病病歪歪,一个混吃等死,本就不是读书习字的料儿,因此还身兼教导太子之职的裴松吟很少过问祝颂和祝颛的学问。 而祝颛那闯祸精,有了事,第一时间找的永远是沈惇。 这个十几岁的小孩,叫至今还没儿子的沈府丞时常恨铁不成钢。 “打架,喝酒,玩女人,学他老爹睡坤道,还睡出个孩子来,真是……” “诶,沈公慎言。”坐上了马车,沈惇仍忍不住埋怨,秋泓眼看着他要骂起当今皇帝了,急忙制止。 沈惇深吸了一口气:“还教训不得,话说得重了就哭,哪有这样的皇子?” 秋泓笑了笑:“反正用不着他承继大统,窝囊些,太子殿下也能睡得着觉。” 这话倒是没错,可就是苦了讲官沈惇。 祝颛生下来没娘,长这么大又很少得过长靖帝的疼爱,以致沈惇又当爹又当妈,简直苦不堪言。 他顶着一头官司,在马车行至城门下时,不等停稳,便撩衣袍跳下车,直冲等候在外的五城兵马司都指挥赵辙走去。 两人还没见礼,沈惇就先提嗓子叫道:“殿下人呢?” 赵辙赔笑:“沈府丞消消气,其实事也没多大,我问了,那女琴师是酒楼老板买来的婢子,孤苦伶仃的,殿下已花了银子赔了钱,人家也保证不往上闹了。” 沈惇才不管那许多,他一瞧到被赵辙护在身后的祝颛,就立刻气得吹胡子瞪眼:“殿下,上次您在麝香楼喝多了酒,非礼王侍郎家儿媳的时候,您跟臣保证了什么,您可还记得?” 这可是新鲜事,赵辙没听说过,秋泓也没听说过。 祝颛一见沈惇翻旧账,当即吓得腿肚子转筋,两股打颤。 这孩子看上去生得清秀,可因沉溺酒色,小小年纪就有了阳衰之相,个子还未长起,面貌已先萎靡,双眼下泛着乌青,活脱脱像个饿殍。 沈惇看着他这模样就来气,也不顾外人在场,口无遮拦道:“若不是臣拦着,王侍郎就要告御状到皇上跟前了!殿下,您先生我就一六品小官,王撰京是刑部侍郎,多大面子才叫你免去跪在皇上脚底下写罪己书?您能不能给臣省点心!” 不等沈惇的话说完,祝颛就已泣不成声。 秋泓不忍心,上前安慰道:“殿下,沈先生也是关心则乱,您千万别因此难过。” 祝颛难得听见有人和和气气同自己讲话,立马不分三七二十一,扑入秋泓怀中,抱着他嚎啕大哭起来。 “得寸进尺!”沈惇大声呵斥道。 秋泓无奈,只是有些心疼自己刚裁的衣裳被辰王殿下的大鼻涕抹湿。 “罢了罢了,今日是我不对,本就已经处理妥当,偏偏又把沈府丞请来了。”赵辙四处赔礼,“等明日,叫辰王府上再去给人家送点礼钱,这事也就过去了。” 沈惇憋了口气,把祝颛从秋泓怀里拽了出来:“先回府再说。” “正是正是。”赵辙赶紧恭送。 夜已经深了,再不息事宁人,难道要等天亮后,让出城的百姓们堆在这里瞧热闹吗? 可谁知,就在这一团和气的时刻,不远处骤然炸出一声巨响,紧接着,一缕黑烟遥遥升起。 第8章 长靖三十三年(三) 长靖三十三年四月初一,本是大昇二百六十五载春秋中平平无奇的一天,但因一个人的出生和一个人的死亡而在史册上划下了不轻不重的一笔。 出生的是后来的天极皇帝祝微,至于死亡的,则是曾经赫赫有名的天崇道圣女,白莫儿。 正史中有关白莫儿的记载并不多,远不如野史里那些个离奇的传说丰富多彩。 在由后世史学家罗誉所编著的《昇史》中,白莫儿被形容成一个“讹言惑群生,诡术诱愚民”的祸国妖女。 若只看她的所作所为也的确如此。 但显少有人知道,这位“乱世邪妖”死于当时一位尚还不起眼的亲王之手。 “出什么事了?出什么事了?”五城兵马司都指挥赵辙一路小跑,奔向爆炸处。 几个满脸硝黑的小兵拖着一身七零八落的盔甲,跪倒在赵辙面前:“回禀都指挥,城内五处分司爆炸,天崇道教众在南门聚集,已被缉捕十三人!” “天崇道?”赵辙大惊。 他来不及思考该如何保全自己的脑袋和乌纱帽,他急声问道:“大火可已扑灭?死伤多少?” “西城下的分司悉数被毁,如今伤亡尚未统计,粗算……应当有上百军士。”那小兵把头深深一低。 赵辙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当场昏厥,他哆哆嗦嗦道:“每日巡查,城内视检,都是怎么做的?我,我这颗脑袋,干脆直接送给你们当蹴鞠算了!” 那小兵沉默了半晌,用余光瞥了一眼缩在后面的辰王,怯怯说道:“都指挥,那帮天崇道教众是打着给圣女报仇的旗号来的。” “什么?”赵辙一愣,“什么圣女?” “就是……”小兵一咬牙,答道,“就是那个因辰王殿下而死的女琴师!” 第20章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瞬间五雷轰顶。 邪魔外道的圣女竟然在京城,而且不仅在京城,还伪装成了个出身凄苦的女琴师上了皇室宗亲的酒桌,和陛下的儿子一起把酒言欢! 这事若真传出去,不论是赵辙还是沈惇,都免不了罪罚。尤其是在天崇道造反肆虐的当口上,重则砍头,轻则充军。 想到这,沈惇脸色一白,冷汗如雨般淌下。 “沈公,沈公!”秋泓一把撑住沈惇,低声叫道。 沈惇狠狠一颤,猛地抓住了秋泓的手:“完了,我要完了。” “现在说这话还太早了些,”秋泓飞快道,“事情还不明了,难道沈公就要自己放弃自己了吗?那帮天崇道的人说,自家圣女死了,却没提圣女因何而死,说明他们或许也不知个中缘由。” 沈惇双唇紧抿,脸色青白,低着头不说话。 “先静观其变,等天亮了,带辰王回府。”秋泓说道。 此时,沈惇已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点头应下:“你说得对,一切尚未有定数,现在就想以后怎样,有些太早了。” 秋泓看了一眼赵辙,拉过沈惇,小声说:“沈公与都指挥不同,沈公的祖父和如今的大理寺卿可是同年。今日一案非同小可,陛下必然会请三法司会审,到时候,若是牵扯上了辰王,自会有人替公遮掩。” 沈惇何尝没有第一时间想到自己祖父的同科,大理寺卿王一焕?他只是觉得今夜所有事都来得蹊跷,为何那边上宵道人刚刚生产完,这边天崇道就立刻与辰王扯上了关系? 难道,那邪魔外道一开始就是冲着祝颛去的?他们想做什么? 世人皆知,天崇道是当朝异端,四处行造反之事。可民间却多有传闻,认为天崇道乃是真理所在。祝天不仁,行自毙之事,当有仁人义士挺身而出,为苍生百姓立命。 这番谋逆之论自然会被朝廷追捕,尤其是天崇道所信奉的那个预言,即“乱世则亡,社稷将覆,此之谓也,其出一人,终乱世之乱”,意思是祝家马上就要亡国,乱世即将到来,只有一个天选之人,能为天下带来一个太平盛世。而天崇道的责任,就是找到这个人,用祂的命力挽狂澜,推翻祝氏王朝。 其实,前推几千年,这种虚无缥缈的神话传说屡见不鲜,深信不疑的人层出不穷。但最后,又有谁真正找到了那个天降神人呢? 一百多年前,高皇帝祝璟率兵起义成功,在京梁荣登大宝时,也有这番言论在民间四起,说高皇帝乃是天命所归,自当还命于天,好永葆国祚绵延。 说白了,就是让祝璟用自个儿的命祭天。 高皇帝可不是仁人君子,让他拿自己祭天,还不如用别人的脑袋去祭他。 而后,这番言论在人头滚滚中销声匿迹,可时间一晃而过一百多年,流言竟又随着天崇道重新现世了。 起因是,天崇道中有一擅长卜卦算学的方士写了本书,名叫《天罡相术》,书中指明,那命定之人即将出现,祝氏王朝即将崩塌。 只是有一点很怪异,那就是《天罡相术》中言,道法契机不在当下,而在五百年后。 这是何意?没人能说清。 三年前,这位老方士被抓,据说在菜市口的行刑现场直接成仙,化羽归去,又引得无数人明里暗里对天崇道的论调信以为真。而他一死,圣女白莫儿便横空出世,自称自己是要与天命之人生生世世爱恨纠缠的下凡仙子,有她在,天命之人必将出现。 只是现在,白莫儿已经死了,天命之人出现了吗? 事实证明,“天命之人”还没来得及现身,天崇道就先自损三千。 秋泓没料错,五城爆炸,连带着之前的“莲花案”,长靖皇帝震怒,责令三法司会审。 大理寺卿王一焕立刻把辰王择得干干净净,并贿赂吏部尚书张闽将当夜陪着祝颛喝花酒的驸马都尉之弟陆沛以及轻羽卫千户仇善调出了北都。 女琴师本就是因几个公子哥意气用事,你殴我打,不慎被祝颛撞倒,磕伤后脑而死的。天崇道说她是圣女,难道祝颛、陆沛和仇善就知道她是圣女了吗? 谁让圣女不好好当圣女,偏要在酒楼里当琴师的?死了活该。 于是,被捕的天崇道左都护法甚至没能讨来白莫儿的尸身,最后不得不在公堂上大喊“国将不国”后咬舌自尽。随着他的死,南边动乱愈发严重。 盛夏之际,暑意正浓,菜市口外,人潮汹涌。 沈惇拎了一盒加了冰块的乌梅汤,从人头攒动的栅栏旁走过,向右一拐,进了翰林院。 这几日朝中大事不断,给庶常们授课的馆师往往自应不暇,更遑论来翰林院讲学了。 一来二去,搞得那帮本就心性不定的年轻人更不愿留在院里好好读书,一个二个,要么出去喝酒取乐,要么挤进菜市口看人砍头。 沈惇本没想着能在这里寻到秋泓,却没料,刚一进馆,就看到那人只穿着里衣在廊下躺椅上睡觉,双臂袖子撸得极高,露着一双雪白的胳膊,胸前还搭了个蒲扇,旁边的小几上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笔墨纸砚。 “我看李语实的屋里放满了冰鉴,怎么你这儿却跟个蒸笼似的?”沈惇笑道。 秋泓被热得不想说话,他睁开一只眼睛,去瞥沈惇:“我哪有他那般奢侈?若非入了馆能管食宿,想必我如今还在城外的观子里风餐露宿呢。” 第21章 沈惇失笑。 他知道秋泓家境普通,来京会试时一直住在鹤阳观里。汉宜的举子大多受同是汉宜人的大学士吴重山眷顾,因而鹤阳观下专门建了会馆,以便来往京城的学生落脚。 秋泓说他风餐露宿,完全是在夸大其词。 “诶,这不是前天馆考后的课业吗?你怎么写了这么多份?”沈惇翻看起小几上的书籍纸页。 秋泓有气无力道:“赵思同给了我二镮钱,要我帮他代笔,跟他交好的那几个知道了,都找上我了。” 沈惇立刻皱起眉:“这是什么风气?” 秋泓苦笑。 “还有,二镮钱就代笔,这价也太贱了!”沈惇随手看了两篇秋泓写的东西,忿忿道,“起码也得二两银子才行。” “二两银子?”秋泓当即笑着伸手,“沈公给我。” 沈惇无语,他放下了庶常们的课业,又埋怨道:“我都来这么久了,还给你带了两碗加了冰的乌梅汤,你竟连杯茶都不给我倒,真是人心不古。” 秋泓坐起身,用自己的盏子,慢吞吞地给沈惇倒了半杯:“这茶叶还是庄士嘉给我的,你将就喝。” 沈惇尝了一口就眉头紧锁:“一股艾片味儿。” “艾片清热醒脑,不然我都要被蒸熟了,还怎么给大家写文章?”秋泓夺过杯子,“你不喝我喝。” 沈惇絮叨道:“艾片性寒,喝多了伤身,你也少用些。” “啰嗦。”秋泓一手打扇,一手端着乌梅汤轻晃,听里面冰块相撞的清脆声响,“还是沈公对我好,不像那帮没良心的,自己出去喝酒,放我一人在这里搔头写诗。” 话说完,他又觉得不对劲:“诶,无事不登三宝殿,沈公今日面色红润,中气十足,难道有什么喜事要来告知小弟?” 沈惇大笑,他拊掌道:“公拂啊,上次你说我生不出儿子,这不,昨日拙荆临盆,落地的,是个大胖小子!余禀年虽说是妇科圣手,谁知这回马失前蹄,误判了!哈哈!” 秋泓抱拳:“哎呀,恭喜恭喜,看来这是承小弟吉言了。” “你讲了个屁的吉言!”沈惇怒而回敬。 “诶,有辱斯文。”秋泓笑道。 “不过话说回来,之前小弟讲的,哪一句没有应验?”他抿了口乌梅汤,眨了眨眼睛,压低声音道,“都说了是你家老爷子一封信的事,看你那日急头怪脑的,好像等不及秋后就要问斩的人是你一样。” 沈惇哼了一声:“你是不知我家借着王一焕的手给张大墩子送了多少冰敬。” 因吏部尚书张闽人生得矮小敦实,仿佛城门楼子下的矮墩儿,所以得名“张大墩子”。 沈惇向来看不上张闽的为人和做派,他心直口快道:“要是将来我身居高位了,定得好好治一治这帮一年收两回贡钱的酒囊饭袋们。” “这话还是等沈公真的身居高位了再说吧,如今讲出去,让张太宰听了,只会给你自己徒增麻烦。还不如趁着人家愿意收钱的时候,多讨讨人家高兴呢。”秋泓淡淡道。 沈惇惯不喜欢秋泓这副模样,他冷眼道:“依公拂的意思,那就是应当随波逐流,或是同流合污了?若是不迎合他们,那在这官场上就没得混了?” 秋泓一挑眉:“沈公这就是曲解我说的话了,与他们交好,又不是与他们一条心。真要与他们一条心,我还会坐在这里写这些高屋建瓴的东西吗?我早就把祖田家宅一卖,抬着银子去求胡世玉收我做门生了,何苦在翰林院的冷板凳上待着?” “祖田家宅?”沈惇嗤笑,“你家的祖田有多少?家宅又能卖出去几文钱?” “哎呀,”秋泓顿时脸一苦,“沈公既然知道我贫寒得很,不但不接济,还拿我打趣,非君子所为。” 两人笑了一通,把方才那番关于“张大墩子”的分歧忘到了脑后。 沈惇又想起一事来,他神秘兮兮地问道:“公拂,听说了吗?前几日贡院招贼了。” “贡院招贼了?什么贼去贡院偷东西?”秋泓奇道。 沈惇四下望了望,确定无人后,说道:“大理寺查了三天,没查出因果。我去拜见王一焕的时候,他们还在琢磨这事呢。听说,你们这一科的会试朱卷丢了几份,没过几天,又还回去了几份,如今,只有一张还未找到。” “会试朱卷丢了?”秋泓不解,“既然已经登科,那都是板上钉钉的事,谁会偷这东西?这一科的考题又与下一科不同,就算是要参照,市面上流传得到处都有,偷出去又有何用?” “说得正是,所以王一焕也搞不明白。”沈惇继续道,“不过……外面倒是有些风言风语。” “什么风言风语?” 沈惇神色微敛,低声说:“《天罡相术》中说,乙酉年将出一位彪炳史册的逆臣。所以,天崇道要偷来这一科的会试朱卷,看看谁才是那个人。” 秋泓皱眉:“这是何意?既然彪炳史册了,又怎会是逆臣?《天罡相术》就是个记载淫邪奇巧的禁书,讲起话来前后矛盾。” 沈惇一摆手:“《天罡相术》是天崇道徒所做的推演论,称百年之内,必将临乱世,只有顺势而为,才是正道。而那位被《天罡相术》中提及的人,则是反其道行之,功勋能彪炳国朝史册,可对于天崇道所信奉的来说,自然就是逆臣了。” 秋泓听了不觉想笑:“谁能彪炳史册哪是一部推演论就能推演出来的?若是真能算无遗策,他们又怎会偷会试朱卷,去逐个批判,好研究一下谁才是经世之才?真是荒谬。” 第22章 “谁说不是呢,”沈惇自然也是这样认为,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不过这事传到了皇上耳朵里,皇上一听,天崇道口中的逆臣,那不就是我大昇的功臣吗?所以啊,那份至今未找到的卷子,就落进陛下眼里了。” 秋泓心底一顿,他忽然意识到沈惇为什么要给自己讲这件事了。 见秋泓不说话,沈惇便知,他已经明白,于是呵呵一笑:“这就算是我还你的人情,要是来日你升了官入了处,可也别忘了我。” “这算什么好事?”秋泓摇摇头,“听起来荒诞不经。” “有的时候,荒诞不经往往也是个机会。”沈惇拍了拍秋泓的肩膀,“或许,将来你我还能携手共事呢。” -------------------- 树个flag 第9章 长靖三十三年(四) 这年的夏天格外长,从斩了天崇道十三名逆贼开始,北都就仿佛一个巨大的蒸笼,要把其中每一个人的骨血都烤干。 翰林院内那些个细皮嫩肉的读书人整日在“笼里”听学,个个叫苦不迭。以李语实为首的几个庶常三天两头闹罢工,跑去裴松吟和吴重山这两个馆师的府上吵着要放假。 当然,这些人里并没有秋泓。这倒不是因为他安分守己,只是由于他日日要在这闷热的天气里写五、六个人的课业而不幸累倒了。 京城药贵,秋泓索性不吃,正好省了给那帮膏粱子弟们代笔。 沈惇来看过几次,但到了六月初时,北怀巡抚唐彻镇压天崇道动乱有功,沈惇成了遣使,被派去文山宣旨犒军。他一走,秋泓这里立刻冷清了下来。 好在同年中还是有好人的,这批庶常里年纪最大的庄士嘉倒是很关心他,隔三差五送些药来,偶尔还会帮着写些课业。 秋泓本以为日子就将这么过去时,六月底的一天,少衡家里忽然来了信。 收到信的是李果儿,他领着秋家来送信的这位亲戚进屋时,秋泓刚睡醒,头发也没梳,靠在桌子边等勤劳贤惠的庄士嘉给打洗脸水,在看到进门的是自家表叔时,还当是方才的梦没醒。 “哎哟,我的侄儿啊,怎么一年不见,竟瘦成这副模样?”秋家表叔何皓首一见秋泓,一下子泪水涟涟,扑上去哭道。 秋泓吓了一跳,当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脑中登时一嗡,白着脸问道:“怎么了?是天崇道闹到少衡了,还是我爹娘如何了?” 何皓首来之前,受秋泓他爹秋顺九的嘱托,准备把境况往差了说,可此时一瞧秋泓病病歪歪的模样,一下子又心软了。 “我的侄儿啊,家里能有什么事,无外乎操心你在京城的日子过得好不好,就是你爹他……”何皓首一顿,“你爹他让我给你送封信,叫你去趟潞州外祖家。” 秋泓怔住了:“去外祖家做什么?外祖母病倒了?” “哎哟,”何皓首一跺脚,心里把自己表哥数落了一通,他照实说道,“你爹他是这么个意思。” 秋泓更听不明白了:“什么叫我爹他是这么个意思?” 何皓首碍着秋泓一脸病容,着实不忍心骗他,于是说道:“是你那姨家二表兄,在潞州织造谋了份差事,这两年挣了不少钱。你爹就起了心,想让你那二表兄把自家的三堂妹许给你。算来人家家里和你外祖家一样,也都是樊州人,只不过前些年外出谋生。但你爹怕你不愿意,所以……所以写了封信,就说潞州外祖家出了大事,要你去照料照料。” 秋泓按着额头,半天才捋清二表兄的三堂妹是什么关系,他皱着眉道:“我爹净办些荒唐事。” 秋泓的亲爹秋顺九,一个少衡知名软饭男,游手好闲,不务正业,靠媳妇在富贵人家做奶妈婆子过营生,考了一辈子功名,至今连个秀才都不是。 但秋顺九不可谓命不好,他生在乡绅家里,虽称不上富庶,但好歹吃喝不愁。等亲叔败光了家业后,又凭借漂亮脸蛋,找了个能操持的女人,继续混吃等死。 然后,他就等来了秋泓,这个秋家祖坟上的青烟。 秋泓中了进士后,秋顺九并不安分,在少衡仗势欺人,还惹下了一个不小的官司,被知县大人在府衙里关了三天,最后看在他有个进士儿子的份上,小事化了了。 眼下又听到自己爹闹出了新乱子,秋泓顿时无语凝噎。 “我娘呢,不管他吗?”秋泓懒得提什么二表兄三堂妹的,他只关心秋顺九是不是真的跑去潞州提亲了。 何皓首是秋顺九的姑家表弟,傍着自己舅家生活,自然秋顺九说什么是什么,见秋泓问起,何皓首一脸为难:“于伯爷家给了假,你娘想着回潞州看看,你爹就……” “是我爹想去外祖家,所以才撺掇我娘告假回潞州看看的吧。”秋泓一眼识破秋顺九的诡计,他有气没处撒,“提什么亲,我娶谁要他操心?” 何皓首一听秋泓这大逆不道的话,赶忙跺脚:“哎哟我的侄儿,这叫什么话?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 “表叔!”秋泓头疼得很,“你赶紧去潞州跟我爹说,让他少作幺蛾子。” “可是……”何皓首一哽。 秋泓见此,心中登时一紧,他不可置信道:“我爹他不会已经提亲了吧?” 何皓首小声答:“你娘拗不过你爹,去找你二表兄提了,人家堂妹家里也算是读书人,祖上三代都是秀才,一听说侄儿你今年高中进士,还入了翰林,人家,人家当即就应下了……” 第23章 话没说完,秋泓忽然按住胸口,向后一倒,吓得何皓首振声大叫。 这一叫叫来了门外的李果儿、铜钱儿以及隔壁的庄士嘉,几人上去又是拍背又是掐掌心,总算叫差点厥过去的人顺来一口气。 等不明所以的庄士嘉听完前情后果,这个老好人也不禁笑了,他道:“公拂,不如你就告假回去一趟,娶个老婆再回来。我听说潞州涉山风景秀丽,夏季清凉,你正好去养养身子。” 秋泓坚决拒绝:“我不去。” 何皓首欲哭无泪:“那就得悔婚了。” “那就悔。”秋泓坚定不移。 庄士嘉在旁劝道:“你悔婚不要紧,一个大老爷们的,但人家姑娘怎么办?况且,男婚女嫁,迟早的事,哪有男子不想娶老婆的呢?现在不娶,以后也得娶,何必抗拒。” 秋泓也不知自己为何抗拒,或许他只是不想听秋顺九这个不靠谱老头儿的话。 可事已至此,不听也得听了,这个潞州,他恐怕还非去不成了。 “算了,那就让李果儿收拾东西吧,我明日告假。”秋泓闷闷不乐道。 何皓首感天谢地,同时还好好谢了庄士嘉,称赞他读书人讲话就是在理。 其实秋泓并没有多少东西需要收拾,草草整理好行李,待告完了假,庄士嘉专门把自家京宅里的马夫和车架送予秋泓,又嘱咐他路上小心,不要对天崇道掉以轻心。秋泓谢过好意,收下了庄士嘉赠的盘缠,一行四人这才上路。 从北都到潞州,约莫要走十四日,若是再因天崇道动乱一事而绕路,少说就得二十日。 秋泓还病着,何皓首也不敢催促,只能慢慢往南走。等到了鲁阳境内,又遇上了关口巡检。几番折腾下,直到六月底,才走到潞州外。 潞州临西江支流孟水,两岸丘陵峻美奇秀,再往西南去不到五里路,就是闻名天下的涉山宝地。 秋泓的母亲舒氏舒平君,就是涉山人。 这地方钟灵毓秀,国朝一百多年间竟出过两、三个状元郎,秋泓入京赴试前,舒夫人还专门回了趟娘家,为他在文昌观里上香求高中。 幼年时,秋泓也跟着母亲去过两次外祖家,在他的印象里,潞州一片粉墙青瓦,远山如黛,薄雾如纱,仿佛世外桃源一般。 可等今日秋泓再来潞州,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却与曾经的世外桃源相去甚远。 天崇道已先他一步在这里掀起了动乱。 何皓首做主,一行人歇在了潞州城外的驿舍客栈中。这地方还算安稳,有官兵把守,不似东边诸城,已被天崇道烧杀抢掠,搅和得不得安宁。 秋泓仗着有官身,和驿丞攀谈,得知北怀巡抚唐彻如今还在平湖,一时半刻根本无法赶来潞州。 “那现在怎么办?两怀总督难不成要看着百姓受难?”秋泓皱眉。 “百姓受难?”驿丞摇摇头,苦笑道,“百姓不跟着作乱就谢天谢地了,天崇道的那帮教众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一面用邪说蛊惑百姓,一面又摆出劫富济贫的样子来。若不如此,怎会连唐抚台都左支右绌?” 秋泓不说话了。 他老家少衡在汉宜,比不上文山、平湖等地富庶,却因那里与关南平原隔着两座大山而还算安定。自小以读书为业的秋泓虽也为了贴补家用,在少衡当地的大户宁城伯家里做过小工,但说到底,他并没吃过动乱的苦。如今看到潞州饿殍满地,流民四起的情形,他又怎能不心惊? 北都不过是烧了几把火,京堂们就雷厉风行地砍了十几个脑袋,连秋后都不必等,人头便咚咚落地。 可是,除了北都之外的地方呢? 当地官员们为了保全自己的家财不被天崇道夺去,哪一个背地里不与什么左都护法、右都护法狼狈为奸?就算是真的碍于朝廷追责,捉了几个天崇道门徒教众进衙门,过不了几日,也会寻个由头,偷偷放掉。 如此一来,哪有宁日? 驿丞见秋泓忧心忡忡,只当他是怕明日进不了城,于是说道:“不过我听闻,威山卫的陆参将要来了,没准儿啊,明天这帮作乱的天崇道就退回去了。” “陆参将?哪个陆参将?”秋泓问道。 “威山卫参将陆净成,原本只是个指挥使,今年年初西南剿匪时立了大功,荣升参将,如今督守长亭镇。”驿丞笑呵呵道。 秋泓听他这么一说,便想起来了。 今年年初,陆净成剿匪立功后,皇上还赐了他一子荫官。秋泓隐约记得,陆家那个被荫封的儿子叫陆渐春,今年刚过十七,年初就是他将天崇道掌教华忘尘缉捕入京的。可惜后来“莲花案”发,叫人忘却了这小将军的汗马功劳。 “所以啊,你们若是不急着赶路,就在此地多待几天吧,好歹安全些,等陆参将来了,天崇道自然就跑光了。”驿丞说道。 但这驿丞的嘴大概开过光,他说什么要来什么就不来,什么不来什么就会来。 这日晚间刚掌灯,秋泓正倚在床边看书,就听外面响起一阵刀枪剑戟的碰撞声,紧接着,楼下传来惨叫,是客栈的大门被人一脚跺开了。 秋泓一惊,放下书准备出门查看,却被何皓首拦下了:“你莫要伸头,我瞧着像是天崇道的人来了!” “那怎么办?”秋泓急道,“这是二楼,难道要跳窗不成?” 这话未说完,一旁的李果儿转头纵身一跃,竟真的跳了下去。 第24章 “这……”秋泓目瞪口呆。 看他踏实肯干,怎么危急时刻,竟抛下主家自己跑了? 何皓首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看了看四周,一把拽下秋泓身上的腰牌:“这东西带不得,天崇道的人瞧见官家就动刀动枪的,哥儿你快去把腰牌丢了。一会儿人家上来,咱们就装作平头百姓,左右不过交些银钱消灾。” “快去丢了。”秋泓立刻对铜钱儿道。 铜钱儿擦着墙根跑了,秋泓又赶紧把书箱包袱里的路引和凭证藏好,而就在这时,客房的门被踹开了。 “哎哟,这里有个官老爷呢!”来的是个矮壮的癞头男人,一口烂牙,笑容猥琐。 看到他,秋泓不由后退了一步。 这癞头男人一手拎着没能溜出门的铜钱儿,一手提着把莲花刀,他摇摇晃晃地走进屋,借着烛灯的光,看清了秋泓的面容。 “这官老爷长得还挺水灵,比张坛主养的小倌儿都漂亮,不如回去侍弄我。”癞头男人调笑道。 秋泓神色微微厌恶,他冷冷回敬:“掳杀朝廷命官,是砍头的罪。” “砍头?”这相貌丑陋的男人大笑,“你看看有谁敢杀我们的头?” 说完,他不等秋泓开口,嘬唇为哨,顷刻间叫来了数个手下。 “把这几人带走,送到张坛主那里。”癞头男人吩咐道。 秋泓一介文弱书生,甚至来不及反抗,就被一拥而上的天崇道门徒按下,更枉提何皓首和铜钱儿了。 整座客栈被一洗而空,上上下下,他们连厨房里的半只鸡都没有放过,成了天崇道逆贼的盘中餐。 等癞头男人把秋泓等人押送到分坛主张继宗手下时,已是第二日清晨了。 张继宗身上毫无匪气,反倒看上去有几分伟岸儒雅,他身着直裰,腰间还系着一条丝绸宫绦,和追随他的门徒们气质迥异。 “听说金十久抓来了一个小翰林?”张继宗随和地笑了笑,“就是你吧。” 秋泓病还没好,路上奔波半月有余,一宿没睡,此时憔悴不堪,被人一推,便扑倒在了张继宗脚下。 张继宗倒是很友善地扶起了他:“金十久那帮粗人不懂礼数,我和他们说了多少遍,他们也不听,真是对不住了。” 说完,张继宗冲自己的护法童子道:“把中堂里间收拾出来,让这位翰林歇一歇。” 此地就在潞州城中,看上去与大户人家的住处无甚区别,走在路上,又有谁能知道里面住着的是天崇道在北怀一带的分坛主呢? 张继宗又爱好字画,喜欢收藏金石,旁人看去,只当是个有功名傍身的乡绅老爷,决计联想不到天崇道。 秋泓过去总当那些天崇道教众凶神恶煞,百姓们见了都得退避三分,可这一日看到的情形又截然不同。他心底骇然,脑海中时不时就能回想起还在北都时,那些关于如何处置天崇道的高谈阔论。 胡世玉说要杀,要光明正大地杀,以此以儆效尤。 裴松吟又说要抚,毕竟这矛盾再激化下去,谁都得不着好。 独有沈惇告诉秋泓,天崇道能这么猖狂,跟杀不杀、抚不抚毫无关系,只要有百姓追捧,天崇道就能落地生根,枝繁叶茂。 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跟在癞头男人金十久身边的,有不少是当地农户,还有一些,卸了家伙事,回去又能继续做小工,脸巾一戴,榔头一抗,劫富济贫,岂不是跟话本小说里行侠仗义的仁人志士一般了? 这就像是春风吹过的野草,就算是一把火烧过,来年便又能郁郁葱葱地生长,朝廷就算是要剿,也难以剿灭。 秋泓看着张继宗洗净手,为自己端来了一碗调羹和几个小菜:“鄙府粗陋,还请见谅。” 随后,他又点起一支熏香,放在了秋泓手边。 “多谢。”秋泓轻声道。 此时已无外人,张继宗也不再遮掩,他一笑:“不必谢,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受到我的款待,毕竟,你可是在掌教那里榜上有名的。” 第10章 长靖三十三年(五) 这是什么意思?秋泓狠狠一震。 他知道,自己的会试朱卷丢到现在还没找回来,也就是说,如今那东西就在天崇道的手中,他们如何研判,如何推算,都不是旁人能控制了的。 那帮丧心病狂的天崇道门徒宁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连朝廷命官都敢掳杀,而自己也不过一个小小翰林…… “别紧张,”张继宗一眼看破了秋泓的心思,他笑道,“秋翰林肱骨之才,我们岂会滥杀无辜?” 秋泓脸色苍白,看着张继宗沉默不语。 张继宗无奈地叹了口气,唤来小厮,让他去城内请个大夫。 “秋翰林是读书人,年纪轻轻就高中进士,我等自愧不如。”张继宗坐下后,继续说道。 秋泓垂着双眼,淡淡回答:“侥幸窃名罢了。” “侥幸窃名”四字让张继宗大笑起来,他道:“秋翰林的文采可是数一数二的。据我所知,今年整个中榜,只有秋翰林一人出自汉宜,虽说会试排名不靠前,可却在殿试一跃二甲,还成功过了馆选,做了庶常。” 秋泓诧异:“张坛主还研究过今年的登科名录呢?” 张继宗笑着摸了摸长髯:“鄙人不才,今年年初也曾上京赶考,可惜名落孙山。” 说话之间,秋泓忽然发现,这人交领下的胸口上有一片若隐若现的红痕,看边缘,仿佛是印着一枚莲花金印图纹,瞧上去犹如血线缠绕,好不诡异。 第25章 如此邪性的人竟也是上京赶考的举子?这岂不意味着,朝廷很可能有天崇道培养出的官员?那皇上身边有没有天崇道的门徒呢? 想到这,秋泓心口一紧,脸又白了三分。 正这时,小厮去请的大夫回来了。 这是个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姿的老头儿,他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戴了顶能把双耳全都包裹进去的幅巾,腰背倒是挺得笔直,身穿一条打了补丁的道袍,挎着个药箱,刚抬步进门时,就看着秋泓“咦”了一声。 “秦方士,怎么了?”张继宗疑惑道。 这位姓秦的老头儿对着秋泓摇了摇头:“此人寿不永年。” 秋泓一皱眉,哪有大夫当着病人的面说人家活不久的? 但还不等秋泓开口,这老方士便接着道:“此人天资过弱,中气不足,日后也难成大事,难居高位。” 还说他日后做不了大官,就因为中气不足,这是什么道理? 秋泓移开了目光,没说话。 可紧接着,这老方士又说:“但此人将来兴许会有转生机缘,命难断绝,不可谓千年一回的奇遇。” 更离谱了。 张继宗听完,笑了:“秦方士,今日请您来,是想让您把脉看病,不是看相。” “哎呀,失敬失敬。”这老方士赶忙躬身赔礼。 其实秋泓这也不是什么大病,无非是北都酷热炎炎,他又水土不服,整日吃不下饭,伤了脾胃,等天凉些,自然就好了。 老方士把完脉,不再提什么“寿不永年”之类的晦气话,反倒又开始恭维秋泓长得好,能得贵人赏识了。 以前路过秋家大门的要饭方士也说过这类浑话,全家上下除了秋顺九以外没人相信,秋泓更不可能当真。他看着张继宗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问道:“张坛主难道准备留我在这里住一辈子吗?” 张继宗一笑:“秋翰林别急,其实今日请秋翰林来,是为了带你见一人。” 话音未落,外面便传来一声爽朗的大笑,没多久,一个身着襕衫、状似读书人的男子走了进来,他背着手,径直来到秋泓面前:“你就是秋公拂?” 秋泓向后一倾,对此人上来就要贴脸的举动敬谢不敏:“你是何人?” “在下……” “余泰之,宣阳书院的余先生。”张继宗先一步介绍道。 “宣阳书院,余泰之……”秋泓眉梢微动。 宣阳书院承涉安学派,是当朝长缨处大臣裴松吟的“娘家”,如今宣阳书院的掌事裴烝就是裴松吟的次子。 如此一算,秋泓作为裴松吟的门生,和眼前这位余泰之,竟还是同门师兄弟。 “幸会。”见了师兄弟并不热情的秋泓淡淡道。 余泰之摸着下巴,上上下下打量起了秋泓:“老师说的那个人,就是你?” “老师?”秋泓面色不善。 张继宗作为天崇道的北怀分坛主,和宣阳书院中的讲学先生余泰之相熟,倘若再往上论,那就是和裴烝、裴松吟纠缠不清。 一个被朝廷严打的邪魔外道,竟与堂堂次相有关? 余泰之自然明白秋泓在想什么,他笑道:“今日是张坛主请我来,和宣阳书院没什么关系,秋翰林可不要误会了。更何况,我师承无心岛岛主,只是与裴二爷交好而已。” 秋泓不过刚入翰林,与刚拜的老师裴松吟见了不到三面。裴次相不苟言笑,谨慎认真,待他平平,但短短三面,秋泓也并不能看出什么。余泰之故意撇清关系,倒显得更可疑了,毕竟—— 这人的左耳耳垂上,还嵌着一枚小小的莲花金印纹身。 不过秋泓并没有挑明,他问道:“无心岛岛主,王栀?” “正是。”余泰之一点头,“王岛主久仰秋翰林美名,可惜几月前刚大病一场,差点一命呜呼,人都苍老了好几十岁,眼下还起不来身,没法亲自见见……秋翰林。” 秋泓笑了笑:“我今年登科,虽有官身,却无实职,至今还在翰林院坐冷板凳,王岛主威名远扬,为何会认得我?” 余泰之肃然:“秋翰林妄自菲薄了,若是你寂寂无名,天崇道又怎会把你的卷子拿走?” 一听余泰之提起此事,秋泓瞬间态度冷淡了下来:“在我看来,所谓《天罡相术》不过无稽之谈,王岛主是圣人之后的弟子,要是信那等言论,未免有些浅薄无知了。” “是否浅薄,是否无知,还要等查验后才知,”余泰之伸出了手,“秋翰林可愿意让愚兄看看手相。” 看手相?这是什么市井街头的奇耍把戏?秋泓坐着不动。 余泰之略略尴尬,他摸了摸鼻子,笑道:“秋翰林,其实你是与不是《天罡相术》中所说的那个逆臣,都无关紧要,天下大势,不是一人能改变的。” “你说得对,”秋泓没有否认,“可天下大势,也不是一人能测算推演的。” 这话说得余泰之一愣,张继宗却哈哈大笑。 可他还未笑完,外面忽然传来急报,方才押着秋泓来的癞头男人闯进了内堂。 金十久气喘吁吁道:“坛主,陆净成带兵进城了。” 正午时分,城门大开。 原本聚集在门下的百姓四散,一小队骑兵快马闯入。为首一位将军,远远看去,魁梧雄壮,气势逼人,正是陆净成。 他扬手一举,将个血淋淋的头颅示于众人面前,随后高声道:“此人就是天崇道北怀分坛总旗,在城外行淫邪之事,已被本将军斩于马下,城中天崇道教众见此,若再负隅顽抗,皆斩立决!” 第26章 话音未落,他身后士卒鱼贯而出,不消两刻钟,已把潞州城上下控制住了。 张继宗带着秋泓匆匆上马车时,余泰之已掩面离去。他是书院的人,自然不需回避。但张继宗就不一样了,虽说看上去整日吟诗作对,但手下却有百十号人追着喊“坛主”,他真叫陆净成逮了去,岂不是立马人头落地? 秋泓觉得好笑,他原本还当张继宗是个多禀气的人,不承想兵来了一样要跑路。 上了马车,张继宗笑道:“秋翰林不必担心,我在城外有一处宅子,坚如堡垒。” 秋泓泰然而坐:“我为何要担心?就算被陆参将捉去,我是朝廷命官,你是天崇道教众,要被杀头的可不是我。” 张继宗一抬眉:“秋翰林,你不会觉得自己还能脱身吧?朝廷命官和邪魔外道为伍,这罪名,你可担得?” 这话说完,秋泓瞬间变了脸色。 自己是如何被人掳到张继宗手里的,除了何皓首、铜钱儿之外,只有金十久知道。倘若何皓首和铜钱儿死了,那自己岂不是百口莫辩?张继宗说是什么,那就是什么。来日天崇道称秋翰林是自家分坛主的座上宾,到时候谁能为自己辩驳? 秋泓想到这,忽地来了一股力气。他猛地推开张继宗,错身夺步要跳下马车。 可张继宗虽也是读书人,动作却要比秋泓敏捷多了,他从后一把抓住秋泓腰上宫绦,把人往旁边狠狠一摔。 秋泓脚下不稳,脑袋登时磕在了马车横梁上,直叫他眼冒金星,头晕目眩。 而此时,远处已传来了阵阵马蹄声。 “快走!”张继宗急声命令车夫道。 车夫立刻甩鞭纵马,秋泓却忍着疼,往前一扑,抓过了那人手中的马缰。 张继宗只听一声马鸣尖啸,下一刻便人仰车翻。 秋泓摔得浑身剧痛,眼前发黑。他伏在地上,被溅起的烟尘呛得一阵狂咳,但来不及放松片刻,张继宗就又从后面扑了上来。 “什么人?”这时,一声清亮的高喝响起。 秋泓只听张继宗惨叫一声,旋即又闻见了一股腥甜的血锈味,他正欲回头,却忽然觉得身上一空,竟是自己被人单手抱了起来。 秋泓慌乱中想转身去看一眼张继宗怎么回事,可抱起他的人却用手掌挡住了他的眼睛:“死状惨烈,不要回头。” 说完,这人吩咐属下道:“把尸身拉走。” 几个小兵令行禁止,立即上前,抬走了张继宗死相可怖的尸身。 “别怕,”那人又说道,“陆某在此,会保护先生周全。” 他缓缓放下了手,秋泓也缓缓抬起了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高挑英俊的小将军,这小将军眉目锋利,目光如炬,一身罩袍披甲,腰间挂剑,手中执枪,简直是神采飞扬。 秋泓愣住了。 只可惜这小将军面色却很冷,他松开手,一抱拳:“在下威山卫陆净成参将麾下指挥佥事,陆渐春。” 历史上有关秋泓和陆渐春的共同记载始见于长靖三十六年,北牧南下之时。那年秋泓出京做遣使被困牧流堡,陆渐春则受命前去营救。 但鲜有人知,长靖三十三年的暮夏,两人已在山灵水秀的潞州城下见了第一面。 那时,年仅十七岁的陆渐春初出茅庐,挥舞着一杆长枪,驱退了作乱的天崇道众徒,从逆贼手中解救出了差点命丧黄泉的秋泓。 这一日,就仿佛是蝴蝶振翅,微小的余波在不知不觉中,撼动了大昇二百六十五载的历史。 当然,在这个余暑未消的午后,青涩稚嫩的两人谁也无法预料那波澜壮阔的未来。 “若不是你家小厮李果儿来报官,方才我怕是要把你当成逆贼一起砍了。”到了军营,陆渐春走在前面,秋泓追在后面。 这小将军步子太大,秋泓跟不上,一路踉踉跄跄。 “那我表叔呢?还有那个看上去跟个豆丁儿似的小孩呢?他们……” “已经被送去衙门了。”陆渐春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看一瘸一拐的秋泓,“你伤到哪里了?” 秋泓浑身上下哪里都疼,尤其是左腿膝盖,走一步便像针扎一样。可他碍于面子,却忍着不说,摇头道:“就是磕到了,没伤着。” 陆渐春板着脸,直接上前弯腰要掀秋泓的衣服。 “诶诶诶,你干什么?”秋泓急忙向后退去。 陆渐春却一把捉住这人,不由分说地扯开了他的衣摆。果不其然,左腿往下鲜血淋漓,膝盖处正嵌着一块木刺。 秋泓白着脸,一声不吭。 “上来,我背你。”陆渐春在秋泓身前,弓下了背。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走。”秋泓逞强。 但谁知陆渐春自作主张,一反手揽过他的腰,竟单肩把人扛了起来。 “我,我……”秋泓的惊呼卡在了嗓子眼。 他不是不疼,是不想在人前疼,秋泓一向要强得很,若是叫这小将军看出自己怕疼,那多丢人。 不过,这等想法在军医为他拔刺裹伤的时候,就瞬间消失殆尽了。 秋泓伏在桌上,疼得满眼泪花,死去活来,等药上好,伤布裹紧后他再一抬头,正见陆渐春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似乎在说“你们读书人就是娇惯”。 “伤口不要沾水,伤药一日一换。”陆渐春收回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