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宇开霁》 第1节 《天宇开霁》作者:素光同 文案 【连载三年,全文重写了七遍,新增十万字以上,全文精修完整版只在晋江,非常感谢支持正版的读者朋友】 大梁朝崇尚文治武德,民风开放,公主也有希望继承皇位 华瑶对天发誓,她一定要登基 总之是个公主登基,励精图治的故事 cp:华瑶:野心滔天·诡计多端·步步为营·未来女皇 谢云潇:文武双全·铁骨铮铮·高岭之花·京城醋王 注: 1.武侠设定,架空古代 2.全文目录是作者自己写的词,正文共有十一卷 3.背景地图、章节词牌发布于@素光同2014 4.“天宇开霁”标题灵感源于《水调歌头》“天宇忽开霁,日在五云东” ——— 【文名、文案、主角、配角名发布于2020年4月,本文第一卷发表于2021年8月】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江湖权谋 主角:华瑶 谢云潇 配角:杜兰泽 白其姝 方谨 若缘 汤沃雪 沈希仪 燕雨 齐风 秦三 俞广容 周谦 东无 琼英 宋婵娟 金曼苓 岳扶疏 顾川柏 花千树 一句话简介:她是公主,她会成为女皇 立意:追求卓越,不畏艰险,女主角敢拼敢闯 第一卷:西江月 第1章 梦忆凉州春色 公主保重 昭宁二十四年,华瑶年满十七岁,父皇给她封了个官职,名为“凉州监军”。 凉州地处西北,与京城相距千里,远在潼关之外,南邻江水,北接番邦,常被王公贵族称作苦寒之地。 华瑶动身前往凉州的那一日,为她饯行的人寥寥无几,她的兄弟姐妹不曾露面,她只从太监的口中听见一句好话:“公主殿下,您是金枝玉叶,天潢贵胄,自有苍天保佑,定能化险为夷。” 华瑶点了一下头:“借你吉言。” 太监朝她深深一拜:“请您保重。” 清晨时分,天光大亮,华瑶登上马车,车队向西行驶。她撩起车帘,转头向后望去,只见宫阙巍峨,楼台高耸。金色的琉璃瓦、白色的玉石阶,沉浸在一片浓光淡影之中,距离她越来越远。 这是华瑶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京城,但她并不害怕。 她把娘亲的一小捧骨灰装进了玉瓶,带在身边,如此一来,她也并非独自远行。哪怕这一路上尽是艰难险阻,她有母亲的陪伴,胆怯的念头少了许多。 * 从京城到凉州的官道长达三千多里,纵伸南北,横贯东西。仅仅一个多月之后,车队已经走完了大半的路程,抵达了岱江南岸。 岱江南岸有一座县城,名叫“丰汤县”。 丰汤县的知县只是一介七品芝麻官,从未与京城的王公贵族打过交道。他听说公主大驾光临,连忙召唤了一群官差,准备去驿馆迎接公主。 天色将近黄昏,知县带着一群官差,穿过闹市街口,附近的人群熙熙攘攘,叫卖声抑扬顿挫,格外洪亮。 青石板铺成的道路旁边,立着一个馄饨铺子,店主弯着腰,向着灶膛里添柴。铜炉上架着一口热锅,汤水白花花的,冒着热气,薄皮馄饨在汤水里打滚,泛起油光,饱满的馅料若隐若现。 知县停下脚步,站在了馄饨铺子的正前方。 那店主吓了一跳,连忙摆正衣冠,一边作揖,一边赔笑:“这位客官……” 知县竟然微微躬身,谦逊回礼。他就像一个偶然路过的食客,规规矩矩地走到一张竹桌旁。 竹桌的对面,有一位花容月貌的妙龄少女。这位少女的腰间配着一把长剑,与她同坐一桌的同伴们有男有女,个个板着一张脸,看起来很不好惹。 知县沉默不语,那位少女开口问他:“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知县如实相告:“在下姓柳,名平春。” 少女随口道:“柳平春?好名字。” 柳平春注意到了她的腰间佩剑,剑鞘上竟然镌刻着龙纹。 柳平春欲言又止,过了好半晌,他才小声说:“请问……姑娘贵姓?” 姑娘相当坦率:“我姓高阳,名华瑶,在家中排行第四。” 华瑶还说:“你们吃过这里的馄饨吗?味道真好,价钱也便宜,这一碗馄饨,只要四文钱。” 华瑶说得轻松,旁人听得心惊。 “高阳”乃是当今皇姓,除了皇族之外的任何人都必须避讳“高阳”二字。而且,皇族下榻驿馆,本地官员必须设宴款待,为皇族接风洗尘,万万不能让皇族沦落街头,只吃一碗四文钱的馄饨。 柳平春身边的一名官差膝盖一软,差点跪到地上。 华瑶随意道:“我初来丰汤县,人生地不熟……” 柳平春附和道:“公主殿下远道而来,不妨在本县歇息一段时日,您是新任的凉州监军,凉州与本县的风土人情也有不少相似之处。” 华瑶正色道:“柳大人言之有理。” 柳平春微微一笑:“您这声‘大人’,倒要折煞小人了。” 华瑶道:“你刚满二十岁就中了举人,可见你年少有为,当得起‘公子’二字。既然如此,我称呼你为‘柳公子’,你意下如何?” 柳平春一时语塞。 华瑶贵为公主,竟然不摆架子。她的态度十分温和,仿佛是柳平春的平辈朋友。 柳平春猜不透华瑶的心思,只能回答:“公主殿下今日进城,下官招待不周,有失远迎,实乃下官之罪,请殿下责罚。” 华瑶道:“我临时起意,绕路来了汤丰县,你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 柳平春道:“公主大驾光临,下官不胜荣幸。” 这一番谈论结束,天色已晚,月光越发昏暗,街道上灯火暗淡,行人渐渐散去,店主也要收摊了。 店主看了一眼华瑶,不敢开口向她讨要饭钱。她腰间挂着一把长剑,袖口藏着一把匕首,她身边的那一群人都对她毕恭毕敬,她一定是个武功高手,甚至可能来自凉州山寨。 近几年来,凉州战火纷飞,敌国屡次侵犯边境,镇国将军从凉州各地抽调兵马,连打了几回胜仗,士气备受鼓舞。 然而,凉州的贼寇越来越猖獗,贼寇在凉州与沧州的交界之地,修建了三个寨子,俗称“三虎寨”,那地方依山傍水,易守难攻。 贼寇在凉州、沧州境内流窜,所到之处,杀人无数,死者没有一具全尸。 贼寇如此歹毒,正是为了震慑百姓。百姓不敢反抗,只能献上全部家当。 想到这里,店主打了一个寒颤。 正在此时,忽然有人拍响木桌,店主吓了一跳,踉跄一步,恰好对上华瑶的目光。 华瑶问:“店家,为何如此惊慌?” 店主抬袖掩面,支支吾吾道:“姑、姑娘,您尽管吩咐,小人都听您的。” 华瑶从衣兜里掏出一串铜币,摆到店主的面前。她结清了这一顿饭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店主仔细地数了一遍铜币,仍然不敢抬头与华瑶对视。 华瑶低声道:“我是外地来的商人,不太明白你们这里的风俗,若有冒犯之处,还望你担待一二。” 店主抖了抖衣袖上的面粉,悄悄瞥她一眼,才说:“不敢当,不敢当,您是小店的贵客,请问您从哪儿来?” 华瑶说:“我是京城人,爹娘让我到北方来做生意。” 店主叹了一口气:“咱们这里啊,比京城差远了,人要挣钱,也要惜命,谁不是爹生娘养的呢?瞧您年纪轻轻的,您的爹娘啊,都盼着您早点忙完,早点回京城!” 夜色深沉,凉风袭人,华瑶的笑声很轻,那声音在风中飘散,微不可寻。 * 《大梁律》规定,每晚亥时,北方各城执行宵禁,居民不得外出、不得在街上奔走。 亥时未至,街上行人屈指可数。 柳平春为华瑶准备了马车,华瑶却说:“我想走回驿馆,这条路并不远,你不必随行,我们明日再见。” 柳平春道:“侍奉公主原本是下官的分内之事,于情于理,下官应当将您送回驿馆……” 柳平春还没说完,忽然闻到一阵幽香,像是春日杏花的香气,含着一股淡淡甜味。 他抬眼一瞧,侍女站在他的面前,对他温声细语:“柳大人不必担心,公主向来待人宽厚。” 侍女还说:“奴婢名叫罗绮,是公主的近身侍女。” 柳平春念了一遍:“罗绮?” 罗绮退开一步,离他远了一尺,裙摆翩然,余香犹存。 柳平春神色稍定,罗绮又说:“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柳平春拘谨得很:“这、这……” 华瑶轻声调侃:“这可如何是好?穿得起绫罗绸缎的 人,怎么懂得养蚕的辛苦?” 柳平春跟在华瑶的背后,随她一同走在冷清的长街上。 第2节 他缓缓道:“殿下心怀仁义,体恤百姓,下官钦佩不已,对您唯有敬仰之情。” 夜色昏暗,月色皎洁,大街小巷之中,隐隐传来婴儿啼哭的声音。 华瑶停下脚步,忽然问道:“依你之见,近几年来,凉州、沧州两地的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 柳平春收拢袖摆,嘴里只吐出几个字:“这几年来,凉州,凉州……” 华瑶知道他不敢讲实话。她也不想为难他,她岔开话题:“罢了,快到驿馆了。” 驿馆位于长街尽头,灯笼高高地挂在房梁上,灯火辉煌,恍如白昼。 驿馆为华瑶准备的厢房也是皇族专用的,屋内陈设一应俱全,打扫得干净整洁。纱帐薄如蝉翼,床幔轻如细雪,青纱灯笼照得满室通亮。 罗绮环视四周,恭敬道:“奴婢立刻收拾床铺,今夜您一定能睡个好觉。” 华瑶直言不讳:“我想洗澡。” 罗绮嗫嚅道:“夜色已深,窗外也是一片漆黑……” 华瑶看穿了她的心思:“你是不是担心有人偷看我洗澡?” 罗绮点了一下头。 今日初来丰汤县,华瑶察觉此地民风淳朴,街上没有一个地痞无赖。而且,她武功高强,身份尊贵,哪个贼人敢招惹她呢? 这么一想,华瑶放下心来。她看见罗绮神色严肃,她改不了顽皮天性,忍不住想说些什么戏弄罗绮。 华瑶轻笑一声,胡扯道:“如果真有人偷看,无论是男是女,先抓起来,再瞧瞧长得美不美,如果是个美人,那不正好和我一起洗澡?鸳鸯戏水的乐趣,我还不太明白呢。” 罗绮知道华瑶正在胡说八道。她提醒道:“殿下,请您慎言。” 华瑶一点也不在意:“我大哥二哥都有十几房美妾,三姐的后院全是玉树临风少年郎,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就算我惹了风流债,只怪皇兄皇姐带坏了我,言官骂不到我头上。” 华瑶没有一丝一毫的害臊。她天性活泼开朗,顽皮胆大,偶尔也会说几句不着边际的话。虽然她对情爱一窍不通,但她什么话都敢讲。 罗绮作为华瑶的贴身侍女,只能顺着华瑶的意思说:“奴婢立刻为您准备热水。” 柳平春站在门口,听见她们的对话,心中百感交集。他原本以为华瑶是个温柔内敛的人,如今他才发现,华瑶的性格十分复杂,他感到十分惶恐。 柳平春独身一人,吃穿住行都在县衙。自从考取了功名,他就在恩师的提携下,任职于丰汤县。丰汤县的生活毫无波澜,平日里,别说王公贵族了,甚至没有京官京商的影子。 柳平春不敢怠慢华瑶。他回到县衙,挑选了十名捕快,派遣众人去驿馆守夜。 丰汤县这座县城,地方不大,人口不多,消息也不灵通,一年到头无事发生,今天碰上守夜的苦差,捕快们有些不情愿,柳平春还是把他们带去了驿馆。 驿馆里有一座花园,草丛掩映着一条小路,紧邻着太湖石堆叠的假山。 柳平春率领众人,穿过小路,绕过假山,恰好撞见了公主的近身侍卫。 近身侍卫正当壮年,大概二十岁左右,高大英武,俊朗不凡。他右手持剑,拇指的指尖抵着剑柄,随时都能拔剑出鞘,他的嗓音冷得像冰:“公主已经就寝了,柳大人还有什么事?如果没有要紧事,请您离开驿馆,明日再来拜见公主。” 他的剑柄上刻着“齐风”二字,这是侍卫在皇宫里当差的规矩,人不离剑,剑不离名。 齐风是千里挑一的武功高手,他脚步沉稳,身手敏捷,力气远远胜过常人。他站在这里,威风凛凛,杀气腾腾,柳平春被他吓了一跳。 齐风重复了一遍:“如果没有要紧事,请您离开驿馆,明日再来拜见公主。” 柳平春连忙说:“齐风……齐大人,请您息怒。” 柳平春提着一盏灯笼,灯影摇曳,齐风忽然拔剑,剑刃寒光闪闪,照出了柳平春的面容。 “啪”地一声,灯笼摔落,柳平春惊叫道:“有话好好说,您别动手!” 雨水喷溅在柳平春的身上,柳平春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那是鲜红的人血。 几个蒙面壮汉从假山的山洞里跳出来,他们的手臂裸露在外,绑着“三虎寨”的布条。 “三虎寨”坐落于凉州、沧州的交界之地,此地的强盗穷凶极恶,杀人不眨眼,犯下了无数命案。 柳平春万万没想到,强盗竟然闯入了丰汤县! 柳平春连退三步,喃喃自语:“你们这些贼人,竟敢擅闯驿馆……”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强盗挥刀一劈,斩向他的脖颈。 千钧一发的关头,齐风凌空一跃,他的剑尖撞上了刀锋,“铮”的一声,震耳欲聋,强盗被他震退了。他一剑急刺,刺入强盗的脖颈,那人来不及躲避,立刻断气了。 远处火光冲天,近处传来一阵尖叫声、哭喊声、刀剑碰撞声。 血腥味飘散过来,柳平春如梦初醒:“公主在哪里?!金枝玉叶,容不得半点闪失!” 第2章 心轻贵胄王侯 玉楼点翠,天子长醉 亥时已过,华瑶刚洗完澡。 华瑶坐在床上,翻弄账本。她虽然贵为公主,却没有自己的封地,钱不够花,经常为银子发愁。 宫里赏赐的珠宝首饰全部刻有“高阳”二字,“高阳”是皇族的姓氏,尊贵之极,天下皆知,华瑶不能把那些东西拿出去卖。 华瑶翻了一会儿账本,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她做了一个噩梦。 在梦里,她回到了从前。 那时候,她和母亲住在一起。 华瑶的父亲是九五至尊,但她的母亲出身贱籍。 母亲原本是教坊司的舞姬,京城的官员把她当作礼物献给皇帝,皇帝十分宠爱她,却没有赐她位份。 出身贱籍的人,这一辈子都是贱民,贱民不能入住皇城,这是祖宗流传下来的规矩,皇帝不会为了任何人破例。 华瑶的母亲从来没有踏进皇城半步,她住在京城郊外的昆山行宫。入住昆山行宫的第三年,她生下了唯一的女儿华瑶。 昆山行宫依山傍水,水边有一栋高楼,叫做“玉楼点翠”,前后的庭院里,种满了白牡丹,像是一片白茫茫的雪景。 华瑶的母亲长居此地,民间传出了一首歌谣:“牡丹亭上,白雪纷飞,一顾倾城,再顾倾国,玉楼点翠,天子长醉。” 华瑶出生的那一日,朝阳灿烂,霞光漫天,昆山行宫牡丹盛放,钦天监的官员都说,这是大吉之兆。 皇帝大喜过望,册封华瑶为大梁朝四公主。 华瑶天赋极好,悟性极高,读书、识字、习武都比同龄人更早,太傅称赞她“必成大器”,父皇对她也很亲切和蔼。 华瑶一直以为父皇器重她,疼惜她和她的娘亲,直到昭宁十二年,她才清醒过来。 事发当天,父皇站在“玉楼点翠”的前庭。 父皇怒声道:“教坊司养出来的东西,以色侍人,天生贱命,死不足惜!” 华瑶不知道父皇为何动怒。 那一年的华瑶只有四岁,还不及父皇的一半高。她看见娘亲跪在父皇的脚边,娘亲哭得双眼通红,她心疼娘亲,她也哭了出来。 娘亲身边的宫女把华瑶抱走了。 华瑶拽住宫女的衣角,嘴巴又被宫女捂紧。晨风凛冽,就像刀子一样,割在她的脸上。她亲眼看见,太监扯着一条白绫,勒紧了娘亲的脖子。 娘亲临死之前,转头望向了华瑶,短短一个瞬息之后,娘亲的脸色就变了,变得又青又紫。 娘亲已经想到了,死人的脸色是很恐怖的。她使劲地扭过头,不让华瑶目睹她的死状。 白绫不仅缠在娘亲的身上,也缠在华瑶的心上。 华瑶喉咙酸疼,脑海一片空白,她的呼吸停止了,心跳也停止了,宫女还对她说:“公主殿下,千万别出声,快闭上眼……” 华瑶没有闭眼。她不会忘记那一天发生了什么。 那一天,牡丹的花枝迎风招展,犹如凛冬时节滔滔雪浪。这牡丹的品种就叫“玉楼点翠”,白花青蕊,珍奇名贵,每一株牡丹都是皇帝派人从御花园移植过来的。 梦境之中,牡丹花瓣交织在一起,变成一条又一条白绫,缠住了华瑶的双手双脚,缠得她快要喘不上气了。 华瑶顿时惊醒了,她坐在床上,心脏跳得很快,呼吸也有些急促。她定了定神,床上只有她一个人,她看向窗外,隐约听见了陌生人的声息。 华瑶立刻清醒过来。 现如今,华瑶年满十七岁,已有了自保的能力,绝不会任人宰割。 华瑶屏住了呼吸。她听出来了,门外有四个歹徒,他们的武功都不如她,她打定主意,要把他们四个人全杀了。 华瑶拔出一把长剑,片刻之后,她的房门被推开,闯进来一个黑衣人。她瞬间出招,劈断了此人的肋骨,震碎了他的心脏。 门外还有一个黑衣人,已被她的侍卫杀了。那个侍卫的身材高大挺拔,身法灵活敏捷,容貌十分英俊,他的剑柄上刻着两个字“燕雨”,燕雨正是他的名字。 燕雨转头一看,华瑶竟然跳到了台阶上,燕雨连忙喊道:“殿下,快回屋!” 燕雨说话的这一瞬,又有一个黑衣人跑了出来,他挥刀一砍,刀尖刺向燕雨的脖颈。 燕雨急忙翻了一个筋斗,左手一阵刺痛,他低头一看,手臂已被剜去一块肉,血水喷涌,染红了他的衣袖。他“嘶”了一声,差点握不住剑柄。 黑衣人挥动长刀,劈砍燕雨的命门。 华瑶大喊一声:“你找死!” 黑衣人也没料到,华瑶的招式如此凶猛。 华瑶一剑刺出,挡住了黑衣人的刀锋,黑衣人转过身,抬腿猛踹华瑶的腰部。 华瑶的轻功极强,她身影一闪,躲开了他的攻击,飞快地跳到树上。 明月当空,树影重重,华瑶看清了黑衣人的破绽。 华瑶从树上跳下来,凌空一剑,刺穿了黑衣人的胸口,刺得他浑身鲜血淋漓。她还怕他死不了,狠狠地踢出一脚,踢在他的脖子上,只听“嘎嘣”一声,他的脖子也断开了。 华瑶动手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犹豫。当她回过神来,黑衣人早已断气。 地上洒满了鲜血,躺着几具尸体,每一具尸体都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 华瑶生平第一次持剑杀人,她心里也有一点慌乱。她默默安慰自己,没关系,以后还要上战场,总有一天,她会习惯打打杀杀的日子。 华瑶跑到了燕雨的身边,问他:“你的伤口怎么样了?” 燕雨扒开自己的外衣,叹了一口气:“真疼啊,还在流血……我们离开京城一个多月,竟然在丰汤县遇到了刺客。” 华瑶盯着他的伤口,又问:“你看见齐风了吗?” 燕雨和齐风是一对同胞双生的兄弟。他们二人的容貌一模一样,性格却是大不相同。 燕雨伶牙俐齿,齐风寡言少语,从十二岁起,他们就是华瑶的侍卫,如今他们已有二十岁,华瑶认识他们也有整整八年。 燕雨是齐风的兄长,不过,他的武功不如齐风。他随口道:“您不用担心齐风,齐风死不了。” 华瑶低声道:“你先回答我,为什么,今天晚上,你一个人守在门外,齐风不在你身边吗?” 第3节 燕雨抱怨道:“殿下恕罪,我也不知道齐风跑去哪里偷懒了,那些刺客好歹毒!他们放出了迷魂香……” 华瑶皱了一下眉头。她拿出一瓶金疮药,又把药膏涂在燕雨的伤口上。 燕雨道:“怎敢劳烦公主大驾?” 华瑶语气冷淡:“你出汗了,伤口很疼吗?” 燕雨道:“不疼,我闻到了迷魂香,那个迷魂香……应该是可以止痛的。” 华瑶道:“别再撒谎了,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燕雨的脸色变得更苍白,他低声回答:“是……是,说实话,我的伤口真的很疼,还好,您没受伤吧?” 华瑶道:“嗯,我没事。” 燕雨开了一个玩笑:“您心疼我吗?只要您有一点心疼,我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九死一生的诏狱,我也敢闯进去。” 华瑶提醒他:“你闯进了诏狱,只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华瑶给燕雨上完药,没再多看他一眼。 这种金疮药的药效极好,号称是“太医院圣药”,清清凉凉,像是一片白雪,覆盖在燕雨的手臂上。 燕雨活动了一下筋骨,又问:“殿下,您今晚做了噩梦吗?” 华瑶道:“多谢关心,我没事,噩梦而已。” 华瑶走出院门,燕雨紧紧地跟在华瑶背后。 不远处的花园里,有人放出了信号烟,方圆五里之内,所有人都看见了烟雾,附近的侍卫纷纷赶了过来。 三虎寨的强盗立刻撤退。他们放了一把火,点燃了几间厢房。 大火越烧越旺,强盗趁机逃跑。他们的手里提着麻袋,装着他们抢来的财物,还有几个强盗的肩膀上扛着女人,强盗点了她们的哑穴,她们喊不出一点声音。 华瑶立刻下令:“柳平春,你带人去救火!齐风,你清点一百名侍卫,随我去抓捕强盗!燕雨,你知道大夫在哪里,这里的伤员,交给你了,事关重大,不要拖延!” 柳平春冲向了火场,燕雨也找到了大夫,齐风犹豫不决:“您真要抓捕强盗吗?” 华瑶反问道:“强盗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杀人放火,我怎么忍得下这一口恶气!难道我还要躲在驿馆里,庆幸自己劫后余生吗?我可没那么窝囊!” 齐风道:“公主殿下……” 华瑶飞身上马,拔剑出鞘,剑尖指向前方:“我命令你,立刻跟我走!” 齐风握紧了剑柄,这一切又被他的哥哥燕雨看见了。 * 午夜过后,大火终于熄灭。 柳平春太累了,站不起来,只能坐在地上,微微地喘息。燕雨从他身旁路过,给他端来一碗凉水。 柳平春连忙道:“谢谢,多谢燕大人!” 燕雨道:“别谢了,不就是一碗凉水吗?” 柳平春端着瓷碗,大口大口地喝水。 燕雨忽然问道:“喂,你有没有看见公主的侍女?” 柳平春仰视着他:“哪位侍女?” 燕雨不耐烦道:“她叫罗绮,昨天晚上,你和她说过话……” 柳平春道:“罗绮姑娘?” 燕雨单膝跪地,嘲讽道:“罗绮走到你身边,你还吸了好几口气,没闻过脂粉香吗?” 柳平春被水呛到了,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他结结巴巴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燕雨道:“我知道你是知县,读书多,了不起,你说话不要文绉绉的,我听不懂,只问你一句话,你见到罗绮了吗?” 柳平春愣住了。他看着燕雨,心里只觉得,燕雨和齐风的容貌完全相同,他们二人的性格却是天差地别的。 柳平春道:“在下没见到罗绮姑娘,她可是失踪了?在下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燕雨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柳平春道:“您是公主的近身侍卫,应当谨言慎行……” 燕雨嗤笑一声:“我在京城那些年,天天夹着尾巴做人,跑到这儿来了,还要对你打官腔?我迟早要累死。” 燕雨转过身,快步走远了。不久之前,他也去火场里救人了,手臂上的伤口裂开一条缝,鲜血浸透衣袖,沿着他的指尖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到地上。 * 黎明时分,天光大亮。 华瑶率领众人回到了丰汤县。她活捉了八个强盗,救出了三十个姑娘,还带来了巡检司的两位巡检大人。 巡检司的职责,正是抓捕盗贼、平定叛乱。 近几年来,丰汤县没有遭遇过强盗的劫掠,巡检司也没有视察过丰汤县。 今日,巡检司的官员忽然赶来,柳平春吓了一跳。他颤声道:“参见公主殿下,参见巡检大人……” 华瑶道:“免礼,请起。” 柳平春道:“昨天晚上,亥时二刻,三虎寨的强盗突然袭击丰汤县,造成二十人死亡,五十人受伤,至少六十人失踪,下官已经派人去州府送信了……” 华瑶道:“三虎寨的强盗在岱州设立了好几个营地,其中一个营地,距离丰汤县很近。” 柳平春慌忙道:“强盗什么时候来了岱州?下官、下官从未听闻此事……” 华瑶从容不迫:“最近两天,州府和巡检司才收到消息,那些强盗假扮 成商人,在岱州各地做生意。” 柳平春回过神来:“昨天晚上,强盗混进了驿馆,也是因为,他们扮成了外地来的商人……” 华瑶沉声道:“商队想要入住驿馆,必须出示令牌、信函、勘合、户籍书,缺一不可。这些东西都是官府发放的信物,民间工匠仿造不出来。” 众人沉默不语。 华瑶又说:“岱州、康州、秦州、吴州都是产粮大省,每年通过水路运输的粮食,至少有三百万石。水路运输何等重要,你们应该心知肚明。” 柳平春道:“是,下官明白。” 华瑶道:“不错。” 柳平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华瑶的语气还是很平静:“三虎寨的大本营在凉州,凉州与岱州隔着一条岱江,如果三虎寨控制了岱江的水路,凉州的处境更加艰难,运往凉州的粮草,十分之八依靠水路支援。” 柳平春犹豫片刻,忽然跪在了地上,高声道:“启禀殿下!强盗遗留十八具尸体,下官摘掉了他们的面巾,这些人眉骨高,眼窝深,颧骨凸出,胡须卷曲,恐怕是来自番邦异族。” 巡检司的官员听见这些话,吓了一跳。 依照华瑶和柳平春的意思,官府内部的贪官勾结了番邦异族,刮取民之利益,动摇国之根本。 华瑶总结道:“三虎寨危害社稷,事关重大,必须尽快禀报朝廷。你们若能调动岱州精兵,铲除三虎寨,便是立下了造福社稷的大功。” 巡检立刻回答:“公主在上,卑职不敢擅专。” 华瑶有些想笑,巡检这句话说得好听,其实,他就是不想承担责任。 华瑶也没有和他计较,只说了一句:“本宫活捉了八个强盗,关进了大牢,你们巡检司的官员,现在就去审问强盗,不要耽误了正事。” 巡检连忙回答:“是,是,卑职领命。” 随后,巡检又说:“公主殿下,您是金枝玉叶,不能太过劳累,请您保重贵体。” 华瑶叮嘱道:“你们好好审理强盗的案子,千万不要偷懒,本宫的近身侍卫,将会陪着你们一同审案。” 说完这句话,华瑶走出了议事厅,柳平春跟在她的背后。 华瑶的轻功十分高超。她脚步轻快,远远地甩开了柳平春。 柳平春喊了一声:“殿下!” 华瑶停下脚步:“你还有什么事?” 柳平春道:“殿下,您是不是……不信任巡检司?” 华瑶反问道:“你觉得我信任谁?” 柳平春道:“下官……下官也能审案。” 华瑶直勾勾地盯着他:“你能不能调动岱州的官兵?你的手里有没有兵权?” 柳平春羞愧不已:“下官不能,下官惭愧。” 华瑶笑了一声,又问了一句:“你认不认识巡检司的通判?” 华瑶缓缓向前走,柳平春跟上了她的脚步:“巡检司的通判大人……下官听过他的事迹。” 华瑶道:“他从来没有学过武功,却能当上武官,他的妻子,就是当今皇后的表妹。” 柳平春道:“下官不敢议论皇族。” 华瑶道:“你的胆子很小,不过,这也不是坏事。” 柳平春忽然记起来,昨天晚上,华瑶曾经问过他,凉州、沧州两地的百姓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没有说实话,华瑶也没有动怒,她总是很理解他的难言之隐。 柳平春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他没来得及向公主禀报,侍女罗绮失踪的消息。 * 晌午时分,太阳高照。 驿馆的地砖上,血水已经凝固了,结成深色硬块,散发着腥臭的气味。 华瑶默默地忍受着血腥气,又在驿馆里走了一圈,始终没看见罗绮的影子。她隐约察觉到一点声音,立刻跑向了一间厢房。 周围没有一个人,华瑶的脚步极轻。她从树荫下走过,听见了燕雨和齐风的窃窃私语。 厢房之内,齐风问道:“昨天晚上,你为什么要把我支开?你是不是想逃跑?” 燕雨道:“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我压根不想做侍卫,要不是为了你,我的好弟弟,我早就逃跑了。” 齐风冷冰冰道:“此话怎讲?” 燕雨道:“昨天晚上,我正要逃跑,突然跑过来好几个强盗。强盗要是害了华瑶,你肯定也活不了,我只能留下来……” 齐风纠正道:“那几个强盗不是你杀的,是公主杀的。” 第4节 燕雨叹了一口气:“我杀了一个,公主杀了三个,差不多吧。” 齐风道:“差远了。” 燕雨道:“好吧好吧,公主保护了我。” 齐风道:“公主对我们恩重如山。” 燕雨小声道:“你好好想想,公主去了凉州,还能活多久?凉州天天打仗,真没几个人能活下来。” 齐风沉默片刻,嗓音沙哑:“你自己亲口说过,你愿意为公主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燕雨道:“皇宫里的奴才,都会对主子说好话,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我听过几千几万遍。” 齐风道:“你想要什么样的主子?” 燕雨愤怒道:“老子压根不要主子!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齐风道:“兄长,你没读过书,也不认字,你别说脏话,也别说狂话。” 燕雨道:“我从小就是这个德行,你第一天认识我?” 齐风向后退了一步:“你想走就走吧,我不会走,我生是侍卫,死也是侍卫。” 燕雨皮笑肉不笑:“你从小就是个怪人,瞧你这幅八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迂腐模样,公主对你可曾另眼相待?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别光想着做侍卫,让公主招你做驸马,你还用得着跟我吵架?我遇到你,不也得喊一声,小人有礼了,见过驸马爷?” 齐风觉得燕雨莫名其妙,为什么要说这种怪话? 齐风岔开了话题:“公主在城外抓捕强盗,手腕受了轻伤,她的侍女在哪里?她还没上药。” 燕雨道:“做了驸马,住在皇宫里,吃好的,喝好的,不比你打打杀杀的有出息?” 齐风语气严厉:“兄长,别忘了自己的本分,少编瞎话,少跟我卖狂,你脖子上有几个脑袋够砍?” 随后,齐风又问:“公主的侍女呢?” “那谁不见了,”燕雨道,“罗绮,她早就不见了。”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房屋正门被人踹开,晌午的阳光洒在地上。 华瑶身影一闪,跳到了燕雨面前:“你说什么,给我讲清楚点!” 第3章 计功谋利未能休 我与士兵同袍同泽,同…… 燕雨和齐风跪到了地上。 齐风一言不发。他把自己的左手背到身后,紧紧地握成拳头,手指骨节隐隐泛白。 燕雨开口道:“启禀殿下,属下搜查了四个时辰,尚未找到罗绮,有个捕快告诉属下,他看到一位年轻的姑娘被强盗掳走了……属下罪该万死,请殿下责罚。” 华瑶低声道:“你自己说,你犯了什么罪?” 燕雨思考了一小会儿,承认道:“近身侍卫擅离职守,是死罪。” 华瑶道:“你要是不想死,我可以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燕雨低头看着地板,华瑶剑鞘一转,挑起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燕雨的言行多有冒犯,按律当斩。 但是,华瑶没权没势、缺钱缺人,燕雨的武功在侍卫之中能排第二,如果华瑶重罚燕雨,不仅少了一个帮手,也不利于她笼络人心。 皇帝厌恶她,朝臣蔑视她,她离开京城的那一天,没有一个人送行,民间传闻也说,她一定会死在凉州。 她的处境如此艰难,名声又是如此低微,万万不能意气用事,必须小心谨慎。 现如今,华瑶的目标只有两个,第一,查清强盗的身份,第二,招揽优秀的人才。 除此之外的事务,倒也不必太在意。 华瑶冷声道:“强盗的手上还有十几个人质,罗绮恐怕也是其中之一。你必须随我一同出战,把罗绮救回来。” 燕雨犹豫不决:“我和齐风说的话,您听见了吗?” 华瑶道:“你管不住自己的嘴,还敢问我听没听见?” 燕雨忽然想起来了,刚才,他说过,华瑶活不了多久。这一句话,要是被 华瑶听见,那真是不太好了。 燕雨越想越烦闷,忍不住问:“您为什么只骂我一个人?齐风明明知道昨晚我故意支开了他,他没有向您禀报,反而来找我串口供了,他也该死吧。” 晌午时分,风和日丽,天光透过窗纱照下来,照得齐风面无血色。 齐风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他很想开口解释,又怕自己的解释听起来就像狡辩。此前他不知道华瑶去了哪里,恰好遇到了燕雨,才会和燕雨争执起来。 齐风精神恍惚,华瑶喊了他的名字:“齐风,你来给燕雨上药。” 这声音是一条绳索,瞬间把齐风拉出了困境。 齐风恭恭敬敬道:“遵命。” 昨夜,燕雨受伤之后,华瑶为他涂过药膏,华瑶的手法细致又温柔,相比之下,齐风的动作野蛮又粗暴。 齐风并不是故意的。他给自己上药的时候,也是如此这般敷衍潦草。 燕雨“嘶”了一声,倒抽一口凉气:“疼死我算了。” 燕雨脱掉了上半身的衣服,汗水顺着胸膛往下淌,浸湿了他紧绷的裤带。他的胸肌、腰肌都是水涔涔的,他自己看了也觉得不成体统。 华瑶早就转过身了。 华瑶暗暗心想,燕雨吃不了苦,受不了罪,怕疼又怕累,他在皇宫当差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副不中用的样子。 正因如此,皇帝轻视华瑶,只当她心慈手软,不会管束自己的侍卫,终究做不成大事。 如此一来,华瑶才能活下来,凡事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 华瑶轻轻地笑了一声:“我只有一瓶金疮药,你省着点用,用完就没了,你真的会疼死。” 燕雨道:“太医院只给了您一瓶金疮药?” 华瑶道:“太医院也是讲究人情的地方,你不知道吗?” 燕雨道:“他们太欺负人了!” 华瑶严肃道:“你和他们又有什么不同?昨天晚上,我把金疮药送给你,你是如何回报我的?” 燕雨急忙道:“不,不是,我不知道您只有一瓶金疮药……” 其实,华瑶手里的金疮药不止一瓶,不过她的疑心很重,她怀疑金疮药的药效,也怀疑太医耍花招,必须经过反复试验,她才会把金疮药拿出来用。 此时此刻,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齐风看着华瑶的背影,小心翼翼地问:“明天……巡检司会出兵吗?” 华瑶回过神来,轻声道:“巡检司最大的官,就是通判,他是个窝囊废,怎么说呢,就算强盗砸了他家的门,他也不一定会出兵。” 燕雨道:“这么窝囊,怕不是个太监?” 华瑶道:“你可不要污蔑太监,宫里的太监心狠手辣,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齐风还在为燕雨上药。他扯开纱布,缠住燕雨的手臂。 金疮药渗进伤口,燕雨咬紧了牙关,疼痛蔓延到了全身。 燕雨一不留神,说出了心里话:“我不是太监,我真的怕死……没有援兵,只有我们一百多个人,闯进强盗的老巢,真要死绝了……” 华瑶感慨道:“比起你从前的阿谀奉承,我更喜欢你现在的肺腑之言。” 燕雨坦诚道:“实话实说,奴才的命也是命,我不想白白送死。” 燕雨这句话才刚说完,齐风把纱布缠得更紧了,燕雨的心里也更愤怒了,齐风究竟是要救他,还是要害他? 华瑶隐约察觉了齐风和燕雨的争斗。她转过身,慢慢地走向他们:“我早就发现了,巡检司是靠不住的,昨天晚上,我以凉州监军的名义,传信给凉州的镇国将军,请他尽快派遣援兵。” 燕雨听得一怔: “镇国将军?” 华瑶道:“我传信给镇国将军的初衷,并不是为了救出罗绮,而是为了肃清水贼,确保岱州通往凉州的水路畅通无阻。” 燕雨道:“殿下英明。” 华瑶从他面前走过:“我将来也会上战场,生死存亡都是说不准的。” “你的命多金贵啊,”燕雨不太相信,“你真不怕死吗?” 华瑶随口说:“我能有多金贵?我娘是贱民,生在妓院,长在妓院,日子过得还不如你呢,我为何要怕死?死就死了,多大点事。” 燕雨喃喃自语:“真到了生死关头,每个人都想活下去。” 华瑶忽然有些想笑,她确实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大业未成,凡事不可预料。 也许真如燕雨所说,华瑶活不了几天了。等她到了凉州,身处于战火之中,抗敌于危难之间,如何才能保全自己? 华瑶恍惚一瞬,更担心燕雨会拖后腿。燕雨要是临阵脱逃,不仅会害了华瑶,还会连累整支军队。 华瑶严厉道:“你给我记住,我要是出了事,你也别想活,一条全尸都别想留,你敢逃跑,我就把你碎尸万段。” 燕雨哑口无言。 华瑶盯着他,轻声道:“我要你生,你就得生,我要你死,你就得死。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这一辈子,你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华瑶的语气十分阴狠,燕雨被她吓得怔住了。 华瑶转身离开,飞快地跨过房门。 齐风连忙喊道:“殿下息怒!” 他甩下燕雨,跟上华瑶的脚步。 齐风和华瑶一同走过庭院,周围安静得没有一点声息。 齐风抬头,望着华瑶的背影。 华瑶自言自语:“无忧而戚,忧必及之,无庆而欢,乐必还之。” 齐风不明白华瑶什么意思。他自幼家贫,从未上过学堂,入宫之后,也没有读书认字的机会。 他低声道:“我……我听不懂。” 华瑶解释道:“无忧而戚,忧必及之,这句话的意思是,坏事还没发生,你整天担惊受怕,那你真的会倒霉。” 齐风把头低了下去。 第5节 华瑶连忙道:“无庆而欢,乐必还之,说的是……只要你心情好,你会交上好运,还会碰上好事。” 齐风就像华瑶的学生一样,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只要我心情好,就能碰上好事?” 华瑶附和道:“没错。” 他们走在一条长廊上,两侧树木高大茂盛,树影落在他们的身上,似有一种清幽而微妙的意境。 登上台阶时,齐风忽然说:“我愿意为您上刀山、下火海,这句话不是谄媚,是我的肺腑之言。” 华瑶从小在皇宫长大,“上刀山、下火海”这六个字,她确实听过几千几万遍,她一点也不觉得惊讶。 华瑶随意道:“别说什么上刀山下火海了,我更想让你好好活着。” 齐风认真道:“您以后也别说,死就死了,多大点事……行吗?” 华瑶道:“好啊,我和你拉勾。” 她伸出一根小拇指。 她的皮肤干净白皙,凑近了看,也是毫无瑕疵的。她是一位养尊处优的贵人。 齐风常年在校场练武,经过日晒雨淋,他的肤色比小时候更深一些。他做过很多农活,双手双脚长满了粗茧,掌纹有些粗糙暗淡。 他和华瑶指尖相触,二者对比明显,他浑身僵硬,伸直了手指,竟然无法弯曲了。 华瑶觉得他有些奇怪,她并未多想,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彼此之间也有几分信任。 她圈住他的小拇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的脑海里“嗡”的一声,犹如烟花竞放、浓雾缭绕一般,感官变得有些迟钝,却能听见心跳“扑通扑通”急剧加快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他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华瑶收回了手。 华瑶还是很平静,神色没有一丝变化。 齐风仔细回忆过去种种,他怀疑自己从未见过华瑶的真情实性。她不会起心动念,更不会日久生情。 齐风回过神来,华瑶已经走远了。 * 华瑶奔波了一整夜,今天没吃早饭,也没吃午饭,她又饿又累,力气快要耗尽了。 华瑶赶到县衙的时候,食堂刚好开饭了。她闻到饭菜的香味,立刻跑进了食堂。 食堂是一间木屋,屋子里有四张木桌、二十把木椅,地上没有一块砖,墙上没有一点漆,真是十分寒酸。 柳平春穿着一件官服,坐在门边一把椅子上。 柳平春给巡检盛了一碗饭,巡检的脸色不太好,柳平春赔笑道:“巡检大人,请您不要嫌弃,粗茶淡饭,您 将就将就……” 柳平春一句话还没说完,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影子,他定睛一看,只见华瑶缓缓地坐了下来。 众人连忙跪到地上,恭恭敬敬地行礼:“参见公主殿下,恭请殿下万福金安。” 华瑶道:“诸位请起。” 众人道:“多谢殿下。” 众人站起身来,还是不敢落座。 华瑶道:“赐座,不必多礼。” 众人这才坐到各自的位置上。 柳平春已经猜到了,华瑶是来吃饭的。柳平春弯腰拱手,轻声道:“请殿下用膳。” 华瑶朝着门外招手:“齐风,你过来,这里还有空位,你坐我旁边。” 齐风听见华瑶的命令,缓步走进屋内。 齐风的脚步寂静无声,鞋底距离地面约有半寸,众人知道他轻功极好,实在是高手中的高手。 齐风坐到了华瑶身边。 华瑶自己给自己盛饭,众人不敢插手,只能默默看着华瑶夹起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的饭碗里。那个饭碗有些残破,有些老旧。 巡检忍不住了,大声制止道:“殿下小心!殿下,您用膳之前,没拿银针试毒!” 华瑶随口道:“你们也来尝一尝饭菜,如果饭菜有毒,我们都会毒发身亡,黄泉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齐风低下了头,华瑶改口道:“说笑罢了,这饭菜很干净,你们不用担心。” 柳平春露出了笑意。 柳平春站起身,拿来一个干净瓷盘,又用一双竹筷夹起了茶叶蛋、清炒白菜、以及一条秋油蒸鱼。 柳平春捧着瓷盘,端到华瑶的面前,又后退一步,恭敬道:“请您慢用。” 华瑶高高兴兴道:“看起来挺好吃的。” 巡检见状,心里有些懊悔,有些恼怒。他没来得及为公主端菜,竟然让柳平春这个溜须拍马的小官抢了先!他痛饮一杯烈酒,梦寐以求的官运似乎也随着酒气飘散了。酒水的味道不算好,火辣辣,生涩涩的,呛得他闷咳两声,叹道:“柳大人真是一心为公,两袖清风啊!” 这句话明褒实贬,暗骂柳平春穷酸,招待同僚的宴席上,拿不出一瓶好酒。 华瑶忽然开口:“柳大人确实清廉,行的端、坐的正,你们的案子又审得如何?那些阶下囚,从实招了吗?” 巡检回答道:“您曾经吩咐过,不能对犯人用刑,这案子就不好办了……” 巡检打开包裹,呈上一沓卷宗。 华瑶翻开卷宗,纸上字迹潦草,前言不搭后语,显然是故意糊弄她。 华瑶冷声道:“这案子好不好办,也不是你一人说了算。办得好,朝廷重重有赏,办得不好,只有死路一条,你们巡检司的官员,到底是想死,还是想活?” 巡检连忙说:“不敢不敢,卑职惶恐,请殿下息怒,卑职……卑职退下了。” 华瑶本来也没想把事情闹大,她严肃道:“不必退下,你们坐在这里,好好反省反省,还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桌上一共也没几道菜,样式虽少,份量却足,配上白米饭,别有一番滋味。 柳平春埋头扒饭。饭粒掉在桌上,柳平春擦了一把嘴,捡起饭粒,一颗一颗地吃完了。 华瑶一边吃饭,一边观察众人。 他们吃饭的时候,弯腰低头,咂嘴抹脸,没有一点仪态可言,放在皇宫里,肯定要挨板子。 不过华瑶也知道,皇族的生活向来奢侈,每餐必有一百多道菜,山珍海味堆叠金盘玉碗,美酒佳酿装满金樽玉杯,贡瓜香果产自五湖四海,琼糕酥酪也有五光十色。 皇族从不珍惜美食。对他们而言,美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至于吃不完的食物,大多赏赐给了奴仆,或是扔进木桶,拉到宫外,煮成大杂烩,按照两文钱一斤的价格卖给贫民贱民。这样的大杂烩,也被称为“皇恩圣露”,话说得好听,可谁看得起贱民?在贵族的眼里,贱民吃着杂烩,如同猪狗舔舐泔水。 华瑶之所以明白这些道理,是因为她小时候第一次进皇宫,就被一位郡主指着鼻子骂:“你在宫外吃泔水长大的吗?你算哪门子的公主!” 华瑶陷入沉思。 柳平春吃完了饭,小声喊道:“殿下?” 华瑶也吃得差不多了,她道:“走吧,去议事厅。” 议事厅也是一间木屋,仅有木桌一台、案几一张、笔墨纸砚一套,墙上还挂着柳平春自己创作的山水画。 柳平春有些难为情:“下官曾经画过几幅山水画。” 华瑶指着那副画,问他:“这是你亲眼所见?” 柳平春如实回答:“正是如此,下官……” 华瑶打断他的话:“你们都来看看这幅画里的景象,江畔山峰陡峭,树木繁盛。” 齐风自言自语般重复道:“山峰陡峭,树木繁盛。” 华瑶改口道:“你们有没有想过,岱江沿岸,到处都是山和树,出入隐蔽,易守难攻,强盗藏在山林里,官兵如何追查强盗的踪迹?”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犯了难。 华瑶又问:“地牢里关押的那几个强盗……你们谁有把握,可以招降他们?如果他们说了实话,我们排查贼窝也更容易些。” 两名巡检面面相觑,齐风欲言又止,柳平春喊道:“下官愿意一试!” 华瑶称赞道:“太好了,不愧是你,柳知县,你打算用什么办法招降他们?” 柳平春点头一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经论道,予以教化。下官会为他们讲解《大梁律》、《礼记》、《臣轨》、《货币国策论》……” 华瑶的笑容凝在了脸上:“你认真的?” 柳平春结结巴巴道:“下官……下官没有别的办法。” 华瑶默默地叹了口气。劝降这个活儿,她自己暂时也做不来。她没见过草寇流民,不知道如何说服他们。 那些强盗专挑平民百姓下手,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简直是一群畜牲。华瑶十分厌恶他们,更难与他们打交道。 常言道“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这间议事厅里一共有五个人,却连诸葛亮的影子都凑不出来。 华瑶忍不住问:“当真没有别的办法?” 巡检赶来献策:“殿下,您可以把囚犯吊起来,吊成一排,严刑拷打!” 华瑶轻拍了一下桌面:“我抓他们的时候,下手很重,他们已经受了伤,你再对他们严刑拷打,他们肯定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习武之人原本就更耐痛些,就算你把他们弄得半死不活,他们也不一定会讲实话。” 巡检仍不死心:“殿下,您把他们分开,挨个审问,哪个人前言不搭后语,剪断他一根手指,十指连心,疼痛难忍,不怕他不招。” 华瑶道:“他们只会一心求死,只要能死得痛快,什么假话都编得出来。” 巡检无言以对。 华瑶又问:“对付亡命之徒,以利相诱,以死相逼,哪一种手段更有效?” 柳平春提议道:“威逼利诱,二者兼施,《罗织经》有言,‘言以诛人,刑之极也’,下官以为……” 那巡检听见柳平春提起《罗织经》,便说:“《罗织经》这本书,写的是构陷他人的毒计,此书在前朝被列为禁书,到了本朝,才稍微放开些。柳大人,您不愧是读书人,涉猎真广啊。” 华瑶道:“前朝早已覆灭,本朝风气开明,柳大人但说无妨。” 柳平春支支吾吾,讲不出一个字。 华瑶一巴掌拍响桌面:“你们一个个的,为什么讲不出话,变成哑巴了?谁能给我推荐几个能言善辩、见多识广的贤才?” 厚重的桌面隐现裂纹,华瑶的手指搭在那一条裂缝上。她的指尖轻轻一点,如有四两拨千斤之势,将一副重担推到了柳平春的心上。 柳平春仔细思考了一会儿。 柳平春与华瑶相识虽短,却也明白,华瑶性格豪爽,体恤百姓,待人接物也是很正派的。既然如此,他愿意为华瑶引荐人才。 柳平春打定什么主意似的,悄声道:“殿下。” 第6节 华瑶回应道:“何事?” 柳平春透露道:“下官的师姐……年方二十七岁,博览群书,能言善辩。她外出多年,云游四海,大概称得上见多识广。” 华瑶的双眼炯炯有光:“她叫什么名字?” 柳平春如实道:“杜兰泽。” 华瑶点头:“好名字。” 柳平春道:“杜兰泽人如其名,气度如兰……但她仍是一介布衣,没有考取功名。” 柳平春以为,华瑶还要再盘问两句。 华瑶直接说:“杜兰泽在哪里?你快把她请过来,我想见她一面。” * 杜兰泽在外游历多年,近日回到了丰汤县。 柳平春派人给杜兰泽送了一封信,杜兰泽答应了他的邀约。当天傍晚,杜兰泽乘坐马车抵达县衙。 天色昏暗,下了一场小雨,雨水落在一把油纸伞上,伞盖泛起半面水光。 撑伞的姑娘慢慢走下马车,雨水沾湿了她的青色裙摆,衣裙颜色,像是深浅不一的翠竹,她揽袖抚裙,仪态极美、极标致,说是兰姿竹韵也不为过。 华瑶念出她的名字:“杜兰泽……小姐?” 灯火朦胧如雾影,杜兰泽站在水雾之中,恭恭敬敬地回答:“草民杜兰泽,参见殿下,恭请殿下万福金安。” 杜兰泽正要屈膝行礼,华瑶跑到了她的面前。 杜兰泽依然举着伞,伞柄倾斜,伞盖笼罩华瑶的头顶,为华瑶遮风挡雨。 华瑶终于见到了杜兰泽的容貌,她的心神都被杜兰泽的双眼摄住了。 只可惜,杜兰泽的身形瘦弱单薄,没有一点武功根基,像是会被一阵风吹倒似的,这可如何是好? 华瑶动了怜香惜玉的心思,说话的语气更温柔:“杜小姐真是……大家风范,气度出众,今日能见到杜小姐,也是意外之喜。” 杜兰泽只是轻笑:“多谢殿下抬爱。” “不过实话实说而已。”华瑶距离杜兰泽极近。 她们二人的手臂相贴,裙摆相叠,在同一把油纸伞下,穿行于朦胧烟雨之间。 第4章 关外冬风依旧 流光飒沓三千景,难解思…… 这天傍晚,雨越下越大,窗外风雨滂沱,电闪雷鸣,处处泛着潮气。 华瑶邀请杜兰泽留宿。她柔声道:“杜小姐,雨太大了,你一个人回家也不方便,这几天,你不妨住在县衙,我会派人好好照顾你。” “多谢殿下美意,”杜兰泽端起一盏茶,“明日午时,这场雨就停了。” 华瑶半信半疑:“是吗?” 杜兰泽道:“是与不是,明日便知。” 华瑶点头:“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当然相信你,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 杜兰泽含笑道:“您谬赞了,我居无定所,四处漂泊,跟着镖局在全国各地买卖古董字画,赚点银子养活自己。” 华瑶与她对视:“杜小姐……” 杜兰泽道:“殿下若不嫌弃,可以唤我兰泽。” 华瑶从善如流:“兰泽,我见你性情端方豁达,举止温文尔雅,如同芝兰玉树一般。柳平春向我举荐你,说你能劝降贼寇。可是,如果我派你去监狱,让你和囚犯打交道,就像是把一块美玉扔进污泥里,我实在是不放心。” 杜兰泽又对她笑了:“与其把我当作美玉,不如把我当作镜子。殿下以礼待我,我回之以礼,礼尚往来,效仿其形,性情端方豁达的人,正是殿下,而非兰泽。” “你讲话真好听,”华瑶感慨道,“你在凉州、沧州等地游历的时候,又有什么见闻呢?” 杜兰泽反问:“您是想听我的见闻,还是想了解凉州、沧州的情况?” 华瑶隐晦地暗示道:“我的官职是凉州监军。” 杜兰泽便说:“我曾经在凉州住过一年,那年初冬,敌国大军压境,关外战事频繁,凉州不得不出兵应战。盗匪流窜于凉州、沧州、岱州各省交界,沧州与岱州互相推诿,不肯通力合作、追剿盗匪,终究酿成大患。今时今日,盗匪势力猖獗,已经蔓延到了岱江沿岸,若不尽快铲除,后果不堪设想。” 华瑶仰头喝完了半杯茶水,然后才问:“我想杀光盗匪,安定民心,你能不能助我一臂之力?” 杜兰泽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只说:“您应该扼守关隘、选用人才,对贼寇使用离间计、招安计,最终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各项分派,缺一不可,若是没有兵权,这一切都很难做到。” 华瑶不假思索道:“你比柳平春坦诚许多。” 杜兰泽依然谦逊:“您过于抬举我了。” 华瑶格外直率:“那我这么说吧,柳平春谨言慎行,而你随机应变。你看,兰泽,我心里有什么话,对你都是直说的,我自觉与你投缘,就不想拐弯抹角地试探你。” 窗边挂着一道竹帘,遮挡了丝丝缕缕的水雾,雨声淅淅沥沥,绵绵无绝。 华瑶挑起竹帘,观望夜雨。她依照大雨扣窗的节拍,轻轻地敲了几下窗户,颇有少年人的天真烂漫。 少年人? 杜兰泽恍然记起,华瑶今年也才十七岁,比自己小了整整十岁。 华瑶放下竹帘,坐到了杜兰泽身边。 她们二人同坐一把长椅,杜兰泽忽然开口:“取巧一时,柳平春不如我,俯仰一世,我不如他。” 华瑶往旁边挪动,距离杜兰泽更近:“何出此言?俯仰一世,又作何解?” 杜兰泽嗓音极轻:“我没有考取功名,前途未卜,正如池塘里的浮萍,随波逐流……” “不,”华瑶断定道,“在我看来,柳平春对你十分敬佩,可见你的学识在他之上。柳平春二十岁中举,算是个聪明人,你比他更聪明,却没参加过科举。” 华瑶扶着长椅的靠背,侧身斜坐,把杜兰泽逼退到了角落里。 华瑶还问:“为什么呢,兰泽?你不参加科举,是因为你不想做官吗?” 杜兰泽正要回答,华瑶搭上她的袖子:“先别开口,等你想说真话的时候,你再告诉我吧。” 她们二人的衣袖堆叠在一处,袖口花纹两相辉映,恰好是浅红配青绿,牡丹映翠柳。 杜兰泽倚靠着一方软枕,从容地问:“常言道‘千人千面,百人百性’,您如何辨别我说出口的话,是真是假?” 华瑶扯了扯她的衣带:“我们私下相处时,你不必对我用敬称,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已经把你当做朋友了。” 杜兰泽低头看着自己束腰的锦带,那条锦带的另一头正被华瑶牵在手心里把玩。 大梁朝有一个典故,名为“锦带之交”,特指开国女帝和女相之间的君臣恩情。据说,女帝征伐四方时,遭遇伏兵,身处险境,女相又负伤在身,岌岌可危。女帝就把女相抱到自己的马上,用一条锦带系住她,与她同生共死。 思及此,杜兰泽半低着头,饮下一口茶。 华瑶轻声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如果你讲了假话,我又信了你,那只能怪我自己愚蠢,我愧对自己的职位,就别做什么凉州监军了,干脆去铁匠铺里打铁算了……哈哈,不瞒你说,我习武多年,力气不小,打铁的本领比得过赤膊上阵的壮汉。” 杜兰泽被茶水呛到,闷声咳嗽。 此时此刻,瓢泼大雨砸在木窗上,噼啪作响,杜兰泽对上华瑶的目光:“无论如何,我总有……” 华瑶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杜兰泽。 杜兰泽没用敬称:“我总有赚钱的办法,不至于穷困潦倒,你也不用去铁匠铺里打铁谋生。” 华瑶笑而不语。 * 次日一早,天光晦暗,雨雾弥漫,杜兰泽从华瑶的房间里走出来,恰好撞上了柳平春。 杜兰泽年轻貌美,体态纤瘦,身穿一件青布长裙,腰系一条碧绿丝带,宛如弱柳新竹一般。 柳平春也是一介文弱书生。他体格单薄,手无缚鸡之力,看起来就很像杜兰泽的师弟。 他冲着杜兰泽喊道:“师姐,师姐!” 杜兰泽应声道:“柳大人。” “师姐,怎的跟我这般生份?”柳平春一路小跑赶过来,“师姐,我吩咐下人,专门给你准备了早膳……” 杜兰泽环视四周,方才低声道:“我正打算去找你。” 柳平春忙问:“师姐有何计策?” 杜兰泽只说:“你给我指派四名捕快,随我去大牢探视囚犯。今日雨停之前,我会把岱江地图、犯人供词整理妥当,呈给公主。” 柳平春一听这话,就知道杜兰泽心里有了主意。 杜兰泽很聪明,也很有手段,她代替柳平春办事,柳平春觉得十分稳妥。 阴雨连绵, 石子路上遍布积水,杜兰泽撑伞独行,柳平春跟在她身后,随口一问:“师姐,这场雨什么时候停?” “快了。”杜兰泽言简意赅。 杜兰泽和柳平春师出同门,他们二人的才学相差甚远。 杜兰泽不仅精通策论,也擅长制图、绘卷、算经、议法。她是不折不扣的贤士,从不渴求功名利禄。相比之下,柳平春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举荐贤才,原本是一桩好事,然而,柳平春的心里有些顾虑。 他害怕杜兰泽不懂侍奉、得罪公主,又害怕杜兰泽不懂收敛,树大招风。 柳平春一边走路,一边担忧,还没走到大牢门口,忽然听见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今天早晨,镇国将军的小儿子抵达丰汤县了。 大梁朝只有一位镇国将军,镇守凉州多年,御赐丹书铁券,可谓声名煊赫。这位将军的膝下共有三子一女,最小的儿子年仅十七岁,名叫谢云潇。 去年冬天,谢云潇跟随父亲上战场,率领骑兵突袭敌军,以少胜多,连获大捷,救出了被俘虏的牧民。 谢云潇在凉州军营任职,他的官职是七品副尉,芝麻大的小官,不值一提。 不过,凉州本地人钦佩他少年英勇,总要尊称他一声“小谢将军”。 今年初春,凉州喜迎新年,沿河一带游人如织,花灯如簇。谢云潇带着一队骑兵在河岸巡逻,竟然有一大群少男少女一路追随他的身影,只为远远看他一眼。 当时还有文人墨客为他写了一首诗,诗曰:“画舫传灯暮色明,鸳鸯逐影水风清。潇潇洒洒真才俊,策马挥鞭岸上行。遥似云仙游碧海,皎如玉树落华庭。流光飒沓三千景,难解思量寄此情。” 这首七言律诗,押的是“仄入平出”的韵脚,诗中暗藏“云潇”二字,又借用“云仙”、“玉树”、“三千景”、“寄此情”传情达意,由此可见,谢云潇的仪容风度很不一般。 柳平春怎敢失礼?他特意等来华瑶,与华瑶一同前往衙门。 衙门正门之外,站着几个仪表堂堂的年轻男人。在他们之中,竟有一位风度翩翩的贵公子最为出众。他站在那里,周围一切景象沦为他的陪衬。 第7节 翼角屋檐之下,清风寒雨,水烟漫漫,他穿着一袭黑衣,俊极美极,潇洒飘逸,远胜尘世间人。 柳平春呆住了,过了一会儿,终于回过神来,弯腰向他行礼。 华瑶也笑了一声,向他打招呼:“谢云潇,两年不见,你近来可好?” 柳平春十分诧异:“原来,公主和小谢将军是……” “旧相识。”谢云潇接话道。 谢云潇平静地看着华瑶,片刻之后,他说:“殿下,别来无恙。” 华瑶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他身量高大挺拔,肩宽腿长,腰间配着一把锋利长剑。那剑鞘也是凉州精铁锻造的,泛着森森寒光。 华瑶轻声回答:“别来无恙,谢云潇。” 第5章 天下几多恩义 我是汉武帝,你是陈阿娇…… 两年前,镇国将军回京述职,谢云潇作为将军之子,跟着父亲去了京城。 巍峨皇宫号称“天宫帝阙”,坐落于京城的正中央。七丈高的宫门共有九十九道,金碧辉煌的殿宇多达八百余座,绮阁琼楼拔地而起,水榭游廊曼妙曲折,实乃华伟壮观之至。 到了中秋节那一天,皇帝在天宫帝阙的宗庙举行庆典,文武百官齐聚一堂,王公贵族相谈甚欢。 谢云潇的父亲战功赫赫,高居上位。 谢云潇年仅十五岁,既无官职,也无功勋,无法参加筵席,只能混迹在一群世家子弟之间。这群少年人备受皇恩照拂,吃着山珍海味,喝着甘露香茶,在紫霞宫附近赏花观湖。 世家子弟三五成群,聚集在紫霞湖畔。他们谈论着古今成败、针砭时弊,又笑说着风流韵事、彼此取乐。 众人嘴上说着话,眼睛却在偷瞄谢云潇。 可惜谢云潇并未留意任何人。 他坐在湖心凉亭里看书,与京城的风气格格不入。 他的衣着打扮很是整洁寒素,甚至没用玉冠束发,只用了一条玄色缎带。湖面上水雾氤氲,碎影泛着流光,浅风吹拂他的衣袖和发带,显得清清冷冷,脱俗绝尘。 凉亭的飞檐翘角挂着一盏风铃,铃铛叮咚乱响,一声又一声地飘进华瑶耳中。 华瑶坐在一棵参天古木的树杈上,遥望远处的谢云潇。她正想着搭讪的方法,谢云潇站起身来,离开了湖心凉亭。 此时雾色渐浓,谢云潇走入了紫霞湖畔的茂密树林。他的轻功卓绝,步法玄妙,身影迅疾如风,极少有人能看清他的去处。 好几十个世家子弟跑到了树林附近,谁也找不到谢云潇。他们干脆去了湖心凉亭,想在那里守株待兔。 众人有心与谢云潇交好,却没有一个人能和他搭上话。 华瑶略一思考,偷偷地潜入那片树林,凭借记忆中的蛛丝马迹,找到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华瑶抬头一看,谢云潇果然坐在这棵树上。他正低头打量着她。 华瑶对他一笑,自报家门:“我姓高阳,名华瑶,在家中排行第四。” 谢云潇道:“四公主?” 为了拉近距离,华瑶也上了树。 她坐在谢云潇的身侧,与他间隔一尺。 朦胧天光穿透树叶的缝隙,像是烟尘一般,轻轻细细地落在他们二人的衣服上。 华瑶随便找了个理由:“镇国将军镇守凉州三十载,身怀封疆之责、忠义之心、戡定之才,我敬佩已久。俗话说得好,虎父无犬子,你是镇国将军的儿子,想必有一身好武艺。今日,你我有缘相聚,何不比试一场?点到即止,相互讨教。” 谢云潇瞧见她手指骨节处因为练武而磨出的薄茧,便知她一贯勤于用功。但他并未答应她的邀约。 谢云潇道:“凉州兵将在校场比武,没有点到即止的说法,轻则破皮流血,重则……” 华瑶好奇地问:“命丧黄泉?” 谢云潇却说:“重则沦为废人,武功尽失。” 华瑶道:“在你看来,士兵没有武功,比死了还惨吗?” 谢云潇一派理所应当:“不然呢?” 华瑶暗示道:“武将用刀剑杀人,文臣用笔墨杀人。” 树叶在风中婆娑作响,谢云潇忽然问她:“你杀过人吗?” “没有,”华瑶反问,“你呢?” 谢云潇隐晦地回答道:“我明年上战场。” 华瑶点头:“我祝你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谢云潇沉默片刻,才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以胜为败,对外诈降;以败为胜,对内定心。” 华瑶附和道:“为将之道,勿以胜为喜,勿以败为忧。” 谢云潇不再说话。 华瑶自言自语:“镇国将军为什么会来京城?” 谢云潇道:“我父亲刚打完仗,他这次来京城,一是为了述职,二是为了核对军饷。” 华瑶道:“京城早有传言,凉州、沧州的军饷亏空了一半,原来这是真的吗?” 谢云潇并未透露真相。他只说:“无风不起浪。” “那怎么办呢?”华瑶感慨道,“你爹来京城讨薪,我爹要是拿不出钱,咱俩的爹都得头痛了。” 谢云潇的笑声轻不可闻:“你爹?” 华瑶第一次见到他微露笑意,竟然失神了一瞬,皇城汇聚天下美人,却没有一个人比他更美。 华瑶转过头去,故意不看他:“不好意思,我口误,应该说……我父皇。” 华瑶咬文嚼字,重新讲了一遍:“令尊来京城核对军饷,父皇应该会彻查此事,要是追究不出结果,父皇一定会大发雷霆。” 谢云潇闭口不言,并未谈及军饷的状况。 华瑶心想,他还挺有城府,嘴巴也挺牢靠。她正打算旁敲侧击,他忽然说:“你父皇不一定会为军饷头疼,他这几天忙着选纳妃嫔,修建摘星楼。” 华瑶有些惊讶:“谢公子?” “不是么?”谢云潇摘下一片树叶,“我父亲在京城待了一个月,昨天才被你父皇召见,这便是一个例证。” 华瑶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她确认周围无人,才悄悄地“嗯”了一声:“每年八月,我爹都要颁布选妃诏书,现在正值八月,我不得不说,你爹来的不是时 候,我爹他……” 谢云潇松开树叶:“为什么要在京城郊外大兴土木,修建百丈高的摘星楼?” 华瑶接住了那片叶子。她抬起头,和谢云潇目光交接。 华瑶轻声道:“人这一辈子,不过短短百年,父皇想要生生世世的荣华富贵,因此他诵经礼佛,修建摘星楼,好让上天知晓他的诚意。” 谢云潇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探究,她嗓音极轻:“《法华经》上说,‘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以己度人,超脱苦海,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恩泽万民于无量寿生,此乃大乘佛法。倘若我父皇真的信佛,他不会杀了我的生母和养母,也不会连年增税,大费土木,伤财劳民。” 谢云潇怔了一怔。 今日中秋,京城大庆,皇亲国戚白天在宗庙祈福,晚上在乾坤宫设宴。大皇子、二皇子、三公主、六皇子都在宗庙里主持大局,唯独华瑶出现在紫霞湖畔,这本就非同寻常,原是因为她的生母和养母都被皇帝厌弃。 有关四公主华瑶的传闻,谢云潇多少也听过一些。他知道,华瑶的生母是教坊司的舞姬。华瑶四岁那年,生母去世,太后把华瑶接回宫,交给淑妃抚养。 淑妃成了华瑶的养母。 淑妃对华瑶视如己出,百般呵护疼爱。 只可惜,昭宁十九年,淑妃的家族卷入了文字狱。坊间便有传闻说,淑妃失宠之后,郁郁寡欢,缠绵病榻,被皇帝折磨致死。 谢云潇低下头:“节哀顺变。” “无妨,”华瑶垂首,“往事如烟。” 谢云潇道:“今日初见,交浅言深。” 华瑶道:“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宫了,有缘再见。” 谢云潇顺水推舟:“后会有期。” 言罢,他从树洞里掏出一本厚重的书,方才他在湖心凉亭里看的正是这本书,封皮上写着《江湖兵器赏鉴》。 谢云潇随手翻了几页,华瑶好奇地凑了过来。她见闻广博,妙语连珠,谈起兵器也是如数家珍,从冶炼到锻造,无一不通。 谢云潇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同龄人,不自觉地和她聊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倦鸟归林,绯色晚霞映入她的眼底,分外波光潋滟,欲语还休。 谢云潇合上书本:“天快黑了,殿下,你该回宫了。” 他的语气客套疏离,华瑶皱了一下眉头。 华瑶今年十五岁,再过两年,等到她十七岁的时候,父皇便会给她指派官职。 而今,凉州、沧州二地饱受战乱之苦,却没有一位皇族前去助阵。 凉州监军的位置空悬多年,言官的折子上了一本又一本,华瑶的大哥二哥三姐屡次推卸,他们都不肯担任凉州监军一职。这官位没有兵权,远离京城,打仗还要亲临前线,九死一生的凶险之路,谁愿意走? 算来算去,凉州监军的苦差,八成会落到华瑶头上。 华瑶和谢云潇搭讪,只是为了打听凉州的消息。 然而,谢云潇戒心极强,极难攻克。 暮色四合,残阳斜照,谢云潇坐在树干上,华瑶面对着他,哪怕她用最挑剔的眼光打量他,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个人,从头到脚都长得很完美。 他身上还有一股浅淡冷香,大约是某一种香草调染的清雅气息,沁人心脾。 华瑶漫不经心道:“世家子弟进宫之前,必须沐浴熏香,他们经常用龙涎香、藏红花、旃檀木之类的名贵香料……不过,他们调香的本事不如你。” “我不会调香,”谢云潇竟然回答,“我也没用过那些香料。” 华瑶半信半疑。世家出身的公子小姐多半擅长调香,谢云潇却说他一窍不通,他是不是故意隐瞒? 华瑶解下自己腰间的锦袋,试探道:“正巧,前两天,我用药草做了一个香囊,可以安神助眠,调息定气。” 她将这只锦袋放在他的书封上,他看着她:“你为什么……” “嗯?”华瑶与他对视。 谢云潇提醒道:“你亲手做的香囊,不能随意送给别人。” “我知道,”华瑶突然摆起公主的架子,“这是我第一次送香囊,你拒绝我,我好没面子。既然你不要,我就把它扔了。” 第8节 她攥着袋子上一根细绳,绕甩两圈,手指一松,香囊竟然飞了出去。 谢云潇抬手一抓,那只香囊落入他掌心,周围翠绿枝叶簌簌作响,华瑶趁机跳到了树下。 她的轻功十分高超,等到树影停止颤动,她早已销声匿迹了。 * 昭宁二十二年,八月上旬至九月下旬,紫霞宫外这一座树林里,华瑶和谢云潇见了几十次面,关系仍是不远不近的。 他们经常聊天,也经常下棋,谢云潇总是输给华瑶。即便华瑶有意放他一马,他从来没有赢过她。 在华瑶看来,谢云潇并不是一个好棋手。不过,他的棋品很不错,他性情沉稳,举止端方,坦然接受他技不如人的事实。 华瑶认为,她和谢云潇算不上朋友,只比陌生人要好那么一点。 谢云潇返回凉州的前一天,华瑶坐在树上,与他寒暄:“武侯大街上有好几个兵器铺,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你要是有兴趣,我愿意一尽地主之谊,带你去宫外转转。” 显然,这只是一句场面话。 谁会在朋友临行前一天,才向他发出邀约呢? 华瑶有意耍他,他却当真了:“你能去宫外闲逛?” 皇子公主年满十五岁之后,便会获得一块进出皇宫的令牌。 华瑶刚满十五岁,也才刚拿到那块牌子。她从袖中取出令牌,举到了谢云潇眼前。 谢云潇的瞳仁是琥珀色的,色泽比常人更浅一些,当空日光一照,似有玉石般的清透澄澈。 华瑶一直盯着谢云潇的双眼,她的神情如此专注,谢云潇怔了一怔,说出了实话:“我在京城两个月,从未出过宫门。” 华瑶疑惑道:“你爹的两个副将在醉仙楼摆了三天酒席,你没去吗?” “没,”他说,“人太多,吵得慌,我嫌烦。” 华瑶早就发现了,谢云潇经常独自一人待在清雅幽静的地方。 华瑶好奇地问:“你小时候,喜不喜欢看庙会、逛灯市、去饭馆吃饭?” 谢云潇如实回答:“小时候……记不太清,没人带我去过灯市庙会,茶馆饭馆也极少去。没什么经验,谈不上喜不喜欢。” 华瑶又问:“那你每天在家干什么?” 谢云潇道:“读书练武,若是练得不好,就跪在祠堂里,反省自己近日以来的过失。” 华瑶对他有些怜悯,立刻提议道:“这不巧了吗?今晚京城有灯市,你跟着我,我带你玩。” * 当天中午,镇国将军拜别了皇帝,经由玄武门出宫,暂住于京城驿馆,略作休整,顺便校验勘合,准备在明日启程,返回凉州。 谢云潇在京城驿馆等到了傍晚,华瑶终于姗姗来迟。 彼时明月初升,天色皎洁,她腰间佩剑,站在小巷深处。她用锦带挽起长发,英姿飒爽,像是一个初闯江湖的少年侠客。 华瑶带来了两张薄木雕成的面具。她说:“你在人群里太出挑了,戴个面具,省得麻烦。” 少顷,他们二人戴好面具,互相审视一番,走出了幽深小巷,踏入了喧闹市井。 京城自古秀丽繁华,人烟阜盛,宝马雕车香满路,万家灯火明如昼,远比凉州兴旺发达得多。 武侯大街高楼林立,商铺密集,桥上行人比肩接踵,无数灯烛倒映在河里,光影与水波交相辉映。 画舫在水上停泊,遥闻琴瑟笙歌,遍地锦绣绮罗,真是一派歌舞升平的富贵气象。 华瑶和谢云潇先去了兵器铺,又在茶肆里看了一场杂耍,还在街边小摊上买了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全是匠人做的精细物件,比如木雕的兵马战械、耕犁钓艇、风帆水车等等,最多不过半个巴掌大,塞进包裹里也不占地方。 谢云潇收集了好几款车马船坞。 大梁朝造船本事最高超的船厂都在南方各省,京城的这些木雕小船,也是比着南方船厂的模子造出来的。 谢云潇把一艘小木船放在掌中,低声道:“凉州几乎没有这般精巧的小船。” 华瑶望着那艘船,眼角余光落在他的手上,只见他手指修长,骨节匀称,月光照耀之下,宛如冷玉一 般,毫无瑕疵。 华瑶赞叹道:“好美,太美了,美妙绝伦!原本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见!” 谢云潇自言自语:“倒也没有那么美。” 华瑶心想,她夸的是他的手啊。 华瑶随口问:“凉州只有大船吗?” “官府建造了许多大船,”谢云潇道,“方便水路运粮。” 华瑶离他更近:“商船多吗,胡商多吗?” 谢云潇环视四周:“远不及京城。” 几丈开外之处,有一家热闹的大酒坊。酒坊主人是个碧眼胡商,周围还有一群来自异域的美貌胡人。 华瑶朝着酒坊望了一望:“他们的眼睛都没你漂亮。” 谢云潇停下脚步。 华瑶为了表明自己的诚意,特意看着他说:“他们的眼睛像翡翠,你的眼睛像琥珀,我更喜欢琥珀。” 谢云潇一言不发,华瑶觉得气氛有些冷淡。为了增添意境,她念了一句诗:“且留琥珀枕,或有梦来时。” 谢云潇是个奇怪的人。他已经得到了华瑶的称赞,却像是要和她较劲似的,他低声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我知道你并没有别的意思,你对别人是否也像这样……” “什么?”华瑶兴致盎然。 谢云潇只说:“长此以往,妄言妄听。” “妄言妄听”是个典故,出自《庄子齐物论》,指的是,一个人随便讲话,另一个人随便听,谁也不认真。 华瑶一步跨到他的身前,问心无愧地抬起头,面朝着他,质问道:“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对你认不认真?” 近旁远处人山人海,灯火辉煌,谢云潇竟然摘下了面具,毫无遮挡的目光落在华瑶的身上。 他们相识不过短短一个月,彼此试探了一个月,谢云潇时常怀疑,华瑶工于心计、口蜜腹剑、薄情寡性、诡计多端,但她在京城的名声极好。 名门世家的公子小姐提起华瑶,往往赞不绝口,说她平易近人、风趣可爱、天真烂漫、深居简出,美貌而不自负,高贵而不骄矜,真是当今皇子公主之中最好相处的一位殿下。 谢云潇却在挑剔她的言行。 他提醒她:“你方才念的诗,‘且留琥珀枕,或有梦来时’,作者唐代李白,诗题《白头吟》。” 华瑶不甚在意:“对啊,《白头吟》写到了汉武帝和陈阿娇,怎么了,你很忌讳汉武帝吗?” 路人纷纷为谢云潇驻足,他不得不重新戴上面具。 谢云潇再也不绕弯了,直接问她:“依照你的意思,我是汉武帝,你是陈阿娇?” 华瑶开怀大笑:“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反过来还差不多。” 她忽然踮起脚尖,他自然低头,她就在他耳边说:“我愿意为你建一座金屋,阿娇。” 这只是一句调侃的玩笑话,没有一丝一毫真情实意,她知道,他也知道。 第6章 世间覆水难收 情之一字,有千百种解…… 金屋藏娇的故事,谁没听说过?建金屋的人是汉武帝,被珍藏的人是陈阿娇。 华瑶那一声“阿娇”余音犹在,谢云潇若无其事道:“你学汉武帝,只学他金屋藏娇?你贵为公主,不该戏弄别人。” 华瑶脚步轻快:“戏弄什么?我说真的,你不信吗?” 谢云潇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真真假假,空口无凭。” 华瑶扯住他的衣袖:“等等!” 她稍微松开手,他停在原地,她又问:“你,想坐船吗?” 河道上飘着几艘画舫,她随手指了指,又说:“走,我们去坐大船。” 说来惭愧,华瑶的父亲是九五至尊,谢云潇的父亲是镇国将军,他们二人的手头却没有多少现钱。等到他们走近码头,才发现画舫上的席位要价甚高,他们负担不起。 华瑶和谢云潇勉强凑出两贯铜钱,那码头的船工甚至没拿正眼瞧他们,只给他们牵来一艘老旧的乌篷船。 船上点着一盏孤灯,摆着一张案几、一副棋盘、一把茶壶,处处弥漫着一股穷酸气。 华瑶端起茶壶晃了晃:“这个茶壶,没装水吗?” 船工不耐烦道:“茶水钱,二十文。” 华瑶瞥了一眼茶水桶:“算了,你这里的茶叶,我喝不惯。” 谢云潇问她:“你喝得惯什么茶?” 华瑶扶着脸上的面具,认真道:“祖母赏的,西湖龙井,御前八棵,你呢?” 谢云潇撑起竹篙:“舅父寄的玉山雪蕊。” “那是花茶吧,”华瑶附和道,“玉雪花的花香清幽淡雅,我也喜欢!早知道你爱喝玉山雪蕊,我一定多送你几盒,我家里还有好多没拆封的呢。” 那船工听闻此言,满腹牢骚,瞧这一对少男少女,穷就穷吧,还非得装阔!他忍不住酸了他们一句:“二位贵客,打哪儿来了一阵风,把您二位吹到咱们这小码头来了?御前八棵、玉山雪蕊,寻常的富贵人家都吃不起,敢问您二位是公主驸马,还是皇子皇妃啊?” 华瑶反问道:“我们痴人说梦,不行吗?” 船工哑口无言。 华瑶飞快地跑到岸上,买来两支竹筒糯米酒。片刻之后,她回到乌篷船上,把竹筒递给谢云潇。 谢云潇竟然说:“我从未喝过酒。” 华瑶有些惊讶:“为什么?” 谢云潇道:“父亲不许。” 华瑶拿掉自己脸上的面具,又挥出一巴掌,打掉了竹筒的塞子:“我姐姐说,只有乡巴佬才会喝米酒,可我太馋了,就想尝尝。” 她双手捧着竹筒,仰起头,小口小口地啜饮,呛了一下嗓子,才停下来。 她抱紧竹筒,欢欣雀跃:“好好喝,我果然是乡巴佬。” 谢云潇取下面具,拧开竹筒,饮下一口米酒,甘甜清冽,回味绵长。 乌篷船离开码头,驶入河道,水面上波纹荡漾,灯光消散在树影里,谢云潇站在船头撑篙。夜风吹过他的衣袍,今夜的风是暖的,夹杂着清冽的酒香,以及华瑶若有似无的轻笑。 第9节 夜色很浓,河道很长,成千上万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亭台楼阁坐落于河道两侧,远处的灯市光明鼎盛,像是天上仙宫神殿,这条河也成了银河。 华瑶坐在谢云潇的身边,问他:“凉州每年有几次灯市?” “两次,”谢云潇道,“上元节和七夕节。” 华瑶摘面具的时候,不小心扯松了自己的发带。她毫不在意,懒散地问:“凉州有什么好吃的吗?” 谢云潇随便报了几个菜名:“炖羊肉、笋鸡脯、梅花酿、鲜鱼羹……这些都是凉州有名的美食。” 谢云潇的衣带随风漂浮,华瑶抓住他的衣带,轻轻地绕在指间:“这几样菜,是不是你爱吃的?那我以后请你吃饭,就知道要怎么准备了。” 谢云潇看见她玩弄他的衣带,立刻提醒道:“殿下,你拽着我的衣带,难免和我牵扯不清。” 华瑶双手背后,又找了一个话题:“你回到凉州以后,也会和别人一起划船逛灯吗?” 谢云潇手里的竹篙向下坠了一截:“我会在凉州军营任职,率领骑兵四处巡逻,没时间也没闲心划船逛灯。近几年来,凉州各地都有盗匪出没。” 华瑶终于等来了“盗匪”二字。她脱口而出:“三虎寨?” 谢云潇收回竹篙:“你竟然听说过三虎寨。那寨子在凉州与沧州的交界处,寨子里的强盗杀害了不少平民,凉州人说它是马蜂窝,除不尽,又经常蜇人。” 华瑶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张黄纸和一支炭笔,又在纸上画出凉州、沧州、岱州的地形。她画得很快,也很精准,就连一些罕见的地名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华瑶把炭笔递给谢云潇,谢云潇接过炭笔,在纸上圈出三虎寨的窝点,笔尖掉下几粒碎屑,华瑶抬手一挥,她的掌风吹开了碎屑。 华瑶的指尖轻轻一按,指向凉州北部的赤羯国领土:“凉州和沧州一直没有合作,那三虎寨和赤羯国会不会合力攻打凉州?” 谢云潇沉思片刻,答道:“沧州希望凉州出兵,凉州不敢从前线调兵。赤羯、羌如各有三十万精兵,其中三十万驻扎在凉州的雁台关、月门关附近,还有十万驻扎在觅河沿岸,剩余的二十万散落各地。” 华瑶叹了口气:“我听你说过,凉州的军粮需要水路运输,如果三虎寨、赤羯、羌如在这 几个地方设下埋伏……” 她指着江河的航道岔口:“军粮一定会被劫走,凉州的处境更艰难了。” 谢云潇道:“若要剿灭三虎寨,朝廷至少应该支出……” “多少银子?”华瑶问。 谢云潇隐晦又直接:“差不多一栋摘星楼。” 华瑶点燃那一张黄纸,灰烬落到了案几上,她轻声说:“我爹命令工部修建摘星楼,工匠才刚打了个地基,就有文官写了一篇《摘星楼赋》,称得上文采斐然。” 谢云潇评价道:“百无一用是书生。” “哈哈哈哈,”华瑶嘲笑他,“你喜欢看书,讲话也文绉绉的,凉州军营的士兵也是你这样的吗?” 谢云潇推开案几上的烛台:“军营里的士兵大多不会读书认字。你毕竟是公主,不是士兵,我和你闲聊,应该有个分寸,总不能荤素不忌,满口粗话。” “是吗?”华瑶一下来了兴致,“假如我不是公主,你会对我说什么粗话?” 华瑶在皇宫长大,从没听过粗话。她心里有些好奇,忍不住问出口了。 谢云潇和华瑶四目相对。幽幽闪烁的烛光中,他的双眼湛湛有神:“你真是……” “我准备好了,”华瑶严阵以待,“粗话要来了吗?你快说呀。” 谢云潇把他的面具倒扣在桌上:“我早就想问你……” 华瑶正襟危坐:“你如此认真严肃,沉稳正经,可有大事相商?” 不知道为什么,谢云潇又记起她那句“我愿意为你建一座金屋,阿娇”。 谢云潇立刻侧过脸,不再看她:“公主殿下,您能否也认真严肃,沉稳正经一些?” 华瑶随口说:“那倒不难,只是少了许多乐趣。” 乌篷船停在宽阔的水面上,华瑶又喝了两口米酒,她诗兴大发:“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我给你写一首正经稳重的送别诗吧。” 谢云潇本来想说“倒也不必”,但他看见她神色怅然,而他也即将返回凉州,奔赴战场,或许,今夜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未来的事,谁能预料?生死存亡都是说不准的,他低声道:“洗耳恭听。” 华瑶拿出一块丝绢手帕:“你说过,等你回到凉州,你要率领一队骑兵,四处巡逻。可惜,我没见过你骑马的样子,不过我可以想象。” 她握紧炭笔,在手帕上写字:“画舫传灯暮色明,鸳鸯逐影水风清。潇潇洒洒真才俊,策马挥鞭岸上行。遥似云仙游碧海,皎如玉树落华庭。流光飒沓三千景,难解思量……寄此情。” 她抬头,看着他:“遥远的遥,和华瑶的瑶,音节相同。所以,这首诗里,既有你的名字云潇,又有我的名字华瑶,这首诗的诗题,就叫做《明月夜河上华瑶送别谢云潇》。” 谢云潇淡然地问:“你经常写诗送给别人吗?” “开玩笑,”华瑶道,“我堂堂一个公主,怎么可能天天写诗送人。” 谢云潇真没想到她运笔如此迅速,整首诗只花了她不到片刻的功夫。他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考量,对她这首诗挑三拣四:“既然是送别诗,为什么要用‘情’字收尾?” 华瑶振振有词:“我用‘情’字结尾,只是为了平仄押韵,我第一次写送别诗,不能写一首不成格律不押韵的,你说是不是?” 谢云潇附和道:“也是。” 华瑶头头是道:“更何况,情之一字,有千百种解。” 谢云潇向她请教:“愿闻其详。” 华瑶故作高深:“你太年轻了,我跟你说不清楚。” 谢云潇道:“我们同岁,我比你大四个月。” 华瑶直接把手帕塞进他的怀里:“李白写了‘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送给汪伦的送别诗,不也是‘情’字结尾?诗仙都这么写,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受教了,”谢云潇捡起手帕,“《明月夜河上华瑶送别谢云潇》看起来像情诗,实际上是送别诗,好在你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不必顾忌,我决定收下了,承蒙……” 华瑶欣然点头,他接着说:“承蒙殿下关照,多谢殿下款待。” 华瑶豪爽地拍了拍桌面:“客气了,客气了。” 恰在此时,不远处驶来一艘五丈长的画舫。 画舫的甲板上站着八个剑客,其中三个剑客跳下甲板,踏水而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跃而上,重重地踩住了乌篷船的船艄。他们来意不善,与华瑶的距离仅有三尺。 “请问……”华瑶还没说完,站在她对面的那个剑客发出一声浪笑。 那剑客放肆地打量华瑶和谢云潇:“小娘子与小郎君,都是新来的船妓吧?我家大人有请二位,断不会亏待你们。” 华瑶不以为然:“我和我朋友都是正正经经的良民,你找错人了。” 京城的河道纵横交错,华瑶和谢云潇都不知道他们无意中驶入了烟花道,此地暗娼聚集,鱼龙混杂,乃是好色之徒在水上寻花问柳的惯常去处。 华瑶和谢云潇年纪轻轻,相貌极美,身材极好,衣着朴素,又乘着一艘破船,船上摆着竹筒酒,怎能不引人遐思?虽然他们二人都佩了剑,但在京城,人人尚武,不通武艺的平民百姓也会捡些兵器挂在身上,当作装饰。 那剑客以为华瑶正在抬价,伸手来摸她的腰肢:“小娘们,骚个什么劲儿,破船停在烟花道上,偷过几十条汉子吧?你这张小嘴吃过多少男人的……” 华瑶正想拽着谢云潇溜走,谢云潇已经拔剑出鞘。 京城的武学招式以“雅致高妙”为上佳,而谢云潇在凉州长大,他所学的每一招都是为了杀人见血,速战速决。那三名剑客联手合作,连他一招都抵挡不了,转瞬之间,就被他砍得节节败退。 昏暗烛光之中,鲜血溅开,晕染一片血腥味,华瑶连忙大喊:“等等!剑下留人!京城禁止斗殴!岸上有拱卫司的高手巡逻,专门追捕违法者,你武功再厉害,一人难敌百人,还要顾忌我爹你爹他家主人的爹!” 谢云潇收剑回鞘,趁此机会,那个剑客挥动刀柄,刀尖直刺谢云潇。 华瑶怒骂道:“你没长脑子吗?!” 华瑶劈出剑鞘,震得剑客栽进了水里,当场淹死了,尸体浮到了水面上。 谢云潇提醒她:“你也冲动了。” 华瑶反驳道:“这不怪我,我根本没用劲,是他自己不会游泳,不关我的事。” 华瑶还想拽着谢云潇逃跑,然而,那一艘画舫越靠越近。 那画舫的船头站着一个趾高气昂的锦衣男子,年约二十岁左右,衣袍上绣着卫国公的家徽。他眼中怒火滔天,额间青筋隐现,华瑶已经推断出他的身份,他一定是卫国公的幼子,名叫卢彻。 卢彻经常对朋友说“闲来狎妓多意趣,赢得青楼薄幸名”,因此,他在京城的名声极为浪荡风流。他喜爱酒色,任性骄横,从来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他恶狠狠地瞪着华瑶,亲手点燃一支竹筒,火花“啪”地窜了出来,一飞冲天,炸开一片白色浓烟。 “糟了,”华瑶说,“我们跑不掉了。” 谢云潇疑惑道:“为什么?” 华瑶指了指天上:“那是召唤……拱卫司的信号。” 话音未落,岸上的哨兵敲响铜锣,挂起一面青色旗帜,拱卫司的人马一定会在一刻钟之内赶到此地。 华瑶捡起一张面具,又把面具盖到谢云潇的脸上,她语气严肃:“我会赶在今夜亥时之前,把你送回驿馆,绝不会耽误你明天的行程。” 谢云潇的右手沾了血,很不干净。他就用左手抓她的袖子:“你打算做什么?” 那画舫近在咫尺之间,卢彻一脚踹上乌篷船,华瑶立刻亮出令牌:“我是高阳华瑶!当朝四公主!” 卢彻见她年轻貌美,舔了舔嘴唇,看也不看令牌,骂道 :“你个破落户要是公主,我他爷爷的就是天皇老子!给你脸不要脸,敢打老子的手下,还诈我是吧?炸你爹的!浪蹄子样,爷们几个今晚干不死你!!” 谢云潇愤怒至极,手背上青筋毕露:“不讲人话的杂碎。” 他极快地转过剑柄,剑锋直劈卢彻:“你真该死。” 华瑶一把拦住谢云潇,厉声道:“卢彻!你父亲见了本宫都 不敢如此放肆!你再敢胡言乱语,等到拱卫司的人马赶过来,本宫就以大不敬治你的罪!冒犯皇族是死罪!明知故犯,罪加一等!你这种脏东西,就应该被凌迟处死!!” 华瑶疾言厉色,气势汹汹。 卢彻眉头紧锁,又见自己的三个剑客已经死了一个、重伤两个,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只当华瑶是在说谎话骗他!不然她怎么知道他的名字?他在烟花道上颇有威名,向来是个大方的恩客,哪个娼妓不爱戴他?! 卢彻刚喝了一壶烈酒,酒气上头,怒火欲色交加,急需纾解。他指着华瑶,怒吼道:“把她拿下!” 船舱里走出一男一女两位高手,这二人面色乌青,头发灰白,练的是旁门左道的毒家功夫,绝非正统。他们得令之后,便与十几名剑客一同出招,乌篷船周围显出条条人影,杀气腾腾。 华瑶凌空一跃,使尽全身力气,甩出一道剑光,斩在水面上,凿开两丈宽的巨大波浪。 乌篷船上下颠簸,惊涛拍船,浪花如雷,卢彻摔进了河里,呛了一大口水。他咳得喉咙发痛,满口咸腥味,心头的怒火越发炽烈,抓着船舷怒骂道:“我杀了你个贱人!” 那一对练毒的男女直追华瑶,华瑶身影一闪,转弯退到了画舫之外,刚好与谢云潇交接。 她给谢云潇使了个眼色,谢云潇与那二人交手,在他们招招逼近之时,华瑶埋伏在暗处,洒出一把棋子,再拽着谢云潇跳回乌篷船上。 那一把棋子只是打痛了那对毒攻男女,并未伤害他们的性命,但他们自乱阵脚,收不回掌风,猛然劈死了自己人,越发地乱成一团。 鲜血染红河水,许多剑客的尸体漂在河面上,岸边的拱卫司骑兵也赶来了。 华瑶正要逃向河岸,她忽然看见,河上驶来一艘宏伟壮观的龙纹游船。 华瑶双眼一亮,大喊道:“皇姐!皇姐!” 那游船的行速极快,华瑶拉着谢云潇往船上跑,边跑边喊:“姐姐!姐姐!救我!姐姐!有人要杀我,姐姐救命!!” 在这世上,华瑶只有一个姐姐,那就是当朝三公主,高阳方谨。 第10节 游船的甲板上,晚风微凉,方谨手握一条长鞭,倚着栏杆。她头戴琉璃宝钗,身穿镂金红裙,周身一派傲然之气,很是英姿飒爽。 方谨比华瑶年长七岁,如今正当二十二岁妙龄。她的母亲是已故的孝仁皇后,她的外祖父是内阁首辅,她的姨母是国子监祭酒,而她本人不仅是皇帝的嫡长女,也是皇帝最器重的女儿。 华瑶上船之后,直接扑向方谨,泣不成声:“姐姐,姐姐……” 游船前侧的花厅里,碧纱宫灯照得满室通明,尽显珠光宝气。这间花厅以珍珠为窗帘,以珊瑚为屏风,以白玉为台阶,还有一群衣衫不整的美人跪在阶前。 那些美人有男有女,全是伺候方谨的奴仆,方谨淡声道:“你们都退下吧。” 美人们磕头谢恩,悄无声息地离去。 方谨牵住华瑶的手:“起来吧,瞧瞧你,像什么样子,哭成泪人了。” 华瑶缓缓起身,坐到了方谨的旁边。 方谨端起一杯龙井茶,吩咐道:“你先去内室,换一身衣裳,入秋了,天气冷,你别着凉了。” 华瑶只说:“我得罪了卫国公的幼子,卢彻。” 方谨头也没抬:“卢彻,算什么东西,也值得你落泪?” 华瑶抽泣一声:“卢彻的手下冤杀了自己人,可能会嫁祸给我,我怕卫国公夫人进宫,找皇后娘娘告状。” 方谨将自己的手帕递给华瑶:“死了几个奴才罢了,无关痛痒,我把案子审个清清楚楚,他们就没办法嫁祸你了。” 方谨与华瑶交谈时,卢彻及其手下,还有拱卫司的几个卫兵都被带进了花厅。 这几个卫兵之中,官职最大的是“百户”,官阶正六品,他见到方谨,也把腰杆弯得很低:“卑职拱卫司百户,参见二位殿下,恭请殿下圣安。” “免礼,”方谨道,“今夜之事,因何而起?” 卢彻的酒意消散,整个人完全清醒了。他跪着爬向方谨,解释道:“三公主,三公主明鉴!是华瑶……华瑶!四公主她……” 方谨淡淡道:“华瑶这两个字,是你能喊的吗?谁给你的胆子?我还以为你的姓氏是高阳呢。” 众所周知,“高阳”乃是皇姓,方谨这句话,可谓诛心之言。 拱卫司的卫兵们心中也有了计较,这一边是卫国公的幼子,另一边是三公主和四公主,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卫兵便发话道:“四公主原本是在河上行船,经过一条河道,恰好遇见了卢公子,卢公子认不出四公主,情急之下,动起手来……” “不是我!”卢彻喊道,“是他,他先动的手!!” 卢彻指向谢云潇,连声叫嚷:“京城严禁斗殴,违者收监三个月!你睁大眼,瞧瞧我是谁!我不比你更懂律法?!” 此时此刻,谢云潇仍然戴着面具,笔直地站在华瑶背后,像是华瑶的近身侍卫。 华瑶低声道:“今天京城有灯市,我带着侍卫,出来逛灯,在码头租了一艘乌篷船,我从来没有坐过小船,我心里有些好奇……” “下次别坐小船了,”方谨打断她的话,“破破烂烂的,你也不嫌挤得慌。” 华瑶点头:“姐姐说的是,我记住了。”又说:“我在河上赏景,卢彻把我当成船妓,派出剑客来侮辱我,我没理他,他就要杀了我,如果不是我跑得快,我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卢彻骂道:“四公主!我敬你是公主,你竟然颠倒黑白?!我的剑客死了好多个!全被你杀了!杀了!是你杀了人!!” 忽有“啪”的一声重响,官窑白瓷碎片洒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泼开,溅在卢彻身上,卢彻感到一阵剧痛,吓得尖叫了一声。 方谨负手而立:“在本宫面前大呼小叫,你是一点规矩也不懂。” 拱卫司的卫兵们纷纷跪下,跪伏在地上,齐声道:“请殿下息怒。” 华瑶接着说:“我根本没有杀人,卢彻养了两个练过毒功的高手,他们功法不稳,自相残杀,尸体必定留有余毒,还有几个人水性不好,自己溺死了,关我什么事?姐姐让仵作检验一下,就能证明我说的都是实话。” “那便是了,”方谨坐回原位,判定道,“今夜之事,全因卢彻一人而起,错已铸成,覆水难收。卢彻对皇族大不敬,本是死罪,念在他初犯,又害死了自家剑客,发送到拱卫司细审吧。” 卢彻此时才知大事不妙,他急中生智:“四公主呢?不能只审我一个,四公主要和我一块儿去拱卫司!还有她那个侍卫!” 华瑶怒声道:“你已经犯了大错,还要拉我下水,我问你一句话,你不能狡辩,只能点头和摇头!” 方谨的两名侍卫一左一右地架起卢彻,在他的惊慌吼叫之中,点了他的哑穴。 华瑶质问道:“今天晚上,我在水上划船,你把我当作船妓,派出剑客强掳我,我拿出公主令牌,你还是对我说了很多污言秽语。我的侍卫拔剑出鞘,只是为了保护我,而你恼羞成怒,差遣两名练了毒功的刺客杀我,你敢不敢承认?” 卢彻讲不出一个字,急得满头大汗。 方谨瞥了一眼拱卫司的卫兵:“你们几个,愣着做什么,还不记下供词?” 卫兵连忙站起身,从宫女的手中接过笔墨纸砚,将华瑶的一言一语记录下来。 方谨低声道:“有劳了。” 那卫兵恭敬道:“查明案情,原是卑职的本分,今天晚上,京城灯市人多热闹,出了这等差错,也是卑职伺候得不周到,卑职救驾来迟,请殿下降罪。” 他这般论调,是在替卢彻揽罪。 卢彻不敬皇族,少不了挨顿板子,要是真把他弄死了,卫国公那边也不好交待。 卫国公晚年得子,对卢彻一向纵容。 方谨侧目,看见卢彻昂头挺胸,没有丝毫悔改之意。 方谨打了一个手势,她的侍卫狠狠一脚踹到了卢彻的腰间,众人只听一阵重响,那卢彻摔倒在地,呕出一大口血,痛得蜷缩起来。 卢彻浑身抽搐,目光怨毒,凶恶地瞪着华瑶。 华瑶小声道:“姐姐 ,我害怕……” 方谨下令道:“把卢彻扶起来,掌嘴三十,教他学点规矩。” 方谨的侍卫拿出一块木板,在卢彻的脸上狂抽三十下,抽得他脸颊肿胀,鲜血染红了衣襟。他快要昏死过去了,再也不敢流露出一丝怨恨。 方谨一句一顿道:“你给本宫记住今日的教训,往后再犯,本宫就派人把你杖毙。” 拱卫司的卫兵们行了个礼,动作利落地把卢彻搀扶走了。方谨又派人传信给卫国公,安排好了一切事务,屏退众人,只留下华瑶和谢云潇。 花厅里人声寂静,方谨侧卧在一张软榻上,半支着头,命令道:“把你那个侍卫的面具摘了。” 华瑶坐在方谨的裙摆上,双手撑着软榻的边沿,轻声细语:“多亏姐姐今晚救了我……” “我让你摘了他的面具,”方谨抬眸,淡淡地说,“什么东西,值得你护得这样紧,我瞧一眼也不行?” 华瑶笑道:“姐姐不要误会,我和姐姐如此亲近,有什么看不得的?他只是区区一个侍卫,跟了我许多年,姐姐原先也是见过的。姐姐要是觉得他还行,我就把他送给姐姐吧,左右不过一个侍卫,物件般的东西。” 方谨微微颔首,念出一个名字:“齐风?” 谢云潇并不知道齐风是谁。 华瑶走到谢云潇的面前,伸出双手,似乎是要摘他的面具。 她的手指挨近他的耳尖,他的思绪都停止了。她从未靠得这般近,香风扑面而来,肌肤珠光玉润,颈肩青丝缭乱,他应该看向哪里?抬头也不是,低头也不是,他猛然后退了一步,万幸自己没被她碰到。 方谨忽然开口:“你才十五岁,年纪小,见识少,今夜带着侍卫游河,可别是为了幽会。” 华瑶仿佛被她猜中心事,又走回她的身边,她耐心地教导妹妹:“记挂着儿女情长,最没出息了。” “我只是有些好奇,”华瑶探究道,“究竟什么是谈情说爱?谈什么,说什么?” 方谨道:“再等两三年,等你年满十八岁,我送你几个身家清白的玩物。”又说:“你要懂分寸,知轻重,对待玩物,别太上心。今夜这事,卢彻有错,你也有错,你身为金枝玉叶,怎能不顾及皇家体面?” 华瑶连连点头:“姐姐所言极是,姐姐的话,我都记住了。” 方谨道:“你和你那侍卫先去换身衣裳,一会儿再随我回宫,放心,我不会要他。他忠心护主,进退有度,是个好奴才,可以留在你身边。” 华瑶行礼告退。 她和谢云潇去了一间内室,宫女为他们送来崭新的衣服。 等到宫女走后,华瑶拽过谢云潇的袖子,贴近他的左耳,悄悄说:“回宫的路上,我和你同坐一辆马车,经过武侯大街的时候,我会在茶馆停下来。你立刻下车,把姐姐给的外衣留在车上,会有人来替换你,他是我事先安排的人。” “谁?”谢云潇问,“那个叫齐风的?” 华瑶坦然道:“是的,他是我的近身侍卫。” 谢云潇又问:“你待他如何?” 华瑶见他神色认真,她竟然笑了一声:“待人处事不用心,在宫里反倒是好事,你应该……”话中一顿,她轻声问:“你应该,也明白吧?” 谢云潇装出一副洒脱的风度:“我明天离开京城,走都走了,明不明白,也就那么回事。” 华瑶附和道:“确实。” 谢云潇沉默半晌,忍不住问:“你姐姐说的‘玩物’是什么意思?” 华瑶诚实地回答:“这个我也不太懂,我对那种事没兴趣。” 谢云潇道:“以后我们还有机会……” 华瑶道:“什么?” 谢云潇道:“再见吗?” 华瑶的笑声很轻:“再见。” 当夜,果然如同华瑶所言,她和谢云潇共乘一辆马车,转至武侯大街时,灯市未歇,歌舞未停,先前那些缤纷璀璨的街景,此刻看来,竟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谢云潇下了马车,走向茶馆门口,与一名戴着面具的侍卫擦肩而过。谢云潇停步,转身望去,那侍卫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年轻英俊的脸。 华瑶撩起马车帘子,朝着侍卫唤道:“齐风,快过来!” 名叫齐风的侍卫就上了车,这一辆马车离去了,归入公主仪仗的队伍,融入辉煌而盛大的夜景,渐行渐远,终究无影无踪。 谢云潇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诚如华瑶所言,情之一字,有千百种解。此时此刻,他那些莫名其妙的杂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离别之情在作怪而已。 第7章 主臣之道此中求 愿效犬马之劳,结草衔…… 昭宁二十二年秋天,华瑶与谢云潇一同划过船,逛过灯。 现如今,正是昭宁二十四年秋天,整整两年过去了,华瑶也长大了两岁。时过境迁,华瑶觉得自己和谢云潇算不上挚友知己,却也有些交情。 屋外还在下雨,墙角渗着潮气,华瑶打趣道:“真巧啊,小谢将军,我每次和你见面,不是在湖边河边,就是在风里雨里。” 柳平春插话道:“如此说来,公主殿下和小谢将军见过许多次吗?” “那倒没有,”华瑶一本正经地说,“萍水相逢,聚散随缘,想必今日,小谢将军也是为了公事而来。” 谢云潇看了她一眼,才道:“诚如殿下所言,我为公事而来,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殿下能否安排一个去处?” 华瑶点头:“那就去议事厅吧,柳大人意下如何?” 第11节 谢云潇却说:“我和殿下的谈话,必然涉及凉州军机,柳大人若是在场,恐怕会有些不方便。” 柳平春连忙说:“下官忽然想起来,县衙还有一些琐事,需要下官处理,下官告退了。” 华瑶道:“你退下吧。” 柳平春抱拳行礼,转身跑远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凉州战场何等凶险?凉州军机又是何等重要?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偷听华瑶和谢云潇谈话。 雨水在风中散开,又在地上流淌,华瑶撑起一把油纸伞,施施然走在前方,她穿着一条雪缎长裙,衣袖沾到了雨水,微微泛潮。她的发饰十分简单,就像当年一样,仅有一支精巧的琥珀钗。 谢云潇记起来了,华瑶曾经说过,她喜欢琥珀的颜色。 谢云潇走在华瑶的身后,与华瑶约有一尺距离。 华瑶转过身,看着他的双眼,她抬起手,伞柄向他靠拢:“小谢将军,这两年来,你过得怎么样?” 谢云潇道:“这两年过得还好,多谢殿下关心。” 华瑶道:“你说话怎么这么客气?这里又没有外人,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说?” 谢云潇的语气依旧平静:“对你而言,我不算外人吗?萍水相逢,聚散随缘,你方才说过这句话,我以为,你我之间,只有公事,没有私事。” 华瑶轻轻地笑了一声:“我说什么,你就演什么?那我说你喜上眉梢,手舞足蹈,你现在就演给我看啊。” 早在两年前,谢云潇已经领教过华瑶的随机应变。 谢云潇低声道:“两年不见,你还是和从前一样。” 谢云潇长久地凝视着她,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好像要对她说很多话,她随口道:“两年前,我只有十五岁,现在我十七岁了。” 谢云潇道:“听说殿下击退了强盗,解救了人质,还制定了剿匪的计划,各方面的进展十分顺利。殿下果然是少年老成,已经可以独当一面。” 谢云潇这样夸赞华瑶,华瑶的心里十分受用,她特别喜欢“少年老成”这个词,自古以来,成大事者,哪一个不是少年老成?她虽然年轻,做事却很老练,终有一天,她也会做成大事。 华瑶点了点头:“嗯嗯,当然。” 谢云潇依然看着华瑶,他的唇角似有笑意。华瑶也对他笑了一下,她暗暗心想,太好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又近了几分,不像是方才那般生疏了。 谢云潇今日并非独行,他带来了不少凉州士兵。 这些士兵都在凉州军营任职,也曾上过战场,经历过大风大浪。他们距离谢云潇约有十丈远。虽然他们听不见谢云潇与华瑶说了什么,但是,他们亲眼看见谢云潇对华瑶笑了,在此之前,他们从未见过谢云潇与哪个姑娘 如此亲近,偏偏这位姑娘还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华瑶察觉到众人的视线,她轻声问:“他们都是凉州士兵吗?” 谢云潇道:“他们也会听从你的吩咐。” 华瑶道:“很好。” 华瑶走进了议事厅,众人跟随她的脚步,她搬来一张木桌,招呼众人围在桌边。 谢云潇取出一张地图,缓慢地铺展在桌面上。 这幅地图绘制在一方不洇水的熟绢上,涵盖凉州、沧州、岱州及其境内所有江河支流、山脉森林,甚至包括岱江沿岸的水站和码头。各个地域之间又以不同颜色的丝线划分,标注简明,细致入微。 “我奉父亲之命,”谢云潇以公事公办的态度说,“将地图献给殿下。” 华瑶拿起一张宣纸,蒙住了这张地图,映出清晰的轮廓。 她用一支朱砂笔在纸上圈出四个位置,从岱江的支流划到了延河,延河正是凉州漕运的关键水道。 华瑶道:“这几个据点,必须尽快铲除,防止贼寇互相支援,劫持水路,窃取凉州军营的粮草。” 谢云潇按住宣纸:“本月上旬,岱州运来一批粟米,数量有误,少了两千石。” 华瑶按价报数:“一石粟米,重达两百斤,价值两百文铜钱,你们少了两千石粟米,亏损了四百枚银元。” 谢云潇身后的一位随从接话道:“启禀殿下,我们上报了此事,凉州的巡漕御史也来查过了。殿下有所不知,军粮运输,经常以十万石来计数,这两千石粟米,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那不正好,”华瑶敲了敲地图,“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既能让贼人吃个饱,又不至于被判成重案,召来官兵的围剿。” 那个随从忍不住问:“您有什么打算?” 华瑶稍加思索,答道:“镇国将军派你们给我送地图,想必是读过我的信了,三虎寨的贼寇已经蔓延到了岱州。无论如何,岱州的麻烦,必须在岱州解决。” 她严肃道:“绞杀盗匪,平定叛乱,原本就是巡检司的职责,距离岱江最近的巩城巡检司,常驻精兵五千人,此外,岱州共有十二个卫所,每一个卫所都有官兵五千六百人,这样算下来,巩城卫所和巡检司至少能出兵七千人。” 谢云潇直接问道:“如何说服他们出兵?” 华瑶双手扶着桌子,扫视众人:“我作为凉州监军,必定与你们同心协力,我对你们不会有任何隐瞒。” 议事厅格外安静,华瑶认真道:“我拜访过巩城巡检司通判,他谨小慎微,不敢出兵,害怕自己会打败仗。如果我上报朝廷,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倒不如借由岱州漕运一案、丰汤县驿馆一案,联合巡江御史、巡漕御史、巡驿御史,拟定罪名‘玩忽职守、怠惰误事、包庇贼寇、纵容逆党’,弹劾巡检司的通判大人。” 谢云潇的随从连连称是,谢云潇却问:“弹劾他,还是威胁他?那位通判的妻子,是当今皇后的表妹。” 华瑶盯着他不放:“好巧,我跟你想到一块去了。” 谢云潇略微侧过脸,避开她的凝视:“我猜你会以御史的名义,威胁通判尽快出兵。” 华瑶点头:“如果他们出兵了,你会跟我一起扫荡贼窝吗?” 谢云潇没有一丝犹豫:“自然,理当如此。”声音又低了些:“殿下是凉州监军,可以管辖全省官兵,我听候差遣。” 真不错啊,华瑶心想,谢云潇明辨事理,沉稳干练,文武双全,做的远比说的多,几乎是完美无缺的武将。他的场面话也是一套一套的,不愧是深得民心的小谢将军。 * 晌午时分,雨过天晴。 杜兰泽抱着一沓卷宗,在燕雨和齐风的带领下,与他们一同走向议事厅。 杜兰泽穿着一件竹青色长裙,更有一种温和宁静的气质。 燕雨偷看她一眼,又问齐风:“公主从哪儿招来了这个姑娘?” 齐风随意地糊弄他:“关你什么事。” 燕雨眯起眼睛:“呵呵,你究竟是不知道,还是不想告诉我?行啊你,记仇了是吧。” 齐风冷如冰霜:“兄长,自从你出了京城,你的言行越来越放肆。” 燕雨环顾四周,发现四周无人。他才敢说:“没错,出了京城,我敢讲话了!我不怕死了!” “兄长,”齐风甩给他一句话,“好自为之。” 燕雨被他气笑了:“齐风,你知不知道,好自为之,这四个字,怎么写啊?” 齐风不知道。 华瑶曾经教过他如何写“燕雨齐风”,他学会了,也只会那四个字。侍卫不需要识文断字,他的身家性命,只系在腰间的这把剑上。 齐风想得出神,燕雨又说:“快到了,你发什么呆?” 齐风握住了剑柄,继续冷言冷语:“与你无关。” 他们走向议事厅的外堂,燕雨不再和齐风吵架,仿佛换了个人,变得既稳重,又谨慎:“启禀殿下,杜小姐来了……” 议事厅的木门打开了,华瑶道:“兰泽,终于等到你了,你快过来吧。” 台阶上积了一滩雨水,杜兰泽站得不稳,华瑶扶了她一把,忽有一阵冷风吹过来,杜兰泽倒入她的怀里,兰花般的清香沾满衣襟,华瑶恍惚了一瞬,不小心碰到杜兰泽的腰侧。 杜兰泽的衣裙面料是苎麻织成的荣昌夏布,轻柔如绢纱,紧贴她的腰线。 华瑶的手指擦过那一块衣料,隐约摸到了凹凸不平的蝴蝶状疤痕……这是贱籍女子的烙印残疤。华瑶记得贱籍疤痕的形状,她曾在自己生母的身上不止一次地见过,她当然不会忘记。 杜兰泽,出身贱籍吗? 华瑶又惊又震,更不想让旁人察觉她的心思。她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还对杜兰泽说:“小心。” 杜兰泽依旧恭谨:“多谢殿下。” 她屈膝行礼,姿态从容又端庄,真乃大家风范。 华瑶镇定如常:“免礼,请起。”她从杜兰泽手里接过卷宗,仔细翻阅。 今天上午,杜兰泽审讯囚犯,记下了犯人的供词,据此画出一张地图。她还写了一篇内容详实的长文,针对岱州的地形地势、风貌民俗,论述了许多歼灭盗匪的计策,比如扼守关隘、防布哨道等等。 杜兰泽的字体工整,颇有颜筋柳骨,文采斐然,深谙法令官规。整篇文章提纲挈领,分门别类,可谓是一目了然,井井有条。 倘若今年的科举题目为“岱州剿匪之策”,杜兰泽必定能金榜题名,她的才学远远胜过岱州本地的官员。 华瑶不敢相信杜兰泽出身贱籍。 几年前,华瑶曾经教过齐风写字。齐风进宫之前,从没摸过笔杆,他错失了童子功,再也不可能练出杜兰泽惯用的这种字体。 华瑶心中百转千回,语调仍然四平八稳:“各位请入座吧。” 议事厅的偏厅里有一张大圆桌,华瑶坐在主位,众人围坐于桌边。华瑶轻轻地拍了一下手,她的侍女通过侧门走进来,在每位宾客的面前摆出了一份荤素皆备的食盒。 虽然华瑶不得圣宠,但她毕竟是公主,从小到大,她的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她从京城带来了厨师,那些厨师在丰汤县取材,做出了今天这顿午膳,包括清炖肥鸭、四喜饺子、牡丹酥、八珍糕等等宫廷佳肴,色香味俱全。 杜兰泽正要谢恩,华瑶制止道:“无须多礼,我原先就想设宴款待诸位。” 华瑶提起筷子,众人也开始用膳。 杜兰泽坐在华瑶的右侧,谢云潇坐在华瑶的左侧,这一文一武两位贤才都有极好的仪态和风度。他们用膳的时候,不言不语,不声不响,坐姿端正,举止从容,显然遵循了严苛的家风。 谢云潇的父亲是镇国将军,他的母亲来自簪缨世族,永州谢氏,又称“大梁第一世家”。他的舅父是大理寺少卿,姨母是文选清吏司,外祖父负责修治历朝历代的文史,兼任内阁高官,深受当今圣上的器重。 谢云潇家世显赫,父族母族皆是达官显贵。杜兰泽的言行举止并不逊色于谢云潇,那么,杜兰泽的身世又是怎样的呢? 华瑶心不在焉地吃饭,有意无意地偷看杜兰泽。 杜兰泽好像知道华瑶正在偷看自己,她的眉眼间流露出清浅的笑意。 恰在此时,谢云潇忽然说:“殿下。” 华瑶转 头看他:“怎么了?” 谢云潇道:“无事,请您慢用。” 华瑶悄声问:“既然没事,你为什么叫我?” 谢云潇冠冕堂皇道:“感念殿下的一饭之恩。” 华瑶对他十分大方:“等我去了凉州,我送你几个厨师,他们都是我从京城带来的人,擅长各种烹调方法。” 然后,华瑶又扭过头,关怀起了杜兰泽:“兰泽,你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不仅审查了犯人,还记录了卷宗,你的辛苦,我全都看在眼里。” 杜兰泽也很会打官腔:“草民才疏技拙,若能为殿下分忧,便是不胜荣幸之至。” 华瑶早就料到杜兰泽会这样回答。她趁机说:“午饭过后,你随我去议事厅,我们从长计议。” 杜兰泽道:“谨遵殿下谕示。” 第12节 言罢,杜兰泽握着筷子吃饭,细嚼慢咽,无声无息。餐盘里的种种美食,对她而言,似乎没有一丝半点的滋味。她吃得很慢,也很少。 华瑶暗忖,难怪杜兰泽如此瘦弱,她全身上下几乎没长肉,原是因为她有些厌食。 昨天夜里,华瑶搭着杜兰泽的手腕,摸到了她的脉象。她脉息不畅,浮缓艰涩,大概是体虚气损之兆,必须仔仔细细地调理才行。 华瑶恰巧也和柳平春一起吃过饭。柳平春与杜兰泽师出同门,正是一对师姐和师弟,然而,柳平春啃馒头都能啃得津津有味,远比杜兰泽好养得多。 华瑶思考了一会儿,又去偷看谢云潇。他不挑食,把饭菜都吃完了。 凉州军规共有四十二条,其中第一条是“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谢云潇作为镇国将军的儿子,自然谨守职分,遵循法规。他的那些同僚也都是勤俭节约的人,这张桌子上,只有杜兰泽的食盒里剩了一大半食物。 杜兰泽过意不去。她委婉地表明,华瑶赏赐了她一日之食,听她那意思,像是要把这份午饭留到明天中午继续吃。 华瑶牵住她的衣袖,温声道:“兰泽,你身子弱,应该吃些新鲜的食物。从今往后,我会吩咐厨师,按照你的喜好,单独准备你的膳饮。此外,你可以和我住在一起,每日辰时,我教你练武调息,强身健体。我略懂医术,身边也有太医院的大夫,必定能将你调养妥当。” 谢云潇手劲一松,筷子掉在了桌上。 杜兰泽恍然回神:“草民惶恐。” “不必惶恐,”华瑶低声道,“君子之交淡如水。” 华瑶经常对杜兰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我视兰泽为良友。 杜兰泽靠着椅背,手往上抬,按住自己腰部的那一道残疤。前尘往事仿佛一场洪水,挟裹着屈辱的记忆,向她奔涌而来,她难以忍耐,却也忍了整整十年。 * 饭后,华瑶把谢云潇等人留在了议事厅。她给了谢云潇一堆卷宗、几张地图,供他详细审阅。她自己带着杜兰泽去了内宅。 还没走进内室,杜兰泽开口道:“我原本打算,三日之后,向您请辞。” “我猜到了,”华瑶平静地说,“我甚至怀疑,你故意让我碰到了你的那块疤。” 华瑶坐在一张软榻上,亲手煮茶。 京城的王公贵族多半精通茶道,“煮茶”被称为“烹茗”,也被视为风雅之事。华瑶煮茶的器具都是金玉打造的,底部刻有“高阳”二字,仅供皇族专用。 风炉烧开了一壶水,华瑶一边沏茶,一边感慨:“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兰泽,你为什么会对我说,你不如柳平春。” 杜兰泽不紧不慢地回应道:“依照大梁律法,一日为贱籍,终身即贱民,我是无家可归的贱民……” “别这么说,”华瑶递给她一杯茶,“这里没有别人,你不必再用谦辞和敬称。” 杜兰泽却道:“殿下心怀仁义之道,我感激不尽。” 华瑶有样学样:“杜小姐身负治国之才,我钦佩不已。” 杜兰泽茶杯一晃,溅出几滴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杜兰泽还没开口,华瑶就说:“我心里很难受,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只能依稀想象你的处境,对你唯有怜惜和敬重……不瞒你说,我娘亲就是贱籍,娘亲吃了许多苦,我都记在心里,多年来不敢忘怀。无论如何,兰泽,你我本是同道中人。” 灯火明亮,杜兰泽捧着茶杯,瞥见了茶叶的虚影,恰如无根的浮萍。 杜兰泽柔声细语道:“昭宁十二年,秦州大旱,终年无雨,庄稼颗粒无收。相邻的岱州、康州、容州先后拨派粮食,赈济秦州……粮食还没送到,秦州又闹起蝗灾,那一年秦州税金减半,圣上大怒。” 华瑶闻言一惊,杜兰泽又说:“圣上裁定,秦州知州赈灾不力,昏聩无能。为了平息民怨,圣上判处秦州知州革职流放,举家充入贱籍。” 华瑶一下子结巴了:“秦州的那位知州大人,他是你的,是你的……” “父亲。”杜兰泽答道。 华瑶脱口而出:“我记得他……擅作主张,减免了秦州税金,皇帝勃然大怒。” 杜兰泽道:“是。” 华瑶又说:“我还记得,他是琅琊王氏的人?” 杜兰泽承认道:“琅琊王氏那一辈的长房长子。” 琅琊王氏,乃是久负盛名的清贵世家,与永州谢氏并称为“北谢南王”,很受天下读书人的推崇。 昭宁十二年,秦州知州被贬为贱籍,在流放的路上自杀,愧对王家的祖训。 华瑶小心翼翼地问:“令尊他……” 杜兰泽放下茶杯:“不可自戕,是我家的家训。” 她以平淡的口吻叙述道:“昭宁十二年,家姐在流放路上受辱,家父想救她,被卫兵乱棍打死,家母郁郁而终,家兄也被斩首了。举家上下,只有我活了下来,只有我一个人,含冤蒙屈,苟延残喘。” 杜兰泽一贯从容,此刻却把指甲扣进手心,浑似没了痛感。 华瑶震惊之余,忍不住问:“就算你父亲被贬,沦为贱籍,总有琅琊王氏的照应,究竟是谁,非要对你们赶尽杀绝?那个人……” 杜兰泽如实相告:“是您的兄长,高阳东无。” 华瑶猛灌自己一口茶水:“那就不奇怪了,高阳东无,是个疯子。” 她甩开茶杯,执起杜兰泽的手腕:“既然如此,你想不想报仇?” 杜兰泽的笑容如春风般和煦:“您敢不敢弑兄?” “为什么不敢?”华瑶喃喃自语,“如果皇兄知道我想登基,皇兄会立刻杀了我。” 杜兰泽看着华瑶,却没有回应她。 华瑶缓缓道:“你教会了我剿匪之道,我还想问你一句,值此内忧外患之际,赋役繁重,豪强兼并,民何以强,国何以立?” 杜兰泽道:“平定外忧,肃清内患,改革法制,惠及民生……您若要施展抱负,必须把朝政大权握在手里。” 紫砂炉中的火苗早已熄灭,华瑶心中的野火烧得正烈。她与杜兰泽四目相对,极为恳切道:“兰泽,我说过,你我本是同道中人,今日又推心置腹,互相交了底,你还在犹豫什么?你的才学当世无双,难道你甘愿从此埋没吗?等我日后上位,我必定会废除贱籍,发落高阳东无,还你清白门楣,为你全家沉冤昭雪。” 隐秘的内室里,华瑶一字一顿道:“兰泽,你要信我。” 杜兰泽屈膝下跪,向华瑶行了大礼:“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殿下以诚心待我,我必诚心侍奉殿下,愿效犬马之劳,结草衔环相报。” 第8章 不畏浮生白首 昏君和香妃 当天傍晚,谢云潇住进了县衙的厢房。 谢云潇点燃一盏油灯,在灯下擦拭长剑,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谢云潇放开了剑柄,他已经察觉到了华瑶的声息。 华瑶很客气地招呼道:“小谢将军,你能给我开门吗?” 谢云潇打开房门:“能不能换个称呼,别叫我小谢将军?” 华瑶走进室内,随口问道:“那我应该叫你什么呢?” 谢云潇尚未回答,华瑶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着他:“你的亲朋好友都是怎么称呼你的?” 华瑶从他的双眼中望见了自己的倒影,又因为他的瞳仁是琥珀色的,她恍然以为自己被封存在澄澈明净的琥珀里。这一时之间,她忘 记了自己的来意,如同品鉴珍宝一般,长久地凝视着他。 谢云潇低声问道:“为什么这样看我?” 华瑶反问:“难道我不能看你吗?” 谢云潇不自然地偏过脸:“没什么好看的。” 华瑶调侃道:“你可真是太谦虚了。” 她把怀里的紫檀木盒递给他:“我来给你送东西,这个盒子里装的是玉山雪蕊,我从京城带来的花茶。” 谢云潇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他指尖一动,匕首出鞘三寸,刀刃寒光凛冽。 华瑶的语气依旧平静:“这是什么意思?你要用匕首刺我吗?” 谢云潇旋转刀柄:“照你这么说,我岂不是太没良心?” 他把刀柄朝向华瑶:“凉州精铁锻造的匕首,请收下。” 华瑶接过这把匕首,仔细观察,刀刃真是锋利之极,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凉州的冶炼工艺密不外传,华瑶的大皇兄和二皇兄也喜欢收藏凉州的兵器,如今,华瑶拿到了凉州出产的精铁匕首,她自然是很高兴的。 华瑶诚心诚意道:“谢谢你,小……” 华瑶正准备说“小谢将军”,忽然又想起来了,谢云潇让她换个称呼,她改口道:“潇潇。” 谢云潇道:“你说什么?” 华瑶认真地喊了一声:“潇潇。” 她自顾自地解释:“你不喜欢‘小谢将军’这个称呼,那我私下里叫你潇潇,怎么样?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廖。” 谢云潇试探道:“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廖,出自《诗经·风雨》,殿下是否明白这句诗的深意?” 谢云潇的语气庄重严肃,像是学堂里的老师,正要为学生传道授业解惑。诚然,讲解文章,论述道理,容不得一丝一毫的插科打诨。 华瑶索性扮成他的学生:“老师,我粗心大意,学艺不精,我小时候虽然读过《诗经》,读得却不是很明白,让您见笑了,您能不能帮我把这句话解释一遍?” 房间里的烛火明明灭灭,谢云潇忽地笑了:“你还会玩这个?”火光在他眼中燃烧:“老师和学生。” 其实华瑶也是第一次玩这个游戏,她毕竟是一位公主,高高在上的皇族,必须能文能武,才貌双全。因此,她有过很多老师,每一位老师都是恭恭敬敬的,尊称她为“殿下”。 谢云潇竟然念出了她的名字:“高阳华瑶。” 华瑶容忍了他的冒犯:“嗯?” 她戏谑道:“怎么了,老师,您不愿意教导我吗?” 谢云潇站在华瑶的面前,他的态度很是冷淡,又有几分质问的意思:“你能把史书倒背如流,不可能记不住《诗经》的几句话,我怀疑你是明知故问,随意戏弄老师,以此为乐。” 谢云潇承认自己是华瑶的老师,华瑶不禁更想笑了,也更想戏弄他了。 华瑶流露出一丝恶意:“是又怎么样,你管的着吗?” 谢云潇声调低沉:“你的性情太过顽劣,我也无法再管教你。” 华瑶扯住他的衣袖:“老师,我记起来了,《诗经·风雨》那句诗的意思是,‘自从我见到了那位公子,再也没有任何人,能打动我的心’。” 白纱罩窗,红烛滴蜡,灯光倒映在她的眼睛里,她轻声问道:“我说的对吗?” 谢云潇走近两步,华瑶退到了墙角里。他直视她的双眼,像是要侵占她的目光:“言之有理。” “言之有理”这四个字,如同一根轻柔的羽毛,飘落在华瑶的耳边。 华瑶与谢云潇的距离仅有半尺。 华瑶忍不住问:“你身上有一种冷香,清清冷冷的,很好闻,沁人心脾,这种香料是怎么调制的?” 谢云潇沉默不语,华瑶拽住他的衣带,绕在指间:“你教教我。” 第13节 谢云潇竟然回答:“我从来没有调制过香料。” 华瑶记起自己读过的野史,她兴致勃勃地问道:“你不会天生就这么香吧?那可是香妃的命格。” 谢云潇淡淡道:“你才刚玩过老师和学生,又要扮演昏君和香妃?请你自便,恕不奉陪。” 华瑶调侃道:“刚才我也没叫你陪我演,你不是演得挺好嘛?你真好玩。” 华瑶真想和谢云潇玩一次“昏君香妃”的游戏。当然了,谢云潇是香妃,华瑶是皇帝,这一瞬间,她的心思又转向了“帝位之争”。 华瑶曾经对天发誓,总有一天,她要登上九五至尊的位置,她必须掌握朝政大权,创建千秋大业。 今天下午,华瑶和杜兰泽谈论许久,从剿匪谈到了杀敌,从立储谈到了夺嫡,从今往后,每一步路都是万分艰险的。 华瑶的思绪有些混乱,谢云潇忽然问她:“你在想什么?” 华瑶随口答道:“昏君和香妃。” 谢云潇也没看她,不知是在说谁,他的语声很轻:“那真是……无药可救。” 华瑶又笑了一声:“是吗?” 不经意间,华瑶抬起右手,搭住了谢云潇的肩膀。 谢云潇的身材高大挺拔,武功也是深不可测,华瑶对他有些好奇。她摸着他的肩膀,隔着一层衣裳,她清楚地感受到,他的肌肉十分强健,精壮结实,充满力量。 华瑶稍微用了一点力气,谢云潇捉住了她的手腕,她向后退了一步,紧贴着墙壁:“别碰我,有点疼。” 谢云潇道:“别怕,我看看你的伤口。” 谢云潇的语气很温柔,华瑶勉强答应道:“嗯。” 谢云潇左手托住华瑶的腕骨,右手轻轻挽起她的衣袖,她的手腕上还有淤青,红肿尚未消退,看起来又青又红,她竟然忍到了现在。 谢云潇听说,强盗袭击驿馆的那天晚上,华瑶临危不乱,率领侍卫救出了人质,砍死了数十个强盗。这样看来,应该是在那个时候,她的手腕受伤了。 谢云潇道:“伤到了筋骨,还没上药吗?” 华瑶一点也不在意:“小小伤口,过两天就好了,无所谓的,我的武功很高强,伤口恢复也很快。” 谢云潇仍在研究她的伤势:“既然是小伤,为什么一碰就疼?” 华瑶反驳道:“也没有一碰就疼,我并不柔弱。” 谢云潇改变了话术,像是朝臣谏言一般,很客气地说:“殿下天资聪慧,学识渊博,行事也有深谋远虑……” 谢云潇还没说完,华瑶点了一下头:“嗯嗯,当然。” 谢云潇觉得她很可爱。他笑了笑,又说:“凉州有一句俗话,‘有病需早治,有药需早吃’,殿下一定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华瑶小声道:“你为了哄我吃药,说了这么多好话。” 谢云潇放开她的手腕:“忠言逆耳,只怕你听不惯。”又招呼道:“请跟我来。” 这一间屋子也不过两丈见方,没有桌子和椅子,只有一张案几和一张木床。那木床靠着一堵墙,紧邻着一扇纱窗,月光朦胧,透过窗纱照下来,洒在床头,交缠着树影,增添了几分幽韵。 床上铺着被褥和枕头,干净整洁,还盖了一层遮尘的棉布。谢云潇掀开棉布,让华瑶坐在他的床上。 谢云潇拿出一只包裹,找到了一瓶金疮药,这也是凉州的特产。他把药瓶递给华瑶,华瑶又问:“你不帮我上药吗?” 不久之前,谢云潇抓住了华瑶的手,那是他此生第一次与旁人肌肤相亲,似乎有些不妥,他很快就松手放开了她。 此时此刻,华瑶把自己的手腕伸出来,没有一点犹豫,也没有一点怀疑,像是完全不在意他们之间的亲密接触。 谢云潇提醒道:“你我毕竟是男女有别,私下相处时,应该注意分寸。我不能再帮你上药……” 华瑶也察觉到了,谢云潇这个人,真是很正经,也很好玩。 华瑶打断了他的话:“你刚才不是和我牵手了吗?现在又要和我讲分寸,你这样反复无常,又是什么意思呢?” 她把玩着药瓶:“有病需早治,有药需早吃,这是你教给我的道理。” 卧房里烛灯明亮,华瑶又看了一眼谢云潇。他坐在灯影里,隐含着几分幽暗意味。 片刻之后,谢云潇才解释道:“刚才我看见你的手腕有些红肿,只想检查你的伤势,并不是故意冒犯,请见谅。” 华瑶催促道:“你快帮我上药啊,再不上药,我的伤势就会恶化了。” 谢云潇沉默地坐到她的身侧,小心 翼翼地握着她的手腕。他的指尖沾了一点药膏,抵住了她的肌肤,缓慢地涂药,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像是在给一件价值连城的名贵瓷器涂抹釉彩。 谢云潇的手指修长匀称,骨形极美,色如冷玉,真是完美无缺,也很值得把玩。 华瑶看着他的手,又想到了什么,悄声问:“我送你的那首诗,你还记得吗?” 谢云潇报出诗名:“明月夜河上华瑶送别谢云潇。” 华瑶点头:“嗯嗯。” 她很疑惑:“为什么这首诗……被传了出来?凉州的三岁小孩都会背了。”又很庆幸:“还好凉州人都不知道,那首诗是我写给你的。” 谢云潇的手劲稍微加重了一分,华瑶也没觉得不对,还有些麻麻痒痒的。她懒散地倚靠着床柱,听他说:“那首诗写在一张手帕上,被我的兄长看见……” 华瑶忽然靠近他:“你把手帕放在哪里了,为什么会被你哥哥看到呢?” 谢云潇停顿片刻,才回答道:“手帕放在书房……” 华瑶懒得听他说前因后果,她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不错,我和你算是以诗会友、以文会友,你把那首诗放在书房,真是放对了地方。” 谢云潇扣上瓶盖,又把整瓶药交给她:“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房。” 华瑶拒绝道:“几步路而已,我可以自己走回去,你早点休息吧。” 华瑶的身影飞快闪过,转瞬之间,她跳到了门槛之外,穿过一片树荫,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 次日清晨,华瑶起了个大早,又把队伍清点了一遍。 尚未痊愈的伤员,已被她留在了丰汤县,剩余的两百名侍卫,跟着她前往巩城。她想组建一支军队,只能调用巩城的官兵。 当天上午,华瑶离开丰汤县,柳平春为她送行,又看见了杜兰泽。 柳平春盯着杜兰泽,沉默半晌,忍不住说了一句:“殿下,我师姐她、她体弱多病……” 华瑶道:“你放心,我会保护她。” 柳平春双手抱拳,向着华瑶深深一拜。 杜兰泽回应道:“保重,师弟,来日再会。” 柳平春的心里很惆怅,说不出一句话。他和杜兰泽都知道,杜兰泽追随华瑶,不仅是为了剿匪,也是为了建功立业,将来还要经历多少危险?那是无法预料的。 天气晴朗,阳光明亮,杜兰泽登上了马车,华瑶也坐到了马背上。 华瑶告别柳平春:“来日再会,柳知县!” 柳平春道:“殿下保重!” 华瑶率领众人前行,谢云潇跟在她的身后,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潇洒。马蹄声越来越远,远处的高山连绵不断,延伸到了极远的天边。 柳平春抬头望天,喃喃自语:“诸位一路顺风,万事顺利。” 第9章 醉里追怀往事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理…… 巩城位于岱江与西江的两水交汇之处,自古以来便是丰饶肥沃的鱼米之乡。 通往巩城的那条官道上,近旁是车马香尘,远处是稻田纵横。眼下正值秋收的日子,农民都在田地里忙活,他们握着镰刀,背着鱼篓,在水田中割稻收鱼。 “稻田养鱼”是南方传来的耕作方法。稻田中长大的鱼,常被称为“稻花鱼”,肉质鲜美可口,价钱也不贵,只卖几文钱一条,寻常百姓都能吃得起。 彼时夕阳沉落,红霞似火,村庄里炊烟袅袅,飘来一阵鱼汤的香气。 华瑶拽紧缰绳,自言自语:“这就是传说中的稻花鱼。” 谢云潇正与华瑶骑马并行。他们快进城了,车队的行速也慢了下来,谢云潇问她:“你想吃稻花鱼吗?” “我没吃过,”华瑶小声道,“我姐姐说,只有乡巴佬才会吃稻花鱼。” 谢云潇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谢云潇也压低了声音:“殿下放心,凉州的接风宴上,一定会有稻花鱼和米酒。” 华瑶笑着说:“好啊,我先在此谢过了。” 谢云潇并未接话。他目不斜视,看着前方。 平坦开阔的大路上,逐渐驶来一队人马,为首那人约有三十多岁,身穿一袭青袍,头戴一顶儒巾,装扮得十分斯文秀气。他距离华瑶还有十丈远,就先下了马,徒步走来,恭敬有礼。 他带着随从,跪在路边,高声道:“巩城巡检司通判,陆征,参见殿下,恭请殿下圣安!” “免礼,”华瑶道,“有劳你出城远迎。” 陆征是文举出身,不通武艺,如今任职于巩城巡检司,作为通判,官阶六品。 巡检司的职责为“缉盗杀匪、平叛定乱”,常年养着五千多个官兵,平日里杂事不断。所谓的“六品通判”,委实是个苦差,下面一帮人盯着,上面一群人管着,捞不到几分油水,出了事还得担责。 陆征二十四岁中举,随后在官场沉浮了七八年,四年前才升任巩城通判一职。 陆征之所以能升官,不是因为他在仕途上有所建树,而是因为他讨了一个好老婆。他的妻子,出生于京城的名门望族,乃是当今皇后的表妹。凭借这一层关系,陆征加官进爵,不用拼功绩,只要熬年限,便能得到岳丈的提携。 陆征知道华瑶的来意,对她更是毕恭毕敬,早早为她安排好了宴席和厢房,位于巩城公馆。 巩城公馆有一处美景,名叫“芙蓉楼阁”,那座楼阁建在水上,四面开窗,高大宽敞,东边倚着一片垂柳翠帏,西边映着一带荷花红波,每年夏秋之际,花香满室,因而又名“盈花楼”。 今天的公主接风宴,就设在盈花楼的顶楼。 陆征听从妻子的意见,费了一番苦功,精心准备接风宴的菜肴。 他的妻子本是京城的闺秀,当然清楚王公贵族的喜好。今夜的筵席上,光是荤菜头盘,就包括金盅鸡、烹河豚、鲜蒸鲥鱼、玲珑河蚌,至于糕点、茶酒、素菜、汤汁,更有百般花样。 前一天晚上,妻子也在床上与陆征讲了些私房话。 妻子说:“公主是在深宫长大的小姑娘,才刚满十七岁,她去了凉州,能做什么事业?被蛮子杀了,便也死透了。皇后娘娘一向不喜欢她伶牙俐齿,咱们可千万不能由着她,任她的性儿去做什么剿匪。相公,你且听我的,将她好生招待着,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趁早把她打发去了凉州,方是咱们的万全之策。” 妻子的枕边风,吹进了陆征的心里。 待到开宴时,华瑶高居最上位,谢云潇、杜兰泽作为她的近臣,分别坐在她的左右两侧。 至于陆征及其妻子,只能坐在距离华瑶几步开外的位置。 陆征的妻子偷瞄了谢云潇好几眼,陆征也没在意。他斟了一杯酒,举杯朝向华瑶:“下官有幸迎来殿下大驾,寒舍蓬荜生辉……” 第14节 他还没说完,华瑶笑了:“芙蓉楼阁风景秀丽,怎么也算不上寒舍吧。” 今夜的接风宴上,除了陆征及其妻子,还有别的官员在场。华瑶一开口就落了陆征的面子,陆征仍是不急不躁的:“下官口笨舌拙,还请殿下恕罪。” “何罪之有?”华瑶抿了一小口酒,“本宫见你出城远迎,礼数周全,态度恭敬,必是品行端正之人。” 她指尖抵着酒杯:“既然如此,本宫与你说两句实话,也不妨事。” 陆征赔了一个笑。他喝完了杯中酒水,双掌交叠,向华瑶行礼:“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华瑶冷漠道:“那便不讲了吧。” 陆征的笑容一凝,嘴里冷飕飕的。他抬手扶额,给自己的下属递了个眼色。 那下属也在巡检司任职,年纪轻轻,天不怕地不怕,直接开口道:“殿下,您是圣上亲封的凉州监军,您在岱州耽搁太久,恐怕会有麻烦!岱州杂务繁多,贼寇诡计多端,殿下要是劳累过度,臣等难辞其咎!”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完的。 华瑶被他吵得心烦,杜兰泽就在此时发话:“殿下是凉州监军,自然看重凉州的漕运。如今,盗匪占据了岱江沿岸,且有愈演愈烈之势,若不尽早拔除,将来酿成大祸,阻断漕运,危害社稷,敢问阁下,是否担当得起?” 那官员区区一介九品芝麻官,官职还是家里捐钱 买来的,先前讲出口的那些话,不过是他事先背好的稿子,再经杜兰泽这么一问,他立刻现了原形,似笑非笑地说:“八字没一撇的事,您搁这儿发什么火啊,说到底,不就是丰汤县遭了贼吗?你非要让咱们巩城巡检司发兵,万一吃了败仗,担责的就是咱们自个儿啊!” “放肆!”陆征一声怒吼,站起身来,连连赔罪,“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杜兰泽打断了他的话:“陆大人,何罪之有呢?您为殿下准备美酒佳肴,光是接风宴,耗费了至少一百枚银元。《大梁律》规定,官员每一次设宴,开销不得超过四十银元,您超支两倍有余,可见心意至诚。巩城距离西江、岱江渡口最近,哪怕贼寇在岱州烧杀劫掠,焚毁栈道驿馆,侵占官粮民田,您始终静观其变,以静制动,可见深谋远虑。” 陆征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立刻伏跪在地,哀嚎道:“殿下!” 华瑶却问:“本宫来巩城之前,正准备给御史写信,陆大人,你说,那几封信,该不该写?” 华瑶话中所说的“御史”,正是监察御史,负责纠察全省各部的官员。 陆征跪得端正,硬着头皮说:“下官任职以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从未犯过错。” 华瑶吃了一口鱼肉,才说:“那我问你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吧,今天这顿饭,究竟是谁出的钱?” 陆征道:“是、是……” 他的妻子忙说:“是妾身从娘家带来的体己钱!”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望着华瑶,眼里泪光盈盈:“妾身晓得,公主是金枝玉叶,贵不可言。况且妾身也从京城来了岱州,对殿下又敬爱,又尊崇,这便拿了体己钱,吩咐丈夫摆了宴席。妾身要是惹怒了殿下,那全是妾身的过错,只求殿下责罚,妾身恭领。” 华瑶心道,不错,果然是京城贵女,反应如此迅捷。 芙蓉阁楼三面环水,水上漂着几艘轻舟,舟中悬灯结彩,还有伶人吹箫弹琴,奏乐唱曲。 乐声幽幽,花香阵阵,杜兰泽站了起来,走到了陆征面前:“陆大人和陆夫人一腔赤诚,殿下并不是要责怪你们,反倒还想替你们二位考虑。” 她提起裙摆,缓缓蹲下来,平视着陆征:“陆大人,请您听我一言。” 陆征咽下一口唾沫:“请说。” 杜兰泽笑问:“您见过羯人吗?” 赤羯国位于凉州北部,赤羯人就被称为“羯人”。 羯人骁勇善战,有胆有识,人人都能弯弓射箭,骑马挥刀,无论男女老少,全民皆兵,十分擅长行军作战。 昭宁四年以来,羯人和凉州军队交战几十次,迄今为止,他们仍有二十多万铁骑,徘徊于凉州边境。 陆征低头,答道:“羯人……不会来岱州。” 杜兰泽却说:“三虎寨内部,还有不少羯人,羯人数量之多,远超官府此前的预计。倘若您置之不理,日后一旦问责,便是通敌叛国之罪。” 陆征的妻子狠狠掐了他一把,他回神道:“这、这未免……” 杜兰泽循循善诱:“您所担忧的,无非是官兵打了败仗,朝廷追究下来,您担当不起。可您似乎忘了,公主作为凉州监军,可以率兵迎战,只要你听从公主调遣,无论功过……” “自然有我来承担。”华瑶接话道。 陆征陷入沉思。 杜兰泽道:“您不出兵,必然遭罪受罚,您出了兵,还能立功求赏,敢问大人,孰轻孰重,孰是孰非?” 妻子的手还按在陆征的腰间,掐得他腰眼酸麻。他哪里顾得上妻子?细想杜兰泽的一番话,想得头晕眼花。 他听说了丰汤县驿馆一案、凉州漕运一案,短短一个月之内,贼寇在岱州犯下两桩大案,也牵连了凉州军营。 倘若他此时出兵,确实利大于弊,就算吃了败仗……反正是华瑶率兵迎战,他可以把罪责推给华瑶。 哪怕上头对他问责,“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也远远好过“玩忽职守、胆小误事”。 想到此处,他拿出军令牌,亲手交给杜兰泽。 他高声道:“敌国入侵,非同小可!只要能剿灭三虎寨,下官听从一切调遣,愿为殿下肝脑涂地,粉身碎骨!!” 杜兰泽抓紧令牌,笑得格外柔和:“陆大人一腔忠勇,必有回报。” * 当夜,华瑶一行人住进了巩城公馆。 谢云潇的房间被安排在厢房的西南角落,他也没说什么。他的要求很低,有个干净的床铺就行。 怎料,夜半时分,有人敲响他的房门,他开门一看,见到了陆征的夫人。 陆夫人发簪斜插,长发散乱,身披一件纱衣,脚踩一双木屐,手上拿着一把鸳鸯绣花的团扇。她还没讲一个字,谢云潇“啪”的一声关上房门,还加了闩锁。 陆夫人继续扣门,唤道:“谢公子?谢公子?” 谢云潇道:“天色已晚,请你原路返回。” 陆夫人道:“公主明日就要检兵,妾身的夫君去了军营筹备,现下,他不在府里。谢公子,你开一下门吧?” 谢云潇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理不合,我不可能开门。” 陆夫人还要再说两句,忽然听见一阵放肆的笑声,她转过头,看到拎着一壶酒的华瑶。 华瑶调侃道:“夫人好雅兴!”又夸赞道:“夫人这身打扮,真的很不一般,我十分欣赏!不如你跟我……” 陆夫人哪里见过这样轻狂的公主?她只当华瑶与皇后不合,她又是皇后的表妹,华瑶看她轻浮,就想趁机作贱她。她赶紧找了个借口,逃也似的跑远了。 夜深人静,周围没有一丝灯火,也没有一点杂音,谢云潇忽然打开了房门,华瑶立刻跳进他的房间,还要问他:“你刚才怎么说的来着,孤男寡女……” 谢云潇接话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理不合。” “确实,这不合礼法,”华瑶拧开酒盖,仰头喝了一小口米酒,“符合我的家法。” 谢云潇重新挂上闩锁,像是把华瑶锁进了他的房间。然后,他才问:“什么家法?” “好问题!”华瑶很有自信,“我定的规矩,就叫家法!” 谢云潇离她更近了些,酒香扑面,他确定道:“你喝醉了。” 华瑶大言不惭:“我,千杯不倒。” 谢云潇笑而不语。他拍了拍软榻,华瑶就坐到了榻上。他又摊开手掌,她就把右手交给他,让他撩起她的袖子,查看她的手腕伤势。那伤处消肿消了一大半,只剩一点若有似无的浅红色。 微弱月光之下,谢云潇一言不发,专心为她上药。他指尖蘸了一点药膏,在她伤处细细密密地抹匀。 谢云潇的手指修长,宛如玉石雕刻而成,指腹却有薄茧,那是练剑磨出来的茧子,抵在华瑶的腕间,反复地摩挲,诱发钻心透骨的痒意。 华瑶眨了眨眼睛,忍不住说:“老师,你要是转行去做大夫,肯定有很多人愿意被你医治。” “你又在戏弄老师,”谢云潇捉着她的手腕,“屡教不改,秉性恶劣。” 华瑶果然顽劣:“你胡说,我为人正直,做事正派,你看不出来吗?” 谢云潇漫不经心道:“等你作弄够了我,你会不会再换个人?” 华瑶歪头:“什么意思?” 虽然她喝醉了,但她醉后的言行举止也可爱得不得了。她越是亲近谢云潇,谢云潇越是警惕,只觉她的一切表相都是蛊惑人心的陷阱,他拐弯抹角地提醒她:“我不信你什么也不懂。” 华瑶直接靠过来,毫不客气地倚着他的肩膀。 谢云潇从未与任何人如此亲近。隔着单薄的衣料,隐约能察觉她的肌肤细腻柔润,他差点把软榻的扶手握碎,刚要把华瑶的坐姿摆正,她又说:“快到淑妃的忌日了,我很想她。” 谢云潇的动作一顿:“你的养母淑妃?” 华瑶含糊不清:“淑妃重病卧床,皇帝不准太医为她治病,我又被皇后禁足了。等我千方百计解除禁制,跑去探望淑妃,她只剩下一口气了。” 华瑶陷入回忆:“淑妃说,她对不起我,没当个好娘,没给女儿留东西……我哪里想要什么东西呢?我只想让她活下来。” 华瑶语气平静,没有大痛大悲,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临近淑妃 的忌日,她自己也即将踏上战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心中一时百感交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路过了谢云潇的门口,走进了他的房间。 她抬头看着谢云潇,甚少见他露出这样的神色,他像是在端详一只受伤的幼兽。她不太喜欢,正要和他告别,屋外忽然有人敲门,她转移话题:“你猜,这一次是谁找你?” 谢云潇道:“你的侍卫。” 华瑶惊讶道:“你认识他吗?” 早在两年前,谢云潇就和齐风打过照面。 今夜,齐风站在门外,喊了一声:“殿下。” 华瑶回应道:“我在!” 她站起身,走向门口。 雕花木门被华瑶推开,灯光落在台阶上。 齐风提着一盏灯笼,颀长的身影与夜色重叠。他的目光紧随华瑶:“殿下,杜小姐在找您。” “我马上走,”她没忘记和谢云潇打招呼,“明天见,小谢将军!” 谢云潇对她一笑:“上次不是改了个称呼么?” 他这一笑之间,庭院如有明月生辉、星辰绚灿,那普普通通的厢房都被衬成了天宫仙府。 华瑶有些诧异,倒也很给面子,认真道:“潇潇。” 谢云潇瞥了一眼齐风,才说:“明早见。” 第10章 笑谈离苦别愁 众生皆苦 夜已深了,杜兰泽仍未就寝。 她在灯下撰写一篇公文,从提笔到收笔一气呵成,甚至不用斟酌推敲。她自幼通晓经文法典,为她授课的老师都是德高望重的名士,她的父亲常说:“我的女儿冰雪聪明,必成大器。” 第15节 父母全力栽培她,教她忠君爱民,盼她大展宏图,她清楚地记得父母的神态和举止,还有他们一家人在一起时的其乐融融的场景,那些前尘旧梦,让她心生一股恍如隔世之感,好像漫长的人生不过一场大梦,等到某一天,她醒过来,便能与自己的亲人再度团聚。 她的笔尖悬停,漆黑的墨汁溅在宣纸上。 华瑶推开她的房门:“兰泽,你找我有事吗?” 杜兰泽回过神来:“我以巩城巡检司之名,写了一篇纠察盗贼的公文。” 华瑶扫了一眼她的文章,感慨道:“你简直心细如发,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她牵起杜兰泽的手:“知我者,莫过兰泽。” 杜兰泽道:“我愿为您排忧解难。” 华瑶道:“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之视君如心腹,你不仅是我的手足,也是我的心腹。”她指尖搭住了杜兰泽的脉搏:“所以,你今天还是早点睡吧,身体要紧。” 杜兰泽收手回袖,不愿谈论自己。她只说:“陆征把军令交到了您的手里,您能调用的士兵,仅有六千五百人。” 华瑶坐到一把竹椅上:“卫指挥司那边,出兵三千多人,再加上我自己的人马,总共差不多一万人。这一万多人,也不是个个顶用,比起凉州、沧州的兵将,实在差得远了。” 杜兰泽淡定地回答:“无妨,只要您打胜了这一战,岱州各地的军营都愿意为您献兵。”她还说:“依照法律规定,陆征必须随军出征。” 华瑶毫不留情地嘲讽道:“陆征本人优柔寡断,好大喜功,这些年也贪了不少银子。巩城的水路四通八达,从这里路过的商队,少不了要讨他欢心,他似乎还觉得自己捞的油水比不上京官。我说他是个腐儒,都算抬举了他,他随军出征,除了添乱,还能干什么呢?” 杜兰泽悄声低语:“您同我说过,您手头缺银子。” 华瑶与她耳语:“我虽然缺银子,但也不算很穷,毕竟是个公主嘛。” 杜兰泽微微一笑:“我有一计。” 华瑶兴致盎然:“说来听听。” 杜兰泽与华瑶议事之际,华瑶的两个侍卫就在门外守候,防止闲杂人等靠近。 夜晚也是有阴天的。乌云遮掩着残月,压下一片黑雾似的晦暗,寒气浸在蝉鸣声里,从耳朵渗入骨髓,燕雨打了个喷嚏:“这才九月初,天就冷了。” 齐风道:“你穿得太少了。” 燕雨仗着自己武功精湛,身强体壮,至今仍然穿着一件单薄的夏衫。他单手抱剑,背靠院墙,百无聊赖道:“哎,我快困死了,今晚我值夜,还不能睡觉。” 齐风的声调冷冷清清:“我替你当值,你回去睡吧。” “别了,”燕雨不耐烦道,“明儿个也是你值夜,你连着两夜不睡,真把自己当神仙了?” 齐风没接话。他维持着一贯的面无表情,只把目光往下垂,落在庭前的一株芭蕉树上。 燕雨挑眉:“谁欺负你了?” 齐风道:“还能有谁。” 燕雨四处张望,四面八方空无一人。他走到齐风身边,低声说:“我今天可没跟你吵架,你还生我的气吗?” 齐风沉默不语。 燕雨又道:“哎,好弟弟,傍晚进城那会儿,你瞧见了吗?就巩城外头那几个稻舍渔庄,热闹得很,我讲真的,咱俩做个普通农夫,种种田,养养鱼,吃吃米饭,喝喝鱼汤,小日子不也过得有滋有味。” 齐风依旧沉默。 燕雨低沉地笑道:“对了,还得讨个老婆!老婆孩子热炕头。” 他观察着齐风的神色,添了一句:“你做正夫,我做偏房,咱们兄弟同心,共侍一妻。” 齐风终于显露了情绪。他狠狠地皱紧眉头:“普通人家的女子不会讨两个丈夫。” 燕雨伸了个懒腰,奉劝他:“你知道就好,哪个皇子不是三妻四妾,哪个公主不是三夫四侍?公主今年十七岁,等到她十八岁,皇帝就会给她赐婚,全京城的贵族少爷死光了都轮不到你。” 出乎燕雨的意料,齐风并未与他争论。 齐风道:“兄长的眼里,只有男女之事。” 燕雨急了:“你放屁!老子心胸宽广,眼里装着全天下!” “是吗?”华瑶接话道,“那你还真挺厉害的。” 燕雨和齐风听见华瑶的声音,双双抬头,只见华瑶坐在院墙之上,锦纱裙摆随风飘荡。 华瑶抬头望着月亮,话却是对他们讲的:“你做了农夫,日子也不会像你想象得那么轻松,春耕夏种、插秧除虫、打水施肥、收稻脱粒、舂米去杂,哪一件事不需要耐心?你在宫里当了十年的差,衣裳有仆人给你洗,膳食有厨师给你做,你穿的是锦衣华服,吃的是山珍海味。俗话说的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别,”燕雨插话道,“您别文绉绉的,我听不懂。” 华瑶简而言之:“众生皆苦。” 燕雨挠了一下头,华瑶又道:“你总是想跑,可我没亏待过你吧?” 她从墙上跳下来,脚不沾地,悄无声息,步步迫近,吓得燕雨连连后退。 她又问:“你到底是想跑,还是想死?” 齐风挡在兄长的身前,双膝跪地:“请殿下息怒。” 三更天了,蝉也不叫了,万籁俱寂,杜兰泽的房间烛火熄灭,纱窗不再透出一丝光亮。 华瑶嗓音极轻:“燕雨,你留下来,给杜小姐守夜。她思虑过甚,睡得很浅,你小心看护,别在院子里吵吵闹闹,发痴发癫,明白了吗?” 燕雨恭顺道:“属下遵命。” 华瑶走出一步,又回头看他:“我认识你八年,差不多是和你一起长大的,我知道你心肠不坏,但你一定要管住自己的嘴,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即便我们不在京城,没人盯梢,你也得给我记住,祸从口出,我方才坐在围墙上,你和齐风都没察觉,该当何罪?” 燕雨心头一凛,正要下跪,华瑶摆手道:“别跪了,你跪得我心烦。” 燕雨还是跪下了,跪得端端正正:“殿下,我心里不想跪,膝盖已经习惯了。您不是奴才,您不会明白。” “放屁,”华瑶模仿他的腔调,小声驳斥道,“你以为只有你会夹着尾巴做人?我要是不明白,我早就死了,你和你弟弟早就给我陪葬了,我们三个人的坟头草都有三丈高了。” “殿下,”齐风不合时宜地插话道,“我……没见过三丈高的坟头草。” 华瑶看向齐风,命令道:“你去侍卫的房间,给你哥哥拿件披风,别让他冻死在杜小姐的院子里。” 齐风走后不久,燕雨道:“您特意支开他,有何贵干?” 华瑶只问:“你和罗绮私下交情如何?” 要不是华瑶提起 “罗绮”二字,燕雨都快把这个侍女忘干净了。他老老实实地说:“我跟罗绮啊,这么多年来,十句话都没讲到。” 密云覆盖了月亮,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燕雨的脸色蓦地沉了沉:“您问这个,不会是因为,罗绮死了吧?您在哪里找到了她的尸体?” 漫漫黑夜中,燕雨听见华瑶叹了口气。 华瑶说:“不,你完全猜错了,你跟了我八年,还是如此憨厚朴实。如果你外出闯荡,不到半个月,肯定会被人骗财骗色、骗光全身。” 燕雨一肚子闷气,也就没有追问。 这一晚,燕雨安安分分地给杜兰泽守夜。次日上午,他补了个回笼觉,就跟着华瑶去军营检兵了。他在军营待到傍晚,得了一会儿空闲,便偷偷地溜出军营,去巩城最繁华的大街上闲逛。 那条街的道路纵横交错,犹如星罗密布,因而得名“星罗街”。 道路两侧分布着茶馆酒楼,招帘酒旗迎风摆动,来往的商旅络绎不绝,吵吵闹闹的杂声挤满了街巷,过路的马车只能慢行,燕雨也跟着马车走走停停。 燕雨经过一个胭脂铺子,那店主喊住他:“客官,客官!您一表人才,俊朗非凡,何不为家中娇妻,添置一盒胭脂水粉?” 燕雨却问:“你瞧我吊儿郎当的样儿,我像是家有娇妻的人?” 店主笑道:“哎呦,客官,哪里的话,您这样的俊哥儿,什么美人讨不到啊。” 谁都爱听好话,燕雨也不例外。他把手伸进木柜,抓了一只粉盒:“多少钱?” 店主道:“茉莉香膏,收您七文。” 燕雨掏钱的左手停了下来。习武之人耳聪目明,目力也比一般人好上许多。他一眼望见人山人海之中有一个淡妆素服的妙龄女子,正是失踪多日的侍女,罗绮。 罗绮神态自若,步履端庄,眉梢眼角都带着笑,似乎正在享受悠闲自在的光阴。 直到这一刻,燕雨才明白华瑶昨晚的深意。华瑶应该比他更早知道,罗绮出现于巩城的消息。 那么,罗绮很可能是自己跑出了驿馆,跟随当夜离开的商队,悄悄地来到了繁荣的巩城。 真没看出来啊,燕雨心想,原来罗绮和他是一类人?他们都不愿做奴才,捡着空儿就跑了。罗绮甚至都没给公主留一封信,害得公主为她操劳不止。 燕雨本可以喊住罗绮,但他从始至终都没出声。 他心道,走了才好呢,走了就别回头!凭什么王公贵族非要让别人伺候?他们都撂挑子不干了,就不用再受那奴才气! * 近日以来,巩城巡检司的公务十分繁重。 谢云潇出征在即,每天从早到晚都在练兵。他仔细地拣选精兵良将,严格地执行凉州军营的军法。 然而,巩城的士兵与凉州大有不同。 凉州人哪怕没有亲眼见识过羯人的凶狠,也能从亲戚朋友的口中打听到一些消息,更有甚者,家中至亲已被羯人残忍杀害,对羯人的恨意几乎融进了骨血里,早把自己的性命豁了出去,只盼着能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报国捐躯。 至于巩城巡检司的“精兵”,有不少是品性怠惰、武功平庸的草包。巩城的军营里,可用之人只占十分之五六。 谢云潇在一支队伍里挑选士兵时,就有两个武夫出言挑衅。 那二人在校场上发出嬉笑之声,谢云潇前两次警告他们,他们厚着脸皮叫他“好哥哥”。第三次,他们再闹,谢云潇让他们出列,和自己比武。那二人怎么可能是谢云潇的对手?一招落败,口吐鲜血,手臂都被打折了。 校场上鸦雀无声,血溅尘土,两个武夫倒地不起,疼得直喘,也不敢呼痛。 谢云潇握着剑柄,从一队士兵的面前走过:“扰乱军规者,从严惩处!盗匪残杀你们的同胞,掠夺你们的土地,你们倒好,在校场上喧闹说笑,目无军纪,身无血性,还不如军营的鸡鸭猪羊,死后能把自己的血肉分给兵将。” 有人吓得手指一抖,谢云潇侧目看他:“把刀拿稳,战场厮杀,刀尖对准敌人。” 陆征跟在谢云潇的背后,就像谢云潇的随从,无论谢云潇说了什么话,陆征都不敢插嘴。他听着谢云潇训兵练兵,感觉自己仿佛掉进了寒冰地狱。 陆征知道凉州的军风严肃、军纪严厉,但他没想到谢云潇会把凉州的那一套规矩搬到岱州来。 他一介文雅儒生,听不得粗话。 他强忍了好半天,实在忍不住了,才开口道:“小谢将军,快到午时了,请您容我告退,我去用个膳。” 谢云潇打了个手势,前排的两个岱州士兵弯下腰来,把受伤的武夫抬去了医馆。剩下的士兵仍然在烈阳下站得笔直,陆征皮笑肉不笑:“小谢将军,您真是治军有方啊。” “请您待在这里,”谢云潇冷淡地回答道,“兵将应该同心协力,士兵还没吃午饭,您也得等等。” 陆征一听此言,差点昏厥:“小谢将军,下官不会武功,不比您身强体壮,年轻有为。您就发发善心,放我走吧。” 谢云潇当着众多士兵的面,直言不讳道:“敢问陆大人,是否查看过巡检司的军粮?” 陆征立刻说:“您可以放一万个心,巡检司的军粮,自然是非常充足。” 巡检司的军粮虽然充足,却经不起朝廷的盘查。陆征在巡检司做官的这几年,贪污了不少军粮,这件事要是败露了,陆征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陆征不敢再说一个字。他跟着谢云潇,旁观了一个时辰的军事演习,谢云潇勉强满意,终于放过了众人,允许他们回到军帐,暂作休整。 包括陆征在内的众人都是疲惫不堪,谢云潇却没有丝毫的倦意。 第16节 在众人看来,谢云潇的武功境界极高,他仿佛是铜筋铁骨铸成的,超脱了血肉之躯,精力远比一般人充沛得多。 谢云潇去了医馆,探望那两个被他打残的武夫。 偌大一间医馆内,共有八位大夫,其中一位大夫是谢云潇从凉州请来的名医,那是一位年轻姑娘,名叫汤沃雪,今年也才二十四岁。 汤沃雪的祖辈世代行医。她的祖父曾任太医院首席,祖父告老还乡之后,回到了凉州老家,并在凉州扎下根来,与凉州军营的关系很近。 汤沃雪自幼学习医术,熟悉各种药理和医经,对于跌打损伤、舒筋活络,她也很有一套方法。 她捡起那位武夫的手腕,摸到他脱臼的肩骨,叹道:“伤得不重。” 然后,众人便听“嘎嘣”一声,骨头就接上了。 另一位武夫向她抱怨,药膳太苦,味道太重,根本就不是人吃的东西。 汤沃雪眉头一皱,破口大骂:“哪儿来那么多废话,爱吃不吃!病死拉倒!!” 汤沃雪的脾气很急躁,就像烟花一样,沾上一点火苗就爆炸了,炸得轰轰烈烈。她的鼻头还有几颗浅褐色的麻子,因此,她的朋友们戏称她为“小麻花”。 华瑶才刚进踏进医馆,就听见有人喊汤沃雪:“小麻花,你把金疮药放到哪里去了?我找好久了!” 汤沃雪一声怒吼:“没长眼吗?不都摆在桌子上!他爷爷的,迟早被你们烦死。” 华瑶轻笑一声,也跟着喊道:“小麻花?” 汤沃雪循声望去,只见华瑶一身锦纱长裙,裙摆绣着金丝牡丹,自有一种高贵的气度。她连忙整理衣裳,行礼道:“草民参见公主。” 时值晌午,医馆的大夫们要么在吃饭,要么在赶工。众人纷纷放下手头的活计,华瑶就说:“诸位辛苦了,免礼,快快请起!官兵即将出战,跌打损伤、止血镇痛的药材都是重中之重,诸位要是缺了什么,务必告诉我,我来筹备。” 汤沃雪与华瑶初次见面,只觉得公主高贵又温柔,亲切又和蔼,她对公主很有好感,也努力收敛着自己,好半天没讲过一句粗鲁的话。 她低着头,继续分拣药材。 华瑶竟然走到她的身边,帮她一起干活。她万分惊讶,抬头望着华瑶,华瑶忽然问道:“你的小名,是小麻花吗?” 汤沃雪笑着回答:“公主,你别和他们学,小麻花是他们给我起的绰号。” 华瑶认真道:“你要是不喜欢,我立刻对他们下令,不让他们这样叫你。” 汤沃雪的笑意就没从嘴角消退过。她用干净的湿布擦 了擦手:“不用啦,我早就习惯了。” 华瑶好奇地问:“你的家里人,怎么称呼你呢?” 汤沃雪如实道:“阿雪。” 华瑶的语调极为婉转悦耳:“阿雪,阿雪,像这样吗?” 汤沃雪称赞道:“您的声音太好听了。” 华瑶却说:“是你的名字好听。” 冷风吹拂着医馆门口的布帘,华瑶的眼前闪过了一道身影,放眼整个军营,只有谢云潇的轻功如此高超,华瑶定睛一看,果然和谢云潇四目相对。 华瑶道:“我刚才想去找你,看到你在校场上练兵,我就没打扰你,你练兵练得不错,辛苦了。” 谢云潇看着那一堆药材,回应道:“过奖了,你比我更辛苦,分拣药材的过程相当繁琐,好在你能自得其乐。” 华瑶没听出谢云潇的深意。她伸出一只手,牵住他的衣袖:“走吧,你跟我去军帐议事。” 他们在附近的一顶军帐中开辟了一间密室,用以商讨军机。那密室的墙上挂着几幅地图,从路线到军阵,早已安排妥当。岱江沿岸的四个贼窝,分别被标号为甲、乙、丙、丁。 华瑶预计从“甲窝”开始剿灭,日子就定在贼寇下山采办的那一天。 第11章 酒酣仗剑问苍穹 只有老天爷晓得…… “采办”是三虎寨的黑话,意为“打家劫舍、杀农灭商”。 盗匪把人看作畜牲,男人是牛,女人是羊,小孩是鸡鸭。每当他们外出采办,必定要掳掠鸡鸭牛羊,残杀平民百姓,最后再放一把火,掩盖自身的行踪。 昭宁二十四年九月十四日傍晚,距离巩城西北方向七十里开外的高山脚下,三虎寨的盗匪骑马穿过密林,准备去巩城附近的村落“采办”。 这一支盗匪队伍的头目名叫况耿,年约二十岁出头,也是岱州本地人。 况耿的父母早逝,他吃着百家饭长大,自幼争强好胜、逞凶斗狠,加入了匪帮之后,更是恶性毕露,杀人无数。 岱州有一首民谣,词曰:“今夕农忙,储稻粱,劝耕桑。” 况耿把歌词改了,他大声唱道:“今晚秋收,杀公牛,奸母羊!” 众多盗匪笑了起来,有人说,他曾经用一把生锈的斧头割烂了一头年轻的母羊。还有人说,他特意带了一柄细剑,刺在公牛的身上,公牛浑身鲜血淋漓,就像一张漏水的渔网。说到这里,不少人哈哈大笑,他们又开始讨论,如何虐杀不服管的牛羊? 况耿声音低低地唱道:“今晚秋收,割人肉,晒渔网……” 他们都没念过书,他们嘴里讲出的话,真是十分直接,也是十分浅显易懂。 夕阳的余晖乱筛树影,华瑶静静地趴在树上。她屏住呼吸,听见了盗匪的闲言碎语,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卷宗上记录的文字,远不及她亲耳听闻、亲眼目睹来得震撼。 华瑶的心跳越来越快,情绪也越来越亢奋,她害怕自己一时失察,导致这一次剿匪失败。这种恐惧的感觉格外强烈,她不仅没有退缩,反倒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就连感官都比平常更敏锐。 那些盗匪走向了一棵茂盛的大树。 华瑶右手握住剑柄,左手向上抬,缓缓竖起食指,这是进攻的手势。刹那之间,箭雨齐发,残马嘶鸣,况耿大吼道:“有埋伏!杀他爹的!” 弓兵已经射死了十几个盗匪,鲜血洒在了地上,华瑶拔剑出鞘,纵身一跃,挥剑一砍,狠狠地斩断了况耿的去路。 擒贼先擒王,华瑶打算亲手活捉况耿。 天色昏暗,血气蔓延,那些盗匪的身上透着古怪。他们已经负伤了,却像是感受不到一点疼痛似的,越战越勇,越跑越快。 况耿抬头,望见了华瑶,他没有丝毫恐慌,轻蔑地笑骂道:“老子逮到你了,老子把你活活弄死!” 华瑶跳上树梢,挺剑一刺,直刺况耿的命门。 况耿闪身一避,凌空翻了一个跟斗。他天生一副好根骨,又偷学了岱州各门各派的武术,在实战之中收获经验,他的身法十分灵活。 华瑶也察觉到了,况耿是一个难缠的对手。 此时此刻,周围又跑来了两三个盗匪,况耿与那些人合力夹攻华瑶,其中一人使出来的招式很是毒辣,他的剑刃直劈华瑶的额头。 华瑶右手使劲挥剑,飞快地挑开他的剑刃,他靠近了两步,华瑶左手转动匕首,瞬间刺穿了他的眼球,捅进了他的脑袋里。 此人的眼球完全破裂了,他的脑浆从眼窝里流出来,他竟然没喊一声疼,他翻转剑柄,劈砍华瑶的咽喉,况耿又跳了过来,刀尖刺向华瑶的后背。 华瑶心头一惊,她用尽全力,弯腰使出一个扫堂腿,狠狠地踢到了况耿的腰侧,况耿踉跄了一步,反应也慢了一拍,华瑶避开他们的杀招,迅速地逃到了树上。 况耿一边砍杀官兵,一边朝华瑶喊道:“你跑不了!臭三八,你下来!老子杀你个痛快!” 况耿拔出胯间的竹筒,往天上扔去,竹筒忽然炸开了,散发出浓重的青烟,这是三虎寨的信号烟! 远处的盗匪也看见了信号烟,他们身披铠甲,手拿长刀,从山洞里跑出来,跑向况耿所在的地方。他们约有四百多人,每个人都是一脸凶相,满身杀气,华瑶也不知道他们害死了多少平民百姓。 华瑶身边的官兵只有两百多人,官兵与盗匪的兵力相差太远,华瑶叹了一口气,大喊道:“众人听令,撤退!立刻撤退!伏击失败!伏击失败了!立刻撤退!!” 况耿哈哈大笑:“臭三八,官兵被我们打跑了!” 华瑶回过头,瞪了况耿一眼,她目光凶狠,恨不得立刻杀了况耿。可惜她的衣袖上沾染了血迹,显然,她已经负伤了。 况耿道:“别跑!” 况耿气焰嚣张,他的弟兄们也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不过片刻之后,他们集齐了六百多个人,连忙朝着华瑶逃离的方向狂奔,他们还想追杀官兵,活捉华瑶。他们兴致高涨,这一路上还唱着歌,跑了两里多的路程,忽然之间,剑光大亮,刺得他们睁不开眼睛。 那些盗匪立刻停下了脚步,他们惊讶地发现,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全是凶神恶煞的官兵,至少也有一千多人。 况耿这才反应过来:“官兵有埋伏!” 盗匪骂道:“贱货官兵!臭烂货!!” 燕雨听见他们的骂声,很是愤怒,这些盗匪,还真可笑,明明自己是贱货烂货,竟然还敢骂人! 燕雨握着一把长剑,冲向盗匪,大喊道:“杀!杀啊!!” 处处都是刀光剑影,华瑶并未参战,她坐在一棵树上,叹声道:“你给我把况耿活捉过来,我要活的。” 谢云潇在她耳边低声道:“全杀了算了。” 华瑶愤怒地用自己新学的脏话骂道:“杀他爹的,他的下场,我说了算,我要先把他抓住,再把他杀了,你必须听我的!” 谢云潇道:“卑职领命。” 谢云潇转动剑柄,飞掠而去,树林里吹过一阵寒风,他的攻杀之势极强,快如风驰电掣,发生在一呼一吸的瞬息之间。 等到况耿回过神来,谢云潇的剑风扫过了他的脖颈,他连忙倒在地上,迅速地翻了一个滚。 谢云潇翻转剑刃,猛砍一剑,横斩他的腰部,要把他当场腰斩。 千钧一发的关头,况耿看见了一小截衣摆,他认出来了,与他交好的一个弟兄,正要跑过来救他。 况耿一把抓住了弟兄的脚踝,把弟兄倒挂在自己身上,谢云潇的剑光砍下来,斩断了弟兄的两条大腿。 血水飞溅,溅到了况耿的脸上,况耿大骂道:“臭不要脸的,你杀我弟兄!” 话没说完,况耿的脖颈也被一条麻绳缠紧了。 谢云潇很想杀了况耿,但他知道华瑶还要审问况耿,他强忍着自己对况耿的厌恶,命令官兵把况耿五花大绑,扔在了地上。 况耿骂骂咧咧:“杀了,你杀了我啊?臭不要脸的小白脸……” 话没说完,忽然有一道人影从树上跳下来,此人在况耿的身上重重地跺了一脚,只听“嘎嘣”一声巨响,况耿的腿骨都被折断了。 况耿浑身剧 痛,他眯着眼睛,隐约看见了,害他的人,又是华瑶! 他道:“臭……” “臭”字才刚出口,华瑶又猛踹他的腹部,他浑身剧痛,呕出一口鲜血,华瑶吩咐道:“拿一块破布出来,堵住他的嘴。” 官兵把破布塞进况耿的嘴里,华瑶冷冷地看着他:“贱货,杀你爹的,你再敢乱说一个字,我活扒了你的皮。” 喊杀声渐渐平息了,官兵稳占上风,那些盗匪都被官兵一网打尽了。 盗匪约有六百多人,其中四百人被砍死了,还有一百多人身受重伤,活不久了,也被官兵当场处决了。 官兵在空地上挖出一个深坑,又把盗匪的尸体扔了进去,随着华瑶一声令下,燕雨泼油,齐风点火,土坑里烈火燃烧,冒出了滚滚浓烟,融入漆黑的夜色之中,倒也不是很显眼。 华瑶轻声道:“《大梁律》第八卷 第十一条,谋财害命之盗匪,不论男女老少,杀无赦。诸位慢走,你们这一辈子作恶多端,下辈子不能转世投胎了,只能……” 第17节 只能做什么呢? 华瑶也不太明白,不过她的父皇崇尚佛教,皇宫里也流传过“往生地狱”的话本,她偷偷地看过不少,她一口咬定:“你们只能在十八层炼狱里油炸自己。” 燕雨噗嗤一笑:“殿下,您怎么把《大梁律》念出来了?这油是我泼的,火是我弟弟点的,就算杀人放火有报应,那也是报应在我身上,您不会受牵连的。” 华瑶严肃道:“你胡说什么,哪有报应?如果不是我们杀光了盗匪,这些盗匪又要残杀多少平民百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今天晚上,我们至少造出了七千级浮屠。” 燕雨忍不住为她鼓掌:“是,殿下英明!殿下所言极是。” 齐风插话道:“殿下受伤了吗?” 齐风看着华瑶衣袖上的血迹,华瑶淡然道:“我没受伤,这血不是我的。” 华瑶还是没有收剑回鞘。她提着剑柄,又率领一队官兵去巡逻了。 凌晨时分,火光渐渐变暗,又过了一会儿,火焰熄灭了,盗匪的尸体都被烧焦了。官兵把沙土填入尸坑里,又盖上一层杂草,隐藏了官兵的行踪。 华瑶的剿匪策略还有一个名称,叫做“雕剿法”,这种方法在战场上很实用,官兵迅速出动,在最短的时间内歼灭盗匪,如同大雕抓捕猎物,离去时也不留下一点痕迹。 这一战之后,华瑶抓到了七十多个俘虏,她命令官兵把俘虏身上的铠甲扒光,再用绳子把他们绑起来,押送到官船上,通过水路运往巩城。 黎明时分,朝阳初升。 华瑶站在官船的船头,观赏着江上风景。天边似有万丈金光,江水波光粼粼,水浪自西向东流去,冲到了一艘渔船上,渔夫撒开一张渔网,捞出来的鱼虾仅有半斤多一点。 秋日的早晨,天气寒冷,风吹得又快又凉,渔民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还把裤腿卷起来了,赤脚走在船艄上。 渔船与官船的距离很远,华瑶怔怔地望着渔船,忽然听见了杜兰泽的声音:“殿下。” 华瑶立刻转过身,牵住杜兰泽的双手:“你快回屋吧,船头的风太大了,我怕你会受凉。” 杜兰泽道:“多谢殿下挂念,我没事……” 华瑶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杜兰泽轻声道:“您若是把况耿押回巩城,不出两日,州府便会派人过来,把况耿带走。” 华瑶道:“况耿在巩城的这两天,我们能从他嘴里挖出消息吗?” 杜兰泽道:“况耿憎恨官府,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也不会对您说实话。” 华瑶有些恼怒:“我在山上埋伏了好几天,又故意示弱,把况耿引到了官兵的包围圈里,好不容易才抓到他,我真想把他千刀万剐!为了顾全大局,我才忍到现在,如果州府要杀他,倒不如我亲自动手。” 杜兰泽仔细思考片刻,缓声道:“况耿是朝廷钦犯,牵涉到岱州、凉州两个省份的大案,经由三司会审之后,与他相关的文书还要呈给内阁过目。” 华瑶道:“那怎么办呢?” 杜兰泽道:“您也知道,陆征向来好大喜功,他写奏报的时候,会把小胜当做大胜,把大胜当做决胜。” 江水翻滚,浪花飞溅,杜兰泽的衣袖沾到了水花,她的神色没有一丝变化:“陆征一定会耀武扬威,也会让囚犯游街示众,等到囚车离开监狱的时候,守卫松懈下来……” 华瑶小声道:“你的意思是,我们的人,可以扮成况耿的同党,把况耿劫走,骗他说出实话?” 杜兰泽笑了笑道:“贸然把他劫走,他也会生出疑心,您可以假借三虎寨的名义,把他当成弃子,再把另外几个人救出来。如果他还想活命,他只能自证身份,如此一来,您也能打探到消息了。” 华瑶赞叹道:“原来如此,真是好主意!” 今日风大浪高,官船的行速极快。大概两刻钟之后,官船抵达巩城,停泊在巩城的码头上。 清晨时分,天色大亮,江上的帆船来来往往,江水拍打在岸边,溅开雪花般的水浪,纤夫正在使劲拉船,他们异口同声地喊着:“嘿——呦!嘿——呦!” 他们的身上几乎没穿衣服,只在腰间系着一小块粗布,布料早已被水浸透了,紧紧地吸附着他们的腰腹。他们的手上还拽着纤绳,绳子把皮肤磨出血来,鲜血洒在江水里,消失不见。 距离纤夫几丈远的地方,正是码头岸边,众多卫兵衣冠整齐,站在道路的左右两侧。陆征身穿锦衣,头戴玉冠,故意做出一副笑容,远远地望着华瑶。 华瑶皱了一下眉头。 陆征快步走过来,他躬着身,抱着拳,行了一个大礼,含笑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这一战打赢了,首战告捷!殿下,您真是好威风啊……” 华瑶走在前方,众人谨守礼法,跟在华瑶的背后。 陆征与华瑶的距离最近,他的态度也最谄媚:“殿下的文韬武略,远远胜过岱州的文臣武将,您率领一千多名官兵,剿灭了六百多个盗匪……” 华瑶反问道:“我一千多人,打他六百人,我的兵力是他的两倍,这都赢不了,那岂不是酒囊饭袋?” 陆征连忙解释道:“盗匪的老巢都在山上,地势险峻,盗匪熟悉山地的地形,流窜于山洞之间,实在是防不胜防啊!殿下这一战赢得太出彩了,殿下大获全胜,又立下了战功,可喜可贺!下官已经准备了酒席,全是小酒小菜……下官小心恭谨,不敢大意,只等殿下大驾光临。” 华瑶忽然看了一眼谢云潇:“小谢将军亲手活捉了况耿,那个况耿,你知道吧?他是你们岱州本地人。” 陆征做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岱州出了这等贼人,下官的心里真是万分痛惜,万分悔恨!下官也是岱州的父母官,往后一定要体恤民情,把贼人杀个干干净净!” 华瑶在心里暗笑一声,她淡淡道:“首战告捷,也多亏了你,陆大人,你交出了军令牌,每天跟着小谢将军一起练兵训兵,功劳苦劳都占全了。从今往后,岱州的杀贼战功,少不了你的那一份。” 陆征跪在了地上:“殿下英明神武,下官敬佩的五体投地,下官跪谢您的大恩大德。” * 今日的庆功宴,还是设在了芙蓉楼阁。 这一次,陆征说是“小酒小菜”,菜式果然精简了许多,华瑶扫视一圈,竟然看见了她心心念念的稻花鱼。 那一盘清蒸稻花鱼,位于餐桌的正中央,鱼肉肥嫩,香气四溢,华瑶时不时地偷看一眼,却没有动一下筷子。 华瑶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谢云潇坐在她的左侧,她右侧的座位空荡荡的,杜兰泽竟然不在她的身边。 陆征一言不发,陆征的妻子问道:“妾身怎么没看见杜小姐呢?” 华瑶道:“她累了,回去睡了。” 陆夫人笑着回答:“杜小姐没事就好,妾身只怕下人怠慢了杜小姐。” 第12章 万物何如刍狗 打家劫舍,买卖人口 华瑶语气冷淡:“你很关心杜小姐。” 陆夫人道:“杜小姐是殿下的近臣,妾身关心杜小姐,其实也是在孝敬殿下,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殿下 不要责怪妾身。” 华瑶道:“是吗?” 陆夫人硬着头皮回答:“是,妾身不敢有半句假话。” 华瑶心想,嗯嗯,你没有半句假话,你每一句话都是假的。 华瑶拿起勺子,刮了一大块鱼肉,放进自己的饭碗里,鱼肉香喷喷的,她的心情也好转了不少。她又舀了一勺鱼汤,浇在白米饭上,均匀地拌了拌,刚要品尝一口,守在门外的侍卫大喊道:“大事不妙!” 侍卫道:“启禀大人,牢房传来急报,况耿死在了大牢里!” 华瑶心头一惊,她沉声道:“陆征,你该当何罪?!” 陆征急忙道:“请殿下明察!” 华瑶拽了一下谢云潇的衣袖。 谢云潇明白了华瑶的意思。他站起身来,发话道:“朝廷重犯未经审判,死在牢房里,守卫的罪责难逃。请陆大人派人通知府衙,即刻立案,收问犯人,查验尸体,依照实际情况,详细审理此案。” 华瑶威胁道:“若是再闹出什么意外,陆征,你的官位必定保不住了。” 陆征连忙回答:“下官遵命,请殿下息怒!” 走出芙蓉楼阁之后,陆征的头皮还在发麻。按照他原本的打算,明日一早,他会安排况耿游街示众。他在巡检司任职多年,破天荒地捉到了朝廷悬赏的江洋大盗!还没来得及定功求赏,犯人就死了!死得无声无息,简直没有一点痕迹,陆征怎么向朝廷交待?! 夜色深沉,蝉鸣凄切,陆征还是不能休息。 陆征找来了几个仵作,跟随华瑶和谢云潇,走进了巡检司的大牢,又过了一会儿,杜兰泽和汤沃雪竟然也赶过来了。 巩城巡检司的监狱阴冷昏暗,终年不见天光,枯草堆积在墙角,早已霉烂了,散发着肮脏臭气。 油灯挂在石墙上,灯火半明不暗,华瑶踩着灯影,怔了一怔,谢云潇低声问道:“殿下是第一次来大牢吗?” “嗯……”华瑶小声回答,“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谢云潇道:“你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他的声音极其低沉,只有离他很近,才能听清这句话。 华瑶扶着他的肩膀,稍微扯了扯他的衣袖,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他还是低下了头,华瑶悄声道:“你刚才说什么亲呢?亲亲亲的。” 谢云潇猛然转过身,向前走了三步,与华瑶拉开一段距离,他的衣袖浮动一瞬,像是被一阵凉风吹过了。 牢房里无风也无雨,谢云潇心头升起一股无名火,越烧越旺。华瑶分明又在戏弄他,他的心境久久不能平定,隐约又有了几分杂念。 华瑶看着谢云潇的背影,她自己也加快了脚步,走到了谢云潇的前方。 华瑶看了他一眼,他侧过头,避开她的目光。她暗暗心想,谢云潇的脸皮太薄了,不过,她自己是一个厚脸皮的人,她喜欢和薄脸皮的人玩闹,这也是很自然的。 华瑶的心里没有一丝杂念。她缓步走向大牢深处,狱卒弯腰行礼,打开一扇又一扇铁门。 华瑶听见了囚犯的低吟,时断时续,他们从栅栏里伸出手指,肮脏又疲弱,颤抖着指向华瑶所在的地方。 华瑶走入一间牢房,停下了脚步,她沉默不语,她看见了况耿的尸体,汤沃雪正跪在地上验尸,仵作也在一旁忙忙碌碌。 汤沃雪医术高超,也懂得如何查验尸体。她戴着一块布巾,蒙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别的仵作还在收拾自己的工具,汤沃雪已经完成了准备工作。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况耿的囚衣,况耿的尸身呈现在众人眼前。 华瑶生平第一次见到男人的裸体。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羞耻,她仔仔细细地观察,像是一位认真的学生,她双手揣袖,距离尸体更近了一步。 “殿下,请您小心,”谢云潇忽然提醒华瑶,“况耿若是中毒身亡,他的尸体一定留有余毒,您站远一点,更稳妥些。” 华瑶竖起食指,示意谢云潇噤声。 随后,华瑶抬起自己的衣袖,“哗啦”一声,撕下了一块绸布。她把布巾挡在自己的脸上,蹲到了汤沃雪的身旁。 汤沃雪拿着一排银针,插进尸体的喉咙,再用一张布纸包好。她反手转刀,刀法灵巧,割开尸体的腹部,刀刃挑开皮脂,露出了鲜血淋漓的脏器。 陆征只觉得头晕目眩,恍惚道:“殿下,请容下官告退,下官……快要站不稳了。” 华瑶道:“准了,你先走吧。” 陆征跪地谢恩,匆匆忙忙地离去了。 片刻之后,杜兰泽也离开了这间牢房。 华瑶察觉到了杜兰泽的行踪。她缓缓地站起身来。 汤沃雪断定道:“况耿被毒死了,还好,守卫及时上报了,他才刚死没多久,最多不过半个时辰,今天晚上,他吃了什么?” 众多守卫哑口无言。 汤沃雪命令道:“把尸体抬走,放到我的药房里!我仔细检查一遍,不用问也知道他吃下了哪一种毒药。” 第18节 从始至终,汤沃雪没说过一句脏话。她偷看了华瑶一眼,华瑶已经走出了牢房。 华瑶跟随杜兰泽,穿过走廊。 杜兰泽左手提着一盏灯笼,右手推开一扇铁门,恶臭的气味扑面而来,杜兰泽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灯火闪烁,照亮了昏暗的角落,腐烂的枯草堆上,趴着一个肮脏的男人。 此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脚底沾着几条正在爬行的蛆虫。他双眼浮肿,眼球充满了血丝,死死地瞪着华瑶和杜兰泽。 这个男人名叫赵笠。他是华瑶的俘虏,也是况耿的亲信。 杜兰泽挑高灯笼,灯光明亮,刺得赵笠头痛欲裂。 杜兰泽还对他轻声细语:“你做了几年强盗,也是个小头目……” 他愤恨道:“贱货。” 杜兰泽念出了他的名字:“赵笠,江湖人叫你赵长官,你老家在巩城,母亲尚在人世。” “咕咚”一声巨响,赵笠从草垛上摔了下来,露出伤口溃烂的手臂。他有气无力地骂道:“贱妇,你脱了裙子,老子赏你棍子!” 华瑶冷声道:“杀你爹的,你想死吗?!”她已经熟练地掌握了新学的脏话。 杜兰泽仿佛没听见赵笠的污言秽语,还对他笑了:“况耿被人杀了,你听说了吗?你想活下去,只能依靠我们,也只有我们会帮你。” 赵笠道:“我呸!你帮我,帮个鸡毛?一个两个,全是贱胚!” 听到这里,华瑶忍无可忍。 华瑶看着赵笠,低声道:“再过几天,你的亲朋好友都会被凌迟处死,我为什么要帮你?我可怜你母亲一辈子老实本分,胆小怕事,只因生了你这贱胚儿子,她不得好死。” “死就死!”赵笠疯狂般地骂道,“死!死!死得好!” 华瑶的嗓音陡然拔高:“你以为死了就完了?你死后还要被人鞭尸,万人咒骂!你老娘、你哥哥、你早死的老爹、还有你自己,你们全家人,一个也逃不掉。” “是生是死,全在你一念之间,”杜兰泽接话道,“如果你愿意投降,你能住进宽敞干净的房子,有大夫给你看病,有厨师为你做饭,还有侍卫供你差遣,你不再是人人喊打的贼寇,而是真真正正的‘长官’,你的母亲不会被凌迟,全村老少的脸上都有光彩。” 杜兰泽甚至蹲下来,叹了口气:“你原本也是个人物,练了一身好武艺,要不是时运不济,怎会沦落到土匪寨子里?今日,你在这间牢房里,得到了重生的机会,便是上天的旨意。上天有好生之德,也有惜才之心,只看你如何选择,赵笠长官。” “赵笠长官”是赵笠的江湖名号,“长官”是官吏的泛称,赵笠为了耍威风,取了这样的名字,可没想过自己真能做长官。 赵笠攥紧拳头,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三虎寨……投降……屠村!” 赵笠只讲了几个词语,华瑶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三虎寨虽然是个贼窝,却有一套规矩,不仅会杀了叛徒,还会屠戮叛徒的老家,这也难怪,三虎寨的投降人数极少。 华瑶劝说道:“你进了巡检司的大牢,无论你有没有投降,三虎寨不会再把你当做自己人。你跟着我们一起讨伐三虎寨,早日消灭他们,你家乡的亲友才能活下去。” “老乡的死活,关我屁事……”赵笠仰起头来,嘴角 流出口水,“你一剑杀了我,杀啊,杀!杀!杀!给个痛快!!” 华瑶拔剑出鞘,剑尖直指赵笠的脖颈:“你死在脏臭的大牢里,全家遭受凌迟的酷刑,三虎寨的弟兄们不会来救你,他们喝着美酒,搂着美人,高兴的要死!而你呢?你会下地狱!陪着况耿,受尽酷刑!” 赵笠听了华瑶的话,气都喘不上来,只能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 华瑶道:“现在,我问你,为什么你们三虎寨的人一点也不怕痛,受了重伤之后,还能追杀官兵?” “药!”赵笠在恍惚中答道,“草药,白色的,铃铛,倒垂,成片森林。” 华瑶听懂了他的意思,三虎寨的贼寇们之所以能忍耐痛苦,是因为他们服用了一种特殊的草药。那草药是白色的,形状如同倒垂的铃铛,成片成片地生长在森林里。 华瑶又问:“你们为何与官府扯上了关系,谁是你们的主使?” 赵笠使劲摇头:“买卖,换钱。” “买卖人口吗?”华瑶蹲下来,平视着他的双眼,“你现在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算是积德造福。 ” 赵笠喘息得更厉害。 他原本就受了重伤,进了牢房之后,又挨了一顿打,他浑身剧痛,头晕目眩,不自觉地回答道:“卖,卖人口,换钱,交厘税。” 华瑶听见“厘税”两个字,顿时感到晴天霹雳,只有官府才会向商人征收厘税。 如果赵笠所言属实,那么,三虎寨不仅与羯人有关,也与一些贪官污吏有关。三虎寨打家劫舍,买卖人口,贪官污吏通过三虎寨抽取税金,这与大梁的贱籍制度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华瑶赶忙追问了几句,可惜,赵笠毕竟不是况耿,赵笠在三虎寨内部的地位,远远比不上况耿,他知道的真相也是有限的。他交待了自己的所见所闻,便垂下了脑袋,奄奄一息。 华瑶听完赵笠的话,悔恨不已。她真的应该早点动手,从况耿的嘴里套取消息,现如今,况耿的尸体已经凉透了,他的肠子都被汤沃雪掏干净了。 * 当天晚上,又下了一场小雨,雨水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户,屋子里的烛火半明半暗。 谢云潇才刚洗完澡。他披着一件衣袍,纹丝不动,站在自己的床边。 窗户原本是紧闭着的,有一位少女从屋外撬开窗锁,跳窗进屋,她的脚步很轻快,她的笑声也很浅淡:“你为什么离我这么远?我突然闯进你的房间,我还以为,你会立刻跑过来呢?” 谢云潇挥动剑鞘,剑风熄灭了烛火。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华瑶看不见他的神色,只听他说:“我知道是你,殿下。” 华瑶的身影飞快地闪过,她坐到了他的床上:“你已经习惯我三更半夜来找你了吗?嗯,这叫什么?” 谢云潇道:“不请自来,擅闯民宅。” 华瑶却说:“不,应该叫,夜探香闺!” 说完,她还轻轻地笑了一声。 谢云潇沉默不语,他坐在华瑶的身旁,华瑶偷偷地摸到了他的指尖,他移开一寸距离,她又追了过去,如此重复几个回合之后,他忽然捉住她的双手,又把她的手腕反扣着,就这样把她按在了床上。 华瑶有些吃惊:“你想干什么呢?”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谢云潇效仿她的恶劣习惯,在她的耳边低声问,“你夜探香闺,来探什么?” 温热的气息吹过华瑶的耳尖,谢云潇的声音好像钻进她的耳朵里了。这般滋味又痒又酥,从耳尖蔓延到了全身上下,她恍惚一瞬,心里略有一丝气愤,她质问道:“你把我当贼了吗?” 谢云潇顺着她的意思说:“是,所以我把你捉住了。” 华瑶严肃道:“我有大事和你商量。” 谢云潇道:“我不会相信你在床上讲的谎话。” 第13章 空有四方之志 “你想登基吗?”…… 谢云潇不该离她这么近,她能感受到他的一呼一吸。虽然他把她抓起来了,但他的触碰却是小心翼翼的,就像蜻蜓点水,泛起一丝涟漪。 窗外雨声未停,雨丝绵绵密密,飘散出隐晦的潮气,薄纱床帐一飘一荡之间,她微觉耳尖一酥,原来是因为,他悄无声息地叹了一口气。 华瑶忍不住问:“我什么时候在床上骗过你?” “上次,”谢云潇翻起旧账,“你说过,你和我以诗会友,以文会友。” 华瑶胡扯道:“本来就是嘛,我一直都把你当朋友!” 谢云潇就像清官断案一样审问她:“照你这么说,你经常半夜闯进朋友的卧房?你虽是公主,却也不该如此肆意妄为。” 华瑶随口说:“我都是公主了,凭什么不能肆意妄为?我可以……” 她凭借自己的想象,虚构了一个场景:“我可以闯进侍卫的卧房,他们没人敢对我说半个不字。” 谢云潇左手扣紧她的两只手腕,右手捞着她的腰往下一沉,引导她彻底地躺平在他的床上,银丝雪缎的裙摆在床沿铺开,她的长发也落上了他的枕头。 琥珀钗从她柔顺的发丝间滑走,滚到枕边,又被谢云潇捡了起来,抓在手中把玩。 谢云潇问:“你还在想哪个侍卫?” 华瑶困惑道:“哪个?” 谢云潇举例说明:“你有一位姓齐的侍卫。” 华瑶认真解释:“他其实不姓齐,他叫齐风,他哥哥叫燕雨,他们是一对同胞兄弟,入宫以后,就没了姓氏,他们的名字都是我亲自起的。” 谢云潇还没开口,华瑶又问:“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的侍卫?” “这句话,应该问问你自己,”谢云潇抽身离开,“我不知道你戏弄过多少人。” 华瑶一把拽住谢云潇的衣袖:“等等,谢云潇!你给我站住!” 谢云潇并未转身,仍然坐在床边,背对着华瑶。他点燃了春凳上的一根蜡烛,烛火昏黄,滴蜡成花,衬出窗外的飘渺风雨,以及室内的盎然意趣。 华瑶跪坐在谢云潇的背后,双手搂紧他的脖子,她自以为这是拿捏了他的命脉,让他不敢反抗她对他的欺凌。 她缭乱的青丝也落在谢云潇的肩头。淡红的烛光之中,他的肤色更显冷白,温润如玉,洁净如雪,美得处处生辉。华瑶简直挪不开眼,琅琊进贡的绝世美玉也不过如此。 于是,华瑶伸出一根手指,勾着谢云潇的衣领,往下扯了扯,半边衣裳从他的手臂上滑落,展露他线条完美的肩膀。 他略微抬起头,喉结处的软骨滚动了,灯色明明灭灭,倾流在他的衣袍上,映照他的肌理精光湛湛。 华瑶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她的举止越发轻浮佻荡。 她指尖抵住他的喉结,恶狠狠地威胁道:“我让你别跑,你偏要跑,现在轮到我抓你了,怎么样,你知道自己大祸临头了吗?” 华瑶第一次摸到男人的喉结,难免好奇,指腹搭着那一处软骨,左右来回稍微摩挲了一会儿。当然她很注意劲道,手法细致又温柔,绝对没有伤到谢云潇。 谢云潇却像是忍耐了她很久。他呼吸微促,话却说得平静:“你总不能对我滥用私刑。” “那倒不会,”华瑶说,“我向来知法守法。” 谢云潇道:“知法守法的公主,请先让我把衣服穿好。” 华瑶拒绝道:“不!多给我看两眼,你也不会少块肉。” 谢云潇侧过脸,笑了一下。他把脸转回来时,就问:“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把你的衣裳解开,让你像我这么坐着,你会作何感想?” 华瑶的恶劣习性又显现出来了,尤其她已经知道耳语时的亲密,就更热切地贴近他的耳侧,轻柔地说着狠话:“那我要治你大不敬之罪,冒犯皇族,是死罪,明知故犯,罪加一等,犯人会被狠狠地折磨。” 谢云潇竟然说:“你不是正在折磨我么?” 华瑶吓了一跳,以为她把他弄疼了,可是她根本没使劲啊。她连忙放手,将他松开,还想对他说两句话,稍微活跃一下气氛,说什么呢? 华瑶记得,谢云潇练兵的时候,有人叫他好哥哥,他当场把那个人的手臂给打折了,还是汤沃雪帮人接的骨。 华瑶有心与他比武,她小声念道: “好哥哥。” 谢云潇一把穿上衣服,站了起来,转身迫近她的眼前,质问道:“你又在玩什么?” “好哥哥?”华瑶饶有兴致,“你还不动手吗,好哥哥?” 谢云潇当真对她动手了。他轻轻地挑起她的下巴,见她双眼一片澄澈,没有半点波澜,他心底的愤怒没来由地更深了一层:“可惜了,我不想做你的哥哥。” 第19节 华瑶笑问:“你不会想做我的驸马吧?” 她真是没心没肺。她的这一句话里,没有一丝真情实意。 谢云潇客气而疏离地回答:“殿下多虑,我绝无此意。” 华瑶立刻栽倒在他的床上:“我好难过啊,我第一次开口问一个人,愿不愿意做我的驸马,可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我,天底下没有哪个公主比我高阳华瑶更窝囊了!” 谢云潇撩开床帐,改口道:“殿下,你……” 华瑶追问道:“什么?” 谢云潇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下意识地回答:“你并不窝囊,你一向勇敢,坚定,无惧无畏。” 华瑶歪了一下头,片刻之后,她笑着在床上打了一个滚,又抬头看他:“哈哈哈哈,你太好玩了。” 谢云潇才明白自己又被她戏弄了。 自从他认识她以来,他被她耍过无数次,纵然他已经格外谨慎,还是会落入她的陷阱。他和她下棋,从没赢过她。 他有一种不妙的预感,为了消解心头的奇异躁动,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一饮而尽。 华瑶忽然说:“我也想喝水。” 谢云潇道:“这里只有一个杯子。” 华瑶道:“我可以和你共用。” 谢云潇重新斟满一杯水,把杯子递给她。她就捧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慢慢喝水,这会儿倒是安静又无害,完全没有一丝恶意。 谢云潇心里暗想,华瑶为非作歹的时候,倒也没有什么坏心思,她只是觉得好玩罢了,活泼开朗也是她的天性。 喝完这杯水,华瑶又说:“我有大事和你商量。” 谢云潇翩然落座:“何事?” 华瑶坦白道:“我和杜兰泽在牢房里见到了赵笠。” 她简略地描述了赵笠的供词,屋内一时安静至极,只剩下细雨敲窗的窸窣声。 谢云潇低声道:“他们倒卖人口,走水路运往全国各地,牵涉了不少官员,这是一桩错综复杂的大案。” “是啊,”华瑶一手托腮,“难怪,光靠兵权,无法铲除他们,归根结底,还是要依靠皇权,只可惜,父皇并不是勤政爱民的明君。” 谢云潇问:“你打算做什么?” 华瑶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把岱州的贼窝全灭了再说。” 谢云潇不紧不慢道:“三虎寨刚来岱州不久,根基未稳,倒也不必太过担忧。” “那倒是,”华瑶赞成道,“何况我还有你,你的武功比我的侍卫还高,我非常欣赏你。” 谢云潇却说:“你的侍卫吃完那种草药,武功不一定比我差。” 谢云潇话中所说的“草药”,正是三虎寨惯用的镇痛药。 “阿雪告诉我,”华瑶严肃道,“那种草药有毒,人吃多了会上瘾,还会发疯。” 谢云潇正用一根银钩挑动烛芯。烛火跳跃时,他说:“三虎寨的投降人数少,大概也和草药有关,普通人一旦服药上瘾,极难戒断。” 华瑶伸出双手,热切地握住他的手腕:“是的,你每一句话都说得很对。” 谢云潇想把自己的左手抽回来。华瑶猜到了他的意图,又用了很大的力气,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他也就放弃了挣扎:“草药的产地是哪里?” 华瑶如实转告:“阿雪说,产地在凉州。” 谢云潇心不在焉:“放一把火,烧干净算了。” 华瑶郑重其事:“绝对不行,那种草药生长在树林里,如果我们放火烧山,附近的老百姓怎么办?普通人一辈子就住一间房子,房子没了,他们怎么生活呢?我宁愿再想别的办法,也不能纵容官兵扰民。” 谢云潇忽然说:“殿下真有明君风范。” 华瑶自言自语:“我不是君主,我只是公主。” 谢云潇思索片刻,竟然问道:“你想登基吗?” 华瑶放开他的手,转过身,敷衍道:“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谢云潇在她背后幽幽道:“我猜你对杜兰泽讲过实话。” 华瑶暗忖,谢云潇太聪明也不好,他要是再笨一点,像燕雨一样,每天就能傻乐了。她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却说:“我对你讲的都是实话,我舍不得骗你,最见不得你难过。” 谢云潇干脆给她起了个绰号:“花言巧语之王。” “哈哈哈哈,”华瑶调侃道,“可我觉得你很喜欢听花言巧语,你是我的王后吗?” 华瑶压根没打算听他回答。她问完那句话,忽然跳出窗户,顶风冒雨跑远了。她来无影去无踪,只在他的床榻上留下了香气……还有她的那支琥珀发钗,依旧躺在他的枕边,闪烁着剔透的光泽。 * 大雨一连下了三天,巩城的大街小巷积水遍地。马车的车轮滚过水坑,溅起一大片水花,溅到了一位路人的身上。 这位倒霉的路人,正是燕雨。他跟着华瑶和齐风出门办事,他站在路边,发了一会儿呆,却被脏水泼了一身,他愤恨道:“岂有此理!” 华瑶惊讶道:“你身为一个武功高手,竟然不会用剑鞘挡住水花吗?” 燕雨气愤不已,随便找了个借口:“您出来办事,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当然也不能露出真功夫。我被脏水泼了就泼了,大不了回去洗个澡。” 华瑶十分欣慰:“不错,真不错,你现在有一点城府了。待会儿,我们路过店铺的时候,你要是有看中的衣裳,我给你买一件新的。” 星罗街上的行人们熙熙攘攘,贩夫走卒的叫卖声抑扬顿挫。 华瑶头戴斗笠,右手握剑,看上去就像个闯荡江湖的剑客,寻常百姓不敢靠近她,她的左右两侧也就只有燕雨和齐风。 齐风攥着剑柄,忽然说:“殿下不必为燕雨破费。” “又不是给你买衣服,”燕雨烦躁道,“你插什么话?” 齐风道:“我的衣服,你也能穿。” 燕雨道:“呵,谁要穿你的旧衣服,我就想穿新的。” “闭嘴。”华瑶命令道。他们二人立刻安静,一前一后地跟紧华瑶。 前两天,巩城的市集上有人贩卖丰汤县驿馆的器具,这便引起了巩城官府的注意,华瑶也抽空来市集上一探究竟。 早晨的市集十分热闹,不少商铺都开张了,百姓坐在路边茶铺里吃饭,碗里装的是米粥、豆腐、山菜、咸花生之类的素菜。 华瑶环视四周,看什么都觉得新奇。离开京城之前,她从未见过普通人的饭食,免不了要往别人的餐盘里多看两眼,这时候,就有一个武夫大声问道:“姑娘,来吃早饭吗?” 华瑶摆了摆手,却发现那武夫的目光落到了另一个地方,华瑶透过斗笠望过去,刚好与罗绮打了个照面。 罗绮……是华瑶逃跑的侍女。 华瑶刚迈出一步,罗绮便朝她走来:“您……是您吗?” 华瑶反问道:“你觉得呢?” 第14章 任听汉水悠悠 “从今往后,别再说你是…… 早市已开,街道上车马拥挤,水泄不通。 摊贩的吆喝声渐多渐杂,华瑶抬起手,指向了附近一座茶馆,罗绮朝她点头,她们二人一同走进了茶馆的包厢。 华瑶走到窗边,平心静气道:“你有事吗?” 罗绮没料到华瑶对她如此冷淡:“殿下,您看过奴婢留下的信吗?” “罗绮小姐,”燕雨抱剑而立,突然插话道,“你什么时候给公主留了信?你要是真留了信,我们哪儿用得着累死累活地找你?我还以为你死在哪儿了。” 齐风出声制止燕雨:“兄长,你别说话了。” 燕雨好气又好笑:“怎么了,她都敢偷溜了,放在宫里要被板子打死,我这会儿讲两句实话,碍着谁了。” 言罢,他转头对罗绮说:“你这人未免太不懂情理,你跑就跑吧,何必回来找公主?你是不是银子不够花了,缺钱了,还想找我们借点银子?” 罗绮的唇色泛白,双眼盈满 热泪,再一眨眼,泪水止不住地落下。她哭得无声无息,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燕雨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也就华瑶和他讲过的话最多,华瑶从未在他面前哭过。他被罗绮吓了一跳,不知如何是好,转而说:“你、你缺钱,我可以借你。” 齐风忍无可忍:“兄长,你闭嘴吧。” 燕雨咬紧牙关,没有反驳齐风。 狭小的厢房里,放着一张圆桌、四把竹椅,地上铺着青石板,凹凸不平,倒也还算干净。 罗绮撩起裙摆,“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又抬手脱去了发钗,顷刻之间,她泪如雨下:“奴婢从未想过要离开您,这么多年来,您待我恩重如山,半点苦头都没叫我吃过。在皇宫里,没有哪个主子比得上您,您要是命令我去死,我也愿意的!” 燕雨目瞪口呆:“你在扯什么鬼话?” 华瑶看了燕雨一眼,燕雨灵光开窍,读懂了华瑶的深意,他继续道:“没人叫你去死吧,那天晚上,想跑的人,明明是我。后来我没跑,你呢?连个影儿都没了,我们真的找了你好久。” 罗绮带着哭腔说:“那一夜,事出突然,我留了一封书信给庄栋,委托他把书信交付公主。” 罗绮口中所说的“庄栋”,正是华瑶的另一个侍卫。不巧的是,盗匪袭击驿馆的那一夜,庄栋被歹徒打中了后脑勺,昏迷了好几天,眼下还在丰汤县养病,至少要过一两个月才能复原。 燕雨道:“庄栋半死不活了。” “殿下!”罗绮的话语在紧闭的厢房里掷地有声,“原是我荒唐大意,这一回拖累了殿下,我已是该死的,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那天早晨,我跟随一支商队出城,来到了巩城,听说公主也在巩城,还住进了巩城的公馆,我去公馆找过您,守卫不认我的令牌,我不敢吵闹,只怕给您添了麻烦,我每天都在星罗街上游荡……” 她说自己“每天都在星罗街上游荡”,这句话,倒像是真的,因为燕雨也曾在星罗街上见过她。 但是,在燕雨看来,那个时候,罗绮愉快得很,舒坦得很,现在为什么又摆出一副悲惨的苦相? 燕雨蹲下来,看着罗绮:“有天晚上,我偷溜出来逛街,路过一家脂粉铺子,恰好,就那么巧,我望见你了,那天你还在笑呢,这会儿,你哭得跟个什么似的。” 罗绮抹去自己的眼泪。她盯着燕雨,高声道:“我在巩城见到了好玩的、好吃的东西,自然是会笑的,这也不碍你的事吧?!” 她就像华瑶一样伶牙俐齿:“殿下是我的主子,一辈子都是我的主子,我心里牢牢地记着,可不敢像你一样当面一套、背面一套!从京城到丰汤县的路上,你私下里和齐风说过几次,你想逃跑,我全听见了!你怕累、怕死、怕担责,吃了十年的皇粮,受了十年的皇恩,还是个窝囊废!” 燕雨被她骂得怔住了,她还说:“殿下宅心仁厚,你可着劲儿地作闹,料定了殿下不会重罚你!也就我们四公主对待下人像个人,如果你的主子是三公主,你这一身皮肉早就被扒光了,做成灯笼高高挂在墙上!窝囊废!” 燕雨气得魂飞魄散,只觉得一股猛火直冲天灵盖!他原本以为,罗绮是他的同道中人,怎料罗绮比他弟弟还要愚忠! 他想知道罗绮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可她非但没有说明白,还把他好一顿臭骂,他不能还嘴,更不能还手,索性坐到了地上,不像是在皇城当过差的侍卫,倒像是跑江湖卖艺的混子。 “燕雨确实有错,”华瑶忽然开口道,“你呢,罗绮?” 包厢里的窗户已经被关上了。 齐风单手握剑,站在门边。他耳力极佳,能听清三丈之内一切人声,因此,华瑶经常派他去守门。 第20节 齐风也想知道,罗绮为什么要逃走?他的目光落到了罗绮身上。 罗绮的手掌摊开,撑着青石地砖,指甲紧扣地面,结结巴巴道:“奴婢……十年前,曾经离宫两年。” 罗绮比华瑶大了九岁,十年前,罗绮才十六,华瑶也才七岁。那时候,华瑶住在淑妃的钟萃宫里,而罗绮是淑妃的侍女之一。 罗绮道:“奴婢的祖籍在虞州,十年前……那是昭宁十四年,奴婢的父亲去世,母亲重病卧床,淑妃特许奴婢归乡探亲。奴婢入了宫,就应该是皇宫的人,心中只装着主子,但奴婢自幼家贫,家里除了父母,还有两个年幼的妹妹。宗族的长辈们一向不待见我母亲和妹妹,欺负她们孤女寡母,贪夺我从宫中寄回家的银子。倘若我不回去,母亲和妹妹处境艰难,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华瑶点了点头:“你回乡两年,然后呢?” 罗绮脸上泪痕未干:“回乡两年,我置办了些家产,教会了妹妹打理家务,又调养了母亲的身体。淑妃娘娘开恩,准许奴婢回宫,继续侍奉,奴婢愿为娘娘做牛做马,报答娘娘的大恩大德。” 华瑶叹了口气:“淑妃去世多年了,你知道的。” 罗绮默不作声,仍然泪眼婆娑。 清晨的日光穿透纸糊的窗扉,朦朦胧胧,落在华瑶的身上,洗净了一切阴影,只显得她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华瑶柔声说:“罗绮,你讲了这么多话,还是没讲到,你为什么要跟着商队,离开丰汤县?你要是不愿意坦白,我也不会逼你,你走吧。从今往后,别再说你是我的人。” 罗绮抬头看她:“昭宁十四年,我的小妹只有八岁,险些被拐子拐走了。丰汤县遭遇盗匪的那个晚上,我听见了匪徒的暗号,那暗号……就像十年前我在虞州听见的……拐子说过的话。” “真的吗?”华瑶半信半疑,“十年了,他们没有换个暗号?” 燕雨噗嗤一笑:“太扯了,你八成就是想跑,今天你的手里没钱了,你就编出了瞎话,来讨公主怜惜。” “不是人人都像你一般,”罗绮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你的心里只有银子。” 燕雨道:“放……”他本想说“放屁”,然而华瑶在场,他不敢讲脏话,转而说:“放、放尊重点!” 华瑶敲了敲桌子,众人立刻安静了。 华瑶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包厢。燕雨和齐风自然追随她,罗绮迟疑片刻,竟然也跟上了她的脚步。 他们在街上走走停停,华瑶时刻留意着周围的每一名武者。 习武之人的气息与常人不同,只要静下心来,仔细分辨,就能察觉出武者功夫的高低深浅。判定武者的功力,也是一门特殊的技艺,需要常年累月的练习,并非人人都能掌握。这一门技艺,华瑶早已精通了,这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 华瑶年幼时,随便看一眼侍卫,就知道他们最近练武勤不勤快。 燕雨、齐风也是华瑶亲自挑选的奇才,他们都是当年那一批侍卫中的佼佼者。不过,他们二人与谢云潇相比,还是逊色了一点……华瑶暗暗心想,如果谢云潇也能每天为她干活就好了。 晌午时分,华瑶在市集转了一圈。 她看见一群走江湖的人,正在街头唱戏卖艺,他们耍拳舞剑,翻天滚地,每个人的身上都有真功夫。其中一人扮演的是《英烈传》里的一名参将,那参将被羯人活捉了,惨遭侮辱,三尺长的狼牙棒重重锤在他的胯间,他一声不吭,忍辱负重。 燕雨震惊地张大了嘴,华瑶也蹙眉观望起来。 齐风破天荒地第一个开口道:“兄长,你还想跑吗?你跑了以后,也只能在街头卖艺,每天捶打胯部,供人取乐。” 燕雨气得想拔剑,华瑶笑得想打滚。 戏台上的曲子唱到了尾声,那个扮演参将的武夫一跃而上,跳到了空中,翻了几个跟斗,围观者纷纷为他喝彩。他落到地上,步法沉稳,双手捧住了一个毡帽,绕场一周,讨来几十个铜板。 当他走到华瑶的面前,华瑶拿出了一枚银币,那人眼睛都瞪直了,忙说:“谢谢姑奶奶的大恩大德!小人多谢姑奶奶,多谢姑奶奶!姑奶奶,您就是小人的再生父母!” 华瑶把银币一抛,那人伸手去接,却没接到,银币又落回了华瑶的手里。 那人的脸上仍然挂着笑意,没有半点恼怒,他说:“姑奶奶不给银币,给些铜板,也是使得的。” 齐风站在华瑶的背后,小声对燕雨说:“换作是你,被人这样耍一次,你会发脾气,还会发疯。” 燕雨声音更小:“你今天吃错药了?你想和我吵架?” 齐风没回答,他看着华瑶。 华瑶把银币交到了那个卖艺人的手里,试探道:“听你的口音,像是凉州西北城镇的人,你怎么来了岱州卖艺呢?” 卖艺人客客气气地回答:“姑奶奶见多识广,一眼看出小人的老家。您肯定也知道,凉州西北那块儿地方,早就被羯人盯上了,咱们哪儿还敢继续住?这不都逃到岱州来了。” 华瑶悄声问:“你被狼牙棒捶打了好几次,为什么你的神色没有一丝变化,你感觉不到疼痛吗?” 那人支支吾吾的,迟迟不愿回答。 华瑶笑了笑:“凉州有一种草药,叫做白铃铛……” 那人连忙朝她鞠躬:“姑奶奶,您真是见多识广啊,您什么都知道,怎么还要来问小人?” “因为你的面色很平静,”华瑶解释道,“可我听说,吃多了白铃铛,就会上瘾,还会发疯,我好心提醒你一下,你何必一惊一乍?” 那人低声道:“白铃铛长在树林里,同一片土地上,就有克制它的草药,虽不能完全化解,压一压躁性,还是管用的。” 第15章 饮冰独钓月门沟 “你在想什么?”…… 卖艺人坦诚又直率,华瑶却不耐烦道:“我的丈夫就是凉州人,我从没听说过,白铃铛的药性能被哪一种草药克化。我看你武功不差,应该是个有耐性的好人,这才过来提醒你,白铃铛不能多吃。你不信我也就罢了,还拿假话来诓我。” 她语气冷淡:“我丈夫的好友是个士兵,为了多杀几个羯人,偷吃了白铃铛,现在他整个人都废了。” 华瑶一边讲话,一边伸手,要把银币拿走。 卖艺人急忙道:“姑奶奶!” 他左顾右盼,极小声地说:“克化白铃铛的草药,叫做‘灯芯花’,性寒伤身,正好与白铃铛毒性相克。小人的老家有一个老大夫,试了上百种草药,这才试出灯芯花来,您让那位友人试试,试得不好了,您再来打小人一顿,怎么着都成。” 华瑶收手回袖:“好吧。” 她正要离开,燕雨又问那个卖艺人:“你的裆部,有没有被狼牙棒捶烂?” 燕雨的声调平稳,没有一丝起伏。 那卖艺人赔笑道:“小人这条裤子里,套了一副盔甲。小人不怕痛,也不觉得累。” 燕雨忽然想起华瑶曾经说过的话。她说,众生不易,众生皆苦。 燕雨双手抱剑,跟在华瑶背后。 齐风又说:“兄长,你逃跑之前,别忘了买一副盔甲,不然你的裆部会被狼牙棒锤烂。” 燕雨狠狠地瞪了齐风一眼。怒火在胸膛里熊熊燃烧,烧得燕雨想和齐风一刀两断。这一整个白天,他没再和弟弟讲一句话。 黄昏时分,华瑶带着燕雨、齐风、罗绮回到了巩城公馆。她把罗绮软禁在一间厢房里,派遣侍卫严加看守。 燕雨看不懂华瑶的所作所为,正想找个人商量一下,却发现他的弟弟齐风不见了。 * 落日西斜,齐风穿过窗格下的浓影,推开一扇雕花木门,走向华瑶的卧房。他不知道为什么,华瑶忽然传召他,他心跳加快,脚步比平日里更慢了一些。 近身侍卫必须尽心尽力地侍奉皇族,无论白天或夜晚,凡是皇族的命令,皆要顺从,皆要臣服。 按照皇宫里的规矩,傍晚时分,皇族传唤一名近身侍卫去卧房,那侍卫就应该沐浴更衣,做好一切准备。 齐风一向遵守规矩,今日却迟疑了一会儿。他进门之后,握剑的掌心出了一层薄汗,还没来得及向华瑶行礼,华瑶开口道:“十天后,你随我去山上剿灭盗匪,把盗匪清理干净,我们就该去凉州了。” 齐风呼吸一顿,又说:“今天,罗绮……” “怎么?”华瑶把玩着一支金镶玉的步摇钗,“你对罗绮有意见?” 齐风单膝跪地:“属下以为,罗绮满口谎话。” 华瑶追问道:“所以呢?” 齐风没说一个字。他取下腰间佩剑,放在地上,这其中的深意是,他可以杀了罗绮。 华瑶笑道:“我连赵笠都能留着,为什么要杀罗绮?你沉住气,静下心,好好地想想,人心难测,但也不是非黑即白。” 齐风仍然低着头:“今天早晨,大牢传来消息,赵笠已经病死了。” 华瑶缓缓地走近他:“是啊,我知道,赵笠在大牢里病死了,我没杀他,只怪他自己病得太重,他是个短命鬼。况耿也死得太早了,真是可惜,我没从况耿的嘴里挖出消息,你要是把罗绮杀了……” 她弯下腰,用那支步摇钗挑起他的下巴:“我倒要怀疑你是何居心了。” 钗头锋利而尖锐,直抵着齐风的皮肤,只要华瑶再稍微用点力气,便会让齐风流血受伤。 原来这就是主人的亵玩吗?齐风心神不定地想着,连吞咽都变得十分艰难。 他道:“属下对您,绝无二心。” 华瑶似笑非笑:“我明白。” 她收回金钗:“起来吧,别跪着了。” 齐风以剑撑地,站起身来:“罗绮的手里,还有您的侍女令牌。” 华瑶不甚在意:“她今天也说了,她带着令牌,来敲巩城公馆的门,守卫不认识她的令牌,你能不能猜到其中的原因?” 齐风道:“请殿下明示。” 屋内的案几上摆着一盏紫金香炉,烟雾飘渺,袅袅如春云,华瑶斜倚着一张美人榻,在夕阳的余晖中用一根金钗挑弄香料。 丝丝缕缕的淡香在光影中弥漫,华瑶的神色都有些不真切了。 齐风不敢直视华瑶,他把头低了下去。 华瑶仍然看着他,轻声道:“因为,我提前和守卫打过招呼。现如今,巩城公馆的守卫,有一半是谢云潇从凉州带来的人,罗绮没见过他们,他们认定我是凉州监军,倒也对我忠心耿耿。” 华瑶还说:“自从我知道罗绮来了巩城,我就派人跟踪她,观察她的一举一动,追查她的同党。” 齐风忍不住问:“今日在茶馆,您对罗绮说,她可以一走了之,是为何意?”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华瑶道,“罗绮在街上等我,话都没讲完,又怎么会走?更何况,她的户籍和身契还在我的手里,她不来找我,没有户籍,没有身份,她怎么过日子呢?” 齐风的言行越发拘谨,不似平常那般坦然:“我分不清……您说的话是真是假。” 华瑶漫不经心道:“无非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齐风似有所悟:“今天中午,您对卖艺人说,您的好友是凉州人……” 华瑶点了一下头:“是的,我对他撒谎了,什么凉州的丈夫、丈夫的好友,全都是我瞎编的。” 与华瑶关系最近的凉州人,莫过于谢云潇了。想到这里,她觉得有些好笑,就想把这件事当做笑话,讲给谢云潇听。 齐风看见她微笑,更不明白她的意思。 华瑶把剿匪计划告诉齐风,又让他率领一队士兵在树林中演练。等她讲完,暮色四合,天已入夜。她看向窗外,下令道:“行了,你先回去吧。” 齐风怔了一怔,哑声道:“属下……告退。” 华瑶仔细观察他的神色,似乎能洞察他的内心:“你在想什么?” 齐风道:“今、今夜……” 他的耳根泛红,犹如秋日晚霞。 第21节 华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室内格外安静,甚至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华瑶认真道:“我对那种事毫无兴趣,你不要多想。我和我的哥哥姐姐不一样,你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你可以走了。” 齐风行礼告退。他跨过门槛,又把房门关上了。 华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她喝了一口茶水,忽然又想起来,她的哥哥姐姐曾经把他们身边的奴仆“弄废”了。 华瑶不知道“弄废”是怎样一种场景,不过,她亲眼见过大皇子责罚属下。 大皇子姓高阳,名东无,他是华瑶的大皇兄,比华瑶年长十二岁,朝臣说他是“剑眉星目,英武不凡”,华瑶只觉得他身上有一股肃杀之气。他常年一副冷峻神色,对待属下极为严苛。 东无在 宫里惩罚奴仆,总是命令奴仆用长棍抽打手掌,打到血肉模糊的时候,东无才会恩准奴仆停下来。 华瑶记得,昭宁二十一年的六月初七,那一日是大梁朝的“芙蕖节”。芙蕖花开并蒂,同根生长的花朵相偎相依,因此,“芙蕖节”也是手足团圆的日子。 当天早晨,华瑶去东无的宫里给他请安。 当时,东无坐在偏殿的宝座上,他气定神闲,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的奴仆跪在地上,正在用木棍抽打自己。 华瑶才刚跨过门槛,鲜血溅上了她的衣袖。 华瑶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东无竟然笑了一声。他咬字极轻地念道:“皇妹。” 华瑶离他三丈远:“我来给皇兄请安。” 东无倚靠着半边扶手,命令她:“过来,皇妹。” 当年的华瑶只有十四岁,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靠近东无。他身后的灯笼都是用人皮做出来的。她飞快地说完一句请安的话,随便找了个借口,匆匆忙忙地逃离了大皇子的宫殿。 她心想,他若登基,必成暴君。 * 九月末的一个晦暗阴天,巩城巡检司再次发兵剿匪。 这一次出征,士兵人数增加了一倍,陆征作为巡检司的通判,必须随军征战。他心里有千百个不愿意,却也只能遵守法令。 陆征极少骑马,军队又在山路上行走,马鞍不住地摇动颠簸,越颠越急,越颠越快。他抬袖掩面,快要吐出来了。 谢云潇与他并排同行。 谢云潇问了一声:“陆大人,你的身体可有不适?” 山路两旁的树枝刮擦着陆征头顶的盔甲,陆征抬起一只手,抓住了头顶的盔缨。他流着汗,喘着气,断断续续道:“马背颠簸,山路难行,咱们距离贼窝……还有几里远?” “大约两里。”谢云潇回答。 话虽这么说,谢云潇的右手已经按住了腰间佩剑,随时都能拔剑出鞘。他左手牵着缰绳,那绳子在他手中似是活的一般,任凭他差遣。 谢云潇所骑的那匹马,也是凉州特产的汗血宝马,千金难买,有价无市。这匹骏马全身漆黑如墨,没有一根杂毛,马蹄踏在崎岖山路上,迅疾如风,像是驰骋于广阔平地之间。 陆征看得出神,耳边“嗖”地一声,传来一阵异动。他浑身一抖,又有一支飞箭擦着他的脸侧划过去了。 此时此刻,风大天暗,潜伏在树林里的盗匪纷纷跑了出来,他们在山丘上架起了一门大炮。 “贼……贼人。”陆征小声指认道。 那些盗匪押来几个青年,剥光他们的衣服,把他们的脑袋塞进炮筒,双脚露在外头。这种打法,谢云潇曾经在凉州的月门沟战场上见过。 点燃炮火之后,炮筒里的人会被炸碎,五脏六腑漫天挥洒,断肢残骸坠地飘落,胆小的士兵看见这种惨状,顿时丧失了士气,只顾着逃跑,敌军自然就获胜了。 第16章 怎忍为人鱼肉 反杀 两军尚未交锋,陆征已经吓得屁滚尿流:“他、他们要炸、炸了!” “炸不了,”谢云潇却说,“下雨了。” 天色阴沉,乌云蔽日,冰凉的雨水消融在风中,浸湿了炮筒,此时若是点燃火炮,火炮就会炸膛。 贼寇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们熄灭了引线,不再用火炮攻击官兵。 陆征恭维道:“小谢将军,您真是料事如神啊。” 谢云潇沉默不语。 贼寇忽然调集一支前锋部队,约有两千多人,逆风而行,直冲官兵。他们的首领正是赫赫有名的江洋大盗,名为董芋,董宇的武功十分高强,他杀人不眨眼,刀下亡魂无数。 官兵个个身穿盔甲,董芋的上半身却是裸着的。他袒露着粗壮臂膀,手握一把银环长刀,瞬间砍死了四个官兵,鲜血飞溅,他的刀锋又砍向了第五个人。千钧一发之际,天上飞来一支箭,刺破了他的手背,他抬头一望,这才发现,山峰上埋伏着另一批官兵。 华瑶一身劲装,携弓持剑,站在陡峭的山峰上。 华瑶弯弓射箭的本领十分高超。她自幼练习骑射的功夫,箭无虚发,百步穿杨,她的老师都对她赞不绝口。 刚才,华瑶卯足了力气,对准董芋,射出一箭,按理说,箭头应该凿穿了董芋的喉咙,可是,董宇竟然躲开了,箭头从他手背上擦过,划出一道细微的伤口。 为什么董宇的反应这么快? 华瑶皱了一下眉头,正当此时,又有一队官兵挥刀出招,杀向董芋。 那一队官兵的首领,正是巡检司的参将。这位参将身体强壮,劲力威猛,武功也是不弱的。他在巡检司任职多年,今年也有三十多岁了。如果陆征没有岳丈的扶持,那么,巡检司的通判之职,原本应该属于这位参将。 这位参将的武功境界,大概和燕雨不分上下,华瑶也对他寄予厚望。他一心想杀了董芋,刀刀直戳要害,董芋被他刺破了手臂,逃到一块巨石的后侧。 参将还想抢占先机,他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跳过了巨石,继续追杀董宇,刀光剑影接连闪过,鲜血一溅三尺,洒满了凹凸不平的石壁。 华瑶长舒一口气。 她以为,参将杀了董芋。 董芋已死,胜负已定。 然而,董芋纵身一跃,踩上了巨石,左手赫然提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正是参将的人头! 董芋仰天大笑:“你们的首领死了!他的脑袋被我割了!哈哈哈哈!!老子杀光你们!!” 华瑶立刻猜到了董宇的计策。董芋明明可以打败参将,却故意示弱诱敌,躲到了五丈高的巨石背后,应该是为了防止华瑶看清他的武功招数。 距离董芋不远处,还有另一队官兵,这一队官兵的首领是燕雨。 燕雨已经被董芋激怒了,他破口大骂:“你狂什么?!” 燕雨挥剑向前,正要与董芋一决胜负,华瑶严厉地喊了一声:“燕雨!” 华瑶做了一个手势,那意思是让燕雨避免与董芋交战。 燕雨不是董芋的对手。如果他和董宇过招,十个回合之内,他必死无疑。他身旁还有几个贼寇,那几人的实力不容小觑,他分身乏术,更不能在这个时候碰上董宇。 冷风吹皱了华瑶的衣袍。她深吸一口气,运用轻功,从山峰上跳下去了。 果然,正如华瑶预料的那般,董芋率领一百多人,向着华瑶冲了过来。他们踩着地上的尸体,雨水与血水混在一起,溅开一层血雾般的湿气。 与此同时,山巅上传来一阵急促的擂鼓声。 这场雨越下越大,战场上杀气腾腾,寒气森森。山巅之上,竟然还有一个身披蓑衣的柔弱女人,她站在山巅,观望战局,以鼓声传令,迅速排列军阵,齐风守在她的背后,寸步不离。 董芋仰头,望着那个女人。他瞥见她的幽影,喃喃道:“叫什么来着,杜兰泽?” 董芋又喊了一声“杜兰泽”,他笑了笑,像是认出了一个老熟人。他命令弓兵立刻射杀杜兰泽,还找来几个武功高手,让他们凭借轻功上山,摘下杜兰泽的项上人头。 华瑶听见了董宇的声音,顿时感到十分惊讶,为什么董芋知道杜兰泽的名字?华瑶还没想出个所以然,董芋转过身来,瞬间跳出数十丈远,他横刀一劈,身法迅捷之极。 董芋的刀锋还没砍到华瑶身上,刀下带起的一阵疾风割破了华瑶的衣袖。 华瑶急忙躲避,手臂还是被疾风割破了,鲜血直流,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华瑶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迅速的刀法,教她武功的那些老师都比不上董芋! 董芋今年三十四岁,他的年纪,也恰好是华瑶的两倍。华瑶还没出生的时候,董芋就是官府通缉的江洋大盗了。 董芋感叹道:“你啊,这么年轻的一个小姑娘,就要被我杀了。” 他的语气很和蔼,似有几分惋惜,就像一个慧眼识才的长辈。 话音未落,董宇抬起右手,狂斩一刀,华瑶连忙挥出长剑,挡住了他的刀锋,可他左手又从腰侧抽出另一把细剑,猛割她的脖颈。 华瑶飞速后退,退到了绝境之中,四面八方不是岩石,就是贼寇,华瑶的侍卫都被贼寇拦住了去路,她只能依靠自己求生。她退无可退,避无可 避,终于明白了参将是如何惨死的。 华瑶目露凶光,使尽全力,挡开董芋那把大刀,肩膀被他的细剑刺伤,她生生忍受了这一剑。她咬紧牙关,借着他往下刺来的剑势,狠攻他的下盘。 大雨之中,董芋的动作变慢了,华瑶找准他的破绽,从地上飞掠而过,用匕首割断了他左脚的脚筋,他“啊”了一声,呼痛道:“杀他爹的!” 华瑶早就学会了这一句脏话:“杀他爹的!你的脚断了!” 疼痛顺着脚踝向上攀升,董芋分神去想,他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的痛感? 用于止痛的白铃铛失效了吗? 董芋想起来了,前两天,兄弟们劫来了一批米粮。那批米粮的品相极佳,据说是岱州进贡的精贵之物,兄弟们也就尝了一回鲜。董芋怀疑,米粮被官兵做了手脚。 高手对决,最忌分心。 董芋还没来得及反攻,他的心脏已被长剑贯穿。 董芋张开嘴,怒吼一声,又有另一把匕首剁开了他颈侧的大脉。那匕首是凉州精铁锻造的,锋利无比,瞬间把他的脖颈割断了。他惊恐地瞪大双眼,临死之前,只听见华瑶说:“去死吧,贱人。” 华瑶狠狠摘下他的脑袋。她拎着他的头发,效仿他之前的举措,大喊道:“无耻贼寇,你们的首领没了!被我砍头了!!” 她应该再笑两声,但她笑不出来,肩膀和手臂的伤口太痛了。 巡检司那位参将的尸体仍然躺在不远处。他向来配合上级调遣,冲锋陷阵,从不后退。他家里还有一儿一女,不足十岁……除他以外,死伤的官兵起码有上百人。 整个战场上,武功最强的谢云潇被二十几个高手包围。他以一敌十,正在激战。齐风必须保护杜兰泽,燕雨又不是董芋的对手,放眼全场,只有华瑶能杀了董芋。 战鼓声密集而壮阔,原来是贼寇的援兵赶到了。 杜兰泽立即改变军阵,官兵的阵型从方形变为两队,其中一队直攻敌军的后卫,另一队包抄敌军的前锋。敌军的精锐都在前锋,后卫薄弱,短短一刻钟之内,官兵冲破了敌军的防线,敌军被打得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齐风解决了刺杀杜兰泽的歹徒,又率领他那一队官兵加入混战。他们顺利与谢云潇会师,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胜仗。 大雨下得又密又浓,不断冲刷着山路上的血迹,战马嘶鸣,道路泥泞,雨水敲打着盔甲,死者的尸体已经冷下来了,几名士兵跪在路边,悼念已故的同伴。 华瑶正在巡视战场,然而,她的肩膀越来越痛了。她觉得自己应该先处理一下伤口,才刚走出几步,忽然感到一阵晕眩。她喊来自己的侍卫,仰面向后栽倒,侍卫还没接住她,谢云潇的身影一闪而过,她倒进了谢云潇的怀里。 谢云潇的衣衫湿透了,他的怀抱也是冰冰凉凉的。他左手紧搂着她的腰,右手极轻地抚上她的额头。她才刚离开战场,不太尝得惯这般温柔的滋味。 天太黑了,华瑶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他低声道:“董芋的剑上有毒。” 第22节 华瑶道:“我要下山,找大夫解毒……” 谢云潇道:“我陪你去找大夫。” 华瑶道:“好,现在就去。” 谢云潇把华瑶收进怀里,抱着她走上马车。他修长的手指拨开了她凌乱的发丝,那只手的外观完美,没有一点瑕疵。 华瑶忍不住问:“我晕过去之前,能不能亲你一下?你要是不答应,我会抱憾终身。” 第17章 自在逍遥天外 转吻声声靡曼于耳,柔情…… 谢云潇拒绝道:“别说话,我带你下山去找大夫。” 华瑶贴着他的胸膛,指尖揪着他的衣领。 她额头滚烫,糊里糊涂地说:“我身中剧毒,有气无力,也没叫你如何哄我,只是想亲近亲近你。” “别闹了,殿下,”他的言词极为温和,“省点力气。” 华瑶烧得浑浑噩噩,听不清他讲了什么,就嘱咐道:“你不要让别人知道我不行了,我们清剿了甲乙丙三个贼窝,还剩最后一个……我是统帅,我应该活着……” 谢云潇严肃道:“你必须活下去,建功立业,得偿所愿。” 山路崎岖,华瑶受不了马车颠簸之苦。谢云潇把她抱到了他的腿上,冰凉的手掌覆住了她的额头,偶尔还会轻轻地抚摸她的耳朵,细致妥帖地抚慰她良久。 华瑶本来并不是非亲他不可,但她的神智很不清晰,忘了自己身在何方,就像小时候想吃糖,吃不到会一直惦记,她密密切切地说:“亲一下嘛,就亲一下。” 华瑶毕竟是个公主,性格有些娇纵。如果谢云潇顺从她的意愿,她一定会安静地待着。他越是忤逆她,她就越是牵肠挂肚,睡也睡不着,非要尝尝他的滋味。 她问:“我在书上看过一句话,最难消受美人恩……转吻声声靡曼于耳,柔情寸寸侵蚀于魂……这是什么意思?你教教我。” 谢云潇仍在安抚她:“别着急,等你见完大夫,我听凭处置。” 华瑶恐吓道:“那我要把你抓起来。” 谢云潇竟然说:“可以。” 华瑶:“我要你舞剑,每耍一招,脱一件衣服。” 谢云潇:“甚好。” 华瑶:“我会用绸带把你绑在床上。” 谢云潇:“荣幸之至。” 华瑶:“你现在的脾气真好啊……” 华瑶的语调渐渐低了下去。她的手一点一点变冷,他的心一寸一寸下沉,伤口崩裂的痛苦都比不上他此时此刻的煎熬。 他怕她一睡不醒,想和她多说几句话,又怕打扰她休息,加重她的病情。他不断地轻抚她的手腕,试探她的脉搏,调动内力帮她调息。 拉车的骏马纵蹄如飞,山路两旁的林木疾速后退,雨声噼啪地响,车轮碾得泥泞激溅。 也不知过了多久,华瑶浑身软绵绵、轻飘飘的,像是陷入了太虚幻境,还听见了汤沃雪的声音:“这是一种寒毒,并不危险,只是有点麻烦,我先用针灸为她排毒,余毒要靠服药清除……来得及时,尚无大碍,你仔细看着她,别让她乱动。” 另一位大夫说:“殿下伤势危急,能否受得住针灸?” 汤沃雪的语气越发暴躁:“你这庸医来给她施针,她肯定受不住。山贼用的下三滥毒药,哪里扶得上台面?这种毒药我解不了,我就不姓汤,你少管了,全交给我。” 汤沃雪的祖父曾是太医院首席。如今的太医院推崇的“圣品金疮药”,正是沿用了汤家祖父留下的方子。汤氏一族,在医药这一行里,素来享有盛名,举国上下,无人能及。 军帐里灯烛辉煌,草药的清香融进心肺,华瑶的衣裳全被褪去了。她又冷又热,抬手往上抓,抓到另一个人的手。此人点了她的穴道,使她动弹不得。尖细的银针接连扎入几处大穴,痛得她喘不上气,话也说不出口,快要憋死了。 这时候,穴道终于解开,华瑶艰难地趴到床边,咳出黑血。 她咳得头痛欲裂,又牵扯了肩膀和手臂的伤口,从喉管到肝胆都有一把猛火在燃烧。 她精疲力尽,神思愈发昏沉。 汤沃雪跪在床边,劝说道:“殿下,您快睁开眼,千万不能睡着了,我还要继续施针,这一次不点穴,您躺好了,会有些疼。” 华瑶追问道:“有多疼呢?” 其实汤沃雪从来不管患者会痛成什么样。她只想把人救活,把病治好,至于患者怕不怕针灸,并不在她的顾虑之内。 华瑶却说:“我怕疼。” 汤沃雪温声道:“我原先以为,您很能忍耐。” 华瑶极小声道:“刚才那几针下来,我快哭了。” 汤沃雪关切道:“如今呢,您还想哭吗?” 华瑶咳嗽完了,才说:“不想了,因为我见到了阿雪。” 汤沃雪又问:“您还能忍住吗?” 华瑶顺口说:“当然,只要阿雪在我身边,我什么苦都愿意吃。” 恍惚中,华瑶听见汤沃雪的笑声,还有一把重剑摔落在地的响声。 汤沃雪转头道 :“小谢将军,你看见了,殿下并无大碍。你也有伤,金疮药就在桌上……刚才那个庸医,我把他喊进来,让他给你包扎伤口。他好歹也是公主从太医院带出来的人,包扎一个伤口,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不用了,多谢,”谢云潇冷冷地回答,“我自己包扎。” 华瑶悄悄地问:“谢云潇伤得重吗?” “破了点皮,”汤沃雪浑不在意道,“不值一提。” 华瑶放下心来:“那就好。” 灯火异常明亮,锦纱床帐沾了一股药味。汤沃雪抬起一只手,将纱帘往上一卷,利落地坐到了华瑶的身边。她的银针从华瑶的背后扎了进来,果然如她所说,激起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 华瑶咬住一小块被角,泪水直流,沾湿了一方枕巾。她暗忖,难怪她的哥哥姐姐都不愿意做凉州监军,这般苦痛只有她高阳华瑶能稍微忍一忍,放到别的皇族身上,会让他们怒不可遏。 她心里还觉得奇怪,今日剿匪时,匪徒的人数,为何远远大于她此前的预计? 董芋死不足惜,可他竟然知道杜兰泽的名字,还派了几员猛将刺杀杜兰泽,由此可见,他探听到了一些可靠消息。 再者,前不久,华瑶刚把况耿活捉,关进巡检司的监狱,那况耿就不明不白地死了。仵作一致认为,况耿的死因是鹤顶红之毒,而且是品质精纯的鹤顶红,害他性命之人非富即贵。 巩城巡检司的地盘就这么大,谁敢在监狱里伸长了手,肆无忌惮地杀人呢?华瑶暗暗地推敲细节,汤沃雪早已落针完毕。 汤沃雪问:“您还有哪些地方不舒服?” 华瑶泪眼模糊,伤口灼痛难忍。她心里有些委屈,诚实地说:“我全身都疼。” 汤沃雪摸了摸她的后背,为她顺气,又在她枕边放了一只装满草药的香囊,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味。 汤沃雪很温柔地问:“还想吐吗?” 华瑶道:“不想了。” 汤沃雪道:“可以睡了,您先睡吧,我去隔壁煎药,您要是还觉得不舒服,派人去喊我,我立刻赶过来。您的武功十分高强,身体比一般人好得多,伤口也比一般人恢复得快,您要是不困,也可以试着运转内力,调理内息,这对您来说,也是大有裨益的事。” 汤沃雪慢慢地放下纱帘,走出了军帐。如此一来,帐中只剩下华瑶和谢云潇两个人。 隔着一道浅色的素纱帘子,华瑶隐约瞧见谢云潇解开了上衣,正往自己的手臂上涂药。他的左手负着刀伤,伤口没及时处理,似乎已经撕裂开了,血水渗透了他的衣袖。金疮药敷在伤口上,肯定是很疼的,他竟然默不作声,好像那并非他的手臂,他不会喘息,更不会喊疼。 杜兰泽说过,她的家规是不许自戕。 那么,谢云潇的家规是什么呢?不能喊疼吗? 他们这些世家贵族所奉行的乱七八糟的规矩,怎么比高阳家还多?华瑶正在胡思乱想,谢云潇披着一件外衣,缓步走到了她的床边。 华瑶闭上眼睛,假装自己正在睡觉。 她还把被子卷了卷,挡住了先前由她哭湿的那一块枕头。 谢云潇用他负伤的左手撩开床帐,右手轻轻地搭着她的额头,探查她是否还在发烧。他的掌心抚着她的脸颊,她被他摸得很舒服,忍不住蹭了他一下,他的手指就僵住不动,而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他说:“殿下。” 她呢喃道:“你也躺下吧。” 她还说:“反正以后,你肯定要和我睡的……” 华瑶的意思是,这顶军帐里,只有一张床,如果谢云潇不去别处休息,那他只能和她挤在一处将就。可他似乎误解了她,低声应道:“殿下的思虑向来长远。” * 华瑶昏睡了三天三夜,醒了就吃点东西,喝点水,倒头继续睡。汤沃雪昼夜不眠地照顾她,她的伤势渐渐转好,但还是有点困,因此又睡了一整天。 在此期间,谢云潇经常来探望她。他说,陆征派人上山,搜刮土匪的老巢,搜出不少金银珠宝。 华瑶道:“全部扣住,等我细审。” 第五天早晨,天光放晴,现出一片霞云晓色,山间雾气也散开了,朝阳光芒万丈,升立于重峦叠嶂之间。 杜兰泽坐在军帐内,正在代替华瑶撰写奏报,忽然有人闯进她的帐门,她抬头一看,与陆征四目相对。 四天前的那场大战中,陆征做了逃兵。他先是摔下了马鞍,然后又躲进了树林,借用官兵的尸首掩盖自己的踪迹,从开战躲到了停战。 树林中的尖锐枝杈在他的脖颈处刮出了伤口。陆征佯装自己被匪徒擒拿,拜托杜兰泽为他编造战功。 杜兰泽却说:“陆大人,公主殿下尚在昏迷中,我是殿下的近臣,怎敢无中生有,欺瞒朝廷?那可是十恶不赦的死罪。” 陆征上前一步,摘下了头顶的儒巾:“交战当日,雨大风急,唯独杜小姐站在山巅,将局势收入眼底。只要杜小姐开了金口,旁人不会同您计较,巩城过半的官员都是儒生,大家相互照应,互相谅解,不会闹到不通人情的地步。” 军帐外的侍卫们都被遣散了,树林里飞来几只鸟雀,鸣声清脆,杜兰泽的嗓音也如莺啼般婉转:“巩城的官员相互包庇,不会纠举您的欺上瞒下之责。然而岱州还有三十二位御史,每一位御史都有可能弹劾您,他们的奏折可以上达天听,恭请陛下圣裁。” 陆征脸上的笑容凝住:“杜小姐,您这是何意?” 杜兰泽平静道:“公主重伤卧床,我为公主代笔,上奏朝廷,依据事实,绝无隐瞒,更不可能乱写乱造,平白无故地替您去请功讨赏。巡检司一共有六千多位将士,每个人都盼着自己升官,您何必孤身一人抢尽了大家的功劳?” 她这一副软硬不吃的样子,确实让陆征望而生畏。 不过,陆征记起了妻子的话,心中念着“成功细中取,富贵险中求”的古训,笑说:“在下有一点疑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杜兰泽站起身来:“请说。” 陆征拎着那一方儒巾,淡声道:“杜小姐,请问杜兰泽是不是你的本名?你的籍贯在何处?你的亲族是何人?” 杜兰泽坐回原位:“我本是凉州人,平民出身,一介布衣……” 她还没讲完,陆征打断道:“在下的妻子,经常觉得您眼熟,前些日子里,她忽然想起了在哪里见过您,兴许也不是您。您且当我讲了一个故事,说是在南方一省,某处大户人家的大小姐,本有享不尽的荣华,可她的运气太差,失了造化,沦落贱籍。” 杜兰泽的神情并无一丝异样。 陆征又道:“可怜啊,那位小姐沦落贱籍之后,她的父母又得罪了大皇子,小姐的全家老少逃不过一死。” 第23节 “陆大人慎言,”杜兰泽忽然出声,“妄议皇族,乃是大不敬,你犯了死罪。” 杜兰泽绕到军帐之前,更近地撞入陆征的眼中。 他见她轻盈不自持,瘦弱不胜衣,纤细的腕骨间血管突兀,对她微有怜惜之意,却还是拍了拍手,召唤出两个丫鬟。 那两名丫鬟皆是陆夫人的贴身婢女,生得膀大腰圆,身体健硕,也会使些粗手粗脚的功夫。她们轻而易举地擒获了杜兰泽,抬手就要扯开她的衣带。 杜兰泽大喊道:“士可杀不可辱!” 她苍白的脸颊因为愤怒而露出一抹薄红,好比白玉映桃花,白雪照丹霞。 那陆征向来自诩是正人君子,此刻心头一晃晃,脚下一步步地朝她走来:“杜小姐,《大梁律》规定,贱籍女子只能为奴为妾,万万不能做官做学。你要真是贱籍,欺瞒了四公主,那是死罪中的死罪。今日,我差遣婢女,替你验明正身,你若是平民,那一切都好说;你若不是,休怪我不客气……” 他猛吸了一口气,满心都是兰麝之香,仿佛身在桃源兰谷。 他知道,世家贵族一直把“调香”当做第一风雅的趣事。世家出身的小姐或公子,自幼研习调香之 术,通身的气派就显露在独一无二的香氛之中。 杜兰泽不愧是名字里带了一个“兰”字,她闻起来就像万金难求的一株幽兰。 陆征听说公主身负重伤,昏迷不醒,即将不久于人世。他的妻子也把消息八百里加急传回了京城,今天一早,他收到了岳丈的回信。 岳丈使用他们家族的暗语隐晦地写道,皇后已经知道了华瑶的现状,很是欣慰。如果华瑶死在岱州,皇后不仅能确保陆征及其妻子安然无恙,还能把剿匪的功绩算到陆征的头上,将他调任到京城做官。 只要去了京城,在岳丈和皇后的照应之下,陆征平地起高楼,自有滔天富贵。他这般想着,就摆了摆手,让婢女们尽快动作,查验杜兰泽的身份。 陆征已经写好了奏折,只等上报杜兰泽的贱籍身份,杜兰泽锒铛入狱,秋后处斩,她的战功也归陆征所用,陆征何乐而不为? 陆征看着婢女撕扯杜兰泽的衣带,还没扯完,他的膝盖突然一痛,竟是被人猛踹了一脚。 陆征扬起头,对上华瑶的怒目,她忽然挥袖,狠抽了他一耳光,怒骂道:“贱人,你想造反吗?” 陆征摔倒在地,头晕眼花,脸皮痛得快要裂开。 华瑶又提起剑鞘,猛地重锤他的后背。 陆征后背剧痛,吐出一大口血,华瑶连踹他好几脚,像是要把他活活打死,正当危急之际,他编出一个借口:“殿下……求您高抬贵手……下官听闻杜小姐……来历不明,籍贯不清……下官唯恐……唯恐您……遭受奸人蒙蔽……” “你能不能,”燕雨插嘴道,“说点简单的话。” 燕雨手中握着一把长剑,剑鞘上的血痕还没擦干净。几天前,他用这把剑杀了无数盗匪,此刻,那锋利的剑尖对准了陆征。 陆征临危不乱:“殿下……姑且验一验……杜兰泽的身份,百利而无一害。” 华瑶勃然大怒:“我为朝廷效死命!你在帐中淫辱我的近臣!被人察觉,就用这等谎话来遮掩!好你个陆征!我杀了你!!” 她握着一把长剑,要将陆征就地处决。 陆征使尽全力,哭求道:“皇族不可滥杀无辜!” “皇族不可滥杀无辜”是高祖定下的规矩。 时至今日,这个规矩形同虚设。 华瑶的皇兄皇姐手中都有无数条人命,华瑶的亲生父亲连她的生母养母都敢杀。而华瑶却饶恕了陆征,只用剑锋指着他的下巴:“这样吧,你让丫鬟去查验杜兰泽的身份,如果杜兰泽不是贱籍,我要依照《大梁律》,定你一个诬告罪,削职查办。” 陆征迟迟不应声。 华瑶冷声说:“我原本记着你的功劳,想着提拔你,可你瞧不上我这份恩典,还要冤杀我的人,那好,我们细算。” 她持剑落座:“官兵从贼窝里收缴了不少金银珠宝,全部一笔一笔地记在了账本上。我刚去了一趟库房,发现账目对不上库存,至少有几万两银子的亏空,你该当何罪?” 陆征浑身一阵抽痛,痛得他无法思考。他哆哆嗦嗦地从衣兜里掏出一枚止血药丸,慢慢地吃下去,药效很快发挥出来,他才恢复了一点力气。 他气若游丝地说:“殿下若要审问下官,理当依照法令,交由三司会审,首先盘问犯人、辨明事理,然后追究赃物、核查供词……这都不是小事,急不得,只能慢慢来,下官唯恐……耽误了公主的行程。” 华瑶冷笑道:“是吗?” 陆征的场面话堪称滴水不漏:“公主在上,您的私事和公事,自然由您定夺。” 华瑶威胁道:“陆大人,弹劾你的折子,我正打算递出去,交由岱州御史。皇后的手伸得再长,这天下还是高阳家的天下。” 她笑得别有深意:“皇后保得了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更何况,与皇后血脉相连的人,是她的表妹,又不是你。” 陆征手脚发麻,忍不住问:“此为何意?” 华瑶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还没想明白,况耿是怎么死的吗?回去问问你的娇妻吧。” 陆征急忙问:“她杀了况耿?” 华瑶自顾自地说:“况耿死于鹤顶红。他进了你们巡检司的监狱,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毒杀了,监狱的狱卒都被吓破了胆,不敢泄露一个字。” 陆征浑身冒出冷汗,他不敢相信多年的枕边人会暗害自己。 倘若他的妻子当真不在乎他的死活,那他在妻子的撺掇之下,亲自来检查杜兰泽的身份,确实有可能是皇后的授意。 皇后的耳目遍布朝野内外。多年来,皇后掌控了各种消息。她还想知道杜兰泽的来历,于是,她诱使陆征动手,许以高官厚禄。 若要检查杜兰泽的籍贯,必须先扒了杜兰泽的衣服,杜兰泽是公主的近臣,冒犯了她,就等于冒犯了公主。 不敬皇族,左右逃不过一个死字。华瑶事后追究起来,完全可以杀了陆征,陆征的妻子再随便找个人扶持,来日便有第二个陆征,第二个巡检司通判! 华瑶低声道:“你想明白了吗?” 陆征伏地不语。 华瑶道:“岱州官兵查获的金银珠宝……” 陆征咬了咬牙,道:“全凭殿下定夺。” 华瑶决定把金银珠宝清点一遍,她自己只拿一部分,剩余的另一部分用于安置百姓。如此一来,百姓能受惠受益,官兵对朝廷也有个交代,华瑶自己也能得到好处,可谓是一举三得。 华瑶命令道:“那好,这笔钱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岱州的盗匪来了几个月,也屠了几个村子,留下了数百名老幼妇孺,急需收容。参将大人的两位遗孤,你也得尽心尽力地照顾,你在战场上做了逃兵,遗孤的父亲为你战死,你必须血债血偿。” 陆征哑然片刻,道:“巩城……没有养济院。” 所谓的“养济院”,正是安置老幼妇孺的官办住所。 华瑶道:“杜兰泽已经草拟了一篇公文,你遵从她的指点,依照法律,申请上级的批示,自己再贴点钱,设立一个巩城养济院,好好抚养被盗匪夺去父母的孤儿。你总是以儒生自居,想必也熟读了四书五经,那你应该明白‘民贵君轻’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陆征的眼底涌起一股热泪。他立刻领旨,还给华瑶磕了一个响头。 华瑶敲了敲桌子:“岱州的盗匪虽然被杀了一大半,但是,三虎寨依然盘踞在凉州、沧州,你身为巩城巡检司的通判,绝不能有丝毫松懈,必须严查关隘,防范于未然。你想要功绩,就得依靠自己去争取,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旁观许久的燕雨总算听明白了。 燕雨附和道:“是啊,陆大人,你吃别人嚼剩下的东西,能捞到多少油水?再说了,当今圣上一共娶过四位皇后,现在这位……哎,你以为自己背靠大树,说不准哪一天,大树倒下来了,你就被砸死了。聪明人都得留两条路,比如我,我也给自己留了两条路。” “兄长,”齐风及时打断了燕雨的话,“适可而止。” 燕雨闭上了嘴,没再说话。 * 昭宁二十四年十月初,巩城巡检司与另外三个城镇的卫指挥使司联手派出人马,总共发兵两万余人,剿灭了三虎寨设在岱州的最后一个贼窝。 这一次,华瑶并未随军出战。因为那个贼窝的贼寇只剩一千多人了,也没什么高手,两万多官兵把贼寇杀得片甲不留。岱州的捷报频传,将士们喜不自胜。 依照华瑶最初的打算,她原本想在战场上杀了陆征,侵吞陆征的财物,再让参将取而代之,可惜参将已死,她找不到更好的替补,只能勉强使唤陆征。 陆征倒也听话。他退还了自己贪污的税银,修建了巩城养济院。 养济院与码头隔得较近,仅有几里地的距离。华瑶出发去凉州的当天早晨,路过 养济院,顺便进门去探视了一圈。 华瑶在岱州战功煊赫,声名远扬,她即将启程去往凉州,便有不少岱州武将为她送行。 武将们跟随华瑶,跨过养济院的门槛,听到了孩童的读书声,又看见厨娘正在准备午膳。伙房、厅堂、寝房全都收拾得干净整洁,里里外外都立好了规矩,显得井然有序。 华瑶绕过一群武将,穿过漫长的回廊,跳到了一扇木窗旁边。 隔着一道硬木窗栏,华瑶偷偷看了一眼屋内,孩子们正在齐声读书。 清澈日光洒在华瑶的身上,碧绿的树影随之晃动,飘来淡淡花香,窗内的一个小姑娘发现了华瑶。 小姑娘又惊又喜,小声问:“姐姐是神仙吗?” 华瑶厚着脸皮说:“是的。” 华瑶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悄悄地伸出手指,顺着镂空的窗格,把糖递给了小姑娘。 台上的老师咆哮道:“谁不听讲!” 小姑娘结结巴巴道:“外面有姐姐……神仙姐姐……” 屋内众人转头望去,只见院内树枝摇曳,再无芳踪。 * 深秋的冷风掠过江面,江边的芦苇伏低,茎叶碧绿,花穗雪白,堪为壮丽一景。 江上水雾茫茫,浪涛汹汹,大船行驶得快而疾。 谢云潇站在船头,眺望远方的崇山峻岭。他穿着一袭黑衣,身形高挺而修长,似是华茂春松,静立于山水之间。船上声音嘈杂,他丝毫不在意,始终独自一人,静默地观赏江景。 “那就是贵公子的气派,”燕雨评价道,“瞧瞧人家谢云潇,真有一身的贵公子气派。” 齐风劝告道:“兄长,别在背后议论他。” 燕雨并不听劝,还悄悄说:“你这个人,太不讲道理,你是我弟弟,和我打从一个娘胎里生出来,我跟你讲话,就等于自言自语,算不上议论了谁。” 齐风道:“长舌夫。” 燕雨恼火道:“你骂谁呢?我说他两句怎么了?我又没说别人的坏话。” 齐风道:“你不敢说他的坏话,你怕被公主逮到了。” 燕雨的怒火更旺了:“你别胡说,我可不怕。” 他还非要和谢云潇比较一番:“我和那个谢公子相比,谁的性格更风趣,谁能交到更多的朋友?倘若有一位姑娘,要在我和他之间选一人,你说,她会选他,还是选我?” 齐风沉默不语。 燕雨自问自答:“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是明摆着的吧。” “什么意思?”华瑶突然插话道,“只能选一个人吗?” 船上风大,华瑶的长发被吹得纷乱,玄黑色的锦缎裙摆迎风飘荡。她满不在乎,懒散地倚着栏杆,谢云潇忽然走到了她的背后,低声问她:“你想选几个人?” 华瑶还没回答,谢云潇岔开话题:“船队驶进了延河的河道,延河是凉州的运河。” 第24节 第18章 向云试挽雕弓 美人多羞颜,情怯见风姿…… 延河是岱江的支流,也是一条至关重要的水路,每年都有数百万石的货物通过延河被送到凉州境内。如今正值秋末冬初的渔猎之季,河上遍布商船、渔船,白帆茫茫,犹如雪练,舱顶的桅杆交织成林。 延河的河面极为宽阔,往来的水鸟掠过沧浪,渔民迎着浪涛撒网,这一网下去,捕到几条鳜鱼,鳜鱼翻滚腾跃,激起一片水花飞溅。 延河的鳜鱼皮薄肉厚,无比鲜嫩,鱼尾的形状就像胭脂瓣,因而得名“胭脂鳜鱼”。凉州人常用“梅花胭脂宴”款待远道而来的贵客,席间必有胭脂鳜鱼和梅花酒。 华瑶心里想的都是胭脂鳜鱼,嘴上却说:“你要是愿意让我选,我肯定只选你一个人。” 谢云潇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方,果不其然,见到了一艘满载的渔船。他唤来自己的侍卫,低声嘱咐几句,侍卫就跳下船头,踏浪而去,横跨十几丈的水路,跃到了渔船上,以高价买下了两竹篓的胭脂鳜鱼。 侍卫拎着两只沉甸甸的竹篓返回官船,亲手将竹篓交给了膳房的厨师,这些厨师都是华瑶从京城带来的人,擅长各类精细入微的烹调之法。 少顷,风起了,伙房飘出来一股鱼汤的味道,鲜香清美,还带着淡淡的甜味,勾起了船上每一个人的食欲。 华瑶坐在船舱的厢房里,也闻到了鱼汤的香气。她欢欣雀跃:“晚上就吃梅花胭脂宴吧,云潇不愧是凉州人,待客如此细致周全。梅花酒,鳜鱼肉,再配上一碗白米饭,要多好吃有多好吃,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这间厢房里只有华瑶和谢云潇两个人,他们正在研究一张凉州地图。谢云潇不得不提醒她:“你尚未痊愈,不能饮酒。” 华瑶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就是说说罢了。” 谢云潇意有所指:“也是,你惯会开玩笑,讲戏语,我不该信以为真。” 这间厢房不仅明亮宽敞,还有诸多器物陈设,桌椅、柜架、屏风一应俱全。谢云潇静坐于一方软榻上,华瑶离他仅有一尺距离。她一点一点地靠近他,直到他们的衣袖紧挨在一起。 她忽然说:“上次我中毒,在马车里,你是不是答应了我……” 谢云潇侧过脸,避开她的凝视:“你那时发了烧,昏头昏脑的话,当不得真。何况你向来如此,对谁都是同一套说辞。不管我答应你什么,你转头叫别人去做,对你而言,也没什么区别。” 华瑶双手抱住他的右臂:“什么意思?” “请你放手,”谢云潇冷淡而客气道,“你和我开玩笑,也该有些分寸。” 华瑶不仅没放手,甚至转了一下身,直接坐到了谢云潇的腿上,双手搭住他的肩膀。 她刚刚铲除了岱州匪帮,结交了好些岱州武将,又要品尝凉州的胭脂鳜鱼,因此她很有一种赏花弄月的好心情,就想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亲他一下,好比小时候在宫里瞒着嬷嬷偷偷吃糖一样。 她觉得他也是愿意的。他先前早就答应她了,这会儿之所以和她闹别扭,大概是因为害羞吧。她二哥的府上全是娇妻美妾,二哥就经常说:“美人多羞颜,情怯见风姿。” 华瑶一时兴起,又用甜言蜜语哄他:“你什么都好,就是不懂我的真心,我哪里是开玩笑呢,不过是想同你亲热些,免得你生分了我。” 她双眼清澈如秋水,顾盼生辉,盈盈间动人心魄,且因她起了兴致,话就说得更动听了:“你我本是旧相识,我初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正在凉亭里看书,我便按捺不住,想将你引为知己。前不久,我们在战场上同生共死,已经有了过命的交情。你还是我的同道中人,你帮助我铲除岱州贼寇,配合我清算巡检司的贪官,我待你自然非常亲近,这些都是旁人远远比不上的。” 谢云潇将信将疑:“杜兰泽也比不上?” 华瑶执起他的手,诚心诚意道:“杜兰泽是我的挚友,你是我的……”她顿了一下,随便讲了个词:“心肝宝贝。” 这一回,谢云潇没再冷言冷语地反驳她。 不过,他还是把自己的手收回了袖中。 华瑶正在思索时,谢云潇拿出一支白玉镶银的牡丹钗。 发钗的做工甚是精巧瑰丽。即便华瑶在皇宫里见惯了各种首饰,那钗子也让她眼前一亮。她没说话,谢云潇道:“上次你在我房里落下一根琥珀钗。” 华瑶捧场道:“所以呢,你要还我一个新的吗?” 谢云潇言简意赅:“诚如殿下所言,请您收下。” 华瑶接过发钗,对光细细一照,玉质当属上乘,虽然不及御用贡品,但也是千里挑一的好东西。她不禁问道:“多少钱呢?我不好意思让你破费。” 谢云潇答非所问:“将就着用吧,比不上你从宫里带来的簪钗。先前你送了我一盒玉山雪蕊,这钗子就当是我的还礼。” 华瑶豪爽大方道:“嗯!那你帮我戴上吧。” 谢云潇从未与除了华瑶以外的任何人 如此亲密。他听说过一些约定俗成的惯例,比如,亲手为她簪钗,就算是情侣之间的嬉戏。他忽然笑了,抬起左手,揽着华瑶的后背,掌心透过轻薄的锦缎,依稀摸到她的骨形。她迟疑着伏进他的怀里,手指拉扯他的衣带把玩。 谢云潇的另一只手握着那支玉钗,在她发间稍微比划了两下,这才慢慢地把玉钗插了进去。 华瑶依然坐在他的腿上,被他的手臂环抱着。他的衣袖沾尽了她的香气,怀中是温香软玉,指间是青丝缭绕,这般缠绵的情致对他来说却是难耐的折磨。高阳家的公主惯会玩弄人心,他既想放开她,又想把她搂得更紧。 华瑶的神情自然流露,原来是在观察他的喉结。 谢云潇抬起头:“喉骨有什么好看的。” 华瑶脱口而出:“因为男女有别,所以我想知道什么是我有的,而你没有,或者你有的,我没有,我都要清清楚楚地看明白。” 谢云潇从容不迫道:“依你之言,你我私下相处时,倒也不必藏私……” 谢云潇还没说完,华瑶就像是被诱饵吸引的一尾鱼,离他更近了。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他能听见河浪击船的水声,她清浅的呼吸声,以及,接下来,她的指尖在他的脖颈处轻缓抚摸的几近于无的声息。 他一把按住她的手:“行了,殿下,到此为止。” 华瑶的嗓音很轻:“你怕什么?我根本没怎么碰你。” 说完,她起身离开,似乎连一丝留恋也无。 * 掌灯时分,船上开宴,华瑶和谢云潇的属下们把酒言欢,闹作一团。他们聚在一起玩起了牌局。依照京城的俗规,大家赌了一点小钱,每个人都是有输有赢。 燕雨输了两百枚铜币,心疼不已,含恨道:“见鬼了!岂有此理,凉州人赌钱的本事还真不小 !” 齐风道:“不是他们太强,是你太弱。” 燕雨恼羞成怒:“你胡说什么啊,我比你这种从头到尾都没上过牌桌的人,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齐风冷冰冰道:“你要是输光了,别找我借钱。” 燕雨怒气更盛:“你也没多少钱啊,你摆什么阔?” 夜间行船并未减慢,白帆高高地悬挂于桅杆之间,船头的风浪更大了。宽广的河道上浮起一重又一重的薄雾,船舱的灯火错落不齐,全被遮掩在夜色与雾色的深浅不一处。 幸好船工都是凉州本地人。他们在水上漂泊多年,无须罗盘也认得路,船队又往前行了几里,齐风忽然说:“不对。” 燕雨问:“哪里不对?” 他们站在船尾,齐风举目远眺,眉头越皱越深:“有两艘船,跟了我们一整天。” 燕雨马上清醒过来:“我立刻去禀报公主。” 话音未落,远处飞射一道白色的信号烟,燕雨高声喊道:“急报!急报!全船备战!” 喊完这一嗓子,燕雨又喃喃自语:“完了,我不会游泳。” 燕雨转过身,正好望见杜兰泽迎风而立。她的衣袖全被乱流吹开,露出纤弱瘦削的腕骨,他忙说:“你快跳船,乘小舟先跑,不然真没救了,待会儿我们可顾不上你。” 杜兰泽却说:“等等。” 燕雨急忙道:“等什么!河上有水贼!” 二人谈话间,那两艘贼船破开雾色,越来越近,从不擅长水战的皇宫侍卫如临大敌。 贼船上黑压压一大片人,船头竖着两门大炮,炮口粗约三尺。那水贼对官船势在必得,疾速追击,还有一名身穿银色盔甲的首领立在船头。 那水贼的首领年约二十来岁,身材颀长笔挺,容貌异常俊美,眉目暗含一股肃杀般的刚毅,兼有一身的豪迈英气。他腰间挂着一把沉重的长刀,刀鞘在灯光照耀下闪着凛凛寒光。他大喊道:“请你们把谢云潇叫出来!” 燕雨万分惊恐道:“这贼人,竟然认识谢云潇!怕不是来寻仇的。” 齐风没作声,杜兰泽声嘶力竭地回话:“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那个水贼二话不说,直接跳下了船,踩着水面、顺着风浪奔向杜兰泽所在的官船。 燕雨立即拔剑出鞘,杜兰泽把他挡住,厉声道:“切莫草率行事!他若有敌意,早已开炮!” 浪头渐高,华瑶和谢云潇终于从船舱出来了,燕雨便告状道:“殿下,十万火急!杜小姐非要拦着我!水贼快上船了……” 燕雨的话没说完,那水贼跳上了甲板,冲着谢云潇喊道:“我叫了你好几声!你装没听见吗,耳朵被人打聋了?谢云潇?!” 不知怎么回事,今晚的谢云潇脾气很好,他被水贼蹬鼻子上脸地吼了一句,不仅没有拔剑相对,反而与水贼攀起了交情:“听烦了你的声音,我难得清净。” 那水贼便说:“你真是越发的没大没小!” 燕雨指着水贼问道:“你究竟是哪位?” 那水贼爽朗一笑:“我姓戚,名归禾,是谢云潇的大哥。” 燕雨欲言又止。 夜色浓重如墨,戚归禾身上的铠甲依然雪亮。他坦诚道:“我带着凉州水军在河上演习,白天一直在船上操练,太忙了,赶不及前来拜见公主,只好远远地跟着你们。后来天黑了,我忙完了,就立刻来找你们了!” 华瑶客气道:“原来是谢云潇的大哥啊!久仰久仰!” “云潇他……”戚归禾问,“可曾与诸位提过我?” 谢云潇从未提过他的家里人。 不过,华瑶伶牙俐齿,总有办法圆场:“你是镇国将军的长子,戚归禾的大名如雷贯耳。” 华瑶知道,戚归禾是谢云潇同父异母的兄长。她从戚归禾的只言片语中察觉,他不像谢云潇那般博览群书,于是,她随口对戚归禾说:“戚将军,吃过晚饭了吗?跟我走吧!我们的船上有酒有肉!” 戚归禾大步流星地跟上华瑶:“好,多谢姑娘!请你先带我去面见公主!我得先跟公主行个礼,讲点规矩!” 华瑶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我就是公主。我姓高阳,名华瑶,在家中排行第四,你也可以叫我四公主。” 戚归禾以为皇族一贯高高在上,却不曾想,他眼前的少女就是公主本人。他虽然吃惊,却也单膝跪地,有礼有节道:“卑职不知殿下驾到,多有冒犯,请殿下恕罪。” 第19章 山川契阔更青葱 公主的本性 华瑶道:“快快请起,无须多礼。我在京城的这些年,不止一次听过你的名号,你战功卓越,忠勇双全,我才刚见到你,就觉得和你十分投缘。” 戚归禾随她同行:“殿下平易近人,待人亲切随和,卑职多谢殿下抬举,今夜一定要为殿下敬上一杯酒。” “她不能喝酒,”谢云潇忽然插话道,“她身上有伤。” 华瑶随机应变:“对了,我身上有伤,云潇不提,我都忘了,没办法,只好小酌一杯,戚将军见谅。” 华瑶真不知道,谢云潇在发什么疯,总之,谢云潇当场拆了她的台:“殿下向来不胜酒力,我担心殿下今晚喝醉了,耽误了明天的正事。” 华瑶小声道:“你怎么知道我不胜酒力?” 谢云潇道:“你的酒量不超过一杯米酒。” 华瑶不怀好意地嘲笑道:“可是你自己的酒量也很差啊,你信不信,你和我一起上酒桌,你会比我先倒下?” 谢云潇道:“那大概是你喝醉后的幻想。” 河上雾气潮湿,水烟漫漫,缭绕着大船的栏杆,谢云潇脚步匆匆,锦缎衣袍的袍角漂浮起来,沾到了一丝雾气。 谢云潇从华瑶的面前路过,华瑶一把拽住他的衣袖,他竟然停下了脚步。但他没有转头看一眼华瑶。 第25节 华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离开,又为什么做出这样一副冷淡的样子? 华瑶决定耍他一回。她踮起脚尖,悄悄和他耳语:“你说的不错,我对你确实有很多幻想。” 谢云潇的站姿挺拔而笔直,只是耳根通红:“你又曲解我的意思。” 华瑶道:“我还以为那是你的本意。” 谢云潇和华瑶说话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戚归禾不知 道他们说了什么,但他察觉到了蛛丝马迹,他微微地皱了一下眉头。他比谢云潇年长七岁,也算是看着谢云潇长大的。他很了解谢云潇的性格。 谢云潇真是天纵奇才,根骨和资质都是极好、极优秀的。父亲对谢云潇寄予厚望,极其严厉地管教他的一言一行,大概影响了他的性格。他从小就很孤僻,很清高,从不主动接近任何人,戚归禾也没见过他与哪位姑娘这般拉拉扯扯。 戚归禾忍不住问:“谢云潇,你和殿下,你们两个人……” 谢云潇道:“我与殿下,从始至终,恪守君臣之间的礼节。” 戚归禾噗嗤一笑:“好小子,你这是睁眼说瞎话了。” 谢云潇也笑了:“大哥这一句话,我听得不太明白。” 戚归禾双手背后,岔开话题:“走,云潇,咱们兄弟俩去喝几杯!你在岱州的英勇事迹,我和爹都听说了,好小子!我们全家人都为你骄傲!” 谢云潇一句话扫了他的兴:“我尚未成年,父亲不许我饮酒。” “没关系,”华瑶欢快道,“你和我一起以茶代酒!” 戚归禾哈哈大笑:“那便如殿下所言!你们小……” 他差点说出“小两口”,还好他及时打住,换了一个词:“你们小酌怡情,茶水也不用多喝,哈哈哈哈。” * 船舱内的厢房十分敞亮,华瑶、谢云潇、戚归禾围着一张圆桌坐了下来。 侍女为他们端上了酒菜,点上了烛灯。这些侍女伺候公主真有十二万分的殷勤,这一顿宴席更是酒肉皆备,各式各样的菜肴一个不少,简直丰盛到了极点。 灯火通明,照亮了满桌的美味佳肴,戚归禾解下自己的铠甲,露出一身的青布长袍。他的举止自在随意,像是在和自己的家人喝酒吃饭。 戚归禾一连喝了两杯烈酒,大声赞叹道:“好酒,好酒!多谢殿下款待,这酒喝起来真够劲,回味无穷!” “这是我从京城带来的酒,”华瑶介绍道,“名叫‘芳樽花酎’,名字好听,味道也很不错,来,我们对饮一杯!” 这个“酎”字,指的是“多次重复酿造的美酒”,“芳樽花酎”更是高阳家的御用贡品,从原料到工艺都是极其珍贵的,除了皇族之外的名门贵族也享用不起。 戚归禾觉得自己沾到了谢云潇的光。他开怀畅饮,举杯向华瑶致意。 华瑶和谢云潇喝的都是玉山雪蕊泡出来的花茶,香气与雾气交错缭绕,这一场宴席,还真像是天上的仙宴。 戚归禾依然是个俗人。他大口喝酒,大碗吃肉,好不痛快。 华瑶笑着问他:“最近几日,镇国将军是在府上,还是去了凉州边境?” “家父前日去了边境,率兵在月门沟附近巡视了一圈,”戚归禾放下酒杯,抬起头来,“咱们坐着的这艘船,走的是延河的河道。延河的尽头,有一座大城,叫做延丘,镇国将军府就在延丘的北城。” 他介绍起凉州的风土人情:“延丘是凉州的首府,也是凉州最繁华的城市,什么茶坊酒馆、钱庄商铺,应有尽有。十几年前,凉州与邻国往来通商,延丘这边的生意很是兴旺,虽然远远比不上京城,却也是个热闹的好地方。” 他还说:“今年八月,延丘下了一场暴雨,延河发了洪水,冲毁了河边的皇家行宫。凉州的州府太穷了,实在拨不出钱,行宫只能一点一点地修缮,也不知会拖到何年何月,等您去了延丘,恐怕得忍受一时的不方便,与我们一同住在将军府……” “无妨,”华瑶高高兴兴道,“只要你们不觉得麻烦,我愿意一直住在将军府。” 戚归禾又敬了华瑶一杯酒:“岂敢岂敢!殿下大驾光临,我们恭迎您还来不及,怎么称得上麻烦!你说呢,云潇?” 戚归禾特意喊了弟弟的名字,就是想让弟弟接上公主的话。 怎料,谢云潇竟然说:“延丘还有一座公馆,距离将军府不远,殿下可以暂时住在公馆。等到行宫修缮结束了,您再从公馆搬去行宫。” “是吗?”华瑶顺口说,“可我去了公馆,就不能天天见到你了。” 戚归禾被酒水呛到嗓子,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谢云潇早已习惯了华瑶的花言巧语。他分外平静地回答:“殿下去了延丘以后,自然会以公事为重,见或不见我,无关紧要,您不必和我客套,我也不会把您的玩笑话当真。” 侍女们早已退下了,厢房里只有华瑶和她的两位客人。她仔细地品尝了一口清蒸鱼,心情变得更好了,更想戏弄谢云潇。而且,她怀疑戚归禾误解了她与谢云潇的亲密往来,她将错就错,含笑道:“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殿下!”戚归禾出声道,“您与舍弟……” 谢云潇竟然回答:“我与殿下,从始至终,谨守君臣上下之体统。” 戚归禾晃了晃酒壶,酒气熏天:“这种假话,也就骗骗你自己。” 言罢,他又转头对华瑶说:“您身为凉州监军,就是凉州军营的一份子,从今往后,我承蒙您的关照。” 华瑶诚恳道:“戚将军客气了,云潇经常对我说,将军和士兵应该同心协力,我深以为然。因此,我早已立志,要与凉州军队通力合作,共抗外敌,把那些侵犯边境的敌人全部赶走,我们大梁的百姓也能安居乐业,共享太平。” 戚归禾仰起头来,喝光了壶中酒水,这才说了一声:“好,好!” 谢云潇道:“你……已经喝了三壶酒。” 戚归禾道:“没事,你瞧瞧,这还不到三斤!” 谢云潇颇有先见之明:“你的酒量也就三斤,等你耍起酒疯,我会立刻去找汤沃雪。” 戚归禾扶着桌子,站了起来。他体格健硕,身量极高,臂膀比华瑶的大腿还粗。此时华瑶坐在主位,仰头看他,却听他告饶道:“别、别找汤沃雪。” “为什么?”华瑶疑惑道,“阿雪谨慎又细心,她的医术那么好,她一定能妥善地为你解酒。” 戚归禾像是听见了什么揶揄的话,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去年,我带了一班新兵,练武的时候,他们也没个轻重,有几人弄折了自己的手脚。我把他们拎到医馆,交给汤沃雪,结果倒好,那一帮人都被她训哭了。好端端的新兵送进去,哭啼啼的几个泪人提出来。” 他说:“我最见不得人掉眼泪!那天可把我折腾得够呛。” 华瑶轻轻笑了一声,附和道:“原来汤大夫这么有本事。我早就发现了,她反应很快,她的口才也很好。” 戚归禾有点站不稳了。花酎酒的后劲很大,酒气反复上头,他晃荡了几步,还没走出厢房,隐约望见了汤沃雪的影子,他不由得往后退了退。但是谢云潇察觉到了他的瑟缩,谢云潇暗地里推了一把他的后背,他不得不直面汤沃雪。 戚归禾心里暗想,谢云潇真的长大了,他的胳膊肘开始往外拐了。 厢房门口,灯火朦胧,河上水雾渐渐消散,汤沃雪一袭青衫白裙,看起来十分温和秀丽。但她叹了口气,对他恶语相向:“真烦啊,你又喝多了,我就不该跟你废话,任由你倒在这里算了。” 戚归禾解释道:“芳樽花酎,你听过吗?我这辈子没尝过这么好的酒,多喝两口,不妨事的。” 汤沃雪双手抱臂:“你爱喝什么都不关我的事,但你嗜酒如命,喝醉了就倒头昏睡两三天,哪一次不是我为你费心?!” 戚归禾捡起自己的铠甲。他把坚硬的铠甲挂在臂膀上,手握着重达几十斤的长刀,喃喃道:“汤大夫的恩情,我记在心里,从来不敢忘记。” 汤沃雪道:“不敢当,您可是人人称颂的大将军。” 戚归禾的长刀仿佛化作了一条软骨,斜搭着栏杆,立不起来。他站在汤沃雪的面前,气势减弱,想笑都不敢笑,只能低 声道:“今晚又要麻烦您了。” “也不差这一回了,”汤沃雪朝他伸手,“你过来啊,我还在等你。” 戚归禾反倒立在原地不动:“我回屋睡一觉吧,不劳你大晚上煮醒酒汤了。” 汤沃雪昂首阔步地走向他:“你怎么回事,磨磨蹭蹭的!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吗?” “汤大夫何出此言?”戚归禾百口莫辩,“你刚从岱州回来,忙了这么多天,很辛苦吧。” 汤沃雪搀着他的手臂:“我越辛苦,医术就越高明,这和你练武是一个道理。你浑身一股酒气,还是跟我走吧。” 华瑶站在一旁,悄悄地笑了笑。她亲眼看见汤沃雪拉着戚归禾走远了。 厢房里还是一派幽雅沉静,谢云潇独坐窗边,遥望水上帆影横斜,星月满河。 水面倒映着层层叠叠的光影,华瑶的眼底也荡起异样的明辉。她双手捧着一盏花茶,仰头把茶水闷干,谢云潇低头看她时,她一鼓作气,踮起脚尖,轻轻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看上去像是不容亵渎的月神云仙,尝起来竟也有美玉般的温润。这一亲芳泽的滋味极妙,隐隐然有股勾魂的冷香,沁心扑鼻,销魂蚀骨。 华瑶来不及回味,也不敢细瞧他,毕竟他的武功极高,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她转身一溜烟跑出了厢房。 不错,华瑶心想,吃到了这块糖,以后就不会再想念了。这般举动虽然轻率,总好过她时不时地惦念他。 公主的本性便是如此,得不到就会一直惦记,得到了就会放在一边。不止她高阳华瑶是这幅脾气,她的姐姐妹妹也有一模一样的品行。 自古以来,高阳家从没出过一个痴情种。比起华瑶的兄弟姐妹,华瑶已是极其难得的洁身自爱。 三更半夜,华瑶和杜兰泽议事完毕,回到自己的房中,躺到了铺着一层纱缎的床上。华瑶抱着枕头,沉沉入睡,早已把她偷亲谢云潇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第20章 韶茂何人与共 以她一举一动,叫他乍惊……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华瑶还没睡醒,恍然听见屋内有极轻的脚步声。她吓得立刻坐起来,转头一看,正好与谢云潇四目相对。 谢云潇衣袍整齐,沉默地站在床帐之后。他左手的指尖紧扣袖摆,上好的锦缎衣料都快被他掐烂了。 华瑶惊奇不已:“你绕过了我的侍卫?” 谢云潇撩起床帐,低声道:“燕雨值夜,他正在打瞌睡。我翻窗进来,无人察觉。” 华瑶很大方地挪出一块空地,双手拍了拍柔软的床铺:“你困吗?干脆和我一起躺下来睡觉吧。” 她以为谢云潇会冷言拒绝,但他不仅上了她的床,还悄无声息地拨开她的被子,直接躺到了她的身边,简直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讨债鬼。 华瑶记起昨夜偷亲他的事,因此原谅了他的僭越和失礼。但她的语气仍然居高临下:“大清早的,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如果不是要紧事,你就先告退吧。” “高阳华瑶,”他念出她的名字,“你究竟有没有心?” 华瑶懒洋洋地躺倒:“我们高阳家的人都没有心。” 华瑶睡觉的时候,总要抱着一只枕头。那枕头的内部填满了鹅绒,外面罩着一层轻软的纱绸,绣着一只翠羽碧尾的小鹦鹉,熏染着名贵而珍奇的香料。显然,她很喜欢那只小鹦鹉。 谢云潇忽然把枕头从华瑶的怀里抢过来,华瑶立即变了脸色:“你干什么!放肆!我命令你把枕头还给我,否则我要……” “要如何?”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治我的大不敬之罪?” 他的衣领被华瑶扯松了,形状完美的锁骨将露未露,华瑶扫了一眼他的领口,又盯着他的面容细瞧,只见他眼底隐有淡淡乌青,很可能一夜未眠。 那么,谢云潇为何一夜未眠? 答案显而易见。 华瑶身为罪魁祸首,难得地起了几分歉疚之意。 昨天夜里,谢云潇说,华瑶应该住在公馆,而不是将军府,这恰恰提醒了华瑶,她与谢云潇之间的联系若有似无。他并非她的属下,不会对她唯命是从。那她稍微玩他一会儿,又有什么要紧的?他之前明明都答应她了,他愿意让她亲他一下,就算谢云潇找她说理,那也是他自己言而无信在前,关她高阳华瑶什么事呢? 华瑶也不是没对他讲过好话。她已经放下了公主的架子,他却依然自恃清高、无法无天,未经传召就擅闯公主卧房,无论怎么算,全都是他谢云潇的错。 不过,念在他昨夜第一次被人偷亲,华瑶可以宽恕他的罪过,对他稍加补偿:“我一向宽宏大量,当然不会怪罪你。你昨晚没睡吗?我的床铺比你的舒服多了,你要不要在我这里睡几个时辰?” 她介绍起自己的被褥:“全是御用的丝棉。” 她揉了揉自己的被角:“很软,很舒服的。” 第26节 她顾盼间神采奕奕,可爱可近。她和谢云潇初次见面时,就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好像他是她寻寻觅觅多年才终于找到的至交知己。 她博览群书,巧舌如簧,是个高高在上的骗子,擅长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谢云潇分明清楚她的本性,却躺到了她的卧榻之侧。 床帐遮挡了天光,室内一片沉静,他们二人盖着同一张锦被,谢云潇还把那只枕头还给了华瑶。她抱住枕头,倚进他的怀里。 谢云潇起初只是任由华瑶贴着他。后来,他抬手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腰,指间绕着她的几缕发丝,尤觉一种极情尽致的缠绵,说不清也道不明。他听着她的呼吸,搂着她的身体,以她一举一动,叫他乍惊乍喜。 时值深秋,白露结霜,卧房里的炭炉已经熄灭了,船外的风浪起伏之声蕴藏着丝丝凉意。 谢云潇的衣襟被华瑶悄悄解开,好让他的胸膛紧贴着她。当然,她只是为了取暖,没有别的图谋,在她看来,此时的谢云潇正是清香淡雅的暖玉。她除去了衣裳的阻隔,毫无障碍地触及美玉本身,果然畅快又舒适。 昏昏然的倦意笼罩着她。很快,她睡着了。 谢云潇暗忖,她真的没有心。 今早比昨晚更难熬。昨晚他辗转反侧,今早他动弹不得。华瑶偶尔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他一下,他低头细看她的睡相,也不知自己看了多久,隐约记起她写给他的那句诗——流光飒沓三千景,难解思量寄此情。 天光大亮,侍女们穿过走廊,来到华瑶的门口,轻叩门扉:“公主殿下,现在是辰时了。” 华瑶悠悠转醒:“先别进门,我再睡一会儿。” 侍女们领旨告退。 华瑶这一觉睡得很好,又很暖和,心情自然十分愉快。她抱紧谢云潇,抿着唇浅浅地笑道:“古有汉武帝金屋藏娇,今有华小瑶木屋藏潇。” 谢云潇没有被她打动,只是问她:“你自称华小瑶?” 华瑶给他立起了规矩:“嗯,不过,只有我能这么说,你不能念这三个字。” 谢云潇掀起被子,把他们两人都蒙住了。昏暗无光的被窝里,他低声问:“阿娇私底下也不能叫汉武帝的小名吗?” 华瑶随口答道:“应该可以叫卿卿吧。卿卿,是夫妻之间的爱称。假如阿娇用‘卿卿’来称呼汉武帝,他大概不会拒绝。” 谢云潇就在她耳边念道:“卿卿。” 他极轻地咬了一下她的耳尖,更添一段风流情态,勾得她颈肩泛起微微的酥痒感。 他又念了一声:“卿卿。”这声音如同月夜的潮汐,在她的耳中起落,在她的心头沉浮,竟有千般缱绻、万种缠绵之意。 但她向来不喜欢自己的情绪被他人的言语影响,就恶意十足地说:“后来,阿娇被打入冷宫了。” “你也想让我去冷宫?”他自言自语道。 华瑶在被子里直勾勾地盯着他:“没有哪个皇帝舍得让你去冷宫的。” 谢云潇道:“你这句话,或许汉武帝也对阿娇说过。” 华瑶附和道:“自古帝王多薄情,可怜红颜多薄命。” 她追忆往昔:“这种无可奈何的事,我在宫里见多了。当今的 皇子公主只有八位,但我父皇其实不只有八个孩子。有些婴儿出生之后,父皇没有给他们赐名,他们就不算是皇族的人。” 谢云潇追问道:“他们去了哪里?” 华瑶叹了一口气:“如果他们的相貌不周正,或者没有习武的根骨……很可能会被赐死。” 谢云潇抓紧她的腕骨:“你们高阳家的皇帝,简直是草菅人命的暴君。” “嘘,”华瑶的指尖摸上他的手背,“慎言。” 她透露的这些深宫秘辛,远不及残酷事实的万分之一。她原本以为谢云潇被镇国将军抚养成人,又曾经在战场上英勇杀敌,早已见惯生死、脱离红尘。如今看来,他满怀一腔赤胆热血,嫉恶如仇,虽有报国之志,却无忠君之意,他看不惯高阳家的所作所为。 既然华瑶能勘破这一点,那她的兄弟姐妹也能。谢云潇什么都好,只是现在还不太会隐藏心性。 出于好意,华瑶提醒他:“我父皇不杀贪官罪臣,只杀不忠不孝之人。我的兄弟姐妹也经常弹劾不敬皇族的权贵。从今往后,你见了除我之外的皇族,千万不要和他们多说一句话……” “多谢殿下提点,”谢云潇回答,“我几乎不和皇族打交道。” 虽然谢云潇正躺在公主的床上,但华瑶还是卖了个面子给他:“嗯。” 河上水浪汹涌,仍在拍打船身。秋风冷冷瑟瑟,冻得船板发硬,华瑶的被窝却是暖洋洋的。华瑶在被窝里又多待了半个时辰,终于猛然爬了起来。 唐明皇和杨贵妃芙蓉帐暖度春宵,从此再也不早朝。而她高阳华瑶却能撇下谢云潇,把他这般完美无瑕的美人留在床上,看也不看,碰也不碰,可见她确实有几分明君风范。 华瑶传唤了自己的侍女,但不许侍女们靠近她的床榻。她梳洗完毕,遣散众人,又轻轻地撩开床帐,只见谢云潇独自躺在她的床上睡得很沉。 华瑶转身离开。她吩咐侍卫看守房门,又找到燕雨,厉声将他责骂一顿,他承认自己昨晚睡昏了头。他解释道:“入秋了,春困秋乏,我经常犯困,困得受不了。” 华瑶冷漠得不近人情:“这是第几次了?你为杜兰泽守夜的时候,要是打了一下瞌睡,让她有个三长两短,你信不信,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燕雨低下头:“属下明白。” 华瑶疑惑道:“每隔七天,才轮到你值一次夜。按理说,你不可能累成这样。” 燕雨屏住呼吸,齐风替他回答:“殿下,燕雨最近迷上了赌钱,经常找人打牌喝酒。他挥霍了一大笔钱,接连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 船头浪大,水花溅上华瑶的裙摆。她严肃道:“从今天起,我手下的所有人,禁止参与赌局,违者杖责三十,罚俸三年!赌资超过一枚银元,以盗窃罪收押,听懂了吗?” 众多侍卫异口同声道:“谨遵殿下懿旨。” * 船队在水上走了好几天,风大船快,这一路上颇为顺畅,华瑶抵达延丘的日子比她预计的更早。 延丘是凉州最繁华的大城,也是凉州的州府所在之地。府衙的官员们早早地来到了码头附近,等候公主驾临凉州。 华瑶正要赞赏凉州官员的礼节周全,就有一位官员很难为情地说,前两天,延丘下了一场暴雨,公馆的庭院积了水,屋顶破了洞,目前仍在修缮之中,恳请公主暂住将军府,待到十日之后,公馆整修完毕,定会恭迎公主大驾。 华瑶知道凉州的官员多半清贫,也不想为难他们,直接去了镇国将军府。虽然镇国将军不在府上,但他早已为华瑶准备了住所,还派出了四位奴仆伺候华瑶。 这四位奴仆,都是中老年人,鬓发花白,手脚麻利,着实让华瑶吃了一惊。 恰好戚归禾站在不远处,华瑶就问:“将军府上,没有年轻的侍女吗?” 戚归禾笑得开怀:“我爹他这个人啊,节俭惯了。年轻的侍女,月俸太高了,我爹为了省钱,雇人也要雇得便宜些。您别看这几位叔子婶子年长,他们头脑灵活,身子硬朗,粗活细活都能做。” 将军府到处都是叔子婶子,年纪都比华瑶大好几轮。华瑶惊讶于镇国将军的节俭,她自己也摆出了公主的架子,越发地端庄稳重。她嘱咐自己的侍女和侍卫归置箱笼,搬进了将军府最宽敞气派的东南厢房。 庭院中竹影摇曳,庭前种满了幽兰寒梅,如今正是秋末冬初,梅树绽开了两三朵梅花,杜兰泽十分喜欢,华瑶也跟着高兴起来。 第21章 日暮暗闻雪至 “你的手太冷了,冻得我…… 华瑶入住将军府的第一夜,戚归禾作为将军长子,恭敬有礼地接待公主,为她设宴接风,席上不仅有竹筒糯米饭,还有清蒸稻花鱼。 华瑶最喜欢吃鱼了。这一顿饭,她吃得很尽兴。她还认识了谢云潇的二哥,此人名叫戚应律,年方二十一岁。 戚应律容貌俊秀,身量挺拔,穿着一件蓝底白纹的锦服,腰缠白玉之环,头戴翡翠之冠,端的是一副英姿洒落的风度。 他举杯向华瑶敬酒:“承蒙殿下降临寒舍,粗茶粗饭,有屈殿下大驾。” 华瑶含笑道:“戚公子无须多礼。今晚的饭菜有荤有素,鲜美可口,我非常满意。” 戚应律饮下一口酒,才道:“凉州的菜肴,比不上京城的样式丰富,只是有一种家常风味,殿下可能会觉得新奇。譬如,这一到冬天啊,凉州人爱吃冬笋炖鸭子、萝卜炖鲫鱼、冬菜肉片汤、火腿糯米饭,这都是补气养血的美食,殿下可以尝一尝。” “多谢你的好意,”华瑶漫不经心地回应道,“我在将军府上暂住几日,便会搬进公馆。这几天,诸位不用为我费心,你们一心一意地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就足够了。” 今晚的接风宴是戚归禾操办的,戚应律扫眼一看,那桌上没有一道配得上公主的珍馐美食。 戚应律甚觉过意不去,便说:“我的兄弟都在军中任职,我却是闲人一个,文不成、武不就,整日赋闲在家。殿下,您要是想吃什么、喝什么、玩什么,只需告诉我一声,我定当奉陪。延丘城里,就有几处楼阁池馆,雪后的风景十分秀丽,您可以去游览一番。” 他这一段话,讲得十分妥帖。 可他的弟弟谢云潇却道:“殿下已经说了‘诸位不用费心’,你又何必劳烦殿下大驾。” 戚应律转过头,看向谢云潇。 谢云潇却连一点眼角余光都没落到戚应律的身上。 虽然,谢云潇和戚应律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但他们二人不和已久。 他们的父亲镇国将军是当朝二品大员,位高权重,声名显赫,先后娶过两任妻子。 镇国将军的结发之妻是凉州的高门贵女。这位夫人生下了两子一女。女儿出生后不久,夫人常去寺庙敬香,与俊俏的僧人交往甚密。那僧人为她还了俗,她与镇国将军和离,带着僧人搬去了四季如春的容州。 镇国将军的续弦夫人是永州谢氏的大小姐,也是谢云潇的生母。这一桩婚事乃是太后授意。可惜落花无意,流水无情,谢小姐抛下功名,奉旨与将军成婚,婚后二人聚少离多,形同陌路。 谢云潇八岁那年,他的父母终于和离,母亲回到了京城,父亲再也没有娶妻。 谢云潇生性冷清,兼有几分孤傲,极难与人亲近。怎奈他天资卓绝,能文能武,父亲对他极为看重。从他幼年时起,父亲便全心全意地栽培他,甚至寻遍了天下名师,不厌其烦地教导他。 谢云潇比戚应律小了四岁。戚应律十三四岁的时候,经常跟着朋友们去河里捞鱼、山中打猎,每当他拎着一大袋野味回家,路过谢云潇的院子,总能听见老师对谢云潇的谆谆教诲。 戚应律就趴在墙头,远望谢云潇与他的老师们谈话。 戚应律还记得谢云潇的母亲,那是他见过的最端庄、最有风度的大家闺秀。他其实不太明 白为什么父亲不喜欢她。在他看来,她就像天上的仙人,她那么美,堪称仙姿绝色、沉鱼落雁,又有铮铮傲骨、锵锵不屈,即便她嫁给了他的父亲,奴仆们也要尊称她一声“谢夫人”。 谢夫人以她的家族为荣。 在朝堂上,谢氏一族谨守清流门规,做了多年的天子近臣。谢云潇随了母亲的姓氏,谢夫人也以世家名门的规矩来教养他。正如所有世家公子一般,谢云潇擅长抚琴、弈棋、赋诗、烹茶等等风雅之事。他的武功更是由父亲和大哥手把手传授。 谢云潇没辜负父亲的期望。他十二三岁时,剑法练得如有神助,胜过将军府的所有侍卫,凉州军营的将士们都对谢云潇赞赏有加。 与谢云潇相比,戚应律难免逊色。 戚应律的哥哥弟弟都是万里挑一的武功高手,但他本人毫无习武的资质,对武功一窍不通。他读书读出了一点名堂,写过几首脍炙人口的骈文和赋文,但也仅限于此。他从未参加过科举,至今仍然在将军府里吃闲饭。 戚应律经常把朋友带进府中。那些朋友讲究玩乐,众人每每聚在一起,免不了要斗鸡、训犬、遛鹰,如此一来,院子内外鸡犬争鸣,鹰鸟齐飞。 谢云潇喜静又喜洁,自然十分厌烦他们,从没和他们一同玩闹过。 戚应律的朋友们听闻谢云潇的美名,纷纷撺掇戚应律,让他把谢云潇拉出来给大伙儿见见,大伙儿都能开开眼。 戚应律拽了谢云潇好几回,谢云潇推脱不去。碍于朋友的情面,戚应律大声训斥谢云潇,谢云潇也没回话。戚应律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聒噪的苍蝇,无论他怎么嗡嗡嗡,谢云潇都会无视他的存在。 兄弟之间的嫌隙越来越深,直至今日,尚未修复。 思及此,戚应律叹了一口气。 散宴之后,灯火昏暗,戚应律在廊檐下找见谢云潇,问他:“贤弟,你何必与我过不去?当着公主的面,数落我的不是。大哥忙着练兵,你被一堆公务缠着,你三姐又远在康州,咱们将军府上,谁能抽出空来招待公主呢?不就只有我一个人。我邀请公主出门闲逛,无外乎一桩小事,你却在席间故意挑剔,倒像是我忤逆了她。” 天空洒下的月光皎洁而浅淡,谢云潇的侧影半明半暗。他立在廊檐与游廊的交界处,严肃道:“她不仅是凉州监军,也是当朝四公主,二哥与她结交,或许会增添变数。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今日你纵着自己四处游乐,他日的隐患却完全料想不及。” 戚应律一笑,踱步到谢云潇面前:“这位公主,又不是多大的人物,她能闹出什么隐患?我在京城也有朋友,他们都说,公主势单力薄,不受皇帝器重,要不然,她也不会被皇帝派到凉州来。” 谢云潇冷淡地嘲讽道:“那也与你无关,公主不算大人物,你又算得了什么。” 戚应律语重心长地感慨道:“贤弟,你真是不知道,我为咱们戚家做的打算。” 谢云潇沉默片刻,才问:“什么打算?” 第27节 戚应律爽快道:“虽然公主是凉州监军,但她这等金枝玉叶,万般娇贵,咱爹不会真让她去边境杀羯人吧?咱爹手握重兵几十年,凉州的兵将无不遵从他的命令,皇帝御赐他丹书铁券,却也忌惮着咱们戚家人。倘若公主死在外头,皇帝不正好寻到一个理由,借机发作一把,收拾咱们凉州军队。” 谢云潇看穿了他的计谋:“你希望公主留在延丘,和你一同吃喝玩乐。你那些狐朋狗友,也会因此高看你一眼。” 戚应律展开一把缀着流苏的紫檀洒金折扇。他摇着扇子,似笑非笑:“贤弟啊,你天生一副骄矜气概,也不知道收敛一些,你在官场上怎么跟人往来交际?别太清高了,起码要尊重你兄长的朋友。你听我说啊,我的那些朋友,都是凉州本地人,都会盛情款待公主,还有她的近臣……啧,风姿绰约,难得一见。” 谢云潇也笑了。他蓦地上前一步,戚应律立即后退。 谢云潇抬手,戚应律以扇遮面。 秋风吹来一片打旋的落叶,沾到了戚应律的肩头。 谢云潇捡起那片叶子,低声道:“我提醒二哥一句,你若是对公主,或者她的近臣打了歪主意,你我之间,再也别谈什么兄弟之情。看看这片树叶,是你应得的下场。” 戚应律收拢折扇,谢云潇的身影消失不见。 戚应律定睛一看,只见一片枯叶碎末,飘飘扬扬地洒在灯下。他不禁叹了口气,又打了一个寒颤。 * 华瑶住进将军府的第三天,凉州下了一场雪,初如柳絮,渐若鸿毛,白茫茫的雪花铺满了街巷。 华瑶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心中不胜雀跃。待到雪停之时,侍卫过来传信,说是凉州商号的一群商人冒雪前来拜见公主,众人已经在花厅中等候许久了。 前日里,华瑶给凉州的府衙、商号、农司分别寄了一封信。 今日大雪封城,路滑难行,华瑶真没想到,商号的商人这么快就到了将军府,他们一定很早就出门了。 华瑶传召了杜兰泽,与她一同去往花厅。 路上,华瑶问她:“你和凉州商号打过交道吗?” 杜兰泽如实说:“凉州商号成立已久。十多年前,他们从雅木湖出发,沿着觅河,运送货物,与北方各国往来通商。我曾经在凉州住过一年,因为我学过羯人的文字,所以凉州商号委托我为他们翻译书信。” “书信的内容是什么?”华瑶问道。 杜兰泽悄声回答:“我记得书信上的每一个字,我可以为您默写全部书信。” 华瑶赞叹道:“不愧是我的兰泽。” 天寒雪冷,庭院的新雪映着红梅,小池塘浮着一层薄冰,更显得十分幽静。 杜兰泽止步于廊下,忽然说:“商人可能认识我,我不便进屋,就在隔壁恭候您。” 华瑶拉住她的手:“我让奴婢给你添一盆炭火。你的手太冷了,冻得我心疼。” 杜兰泽微微一笑:“多谢您的关怀,我来吩咐奴婢便是,千万别耽误了您的公事。” 华瑶点了点头。她放开杜兰泽,走进了花厅。 杜兰泽正要转去另一间屋子,却在走廊的拐角处遇见了戚应律。 这么冷的天,戚应律手中还握着一把折扇。扇柄的流苏吊坠一甩,他径直走了过来,与杜兰泽擦肩而过的那一瞬,他问:“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杜小姐?您这样的小姐,与我有一面之缘,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院门之外,忽然传来汤沃雪的声音:“戚应律!” 汤沃雪才刚露面,戚应律立刻与杜兰泽隔开两丈远,逃也似的跑远了。 汤沃雪仍然骂了他一句:“戚应律!你大哥正在找你!烦死了,整日没个正形!要不你到我那儿喝一碗巴豆,去茅房消遣消遣!” 戚应律留下一声笑,人已消失不见。 汤沃雪并未离去。她神色凝重地望着杜兰泽,过了好半晌,她拉着杜兰泽进了一间内室,小心谨慎地问道:“你送给我的信,我已经看过了,你真要……真要切肉祛疤吗?” 杜兰泽撩开裙摆,正要下跪,汤沃雪连忙将她扶住:“你、你这是做甚!快起来吧,我受不起你的跪礼,只是你身体太弱、气血太虚,你还要切肉祛疤,我怕你无法承受。” 杜兰泽握着汤沃雪的手腕,轻声道:“我意已决,求您帮我这个忙,我一心侍奉殿下,绝不能牵连她。” 第22章 凭栏采露华浓 没想到诸位胆大包天…… 汤沃雪师从祖父,学医多年,她救治过成千上万的病人,包括贱民,也包括权贵。 常言道“医者父母心”,在汤沃雪的眼中,患者并无贵贱尊卑之分。她对青壮年的耐心有限,对老弱妇孺总是更温柔些。她敬佩杜兰泽的渊博才学,也怜惜杜兰泽的柔弱身躯 。在岱州时,她亲眼见过杜兰泽挑灯伏案,为了岱州时局的安定而煞费苦心。 杜兰泽不该被贱籍束缚,像她这样的人才,应当在世间大展宏图。倘若贱籍是一道枷锁,她需要一个人帮她解开桎梏,汤沃雪义不容辞。 既然杜兰泽无畏无惧,那汤沃雪也不再顾忌。 汤沃雪道:“前日刚好下了一场大雪,天气很冷,风干物燥,此时割肉剜疤,伤口不易红肿化脓,你也能少吃些苦头。” 杜兰泽终究跪了下去:“汤大夫对我有再造之恩,我感激不尽。” 汤沃雪跟着下跪,与她面对面地说:“哎,既然你非要跪,我也和你一起跪吧。我曾经对公主说过,你思虑太重,气血太虚,脉象乍隐乍现,时刻都要小心留意……” 杜兰泽朝她一拜:“请您暂时替我隐瞒,千万不可让公主知道,我将要割肉剜疤。” 汤沃雪迟疑道:“这、这不太好。” 杜兰泽却说:“羌羯四十万铁骑日夜窥伺边境,凉州将士仅有二十余万,岱州、秦州官兵怠惰丧志,不堪重任。或许到了明年春夏之际,羌羯大军便会攻打凉州。而今,殿下忙于公务,我只怕自己拖累了她。我将修书一封,求您转呈公主,待到事成之后,我一定向她请罪。” 她直视汤沃雪的双眼,毫无一丝退缩,仿佛早已置身事外。尘世中的悲恨、苦难、病痛、甚至死亡都无法摧折她的意志。她的外形似是娇兰弱柳,内里却是铜皮铁骨。 汤沃雪答应道:“七天后,你乘马车来我的医馆。” “不可,”杜兰泽解释道,“如今我住在将军府,将军府的人员进出往来,总是详细地登记在册。再则,延丘是凉州府衙所在之地,大街小巷,耳目众多,倘若我乘坐马车,专程前往您的医馆,恐怕会显露行踪。” 汤沃雪紧蹙一双柳眉:“那怎么办啊?我直接来到将军府,切你的肉啊?” 汤沃雪随口一说,杜兰泽却应声道:“承蒙您不弃,请再受我一拜。” 杜兰泽的袖摆尽展,衣袂飘荡,又行了一个跪拜礼。 汤沃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不禁感慨道:“杜小姐,你对自己真够狠的。” 杜兰泽报以微笑:“七日后,我在将军府上等您。” “哎,不对!”汤沃雪又问,“我记得,七日后,公主不是要搬去公馆吗?” 杜兰泽道:“公馆年久失修,起码要再等上一两个月。” 汤沃雪道:“他们都说你料事如神,行吧,我也听你的话。” 拜别杜兰泽之后,汤沃雪匆匆赶回医馆收拾药材。 * 七天后的清晨,汤沃雪抵达杜兰泽的住处。她在杜兰泽的房里待了四个多时辰,直到天黑也未曾离去。她亲自操刀,仔细验伤,小心翼翼地缝合创口。杜兰泽几次昏过去,后来又慢慢转醒。 冬风凛冽,寒气袭人,满屋一片浓郁的血腥气。汤沃雪把伤口处理完毕,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汤沃雪四个多时辰滴水未进,早已精疲力竭,她不敢休息,正忙着熬药煎汤,门外的奴婢忽然通报,齐风来了。 齐风是公主的近身侍卫,奴婢尊称他为“齐大人”。他这等武功超群的高手,耳力目力远胜常人,能够轻易地察觉十分微弱的血气。 汤沃雪心下一惊,连忙跑到屋外,拦下了齐风:“齐大人!请留步!” 将军府内积雪未化,滴水成冰,齐风穿着一身窄袖劲装,衣料是轻细又丝滑的绸缎。仗着内功护体,他丝毫不觉寒冷。他面不红、气不喘,好似若无其事一般,行走于寒意透骨的长廊。 齐风传令道:“明天早晨,公主要去郊外巡视农庄。请你转告杜小姐,做好准备陪同公主出行。” “杜兰泽去不了!”汤沃雪编了个借口,“杜兰泽很累,很困,浑身都没一点力气。我给她诊脉了,她沾染了风寒,最少也要休养三天。” 齐风并未追问。他把汤沃雪的这些话,完完整整地传给了华瑶。 华瑶听闻此事,并不意外:“她昨天就一直咳嗽,原是因为她风寒未愈,身上还有病气。既然如此,她应该好好休息,安心养病。等我从农庄回来之后,我再去探望她。齐风,你去库房里挑几根人参,送到汤沃雪手里,人参益气暖身,散寒祛湿,对风寒的疗效很好。” 齐风领旨告退。 齐风独自去了库房,路上遇到了他的兄长燕雨。他们二人从库房里拿了两根千年人参,又把人参交给了汤沃雪。 回程的路上,齐风疑惑道:“兄长,为何汤大夫的身上……有一丝血气?” 燕雨不以为然:“啧,你真没见识,姑娘家的,每个月都有那什么,你懂吗?” 齐风皱眉道:“不,不是那什么。” 燕雨固执己见:“就是。” 齐风与他争执:“不是。” 燕雨也不改口:“就是。” 齐风的眉头皱得更深:“你别再瞎说了。” 燕雨冷笑道:“哥哥我好心给你解释,你偏不信,你这人没见识,不听话,还疑神疑鬼。上次那件事,你还记得吗?你把戚归禾的官船看成了贼船,害得我一惊一乍的,险些把戚归禾砍了。” “你砍不了他,”齐风纠正道,“你的武功远不如他。” 燕雨脸上挂不住,又恼又怒:“他比我大了好几岁,多练了几年功夫,肯定比我强……” 齐风自言自语道:“谢云潇的武功比你强,年龄比你还小。他也不像你这般,几天不赌钱,双手都发痒。” 燕雨一脚踹开一堆雪:“呵,我算是明白了,你拿我跟人比,就是想跟我吵架吧。” 齐风没再接话。他和他的兄长都把汤沃雪的状况抛到了脑后。 次日一早,齐风和燕雨天没亮就起床了。 公主接受了凉州商号的邀约,要去探访郊外的农庄,侍卫们不敢怠慢,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厨师也精心制作了糕点和零食,这些美食都被装进了攒盒,妥善地放置于马车之内。 华瑶和谢云潇、戚应律同坐一辆马车。 马车里铺了一层浮光锦,坐垫是塞着鹅绒的软纱绫,窗栏镶嵌着翡翠,车帘悬挂着珍珠坠,车壁还有一处精巧的暗格,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攒盒。 这一路上,最初的一个时辰里,无人品尝攒盒内的美食,戚应律的嘴却没停过。他滔滔不绝地讲述凉州的风土人情,华瑶听得津津有味,谢云潇置若罔闻。 谢云潇坐在窗边,沉默地眺望远景。 官道上冰雪未化,马车只能缓行,车队慢悠悠地走了一天,戚应律时不时地打开一个攒盒,吃了不少东西,华瑶和谢云潇仍然没怎么动口。习武之人的耐力极佳,忍饥挨饿的本事也比戚应律强得多。 当夜,他们就在马车上浅眠,次日一早,方才抵达延丘城外的一座农庄。 前几日风雪弥漫,今日天空放晴,那农庄的田野连成一片,化作白茫茫的雪景。积雪覆盖了道旁的树木,压低了枝条,马车从铺着稻草的路面走过,落雪簌簌乱堕,洒在车顶。 马车停稳之后,戚应律第一个走下来。他向华瑶伸出手,作势要扶她的衣袖。 戚应律一向怜香惜花,无论哪家的小姐从马车出来,他都会温柔地搭一把手。 这一回,戚应律并未碰到华瑶。 华瑶还没下车,谢云潇在她之前出来了。他用剑鞘把二哥拨开,以公事公办的态度道:“君臣有别,二哥,请你遵守礼法。” 第28节 戚应律摊开双手:“既然如此,你为何不以兄弟之礼来待我?” 谢云潇望着远处村庄,诡辩道:“正所谓‘天地君亲师’,君臣在前,兄弟在后。我铭记君臣之礼,轻慢了兄弟之礼,还望二哥多担待些。” 戚应律哑口无言。 来自凉州商号的几个商人原本坐在后一辆马车上。现在,他们全都走了过来,聚在一处,领头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女人,上身一件绦边镶滚的皮背心,下身一条紫貂毛绒的长裤,双手戴一对金缕镯子,腰胯一 把银环长刀。 这妇人姓赖,旁人都唤她“赖夫人”。 赖夫人做了二十多年的粮米生意,也在凉州、岱州的农庄置办了些田产,多次为凉州军营选送粮食。她与将军府来往密切,算是戚应律和谢云潇的熟识。 华瑶问她:“黍、稷、麦、菽、稻这几样作物,哪一样在凉州产得最多?” 赖夫人拱手行礼,才道:“回禀殿下,岱州多稻,凉州多黍。去年是凉州的灾年,饥民流民聚集于凉州南部,稻和黍都吃不上了。” 谢云潇和戚应律都是镇国将军府上的贵公子,凉州官员见了他们二位都要恭敬有加,赖夫人却在他们面前直言不讳,如实阐述了去年的凉州灾情。 华瑶与她同行,感叹道:“不瞒你说,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事。羯人迟早会攻打月门关和雁台关,军粮尚且能从水路调配,百姓的口粮又从哪里来呢?每逢战乱,必有饥荒,贫者既尽,富者亦贫。” 戚应律插话道:“咱们大梁的官兵不能扰民,他们羯人却能以战养战,以战养民,倒是不用担心百姓能否填得饱肚子。” 谢云潇看了一眼戚应律,才说:“羯人的军粮是马乳、马血、干奶酪、干肉条。部队行军,不开灶、不生火,方圆十里,毫无炊烟。” 华瑶凑近谢云潇,好奇地问道:“是吗,他们的军粮味道怎么样?” 她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与她对视:“难以下咽。” “你也吃过吗?”华瑶大为震惊。 谢云潇如实陈述:“去年冬天,我随父兄上战场,险胜羯国的骑兵。父亲截获了他们的粮草,我和大哥都尝了奶酪和肉干。” 戚应律突然走进华瑶和谢云潇之间,悄声问:“哦,什么做的肉干?羯人经常吃人,人是他们的两脚羊。云潇,不是二哥说你,你和大哥,该不会都尝过人肉了吧?我在家的时候,怎么没听你和大哥提过这件事?” 羯国分为几个部落,其中一个部落以人肉为食,经常把活人做成肉干。大梁的官民痛恨此风,称其为:“灭绝天理,罔顾人伦。” 谢云潇还没应声,华瑶咬字极轻道:“戚公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的两位兄弟为国为民,出生入死,奋勇抗敌,以身试粮。而你呢,这会儿还能拐弯抹角地讽刺他们,真当自己伶牙俐齿吗?” “怎敢,”戚应律后退一步,“在下口不择言,多有冒犯,还望殿下恕罪。” 华瑶高傲道:“下不为例。” 言罢,华瑶拍了拍手,赖夫人得令,走在前头,将他们一行人带去了农庄内的一处新田。 时下正值秋末冬初,新雪刚落,那田垄上铺着一片稻草,隔去冰雪,稻草与土壤之间又以竹竿撑出一层空隙,掩护着一排又一排的幼嫩绿苗。 赖夫人弯下腰来,挪开一小块稻草:“殿下明鉴,这农田里种着土芋的幼苗。土芋产自羌国,一个月出苗,两个月开花,三个月结果。每年寒季,羌国就靠它度过灾荒。” 华瑶卷起自己的丝绸裙摆,缓缓地蹲到了田埂上。 她盯着绿苗,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一脚踹开一块泥土,那绿苗在土中倒翻,竟然没有根茎。 赖夫人脸色一变。 华瑶还没开口,已有一群人跪地请罪:“殿下息怒!” 华瑶起身看着他们,怒火沸腾:“本宫原本以为,你们诚心经商,诚意十足,你们却是胆大包天,竟敢在本宫面前胡言乱语,不怕本宫怪罪吗?” 大冷的天,寒风削面,燕雨昨夜睡眠不足,心情本来就很不好。他听见华瑶的话,立马板起一张脸,嗓音低沉道:“不敬皇族是死罪。” 第23章 心思幽意诉情衷 焚心以火 赖夫人笔直地站在华瑶面前:“公主息怒,等小人问个明白,您要杀要剐,小人绝无怨言。” 华瑶听她说得这般镇定,也不发一语,静候下文。 赖夫人取下腰侧的银环大刀,看向众人:“赖某在商言商,不认亲,只认理,做了二十余年生意,敢说一句,顶天立地,从没贪过一分货,昧过一文钱。” 她绕着众人,转了一圈:“农田里的绿芽,只有顶芽和叶片,没有根,没有茎,想来是哪位朋友,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移栽了一批植物。如果这位朋友愿意认罪,尚能留存一分颜面,否则……” 赖夫人话音未落,忽有一名男子下跪认错。 那名男子不是别人,正是赖夫人的亲生儿子。 赖夫人对她的儿子也没有好脸。她厉声斥问,终于把这一件事的来龙去脉弄了个清楚。 原来,一个多月前,农庄的土芋种子刚发了芽,却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中冻死了。这片农庄的主人乃是赖夫人的儿子,但他不敢对母亲说出实情。土芋的种子极其珍贵,他害怕母亲责怪自己,总以“土芋长势良好”来搪塞,只想敷衍过去,不惹怒母亲就作罢了。谁知华瑶给凉州商号写了信,信中表明她要了解凉州的土产,尤其是农产。 赖夫人想将土芋献给华瑶,她的儿子走投无路,就从暖室里拔了一些花苗,移栽进了农田,铺上一层稻草遮挡,只求蒙混过关。 华瑶捡起一片翠绿的花叶:“这是不是牡丹花苗?” 赖夫人的儿子连连称是。 华瑶冷声道:“你拿牡丹来骗我,真是下下策,我在皇宫里见惯了形形色色的牡丹花。” 赖夫人躬身行礼,赔罪道:“小人管教无方,欺瞒了殿下,万死也难辞其咎。小人斗胆,请殿下移驾农舍,那里预备了今秋收成的几袋土芋。幼苗是假,土芋是真,如果没有入冬的这场大雪,农田里的土芋下月就能开花结果。” 华瑶并未回话。 赖夫人的脊背弯得更低:“小人世世代代在凉州经商,眼见羯人羌人接连起兵,凉州、沧州由盛转衰,小人的心里只剩害怕,最害怕敌军攻破国门,百姓受苦受难,国将不国,何以为家?” 另一名商人连忙道:“大胆!你怎敢……” 华瑶抬起左手,止住了商人的话,只对赖夫人说:“从京城到凉州这一路上,敢对我讲实话、讲真话的人,寥寥无几。我恕你无罪,你但说无妨。” 赖夫人听闻此言,心有触动,愈发恭敬道:“土芋的种子是小人重金求来的。小人一介微贱商户,买卖所得田产有限,种不出足量的土芋,迄今未能在凉州发卖种子。” 随行的侍女为华瑶递上锦帕。 华瑶拿起帕子,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回应道:“你盼着我能多买几亩田,多种些土芋,收容凉州的流民和灾民,是这个意思吗?难怪你刚收到我的信,就立即动身前往将军府。原是因为你身为商户,不敢得罪凉州的达官显贵,便想借由我的势力,购置田地,储藏种子,积攒粮食,安置流民。” 赖夫人默不作声,她的儿子却喊道:“殿下,请不要误会我们!” “误会什么?”华瑶轻声说,“镇国将军不能占田,因为他占的田是军田,军田需要上报兵部和户部,所以镇国将军占的军田多了,圣意就难测了。而我初来凉州,人生地不熟,做了名义上的凉州监军,又是高人一等的皇族,你们得到了我的口谕,再以农田买卖为业,远比你们自己张罗着方便。” 赖夫人的儿子脸色惨白。他绞尽脑汁地想着,要如何辩驳华瑶,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他的母亲突然承认道:“诚如殿下所言。” 赖夫人双手朝上,正要跪倒,华瑶制止道:“免了你的跪礼,有话直说吧。对了,农舍在哪儿?带我过去看看。” 华瑶才刚迈出一步,戚应律忽然开口道:“ 这帮商人竟然敢蒙骗殿下,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他们犯下的罪行,岂能轻轻揭过?殿下当真不再追究了?” 华瑶义正辞严道:“姑且记罪,以功抵罪。” 戚应律察觉华瑶其实根本没生气,不由得有些诧异。他听说三公主方谨高高在上,睥睨众生,平民百姓要是冒犯了方谨,就会遭受严厉的惩罚。华瑶虽然是方谨的妹妹,却与方谨的性格相差很远。 田埂上的积雪厚重,寒气森然,戚应律没有武功护身,脸颊被冻得微微发红。他拉紧身上的雪貂披风,往华瑶的身侧挨近了些。 华瑶偏过头,看着他:“你很怕冷吗?” 戚应律的面色更红:“我自小畏寒,让您见笑了。” 华瑶打了个手势。她的侍女们立即送来一件虎皮大袄,小心翼翼地帮助戚应律把那件大袄穿上。侍女们温柔又体贴,戚应律却笑不出来。他像个傻子一样裹着厚实的虎皮袄子,再看他弟弟那般出色的仙姿神貌,他心头更是堵了一口气。 谢云潇竟然笑了一下,提醒他:“二哥,快谢恩吧。” 华瑶豪爽道:“无须多礼,戚公子,这件虎皮大袄就赏给你了,和你挺般配的,衬得你更俊秀了,果然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谢云潇道:“我代二哥谢恩,多谢殿下美意。” 华瑶道:“云潇不必与我客气。” 赖夫人仍在前头带路,少顷,他们来到了田边的一座老宅。 那座宅子的院子里也开辟了一片土地,种着不知名的粮食作物。宅内住着两户农民,全是赖家的佃户。其中有一位年纪尚轻的农家姑娘,她与戚应律打了个照面,羞得粉面通红,扭身躲进屋子里去了。 戚应律还挺高兴:“我穿着这一身虎皮袄子,风采不减,姑娘都不敢看我,就怕被我迷住了。” 华瑶随口说:“这件虎皮袄子,非常厚重,把你裹得像个蚕蛹,那位姑娘可能没见过虎皮蚕蛹,被你吓了一跳,立刻逃回了屋子里。” 戚应律有些惊讶:“你刚刚不是还夸我俊秀?” 华瑶比他更惊讶:“场面话而已,你还真信了?” 几步之外的地方,赖夫人清咳一声,对农户说明来意,屋内的姑娘听闻此言,拎出来整整两袋土芋。 赖夫人道:“你们吃了几个月的土芋,肠胃可有不适?” “无,”姑娘笑道,“都好着呢。” 赖夫人点了点头,华瑶又凑了过去:“我也想尝尝土芋,它看起来就像我吃过的蓬莱贡品。” 赖夫人微露讶异之色,那姑娘忙说:“尊客稍等,奴家这就起灶,奴家的相公也去村头买酒了……” “有劳这位夫人,”华瑶客气地询问,“今日叨扰了,可否让我们在贵宅借住一夜?” 这些农户并不清楚华瑶的身份,只见赖夫人对她毕恭毕敬,而她又穿着罗裙鸾带,举手投足之间,不经意地流露出一种豪迈的气度,必定是大富大贵之家的千金小姐,他们自然不敢怠慢。 午时未至,农户就忙着杀鸡宰羊。华瑶跟着那位姑娘去了厨院。 姑娘怀中抱着木柴,扭扭捏捏地避入松树的树荫里。她既想同华瑶搭讪,又不敢开口,唯恐惊扰了远道而来的贵人。 华瑶没有一点贵人的架子,自然而然地与她攀谈,没过一会儿,就把她逗得娇笑连连。她抬袖掩唇,欣然道:“您真有趣,简直是妙语连珠。” 华瑶道:“不过是看到了妙人,想到了妙话。” 姑娘的脸上泛起红霞:“我可没见过您这样爱哄人的大小姐。” 木柴沉重,她快要抱不动了,华瑶从她怀中接过木柴,动作轻轻松松的,毫不费力。 姑娘这才知道,华瑶武功高强。 华瑶仍在夸赞她:“你的谈吐也很不错。” 姑娘如实说:“我的爹爹在村里的学堂教书。” 华瑶点头:“原来是书香人家。” 姑娘含羞带怯道:“您又在取笑我了。” 华瑶十分真诚道:“我说几句实话而已。”接着又与姑娘调笑,厨房里的笑声几乎没停过。 三言两语之间,华瑶就从姑娘口中问到了村庄的状况、村官的作为、以及赖夫人如何对待佃户。 华瑶向来擅长探听消息。但她曾经在谢云潇的手里栽过跟头。 两年前,谢云潇暂住京城的时候,华瑶每天找借口同他见面,死活撬不开他的嘴。 第29节 如今想来,谢云潇那时也才十五岁,就出落得那般冷情冷性。 厨房的灶火越烧越旺,大铁锅里煮着米粥,暖烘烘的香气飘满了院子,谢云潇也没闲着。他拿出一把匕首,准备亲自宰羊。 那匕首长约七寸,刀刃是凉州精铁锻造,异常锋利,可以斩金截玉。刀身冷光流动,曾经沾过血腥气,暗藏着一层腾腾杀气。 农庄人家哪里瞧过这等架势,忙把一只肥羊交到谢云潇的跟前。 谢云潇左手托着羊头,右手瞬间拧断了羊脖,在场众人没有一个看清他何时出手,待到他们回神之时,那只肥羊已经毫无痛苦地断气了,连一声咩咩都没来得及发出。 戚应律有感而发:“贤弟,你若做了屠夫,牛羊死在你的手里,应当是一桩幸事。” 谢云潇并未理睬二哥。他右手转动匕首的把柄,剔毛、切皮、去骨、分肉都做得游刃有余。 这座宅子里大半的人都赶来院中专门看他杀羊,华瑶也坐到他的附近,专心致志地观望他的精湛刀法。他果然是武学奇才,刀剑的造诣堪称化境,寻常武者哪怕苦练几十年,也追不上他的高深境界。 谢云潇把切好的羊肉放入干净的陶盆,打来一盆清澈的井水冲洗。他的衣袖未曾沾染一滴污血,从头到脚洁净出尘,又因为他正在低头干活,显得很有贤良德行。况且他原本就有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般的俊美相貌,他的外表如此出色,能力又如此出众,华瑶一时都看呆了。 华瑶拖着板凳,坐得离谢云潇更近。 谢云潇架起一堆木柴,认真地烹制一只烤全羊。他才烤了一会儿,华瑶闻到香味,就忍不住问:“能吃了吗?” 谢云潇道:“再等等。” 借着宽大衣袖的掩护,华瑶偷偷扯住他的衣带:“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谢云潇把他的衣带拽了回去:“请您耐心些。” 谢云潇越是不让她碰,她就越想碰。本以为上次亲过了就完了,没想到她又来劲了。 她看着谢云潇,兴致勃勃道:“请问,羊腿能给我吗?” “自然,”谢云潇答道,“凡是您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 华瑶极轻地问:“也包括你吗?” 谢云潇时不时地往火堆里添柴,火焰被他掌控得恰到好处。他目不斜视,只说:“您是凉州监军,我听候您的差遣。” 华瑶没心没肺地笑了。她调侃道:“真的吗?无论什么差遣,你都愿意听吗?” 华瑶做了个手势,命令众人全部散去,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直到这时,华瑶才小声说:“你上次在床上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喊我卿卿,喊了两声,还亲了我的耳朵,我也亲了你的脸。我和你算是两情相悦吧。” 谢云潇终于侧过脸来看着她:“你入住将军府十天,我写给你的私信,无人接收,公信还得交给齐风燕雨。我上门拜访,你推脱不见。我早就应该明白,你我不过泛泛之交,别说有情,相悦也谈不上。” 华瑶存心诱哄他,连忙胡扯道:“抱歉,我太忙了,我与你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十日不见,我独自过了十年。” 谢云潇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下雪那日,你不是一个人出门赏景了吗?” 华瑶轻轻搭住他的手:“不是的,我出门赏景,其实也是为了你。” 谢云潇甚是冷淡:“此话怎讲?” 他这一副漠然不动的模样,牢牢地勾住了华瑶的心,她诚恳地诓骗他:“实不相瞒,我之所以出门赏景,只是为了给你写诗作词。” 她当场瞎编了一首词:“自在逍遥天外,向云试挽雕弓,山川契阔更青葱,韶茂何人与共?日暮暗闻雪至,凭栏采露华浓……心思幽意诉情衷,痴念何足轻重。” 这首词,遵循《西江月》的格律,词中又暗藏“云逍”、“华遥”二字,实在是很明显的暗示。 华瑶念到“诉情衷”时,还偷偷摸了一下谢云潇的手背。 谢云潇仿佛毫无知觉一般,客气而疏离地说:“你填的这首词,别有寄意,大抵是寄情于山水间,慷慨明志。” “不,”华瑶斩钉截铁地说,“这是我用来传情达意的词,只送给你一个人。” 谢云潇反扣华瑶的手腕,她忽然想起他能瞬间扭断一头羊的脖子,她的手指蓦地一僵,他就慢慢地放开了她。 木柴被火烧得噼啪作响,香浓的羊油滴入火堆,炸开一片亮光,火苗差点窜到华瑶身上。 谢云潇剑鞘一转,轻而易举地挡住了火花。他握着剑柄,看向别处:“你最好是什么也不懂。” 华瑶十分自信:“胡说八道,我什么都懂。” 谢云潇又笑了。火光照得他眼中有晨星。但他一言不发,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初见时的情景。 * 谢云潇的手艺很不错。他烤得那只肥羊特别香嫩,特别好吃。 华瑶一个人吃了两条羊腿,当然也没人敢在饭桌上和她抢食。土芋也是个好东西,绵软易食。华瑶对今天的这顿饭相当满意,按规矩给了农户一些赏钱。 入夜时分,华瑶住进了农宅的一间客房。 她今生第一次亲手摸到了棉被棉褥。此前,她只碰过裹着鹅绒的锦缎、或是蚕丝织成的丝棉。 她不由得抱住自己的小鹦鹉枕,跳进了隔壁房间的窗户——谢云潇就住在她的隔壁。 灯火昏黄,华瑶的影子落到了斑驳的墙上。她看到谢云潇正坐在床上。她丝毫不见外,顺手就帮他熄灭蜡烛,熟门熟路地躺到他的身边,与他共用一个枕头。 谢云潇的心里并不安稳。他受制于华瑶的忽冷忽热,只能以退为攻:“你的侍卫正在院中值夜,你来我的房里过夜,他们可能会看见。” “没事的,”华瑶搂着她的小鹦鹉枕,直往谢云潇的怀里钻,“他们不会往外说的,你放心吧。” 她的指尖悄悄地探入他的衣领。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别解开我的衣服。” 华瑶耐着性子说:“晚上天冷风大,这里没有炭炉,只有你最暖和了。” 谢云潇沉默片刻,又找到一个理由:“你武功很好,不至于怕冷。” 华瑶却说:“我睡着以后,也会冷的,你也懂武功,你明白的。” 谢云潇正低头闻着她颈间的玫瑰香气,她小声倾诉道:“你要是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你,我去找自己的侍卫。那些侍卫的武功虽然比不上你,但也是少年有成,个个身强体壮,热的像火炉一样……” 这句话忽然顿住,因为谢云潇轻吻她的脖颈,极浅地吮吸了几下,当她说到“火炉”二字,谢云潇竟然吻出了一点声响。 漫无边际的黑夜中,她的耳力比平时更好,能听见一切细微动静,配合着颈部的酥痒难忍,她已是头眩耳热,仿佛陷入焚心以火的炼狱,只觉一种前所未有的异样舒适。 随之而来的,还有她无法掌控现状而滋生的惊惧。 她摸索着谢云潇的脖子,只要她用力掐他,就能让他负伤。 可他停了下来:“不舒服吗?” 华瑶贴近他的胸膛,却不讲话。 谢云潇又说:“我……唐突了殿下。” “没事,算了,”华瑶大度道,“没关系,我也偷亲过你。” 谢云潇暗暗地平复自己的呼吸,装出淡定自若的语气:“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华瑶点头,谢云潇悄声问:“还觉得冷吗?这样抱着你。” 华瑶懒洋洋地答道:“好暖和,我有点困了。” 她打了个哈欠,絮絮叨叨地讲她夜探村庄的所见所闻。 她说,她一共探访了二十多户人家,蹲在他们的屋顶观望他们的一举一动,偷看他们的厨房有多少余粮,还没讲完,她实在疲乏,也就睡着了。 其实华瑶并不是没受过冻。 生母刚死的那几日,父皇不愿见她,她被遗忘在行宫的角落,思及父母,便会手脚发凉,通体生寒,从此落下了梦中惊厥的毛病。幸好她的毛病只是偶尔发作,最多几个月一次。 比如今夜,华瑶又梦见一座昏暗得不辨形状的宫殿,一条狰狞而冰冷的白绫,这一梦如堕冰窟,她迷迷糊糊地说:“好冷,要冻死了。” 冥冥之中,有人回应她的苦楚:“你扔开枕头,我能抱你更紧。” 对了,她幼时养成一个习惯,睡觉要搂着小枕头。她的小枕头上绣着一只羽尾翠绿的小鹦鹉。她懵懂地割舍了那只鹦鹉,果真被人拥得更密切,浑然从冰窟落入温泉。 那人又问:“现在暖和了吗?” 梦境如在眼前,华瑶处于半梦半醒之间,含糊不清地说:“嗯。”又说:“我不想被杀。” 那人轻抚她的后背,低叹道:“原来你在讲梦话。” 她没回答。 “睡吧,别害怕,做个好梦,”谢云潇安抚道,“放心,没人敢杀你。” 她信了他的话,因为他的声音听上去平静又可靠。 * 夜色昏沉,空中洒下霏霏细雪,吹在身上化开了一半。 齐风抱剑立在屋檐下,仰头望向天边的月亮。 二三更天的光景,他的脚下是枯枝残叶,眼前是浓影薄月。他记起了皇宫中的故人旧事,心里渐渐涌现一片茫然。 不久之前,他亲眼看见华瑶摸黑窜进了谢云潇的房间,也依稀听见他们二人的窃窃私语,轻微的动静之中,竟然有十分暧昧的亲昵。 夜更深时,熟睡的华瑶说了一句梦话。谢云潇被她吵醒,还以极好的耐性低声哄她。谢云潇就像是她的驸马,对她的关心和照顾细致入微。 主人的私事,本与齐风无关。 不知为何,齐风的心口空了一块,思潮起伏,杂念丛生。 齐风和华瑶私下相处时,华瑶曾说,她与她的兄弟姐妹不同,断不会越过雷池,亵渎了他。她还说,她对男女之事没有一点兴趣。果真如此吗?齐风半信半疑。 齐风认识的人很少。他在皇宫当差时,与他交换过名字的侍卫也没几个。这世上除了燕雨和华瑶,再没其他人能牵动他的心绪。他时刻牢记着自己作为侍卫的职责,即便他早已远离京城,他的身心依然戴着枷锁。 正当出神之际,燕雨忽然探身过来:“你在打盹?” 齐风道:“你怎么来了?” 燕雨伸了个懒腰:“我睡不着。” 齐风走远了些,燕雨还跟着他四处巡逻。 燕雨小声说:“那屋子里,真不舒服,墙壁太薄了,隔音太差了,床太硬了,也太冷了,我从没住过这么破的地方。” 齐风脚步一顿,开口道:“我们十岁进宫前,只能睡在稻草堆上,吃不饱饭,睡不好觉,你每天饿得打滚……你还记得吗?村子里的人吃了观音土,肿着肚子死在路边。” 燕雨耸了耸肩膀:“我记得啊,那一年闹了旱灾,我差点饿死。后来我们就进宫了,进宫以后,再也没受过穷罪。我们又不是天生穷命,迟早会富得流油。” 落雪飘荡,沾在齐风的发间。他提剑四顾,不言不语。 燕雨嘟囔道:“你今晚怎么这么奇怪?别是公主出了什么事,我去她门外看看。” “别去,”齐风道,“她睡了。” 燕雨若有所思。 第二天早晨,燕雨才明白齐风是什么意思。 第30节 燕雨恰好目睹了华瑶从谢云潇的房间走出来。 燕雨十分惊讶。他连忙找到自己的弟弟齐风,好言相劝:“将来谢云潇做了正室,公主府里就没有你的位置了。你心性那么高,肯定不愿意做偏房,谢云潇也不像是个能容人的主子,这下有你 受得了。” 齐风只说:“兄长休要胡言乱语。” 燕雨悄悄地用气音说:“我可不是胡言乱语,我真想替你考虑。羯人要是打进凉州,你多立几次战功,或许能和那位谢公子一争高下……哎,你有战功也不行,谢云潇长得那么好看,武功那么高强,家世又那么显赫,你凭什么和他比?你还是放弃吧。” “兄长,”齐风突然问他,“为什么你的脑子里只有男女之事?” 燕雨咬了一口豆沙酥饼,边嚼边说:“还不是因为你不争气!你要是有点骨气,愿意跟我一走了之……” 齐风皱起一双剑眉:“你嘴里吃着公主的厨子做的豆沙酥饼,心里怎能想着一走了之?” 他们二人正在柴房的门前说悄悄话,冷不防听见一声咳嗽,转身一看,原来是华瑶站在他们的背后。她刚好听到了齐风的那一句质问。 燕雨立即说:“属下罪该万死。” 华瑶讽刺道:“你都死了多少回了。” 燕雨垂头看着地面。 华瑶道:“你和哪些人商量过逃跑的计划?” 燕雨急忙道:“我对天发誓,我只对齐风说过,别人我都不熟。” 华瑶冷冷地威胁道:“再给我逮到一次,我会对你用刑,掌嘴二十,罚俸三年。” 燕雨呆住了。他暗暗心想,华瑶在皇宫时,从不动用私刑。 华瑶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她沉声道:“此一时非彼一时,你给我记牢了。” 华瑶不想再说废话了。他还没吃完早饭,就被华瑶打发出去干活了。 赖夫人已经将整座农庄赠予华瑶。这座农庄仍然挂在赖夫人之子的名下,村中的管事却认作华瑶的属下。华瑶命人在全村丈田,绘制地图,划出十几亩地来,专门试种新的庄稼。她委托赖夫人修书一封,以赖夫人的名义,传信给南方的商人,询问他们能否找到抗旱的、耐寒的、产量高的农作物。 南方有一个岛屿,名叫“蓬莱”,岛上四季如春,风调雨顺。 蓬莱岛的北部有一种名为红苕的农作物,产量很少,味道却很清甜。蓬莱的官员将红苕当做贡品呈给皇族,华瑶也尝过红苕的味道。 在华瑶的记忆中,红苕与土芋颇为相似,既然赖夫人说土芋能在凉州生根发芽,或许红苕也能?除了红苕之外,还有别的农作物,只要符合条件,就可以推广到凉州全境,甚至是大梁朝的全境。 华瑶希望商人能为她带来农作物的种子。她打算在凉州的农庄内开辟几块区域,选种优良的农作物,再交由凉州的农司检验。她只盼望有朝一日,大梁的百姓都不用再忍饥挨饿。 第24章 痴念何足轻重 徐徐图之 华瑶在农庄待了几天,接见了附近的官员。等她回到将军府上,又收到了一批新的拜帖。凉州的贵族和富商都希望能结交华瑶,以示忠君之意。 华瑶打算和杜兰泽一起拟订一个名单。她回府不久,就去了杜兰泽的住处,还未进门,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药香。 华瑶拦下了通报的侍女,径直走入杜兰泽的卧房。 隔着一道雪山皎月的镂空木纹屏风,华瑶看见杜兰泽卧床不起,侍女跪在一旁默不作声。 华瑶盯着侍女:“杜小姐生病了,你请过大夫了吗?” 正在此时,汤沃雪进门了。 室内静悄悄的,毫无人声,汤沃雪片刻不敢耽误,飞快地取出一封信,郑重地交到了华瑶的手里:“杜兰泽亲笔写的信,您看完了再说也不迟。” 华瑶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浏览。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心头发涩,喉咙里堵了千言万语,更不知从何说起。 她叹了口气,绕过屏风,坐到杜兰泽的床边,杜兰泽却用衣袖遮住了脸:“此时病容,不便与您相见。” 华瑶也不敢碰她,轻声道:“你好好养病,千万别累坏了身子,我过几天再来看你。”顿了一下,又说:“以后你要是遇到了什么事,千万不能瞒着我。我不是怪你自作主张,实在是你太让人心疼。我知道你总想为我打算,但你一定要记住,你自己的身体是最重要的。” 汤沃雪连连附和:“是啊,杜小姐,请你遵循公主的命令。” 杜兰泽咳嗽了一声,过了好一阵子,方才开口:“殿下和汤大夫谅解我的身世,顾惜我的体面,这是说不尽的恩情,我无以为报……除去了这块疤,我心里的石头才能落地。” “你别担心,”华瑶连忙哄她,“即便陆夫人猜出了你是谁,她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杜兰泽一向能说会道,今日却没半句申辩。 十年前,杜兰泽全家遇难,唯独她一人活了下来,也唯独她一人被母亲的朋友救下。她辗转来到外地,拜了一位老者为师。 那位老者曾经收过一个女学生。这个女学生自幼体弱,隐居避世之后,不幸英年早逝,只留下了尚未销灭的籍贯文书。老者怜惜杜兰泽博学多识,便把女学生的籍贯文书都交给了杜兰泽。 从此,杜兰泽李代桃僵,以旁人的身份维持生计。这么多年来,她瞒得很好,从未露出过马脚。但她的担忧不曾消减。 华瑶很想改革凉州的制度,万一杜兰泽的贱籍之身被人识破,杜兰泽自己倒是不怕死……可她总不能拖累了华瑶。贱籍女子不能做官,如果华瑶明知故犯,那就是执意与朝廷作对。 杜兰泽走神片刻,才轻声说:“汤大夫医术了得,我的伤势正在好转……” “我知道,”华瑶放下她的床帐,“兰泽,你少说话吧,安心养病。要是有什么事,你派人去找我,我立刻就来看你。” 杜兰泽仍不放心:“您的公务……” 华瑶谎称:“最近没什么好忙的。” 汤沃雪插话道:“公务再重,重不过养病!行啦,杜小姐,你休息吧,我要把公主送出门了。” 时值傍晚,日影西垂,华瑶与汤沃雪一前一后地走出屋舍。汤沃雪仔细地描述了杜兰泽的情况,又反复地说明了,最近一个月之内,杜兰泽绝不能受累。 “杜小姐的底子很差,”汤沃雪忧心忡忡,“您也是知道的,她平日里吃得少,睡得少,现在又失了许多血,气血亏虚,算是大病了一场。” 华瑶在岱州负伤中毒时,汤沃雪还说华瑶伤得不重。 而今,汤沃雪这般挂念杜兰泽的病情,可见杜兰泽的病情危急,急需静养。 华瑶立即召来几个侍女,嘱咐她们尽力照顾杜兰泽,又把杜兰泽的院子封了起来,严禁一切闲杂人等进出。她还过问了杜兰泽的饮食,要求侍女们每日据实禀报。 杜兰泽的侍女见到公主如此严肃,倒也不敢懈怠,越发谨慎小心地伺候杜兰泽,万万不敢有半分差池。 * 杜兰泽切肉祛疤之前,连夜伏案,默写了数百页的手稿,涵盖了凉州商人几年前让她翻译的信件与文书。 华瑶读完那些手稿,大致明白了凉州商帮与邻国的贸易往来。 几年前,羯人的大军压境,凉州商队仍然铤而走险,通过水路为羯人运送盐巴和茶叶。 那条水路名叫“觅河”,位于羯国与沧州的交界之地,沿岸多的是山岭树木、石窟洞穴。不过商人们总有办法偷运货物,往来通商。 凉州穷尽全州之力供养二十多万精锐兵马,每年还要为朝廷纳贡,积贫积困已久,官府对于商人的谋利之举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者,官员们担心一旦彻底斩断自身与羯国、羌国的通商,会让羯国、羌国倾尽全力、大举进攻。多方因果作用之下,凉州、沧州迟迟没有严令禁止商队在国外做买卖,但是,三虎寨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局面。 三虎寨打家劫舍,杀人不眨眼。 商人们纵然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强盗的地盘上行走。 渐渐的,贸易终止,三虎寨恶名远扬。 很多年前,华瑶听闻 三虎寨的名头,还以为三虎寨只是区区一个贼窝,随便杀两下就能扫除干净。没想到其中牵扯了那么多关节,简直是斩不断、理还乱。 幸好华瑶的职位是凉州监军,调兵遣将也比在岱州时方便得多。 华瑶给凉州的农司写完信,又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赶去凉州军营检查军务——这是凉州监军的职责之一。 近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校场上铺着一层粗粝黄沙,数千名骑兵策马奔驰,演练着马背上的决战。千军万马踏蹄疾驰,沙石飞滚,杀伐之声震耳欲聋。 华瑶旁观片刻,颇有感慨。 难怪谢云潇在岱州训兵时,那么凶,那么猛,原来是因为他们凉州军营里人人骁勇,体形如戚归禾那般健壮的勇士,她都看到了好几个。 她还没见识过羯人的军队。 她正在思考,忽听齐风说:“殿下,快到午时了,戚将军请您去军帐。” 华瑶一口应下:“嗯!正好我也有事找他。” 华瑶跟随侍从,走进最大的一顶军帐,满心以为找她的人是戚归禾,却见到了一个陌生的壮年男子,此人的相貌丰神俊朗,身材高挑颀长,鞋袜与衣袍纤尘不染,背后立着一把沉重且锋利的长戟。 戚归禾、戚应律、谢云潇三人全都端坐下方。戚应律双手揣袖,明显比平日里要老实本分。戚归禾一言不发。谢云潇心不在焉,但也不曾离开。 华瑶当即反应过来。她明知故问:“镇国将军,是您吗?” 那男子抱拳行礼:“末将参见殿下,恭请殿下圣安。” 他果然是镇国将军。 华瑶爽快道:“不必多礼,你是朝廷的肱骨之臣,镇守边疆数十年,为朝廷出生入死,我敬佩你的英勇。” 镇国将军回京述职时,华瑶从未与他打过照面,今天是他们第一回 相见。最令华瑶惊讶的是,她以为镇国将军是地地道道的武将,怎料他驰骋疆场多年,还有几分儒雅温和的书生气度。而且他的武功一定很高,起到了延年益寿之效,单看他的外貌,她根本猜不出他的年纪。他像是戚归禾的兄长,而非父亲。 他很客气地说:“礼不可废,殿下请坐。” 华瑶直接坐到了谢云潇的旁边。 谢云潇的父亲和两位哥哥都很诧异。他们把目光落到了谢云潇的身上。 戚归禾曾经在船上亲眼见过谢云潇大清早从公主的房间里走出来。戚归禾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更不敢顶撞父亲和公主。他越发沉默了,连一个字都讲不出口。 戚应律曾经跟随华瑶和谢云潇去了一趟农庄。某天夜里,他亲眼目睹了华瑶毫不客气地闯进谢云潇的屋子。他又偷偷地观察几日,惊觉华瑶在谢云潇的房里连宿了好几夜。 在座众人之中,唯独镇国将军不知道谢云潇与华瑶的异常亲近。他抬手,恭敬道:“请殿下上座。” “不用了,”华瑶诚恳道,“我既然是凉州监军,应当与诸位齐心协力,私底下不用拘束虚礼,就事论事即可。况且,我对凉州的了解,远不及诸位,还请诸位能多指教。” 华瑶这一番话,听在戚归禾与戚应律的耳朵里,几乎等同于是在认亲。 戚应律甚至怀疑,接下来,华瑶便会求娶谢云潇为驸马。毕竟谢云潇即将年满十八岁,按理说,正是议亲的时候。 谢云潇不仅是镇国将军的儿子,还是永州谢家的贵公子,其门第之显赫通达,让凉州的权贵望而生畏。谢云潇也确实当得起公主的驸马。他的外貌、才学、武功、家世都是绝无仅有的优异。他和华瑶成亲,也能为华瑶提供极大的助力,他们二人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思及此,戚应律捂住了自己的嘴。 而他的父亲镇国将军却是畅快一笑:“末将恭敬不如从命。” 镇国将军坐到了戚应律的身侧,位置比华瑶更低一些,以示对皇族的敬重。 父亲这般谦和有礼,戚应律也笑起来:“我们听说,殿下您正在与府衙商议改革凉州的田制,拟用东南各省的‘丁田法’,清查凉州各户的人丁与田产。” “确有此事。”华瑶承认道。她的右手放在案桌之下,挪动几寸距离,无意中碰到了谢云潇的左手。 她本来也没打算怎么样,但他不露痕迹地避开了她。她马上抓住他的修长手指,紧紧地攥着,以拇指的指腹抚摸他,从他的指端一路摸到指根处。他整日在校场上拔刀砍剑,这双手依然养得很好,摸起来就像一块硬玉,有助于华瑶安静思索。 华瑶沉思片刻,也摸了谢云潇片刻,才道:“东南各省施行‘丁田法’,是因为他们临江临海,开设了几处通商口岸,商贸往来十分频繁,除了商业之外,当地的农业也很发达,朝廷看重那里的官员,那些官员也敢于革旧维新。反观凉州,敌军不退,盗匪不绝,前年和去年都发过几场天灾,老百姓的日子过得艰难,变法革新也更困难。” 讲到此处,华瑶手劲稍重,但她自己毫无察觉,仍在讲话:“我想改革凉州的田制和税制,一是为了照顾百姓,二是为了扩充粮仓。我听说,凉州军饷早有亏空,若要根除弊病,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第31节 戚应律插话道:“凉州的分田制,由来已久。你初来凉州,还是多见见,多看看,再与府衙商量一番,拟订一个改革的计划。府衙的官员都是一群老油子,精明得很……” 镇国将军道:“应律,你同殿下讲话,不可无礼。”随后才说:“军饷亏空,尚能维持。” 戚应律双手缩进袖子,点头道:“我失礼了,请殿下见谅。” “无妨,”华瑶随意道,“我们应该同心协力,拧成一股绳,你们不必太客气。” 戚应律正在喝茶,闻言被茶水呛到。他总觉得华瑶要说“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戚应律才刚呛完嗓子,镇国将军就从案几下掏出一块布巾,随意地扔给儿子。 戚应律拿着那块布,擦过了自己的嘴巴,戚归禾才说:“爹,那是我擦马蹄的布。” 难怪这块布很不干净,还沾了泥土!戚应律想发作又不敢发作,谢云潇圆场道:“既然军饷亏空,尚可维持,殿下推行改革,当以潜移默化为上策,不能急于求成。” 镇国将军道:“正如云潇所言,我也是此意。” 华瑶笑道:“有了你这句话,我倒是放心了,我原本也打算徐徐图之。” 将军颔首,只说:“殿下如此抬举,末将受之不起。” 华瑶转移话题:“诸位认为,羯人什么时候会攻打凉州?几年后,还是……” “明年,”镇国将军自斟了一杯茶,“大约在明年春夏。” 华瑶心头大震。她攥着谢云潇的手指,他腕间蕴力,蓦地一转,反守为攻,扣住她的手背,轻抚她因握拳而凸出的拳峰。 第25章 战鼓急声振地 承蒙殿下厚爱 这天中午,镇国将军与华瑶议事完毕,竟然送了她两个侍卫。那是一对身强体壮的姐妹,出身于凉州北境,体格高大威猛,比戚归禾还要魁梧。 她们立在华瑶的身前,宛如一道人墙,结结实实地挡住了天光。 华瑶抬头望着她们:“你们叫什么名字?” 镇国将军的一名亲信道:“殿下不妨为她们赐名。十多年前,北境的部族被羯人灭族,将军收养了上百名孤儿。这一对姐妹根骨壮健,脱颖而出……” 华瑶很高兴地起了两个名字:“那就叫紫苏和青黛吧。” 紫苏与青黛双双谢恩。 华瑶欢欢喜喜地把她们领了回去。 谢云潇作为军中副尉,手下也有好几百号人。他吃过午饭就去校场练兵了,没和他的两位哥哥多讲一句话。 如此一来,军帐里只剩下镇国将军以及他的长子戚归禾、次子戚应律。 戚应律的手里正捧着一只食盒。他埋头扒了两 口饭,就听他的父亲问:“戚应律,你打算在将军府吃几年的闲饭?” 戚应律抬起头来,对上父亲的审视:“爹,我学不了武功。” 华瑶和谢云潇刚走不久,镇国将军便收敛了笑容。他不再是宽厚和蔼的慈父。他的眉目不怒而威,神色严肃冷厉,使人望而生畏。 他取下一把沉重的长戟,放置在案前,刀刃镀着一层暗纹,纹理周围凝结着几点血迹。这把长戟杀过成百上千的羯人,历经重重血战,浸染腾腾杀气,戚应律只看一眼,就头皮发麻。 “爹,”戚应律勉强挤出一个笑,“你不会想杀了我吧?” 镇国将军淡淡地说:“军营不止有武将,也有文官。既然你不会武功,你就来军营做文职。” 戚应律推脱道:“爹,我懒散惯了。” 他爹说:“你大哥像你这般大时,领兵打胜了守城战。你三妹远嫁康州之前,能一个人杀熊猎狼。你小弟比你小四岁,刚在岱州剿完匪,从岱州运来的军粮再没少过半斤。” 戚应律笑着自嘲:“诚如父亲所言,我是戚家唯一的孬种,比兄弟姐妹们差得多。您说,我何必要来军营任职,讨您的嫌?我躲得远点儿,您眼不见为净。” 镇国将军怒声道:“你懒散在家,赋闲多年,正事没做过一桩,狐朋狗友倒是交了一群!我谅解你年少贪玩,还不曾严厉管束你。上月中旬,你竟然敢去花街狎妓,远低过我的期望!!” 他把长戟狠狠地摔在桌上:“堂堂将军府公子!一事无成,一窍不通!只会吃喝嫖赌!” 戚应律立刻跪下:“父亲息怒。” 父亲袖摆一扬,竖立长戟,痛骂道:“我息你个鬼!高祖皇帝亲设的规矩,大梁兵将严禁嫖赌!你倒好,呼朋引伴去花街作孽!我戚家祖上几代忠烈,出了你这等纨绔!羯人羌人六十万兵马蓄势待发,你哪来的心思吃喝嫖赌!马上给老子滚去祠堂,跪满七天,对着列祖列宗叩拜请罪!若有下次,我亲手宰了你这混小子!!” 戚应律垂着头,难以启齿,又不得不坦白:“父亲,儿子真没乱来,只在花街瞧了一场歌舞。您若不信,传大夫来给儿子验验,仍是个雏儿。” 父亲却道:“还有脸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有此逆子,不如无子!!” 食盒被打翻了,汤水洒在地上,沾湿了戚应律的衣袖。 戚应律从小被父亲训斥,本该习以为常,但今天,他告密道:“我在农庄住了四天,公主也在谢云潇的房里睡了四夜,您怎么不骂谢云潇沉迷美色?!” 父亲皱起眉头。 戚归禾连忙为谢云潇求情:“父亲,云潇向来遵守礼法,这里头可能有什么误会,咱们都不晓得。或许公主与云潇情投意合、难分难舍……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他们二人的年纪一般大,公主的性情活泼可爱,云潇……” 他尽力赞赏弟弟的脾气:“云潇沉稳冷静,断不会贸然行事。” 戚应律插了一嘴:“谢云潇独来独往,清高孤僻,遇到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肯告诉兄长和父亲。” 戚归禾笑了笑,继续圆场道:“二弟此言差矣,云潇孝顺双亲,敬爱兄长,从小就是自立自强的好孩子,他从来没给我们添过麻烦。” 戚应律唯恐天下不乱:“万一公主强迫他呢?” 戚归禾皱起眉头,斥责道:“云潇武功之高,远胜公主所有侍卫。我虽与公主交情尚浅,但看她直爽大方,豁达大度,我便知道,公主是一位心怀坦荡的豪杰,断不屑于强迫别人。” 父亲终于发话:“你们二人必须守口如瓶,别把这件事往外传。”话中一顿,又说:“归禾,你今年二十四岁,早该议亲了。你忙于公务,耽搁了不少事,爹也没替你相看合适的姑娘……” “爹!”戚归禾站起身来,直言不讳,“我早就有心上人了。” 父亲问道:“你的心上人是哪家姑娘?” 戚归禾一声不吭。他不晓得那姑娘对他是否有情。 旁人尊称戚归禾为镇国将军府的长公子,但他认为自己只是一介武夫,学不会花前月下的风情,解不通琴瑟和鸣的乐趣。他嘴笨舌拙,讲不出甜言蜜语,如何讨她的欢心?他经常惹她生气。 知子莫若父。父亲见他欲言又止,也没追问,只道:“你既有此意,何不与她挑明?我戚家儿郎,行事光明磊落,断不可畏畏缩缩。” 戚归禾点头称是。 * 入冬以来,凉州下了几场大雪,将军府内的梅树次第绽放,红梅白梅交相辉映,满院梅香,沁人心脾。 华瑶无暇欣赏雪景。她忙着接见凉州的勋贵,又要抽空与州府一同议事。每当她提起“剿灭三虎寨”一事,州府的官员都是喜忧参半,既有人支持她,也有人婉言相劝。 愿意为凉州做实事的官员不在少数,然而众人各有顾虑。值此内忧外患之际,牵一发而动全身,大事必须上报朝廷,小事也得从长计议。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这一年的年底。 《大梁律》规定,上元节是官员的休沐日,文武百官皆可告假七天。凉州的州府少了大半的人,官差们全都回乡祭祖了。 镇国将军比平日更忙。他派出了几十支队伍,不分昼夜,四处巡逻,以防盗匪趁机烧杀抢掠。 谢云潇和戚归禾各自率领一批人马,连日值守,到了上元节次日,方才轮到他们两人休假。 当夜,谢云潇洗完澡,披衣走进卧房,华瑶已经躺到了他的床上。 他不紧不慢地走向她,她双手拍床:“快点快点!我等不及了!” 谢云潇脚步一顿,华瑶笑得打滚:“哈哈哈哈,我的话听起来,是不是很像色中恶鬼,急的不行。” 谢云潇昧着良心,恭维道:“殿下心怀坦荡,绝无一分一毫的急色。” 华瑶搂着她的小鹦鹉枕,频频点头:“对!云潇所言极是,正如你所说,我心怀坦荡,正直端方。”又摊开被子:“你快过来,今晚下雨又打雷,我不想一个人睡。” 谢云潇顺手熄灯,慢慢地撩起床帐。 他的手被她一把握住,她使力将他拖上了床。 夜色冥晦,雷雨交作,窗外雷光骤亮一瞬,照出谢云潇的侧影。他的衣袍被她扯得乱七八糟,举止依然从容不迫,好似习惯了她的无礼对待。 华瑶有所感知:“我经常把你当暖炉,你心里委屈吗?” 谢云潇答非所问:“你舒服就行。” 华瑶贴近他,以命令的语气道:“我要睡了,你伸手抱我。” 不知怎么,他今夜却也有点不情愿,迟迟没有像往常那般搂紧她。 华瑶等得不耐烦,当然更不可能哄他。 华瑶近日发觉,她和谢云潇同床共枕时,睡得很香。他比暖炉好用得多。他的胸膛坚实有力,肌理分明,筋骨强健,又那么暖和,使她的四肢百骸甚觉快畅。他半夜还会给她掖被子。种种妙处,数不胜数。 但她并不是非他不可。 原本她自己一个人也睡得好好的,都怪谢云潇那天来她的房里自荐枕席!如今竟然和她闹起脾气,仗着他有十分之十的美色,就想混水摸鱼地拿捏她。她自幼学习帝王之术,自然一眼看穿了他的计策,当下连一个字也没讲,再无留恋地抓起小鹦鹉枕,就要跳下床,奔回她自己的屋子。 谢云潇迅疾之至地揽住了她的腰肢:“殿下,今夜不在这里睡吗?” 华瑶略微抬头,倨傲道:“不,你自己待着吧,我要回去了。” 谢云潇在她耳边说:“你若即若离几个月,我晾了你片刻而已,何必大动肝火。” 他渐渐收紧臂力,像是猎鹰抓牢猎物,决不容她挣脱。她试着掰开他的手指,他抱着她倒在了床上。她正要发火,他自言自语道:“今天是我的生辰。” 华瑶的脏话堵在了嗓子眼。 她不知道谢云潇的生辰是哪一天,也从没问过他,只记得他曾经告诉她,他比她大了四 个月。这么一算,他的十八岁生辰确实应该是这个月的事。 她没给谢云潇备礼,心中有些理亏,眼中倒是波光流荡,情真意切:“嗯,我知道今天是你的生辰,所以我特意来你房里等你,为你庆生。” 谢云潇道:“是么?” 华瑶点头:“千真万确!” 电闪雷鸣的雨夜,严冬的寒气隐隐渗入室内。谢云潇用被子把华瑶捂得严严实实。她拿被角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潋滟如春水,含情含睇地凝望他:“你不相信我吗?” 谢云潇把玩着她的一缕发丝:“信你又在骗我。” 雷电的明辉时不时地一照而过,别有一番意趣。华瑶觉得好玩,随口说:“你和你大哥都要外出巡逻,我好不容易才盼到你休沐,正巧又碰上你的生辰。我在你的房间里等了很久,等得蜡烛都快燃尽了。你不信我,我一点也不生气,只能怪我自己,把心拴在了你身上……情丝如茧,作茧者自缚难解。” 谢云潇低头一笑:“你不懂何为情爱,却比谁都能说会道。” 华瑶蹙眉:“谁说我不懂,我特别懂。” 她博览群书,曾经偷偷读过春情话本,书中的那些淫词艳语,她至今倒背如流,怎能容忍谢云潇的轻视? 她记得话本里常说“亲一个嘴”、“享一次乐”,当下就狠狠扯开了谢云潇的衣领,强迫他袒露精壮而结实的胸膛。 第32节 通透的雷光突然点亮了整间卧房,短短几个瞬息之内,华瑶看清了谢云潇的目色,既深幽,又洞彻。 她忍不住搂着他的肩膀,亲了一下他的唇角,尝到的滋味甚美,清香可口。她认真地亲了他好一会儿,有时也舔一舔,不住地往下,停在完美的锁骨上,含着凸起的硬骨吮一吮,像在偷吃一块香滑的蜜糖。 过了半晌,华瑶才问:“怎么样?” 谢云潇哑声道:“什么怎么样?” 华瑶解释道:“恭喜你成年了,我刚刚送了你一份生辰礼。我并非没有准备,你看,这不就送出去了。” 谢云潇离她更近:“这般贺礼,也送过别人吗?” “开玩笑,”华瑶道,“我堂堂一个公主,怎么可能天天亲别人。你是第一个有此殊荣的人。” 谢云潇一手揽着她的后背:“承蒙殿下厚爱,我不胜荣幸。”他的掌心滚烫,犹如一团熊熊烈烈的猛火抵着她的脊骨。 华瑶倍感温暖,欣然道:“好了,快睡觉吧。” 谢云潇追问道:“我能否给您回礼?” 华瑶不假思索道:“不行!你想都别想。” 谢云潇似乎很难受。他低下头去,在她的颈肩蹭了蹭。她抚摸他的喉骨,听见他极轻的喘息声,微妙的声息激得她心神一荡。 这一呼一吸之间,华瑶的香气又透入骨里,更难自抑。谢云潇自言自语道:“以后少来我房里过夜。” 华瑶打了个哈欠,呢喃道:“不,我想来就来。” 谢云潇暗忖,她既没有心,果然也没有良心。她方才说,情丝如茧,作茧者自缚难解。这句话,无论如何用不到她的身上。 屋外的急风骤雨来势汹汹,敲窗作响,华瑶小声说:“凉州的上元节也有灯会,后天要是不下雨,你带我去看看延丘的灯市。我想见识一下延丘的风土人情。” 她快睡着了,口齿不清地问:“好嘛?” 她听见他答了一声:“好。” 他又抬手将她揽入怀中:“当年在京城……” 她沉入梦乡,不记得他后来说了什么。 * 隔天一早,雨停了。到了晌午时分,大街小巷的积水全被清理干净,六街三市都开始张罗香花灯烛,家家户户悬红结彩,道路上锣鼓喧天,人烟稠密。 众多少女少男头戴假面,腰缠锦布,扮作五谷之神、花果之神、九天鹰鸟,四海鱼虾,随着乐声而舞。 直至傍晚,五光十色的灯辉照耀夜景,遍地灿烂,满街明莹,酒楼茶馆之外挤满了人,还有摊贩在路边叫卖应时小吃,烹炸煮煎炒炖的菜品样样俱全。 华瑶看花了眼。她兴致勃勃:“你们凉州的灯市很热闹啊。” 谢云潇道:“没有丝竹管弦,只有鞭炮锣鼓,不嫌吵么?” 武功越高的人,耳力越强。华瑶明明也受不了鞭炮的吵闹,却说:“流传多年的民间风俗,自然有它的道理。” 她和谢云潇都戴了面具,正如两年前他们在京城共度的那一夜。 不同之处在于,这一次,华瑶牵住了谢云潇的手。 两年前,她就看中了谢云潇的手。眼下他们混熟了,她可以随便摸了,心情好得很。她高高兴兴地停在一处摊位之前,买下两块凉州软糕,包在油纸里。她左手抓着油纸,右手牵着谢云潇,正要去河边租一艘小舟逛灯,不远处出现了两个熟悉的人影。 那二人未戴面具,正是戚归禾与汤沃雪。 戚归禾身穿一件淡蓝衣袍,长身玉立。汤沃雪立在他的身旁,手里提着一只精巧的莲花灯。 铁丝撑起莲花的枝叶,浅红纱绸捧出朵朵花瓣,花芯的灯烛莹光绮丽,汤沃雪的双眼远比花灯更明亮。她似羞似喜,含羞含笑地问:“你亲手做了莲花灯给我?” 戚归禾两手背后,低语道:“我只怕你不喜欢,不愿意收。” “将军,”汤沃雪忽然问,“你的心意,亦是如此?” 戚归禾与汤沃雪相识多年,算是一对青梅竹马。 戚归禾是镇国将军的长子,天生一副习武的好根骨。自幼年起,父亲每日督促他练武,他学遍了刀剑拳法,融会了百家之长,当然也受过不少伤。他与汤沃雪第一次见面,便是在汤家的医馆里。 彼时,汤沃雪的祖父亲自为戚归禾正骨。汤沃雪则在一旁细细地观摩。 祖父称赞戚归禾年纪轻轻,修得一身精纯内力,境界高妙而深远。他一边说着,一边解开了戚归禾的衣扣,要查看他肩膀和后背的伤势。 那一年的戚归禾十二岁,已经懂得了男女大防。他非要让汤沃雪回避。 汤沃雪瞪圆了一双眼,对他破口大骂,直说什么“医者仁心”、“病患无男女”,又训他古板守旧、陈词滥调,她不屑于偷看他的身子。 骂完这话,她就跑了。 汤沃雪的祖父没管孙女,先帮戚归禾正过骨,抹过药,才说:“戚公子,老夫有一事相求。” 汤沃雪的祖父当得起“神医”的名号。他行医数十年,悬壶济世,京城的贵人们都希望他留在京城,他却告老还乡,携亲带故地返回了凉州。 他在凉州开设汤氏医馆,治病救人,妙手回春,药材都卖得比旁人更便宜。 他既开了口,戚归禾断不会回绝。 戚归禾问他有什么事。他道:“老夫的孙女,阿雪,聪明伶俐,心灵手巧,是老夫生平见过的悟性最高的孩儿,最适合学医问药。老夫感念上天恩德,赐下了阿雪,让她投生到了汤家,假以时日,她必能传承汤家的衣钵,青出于蓝胜于蓝。 ” 戚归禾道:“听着是好事,我有甚么能帮到您的?” 汤沃雪的祖父回答:“老夫年近百岁,行将就木的年纪,日复一日的衰迈,心中唯一牵挂的人,便是汤家阿雪。阿雪在医道上的聪慧,远胜老夫所有徒子徒孙。她擅长解毒,六岁就能默写《毒经》,潜心钻研针灸,已至绝顶之境。可她到底年幼,性子浮躁,沉不下气,受不得屈。如你一般的年轻男子让她回避,她又急又怒,无计可施,恼恨你们不当她是医师……” 戚归禾忙道:“我绝没有一丝一毫看轻小姐的意思!” 祖父微微一笑:“老夫晓得,戚公子是将军之子,正直端方,臻此武德境界,真是自古豪杰出少年。你与阿雪年岁相仿,你开解她的话,她兴许能听进去。” 戚归禾拜别了汤沃雪的祖父,在医馆的后院里找到了汤沃雪。 彼时汤沃雪眼眶泛红,正在挑拣药材。 戚归禾的态度十分谦逊客气。他说:“小姐,你医术真好,我很佩服你!” 汤沃雪怒目而视,骂道:“你不会讲话就闭嘴!” 戚归禾道:“刚才我把你赶走了,对不住,我向你赔罪。你别哭了。” 汤沃雪拍响了案板:“我流眼泪,跟你没有半点关系,我刚切完蒜瓣!你闭嘴!别来烦人!” 戚归禾心想,她真凶啊。她一点武功也不会,还张牙舞爪、伶牙俐齿的。哪个病患敢惹怒她?可他受了她祖父的委托,断不能半途而废,定要认真开解她。 从这天起,戚归禾一有空就来医馆。他经常帮汤沃雪料理药材,久而久之,他学会了炮制各类药材的方法,成了汤家医馆的半个学徒。 他在校场受伤,来了医馆,直接找汤沃雪。 他看着汤沃雪的医术与日俱增。 到了十六岁那年,汤沃雪出师在外,单开了一家自己的医馆,又带了几个学徒,生意十分兴隆。 同一年的夏天,羯人的一个部落发兵攻打月门关。 镇国将军给戚归禾指派了职位。戚归禾被调往凉州北境,在月门关驻守了四年。这四年里,他和汤沃雪的书信往来从没断过。 等他再度回到延丘,他将近二十岁,尚未娶妻,汤沃雪也没嫁人。他经常去她的医馆拜访她。明明身上没有一点伤,却要看她这位大夫。 戚归禾从不闲坐着,总会给自己找点事做。他打扫医馆的后院,擦拭案桌和窗栏,搬运沉重的箱笼格柜,病患们都以为他是医馆的杂役,喊他“小戚”。还有人见他年轻英俊、勤劳踏实,便和汤沃雪打起商量,愿意出重金将他买下。 汤沃雪问:“买回去干什么?” 那人笑说:“亏不了他!入赘我家,做女婿!” 汤沃雪把算盘扔在了桌上:“敢问阁下,您来我的医馆,是看病来了,还是挑女婿来了?!” 她一句话就把人得罪了。 人都走了,她还在气头上。 风炉下的浮炭被烧得噼啪作响,火花四溅,她一心一意地熬药,脸颊映着火炉的红光,如同染上了秋日霞色。 之后不久,汤沃雪的医馆越开越大。汤家这一代人才辈出,汤沃雪只在他们遇到疑难杂症时出诊。 又过了一段时日,汤沃雪的祖父去世了。汤沃雪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一个月没出门,戚归禾很是担心她,派人给她送信,她一封也没回。 她为祖父守孝一年,在此期间,她从未懈怠过,仍然勤勤恳恳地修习医术,坊间传闻她早已超越了她的母辈和父辈。 凉州名门望族的公子差遣媒婆去汤家提亲,汤沃雪一律回绝,那些媒婆就说她要效仿她的姑母,终身不嫁。 多番牵扯下来,戚归禾也不晓得,传言有几分真、几分假,汤沃雪对他又有几分情。 戚归禾万万没想到,汤沃雪会直接问他的心意,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热闹非凡的上元节,莲灯的火芯熠熠煌煌,光色夺目。他视之心荡,握紧她提灯的双手,热热切切地唤了一声:“阿雪。” 汤沃雪小声抱怨:“你只会叫我的名字?我从你嘴里听不到一句甜话。” 几步开外之处,华瑶拉着谢云潇躲进了一条巷子里。他们二人耳聪目明,皆能听清戚归禾与汤沃雪的声音。 华瑶轻轻笑道:“你大哥不会说甜话,我倒是很会。怎么样,云潇,你是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并非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懂得每天拿甜话哄你开心。” 谢云潇道:“原来你也知道,你只是在哄我开心。” 华瑶道:“不然呢?” 谢云潇岔开话题:“我大哥和……” 他本来准备说“汤大夫”,话中一顿,改口说:“大嫂是两情相悦,甜言蜜语,不说也罢,尽在不言中。” 华瑶信心十足:“你不必羡慕他们,我和你也是两情相悦。” 她取下了面具,直视他的双眼。 夜深寒露重,水珠顺着屋檐向下滑落,沾到了她的脸颊。谢云潇左手指尖揩去那滴水珠,拇指往下,轻轻划过她的侧脸。 谢云潇与华瑶相处了几个月,差不多摸清了她的脾气。她的公主秉性深入骨髓,厌恶他人的一切冒犯。他应该附和她一句,但他并未发话。 华瑶的目光忽然落到谢云潇的背后。 谢云潇听见渐行渐近的脚步声,不用转身,也知道是谁来了。他道:“大哥,汤大夫。” 华瑶拽着他的衣带,绕在五指间玩耍:“你刚才和我讲话的时候,明明喊的是大哥大嫂。” 幽暗岑静的巷子里,矮墙一侧的枯枝残叶在风中晃荡,好在一盏莲灯带来了光亮,消解了夜晚的阴晦与寒意。 汤沃雪提灯静立,笑说:“什么大嫂,八字还没一撇。” “阿雪,”戚归禾道,“你方才讲,你愿意……” 汤沃雪止住他的话:“回家再说。” 华瑶顺口说:“哪个家呢,镇国将军府吗?从今天起,镇国将军府也是阿雪的家,我们大家都是一家人。” 戚归禾一听此言,先是震惊,而后感激地看了华瑶一眼,华瑶越发爽快:“戚将军,你私下里,可以称我为弟妹。” 确实,想到公主在谢云潇的房里不知睡了多少夜,戚归禾不好推脱,干脆利落地喊道:“弟妹。” 第33节 华瑶点头:“嗯,大哥!” 华瑶这番言论,其实经过深思。 等她年满十八岁,父皇必然会为她赐婚。 虽然华瑶不受父皇宠爱,但她博取了太后和三公主的信任,对于自己的婚事,她并非完全不能做主。纵观京城各家的贵公子,与她年纪相近、又洁身自好的男人,仅有那么几个,她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没有一人的家世在谢云潇之上。 华瑶的养母是淑妃。淑妃的母族姓朴,朴家本是清流世家,受了昭宁十九年文字狱的牵连,朴家的势力大不如前。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朴家在朝野仍有一席之地,这一代也有年轻聪慧的公子,二十岁就中了进士,现任职于翰林院。华瑶私底下唤他一声表哥,他也叫她表妹,其实二人并无血脉之亲。 太后曾经问过华瑶,愿不愿意把朴公子招为驸马。朴公子举止端正,才学渊博,相貌也是十分俊美,可以配得上皇族。 华瑶考虑再三,还是委婉地回绝了。驸马不能担任官职,只能尽心侍奉公主。朴公子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算是交际应酬的一把好手,他留在朝堂上,大约会给她更多助力。 反观谢云潇,他不爱交际,也不爱凑热闹。他天性孤僻又清高,常常独处于清静之地,默默地修心悟道,俨然有出尘脱俗之风度,正适合进她的公主府,做她的四驸马。 谢云潇的父族满门忠烈,母族闻名遐迩。谢云潇的父亲手握兵权,堪称“边疆第一大将”,谢云潇的外祖又是皇帝倚赖的重臣,民间称之为“内相”。谢内相尽忠于皇帝,深受皇帝宠信。 谢云潇不随父姓,不能承袭父亲的爵位。再者,谢云潇在凉州长大,虽然他是永州谢氏的贵公子,他与谢氏的联系却也没有那么紧密。 总之,谢云潇的方方面面恰到好处。 如果华瑶把谢云潇招为驸马,对她的地位大有助益。她一时想不出来,谁能比他更适合做自己的驸马?她索性顺水推舟,尽力撮合这一门亲事。 她第一次见到谢云潇时,绝无这般打算,那时他真是清冷又高傲,宁愿待在凉亭里看书,也不与任何人交谈。 直到近日,她才发觉,谢云潇有情却似无情,他并非是不能被打动的人,那她当然想把他占为己有。 华瑶与戚归禾认过亲之后,汤沃雪的眼里含着笑意。她慢慢地走在前方,与戚归禾并排同行。 华瑶拉着谢云潇的手,跟在他们二位的背后,顺道观望周围的摊贩。她记得谢云潇很喜欢民间的木雕,掏钱给他买了一些。她没挑贵的,全是几十铜板一件的便宜货。 道路岔口处,他们拐入一片茂密的青松树林。 谢云潇摘下面具,收下了华瑶的礼物,玩赏片刻,竟然由衷地笑了一笑 。他这样笑起来,眼中似有清澈的流光,风采更美,光辉更盛,自然而然地勾住了华瑶的心神。 华瑶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挥金如土,心急如焚,只为了褒姒一笑。 所谓国君,最忌骄奢淫逸。《战国策》有云,“骄奢不与死亡期,而死亡至”,华瑶谨记在心。 华瑶做不来千金买笑的昏庸之事。她只用两百文铜钱,就博取了谢云潇的欢心。 第26章 旌旗斜矗接天 强弱未知,军情未现 六更天时,晨霞破晓,朝阳初升。 谢云潇在校场清点兵将,整装待发。 前一天夜里,他才和华瑶逛过灯市,今日一早,他遵循父命,正要与大哥一同带兵巡逻。 冬风凛冽刺骨,三千士兵全身披挂,铠甲鲜明。他们是凉州的精锐,大梁朝最勇猛强悍的骑兵,战马的铁蹄踏碎泥沙,刀枪剑戟光耀日月,声势浩大。 戚归禾头戴银盔,坐在一匹气宇轩昂的黑马上,猎鹰立于他的肩头。这只猎鹰被他驯养多年,仍有凶煞如猛兽般的天性,鹰爪锐利,鹰翅宽阔,能在战地避开流箭,轻而易举地啄瞎人眼。 在属下面前,戚归禾向来不苟言笑。他一记眼刀飞过去,能把新兵吓得发抖。而他今日带出手的,全是跟了他三年以上的老兵,其中不少人曾经随他镇守过月门关。 他与谢云潇整合了军队,兄弟二人分别率领一千五百名士兵,先后离开延丘的军营。 走到半路上,他们几乎同时收到了父亲传来的急报。 父亲在信上言简意赅地说,雍城告急,要他兄弟二人速去支援。 雍城位于凉州东境,紧邻着清澈如镜的雅木湖,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雅木湖是凉州东境上百万民众赖以为生的水源。 凉州东境最繁华的大城,莫过于雍城。 而雅木湖位于凉州、沧州的交界之处,此地靠近三虎寨的大本营。 上元节刚过不久,三虎寨聚众发兵,直击雍城。 根据探子回报,盗匪共计出动两万余人,分为前部与后部,每部一万人,意在攻陷雍城,盘踞雅木湖,形成纵横凉州、沧州的合抱之势。 戚归禾与谢云潇汇合之后,张口就骂道:“这帮龟孙王八蛋,趁着上元节各地防守松懈,举兵攻打雍城!” 谢云潇勒住缰绳,道:“雍城守军共有一万五千人,粮仓储备二十万石粟米。倘若守军闭门不出,至少能撑一个月。三虎寨第一次攻城,还没打到雍城的城墙下,强弱未知,军情未现,雍城为何突然告急?” 戚归禾细细思索一番,命人把信使抓来,押于马前。他再三盘问信使,那人前言不搭后语,也不怕架在他脖子上的一把大刀。 戚归禾喃喃自语:“不怕痛,也不怕死?” 谢云潇却说:“他事先吃了药。” 谢云潇唤来自己的侍卫。那侍卫给信使灌了一碗浸泡草药的烈酒。信使咳嗽两声,刀锋刺破他的颈部,他忽觉一阵刺骨的痛意,喘着气道:“这酒……” 谢云潇接话道:“这酒解了你的药性。现下我问一句,你答一句,答错一次,砍一根手指。” 信使往后退,士兵按着他的肩骨,狠狠一压,他跪在潮湿的泥土间,大喊道:“三虎寨杀了雍城官差,派我传信!引诱你们落入圈套!三虎寨不止两万人!高手如云!你杀了我,给个痛快!” 戚归禾转头吩咐属下对他严刑审问。 戚归禾的属下驻守月门关的时候,能撬开羯人的嘴巴,挖出羯国的军情,如今对付一个三虎寨小卒,自然不在话下。 戚归禾等了没多久,属下来报,细禀了信使的供词。 “云潇,”戚归禾道,“你怎么看?” 谢云潇眺望远方:“你我仅有三千兵马,三虎寨不止两万人,切忌轻举妄动。你派人传信给父亲,今夜在此扎营。” * 对于华瑶而言,今日与平常并无不同。她睡到辰时才起床,床边空无一人,尚有些许余温。 华瑶捡起自己的小鹦鹉枕,缓缓地坐起来,熟练地跳窗,走小道跑回了自己的卧房。待到她梳洗完毕,容光焕发,侍女来通报说,戚应律求见。 华瑶走出房门,懒洋洋地问:“戚公子,有何贵干?” 戚应律脸色苍白,腿脚不稳。他侧身倚靠着墙壁,话也说得轻飘飘:“将军有请,邀您去议事。” 华瑶边走边问:“你的膝盖怎么了,撞到哪里了吗?好像肿起来了。” 戚应律如实回答:“我做错了事,惹恼了父亲。父亲罚我在祠堂跪了半个月,前两天才放出来。” 华瑶在宫中见惯了千人千面,她深知每个人都有不止一副面孔。虽然镇国将军对她十分亲切和蔼,但他私下管教儿子时,必定严苛又狠厉。他的三个儿子在他面前都不爱讲话,可见他没少惩罚他们。 华瑶记得,谢云潇都在戚家祠堂跪过许多次,更何况是不成器的戚应律呢。 华瑶没当一回事,戚应律却说:“我亲口禀告了父亲,您经常在谢云潇的房里过夜。您……您占了我弟弟的清白,总得给我们戚家一个说法。” 华瑶被呛了一下,咳嗽了一声:“我占了谢云潇的清白?” 戚应律也有些尴尬:“请您恕我直言。” 华瑶顿住脚步,转头看他:“我和谢云潇发乎于情,止乎于礼。我尊重他还来不及,时刻把他放在心尖上,又怎么会对他做那种事呢。” 悠长曲折的回廊上,紫铜风铃叮咚作响,回音飘落于戚应律的心头,使他产生了杂七杂八的乱绪。 今日一早,戚应律送大哥出门时,大哥竟然告诉他,汤沃雪答应了大哥的求婚。待到明年开春,汤沃雪便会嫁入将军府,做他戚归禾的夫人。 戚应律还没缓过来,又听说了华瑶对谢云潇的情深义重。 华瑶滔滔不绝道:“那一年,谢云潇跟着镇国将军来了京城,住在皇宫,我于千万人之中瞥见他,从此辗转反侧,寤寐思服,闲来无事,只能弹奏一曲凤求凰。我与谢云潇交往的这几个月,察觉他品性严正,且有清高端方之气度,令我钦慕不已。我对他爱惜之余,更是百般敬重,只盼着朝夕与他相见。说来不怕你笑话,我到凉州也才几个月,已经喜欢上了凉州的风土人情,这就是爱屋及乌吧。” 她咬字极轻地说:“惟愿取,情意美满,地久天长。” 戚应律听完她的这番话,心中十分震惊,久久不能回神。过了片刻,他才弯起唇角,隐约地笑了笑:“原来如此,原来殿下早已垂青于舍弟。” “当然!”华瑶理直气壮道,“你与镇国将军闲谈时,也请为我美言几句!” 戚应律恭维道:“好,一定一定,殿下厚爱舍弟,乃是舍弟的福气。” 华瑶双手背后,分外坦然:“嗯,谢云潇是我心之所系,情之所牵。我想和他结为连理,实现我一直以来的心愿。” 戚应律双手揣袖,诚心诚意地指点弟妹:“我父亲最看重子女的婚事。您也听说过吧,他曾经娶过两位夫人,最终都没有好结果。您若对谢云潇无情,那父亲的取舍从违,不得而知。以我之见,他宁愿儿女不娶不嫁,也不愿见到一对怨偶。” 第27章 日出湖畔晓风烟 遇到了敌人的诈计…… 华瑶笑了起来:“镇国将军果然是重情重义之人。你放心,我对令弟一片真心,天地可鉴。” 话虽这么说,华瑶却不相信镇国将军是因为谢云潇的婚事而找她。 谢云潇才刚满十八岁,他的两位兄长尚未成婚,他爹不至于为他着急,非要给他张罗一门亲事。他爹八成会静观其变,等着华瑶亲口提起,再与她商量细节。 果然,华瑶见到镇国将军以后,镇国将军绝口不谈谢云潇,只说 :“近几个月,您别去凉州东境。” 华瑶叹气道:“想必你也听说了,近来我忙着清算凉州的官田与民田,免不了四处奔波。我正打算去凉州东境巡视一番……” 镇国将军打断了她的话:“三虎寨发动大批人马围攻凉州东境的雍城。羯人的轻骑部队摈弃辎重,连夜突袭北境的月门关。凉州北境、东境狼烟四起,腹背受敌。请您暂停凉州田制的改革,就当是急流勇退,留在将军府,安心休养一阵子吧。” 书案上摊放着一张地图、一把鱼鳞精钢刀。华瑶瞥眼一瞧,猜到了镇国将军即将动身前往月门关。 二十年前,镇国将军曾经在皇帝的面前发下重誓,他会为国为君戍守边疆,只要他还活着,羯人的铁蹄就踏不过月门关。 华瑶露出少有的严肃神情:“我知道你替我考虑,盼我诸事小心,但我的官职是凉州监军,本该与将士们同生共死。你驻防月门关,自然是十分稳妥,我愿意率兵前往凉州东境,增援雍城。” 镇国将军婉言拒绝了华瑶:“您留在延丘,更安全一些。” 华瑶依然坚定:“我曾在岱州剿过匪,读过三虎寨的所有卷宗。我立志铲除贼寇,平定祸乱,好让凉州、沧州的百姓过上安宁的日子……” “殿下,”镇国将军道,“凉州盗匪之凶恶,远远超过岱州的杂兵。” 华瑶握手成拳:“我知道。” 镇国将军见她态度坚决,略微颔首:“殿下莫要忧心,我麾下有二十四员大将,我派遣了其中四人,率兵三万前往雍城。” 华瑶客气道:“我有一事不明,还请你赐教。” 镇国将军做了个“请”的手势:“您但说无妨。” 华瑶直说道:“羯人的军粮是乳酪和肉干,随军补给是羊群和牛群,战马在冰冻的路上走得很慢。冬日天寒,冰封万里,骑兵、粮草、辎重全都备受牵制,为什么羯人还会突然发兵?” 镇国将军为她解答:“殿下聪慧,我稍微一提,您也能猜得出来。雍城紧邻雅木湖,到了冬季,湖水结冰,水军不能在湖上行船……” 华瑶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三虎寨自身的水军薄弱。他们挑在冬天攻城,便不会受到水陆官军的夹击,还能隔绝雍城水运的粮草。” 第34节 镇国将军一边讲话,一边用一块石头磨刀:“自从昭宁四年以来,凉州未有一日安宁。羯人无故挑衅,游击边境,不分时节,不分昼夜。羯人和三虎寨一个打北,一个打东,分化凉州的主力军队,其心可诛。” 他把锋利的长剑磨得锃亮,剑刃吹毛立断,擦肤见血。 华瑶的影子倒映在刀锋上。她诚恳道:“既然如此,我非去雍城不可。不瞒你说,我和州府官员商议剿匪一事,议了几个月,尚无定论。虽然我是公主,但我年纪太轻,初到凉州,不得人心。凉州的官员料定我是纸上谈兵,没有一个人愿意追随我。” 镇国将军道:“您志向远大,何必多虑。” 华瑶忽然说:“戚归禾是你的长子。戚归禾刚满十六岁,你派他去驻守月门关,一去就是四年。我的武功比起十六岁的戚归禾,不相上下。倘若我是你的女儿,你会准许我去雍城吗?” 镇国将军失笑道:“殿下,您是金枝玉叶。” 旁听许久的戚应律蓦地插话:“父亲,请恕儿子直言,过不了多久,殿下或许会……会和谢云潇成亲。殿下方才说了,她对谢云潇用情至深,愿意为谢云潇尽心尽力。” 此言一出,父亲被他噎住,沉默了半晌,没讲一个字。 戚应律再接再厉道:“诚如殿下所言,她和谢云潇情投意合,如今咱们都是一家人,也不用避讳那么多……” 华瑶立刻接话:“既然是一家人,分什么亲疏远近呢。” 镇国将军收刀回鞘。他手握刀柄,瞥了儿子一眼,儿子被他吓得打了个哆嗦,抿唇不语。 镇国将军又和华瑶商量了片刻。他说自己盼着华瑶和谢云潇一起来找他,跟他这个做父亲的聊聊他们的婚事,还说谢云潇天性孤僻,恃才傲物,从没伺候过任何人,如果谢云潇冒犯了华瑶,恳请华瑶原谅他。 华瑶也不好意思说,她心里十分喜欢的,正是谢云潇的那个性格。他越是冷淡、骄矜、不可亲近,她就越难与他断绝来往,更想多戏弄他一会儿。这也不能怪她,只怪公主的本性莫过于此。 而且谢云潇其实也很会撒娇,他能把“卿卿”两个字念得十分动听,还能把分寸拿捏得很好,她觉得,他应该算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 正当华瑶思考之际,镇国将军的亲信送来新的急报。 镇国将军大概真把华瑶看作了自家人,也没瞒着她,直说谢云潇和戚归禾带着三千精兵在延河尽头巡逻,遭遇敌军的诈计。敌军谎报军情,妄图诱使谢云潇和戚归禾落入埋伏。 镇国将军才刚说完,华瑶分析道:“雍城位于凉州东境,倘若雍城告急,信使应该会直奔延丘,先传信给你,你再调派援军。延河的尽头,也位于延丘的东侧……那敌军是不是以雍城告急为名,假借你的命令,诱骗谢云潇和戚归禾率兵前往雍城呢?” 镇国将军道:“诚然。” 他一边写信,一边说:“我与部下传信,经常使用一种特殊的密语,已经用了五六年。羯人生擒过我的大将,密语也被羯人破获了大约三成。” 华瑶马上说:“我心算极快,悟性极好,手下也有不少能人异士,我们可以帮你改进密语。” 镇国将军谦逊有礼地道谢。他把信件交给心腹,派他们传信给谢云潇与戚归禾。 镇国将军的脸上没有一丝老态,银盔银甲整整齐齐地披在身上,搭着案桌的手臂筋骨强壮,肌肉横生,捏碎铁球也并非难事。 他的武功登峰造极,长子戚归禾、幼子谢云潇都继承了他的天赋异禀,再看那位号称要娶他儿子的公主,不似他长子那般魁梧,也没有他幼子那般精壮,她胜在内功、轻功练得好,剑法出神入化,自然是万里挑一的高手。她亲手斩下了岱州土匪首领的头颅。那首领见到她时,惯性使然,极有可能犯下了轻敌的大错。 华瑶并不知道镇国将军在想什么,只听他缓声道:“殿下,请您跟着我的心腹,率兵去接应戚归禾、谢云潇……” 他一句话没说完,华瑶爽快答应道:“好,正合我意!” * 延河的尽头,风刮得更大,天色阴沉不见光,盐粒般的细雪洒在军帐上,簌簌有声。 篝火的光影里,披甲佩剑的士兵结伴走动,有两人抱着拾来的柴火,听得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响。 其中一名士兵在月门关养出了警觉的性子。他心头突突乱跳,寒毛直竖,尚未看清远景,就撒腿跑向军帐密集的地方:“戒备!戒备!!” 话音刚落,谢云潇走出军帐,逆风而行,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的那匹骏马跟在他的背后,马蹄踏地,蹄声极轻,黑缎般的鬃毛里掺杂了雪粒,自然消散,飞扬间浑似一道旌旗。 周围的士兵们整装待命。 远处的骑兵渐行渐近,首领竟是一位妙龄少女。 少女的腰间挂着一刀一剑——她的那把刀,士兵们全都认识,那是戚家大将们惯用的鱼鳞精钢刀。 鱼鳞精钢是凉州最上品的钢铁,唯独武功高强的豪杰才能配得起。 华瑶离开将军府之前,镇国将军为她送来一把鱼鳞精钢刀,她欣然接受,甚至把它当做了谢云潇的嫁妆之一。 这一路上,华瑶略微思考了一下,等到谢云潇许配给她以后,永州谢氏、凉州戚氏都会准备什么样的嫁妆呢?她并不贪图他们的财力物力,只希望谢云潇能够顺顺利利地入住公主府,成为她高阳华瑶的正室。 华瑶翻身下马,走向谢云潇:“听说你们遇到了敌人的诈计。” 谢云潇谨守礼法。他彬彬有礼:“恭迎殿下大驾。” 华瑶道:“免礼。” 谢云潇环顾四周,低声道: “信使比你先一步赶到营地,雍城告急是真,父亲已经增派了援军。” 华瑶点头:“我知道你爹派了援军。”又狐疑道:“你今晚在这里扎营,只是为了等候父亲的命令吗?” 谢云潇转身走向另一侧:“请殿下随我来,我们回帐中议事。” 华瑶跟着他进帐。 帐中燃着一盏昏暗的烛灯,灯芯将灭不灭,戚归禾坐定于灯前,正在细读他父亲传来的亲笔信件。他锁紧一双浓眉,呼吸吐纳仍然平静而顺畅,一举一动之中无不显露武学高手的气息。 没了风雪的侵袭,华瑶觉得很舒服。她脚步轻快地跑到戚归禾旁边,低头偷看那封信,但因她没学过戚家的密语,只凭这匆匆几眼扫视,就连半句话都看不懂。 华瑶拽起谢云潇的衣袖:“你,给我翻译一遍。” 谢云潇回绝道:“请您见谅,军机不可泄露。” 华瑶也没生气。她双手背后:“不说就不说吧,以后我有的是办法撬开你的嘴。” 谢云潇对信件内容只字不提。 戚归禾倒是讲了一两句:“行军之道,‘雪不过桥,夜不过林’。我爹估计,从咱们这儿去往东境的路上,必然有伏兵。” 华瑶指了指帐外:“你爹派了四名猛将,三万精锐,援助雍城的守军。” “他们也来了?”戚归禾连忙站起身。 “早就走了,”华瑶如实说,“雍城十万火急,哪里耽搁得起。而且,他们没走这条路,绕了另一条官道,直奔雍城。” 戚归禾又问:“殿下,您带来了多少人?” 华瑶挺直腰杆,气势很强:“四百人,包括我的近身侍卫,还有镇国将军送我的那对姐妹,紫苏和青黛,她们的体格健壮,武功超群。对了,先前我也说过,我们都是一家人,你私下可以不用敬称。” 话音刚落,华瑶听见一阵扑棱翅膀的声音,她抬起头,竟然看见了一只威武的猎鹰。 戚归禾伸出左臂,猎鹰从帐顶飞下来,鹰爪牢牢勾着他的铠甲,犀利的鹰眼直对华瑶。 戚归禾介绍说:“我的鹰,名叫阿木。” 华瑶第一次距离猎鹰如此之近。京城的贵族也会喂养鹰犬,却没有哪个贵族家里饲养的老鹰比得过阿木高大威猛。她想摸摸阿木,手抬一半,又忽然停下来了:“谢云潇也养了猎鹰吗?” “从没养过,”戚归禾笑笑,“谢云潇那小子,他才懒得熬鹰。弟妹想要鹰崽吗?刚破壳的,我给你准备几只。” 没想到啊,华瑶暗忖,谢云潇的嫁妆还挺丰富,既有他爹送的鱼鳞精钢刀,又有他大哥送的凉州猛鹰。 他大哥出手非常阔绰,还说:“谢云潇的那匹马,是凉州的汗血宝马,日负千斤,日行千里,价值连城,千金难求。你们京城的王公贵族派人来凉州买马,我爹都不愿意卖。改明儿,咱们回到延丘,让爹送你一匹最好的马驹!” 华瑶高高兴兴地拍掌:“好好好!极好!” 凉州的汗血宝马十分珍贵,华瑶的皇兄皇姐都没抢到一匹。而她的父皇不爱骑马,从未索求过凉州宝马。这么一想,她高阳华瑶岂不是第一个拥有凉州宝马的公主? 华瑶心花怒放,认亲认得更顺畅:“多谢大哥!” 戚归禾爽朗道:“弟妹客气了!” 华瑶趁机问道:“我能不能摸一摸阿木?” 戚归禾制止了她:“阿木认生,会啄人。” 华瑶也没纠缠,立即放弃了阿木。她暗暗心想,她一定要挑拣一枚最好的蛋,驯服一只最好的鹰,鹰爪和鹰喙就是她的另一把尖刀。 第28章 铁甲金戈俱显 雍城之战 夜半三更,雪停了,寒风透骨,天地晦暗。 雅木湖畔,雍城上下戒严,十二道城门紧锁,百姓被安置在城内,家家户户闭门不出。 守城的将领登上瞭望台,遥见远处的烽火照遍群山,把夜空照出一道紫气红光。千军万马踏过烟尘,直奔雍城而来。 敌军的队伍浩浩荡荡,连绵不断,仿佛没有尽头。 他们的骑兵在前方开道,辎重队位于中部,铠甲步兵跟在后方。精良的战车多达千乘,运载着巨大的攻城火炮,炮口极宽,如同大而圆的深山黑洞,足够摧毁雍城的巍峨城墙。 随着敌军渐行渐近,铁骑的马蹄杂乱,声若雷霆。 敌军并不在意雍城兵将的眺望。他们在行军路上咚咚地敲响战鼓,吹奏号角。他们捉拿了哨站里的凉州士兵,把那些士兵提到马上,挥刀一砍,人头落地,血溅数步之外。 敌军的士气越发高涨。 眼前这一幕堪称惊心动魄,乃是华瑶生平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戚归禾告诉她,攻城的敌军多达二十万之众——他们惑敌于不觉,制敌于未动,从赤羯国分批出发,绕过觅河,走过冰封的雅木湖,最终来到了雍城之下。 镇国将军是凉州的将领。他派遣军队,不分昼夜地巡逻,怎料敌人竟然借道沧州,直攻凉州。 凉州的东境与沧州相连,沧州戍边不利,终究酿成大祸。 华瑶穿着一件披风,提剑站在雍城的城墙上,心跳到了嗓子口,甚至耳鸣了片刻。 前一天夜里,华瑶率领自己的亲卫队,赶到了延河尽头,接应谢云潇与戚归禾。他们遵循镇国将军的第一道密令,作为骑兵的后卫部队,护送三万精兵抵达雍城。 镇国将军的第二道密令是——华瑶在雍城最多只能停留一天,谢云潇必须保证华瑶及时离开雍城,安然无恙地返回延丘。 然而,华瑶违背了镇国将军的命令。 她在雍城待了整整两天两夜。 谢云潇要把华瑶送回延丘,她严词拒绝。她想留下来,和戚归禾一起守城。她原本以为,三虎寨大概会出动五万人马。那五万敌人,必定会被凉州兵将诛杀殆尽。 可她来了雍城才发现,三虎寨与羯人、羌人早已内外勾结、遥相联合,调集二十万大军,趁夜攻打雍城。 雍城是凉州东境的关隘,也是凉州与沧州水运、陆运的交口。雍城一旦失守,觅河、雅木湖都会落入敌手,城中的九十万百姓必被羯人血洗一空。 雍城怎会陷入如此困境? 镇国将军为什么只派出三万三千名援军?他不可能不知道雍城是凉州东境最关键的屏障。 唯一的解释是,月门关、雁台关也双双告急! 月门关、雁台关位于凉州北境,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攻下月门关与雁台关,即可直达延丘,占据延河,倾覆灭亡凉州官民。 华瑶越是细想,越是害怕。她先前的所有疑惑,此刻都有了解答。 镇国将军之所以把岱州的贼寇称作“杂兵”,是因为他早就知道攻打雍城的主力是羯人。与羯人的正军相比,区区岱州贼寇只能是杂兵。 第35节 沧州官员擅离职守,放任羯人的大军渡河,镇国将军肯定早就收到了消息。 镇国将军的麾下共有二十四名猛将,其中十四人镇守月门关、雁台关,剩余八人分守各地。而今,他不仅抽调四名大将支援雍城,甚至派出了他最器重的两个儿子,以及儿子们的亲兵队。 军机要务不可泄露,镇国将军连华瑶都瞒住了。 再往深了考虑,镇国将军当真赞成华瑶与谢云潇的婚事吗?还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呢?他既顾全了华瑶的身家性命,又巧妙地诱使华瑶留在战场。即便华瑶战死雍城,日后追究起来,也是华瑶违抗将军之令在前,拼死守城在后。毕竟,镇国将军曾给过她逃离雍城的机会。 思及此,华瑶按住了腰间的鱼鳞精钢刀。 好啊,不愧是大名鼎鼎的镇国将军!他心计多、城府深,进退有路。 沧州、凉州的军情都在镇国将军的掌握之中。镇国将军从未对华瑶讲过一句有关于军情的实话。 华瑶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如果她提前知道羯人要攻打雍城,绝不会把杜兰泽和汤沃雪都带过来。 杜兰泽听闻三虎寨发兵,主动请缨,追随华瑶来到了雍城。她重伤初愈,本该好生休养。汤沃雪对她放心不下,也跟到了雍城。 华瑶的心绪一时间百转千回。此时已将近四更天,城墙上的火把高燃,弓兵、炮兵静立在跳动的火光中,铸成一道坚实的人墙。 大梁的军旗悬挂在半空中,片刻不停地飘荡着,风声一阵紧似一阵,旗帜猛烈地拍打着长杆,拍出的重响却挡不住敌军的咆哮。 华瑶拎起一张重弓,箭头对准敌军的战车。但他们相隔太远,华瑶不敢放箭。雍城内的军资有限,她不能浪费一弓一箭。 谢云潇从她背后走过,轻声问她:“殿下,你害怕吗?” 华瑶喃喃自语:“我刚才还在考虑……”她踮起脚尖,暗示谢云潇靠过来。 谢云潇明明吃过几次亏,却还是低头听她耳语。 守军布阵的紧要关头,为了确保军机严密,将领们窃窃私语并不少见——谢云潇这般说服自己,却听华瑶悄声说:“我在考虑我和你的婚事。” 华瑶把自己对镇国将军的怒火发泄到了谢云潇身上:“雍城之战结束后,我会请旨和你成亲。我一定要把你绑在床上,扒光你全身上下的衣服。” 谢云潇淡定自若道:“殿下何必操之过急。婚姻大事,不可儿戏。” 华瑶使尽全力,拉动长弓:“我对你一片真心,天地可鉴。你听我说什么请旨成亲,其实我都不确定这一次能不能活下来。雍城只有几万兵力,眼下又是冬天,水运被封冻了,粮食储备有限,而羯人的二十余万大军全是精锐。你应该也知道,雍城很难撑过去,我们必须全力抗敌,能撑一天是一天……” “殿下,”谢云潇忽然打断她的话,“愿您百战百胜。” 华瑶背对着谢云潇,瞧不见他的神情,只听他的声音萦绕她的耳边。她心如止水,连一丝波澜也无,全神贯注于尖锐的箭头,蓄力一发,利箭从她手下飞出,洞穿了一名敌军的铠甲。 她大喜过望,大喊道:“弓兵!戒备!” 雍城是一座大城,城墙是四方形,分为东、南、西、北西面,每一面又有左、中、右三道城门。如此一来,整个雍城共有十二道城门。华瑶和谢云潇负责守卫东面城墙,此地距离敌军最近,状况也最危险。 东面城墙的统率名叫左良沛。他是镇国将军麾下的二十四将之一,效忠凉州军营二十余年,还有一身英武不凡的气势。 他谅解华瑶头一回与羯人作战,没有一点经验,便说:“羯人的前锋穿着几十斤重甲,他们兵临城下,就是为了耗尽我军的箭羽。” 华瑶收回长弓:“我刚才那一箭,不是杀了一个人吗?” 左良沛看也没看她,只望着敌军:“您的内功高深,箭术精湛,臂力比弓兵强多了。” 二人正说话间,敌军的几百名前锋跳下马背,发动轻功,跃向城墙。他们身负火药,竟然还把火药埋在了城墙之下。 燕雨见状,忙说:“快,快拿大炮射死他们!” “不可以,”沉默已久的杜兰泽发话,“他们在墙底,炮筒不能向下,更不能损伤城墙。” 燕雨急得捶了一拳墙壁:“那如何是好!这才几百人,马上几万人要来了!” 敌军的喊杀震天,鼓声撼地,冷风中掺杂着血腥味,浸透了谢云潇的衣袍。 谢云潇拔剑出鞘,随着一声令下,他率领几十名亲卫翻身跃下城墙。他是战场上少见的不穿铠甲的将领。他的武功登峰造极,远非常人能比,沉重的铠甲反而会成为他的累赘。 谢云潇的卫兵们全是千里挑一的高手。他们的刀光剑影纵横如电,砍杀敌人毫不留情,霎时间,已是横尸满地,污血满墙。 羯人的大军越发迫近,左良沛高喊道:“炮兵何在!” 众多炮兵高声应答,架起铁炮,炮筒对准敌军,只听一阵“噼啪”巨响,数百发火炮在刹那之间狂喷,势如山崩河决,冲往敌军所在之地,烈焰腾空,浓烟纷飞,那断首断腿的羯人少说也有数百名。 然而,流血不止的士兵仍然驱马向前,瞎眼的战马也不曾后退,他们不仅没有丝毫胆怯,攻势反而变得更猛烈。 华瑶的双手几近麻痹。她怎么也想不到,羯人的二十万大军全都服用了那种镇痛的草药。他们哪来这么多的草药?他们一个个都是疯子吗? 第29章 北望千山飞雪 长围 华瑶喃喃自语:“他们都吃了药。” 杜兰泽却说:“但凡攻城大战,必有敢死之士,俗称‘死士’,或许只有两三千名死士吃了药,这些死士装出一副无知无觉的模样,只为挫败我军士气。殿下,切莫惊慌。” 华瑶拉开长弓,连发几箭,射死数人。她一边观望敌情,一边说:“云梯、冲车、火炮快要来了,城楼是最危险的地方。兰泽,你立刻离开此地,躲去城中避一避。” 杜兰泽纹丝未动,仍在为华瑶献计献策:“敌军的前锋身披犀甲,中锋身披棉甲,宜用火攻。” 大风灌满了杜兰泽的衣袖,她的一双手瘦得筋骨外凸,身形始终立得笔直,神色间没有一丝胆怯。她这般临危不乱的气度,引来了将领左良沛的目光。 左良沛问:“你要如何火攻?” 杜兰泽详述道:“雍城临湖而建,城内遍布松树、芦苇,百姓家中存放着干枯的芦苇垛,我们可以用芦苇捆绑松木,芦花搀杂火药,刷上一层清油,再以游火铁箱投射,烧杀敌军的云梯、冲车。” 她一边讲话,一边用手势下令。 华瑶的侍卫们得令,运出了他们事先准备的油桶、火药桶,芦苇与松木已然分拣整齐。等到敌军的步兵濒临城下,千百团火球飞袭过去,炸开火花炽焰,点燃了那群步兵的棉甲。 羯人的棉甲仿照了大梁的工艺。他们把棉花浸水之后,压作薄片,叠成棉片,合成棉布,两层棉布之间夹着一张铁甲,再镶嵌铜钉,严加固定。这般棉甲既能御寒,又扛得住炮击与流箭,唯独碰不了油火。 即便步兵的轻功了得,只要沾了一点油光火星,干燥的棉甲就会爆燃,肤体爆热,他们满眼皆是浓烟黑雾,哪里还顾得上攻城掠地呢? 杜兰泽的计谋堪称歹毒。那一批步兵中有上百人被烧死,上千人被烧伤。 然而羯人的大军仍在迫近。他们的精兵冒着强弩、流弹、猛火冲杀过来,高高地架起十几座炮台,炮口对准东墙的中城门,炮弹轰隆轰隆地爆鸣,炸得城门石块崩裂,内外震动。 雍城的城墙高达九丈,厚达四丈,用料皆为凉州特产的青石,质地稳固坚实,官兵能在城楼上纵马疾驰。尽管如此,雍城也熬不过敌军的猛烈炮火。 敌军用十几座大炮轰击一处城门,不出一个月,城墙定然碎裂。 那震天动地的巨响,腾天冲地的烟雾,密密匝匝地散落在战场上,吓得华瑶心惊肉跳。 杜兰泽还说:“羯人的大军恐怕不止二十万。” 华瑶握紧弓箭:“二十万精锐之兵,已让雍城危在旦夕,难道他们还有援军吗?” 左良沛终于向她们袒露:“月门关、雁台关的敌军足有四十万。” 此话一出,附近几人全变了脸色,燕雨插嘴道:“怎么可能啊,左大哥,赤羯国哪来那么多人?” 左良沛道:“甘域国也发兵了。” 众所周知,羯人来自赤羯国。而甘域国位于赤羯国的北部。左良沛的那句话,使得燕雨连连后退:“赤羯、羌如、甘域一齐发兵,讨伐我们大梁国?” 甘域与大梁并非盟友,也并非仇敌。 每逢上元节,甘域都会派出几千名使臣,从甘域远来大梁的京城,美其名曰“拜见圣上”,实为堂而皇之地讨赏。 大梁的皇帝御赐他们金银绢丝和猪马牛羊,再挽留他们暂住京城两个月,期间大排筵宴,殷情款待,甘域也自居为“北蛮藩国”,对大梁俯首称臣 。双方多年来相安无事,甘域又怎会突然与羯人盟约发兵? 华瑶来不及细思,只听左良沛大喝一声,率领数百名精兵跃下城墙,替换了谢云潇和他的亲兵队,谢云潇那一批人带着伤员撤回了城楼。 谢云潇毫发无损,但他有十几名属下受了伤。他一言不发地望向远方,瞧见羯人在雍城的四周筑起长围,他们的骑兵也呈现出赶尽杀绝的包抄之势。 敌军的主帅是羯国的皇子,副帅是赫赫有名的羯国第一高手余索——此人年过四十,骁勇善战,武艺高强,征战沙场二十多年,曾经活捉了凉州的边沙大将。 余索是个天赋异禀的奇才。谢云潇尚未出生时,余索的武功已经臻于化境。 谢云潇的父亲曾经说过,当今世上,兴许只有四个人的武功比谢云潇更高,因为他们的年纪比谢云潇大,练武也练得更久。不巧,余索正是那四分之一。 余索领着一队高手,策马飞奔而来。他骑着一匹威风凛凛的枣红骏马,距离城墙还有百尺之际,他从马上翻身而起,挎着长刀,几个纵跳,绕过火攻、弩攻、炮攻与箭攻,不费吹灰之力便抵达城下。 他对上了左良沛。 华瑶不假思索道:“这才刚开始打仗,主将不能死,我去帮左将军。” 谢云潇拦住华瑶:“别去。” 华瑶道:“为何?那个羯人很厉害吗?” 谢云潇道:“我父亲和他交过手,他的武功远在你之上。” 华瑶握剑的骨节泛白:“我和你们一起包围他,也不行吗?” “殿下,”谢云潇极轻声地说,“请容我僭越,我不想看到您身陷绝境。” 话音未落,谢云潇又跃下了城墙,径直杀向余索。 谢云潇身法奇快,疾如雷电,守城兵将连他的衣角都瞧不清。众人只见两道劲力刚猛的刃光大亮,凌空激撞,溅出耀眼的火花。 华瑶依稀辨认出谢云潇和余索的影子——他们二人均已竭尽全力。谢云潇渐落下风,而余索稳占上风不说,还高喊属下助战,他用羯语吼道:“来!割下谢云潇的人头!” 谢云潇的卫兵拼命挡住另一位羯人的进攻。 那羯人挥刀猛斩,生生砍下了一名卫兵的头颅——华瑶认识这个卫兵,他曾经为大家买过胭脂鳜鱼。他的性情极是腼腆,买鱼时,从不讨价还价,只会把一条条鳜鱼抓进竹篓里,再把沉甸甸的钱袋交给衣不蔽体的渔民。 而今,他的脑袋滚在地上,死不瞑目,双眼依然瞪着敌军。 天色早已大亮,万丈霞光初升,敌军的弓兵、弩兵、骑兵近在数尺之间,云梯、冲车都搭上了雍城的东墙。 华瑶当即命令燕雨保护杜兰泽,又让齐风率兵守住城楼。而她自己竟然带着一批侍卫跳落城墙,急冲向下,誓要把余索的亲卫队杀个一干二净! 她的恐惧与担忧化作一腔愤恨怒火,滔滔烈烈地燃烧,空前残暴,几乎杀疯了。 鲜血四处喷薄,华瑶双目通红,也不管是哪个兵种的羯人,遇上就砍。她杀了许久,到了晌午时分,她的剑下亡魂已有上百人。 杜兰泽的预料极准,羯人的前锋吃了草药,震慑了雍城的官兵,顺利地架设了炮台。但中锋与后卫都没吃药,他们难忍剧痛,也不甘丧命。 华瑶一边杀敌,一边紧盯着余索。 余索的刀法之快,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华瑶根本看不清他如何使刀,只知道他在谢云潇的后背砍了两次,鲜血顺着谢云潇的衣袍往下淌,而余索这个狗贼依旧安然无恙。 狗贼的武功太强! 谢云潇恐怕撑不了太久。 华瑶屏住呼吸,留意到狗贼偶尔会瞥向东侧,她扫眼一望,在羯人重重叠叠的步兵之中,发现了一个健壮有力的少年。他武功出众,长相与狗贼相似,八成是狗贼的小儿子! 华瑶喊来她的侍卫:“紫苏、青黛!戒备!” 紫苏与青黛齐齐飞掠而至,在她们二人的掩护之下,华瑶扑向那个羯人少年。她没料到少年冲锋在前,却是那么不堪一击,他对上她双眼的那一刻,略微走神,就被她的剑锋割断了喉咙。 他倒地不起。 第36节 持刀向前的决绝、颈血喷溅的惨烈、战死沙场的悲壮,都伴随着蹋破尘土的铁军马蹄,在他眼前纷纷尘埃落尽。他与父亲遥相对望,却已听不见父亲的哀嚎与痛呼。 他气绝身亡。 余索亲眼目睹儿子惨死,一时失神。他原本以为,凭着他独步天下的武功、神勇无敌的卫兵、几十万大军的防护,他的儿子无论如何都不会死。他还想着,等他凯旋,他和儿子一起回到羯国,儿子可以在大王面前讨个赏,封个万户侯,娶个美丽的妻子,然而,然而……他双眼赤红,暴喝一声,全身脉络乍起,额头青筋毕现,正当悲痛之际,谢云潇一剑砍向他的脖颈,他立即避开,肩膀却被切出血淋淋的伤口。 他不怒反笑,弃下谢云潇,转身直攻华瑶。 城楼之上,踩着云梯飞跳而至的羯兵越来越多,杜兰泽命令炮兵挪动大炮,交错着轰击云梯。 杜兰泽在百忙中抽出空,往下一瞥,瞧见余索即将冲杀华瑶。她大喊道:“戚归禾呢?戚归禾在哪里?!” 燕雨指了指对面,道:“戚将军在北墙守军!” “你快去找他!”杜兰泽下令道,“你告诉他,羯国的第一高手在东墙之下,马上要杀了公主和谢云潇!” 燕雨片刻不敢耽误,闪身飞向了北墙。 * 东墙之下,战势焦灼。 余索疾步向华瑶奔来,他决定一刀一刀地斩下华瑶的四肢与首级,将他儿子所受之苦百倍、千倍地回报到华瑶的身上。 华瑶当空一跃,还想逃跑,余索的刀锋振振有声,呼啸间削落她一缕长发。他反手一刀又要斩她左臂,却被她纵跳避开,她的身姿轻盈飘逸,轻功是当世少见的高超。 余索吹了声口哨,他所有的亲兵都在近旁现身,众人将华瑶团团围住,百道剑光同时劈砍她的脑袋。 她找准一个极窄的缺口,以剑开路,猛冲过去,使尽全力地飞跃,终于破开人群,重见蓝天白云。 但她的双腿、手臂、脖颈、耳朵都被刀剑割出了血痕。 她正奇怪,羯人怎么还没追上来,往下一看,只见谢云潇、他的卫兵们、以及华瑶的侍卫们早已挡住了那些羯人的去路。 谢云潇翻身回斩,使出了戚家秘传的一套剑法,那剑气交错纵横,快得闪现残影,切断了十几名羯人高手的喉咙,半空中断肢如雨,血溅如花。 可惜,这也挡不住余索。 因着幼子之死,余索抛弃了军队指挥一职,全心全力要虐杀华瑶。他与谢云潇缠斗几百个会合,又砍伤了谢云潇数次,谢云潇血流不止,反倒越战越勇,竟然比吃过药的羯兵更能忍耐伤口崩裂的巨痛。 谢云潇的攻势不曾减缓。 余索静下心来,仔细观察谢云潇的武功路数。 破风声起,余索的影子消散。他动用全身的劲力,朝着谢云潇左砍右劈,却有另一把大刀死死地挡住他的杀招,及时地救下了谢云潇。 余索侧过脸,见到了戚归禾。 戚归禾一边与余索对招,一边跟谢云潇说:“大哥来了,你回去吧!你浑身是伤,该歇歇了!” 谢云潇并不打算走。因为戚归禾的武功在谢云潇之下。如果谢云潇走了,戚归禾必死无疑。 那一厢的余索也学过一些汉语。他听懂了谢云潇与戚归禾的兄弟之义,大笑道:“你们兄弟两个人一起死!” 谢云潇与戚归禾联手对战他一人,他攻防有术,进退有道,竟然没落一点下风。他的实战经验远远多过谢云潇与戚归禾这两位年轻人,他的刀法和内功均在兄弟二人之上,只要他找到此二人的破绽,必能将他们双 双斩杀。 天色渐暗,月似银盘。 夜风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厚,华瑶领着一批侍卫狂砍周围的羯人高手。她渐渐感到力不从心,指骨发麻,腕骨发酸,剑柄都快要抓不稳了。 战场上最忌分心,而她不仅分了心,还有些脱力。先前她拼命逃出围剿,几乎耗光了所有力气。 她奋战一天一夜,濒临极限。 但她不想死。 她还没登基。 她没为杜兰泽全家翻案,没有废除贱籍、取缔妓院,没有改革田制、肃清烂账……啊,对了,谢云潇还不是她的驸马。 谢云潇也不能死。 这世上不会有比他更好的驸马了。 守城的兵将尚未撤退,枉死的烈士尚未阖眼。 华瑶的心中杂绪万千,剑下戾气四溢,顷刻间又斩杀数十位敌军,她忽然听见左良沛说:“我死后,请您与小谢将军继续守住雍城。” 华瑶悚然一惊:“你说什么?” 左良沛观望余索已久。 他是东墙之下最不起眼的一位将军。他穿着沉重的犀牛铠甲,拿刀的架势早已不复他年少时的锐不可当。 他的左臂与大腿挂着炮伤与箭伤,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了余索。他与戚归禾对视一眼,戚归禾明白了他的深意,便对弟弟说了一句戚家密语。 谢云潇没有片刻的迟疑。他和大哥一同以疾剑飞刀为屏障,短暂地困住了余索。 随后,左良沛作势要砍向余索的双腿,趁着余索略微低头的那一瞬间,左良沛刺刀向上,刺中了余索的腹部,同时受了余索一刀,被余索当空腰斩。 左良沛的下半身已然坠落,血淋淋的肠子滚进了泥土中。他的上半身还死死地抱着余索的双腿。 余索从未见过这种癫狂的打法。此人的上下身分离,竟还能拼着残存的一口气,双臂如铁钳般地紧紧夹住自己。纵使吃了白铃铛那种止痛的药,也绝对做不到这一步! 余索挥刀骂道:“疯子!疯子!!” 余索的轻功被这般耽误,再也躲不过谢云潇的剑光。须臾之间,他的脖颈被谢云潇切断,垂死之前,他心知避无可避,索性重重甩刀,挥出最后一招,要与谢云潇同归于尽。 余索的力道重达千钧,这一击没能挨上谢云潇,却被戚归禾挡在半路。余索生生地震断了戚归禾的五根手指,戚归禾浑似毫无痛觉一般,又往余索的心口补了一刀。 华瑶也赶来助阵。她疾速一剑,猛劈余索的壮腰,使他再无回天之力。他被分尸而死,尸块散落在各地。 华瑶跳到半空,使尽全力,高声用羯语呐喊:“你们的第一高手,余索,死了!余索被我们分尸了!你们的第一高手,余索和他儿子全死了!全被我们分尸了!!” 雍城的兵将多半不懂羯语,杜兰泽却很精通。她抓紧时机,命令所有炮兵、弩兵、火兵不惜一切代价,万攻齐发,霎时间,羯兵步步败退,士气大衰。 时值深夜,满地都是尸首,既有梁人,也有羯人。 羯人的副将已死,军心大乱,主将立刻击鼓,传达收兵的信号。那些羯人退散之后,雍城终于有了喘息之机。 谢云潇从尸首中扒出他的侍卫。他徒手提起几具冰凉的尸体,正要跳回城墙,华瑶拦住了他:“你伤得太重,这些尸体,你先放着,我派人来运。” 谢云潇道:“他们是我的部下。” 华瑶点头:“我知道。” 谢云潇站在空旷的草野之间,自言自语道:“我想把他们的骨灰带回凉州。” 谢云潇记得每一个人的生前样貌,甚至记得他们的父母来军营探望孩子时的关切之语。 谢云潇的衣袖盈满了血。鲜血顺着他的指尖,缓缓地往下流淌。 华瑶心头一惊,忙道:“好了,不说了!你先回城吧,我们一起回去。” 谢云潇被华瑶拽回了雍城,而戚归禾仍未离开。 东境的夜空苍茫无垠,雅木湖畔冰封万里,月亮冷冷地挂在天上,银光落在戚归禾的脚底。他慢慢地走着,四处张望着,终于在草丛里找到了左良沛的下半身。 左良沛的上半身仍然紧锁着那位羯国第一高手。戚归禾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左良沛的上半身取下来。 草丛繁盛而浓密,随处可见断肢残骸。戚归禾拼好了左良沛的尸体,为他卷上披风,严丝合缝地盖住了他断裂的腰腹。 凉州的将军不会死无全尸。 凉州的将军会被他的亲友安葬,葬在他拼死守卫的家乡。 * 当夜,汤沃雪忙得一夜未眠。她见到华瑶的时候,发现华瑶心力衰竭,差点以为自己保不住她。 幸好,汤沃雪带了许多药材。她照顾完华瑶,再去看望谢云潇,惊讶地发现谢云潇伤得比华瑶更重一些。 汤沃雪在谢云潇的面前摆出了一排药,盯着他吃完所有的药,这才想起来一直没露脸的戚归禾——戚归禾是戚家的大哥,早就习惯了谦让。从小到大,他无论做什么都要先让着弟弟妹妹。 夜幕幽深,乌云遮月,汤沃雪来不及提灯。她闯破夜色,连奔带跑,冲进戚归禾的房间。 果然,正如她预料的那般,戚归禾才是伤得最重的人。 戚归禾的五脏六腑都被震伤了,右手的五根手指也被碾得粉碎。他看似平静地坐在床边,稍一垂头,便呕出一口深红的浓血。 汤沃雪道:“躺下!你马上躺下。” 戚归禾冲她一笑:“辛苦了,阿雪。” 汤沃雪的脾气比平常好了百倍不止。她柔声安慰他:“我不累,归禾,你躺过来,我给你施针,快,别磨蹭了。” 这间房屋宽敞而舒适,床上铺着一层软被,熏着一点浅香,驱散了浓郁刺鼻的血腥味。 戚归禾慢慢地躺下,眼皮沾满了血和泥。他刚想闭眼,又见汤沃雪含着热泪,便问:“阿雪,为甚么哭?” 汤沃雪眨了眨眼,泪水滚落,流到他的脸上,像是下了一场濛濛小雨。他尝到她的泪水,微苦,略咸,心却是甜的:“你为我哭了。”又说:“不值得,阿雪别哭。” 汤沃雪边哭边说:“你闭嘴,不许讲话。” 戚归禾问:“我快死了吗?” “不会,”汤沃雪道,“有我在,你死不了。” 他昏昏沉沉地交待遗言:“我死后,阿雪,你别为我难过……” “好啊,”汤沃雪故意气他,“我不会难过,我甚至不会给你扫墓。” 戚归禾没有一丝怒意,还叮嘱道:“扫墓啊,无所谓的,你不想做就别做了,别让任何人欺负你……” 汤沃雪连续几针扎进他的大穴,拼尽全力救治他的心脉。他是高手中的高手,只要心脉尚存,就不会一命呜呼。她一边想,一边说:“欺负我最多的人就是你,你从小欺负我,我恨你。” 戚归禾默默地经受她的指责,半晌后,才问:“阿雪为甚么恨我?” 汤沃雪指尖施力,喃喃自语道:“你不准我给你治病。” 戚归禾唯恐她生气,忙道:“那是……我小时候不懂事。” 汤沃雪怒火中烧:“你现在也不懂事!伤成这幅样子,不立即来看我,竟然还一个人硬撑着。我好好地同你说,你一回都不曾记住。” “对不住,阿雪,”戚归禾咳出一口血,“别气了,阿雪,是我不好。刚刚,别的大夫来看过我……” 他朦胧半醒,好似酩酊大醉,浑身的骨头都散架了。他还记挂着一件事:“你还恨我吗?” 汤沃雪剥下他全身的衣服,见他的胸膛布满紫色淤斑,她心头大骇,呢喃道:“由恨生痴,由痴生念,念念生灭,刹那不停,无有间隔。” 戚归禾不通文墨,对她的这句话似懂非懂:“阿雪从哪里读来的话?” 汤沃雪如 实回答:“佛经里的话,华瑶从前对我讲过。” 第37节 戚归禾动了一丝肝火:“等我病好,我得和云潇说说,让他和弟妹商量商量,话不能乱讲……什么念念生灭,多不吉利。” 汤沃雪同时扎下他几处大脉,斩钉截铁道:“别想那么多,你很快就会痊愈了,现在千万别闭眼,戚将军,算我求你。” * 雍城的驿馆内灯火通明,医师们忙前跑后,所到之处,无不飘散着药香。 华瑶穿过一片灯影,偷偷地溜进了谢云潇的房间。她左手抱着小鹦鹉枕,右手拎着一袋金疮药,特意来找谢云潇一起睡觉。 谢云潇安静地躺在床上,脉象平和,呼吸平稳。华瑶悄悄地撩开他的被子,躺到他的身侧,仅仅与他间隔半尺。 华瑶小声说:“我和将领们商量了退敌之计。” “如何?”谢云潇问。 华瑶言简意赅道:“凶多吉少。” 谢云潇没再接话。华瑶又问:“你上过药了吗?” “自己上的,”谢云潇道,“已经止血了。” 华瑶拉开他的衣领:“真的吗?让我看看。” 谢云潇拒绝道:“算了,别看。” 华瑶觉得自己对他很体贴:“那我让齐风来照顾你吧。” 谢云潇不动声色地回应道:“多谢殿下关怀,与其让齐风照顾,不如让我死在这里。” 华瑶真不明白他为什么对齐风的意见那么大。 第30章 南国万里云谲 竟无一人回头 华瑶很担心谢云潇的伤势。但她疲惫不堪,无力褪去他的衣裳,无法查看他的情况。她只能把手伸进被子里,指尖轻轻地搭住他的手腕,探知他的脉搏。不知不觉中,她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第二天傍晚,她依稀听见隆隆的战鼓声,吓得连鞋子也没穿,匆匆忙忙跳下了床。她看见窗外黑云漫天,大雨瓢泼,那些轰隆轰隆的巨响,原来是风雨雷电的声音。 羯人羌人并不擅长冒雨作战,大炮也不能在雨天轰炸城墙。只要雷雨不停,敌军就不会进攻。华瑶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重新躺到了床上。 她太累了,伤口隐隐作痛,疼痛从骨头缝里溢出来,刺得她全身发麻。她浑身滚烫,神智不清,反反复复地发热,直到一个人的冰凉手掌覆在她的额头上,她才觉得好受一些。 她睁开双眼,望见谢云潇,就问:“你不累吗,要不要跟我一起躺着?” 谢云潇收手回袖:“你发烧了,你一直没退烧,我去找大夫。” 华瑶拽住他的袖子:“阿雪昨夜说过,我今天肯定会发烧。你先别急着走,阿雪待会儿就会来看我了。” 华瑶说得没错。半个时辰后,汤沃雪的两位徒弟来给华瑶、谢云潇二人送药,又帮他们重新涂了一遍膏药,仔细地缠好了绷带。 徒弟忙得满头是汗,华瑶忍不住问:“阿雪在哪里?” 徒弟道:“她在照顾戚将军。” 华瑶又问:“戚将军怎么样了?” 徒弟恭敬道:“请您放心,戚将军并无大碍。” 华瑶观察他的神色,并未戳穿他的谎言。她捧起药碗,喝光了苦涩的药汁。 等到两位徒弟走后,华瑶双手端着药碗,望着自己倒映在碗底的影子,又记起戚归禾的伤势。戚归禾会死吗?她自己会死吗?敌军二十万精锐蓄势待发,她如何才能活下来呢?她离开京城的那一天,听到了不少风言风语,他们都说,她活不长了,她一定会死在战场上。 她不想死,她不能死。 她转念一想,人这一生,最终都是要死的,此时不死,将来也要死,倒不如豁出性命,大胆地去做她想做的事。她怔怔地出神,药效也慢慢地上来了,烧热渐退,她的神智还是昏昏沉沉的。 谢云潇以为她正在为战事发愁,便宽慰道:“朝廷或许会增派援军,你安心养伤,不必过于忧虑。” 华瑶暗忖,原来如此,正因为她是高阳家的公主,所以,她留在雍城,朝廷更有可能增派援军。镇国将军的算盘打得很好,他的计谋影响深远,华瑶越想越觉得不安,少不得要发泄她心里的这股怒火。 常言道“父债子偿,报应不爽”,华瑶盯住了谢云潇,状似关切地问:“你的伤势怎么样了?” 谢云潇不愿多说,只道:“还行,你怎么样?” 华瑶道:“我有一个打算,雍城之战结束后,我想和你成亲,你同意吗?” 谢云潇打开食盒,取出热气腾腾的药膳。他为华瑶摆好碗筷,手上的动作很轻,说话的声音更轻:“婚姻大事,并不急于一时,现在你草率地做出决定,将来或许会后悔,不如把亲事暂放一边,等到你痊愈之后,再和我商量这件事。” 华瑶没料到谢云潇竟然会义正辞严地拒绝她,有理有据,有礼有节,让她难以反驳。她心里有些烦躁,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想直接问他,你觉得我们还能活多久呢?这个念头冒出来,她又觉得好笑,她并不怕死,但她厌恶这种感觉,很多事情已经脱离了她的掌控。 她冷淡道:“那就不商量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我随口说说而已,你别当真。” 谢云潇道:“我的意思并不是不想和你商量……” 华瑶道:“那你想要什么,你倒是说出来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谢云潇低低地咳嗽了一声,华瑶这才想起来,他们二人身负重伤,这时候是不能吵架的。她小声问:“你伤口疼吗?” 谢云潇答非所问:“我不想让你为我担忧,你的内伤比我更严重。” 华瑶道:“还好吧,我不觉得疼。” 谢云潇道:“是吗?” 华瑶道:“嗯嗯。” 话虽这么说,伤口还是很疼的,华瑶做了一个深呼吸,忽然牵动了伤口,她只觉得浑身剧痛,几乎有些神志不清了。她咳嗽了一声,脱口而出:“我……我派人为死者料理了后事,也许我也快死了……” 谢云潇语声急促:“殿下。” 谢云潇站起身来,似乎要去找汤沃雪,华瑶扯住他的衣袖,她很平静地安排自己的后事:“如果我真的死了,你还活着,你能不能把我的尸体火化了?你知道的,我的尸体要是落到敌军的手里,他们一定会……” 谢云潇打断了她的话:“别说了,殿下。” 华瑶确实没劲说话了。她趴在桌上,又过了一会儿,疼痛渐渐消退了,她也有了一点力气。 谢云潇自言自语:“卿卿。” 华瑶沉默不语。 谢云潇又说:“卿卿。” 华瑶不愿在口舌之争上输给谢云潇,她故意问:“什么卿卿,你能让我亲一下吗?” 谢云潇也有些恍惚:“你重伤未愈,为何还会有这些念头?” 华瑶淡淡地笑了一声:“无论我有没有受伤,凡是我想做的事,我都能做出来。” 谢云潇的手指略微一顿,恰好被她看见了,这便是她赢了他的一个证据。她暗示道:“刚才的药太苦了,你让我尝点甜的。” 谢云潇道:“食盒里有甜点。” 华瑶坐到谢云潇的身边,也不理会他的拙劣借口,仰头往他唇上吻去。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哪怕明天雨停,她会战死,今天也要先把他亲个够。更何况他爹以诈计蒙骗她在先,他胡言乱语在后,无论怎么算,都是他欠她的,她从他身上捞点甜头,天经地义,无可指摘。 他原先尝起来是很清香可口的,如今又沾了几分若有似无的药香,滋味更是妙极美极。华瑶细品了片刻,心情果然舒畅许多。若非他负伤在身,她一定要把他绑到床上,仔细赏鉴。 她无畏无惧,天不怕地不怕,内心充满了一股野蛮的闯劲。 谢云潇忽然轻揽她的腰肢,将她一抱入怀。她抬手搭住他的肩膀,指尖触及几道缠紧的纱布,愈发顾惜他的伤势,也没像往日那般倚靠在他胸前,而是与他隔开了一寸距离。 谢云潇远 比华瑶更慎重。他低下头来,小心翼翼地在她耳尖上吻了吻,从始至终不曾发出一点动静。此时此刻,雨声似无声,温香犹在,芳兴满怀,像是一场情意缠绵的美梦。 谢云潇道:“伤口还疼吗?” 华瑶道:“真的好多了。” 谢云潇道:“你不会死,别担心。” 华瑶喃喃道:“我要是死了,我不想葬在皇陵……” 谢云潇不自觉地说出一句:“我会陪着你。” 华瑶有些惊讶,她疑惑道:“生同寝,死同墓,这不是夫妻才有的情分吗?你真的不想和我成亲吗?” 谢云潇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华瑶猜测道:“是不是因为驸马不能做官,所以你心里觉得委屈,不愿和我成亲?” 谢云潇挑起她的一缕长发,丝丝密密地缠绕他的手指。她分明已在他的怀里,他仍然反复惦念着她,千般情致,万种相思,竟是理也理不清,斩也斩不断。 华瑶不知道他的心意,她自顾自地说:“你刚才说的那一番话,确实有几分道理,婚姻大事,并不急于一时。只不过,雍城战况十分危急,我想从你这里拿个好彩头,就当是我们互许终身了。” 谢云潇道:“你当真想和我互许终身吗?此生此世,相知相守。” 华瑶道:“嗯嗯,当然!” 华瑶语气轻快,谢云潇不知道她到底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他只知道她是十分可爱的,如今他们深陷绝境,她仍未绝望,还有诸多畅想。 谢云潇追问道:“战争结束之后,你想去哪里?京城,还是凉州?” 华瑶道:“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如果父皇命令我返回京城,我总不能抗旨不遵。” 谢云潇低声安慰她:“羯国第一高手已经死了,这也算是一个好兆头。” 华瑶沉默了一会儿,认真道:“昨天晚上,我和将领们商量过退敌之计。首先,羌人羯人并不擅长在雨天攻城。近日风雨连天,我军应当召集敢死之士,趁胜追击,偷袭敌营,诱导敌人追击,再将敌人暗杀,挫败他们的士气。再者,羌羯举国入侵大梁,本国的防守十分松懈,我军的援兵若是能突袭羌羯,必定能占据上风。羌羯二十万大军在外扎营,我军以雍城为大本营,守军四万五千三百人,包括你我在内,每个人都应该有不怕死的决心。” 谢云潇饮下一口水,才说:“逃兵斩立决,杀无赦,这是凉州军营的规矩。” 华瑶点了点头,又听他说:“今天早晨,暗探回报,敌军不仅在等雨停,也在等他们的援兵。” “我们的援兵在哪里?”华瑶问,“你向朝廷告急了吗?” 谢云潇道:“七天前,我传信给朝廷,朝廷至今没有回信。倘若你父皇愿意派遣援兵,快则一月,慢则半年,援军必然出自沧州或秦州。” 华瑶心中暗想,难怪,羯人昨日就在雍城的四周筑起了长围。三虎寨打家劫舍,到处搜刮粮食,恐怕也是为了如今的攻城之战。敌军的粮草供应充足,雍城官兵却要顾忌存粮不足的问题。 华瑶吃完药膳,片刻也不敢休息,立即召来几位将领,与他们共同议事。 众人一致同意“夜袭敌营”的战术,虽是“夜袭”,重在“趁夜”,而非“奇袭”。羯人此次进攻来势汹汹,雍城的兵将对他们并不了解,必须先做试探,再做定夺。 华瑶、谢云潇、戚归禾重伤未愈,这一战的领头者另有其人,那是一位力大无穷的女将军,也是雍城守军的长官之一。她没要多少兵马,只盘点了自己的一批属下。她依照计策,把属下们分成了三支队伍,一支诱敌,两支伏击,每一支队伍又组成了不同的军阵。 三更天时,华瑶目送他们离开,只见风雨滂沱,夜色如墨,将军和士兵走过出城的路,竟无一人回头。 华瑶轻声道:“诸位保重。” 杜兰泽环视四周,突然问道:“殿下,您今日是否见过戚将军?” 华瑶没有明说,杜兰泽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跟着华瑶走回房里,华瑶坦白道:“戚将军的伤势极重,汤沃雪照顾他一天一夜,他还没有醒过来,恐怕凶多吉少。不过,他现在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也许汤沃雪可以治好他。” “他受了余索最后一击,”杜兰泽在城楼上看得很清楚,“余索的武功旷古绝今,最后一击,余索使尽了全力,实在是万分凶险。” 第38节 华瑶这才想起来:“当天夜里,戚归禾回来以后,只传召了几位医师,却没把汤沃雪叫过去。他说,谢云潇的情况比他危急……其实,谢云潇的伤势比他轻得多。” 杜兰泽沉默片刻,低叹道:“戚将军高义,舍己为人。” 华瑶伤势未愈,她的双腿双脚又酸又痛,站不了太久。她扶着木桌,缓缓落座:“雨停之后,羯人会继续修建长围,雍城会被他们封锁,药材、粮食全都运不进来,我们只能坐以待毙。兰泽,依你之见,朝廷会派出援军吗?” 杜兰泽牵住华瑶的手腕,指腹搭着她的脉搏。 杜兰泽久病成医,自然通晓病理。她一边为华瑶把脉,一边说:“您是公主,也是监军,您和众多兵将一起守城,敌军一旦攻破城门……” 杜兰泽的眼波盈盈有光,全然倾注在华瑶身上。 华瑶道:“我明白,兰泽,你有话直说,不必顾虑。城破之后,凉州东境沦陷,我的下场一定会很惨,京城官员也会拿我做文章。朝廷顾及皇族的脸面,多少会派些援军,至于他们什么时候出动,又能调集多少人马,那就不得而知了。” 杜兰泽慢慢地推动华瑶的指尖,直到华瑶手握成拳。 华瑶含笑不语,杜兰泽又道:“凉州与秦州隔江相望,秦州是二皇子殿下的封地。” 提起“二皇子殿下”,华瑶如鲠在喉:“我二哥虽然没有大哥那般癫狂,但他也盼着兄弟姐妹全部死光,他对皇位势在必得,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你说,他会带兵来凉州平定羌羯之乱吗?” 杜兰泽答非所问:“这场雨至少会下五六天,您的脉象虚浮无力,忽断忽续,您的病情也是很紧急的,请您静养三日,暂时不要考虑那些难题。” 华瑶淡淡一笑:“小伤而已,不足挂齿。” 第31章 刀催魂断雍城关 炸坝之计 夜黑风高,屋外的雨声时疾时缓。 戚归禾悠悠转醒。他胸前的瘀血紫斑已然消退,心口仍然疼痛,呼吸倒是灵便了许多。 他立即催动内功,调理内息,经脉愈发通畅。他这条命总算保住了。喉咙里仍有一股血腥之气弥漫,他轻轻地咳嗽起来,汤沃雪闻声而至。 汤沃雪两天两夜没有休息,面容憔悴,脸颊毫无血色。她拉开戚归禾身上的单薄被子,戚归禾这才发现自己浑身精赤,竟没一丝半点的衣物为他遮羞。他沙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阿雪。” 汤沃雪有气无力道:“别跟我害臊,你差点就死了。” 戚归禾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却能猜到汤沃雪为他耗费了多少心力。他难免有些愧疚,暗叹自己太过大意。偏偏一时疏忽,轻视了本身的伤势,以至于大祸临头,害得汤沃雪这般劳累。 戚归禾缓缓抬起胳膊,摸到汤沃雪的手背:“我已经醒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也歇歇吧,阿雪,这会儿雨下得大,羯国连年干旱,羯人受不得风吹雨打,不会冒雨进攻。 ” 汤沃雪一言不发。她低头为他把脉,蹙紧的眉头渐渐舒展,唇边微露一丝笑意:“好了不少啊,将军。” 戚归禾道:“阿雪医术精湛。” 汤沃雪把他额前的发丝往后拨了拨。 汤沃雪的衣袖间终日浸染着一股浓淡适宜的药香,似芳芷,也似杜蘅,戚归禾最是熟悉不过。他深吸几口气,汤沃雪又问:“肺痛吗,心慌吗?”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回应道:“你在我的眼前,我并不心慌。我原先是病情危急,现在好转了许多,我见到 你,什么痛也感觉不到,就像块呆怔的木头。” 他的病容十分苍白,两颊却透着薄薄的浅红。情之所至,再难压抑,他不会讲婉转动听的甜言蜜语,嘴里对她说的话,全是出自他的真心。 汤沃雪无动于衷:“我是大夫,你是病人,哪有病人对大夫讲这种话的?” 戚归禾直愣愣地追问道:“我……我为何不能对你说这种话?你不爱听,以后我也不讲了。” 他目色中暗含光华,微有湿意,也不敢直面汤沃雪的迫视。他把头转向了另一侧,佯装出一副观赏雨景的模样。 大雨滚落屋檐,织成一道水帘,雨水如同颗颗粒粒的珍珠,泼洒在他的眼前与心间。 他记得延丘也下过几场暴雨。 某一年的仲夏时节,急风骤雨冲垮了汤沃雪的药圃。汤沃雪浑身被雨水淋透,仍然不辞辛苦地抢收药材。隔日一早,她照常去医馆坐诊疑难杂症。 她专精于医道,救治过无数病患,笃志而明理,坚强而自持。诗经有云:“温温恭人,惟德之基。”她没有那么温良谦恭,却是一等一的才德兼备。 在戚归禾眼里,她是极好极好的人。 她对戚归禾有情,戚归禾本就受宠若惊。她不让他讲情话,他立马闭口不言。但她的手指还抚着他的额头,缓缓地摸着他。 他思绪如潮,忍不住念道:“阿雪。” 汤沃雪道:“怎的?” 戚归禾道:“阿雪是世间最好的女子。” 这句话并非恭维,而是他心头所想、眼中所见。他死里逃生了一次,魂魄恍惚之际,很遗憾没把他多年来的感想透露给她。这下,他终于说出口了,便感到十分舒畅,浑然未觉汤沃雪蓦地凑近了他。 汤沃雪俯过身去,揽住了戚归禾的肩膀。她想对他说点什么,但她太累了,脑子里一片混沌。 戚归禾怔忪片刻,挪动左手,搭上她的后背,与她深深地拥抱。 此时的雨声似风声般渺远,尘世万物霎时消散于空无。浓情好似一坛醇香美酒,他们二人昏昏沉醉,也不知今夕何夕,唯有彼此共处于茫茫天地之间而已。 雨势渐渐转小,窗台积水一片,汤沃雪恍然回神。她坐直身子,又去窥探戚归禾的脉象。 戚归禾实话实说:“阿雪,我心跳很快。” 汤沃雪闭上眼睛,平复心境。她一边为他把脉,一边说:“快就快吧,反正你现在死不了。” 她睁开双目,灵台澄澈而清明。她取来一排尖细的银针,指尖探试着戚归禾的健硕胸膛,摸准他的奇经八脉,专心致志为他施针。她最擅长活血化瘀,几针下去就清理了他的瘀阻。 他又开始念叨:“阿雪,你是不是汤家最高明的大夫?汤家阿雪,妙手回春。 ” 他一提到“手”这个字,汤沃雪便看向了他指骨粉碎的右手。她握紧拳头,恼恨道:“闭嘴吧你。” 戚归禾不晓得他那句话讲错了。他顺着汤沃雪的目光往下一瞥,见到自己软若无骨的右手。他忙说:“没事的,阿雪,我左手也能使刀。我的内功、轻功都在,往后再多练练左手的刀功,不会比原来差。多亏了阿雪,我捡回一条命。” 他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无论他落到什么境地,还能为旁人考虑。重伤濒死的人是他,右手残废的人是他,可他还反过来安慰她。 她是个行医多年的大夫,见多了生离死别,也听多了悲词凄语。 戚归禾的温柔哄劝,竟把她激得热泪盈眶。她不想让戚归禾见到自己哭泣的样子,扭头转过身去,擦干眼泪,才说:“我会治好你的手,因为我是汤沃雪。祖父说过,我是百年难遇的奇才,亦如你所言,汤家的大夫没有一个医术在我之上。” 汤沃雪把青竹嫁接为板,定住了戚归禾的右手,辅以针灸和药疗,短短一天之内,就让戚归禾找回了右手的知觉。 * 次日一早,雨未停,风未歇,谢云潇和华瑶双双前来探望戚归禾。 戚归禾虽然不能下床,却可以直身坐立。他是个闲不住的人。趁着汤沃雪熬药的那段时间,他左手握着一节青竹,在床上比划着刀法,这一幕落入华瑶眼底,华瑶拍手称赞道:“好厉害!” 戚归禾爽朗笑道:“弟妹谬赞了!” 华瑶关切道:“你的身体如何?” 戚归禾颔首道:“汤大夫的医术堪称华佗再世,将我救了过来。我每日调息打坐,浑身的伤势都在好转,再过几天,便能下地行走了!” 华瑶由衷为他高兴:“太好了,大哥吉人自有天相!” 谢云潇坐到了床前的一把椅子上。他仔细打量戚归禾的神色,戚归禾向他伸出左手:“云潇,你若是不放心,不如来探我的脉搏,我大致无碍了。” 谢云潇把他的手放进了被子里:“你尚未复原,还是多休息吧。” “听你这话讲的,”戚归禾笑道,“你挺有大哥的风度,我反倒像是你的弟弟。” 谢云潇收走了戚归禾用来练武的那节竹子。他还说:“你重伤未愈,原本就应该静心养神。我暂做你的大哥,你且听我一言,你伤在心肺,养伤是当务之急,别练武了,多睡觉吧。” 华瑶附和道:“嗯,云潇所言极是,只要大哥好好养伤,汤大夫一定会大感欣慰!” 戚归禾望着他们这对一唱一和的小夫妻,也真好笑。他们今年才十七八岁,正当年少,都是文武双全的聪明人,一个赛一个的伶牙俐齿。而戚归禾自认是一介口笨舌拙的武夫,怎就有了这样的弟弟和妹妹。 戚归禾道:“你们恢复的怎么样?” 谢云潇道:“还好。” 华瑶道:“我也是。” 戚归禾称赞道:“公主第一次上战场,很英勇,胆子也很大……” 华瑶心想,其实她也不是胆子大,她只是把一切都豁出去了,她之所以还能笑得出来,只是因为她怀疑自己活不长了。如果她的寿命只剩十天,难道这十天她还要以泪洗面,唉声叹气吗?当然不能,她要保持镇定,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恰在此时,汤沃雪端着一碗药进屋了。她坐到戚归禾的床边,捧着瓷碗,一勺一勺地喂他喝药。而他碍于弟弟妹妹还在一旁,很有些难为情,只想快点把药喝完。他猛吸一口药汁,不巧又呛到了嗓子,闷头咳嗽起来。 汤沃雪拿起手绢,擦拭戚归禾的嘴唇。戚归禾眼角一瞥,却见华瑶和谢云潇目不转瞬地注视着他,他颇为害臊道:“哎,你们俩,别看了,我脸皮薄,你们再看我一眼,我都想钻到地底下去了。” 汤沃雪竟然对他冷嘲热讽:“你方才背着我练武的时候,脸皮也很薄吗?” 戚归禾呼吸一滞,华瑶笑着圆场:“哈哈哈哈,既然汤大夫都这么说了,大哥肯定记住了!下不为例!对了,这碗药得趁热吃吧?好像快凉了。” 汤沃雪便也不再细究 。她给戚归禾喂完这一碗药,戚归禾平躺到床上,自言自语道:“咱们这般相处,可像是一家人?” 华瑶一开口就是甜言蜜语:“当然!我已经在心里为大家办过家宴了,我们就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 戚归禾听她这么一说,登时红光满面:“这一仗打完,咱们一起回延丘,从此一家人团聚,将军府上热热闹闹,平平安安。羯人经此一役,伤了元气,几年内不会再犯,咱们都能过上好日子。” 他的经脉大有起色,身体也结实了许多。趁着华瑶和谢云潇都在场,他们商量起了如今的敌情。 华瑶告诉戚归禾,前天夜里,雍城的一位女将领与一支军队突袭敌营,死伤大半,十分之九都被羯人当场杀害。 那位女将领自己也受了重伤。她被羯人生生砍断一条腿和一只手。她拖着残躯,骑上快马,冒雨跑回雍城,带来极其重要的消息——与雅木湖相连的一条河尚未冰封,河面激荡着一层碎冰,近日的暴雨倒灌雅木湖,河坝水位猛涨。而羯人为了二十余万大军的用水 方便,就在河畔不远处扎营结寨。羯人把“油布”盖在了火炮、云梯、攻城车之上,那“油布”的表面刷满了桐油,可以隔绝水雾,防止火炮受潮。 羯人的士兵无法在雨天攻城。但他们的工匠仍然忙着搭建云梯,以便他们的高手顺着云梯跳进雍城的城墙。羯人还想出了简便易行的法子来对付杜兰泽的火攻——棉甲最外层浸水,微微潮湿地穿在身上,就能抵御油火的侵袭。他们在露天棚子里试验了好几次,效果确实不错。 羯人还有许多精兵强将,兵力远胜雍城守军。他们的粮草不仅来自辎重队,也来自周遭的村落。不少村落已被洗劫一空,羯兵抢钱抢粮也抢人,强迫年轻的村民做他们的军妓。 此外,主将重整军队之后,羯人的士气再度高涨,士兵经常用羯语大声高呼,发誓要为死去的同胞报仇雪恨! 雍城的几位将军原本打算调出五千兵马,分批突袭羯人的大本营。然而,他们听完前线的状况,立刻放弃了奇兵突袭的计策,改用杜兰泽提议的“炸坝之计”。 这几天以来,杜兰泽一直在潜心研究地图。她召见了不少雍城本地人,也知道了大坝所用的石料名为“砂岩”,并不结实。 十年前,雅木湖曾经发过一场大水,洪水淹没大坝,冲到了雍城的城墙之下。由于城墙高大牢固,密不透风,那洪水并未伤害城中百姓。而附近的村民多半擅长游泳,村落群聚于崇山峻岭之间,众山合抱,地势较高,河道较短,没有一人因为洪水而丧命。 考虑到大坝的形状与重量、河口的地形地貌、每一斤火药炸在“砂岩”上的威力,杜兰泽写出了“炸坝之计”的实施办法。 将领们知道了杜兰泽的计策,交口称赞,又喟然长叹,只因那座大坝位于羯人军营的后方,雍城的军队几乎不可能靠近一步。雍城只能派出一群无畏的勇士,冒死一试。 大坝被炸开缺口之后,洪水激荡,泥沙俱下,不仅能冲垮羯人的军营,还能摧毁他们的火炮、战车、云梯等攻城利器,更能阻断甘域国的援兵,从而扭转雍城的必败之局。 第32章 残梦还乡安返 凉州的鹰,凉州的马…… 大雨一连下了几天,黎明破晓的时候,乌云散开了,雨停了,羯人再次派出精兵强将,全力攻打雍城。 第39节 这一次攻城,羯人防备周密,行军布阵也是加倍慎重,不求快,只求稳,他们把雍城包围起来,日复一日地消耗雍城的兵力。通往雍城的水路和陆路都被切断了,雍城的粮食和药材越来越少,羯人的士气越来越强。 雍城官兵拼命抵抗,双方激战四天四夜,官兵精疲力尽,羯人还能增派援兵。官兵伤亡惨重,羯人占尽上风。 雍城的战况已经到了十万火急的关头,官兵每日阵亡人数都在一千以上,照这样下去,雍城会在一个月内沦陷。 城外的厮杀声和炮火声昼夜不休,炮弹炸出了一个又一个深坑,坑里积满了血水,水面上浮尸飘荡,尸体泡得发肿、发胀,总是散发着浓烈的臭味。尸体身上的衣衫也腐烂了,从外观看,看不出谁是羯人,谁是梁人,总之都是死人。 夜色昏黑,冷风刺骨。 距离雍城三十里之外的一座树林里,华瑶和她的侍卫已经埋伏了四天。四天前,雨还没停,华瑶率领众人冒雨出城,潜入树林里。他们的行踪十分隐蔽,从始至终不曾点亮一盏灯火。 在此之前,华瑶曾经受过重伤。她的外伤愈合了,内伤还没好全,她的心脏隐隐作痛,左手也有轻微的麻痹感。她甚至不能深呼吸,每一次深呼吸都会引起心肺部位的钝痛,内伤又会加重。像她这样的病人,不该跑到敌军的地盘上自寻死路,她也知道自己冒着极大的风险。 她必须经历这个风险,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雍城的精兵良将已经折损了一半,羯人的攻势猛烈之极,她要尽快炸毁河坝,挽救大梁朝的江山社稷。 雍城的守城将领全部负伤了,每一位将领的伤势都比华瑶更严重,因此,华瑶主动担当大任。她率兵出城的那天晚上,杜兰泽为她送行,只对她说了六个字,杜兰泽说:“殿下,万事顺利。” 华瑶很潇洒地回答:“一定一定。” 其实华瑶的心里有些害怕,羯人的武功远在她之上,她生平第一次偷袭羯人,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她暗暗地为自己打气,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她的脚步悄无声息,她跑到了敌军的大本营后方。众人跟在她的身后,谢云潇与她距离最近。 华瑶和谢云潇的武功仅仅恢复了五成。如果敌军发现了他们,就有一百种方法把他们捉来虐杀,他们死后,众人的辛苦也会付之东流。 羯人向来遵循一个规矩:“守军抵抗,必屠城”,羯人一旦攻破雍城,雍城的九十万百姓都要死光了。 朝廷的援兵迟迟不来,今夜的炸坝之计,关系到九十多万人的生死,成之则活,败之则死,容不得任何意外。 敌军的人数约有二十八万,其中二十万人正在围攻雍城,剩余八万人驻守河畔大本营。 时值深夜,敌军的营地里灯火通明,军纪森严,哨兵正在来来回回地巡逻。这些哨兵体格健壮,声音宏亮,脚步又轻又快,应该也是经验丰富的老兵。 从树林到河坝有一条曲折蜿蜒的长路,道路两旁树荫浓密,华瑶、谢云潇、齐风、燕雨以及一众侍卫都能运用轻功,神不知鬼不觉地飞过去,跟随他们的官兵却没有这般厉害的轻功。官兵从路上走过的时候,肯定会被敌军察觉。 华瑶思索片刻,决定派出齐风焚烧敌人的营帐,吸引敌人的注意,趁此机会,华瑶可以率领众人跑到水坝上。 齐风武功高强,反应迅速,在他们这支队伍里,也只有齐风暂未受伤,除了齐风之外,华瑶想不出第二个人选。 他这一去,凶多吉少,生死难料,可他竟然毫无怨言。他站在一棵大树的树荫之下,轻声回应道:“属下领命。” 华瑶道:“快去快回,不要恋战。” 齐风道:“是。” 今夜天冷风寒,乌云挡住了月亮,月色昏暗,树林里寂静无声,齐风静静地看着华瑶,他的目光融入树影之中,穿过了低垂交错的树枝。他应该对她说一句话,也许今夜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如果他死了,她也死了,他们死后,会不会一起走上黄泉路?他恍惚片刻,又偷偷地看了一眼华瑶。 华瑶抬起一只手,齐风看见她手上拿着火折子。他怔住了,忽然想起来,他和华瑶曾经拉过一次勾,当时他们站在一条长廊上,廊道两侧竹影摇曳。从那之后,他总是梦见华瑶,他的梦境再也逃不开那一天的竹影,还有她缠着他的那根小拇指。 齐风原本以为自己无畏生死,却没想到,死到临头,惹来了不干不净的念头。他慌忙转过身,再也不敢看一眼华瑶。 华瑶把油纸和火折子递给齐风,又挑选了三个武功高手,作为齐风的随从。 齐风抱拳行礼,转瞬之间,他飞快地冲出了树林。 片刻之后,军营里火光四起,喊声连天,哨兵用羯语大吼道:“着火了!敌人来偷袭了!!” 华瑶当机立断:“快走!” 华瑶率领一群官兵,先后抵达大坝的各处位置。 华瑶眼疾手快。她迅速点燃了一包火药,又帮助了几个手慢的官兵,火光在黑夜中闪闪发亮,火药炸响,爆发雷霆般的轰鸣声,大坝的侧壁上裂开了十几条缝隙。 火药越炸越多,大坝的裂口越来越深,碎石迸溅,散落在四面八方。 华瑶来不及逃跑,碎石割破了她的脚踝, 鲜血从伤口向外涌,她的鞋面上也是一片鲜红色。 华瑶转过头,顿时心惊肉跳。她清楚地看见,羯人的弓兵和弩兵全部赶过来了,弓箭和弩箭一齐瞄准大坝,成百上千的羯人高手带着杀气,向着大坝狂奔,而她已经无路可逃,无处可退。 此时此刻,华瑶这一方还有几个人没有点燃火药,燕雨正是其中之一,燕雨急得满头大汗。他手里拿着三支火折子,全被汗水打湿了,全都烧不起来。他惊慌失措,大腿上又中了一箭,鲜血浸透了他的裤管,他浑身颤抖,差一点就昏过去了。 火药爆炸的每一处位置都是杜兰泽反复验算过的,每一处位置都很重要,不能多也不能少,燕雨跟随华瑶在雍城演练了无数遍,为什么他会在此时失手!为什么?! 他快疯了! 千钧一发的关头,他忽然想到,临行前,杜兰泽送给他一只锦囊。他把锦囊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一看,正是一支火折子!他惊叹杜兰泽料事如神,连忙把火折子递到自己嘴边,使劲吹了一口气,火苗一下就窜出来了,他点燃了火药,拖着残腿飞离大坝。 燕雨拼尽全力,挥动长剑,斩断了刺向他的流箭。他看见大坝上至少有四十多具尸体,那是大梁官兵的尸体。官兵来不及躲避流箭,只能放弃自己的性命,引爆火药。 大坝的裂口延伸了几十丈,忽然冒出一股浓烟。火药尚未燃尽,火焰噼里啪啦地喷射,石壁上的爆炸声震耳欲聋,惊起一阵又一阵滔天巨浪。 水浪澎湃激荡,反复拍打着河坝,震得地动山摇,只在一瞬间,河坝坍塌了。洪水喷发,河水瞬间暴涨,浪潮挟着碎石泥沙,冲出了河道,向着四面八方倾泻,如同千军万马踏蹄而至。洪水扫荡之处,树木折断,军帐倒塌,羯人已被卷入奔涌的洪流之中。 羯国气候干燥,大半的土地都是沙漠,常年天旱少雨,羯人多半不会游泳,也没练过水上漂的功夫。他们突然见到洪水,惊讶之余,心里更是恐惧。而且他们身上还穿着棉甲,这种棉甲吸水之后,尤其沉重,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拖住了他们的肢体。他们想在水中施展轻功,脚底已经失去了支撑,无法以力借力,只能越陷越深。 湍急的洪水一路畅通无阻,水浪汹涌澎湃,好似蛟龙倒海,疾速涌入雍城的城墙之下,冲垮了羯人的炮台。 火炮沉入水浪之中,洪水奔腾不休,吞没了数不清的羯人。 战场上的羯人已有十分之九溺毙了,只剩十分之一存活。这些人不愿投降,还要死战到底,他们把云梯挂在城墙上,气势汹汹地冲向雍城。他们原本以为,羯国一定能攻占雍城,然而,一场洪水扭转了战局,羯人死伤惨重,放眼望去,羯人的尸首漂在水面上,漂得密密麻麻。 雍城的城墙密不透风,洪水已被城墙挡住,雍城官民并未受害,羯人的死伤人数却超过了十五万,仅有一两万人从洪水里挣脱,勉强活下来了。 羯人将军怒吼道:“进是死,退也是死,继续攻城,攻城!!” 古语有云,“哀兵必胜”,这个道理,适用于此时的羯人。生死关头,羯人抛开一切顾虑,拼命杀向雍城守军。 雍城守军只剩一万两千人,众人都站在城墙上,死守不退。戚归禾指挥众人迎敌,他高喊道:“守城,保家,护国!!” 戚归禾重伤未愈,勉强算是半个武功高手。他的右手能扎出飞镖,左手还能挥剑砍刀,杀敌的气势丝毫不弱。他把炮兵、弓兵、弩兵排成一队,命令他们射出一片箭雨火海,杀得羯人接连后退。 羯人还有四个将军,这四人武艺高强,攻势十分猛烈,戚归禾不能与他们正面交锋,戚归禾的右手无法使刀,武功远在他们之下。 羯人已经察觉到了戚归禾的弱点。那四个将军竟然聚集在一起,同时扑向戚归禾。他们杀气腾腾,刀下挟着一股疾风,直劈戚归禾的命门。 羯人的风俗是很奇怪的,戚归禾曾经也听说过,羯人无论男女老少,都不能当众流泪,谁要是当众流了一滴泪,谁就是懦弱无能的鼠辈。 在羯国,懦弱是最极致的侮辱,兄弟姐妹之间,可以互相取笑,却不可以骂对方“懦弱”,在羯人看来,“懦弱”是一个人最大的缺陷。 如今,那些羯人将军也是视死如归,在他们之中,竟有一人双眼泛红,热泪夺眶而出,他在心里悼念死去的同胞,他身影一闪,手上纵刀如狂。 他是羯国第一高手余索的长子,名叫余度,他的年纪与戚归禾差不多,武功与戚归禾也差不多。可惜,如今的戚归禾负伤在身,远不是余度的对手。 众多士兵为了保护戚归禾,前赴后继地扑向余度,余度一刀斩开他们的腰腹,他们的死状就像左良沛一样,上下分离,整个人断成了两半。这种死法也叫“腰斩”,极其痛苦,是一种酷刑,受刑者不会立刻死亡,只会在长达一两个时辰的等待中受尽疼痛折磨,缓慢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城墙上的守军尸体堆积如山,戚归禾不愿在众人的背后躲藏。他提起长刀,和余度过了几招,余度的刀尖向他戳来,他的眼前刮过一道凌厉剑风,挑开了余度的刀锋,他侧身闪避,恰好看见了谢云潇。 谢云潇身上的衣袍完全湿透了。他的左肩已被弓箭刺穿,露出一个豌豆大小的血窟窿,他仿佛没有一丝痛感,抬手挥剑一刺,剑光威力极强。 谢云潇站在城墙上,始终不曾后退一步,他的背后不仅有戚归禾,还有华瑶。他宁死也要保护他们,剑下的杀招越发凌厉,极尽暴烈,极尽凶狂,甚至用上了不死不休的打法,他飞快地斩杀了两个羯人将军。 华瑶看着谢云潇的背影,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头。她的双腿伤势严重,腿上的伤口被洪水浸泡之后,泛红发肿,她已经站不起来了,她的内力也快耗尽了。她握紧双拳,把自己的骨头捏得嘎吱作响,如果敌人打过来了,哪怕是用拳头,她也要锤碎敌人的头骨。 华瑶很想冲上前线,把敌人全部杀光。只可惜,她的侍卫已是半死不活,她自己也无法冲锋陷阵,她只能看着谢云潇杀敌。 华瑶的情绪有些激动,她的双腿血流不止,染红了一块石砖,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城楼上的守军纷纷赶来救她。有一名年轻的士兵把她抱起来了,她转头望去,羯兵羯将又杀了过来。 戚归禾率领一群士兵,尽力掩护华瑶撤退。 不知道为什么,华瑶的心跳越来越快。她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名叫余度的羯人,真想一拳打爆他的头骨。 余度距离华瑶越来越远,华瑶忽然发现,余度的身法很诡异,他不惜负伤也要把谢云潇和戚归禾引到城墙边上。 华瑶大惊失色,大喊道:“他要学左良沛!戚归禾,小心!” 华瑶话音未落,余度飞身一跃,猛然攻向戚归禾。 谢云潇一剑横斩余度的脖颈。余度身法极快,他在空中翻了一个跟斗,故意承受了谢云潇这一剑,他的双腿都被谢云潇砍断了。血水喷溅,他张开双臂,死死抱紧戚归禾,扭向另一位羯人将军的刀尖,那刀尖极快地刺破铠甲,刺入戚归禾的胸膛。 谢云潇反手一剑,斩断了羯人将军的臂膀。 纵然如此,戚归禾的胸膛也被喷涌的鲜血浸透了。 戚归禾顾不上自己的伤势,他还在指挥官兵,追击羯人。他父亲派来的四位大将已经全部折损,雍城的守城将领也被羯人砍成了残废。杜兰泽连日操劳,体力不支,咳血不止,只能躺在床上休养……如果戚归禾此时撤退,没人能接替他,谢云潇也不能。 雍城的将军们一致认为,洪水爆发之后,官兵就能战胜羯人,然而,羯人也会拼死一搏,死战不屈。 两军交战的紧要关头,戚归禾高喊:“杀敌!守城!保家!护国!!” 这是凉州军营的第一条军规,戚归禾从小熟读的军规 。他强撑着一口气,浴血奋战,直到羯人越来越少,官兵占尽上风,他才领着一批伤员,退到了城楼的后方。 雍城,守住了。 戚归禾笑了一声。他张开嘴,想和谢云潇说话,谢云潇站在他的面前,他却说不出一个字,他的喉咙里泛着咸腥味,他低头吐出一大口鲜血。 戚归禾拆开身上的铠甲,他看见自己的胸膛又浮出了一块瘀血紫斑。 谢云潇见状,二话不说,立刻把戚归禾背起来,跑向汤沃雪所在的医馆。 其实谢云潇已经气衰力竭,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来的力气,他的轻功竟然比平时更快一些。 天亮了,太阳出来了,雾气飘荡,露水沾在松叶上,迎着朝霞,闪闪发光。 谢云潇背着戚归禾一路飞驰,撞碎了雾气霞光,戚归禾断断续续道:“我……答应了父亲,镇守凉州五十年……也许……做不到了……” 谢云潇打断了他的话:“大哥一向言出必行。” 戚归禾听见谢云潇喊大哥,又想起了华瑶,呢喃道:“我答应过华瑶……送她凉州的鹰,凉州的马……我给不了……你代我……代我送……” “我代不了,”谢云潇低声道,“大哥既然答应了她,就应该亲手送给她。” 谢云潇的背后一片潮湿,那是戚归禾的心头血。谢云潇的呼吸停顿了一瞬,他的脚步迈得更快,像是一道残影,从地上一晃而过。 这一战,他们战胜了羯人,胜得如此惨烈。羯人二十万大军之中,高手如云,雍城只能损兵折将,纵然如此,谢云潇从没想过戚归禾可能会死。 戚归禾怎么会死?他怎么能死?! 谢云潇的语气越发坚决:“别说话,汤沃雪一定会救你。” 戚归禾却说:“我最……对不起她。” 现在不说,就再也没机会了,戚归禾喃喃自语:“我最……对不起阿雪……害她……担心,这辈子……最好的事……与她相识一场……你、你帮我告诉她……我对不起她,她要好好活……” 谢云潇穿过街道,闯入一座医馆,眨眼之间,他飞奔到了汤沃雪的面前。 汤沃雪正坐在院子里,分拣药材,她的身旁摆着一只竹编簸箕,簸箕上铺着一层草药。她看见戚归禾,手腕一抖,簸箕打翻了,草药也洒在了地上。 汤沃雪脸色惨白,抬手接住戚归禾,可惜戚归禾已经认不出她,他的身体太凉了,凉的像冰,他说:“我快死了……别管我……阿雪好好,活下去……好好……活……” 第40节 第二卷:青玉案 第33章 相知无处相偕老 “阿雪是我爱妻,会与…… 汤沃雪在戚归禾的病床前守了好几天。 她穷尽毕生所学,不惜血本地救治他,竟然没有丝毫起色。 凡人一身,有经脉、络脉,也有阴气、阳气。阴阳经络通贯于四肢百骸,气血循环相连,肌体表里相合,有如日月之行,生生不息。 而戚归禾的胸膛筋脉俱断,心口之伤久久不愈,血流难止,内力也在逐渐消亡。 对于武功高手而言,内力是金钟罩、铁布衫,庇护他们的筋络,滋养他们的骨肉。 武功高手一旦负伤,气息失调,内力铸成的屏障便有破洞,这种破洞,俗称“死穴”。重伤一名高手之后,戳刺他的死穴,便能夺走他的性命。 戚归禾的死穴在他的左胸上,此处距离心脏尚有二寸之远,为何会被羯人不偏不倚地刺中? 大多数负伤的武者都不知道自己的死穴在哪里,他们只能请教医术高明的大夫。大夫把脉之后,经过一番审视,才能确定死穴的位置——此乃武者的命门,绝不可透露与他人。 除了汤沃雪,还有谁,曾经为戚归禾诊过脉? 那位大夫,究竟是羯人的细作,还是官府的暗探 ? 汤沃雪越是细想,越是胆寒。 华瑶探望戚归禾的时候,汤沃雪就对华瑶讲了实话。 华瑶脸色大变,立即派出一队侍卫,细查雍城上下所有大夫。她还没查出个所以然,戚归禾的状况接近油尽灯枯。他昏迷多日,内力衰竭,五脏六腑渐渐地溃烂了,即便汤沃雪封住了他的筋脉,也不过是吊着他这条命,使他苟延残喘,一天比一天更痛苦。 汤沃雪行医多年,从未如此绝望。她自负于医术高超,却根本无法超脱生死。她救不了戚归禾,还能为他做什么? 时值三月初春,桃柳芳菲,杂花生树。 夜间凉风和畅,圆月高高地挂在树梢上。 汤沃雪望着窗外景色,满目皆是繁花绿草。 桃树的枝杈伸到了窗边,生机勃勃,含苞欲放。汤沃雪看得出神,又听见戚归禾极其微弱的喘息。他脏器碎裂,筋脉枯竭,心口化出脓血,深陷于无穷无尽的折磨。这世上无人能救他,他活不过三天了。 汤沃雪不想让他死,更不想因为她一己私欲而拖累他留在世上受苦。他是顶天立地的好人,也是保家卫国的将军,理当保有最后的体面。 汤沃雪想通之后,便对他另施了一套针法,放任他的内力彻底消失,极大地减轻了他的痛苦。 她仔细为他擦了一遍身体,又用纱布缠住他胸口的伤,帮他换上一套干净整洁的衣裳。他竟然悠悠地睁开眼,好似睡了一个觉刚醒来似的,像往常一样唤她的名字:“阿雪。” 汤沃雪对上他的目光,心头一跳,赶忙去探他的脉搏……可惜,这世间并无奇迹。他没有一点好转,如她预料的那般,他恶化得更快了,或许今晚就会丧命。 现如今,他之所以能和她讲话,原是因为他气数已尽,回光返照。 汤沃雪不愿他留有遗憾。她笑着骗他:“你终于醒啦!你好了很多啊,将军,我又把你救过来了。” 戚归禾愣愣地看着她。须臾间,他笑了一声:“我身上确实一点也不痛了。” 他容光焕发:“比上次好得还快,阿雪的医术越来越高超了。” 汤沃雪极力弯起嘴角,但她怎么也笑不出来。无论她说什么话,他都相信她。她的医术不够好,竭尽全力也救不活他,好歹给他编造一个梦吧……她此生能为他做的事,只有这么多了。 她柔声哄骗他:“吉人自有天相,我的医术只占了七成,你自身的功力也作用了三成。你可别急着下床,你在床上躺好了,慢慢休养。” 戚归禾没有丝毫怀疑,他一直都很听汤沃雪的话。他平静地躺在这张床上,目光没从汤沃雪的脸上移开:“阿雪受累了,这次,也是我的错……城墙上,情势紧急,我抽不开身,耽搁了不少时间……” 汤沃雪轻轻地抚摸他的脸,这些日子以来,她从未见过他有这样好的气色。她自己也快要把谎话当真了,忍不住说:“你别总怪自己,我不爱听那种话。我们打了胜仗,雍城百姓都在庆祝,城里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他们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戚归禾抬起左手,按住汤沃雪的手背,使她的掌心与他的侧脸贴得严丝合缝。他生就一副好相貌,眉目英俊如画,每当他凝神看她的时候,更是情深意切,无可比拟。 他说:“咱们回家以后,歇息一段时日,就去城外踏青吧,带上吃的喝的……” 汤沃雪眼含热泪,快要掩饰不住了。她屏住呼吸,片刻后,才说:“好啊,好,咱们一家人,一起去城外踏青,叫上你的弟弟妹妹,咱们热热闹闹、高高兴兴地……” 她心如刀绞,强逼自己说完这句话:“高高兴兴地游玩。” 戚归禾有些疲惫,视野逐渐模糊。他只当自己是大病初愈,体力不济,嘴上还说着:“阿雪爱吃甜食,我要带几份糕点,核桃酥,绿豆糕,杏花酪……云潇口味清淡,菜里少放盐……华瑶,她爱吃鱼……咱们一家人的饭菜,交由我准备吧。” 汤沃雪记得,她曾经吃过戚归禾做的饭菜。那时他常来她的医馆打杂,像个默默无闻的学徒。 每当戚归禾弯腰扫地,汤沃雪都会偷瞟他。可惜他什么也不明白 ,什么也没表露出来。 汤沃雪是个心高气傲的人。戚归禾忍着不说,汤沃雪更不会对他袒露心迹。他去驻守月门关的那几年,竟然给她传了许多信,信上只有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比如他的鹰昨日吃了什么,他的马今日跑了多久……她一边恼恨他不解风情,一边又把信读得津津有味。 好不容易等到他回来,好不容易等到他承认他的心意,他这辈子的路就走完了,为什么那么快呢?他今年也才二十四岁。 汤沃雪肝肠寸断,还要强颜欢笑:“我想起来啦,你做过饭给我吃,在医馆的时候,你对医馆的小孩子都很和善,你喜欢小孩吗?等咱们回家,生个女儿吧。” 戚归禾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细想汤沃雪的种种异常。他满怀温情,羞赧地笑了笑。 他瞧见了窗外的桃花,那是一副明媚的春景。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浮现出薄红:“好,听你的,女儿像你,最好,我教女儿练武,她不会习武,也不要紧,平平安安长大就好……” 汤沃雪道:“等她长大,我和你也老了。” 戚归禾道:“阿雪是我爱妻,会与我白头偕老。” 汤沃雪渐渐地挨近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怎么早不说,晚不说,偏要拖到今年才说?” 戚归禾恍然回答:“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总想见你,就去医馆看你,又怕你看不上我……后来去了月门关戍边,怕我有个好歹,害你伤心……这一次我重伤,自以为挺不过来,只觉得对不起你……” 他轻轻叹道:“如今,大病初愈,好像做了一场梦。” 汤沃雪又替他把了一次脉,再用银针封紧几处大穴,好让他全然不知痛苦。他越发地身心舒畅,肩头却湿了一块,他侧目,只见汤沃雪泪如雨下。 他一下子慌了:“阿雪,为甚么哭?” “我太高兴了,”汤沃雪仰着头,边擦眼泪边说,“太高兴了,你那天伤得那么重啊,多吓人,我都被你吓坏了。你终于好转了,我心头刚松了一口气,你这浑人,又跟我说了这些话,我哪里能忍得住?只想哭上一哭,把近日来的担忧全都哭走。” 她笑中带泪:“怎么了,吓到你了吗?你不怕死,却怕我的眼泪?” 戚归禾揩拭她的眼泪:“是啊,最怕了。” 为了哄好汤沃雪,戚归禾缓缓地坐直身体,使出全力,推开床边一扇窗户,桃树的翠绿细枝越过窗栏,落在了他的指间。他轻轻地摘下一支桃花,把花朵放在了汤沃雪的手中。 不久之前,凉州上元节的那一夜,戚归禾亲手做了一盏莲花灯,恰如今日一般,诚心诚意地将莲花灯交给她。 其实他还为她做过不少东西。他有一双巧手,曾经帮助过许多人。他品行很好,待人处事也很好。 汤沃雪恍然片刻,察觉到他的疲惫,扶着他重新躺下,又问他:“除了凉州,你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戚归禾头晕目眩,眼皮是前所未有的沉重,他多想睁开双眼,多看看汤沃雪。但他使不上半点力气,只能昏昏沉沉地说:“我在凉州待了二十多年,没出去过……” 汤沃雪再度仰起头,因她心里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泪水如同山崩地裂般涌出,她的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可她还把一句话说得很温和:“咱们去京城吧,京城的灯市,天下第一,你会喜欢的。” 戚归禾道:“好啊,我再给你做一盏莲花灯。” 汤沃雪边哭边笑:“嗯,好啊……我,我……” 她哽咽地几欲干呕:“我最、最喜欢你……送、送我的那一盏……莲花灯……你……你说要、要和我共度余生……那天,我高兴的、高兴的睡不着觉。” 戚归禾听不清她的声音,那音调忽远忽近,断断续续,像是一阵风从空无中吹来,复又吹向空无之处,而他的身骨也轻盈了许多。 他全身都在剧烈作痛,刹那间又好像一点也不痛了,他便说:“阿雪,我……有些累了,我睡一会儿,阿雪也休息吧……明早,我就醒了,等我醒了……我们……” 他这句话没有说完。 汤沃雪伏到他的肩头,誓要送完他这一程:“你累了,就睡吧。你只是困了,睡一觉就好了,等你睡醒了,我们就回家,回到将军府上,大家都能过上平静的日子。” 他的回应若有似无:“好……” 汤沃雪喃喃道:“走好。” 待到他的气息消逝得一干二净,心跳也完全终止,汤沃雪再也坚持不住,伏地大哭。她哭得头痛欲裂,像个疯子一般滚地不起,只觉摧心剖肝的痛苦也不过如此。 他走了,他真的走了,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世事反复无常,失而复得最欣喜,得而复失最痛彻心肝。 * 当天夜里,华瑶收到了戚归禾逝世的消息。 彼时,她正在杜兰泽的房间里,亲手喂杜兰泽喝药。 她的侍卫跪在地上,沉声禀告戚归禾的死讯,她端药的手指颤抖不停,差点溅到了杜兰泽的衣裳。 杜兰泽接过药碗,把药汁一饮而尽,随后才说:“殿下。” 华瑶道:“我没事。” 杜兰泽握着华瑶的手,摸到她的掌心冷得像一块冰。杜兰泽连忙捂紧华瑶的手指,轻声劝慰道:“殿下,逝者已去,请您节哀。” 其实杜兰泽不该用这句话来劝说华瑶。她自己也看不透生离死别,但她深知失去至亲的悲恸是何种滋味。 杜兰泽缓缓道:“谢云潇重伤卧床,心脉受损,切忌大痛大悲。请您派人守好他的住处。等他能下床行走,您再把真相告诉他。现如今,燕雨、齐风也在养病,您手上能调用的武功高手不多,必须小心行事。” 华瑶终于回过神来:“确实,我的皇兄快来了,他的心肠很歹毒,我还不知道他会做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谢云潇绝不能出事。” 杜兰泽呢喃道:“二皇子来意不善,用心险恶。” 二皇子姓高阳,名晋明,比华瑶大九岁,年方二十六,正当壮龄。 晋明的母亲是圣宠不衰的萧贵妃,父皇对晋明爱屋及乌,多年来从未薄待于他。父皇赏赐他富饶的封地,也养大了他的野心。 华瑶闭上双眼,心想,她也会下狠手。 毕竟,高阳晋明没打算给她留活路。 华瑶和杜兰泽商量完毕,又赶去了谢云潇的房间。 她加派了两批守卫,不分昼夜地保护谢云潇。 谢云潇的伤势正在逐渐好转。短短几天后,他的意识完全清醒。他立刻召集自己的亲信,询问他们华瑶、戚归禾的状况如何。 亲信回答,公主几乎痊愈,戚归禾仍在静养。汤沃雪医术精湛,拯救了无数人。 亲信还说,公主马上就会来探望谢云潇。 谢云潇信以为真。 谢云潇的皮外伤已经结痂,他在屋子里洗了个澡,换了一件干净整洁的衣裳。那衣裳是华瑶为他准备的,月白色绸缎衣料,质地柔软又舒适,格外合身。 谢云潇等了一会儿,华瑶果然来找他了。她走进他的卧室,对他笑了一下,她称赞道:“这件衣裳很适合你,你真是风华绝代。” 谢云潇不甚在意:“皮相而已,不算什么。” 华瑶扯住谢云潇的衣袖,与他一同坐到了床上。 第41节 华瑶沉默不语,忽然不知道如何开口。她已经打定了主意,在谢云潇伤势好转之前,她不会把戚归禾的死讯告诉他。她必须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 谢云潇和戚归禾从小一起长大,谢云潇失去了兄长,就像华瑶当年失去了母亲。这么一想,华瑶牵住了谢云潇的手,却让谢云潇误会了她的用意。 谢云潇问:“你的腿伤还好吗?” 华瑶小声说:“我的腿伤快好了,连一点疤痕都没留下,可我的心伤很严重,可能再也好不了了,你呢,你的伤口还痛吗?” 谢云潇不愿谈论自己,随意地说:“我还行,过几天就养好了。”话中一顿,又问:“你的心伤,要怎么治?” 华瑶自言自语道:“这几天我整个人恍恍惚惚的……” 说到此处,她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他:“你多陪陪我,我的心伤也许会逐渐愈合。” 谢云潇知道她这话半真半假,却不知她为何要哄骗他。念在她哄骗他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他习以为常,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杂绪盘绕在心头。 她今日戴着他送她的那支簪子,头发略有些散乱。 谢云潇抬起手,扶正那支发钗,华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收手抱住她的腰,她忽然说:“我有件大事要告诉你,你现在的心情怎么样?受得住刺激吗?” 谢云潇立即放开她。他捡起一把重剑,用绢布擦了擦剑鞘:“羯人又要攻城吗?” 华瑶走到他身边,指端搭着他的脉搏。片刻后,她说:“我的二皇兄,高阳晋明,快来雍城了。” 第34章 旧时好 兄妹之情,血浓于水 坊间传闻,当朝二皇子风流倜傥,多情多义。 华瑶却说:“我的二皇兄,高阳晋明,心胸狭隘,记恨记仇。他猜忌自己的属下,还有很多折磨人的手段,我跟他一向合不来。他之所以来雍城,大约是为了挣一份军功,顺便掌握兵权,把持要塞。” 谢云潇稍一细思,也能猜到晋明此行的用意。他坐到一张软榻上,接着问:“晋明带了多少人?” 华瑶道:“三千人。” 言罢,华瑶也坐到了软榻上。她侧身斜坐,藕色纱裙尽皆散开。 她牵过谢云潇的手腕,但他始终目不斜视,她就问:“你为什么不看我?” 谢云潇答非所问:“雍城守军伤亡惨重,眼下正值缺人之际,晋明率领三千兵马从秦州出发,假借‘肃清残局,整顿军营’的名头,便能插手雍城的军务。” 华瑶双手搂紧他的脖子,亲亲热热地同他说:“确实,你果然是我的知己,我们正好想到一块去了。” 她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轻声道:“既然是在说正事,那就应该正经些,你要么坐直,要么躺下来,枕在我的腿上也行,别再乱动。” 华瑶忽然放开了他。 她倚靠着榻边的软枕,漫不经心地说:“不正经的人,究竟是我,还是你呢?我不过是想亲近你几分,你却让我枕你的大腿,你的伤还没好,我才舍不得呢。” 谢云潇如实说:“我腿上没伤。” 华瑶半信半疑:“真的吗?你不要骗我。” 谢云潇没有看她,她又轻轻地笑了,他听见她笑得轻快,那笑声搅乱了他的心境。 他细想她的言行举止,总觉得她在掩饰什么。 她的神情没有任何异状,但她急切间待他过于殷勤,像极了他们在京城初识的那一个月。那时候,她之所以接近他,大概是为了打听凉州的杂事。 今时今日,她又有了什么主意? 谢云潇正要开口问她,她扯住他的衣袖,轻轻地躺下来,枕上他的大腿。 华瑶第一次做这样的事,颇觉新奇,几乎以为这是男女之间最亲密的交往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谢云潇。窗棂下日光通透,把他的双眼照得像湛湛清泉,琥珀般的瞳仁清澈见底,影影绰绰地倒映着她的样子。 她自言自语道:“听到你醒来的消息,我真的很高兴,你的伤势好转了,我心里的石头也落地了。” 谢云潇笑了笑,抬手轻抚她的侧脸,将她的长发拨到耳后,指尖略微擦过她的耳骨,把她摸得十分惬意舒适。她本来是很清醒的,在温柔乡里沉醉了一会儿,竟然有些昏昏欲睡。 谢云潇弯下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送回床上。她惊讶道:“我又不是不能走,你不用做到这一步,再说了,你伤得比我重……” 他没来由地冒出一句:“若论伤势,大哥伤得最重。” 华瑶心头一惊,唯恐他看出些什么。 偏偏他向来敏锐。 他追问道:“你见过大哥吗?” 华瑶把头埋进他的怀里:“嗯,还没。” 谢云潇嗓音更轻:“大哥的现状如何?” 华瑶认真地说:“汤大夫正在照顾他。” 谢云潇道:“我们什么时候能见他?” 华瑶叹了口气:“他和你一样,昏迷了好几天。我们急着探望他,难免打扰了他和大嫂。” 谢云潇将被子盖到她身上,还往她怀里塞了一只鹦鹉枕。他低声道:“你休息吧,我去看看大哥。我不进屋,只在门外转一圈。” 华瑶默不作声地搂紧她的小鹦鹉枕。 谢云潇为她放下床帐:“雍城将领多半受了重伤,这段时日,全靠你一人指挥士兵、抢修大坝、处理各项杂务。你先睡个安稳觉,我看过大哥,再来陪你。” 真要命,谢云潇一连数天昏沉不醒,这才刚好了一点,便要亲自探望戚归禾。他一提到戚归禾,华瑶的手心就发冷。 她怀疑,戚归禾的死与高阳晋明有关。 古语有云,“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灭,谋臣亡”,此乃自古以来的帝王之术。 羯国兵强马壮时,凉州的兵将也必须骁勇善战。 羯国奄奄一息时,凉州的军营不能再称霸一方。 华瑶经常埋怨岱州的军营里尽是些酒囊饭袋。此刻想来,正是因为岱州等地兵力薄弱,所以朝廷一直提防着凉州,如果凉州意图谋反,那二十余万铁骑一举南下,攻破岱州、康州只在旦夕之间。 更何况,华瑶的父皇向来多疑,二皇兄又是狼子野心。他们要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华瑶越想越气,忍不住一口咬住了被角。 混账!混账!高阳家的人都是王八蛋!高高在上的王八蛋!! 她不知不觉地把自己也骂了一顿。 * 春光明媚,天朗气清,谢云潇走进汤沃雪的药舍,见到了许多佩刀负剑的侍卫。 众多侍卫向着谢云潇行礼,没有一人胆敢拦住他的去路。 谢云潇轻而易举地找到戚归禾的房间,站在窗外,隔着一扇纱窗,瞥见了汤沃雪正在屋内收拾药材。 她瘦了很多,颊骨外凸,眼窝凹陷,神色十分憔悴。 谢云潇静立片刻,心中暗暗生疑。他怀疑戚归禾的情况未定,生死难料,汤沃雪还在不眠不休地抢救戚归禾。谢云潇更不能在此刻惊扰他们。 谢云潇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伤势未愈,疲惫又乏力,索性回到卧房静养,此时华瑶早已睡着。她抱着枕头,蜷成一团,睡得正熟,床榻间皆是她的香气。这香味很浅也很好闻,似玫瑰也似牡丹,极尽蛊惑之能事,犹如花妖月魅一般。 谢云潇躺到华瑶的身边,很快便与她同入梦乡。 睡梦之中,若有所感,谢云潇不在雍城,似乎回到了延河。河畔遍生苍翠树木,夕阳残红向晚,晚霞连着山光水色,各种船只往来如梭。 两岸芦苇丛杂,开着不知名的花,谢云潇还在想,这花为什么不是玫瑰或者牡丹,忽然,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云潇,往后你要照顾好自己。” 谢云潇转过身,见到了戚归禾。 戚归禾笑了一声。他的笑容很淡然:“你和华瑶都能独挡一面,我对你们放心了。” 这话说完,戚归禾登上一艘轻舟,随波逐流,越飘越远,邻近天外,消失不见。 谢云潇依旧站在岸边,远望河上斜阳倒影,千舟争渡。 谢云潇的武功是由父亲与大哥亲身传授。 大哥比谢云潇年长六岁,谢云潇五岁那年开始习武,大哥已是十一二岁的少年。大哥对谢云潇的教导异常严格,经常罚他去祠堂面壁思过。他很少与大哥讲话,他们之间的聊天内容仅限于武学。 谢云潇八岁生辰时,大哥送了他一把剑,对他语重心长道:“云潇,我托父亲找人给你铸了剑,凉州精铁打造的长剑,你瞧瞧,好不好使?你是我们家武功最好的孩子,等你长大了,会比大哥更有出息。” 那把长剑极其锋利,谢云潇一直用到现在。 睡意消退,谢云潇逐渐清醒过来。 不知何时, 华瑶滚进了他的怀里,手还搭在他的腰上,半边身子也挪出了被子。她堂堂一个公主,为何没有定形的睡相。 春寒料峭,窗户关得不严,冷风一阵阵地往屋里吹,谢云潇伸手为她整理被子。她迷迷糊糊地问:“你睡醒了吗?” 谢云潇道:“刚醒。” 华瑶又问:“什么时辰了?” 谢云潇望了一眼天色:“辰时,天已经亮了,你昨夜睡得好吗?” “挺好的,”华瑶懒洋洋地说,“我有点困,可是我该起床了。” 谢云潇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安抚道:“不妨接着睡,若有什么公事,我代你办。” 华瑶睁开双眼,灵台蓦地一片清明。她绝不会让谢云潇代替自己做事,现在不行,将来更不行。无论谢云潇是驸马还是皇后,天下权位只能被她一人牢牢掌控。 她深知高阳晋明也有同样的心思。 * 华瑶已在雍城待了好些时日。 羯人退兵之后,华瑶下令挖坑焚尸,防止瘟疫蔓延。她迅速地清理战场,开通水陆要道,恢复雍城的贸易往来,调遣卫兵不分昼夜地巡逻。 短短十余天内,雍城恢复了兴盛,城中官民十分敬仰华瑶,只觉得华瑶真是万中无一的领袖人物,华瑶把雍城治理得井井有条,又曾经舍命在战场拼杀,救下了许多伤兵,这样强大的能力和意志,实在是让人拜服不已。 富商巨贾为了寻求庇护,也纷纷投靠了华瑶。 待到二皇子大驾光临的那一日,雍城的官员与富豪全都穿戴一新,出城恭迎二皇子殿下。有些人甚至以为,二皇子与华瑶的品格相似,他们自然是分外恭敬,做全了礼数。 众人从早晨等到傍晚,二皇子的车队姗姗来迟。 众人遥闻一阵纷繁的马蹄声,远远望见数十辆驷马高车,整齐排布,清一色的雪白骏马,毛色油亮如光缎一般。 每一匹马都戴着珍奇名贵的马具,钩臆带上挂着宝石打造的饰物,包括各种复杂的纹样,比如鸾鸟、凤凰、麒麟、貔貅,皆是风采超然的天家瑞兽。 再看那些马车,也是镶金嵌玉,光耀夺目。 第42节 随行的骑兵身强体壮,军容肃正。他们腰侧佩刀,骑马跟在车队之后——如此精良的一支骑兵队,只需六天便能从秦州赶到雍城。 偏偏他们现在才出现。 华瑶藏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脸上仍然带着笑意。 那一队马车停在了雍城之外。 尘土散落,马蹄声停。 雍城的官员们纷纷跪了下去,叩拜行礼,齐声喊道:“微臣叩见殿下,恭请殿下圣安!” 唯独华瑶一人站得笔直——皇族之间不必行跪礼。 她含笑道:“皇兄,你远道而来,真是辛苦了,请容我为你设宴接风。” 她心里却在想,好你个高阳晋明,终于滚过来了。 晋明的侍从拉开车门,伏跪在地,恭请晋明下车。 晋明迈出一只脚,踩在侍从的背上,另一只脚轻轻落地,寂然无声。 他衣冠楚楚,气宇轩昂,自有一种富贵风度。 雍城的官员们稍稍抬起头,隐约瞄见晋明的拇指上戴了一只翡翠扳指,翡翠的成色青葱欲滴,润泽如一汪清潭,品相之好,真乃世所罕见。 晋明笑了一声。 官员们不敢直视,复又垂下脑袋。 晋明转了转那枚扳指:“诸位守住了雍城,劳苦功高,本宫必定会奏闻朝廷。”而后,他又问:“皇妹,近来可好?” 华瑶道:“此处风大,我们进城再说吧。” 晋明跟着她进城:“谢家公子,似乎不在此处。” 华瑶后退一步,与他并排同行:“谢公子伤重卧床,无法出门远迎,还请皇兄不要责怪。” 晋明细看她的双眼,他的唇角浮起一丝笑:“谢公子带兵平定羌羯之乱,真是大梁的功臣,我怎会责怪他?皇妹代他请罪,和他的关系似乎非同寻常。” 华瑶莞尔一笑:“这座城里,与我最亲近的人,莫过于皇兄了。正所谓‘兄妹之情,血浓于水’,自从我知道哥哥要来雍城,我高兴得不得了,特意吩咐厨子准备了宫廷佳肴,只盼哥哥能赏脸。” 他们穿过城门,走过街巷,城内一派生机盎然,商旅络绎不绝,竟不像是有过战乱。 第35章 今何道 人间悲喜,众生相续,终有再见…… 雍城被华瑶治理得井井有条,晋明的心中也有了计较。 他在皇宫的那些年,从未高看过华瑶,毕竟她母亲死得早,父皇又不重视她,顶天了也翻不出大浪。 如今看来,华瑶心思缜密,率兵有方,将来或许还有更大作为。 思及此,他颇有些忌惮这位小妹妹。 他跟着华瑶去了雍城公馆,华瑶在馆内为他准备了一场宴席。 兄妹二人高居上位,其余官员陪坐在侧。 雍城的商贸才刚刚恢复,餐桌上也没什么山珍海味,全是一些家常小菜。 晋明扫视一圈,咬字极轻道:“妹妹。” 华瑶道:“怎么了?” 晋明道:“你说的宫廷佳肴,在哪儿呢?” 华瑶给他夹了一只凉州扒鸡的鸡腿:“所谓宫廷佳肴,讲究食材和厨艺。这些饭菜取材新鲜,烹饪火候适中,你尝尝,很好吃的。” 晋明冷淡道:“看这样子就很难吃。” 华瑶反问道:“哥哥都没尝一口,怎么知道这些菜不好吃呢?” 晋明的食指搭在碗沿,指尖用力一按,瓷碗被他打翻。米饭、鸡腿全都扣在了桌上。而他微微向后仰,靠着椅背,看也没看一眼被他浪费的食物。 满座寂静。 晋明笑道:“诸位,慢用。” 众人才敢接着动筷子。 华瑶神色如常:“哥哥今晚没胃口吗?” 晋明慢条斯理地捋了捋他的锦缎袖摆,才说:“舟车劳顿,胃口不佳,妹妹不要见怪。” 华瑶心道,爱吃不吃,饿死你算了,挑三拣四的王八蛋。 雍城被羯人围困了那么多天,上哪儿去给他找珍贵的贡品? 她嘴上却说:“皇兄可能是太累了,请你保重身体,好好休息。” 晋明并不觉得累,他状态很好,甚至在马车里宠幸了几个侍妾。今夜这场宴席上,他滴水未进,几乎没动过筷子,他总是怀疑华瑶会谋害他。 华瑶知道他猜忌自己,仍与他有说有笑。散席之后,她亲自把晋明送到了厢房,兄妹二人闲聊了许久,看在外人眼里,那真是兄友妹恭,情谊深厚。 * 夜半三更时,华瑶回到她的住处,床头仍然亮着灯火。 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问:“你怎么还没睡呢?” 谢云潇道:“我在等你。” 华瑶飞快地吹灭蜡烛,躺到他的身侧。他在黑暗中问:“你的皇兄,有没有为难你?” 华瑶笑嘻嘻道:“他不仅没有为难我,还有点怕我。他连饭都没怎么吃,怕我给他下毒,我怎么会下毒呢?对了,今晚的饭菜荤素俱全,有鲫鱼萝卜汤、凉拌黄瓜、茼蒿饼、凉州扒鸡……凉州扒鸡真是一绝,我一个人吃了整整一只,肚子都有点撑了。” 谢云潇听她语气欢快,不知为何,他也觉得很高兴。他唇角微勾,淡淡地笑了笑。 华瑶一边说话,一边牵起谢云潇的手腕,照例为他搭脉验伤。 他的脉象平稳有力,气血充沛,情况越来越好了。 华瑶心情舒畅,睡得也香。 这一觉睡到天大亮,华瑶伸手往旁边一摸,竟然没有摸到谢云潇。床榻的另一侧空空荡荡,谢云潇不见了。 华瑶披衣而起,走到前院,只见谢云潇坐在石椅上擦拭一把长刀,那是戚归禾的刀。 谢云潇拔刀出鞘三寸,平静地问:“你和汤沃雪一同瞒着我,是为何意?” 华瑶心下一惊,连忙正色道:“戚归禾离世当日,你还在昏迷之中,见不了他最后一面。他走后,你心 脉大损,受不了刺激,我怎么能在那个时候对你说实话?” 谢云潇怔了一怔。 他把戚归禾送到医馆的那一日,顺手解下戚归禾身上的佩刀,暂时存放在兵器库里。刀剑凝聚煞气,必须远离病人。 今早,谢云潇取出长刀,准备把刀擦干净,好让戚归禾来日再用。他以为华瑶隐瞒了戚归禾的病情,然而华瑶所隐瞒的……竟然是戚归禾的死讯。 其实谢云潇早有预料。但他不由自主回避了事实。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他自觉没有过于哀痛,亦能理解华瑶的初衷。 换作是他战死沙场,他也希望守城将领仍以大局为重。他先前还做了一场梦,他在梦中与戚归禾告别,戚归禾叫他照顾好自己,他也答应了。此时他心里并无过多悲愤,只是忍不住回忆当日战况。 朝霞初升,天光云影落满他的衣襟。他用绢布擦去刀刃上的血迹,手指不住地颤抖,指骨关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 华瑶一步一步慢慢靠近他:“人生在世,终究难逃一死。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古往今来,皆是如此。所以我想出了一个办法安慰自己,不知对你有没有用……倘若我说,戚归禾没死,只是出门远游了,再过七八十年,大家终能相见,你心里会不会好受点?所谓生离死别,正是他在天上,你在人间,十年弹指一刹那,你们总有重聚的时候。” 谢云潇一言不发。 华瑶拉住他的手:“据说,每一个人临死之前,往生的亲人们都会来接他,与他共同去往极乐之境。人间悲喜,众生相续,皆由因缘和合而生,缘散未必散,缘起未必起……” 她直勾勾地望着他,细瞧他的神色,从他眼中仿佛看到了众多亡者的家属。 她心生无数感慨,双手抱住他的腰,继续安慰道:“或许大哥正在天上看着我们,只等数十年后,阖家团圆,再续前缘。” 谢云潇仍然一动不动,华瑶柔声道:“我知道你很难过。你和大哥手足情深,大哥走了,你自是心如刀绞。可你重病初愈,切忌大悲大恸,我虽然不能分担你心里的痛苦,却也猜想得到,万望你节哀珍重,以慰大哥在天之灵。” 谢云潇抬手揽上她的后背。 他的手臂坚如铁石,紧紧地环抱着她,犹如溺水之人抓住一块浮木。 华瑶原本也不想把谢云潇蒙在鼓里。趁此机会,她亲口对他讲出了事情的原委。 今天风和日丽,晴空万里,戚归禾的冰棺仍被安放在地窖深处,尚未入土。他死得很冤。雍城医馆的大夫出卖了他。 华瑶独揽雍城兵权之后,派人详查了每一位大夫,暗探们查到一些蛛丝马迹,顺藤摸瓜,终于揪出三四个可疑之人。 事关重大,华瑶又派出杜兰泽审问疑犯。 这些疑犯个个不怕死。杜兰泽使了一些诈计,终于从他们口中挖出隐情。原来,他们都是埋伏在雍城的奸细,对朝廷忠心耿耿。在他们看来,自从羯国发动大军的那一刻起,凉州与羯国就不能再相互制衡。两军交锋,必有胜败。 凉州军营成立的这几十年来,声势渐渐壮大,常备二十多万精锐骑兵。镇国将军每年都会选拔精兵强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凉州兵将越发骁勇,军纪也越发严明,深受凉州百姓的爱戴。 凉州北境不少城镇都有“将军祠”,供奉戚家历代将军,以及战死沙场的士兵。祠堂香火鼎盛,往来香客络绎不绝,竟然比玉皇大帝庙还要热闹。 长此以往,即便镇国将军无意谋反,他的属下会不会拥立他做异姓王,凉州百姓会不会把凉州当做戚家领地,而非高阳家的疆域? 自古以来,帝王之术在于“制衡”二字,最忌讳“君弱臣强,尾大不掉”。 北宋名相赵普有云:“战斗不息,国家不安,节镇太重,君弱臣强。今唯稍夺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则天下自安矣。” 北宋早已灭国,赵普的治国之策,却也不能尽信,但他一语道破了帝王对兵权旁落的忧虑。 凉州军营的形势尤其复杂。凉州兵将只听从镇国将军的调遣,只效忠于镇国将军钦点的统率。又因为羯国、羌国虎视眈眈,朝廷不敢把凉州军队调往外地,也就无法收服凉州的精兵强将。 不出意外的话,戚归禾必定是下一任镇国将军,也会顺利继承他父亲的爵位。 戚归禾年纪轻轻,在军中声望极高。他吃苦耐劳,礼贤下士,驻守月门关的四年里,竟然与士兵们同吃同住,亲如兄弟。他的仁德之名,远胜高阳家的公主与皇子。 因此,朝廷留不得他。 华瑶听完奏报,茫然半晌,才问:“所以呢,究竟是谁主使的奸细谋害了戚归禾?朝廷再怎么耍心眼,也要有人动手才行。” 杜兰泽轻声道:“奸细们奉命行事,并不知道谁是主使。我猜,应该是二皇子殿下。” 华瑶道:“何出此言?” 杜兰泽还没回答,华瑶又说:“兰泽,你不用尊称他为二皇子殿下,就叫他,王八蛋,怎么样?我差点死在战场上,他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连一点援兵都没派过来。” 华瑶驻守雍城的这些天,常与军营里的兵将们来往,自然而然学会了许多脏话。现如今,她已经能灵活运用这些脏话,妥帖地抒发她的愤怒。 第43节 而杜兰泽这辈子都没有骂过脏话。 但她对华瑶向来忠心,不会拒绝华瑶的要求。她轻抿嘴唇,接着说:“王……八蛋带来了三千骑兵和十车粮草。我派人去暗访,方才得知,早在上个月初,车夫们已经准备好了粮草。” “上个月初?”华瑶怒火中烧,“好啊,这个王八蛋果然居心叵测。” 杜兰泽缓声说:“我怀疑,如果您炸不了大坝,王八蛋就会差使三千骑兵动手,在这之后,羯人定会大败,雍城定会大捷。” 理顺了前因后果,华瑶怒火未消。 从头到尾,高阳晋明都没把百姓的安危放在心上。他盼着雍城之战的双方两败俱伤,也盼着戚归禾、华瑶、谢云潇全部死光。 晋明入住雍城已有三日。这三日以来,他旁敲侧击,诱使华瑶交出兵权。 雍城是凉州东境要塞,交出雍城兵权,就等于交出了凉州东境。 华瑶绝不会让晋明如愿。她是凉州监军,也是雍城之战的将领,她拼命打下的城池,凭什么白白送给高阳晋明? 更何况,晋明已经有了一块封地,而华瑶什么都没有,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晋明还要来抢她的东西,委实让她怒不可遏。 华瑶暗地里召集了雍城的将领和官商,私下收购了雍城的钱庄和武馆,打着武馆的名号,广泛收徒,培植党羽,四处安插眼线,直到她把雍城牢牢地抓在手里,方才正式公布了戚归禾的死讯。 她派出一队人马,把戚归禾的棺材运回他的老家延丘。 队伍启程当日,满城缟素,哭声震天,谢云潇却不能送戚归禾回家。 此前,谢云潇收到了父亲的命令。父亲并未提及大哥的死,也没有流露出丝毫悲痛,只让谢云潇留守雍城。 谢云潇身为军中副尉,不能违抗主将。于是,他登上雍城的城楼,远望那一条从雍城通往延丘的长路。 马蹄纷乱,卷起漫漫黄沙,沙尘滚滚之中,送葬的队伍越来越远,邻近天外,消失不见,恰似那一夜他所做的梦。他仿佛又与戚归禾告别了一次,就像小时候他目送兄长远去月门关,此去不复返,兄弟情犹在,人间悲喜,众生相续,终有再见时。 * 时值初春,冰雪消融,雅木湖上遍布渔船。 雅木湖虽然位于凉州、沧州的交界之处,却被划归到了凉州,自古以来便是凉州人的地盘。 渔民们在雅木湖里捕鱼,拉到集市上贩卖,收获颇丰。雅木湖畔六十里之外,还有几座盐矿,盛产一种品质很好的精盐。 雅木湖每年上缴的渔税、盐税都是一笔巨财,支撑了凉州军费。 各地的渔船、商船要在雅木湖上航行,必须先 取得凉州官府的准许。每逢开春之际,凉州官府都会在雍城给每一艘渔船、商船排号,发放勘合,查验他们去年缴纳的税银。 春日初至,雍城内商队云集,多半来自凉州、秦州、沧州等地。 富商的消息很是灵通。他们进了雍城以后,纷纷向华瑶递交拜帖,恳求华瑶允许他们前来觐见。 华瑶收到拜帖,几番挑拣,只答应了三四个富商的请求。 某天早晨,其中一位商人带着随从前来拜访华瑶。 华瑶安排他们暂居厢房。怎料,那商人竟然给华瑶传话,说是他们挑选了一对俊俏少年,特来侍奉公主,定当竭心竭力。春寒料峭,那二人身穿单薄纱衣,守在厢房之内,只等公主殿下垂怜。 华瑶严词拒绝。 她快满十八岁了。 在她这个年纪,她哥哥姐姐的后院已是美人如云,遍布莺莺燕燕,而她洁身自好,至今只碰过一个谢云潇。 她是真的不明白,所谓“风流韵事”究竟有什么意思。她对此毫无兴趣,更不耐烦富商给她送人。她收来干什么,养在家里还得供他们吃白食,那也太浪费了。 华瑶自认为是一个勤俭节约的人。她皱了一下眉头,杜兰泽却说:“殿下,他们是白家的人。” 华瑶反问道:“沧州白家?” 杜兰泽微微一笑:“我去了一趟厢房,远望那位富商,瞧见她腰侧挂着一枚佩玉,刻着白芷纹样,正是沧州白家的家徽。白家乃是沧州数一数二的富豪之家,既然她想和殿下交好,殿下何不趁此机会,接近沧州官商?” 华瑶点了点头:“她叫什么名字?” 杜兰泽道:“我猜,是白其姝。” 华瑶道:“白其姝,是家主的孙女,她何必亲自来雍城?” 杜兰泽细思片刻,道:“或许她有事相求。” 华瑶赞同道:“嗯,那便由你引见吧。” 她翻出了白其姝的那张拜帖,果然,帖子借用了别人的名字。 华瑶倒也没生气,只觉得白其姝行事古怪。 华瑶依稀记得,沧州白家的家主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者,膝下子孙众多,白其姝只是家主的其中一个孙女,年约二十四五岁,正是大好年纪,却在前一年遭遇了一场横祸。她的丈夫和孩子都死在了强盗手中,她立志为亡夫报仇,人人都称赞她对亡夫情深义重。 她来拜见华瑶,会有何事相求? 华瑶正思考间,花厅里走来一位年轻女子,她穿着一件雪青色缎袍,身上只有一件首饰,那是一块羊脂玉佩,挂在腰间,刻着沧州白家的白芷家徽。 她看着华瑶,未语先笑。 华瑶客气道:“白小姐,请坐。” 白小姐却说:“岂敢,草民尚未对殿下行礼。” 她深深跪拜下去,礼数周全。她知道华瑶公务繁忙,也不敢耽搁时间,开门见山阐述了来意。 她名叫白其姝,她的母亲是家主的女儿,她的父亲深受家主宠信。近几年来,家主身体每况愈下,白家众人忙于争权夺利,白其姝的父亲也不例外。 去年年底,家主一病不起,神志不清,没来得及指派下一任家主,以至于白家内部分崩离析,白其姝在沧州也待不下去了。 白其姝想来凉州做生意。但她一个沧州人,初到凉州,人生地不熟,为求顺风顺水,只好赶来拜见华瑶,既是投靠皇族,也是盼着日后能有个照应。 听完白其姝的话,华瑶若有所思:“你为什么,不找二皇子殿下呢?” 华瑶走到她的面前,她仍然跪坐着,并未起身:“您曾经在岱州剿匪,在凉州守城,您杀光了羯人,安定了民心。我虽是一介商客,却也晓得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我仰慕您英勇刚强,佩服您能文能武……至于二皇子殿下,请您恕我久居沧州,孤陋寡闻,不知二皇子殿下究竟有何功德。” 华瑶笑了笑:“出了这扇门,你可不能再说这样的话。” 白其姝唇角微勾,轻言细语道:“请您瞧瞧我,瞧我有什么长处,是您用得上的。” 华瑶干脆蹲了下来,仔仔细细打量她,她眼尾略微上挑,眼形恰如一片桃花瓣,正是生了一双含情流波的桃花眼。 华瑶感叹道:“你的眼睛很好看。” 白其姝似笑非笑:“我也能侍奉您。” 华瑶十分震惊:“什么?” 白其姝跪在地上,掌心贴着地板,凑近华瑶,桃香袭人:“殿下,我无事不通。” 华瑶郑重地点头:“你是白家小姐,应当精通算术、律法、策论,以及经商之道,在沧州也有一些人脉。但我还是不太明白,你为何要来凉州做生意?” 她站起身,退开一步:“你不缺银子,也不缺人。你不争白家的家主之位,也不要二皇子的庇护,到我这里来做什么呢?” 花厅内点了一盏香炉,缭绕的烟火消散在窗棂间,华瑶自言自语道:“或者说,你想从我这里拿到什么东西?” 白其姝静默不语。 华瑶觉得她不够坦荡,就慢悠悠地说:“人各有志,不必强求。我派人送你出门。” “殿下,”白其姝抬起头来,“您此时送我走,将来必定会后悔。” 她大言不惭,面色无愧。 不错,果然是白家小姐。 华瑶确实不想放她走。 碍于凉州监军的职位,华瑶不能离开凉州,可她志在天下,怎能困守一地?倘若白家商队能为她效力,那真是一桩锦上添花的好事。 战国的吕不韦原本也是富商,后来他效忠于秦王,做了十三年的秦国丞相,辅佐帝王霸业,功在万古千秋。 华瑶对商人并无偏见,也并不避讳重用商人,她唯一在意的,只有白其姝是否能为她所用,是否有忠心赤胆。 她知道杜兰泽秉性纯良,谨遵“君君臣臣”那一套规矩。而白其姝眼神飘忽不定,言谈举止也颇为率性,绝非守礼守法之人。 为了试探白其姝的性格,华瑶与她聊起了经商之道。她们二人一言一语、一来一往,竟然从中午谈到了傍晚。 白其姝曾经在羯国、羌国倒卖过不少货物。她也会说羯语和羌语,确实是一个聪明的商人。 华瑶知道了许多与沧州、羯国、羌国有关的杂事,连带着摸清了沧州本地官、商、军这三派人物。 华瑶心里高兴,当晚设宴款待白其姝,并未邀请其他人,就连她自己的近身侍卫也不能入内。 侍卫只能守在门口,隐隐听见屋内欢声笑语,心中暗道,这位新来的小姐好厉害,也不知她到底使了什么手段,巴结公主的富商犹如过江之鲫,却无一人能像这位小姐一样,在短短一天之内,就获得了公主殿下的青睐。 第36章 纵有千金难买笑 你有情却似无情,我无…… 夜凉如水,月明星稀,大约是四更天光景,谢云潇尚未就寝。他正在计算雍城的军费。 雍城之战共有一万名士兵战死,另有两千多人落下了残疾,依照《大梁律》,朝廷应该为士兵的家属发银抚恤,增粮减税。 然而凉州军饷亏空已久,户部未能如期拨款,甚至是拖延不拔,凉州的负担更重,处境也更凄惨。凉州的官员联名上奏,折子里写尽了“伏望慈圣垂悯,老臣不胜哀泣”,却是无用之功。朝廷拨派的粮饷、赏银、抚恤金迟迟未至,镇国将军还在月门关打仗——羯人剽悍而勇猛,暂未从北境撤兵。 谢云潇放弃朝廷的支援,打算从别处找来一笔钱,填补凉州军饷的亏空。但他查不了雍城的税银,那些钱财全被华瑶把持了。 谢云潇搁置朱笔,合上账簿,问了一声:“什么时辰了?” 门外的侍卫回答:“禀报公子,刚过四更天。” 谢云潇扣住灯罩,熄灭烛火,从书房里走出来。 两名侍卫跟在他的背后,恭敬道:“大公子的猎鹰折断了翅膀,兽医为其疗伤一月,伤势大有好转。依照您今早的吩咐,属下领回了猎鹰,养在别院的鹰舍。” 将军府的侍卫们平日里尊称戚归禾为“大公子”。戚归禾去世之后,侍卫们怀念他,言辞之间,依旧照常,仍是有礼有节地 提及“大公子”,仿佛戚归禾并未离世一样。 天色漆黑,万籁俱寂,四下甚是幽静,谢云潇穿过竹林,脚步无声,只听得竹叶簌簌微响。他拐过弯,踏进一座别院,屋舍的窗檐透出一点灯火,猎鹰扑动翅膀的影子落在窗上。 华瑶站在屋内,面朝那只猎鹰:“你还认识我吗?我见过你好几次,阿木,阿木,你叫这个名字。” 猎鹰收拢翅膀,伏进稻草搭成的窝里。 今夜的宴席上,华瑶和白其姝共饮了几杯美酒。此时,她醉醺醺地说:“你的主人,他对我的好,我心里都记着。我叫他一声大哥,确实把他当做了大哥……我自己的哥哥,全是混账,比如高阳晋明,他坏到了骨子里。” 猎鹰或许是嫌她聒噪,又扑了一下翅膀。华瑶后退一步,刚好撞上谢云潇。 谢云潇闻到她身上一股酒气,就把她带回了卧房。 他们同床共枕多日,华瑶已成习惯,当即脱了外衣,仅剩一件薄薄的春衫,也不知羞耻为何物,连声催促谢云潇陪她上床。要她守规矩,那是绝无可能的,她酒后的举止最是轻浮,总要百般造次,直到她自己玩累了才会抱着枕头睡着。 第44节 谢云潇正打算去隔壁将就着睡一晚,华瑶又在床上卷着被子扭成一团。 谢云潇担心她酒后受凉,终归躺到了她身侧,顺便问了一句:“那位白小姐什么来头,竟然能把你灌醉?你大病初愈,不该彻夜饮酒。” 华瑶兴致勃勃地回答:“白小姐当真见多识广!她曾经去过羯国、羌国,乃至凉州的西境。我这才知道,原来凉州西境的那条驿道,在民间被称作丝茶之路。十多年前,各国的商队来来往往,驿道上车水马龙,真热闹啊,要是没有战乱就好了,凉州的农业、工业和商业都能复兴起来。” 谢云潇往她心里浇了一盆凉水:“战乱未平,军饷是一笔烂账,凉州养不起兵马,官府没钱修补驿道,无从复兴丝茶之路。近来朝廷又起党争,圣意难测,时局变幻,你在凉州推行改革,最好谨慎些,仅仅是维持现状,也算颇为不易……”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华瑶一把抱住他的手臂:“我不会安于现状。” 谢云潇问:“你要如何?” 华瑶极小声地说:“我想登基称帝,我要做九五至尊,到了那个时候,你就是我的皇后,执掌后宫,权倾朝野。” 谢云潇早知华瑶有争储之意,但她从未说得如此直白。他们二人好像一对图谋篡位的狗男女。 这天下是高阳家的天下,华瑶又是高阳家的公主,谢云潇甘愿助她一臂之力,并非是为了所谓的“权倾朝野”。他心无含蓄,话无遮掩:“我无意于皇后之位。” 华瑶含糊不清道:“嗯,你最是清高自持,从容淡泊,你做不惯皇后,做我的爱妃也行。我对你的宠爱一定远胜我对其他……” 谢云潇忽然翻身压住她:“其他什么?” 他抓着她的两只手腕,一左一右地扣在枕边,她很少见到他这么激动的样子,自觉很有意思。 但他前不久才受过致命重伤,确实受不得刺激。 华瑶耐心地哄道:“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我恨不得一掷千金买你一笑,至于其他的……那真是什么也没有。你冷静点,说笑罢了,我从不滥情。” 谢云潇仍未放手:“也是,我何必在你这里做拈酸吃醋的人。我听闻白小姐送了你两个俊俏少年,你留用了那位小姐,也没推辞她的厚礼。你的兄弟姐妹心怀大志,无暇顾及男女之私,你比他们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并非滥情,应是无情。” 华瑶笑着调侃道:“你有情却似无情,我无情却似有情,你我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此时此刻,她依然漫不经心。 她似乎把谢云潇的肺腑之言当做了颇有趣味的调情。 谢云潇握紧她的手腕,目光灼灼地迫视她:“且不说你二哥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恨不能对你情断思绝,做你的驸马,远不如做你的属下。” 华瑶又笑了:“何出此言?” 谢云潇目不转睛,直视她的双眼:“你对我处处设防,暗地里事事掣肘,以免我插手雍城的税银。朝廷怀疑凉州有异心,你的用意,也和朝廷相近。” 卧房内窗扇微开,月光斜入床帐,半明半暗地落在他身上。他的衣领也是半露半敞,依稀可见精壮劲健的胸膛。华瑶却连一丝眼角余光都没往下落,她原本就没有多少非分之想。 皇宫里的如花美眷成百上千,皇帝的恩宠譬如流水,今日滋润了一个人,明日又流向另一个人。 情比纸薄,恩比夜短,哪里谈得来真心实意呢?唯有巧言令色,趋炎附势而已。人人都踩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顶了,才算胜了,爬得慢了,就被后面的人踹下去了。 华瑶不懂谢云潇为什么会被情爱牵绊,但她明白谢云潇被她夺权之后的愤怒。 她轻声说:“你卧床不起的那段日子里,我一个人治理雍城,不到二十天就恢复了水运陆运。正因为我独断专行,雍城的官员才会对我唯命是从,我原本不想事事专断,但你突然朝我发火,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有理有据:“高阳晋明随时有可能在城内造反,假如我放权给你,换你在城内发号施令……” 谢云潇打断了她的话:“殿下误会了,我从不在意权位,雍城之主,也就那么回事。” 华瑶忽然记起谢云潇的脾气。他自幼喜静,习惯一人独处,也不爱凑热闹,正如那些风雅名士一般,他并不看重财富、名利与权位。 华瑶问他:“所以呢,你究竟想要什么?” 谢云潇放开了她:“什么也不想。快到五更天了,你先睡吧,明日再议事。” 华瑶歪了一下头:“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呢?” 谢云潇站起身来,渐行渐远:“去隔壁睡觉。” 华瑶打了一个哈欠:“嗯,我明天再找你商量大事。对了,你怪我不信任你,你觉得我信任杜兰泽吗?” 谢云潇一言不发。 华瑶自问自答:“杜兰泽也没办法审查雍城的税银。我的属下,应当各司其职,绝不能一人独大。你心中若有任何疑问,只需开口问我,我们原本就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没什么好顾忌的。” 说完,华瑶抱着小鹦鹉枕,钻回被窝。没过多久,她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谢云潇尚未走出这间卧房,华瑶已经睡得很香。 在华瑶的梦境之中,隐约有一只手轻抚她的脸颊,她听见若有似无的叹息,还有一个人的声音极为低沉好听:“你总是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 华瑶恬不知耻地承认道:“嗯。” 华瑶翻了个身,躺到床的另一侧,却被那个人捞了回来。他在深夜时分和她接吻。她睁开双眼,竟然连说话的空闲也没有,唇舌都被堵住了。 此时的亲热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她一向浅尝辄止,而他不断深入,犹如攻城掠地,交缠得难分难舍,更有一阵阵的冷香直往她心里钻。 窗外月影徘徊,室内浓情辗转,华瑶一时深陷茫然。 趁他低头亲着她的脖子,她问:“你方才还在冷言冷语,现在为什么……嗯……为什么,突然来找我求和?” 他方才多么能说会道,此刻竟然守口如瓶……不,他其实没有守口,他正在轻轻密密地吮吻她的颈侧,使得她颈肩的肌骨变得又热又舒服。 谢云潇十八岁生辰的那一夜,华瑶送了他一份礼,如今他或许是在回礼?从此一别,两不亏欠。 正所谓“最难消受美人恩”,华瑶渐渐感到浑身麻痒难当,好像每一寸肌肤都要被他亲过才能止痒,这般念头使她大为震撼,酒意与困意一齐消退,她推开了谢云潇,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一边喘息,一边说:“你躺在这里,我去隔壁休息。” 谢 云潇衣衫凌乱,凉夜的月光映在他的眼底,清冷又清澈。但他却问:“你不同我一起睡吗?” 华瑶客气地拒绝道:“不了,多谢你的美意。” 第37章 前尘犹在 “人家输得底都不剩了。”…… 华瑶亲手为谢云潇放下床帐。 轻纱床帐恰似一片寒烟,笼着一轮明月,影影绰绰地将谢云潇遮挡起来。他沉默地坐在床上,衣袍散漫地垂落,犹如水泽之地的月中仙。 正当夜深人静之时,庭院中花浓春满,风月无边,华瑶却不想放纵自己,更不想忍受心痒难耐的折磨。她甚至没看一眼谢云潇,转身就往屋外走,谢云潇低声唤道:“高阳华瑶。” 华瑶头也没回:“第几次了?你直呼我的名讳,这是大不敬之罪。” 谢云潇一把扯下床帐:“请您过来,治我的罪。严加惩罚,以儆效尤。” 华瑶暗暗地心想,如果她手里有一条红绳,她一定会用红绳把谢云潇绑在床上。 谢云潇又说:“殿下忘了您的枕头。” 华瑶离不开她的小鹦鹉枕。她一个猛子扑到床上,谢云潇竟然把她的枕头藏进了被子里。 华瑶找不到自己的小枕头,不由得怒火中烧:“我一个人睡得好好的,你突然把我弄醒,亲得我喘不上气,现在又抢走我的东西!我一直没跟你动手,甚至没骂你一句,天底下还有哪个公主比我高阳华瑶的品行更好?” 谢云潇立即说:“请殿下息怒,我方才弄疼你了么?” 华瑶拽住被角,撒谎道:“好疼,我快被你气疯了。” 谢云潇揽过她的腰:“哪里疼?” 他观察她的外貌,与平日里并无二致,又细想她的言行举止,推断她所言非实。 他为她的谎话找了个台阶:“闹到这般地步,是我太过莽撞,殿下理当降罪于我。” 华瑶恶狠狠地威胁他:“对,我现在就要惩罚你!治一治你的邪心妄念,给你上刑!” 她坐在床上,身子前倾,双手伸进被子里摸索枕头。 谢云潇非要一探究竟:“在你上刑之前,能否明示,何为邪心妄念?” 华瑶找到了自己的枕头,也不管他问了什么,随口道:“我是君,你是臣,你侍奉我,必须注意分寸。” 谢云潇静默片刻,只说:“你真的很喜欢枕头。” 华瑶在皇宫的时候,必须时刻小心身边的人窥探她的秘密。她的生母养母早已过世,侍卫侍女不能尽信,兄弟姐妹整日勾心斗角。无数个漫漫长夜里,陪伴她一梦到天明的,有且仅有这一只枕头。 她低着头,自言自语道:“宫里的日子太苦了,我总得有个寄托……我都对你掏心掏肺了,你还要我怎么办?我又能怎么办?!” 谢云潇怔了一怔。过了片刻,他低声道:“对不起,我不该把你的枕头藏起来。” 华瑶已经平复了情绪,正在冷静地审时度势。 高阳晋明仍在雍城里伺机而动。凉州兵马效忠于镇国将军,她不能让谢云潇对她心存芥蒂。 鲁莽行事,实乃下策。 她有意弥补他们二人之间的嫌隙。 她大度道:“没关系,毕竟你也不知道,这个枕头对我有多重要。” 谢云潇道:“你从前的经历,能否说给我听?” 华瑶迟疑了一下,才说:“我有我的心事,你也有你的顾虑,我都明白,你一心为了凉州做打算……立志报国的兵将不能没有军饷,战死沙场的烈士不能没有抚恤金,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雍城的每一块土地,都是凉州人的血肉换来的,朝廷不知道,可我知道。” 她抬起头,与他对视:“高阳晋明来了雍城,你我都不能从雍城抽税,朝廷肯定安插了不少探子,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 她极为恳切道:“倘若他们起了杀心,我们防不胜防。” 谢云潇道:“你要如何?” 华瑶道:“以农养军,以商供军。” 谢云潇把床帐重新挂起来:“朝中权臣,譬如徐阁老,也对凉州暗生猜忌,削夺凉州的兵权,或早或晚而已。你的农商之业,供不起凉州之军。” 华瑶向后一仰,倒头躺在了床上:“我在朝中无人,能争一日是一日,能走一步算一步。” 谢云潇一手给她盖上被子,另一手又把枕头放进她怀里。 她困乏已极,含糊不清道:“羯人羌人并未全军覆没。洪水淹死了十多万人,还有两三万死在了雍城,剩下一批人被冲到了冰封的湖上、陡峭的山上。洪水退散之后,他们逃回了羌羯,我没有派兵追杀。” 被子里稍微有一点冷,谢云潇没有靠近她。他躺在距离她一尺远的地方。 华瑶毫不介意,自顾自地解释:“我不追杀他们,一来是防止敌军有诈,二来是顾忌我军疲惫不堪,三来是因为……倘若羌羯灭了国,凉州也保不住军营。我父皇还在修建摘星楼……摘星楼高达百层,每一层都贴着彩云琉璃窗,凉州自古多矿产,肯定逃不过徭役和矿役,层层盘剥下来,乱民苦,良民更苦……古语有云,‘苛政猛于虎’,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你累了,先睡吧,”谢云潇在被子里捉住她的手腕,“明日再说也不迟。” 今夜下了一场小雨,雨水淅淅沥沥,点点滴滴地敲打在窗扉上。华瑶一边听着雨声,一边昏昏沉沉地入梦。 次日辰时,雨丝朦胧,雾气氤氲,华瑶懵懂地醒过来,惊讶地发现谢云潇依然牵着她的手。 房间里悄无声息,谢云潇似乎还没睡醒,倒是把她抓得很牢。 她掀开被子一角,借着天光一看,只见他手指匀称修长,不似凡尘之物,宛如羊脂美玉雕琢而成,骨节之间隐隐蕴含着劲力,轻轻地环绕着她的腕骨,使她既无压力,又挣脱不开他的束缚。 她有礼有节地念道:“小谢,将军。” 第45节 谢云潇后知后觉地松开了华瑶。 他半坐起身,衣衫昨晚已被她扯散,将退未退,肩骨袒露了一大半,劲健滑韧的肌理湛湛生光。 华瑶抬手蒙住自己的眼睛,只从指缝里偷偷地看他。 他轻缓地托起华瑶的手腕,审察他是否留下了痕迹,好在她一切如常。春日的雾雨连绵不绝。她或许是为了取暖,懒散地倚进他的怀里。 淡淡幽香随风而至,她喃喃道:“天色尚早,你脱了衣服,陪我再睡一会儿吧。” * 初春天寒,小雨一连下了几日,绵绵未绝。 自从那一夜,白其姝和华瑶把酒言欢之后,华瑶再也没有召见过白其姝。 她们二人虽然住得很近,日常往来却全靠书信。 白其姝自认为她已被华瑶冷落,但奴婢们对待她极为恭敬有礼,还给她的屋子里添了一座炭炉。 白其姝非常讨厌火烧炉膛的气味。 奴婢前脚刚把炭炉给她送来,她后脚就一把扑灭了火。晚上她睡得很不踏实,总梦见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糟心事。她半夜醒来,心中烦躁,实在等不下去了。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院中响起一片水声,白其姝推门一看,但见一帘细雨,雾色霏霏。 白其姝撑伞出行,绕路来到华瑶的院子附近。 她武功非凡,耳力过人,隐约听见侍女们的脚步声,还有一名侍女说:“殿下要沐浴,水烧好了吗?” 另一位侍女极小声地问:“殿下与公子分浴,还是合浴?” 那侍女回答:“分浴,公子照例不让旁人伺候。” 接下来的对话,白其姝没有听清,但她知道华瑶的身边有一位男子。 这位男子,被侍女们尊称为“公子”,他独来独往,不允许除了华瑶之外的任何人靠近,大清早的,他和华瑶或许还要洗一场鸳鸯浴。 真有闲情逸致啊,白其姝心想。她早知皇族天性风流,个个背负着桃花债。美人夺魄处,英杰销魂谷,她只希望华瑶不要沉迷美色,耽误了大事。 白其姝转过身,正欲离开,眼前忽而横了一把剑。 她抬高伞柄,瞧见了公主的侍卫燕雨。 燕雨气势汹汹 :“你哪位?鬼鬼祟祟地躲在公主的院外。” 白其姝轻勾唇角,笑了笑,才说:“我是沧州来的客商,暂居府上,多有叨扰,还请大人恕罪。” 燕雨转头就对另一名侍卫说:“你们去查她的身份,我留在此处看着她!以防她跑了!她武功不弱,你们看不住她!” 那名侍卫走后,白其姝问道:“燕大人,您之所以留在此处,是因为您不放心小人的武功,还是因为您懒得去查验小人的身份,更懒得在雨中来来回回地跑腿?” 燕雨被她一眼看穿,惊怒之余,还有一丝赧然:“这位小姐,关你什么事,我跟你很熟吗?” 白其姝“嘶”了一声:“燕大人,小人看您的心性,真不像是在皇宫里磨练过。这么多年来,殿下一定对您很好,时时刻刻护着您,小人一介贱商,对您真是羡慕的紧。” 她伶牙俐齿,又阴阳怪气。 燕雨被她气得不轻:“肃静!否则我立刻禀报公主!” 白其姝不再讲话。 她把伞柄搁在肩头,伞沿也抬得更高。 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燕雨。 白其姝的眼神阴冷又森然,犹如一条吐信子的毒蛇,直把燕雨看得浑身发寒。 燕雨在皇宫待了那么多年,从没见过这般阴气森森的女人。 她一定是心如蛇蝎的坏东西! 公主为什么要把她留在府里?!她这个样子,就像是无恶不作的歹徒! 燕雨派出去的侍卫迟迟未归。他暗恨自己的弟弟齐风不在附近。 前两天,齐风的伤势好了不少,大约恢复了七八成的功力。齐风连一点懒都不会偷,仿佛赶着去投胎似的,马上接下了华瑶安排的任务。他领兵在雍城之内巡逻两夜,今早辰时才刚回来,这会儿他已经在侍卫的房间里休息了。 燕雨也想休息。 他才刚开始值班,身子骨就在犯懒。 正所谓“春困、秋乏、冬眠、夏打盹”,人生在世,每一个季节都不该忙碌,每一个清晨都不该早起。 燕雨叹了口气,目光仍然紧紧追随白其姝。 白其姝轻蔑道:“懒货。” 燕雨一下子清醒许多:“你骂谁?!” 白其姝笑而不语。 燕雨愈发警觉起来,拇指扣在剑柄之下,随时准备拔剑出鞘。 他没等来查证的侍卫,只等来了公主的两位侍女。 侍女们听见院外的嘈杂之声,特来一探究竟。 这两位侍女竟然都认识白其姝。她们尊称她为“白小姐”,言辞之间,极为客气。由此可见,公主十分看重这位白小姐。 自从上一次炸毁大坝,燕雨死里逃生,他就在雍城的医馆里养伤,每日吃饭、睡觉、与弟弟斗嘴,其乐无穷。 他旷工旷了许多日,直到今天早晨,他才开始值班,因此他并不认识白其姝,更不清楚白其姝的来历。 侍女直接为白其姝通报了消息。 少顷,那侍女就回来说:“白小姐,公主有令,您可以进院子里歇息,奴婢为您备好了早膳。” 白其姝也没推辞。她撑着伞,跟随侍女踏进正院。 燕雨望着白其姝的背影,担心华瑶被她蒙蔽。 不远处又传来急切的脚步声——那名侍卫回来了。他对燕雨如实禀报道:“我查过了,错不了,刚才那位小姐,确实是殿下的贵客。” “你怎么才来,”燕雨双手抱剑,埋怨道,“要是村头有人生孩子,派你去村尾找产婆,等你回来,人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那侍卫赔笑道:“哥,我叫您一声哥,您且消消气,少数落我两句,把力气用在正事上吧。” 燕雨越发思念他的同胞兄弟齐风。他暗自盘算着,等他面见华瑶,得向她求个恩典,让他尽量和齐风一起干活。 * 雨势渐小,天色初晴,华瑶刚刚泡完澡,俯卧于浴房的软榻之上。轻薄的软巾盖在她的腿上,两位侍女正在为她按摩颈肩。 侍女的手指柔若无骨,轻揉慢捏,伺候得尽心尽力,谨遵奴婢对皇族的侍奉之道。 华瑶筋骨舒畅。她小声问:“白小姐什么时候来的?” 侍女道:“半个时辰前。” “久等了,”华瑶道,“让她待会儿去花厅见我。” 侍女欲言又止。 华瑶追问:“怎么了?” 侍女禀报道:“白小姐她说,她可以来浴房见您……也可以……为您按摩全身。” 这如何使得? 华瑶自认为是十分随性的人,没想到白其姝比她还要洒脱不羁。她当即穿好了衣裳,赶去花厅与白其姝相见。 白其姝带来了一只木匣,其中装着她的账簿、地契、商号印章。她不肯告诉华瑶她接近皇族的真正目的,却无私地拿出了全部家产。 她和华瑶相识不过短短几天,华瑶觉得她行事怪异,完全不能用常理来推敲。 华瑶问:“白小姐,你这是何意?” 白其姝倒也坦诚:“若非如此,您始终与我有隔阂。” 华瑶又问:“你想要我给你什么?” 白其姝谨慎地反问:“您愿意给我什么?” 华瑶一手按住了白其姝的商号印章:“我能让你的父亲,成为白家的家主。” 提起“父亲”二字,白其姝忍俊不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脸上有笑,目中无笑,那一双眼睛波光粼粼,盈满了华瑶的一举一动。 华瑶忍不住问:“你与你的父亲……不合已久?” 白其姝颇为玩味道:“和您差不多吧。” 华瑶严肃道:“我向来敬重父皇。” 白其姝抬袖掩唇,含笑道:“我押上了全副家当,您还和我打哑谜。哪有您这么坐庄的,横敲一竹竿,人家输得底都不剩了。” 华瑶打开另一本册子:“前些天里,我派人彻查了你在沧州、凉州的行踪。” 白其姝面无异色。 华瑶合上了册子。 白其姝为华瑶倒了一杯茶,碧绿的茶梗在杯中沉浮。 华瑶蓦地记起,她和杜兰泽交心的那一日,也是在茶香缭绕之间,你一言我一语地表明了心迹。 华瑶久久不语,白其姝便问:“您查到了什么呢,难道我不是好人吗?” 茶水蒸腾的热气飘散在窗格间,泛彩的霞光似乎为她的面庞施了一层薄粉。 她全神贯注地凝望着华瑶,只听华瑶说:“两年前,沧州发生了一件蹊跷的事,我要是直接说出来,你会觉得冒犯吗?” 白其姝忽然感慨道:“我与杜兰泽闲聊过两三回,只觉她博闻强识,心高气傲。还有那个燕雨,嘴上没个把门的,只长了一身的懒骨头……还有您养在府里的那位公子,必定是一位绝色美人,还是个爱吃干醋的,让您一颗心拴在他身上,瞧都不瞧我送您的少年郎。 ” 华瑶差点被茶水呛住。 向来只有她呛别人的份,她几乎从未被别人呛过。 白其姝继续说:“可他们似乎都对您忠心耿耿。您待我也礼节周到,关怀备至,既然如此,无论您说什么,我也不觉冒犯。” 华瑶直说道:“两年前,你的丈夫和孩子不幸去世了……” 白其姝点了点头,眉眼间的笑意更浓:“对呀,可怜见的,我是个寡妇。” 华瑶心知她不会坦诚一切,便也休了与她详谈的念头。 第46节 她处处透着古怪,华瑶又查不出来她的经历,难免要提防着她。 今天一早,华瑶还得去校场检兵。她站起身,准备送客,白其姝忽然说:“对您而言,我应该比杜兰泽更有用。” 华瑶笑道:“凭什么这么说?” 白其姝轻轻一笑,从容而自信地说:“就凭杜兰泽下不了手,而我下得了。杜兰泽做不成你的刀,而我做得成。” 第38章 幽怀未己 众生好度人难度,宁度众生不…… 华瑶听她口出狂言,忍不住调侃道:“你好大的胆量。” 白其姝的身子稍稍前倾,手往前伸,几乎要碰到华瑶的腕部。 华瑶反守为攻,干脆利落地握住了她的手,略微摩挲了两下,只觉她掌纹粗糙,掌心冰凉。 白其姝一语惊人:“我若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您的事,您砍断我两条胳膊,我绝无怨言。” 华瑶依旧平静:“我怎么知道你背地里做了什么?” 白其姝笑出了声:“殿下,您是尊贵的公主,我是卑贱的商人,我不肯对您坦白一切,您也没想过对我用刑吗?” “不,”华瑶却说,“我从未严刑拷问过任何人。” 白其姝并未流露出任何讶异之色。她只说:“果然如此,您的行事风格,与皇族截然不同。那个名叫燕雨的侍卫,若是跟了二皇子殿下,恐怕活不过三天。” 确实。 燕雨心比天高,人又懒散,对皇族毫无尊敬,每天做梦都想着逃跑。倘若他去服侍二皇子,不到三天,必然会被乱棍打死,死后还要曝尸荒野。 华瑶感慨道:“燕雨不谙世事,本性纯良,单看他的表情,我就能猜到他心里想了什么。” 她直勾勾地盯着白其姝:“而你呢,你就不一样了,白小姐,你身上疑云重重,让我看不破、猜不透,我怎么敢让你在我手下担任官职?” 直到此时,华瑶才松开了白其姝的手。 白其姝立刻明白了华瑶的深意。 即便白其姝带来了自己的商号账本,华瑶也不敢相信她的真心,甚至怀疑她的账本是假的。 白其姝定了定神,终于向华瑶吐露了一桩心事:“殿下,我盼着自己能当上白家的家主。” 她不止想做白家的家主,还想杀光白家的掌权人。因此她不得不仰仗于皇族的势力。 恰好,雍城来了两位皇族——晋明生性多疑,动辄苛责属下。而华瑶任人唯贤,待人亲切又宽厚,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白其姝轻抿红唇,又听华瑶问了一句:“你摆在这里的账本,与白家商铺有关吗?” 白其姝眼波流转,应道:“无关,全是我的私产。” 她察觉华瑶格外留意账本,便说:“雍城有很多贪官豪绅,每个人的手里都有好几本假账,以假乱真,瞒得天衣无缝。朝廷派了精通算术的官员来查,查了几年,却是什么也查不出来。” 华瑶犹豫道:“是吗?” 白其姝效仿华瑶方才的举动,温温柔柔地拉住华瑶的手,以示真诚:“贪官家里的账房先生都是聪明人,他们每天也不做别的事,净想着怎么算假账。” 讲到此处,白其姝又笑了起来:“您也晓得,雍城每年都要收缴商税、渔税、盐税、茶税,这里的官职,可谓肥差中的肥差。朝廷派来的官员呢,多半是踏踏实实的读书人,丝毫不懂凉州的风土人情,他们哪里能看透贪官布下的迷局?就算有人看得透,那贪官的背后,还有更大一级的贪官。官场的人情浮薄,势利流俗,您比我清楚的多吧?” 华瑶皱了一下眉头:“嗯。” 白其姝被她逗笑:“您没有别的吩咐吗?” 华瑶站起身来:“既然你如此了解雍城的官场,能不能帮我彻查雍城的税收?” 白其姝道:“您缺钱吗?” 华瑶道:“很缺。” 白其姝疑惑道:“您在岱州剿匪的时候,没有趁机捞点银子吗?” 华瑶义正辞严道:“我在岱州捞的钱,大多贴给了岱州的养济院。” 言罢,华瑶叹了一口气:“现如今,凉州的军饷亏空,朝廷拨不出银子。雍城有一万名士兵战死,他们的家属领不到抚恤金,还有几千人落下了残疾……他们下半辈子,靠什么过日子?官府欠他们的,我必须想办法补偿。” 白其姝盯着华瑶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养济院,安置老幼妇孺,抚恤金,补偿死者家属,您真有一副菩萨心肠。” 华瑶十分诚恳道:“我手上沾了不少血,怎配与菩萨相提并论?我这等俗人,仅有一点小权,也只能做一点力所能及的小事。” 白其姝沉默不语。 片刻后,她说:“殿下,你把杜兰泽叫来吧,我教她如何辨别假账。” 华瑶拍手称好。 * 这天上午,华瑶、白其姝、杜兰泽都在书房里商量查账一事,而谢云潇独自去了校场检兵。 谢云潇在雍城的军营中威望甚高。 凉州全境的兵将都效忠于镇国将军,谢云潇不仅是镇国将军的儿子,也是与士兵们一同冲锋陷阵的首领。 谢云潇治军有方,赏罚有度,自身的武功出神入化,品行端正刚毅,让人敬佩不已。朝廷尚未嘉奖他的英勇,但在士兵的心目中,他是当之无愧的有功之臣。 清冷的晨风之中,大梁的军旗在空中飘动,谢云潇骑马慢行,路过一队精锐骑兵。 那些骑兵纷纷低头致意,向他行礼。他从中挑选了一批人,加入他的亲兵队,被他选中的骑兵们似有荣光加身,毫无迟疑地跟在他的背后。 朝阳从东方升起,灿灿金光洒落在校场上,也照耀在谢云潇的身上。他率领骑兵奔驰于广阔的校场,整齐有序地排布军阵。马蹄声急如骤雨,又如轰雷似的响起来。 谢云潇扬鞭一道令下,便有一万多人振臂高呼。士兵们甘愿追随他出生入死,毫无胆怯畏缩之意,他们斗志昂扬,万丈豪气直冲霄汉。 雍城校场的东南角有一座以青石铸成的楼阁,巍峨壮丽,共有七层。 此时此刻,当朝二皇子高阳晋明正坐在第七层楼之内,从窗户往下望去,他能将整个校场收入眼中。 他看见谢云潇的身影潇洒挺拔,凉州的士兵们誓死效忠。校场四周的围墙隔绝了市井的烟火气息,刀剑的寒光重重无尽,他长久地凝视着谢云潇,指尖扣着金镶玉的酒杯,极轻地敲打了两声。 他在秦州有封地,也有守军。 但他从未见过超脱生死的效命,也从未见过一呼万应的狂热。 他的近臣弯下腰来,恭而有礼地说:“殿下,微臣深受殿下隆恩,唯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微臣现有一计,愿为殿下所用。” 晋明一言不发。他微微侧目,他的侍妾便跪坐在长椅上,小心谨慎地为他斟酒。 这酒名为“芳樽花酎”,千金难求,只有皇族才享用得起。 晋明刚饮了一口酒,他的近臣已经伏跪在地。 这位近臣,名叫岳扶疏,年约三十岁出头,当此壮年,风华正茂,他的两鬓却生了几缕白发,间杂在乌黑的发丝里,格外醒目。 晋明忽然说:“十日之前,我问过你,如何夺取雍城的兵权。” 青石地砖冰冷刺骨,寒风破窗而入,岳扶疏四肢发凉,几近麻木,仍然跪得端端正正。他没有抬头,只平视着眼前的石桌,不紧不慢道:“这十日来,微臣十分忧虑,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白天晚上都在思考夺取兵权的办法……” 晋明道:“你且说来。” 岳扶疏道:“公主在雍城极有声望。公主的名字里,有一个‘瑶’字,恰巧雍城特产一种玉石,名为瑶玉,百姓感念公主的恩德,争相购买瑶玉,雍城的瑶玉都售罄了。此外,雍城的富商正在筹建‘公主祠’……” 晋明的靴底踩上了岳扶疏的手指:“你这些话,全是废话。” 岳扶疏面色不变:“殿下龙颜凤姿,尊贵无比,实乃贱民之女远不能及。雍城的军民,大多为那贱民之女所蒙蔽,如今之计,唯有先杀军,再杀民。” 晋明轻扣酒杯,似在斟酌。他细品那四个字:“贱民之女。”刚一念完,他就笑了。 岳扶疏的脊背再次弯屈,以示恭敬。他的眼角余光扫过了晋明的侍妾——这位侍妾才刚满十八岁,花朵一般的年纪,婀娜多姿,娇艳欲滴。 岳扶疏曾经为侍妾说过几句好话,算是对她有恩,她也知道岳扶疏体弱多病,怜惜他一直跪在地上,便也想帮他一把。 侍妾斜瞟杏眼,偷瞧了晋明,只见他神色不变,才说:“妾身听闻,四公主的生母……是教坊司的舞姬。教坊司的舞姬是妓子,也是贱民。” 晋明道:“阿茵。” 侍妾名为“锦茵”,晋明对她的爱称是“阿茵”。 锦茵连忙回应道:“妾身……” 她还没说完,晋明又道:“阿茵与妓子相比,毫无差别,以色见幸,以色相媚,真与妓子一般无二。阿茵得了我几日的宠,就犯了恃宠而骄的忌讳,宫里的规矩都忘干净了。” 锦茵心慌意乱,连忙跪倒,对晋明磕头赔罪,雪白的额头磕得一 片通红。 晋明仍未原谅她:“主子议事,容不得下人乱言是非,阿茵在外头说错一句话,打的就是你主子我的脸面。” 岳扶疏的呼吸急促几分。 晋明记起岳扶疏前不久染了风寒,受不得凉,他便嘱咐侍女为岳扶疏披上夹袄,又让侍卫拉着锦茵出去打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高楼上的寒风迎来送往,侍女扶着岳扶疏坐到了长椅上。 岳扶疏咳嗽一声,才道:“殿下的夺权之计,在于杀军杀民。所谓杀军,杀的是公主的军威,所谓杀民,杀的是公主的民望。” 晋明道:“你且细说。” 岳扶疏一鼓作气道:“其一,戚归禾死后,留下了一只猎鹰,这猎鹰跟随他多年,兵将们全都识得。殿下大可杀了猎鹰,并在城中散布消息,说戚归禾是被公主所害。其二,微臣会派人在雍城的井道、河道投毒……” 晋明打断了他的话:“什么毒药?” 岳扶疏道:“腹泻草药,使人肚痛腹泻,浑身乏力,大概十来天后,才能逐渐转好。” 晋明自斟自饮一杯酒:“雍城闹了瘟疫,正有两个好处,第一,水路、商路封断,便于我的人马在城中行事。第二……” 他带着酒气,唇边掠过一丝浅笑:“雍城之所以闹了瘟疫,正是因为华瑶炸毁大坝,引来洪水,以至于遍地灾民,满山尸骨,雍城百姓都染上了恶疾。” 岳扶疏恭敬道:“殿下英明!此外,近来也有不少商队进驻雍城。外地来的富商,都向公主递交了拜帖,沧州的富商们也做过羯人、羌人的生意。殿下,您大可借题发挥,就说公主与羯人私下往来,结党营私,投敌叛国。” 晋明为他的皇妹叹息了一声。 投敌叛国,乃是死罪。 轻则斩首,重则凌迟。 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妹妹,若是死于凌迟,晋明也会为她默哀片刻。 晋明趁着兴头,嘱咐一句:“你们再想个法子,离间华瑶和谢云潇……若是离间不了,寻个妥当的机会,杀了谢云潇,送他走上黄泉路。” 广阔的校场上,谢云潇仍在练兵。 短短一个上午的功夫,谢云潇就排好了几个军阵。他把众人分成若干队伍,分别担任巡逻、守卫、稽查、攻防等多种职责。 谢云潇提拔将领时,不收贿赂,不看出身,只凭真才实学。而且,他经常调用最底层的士兵——这样的士兵与中上层的往来最少,知恩报恩,往后也常要倚靠以谢云潇为首的头领。 第47节 晋明的手底下虽有文臣,却没有谢云潇这般出众的武将。 晋明又看了一会儿谢云潇,那岳扶疏忽然说:“依微臣之见,谢公子的武功登峰造极,身边汇集各路高手,而羯人早已退兵,此时暗杀谢公子,绝非易事。殿下若要重挫华瑶,倒不如……暗杀杜兰泽。” 杜兰泽? 晋明记得,杜兰泽是华瑶的近臣,清丽不可方物,柔弱不胜薄衣。 晋明凭栏远望,手里拎着酒壶,低声嘱咐道:“你们尽量杀了杜兰泽。若是杀不了,将她活捉到我府上,我亲自审她。” 岳扶疏道:“微臣领命。” 晋明和岳扶疏一君一臣静立于高楼之上,遥望波澜壮阔的大好河山,北归的大雁成群飞过,渐渐消失于重峦叠嶂之间。 晋明神情平和,兼具帝王之象。他以手指天,沉声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 又过数日,已是三月下旬,从延丘出发的商队陆续抵达了雍城。商队带来了土芋的种子,这些种子被送到了雍城附近的村庄。 不少村庄都被羯人洗劫一空,只剩一片萧条景象。 华瑶很理解村民的困境,先后派出几批士兵重建村庄。士兵们发放粮食,修缮房屋,帮助村民在田地里播种庄稼。 村里的壮丁几乎死光了,老弱妇孺无法种植大片的麦稻,士兵也不可能长期留守村庄。在这种情况下,土芋是最好的选择,相比于麦稻,土芋更容易栽培,也更能填饱肚子。 三月底播种,四月初发芽,绿油油的土芋幼苗一望无际,颇有一种欣欣向荣的气象。 此时的桃花开得正好,漫山遍野姹紫嫣红,花香迎风。华瑶从百忙之中抽出空,带着一队亲兵,骑马巡视雍城附近的村庄。她和谢云潇并排同行。 华瑶偷偷地告诉谢云潇,她觉得,二皇子最近越发古怪。她特意出城一趟,诱使二皇子趁机动手,但她并不知道,二皇子会闹出什么事。 谢云潇猜测道:“杀人放火?” 华瑶点头:“我想也是。” 谢云潇拽紧缰绳:“真想杀了他。” “忍一忍,”华瑶小声道,“我一定会为大哥报仇的。高阳晋明毕竟是贵妃的独生子,皇帝又很器重他,他要是不明不白地死了,这案子恐怕会牵连到你身上。他是贱命一条,可你多珍贵啊,我舍不得你遭罪。” 桃树的枝杈在风中微微颤动,粉色的花瓣似有一股清香,纷纷扬扬地随风飘落,沾到了华瑶的锦纱衣袖。 谢云潇拾起她袖间的一枚花瓣,她顺势拉住他的手,他含笑道:“殿下过来吧。” 纷纷桃色之间,华瑶欣然点头。她一甩袖,跳到他的马上,与他共乘一匹马。 谢云潇左手揽着华瑶,右手牵着缰绳。华瑶和他如此亲近,就以为他多少也会说两句情话了,怎料,他极轻声地在她耳边道:“依你之意,若要杀了晋明,只能诬陷他通敌卖国。” 华瑶笑意盎然:“我们能想到的,晋明也能想到。要我说,他肯定也想诬陷我,可能还会给人下毒、派人造谣传谣,这都是皇宫里最常见的阴损手段。高阳晋明也就这么点出息了,他眼界窄、心胸更窄。” 谢云潇笑了笑,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耳朵上,激起她一阵痒意。她眨了眨眼睛,认真筹划道:“晋明的根基比我深厚得多,我要杀他,肯定是一件难事,还得花上许多精力……比这更难的,是取得父皇的信任。” 谢云潇颇为洒脱:“不取也罢。” 华瑶比谢云潇更直白:“我恨他。” 第39章 只怨风霜早 天有不测风云 谢云潇搂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些,他们二人离得更近。华瑶自言自语道:“皇帝迟迟不肯立储,太子之位也轮不到我来坐,我忍了这么多年……” 谢云潇贴着她的耳侧,嗓音低低地问:“你难道就没想过造反夺权?” 华瑶暗忖,她倒是想,可她手里既没有兵权,镇国将军也不可能任凭她差遣。京城的拱卫司、镇抚司、御林军号称“两司一军”,这其中高手多如牛毛,个个效忠于皇帝。而她势单力薄,更难抵抗。 华瑶悄悄地问:“你呢,你敢造反吗?” 谢云潇言辞隐晦:“凉州的兵,是皇族的眼中刺。大哥尸骨未寒,戚家祸胎已成,迟早会被拔除。” 华瑶和谢云潇第一次见面时,他对皇族的所作所为已是大为不满。 现如今,三年过去,凉州的军饷依然紧缺,戚归禾死于帝党争权,高阳晋明又在步步紧逼。但听谢云潇的言外之意,他断不会坐以待毙,朝廷一旦开始清算凉州,他必然要举兵造反。 倘若戚归禾尚在人世,谢云潇不至于此。狗急了还会跳墙,更何况是骁勇善战的将军之子? 谢云潇在岱州剿匪时,驯服了一些岱州兵将。倘若他发动叛乱,数日之内便能攻下岱州。 华瑶的心中全是政事,嘴里却在谈情说爱:“你要是做了乱臣贼子,谁来做我的驸马呢?” 谢云潇道:“你若有忠君之意,我亦无反叛之心。” 华瑶欢快地笑了起来:“嗯,俗话说得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谢云潇也笑了一声,自然而然地 接话道:“嫁给皇族,后果堪忧。”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皇族,后果堪忧。 这一句话,竟然还挺押韵,挺有意思,也让华瑶心生感慨。 纵观诸位皇妃和驸马,竟无一人过得安逸快活。 大皇妃缠绵病榻,久病不愈。她常年深居简出,京城传言她身患怪病,公卿王侯都不敢探望她。 二皇妃的家族世代簪缨,而她本人精通时务策论,前途不可限量。怎奈天有不测风云,她尚未参加科举,远大抱负就断送在二皇子的手上。二皇子娶她为妻,又纳了她的妹妹为妾。 三驸马出身于钟鸣鼎食之家,自负于文韬武略之才,三元及第,风光无限。不过天降一道圣旨,将他许配给三公主做正室,他只好辞去官职,全心全意地服侍公主。 华瑶和姐姐的关系很好,多次在姐姐的府上遇到姐夫。 姐夫笑起来总是浅浅淡淡的,仿佛没有任何强烈的情绪。他的脖颈上常有青红紫红的瘀痕,他肯定被姐姐弄得很疼,总之他的日子没什么盼头。 这也难怪谢云潇不想做驸马。 山野外桃林环绕,溪水清澈见底,桃花随波逐流,颇有山水之趣。谢云潇却无暇赏景。华瑶拉着他的左手,一寸一寸地慢慢牵引,直至停在她的心口,严丝合缝地贴拢。 谢云潇呼吸一顿,收回了手,指间依然残留丰盈饱满的感触。 幸好四周无人,他的亲信远远跟在他们的背后。 谢云潇低声问:“你又在玩什么?” 华瑶没有丝毫羞涩,大大方方地说:“如果我对你撒谎,我的心跳会变快,你摸着我的良心,就知道我每一句话都是实话。” 谢云潇的耳尖已经红透了。他措辞隐晦地提醒她:“光天化日之下,言行举止不能太过随意。” 华瑶毫不在乎:“反正没人看见,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胆子越大,机会越多。” 谢云潇沉默片刻,才说:“你总有一套似是而非的道理。”顿了一下,又说:“你二哥在城楼上赏景时,肆无忌惮地狎玩侍妾,被哨兵窥见,通报到了我这里。你最好不要学他。” 华瑶承诺道:“我不会当众狎玩你。” 谢云潇放下心:“嗯。” 华瑶抬头望天:“说到我那不争气的二哥,我估计他已经动手了,你快和我一起回城。” 谢云潇立即调转马头,道:“走吧。” 马蹄声沉重有力,踏碎了满地桃花。 * 天色晴朗,风和日丽,雍城上下一派安宁。 街头巷尾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忽有一群披麻戴孝的武夫冲了出来——他们自称是戚归禾的亲信。他们大声哭诉,痛斥华瑶利欲熏心,还说她杀死了戚归禾,欺瞒了雍城的官民,残害了数以万计的士兵,只为抢夺雍城的兵权! 他们一边嚎哭,一边抛洒纸钱,更有甚者,直接奔向了衙门,击鼓鸣冤。 嘈杂的人群之中,有一名胆大的书生质问道:“公主浴血奋战!保家卫国!你们无凭无据,怎能血口喷人!” 四处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杂音。 “公主串通羯人羌人!谋害凉州的兵将!朝廷至今没有嘉奖公主的战功,正是因为公主通敌叛国!罪无可赦!” “公主生在京城,长在京城!她不是凉州人!戚将军才是凉州人!他被京城来的毒妇害死了!” “公主会说羯语!羯人攻城的第一日,我在城墙边上听见她说羯语!” “大家伙儿仔细想想!公主来了雍城不到一天,羯人就突然攻城!世上哪儿有那么巧的事!公主就是一个毒妇!若不是她会讲羯语,串通外敌,我们雍城怎会战死几万个士兵?” 晋明手下的四十多位门客扮作了平民,混迹于集市之间,他们到处散播谣言,把谣言传遍了大街小巷。 所谓“谣言”,定要半真半假,才能取信于人。 许多官民都知道,华瑶会讲羌语和羯语,这原本是她博学多才的例证,如今也成了她通敌叛国的罪证。 方才那位书生竟然把一块瑶玉重重地扔到地上,摔成碎片,振臂高喊道:“凉州人都有豪情壮志!我不怕死!” 那位书生头戴纶巾,身穿布袍,区区一介文弱儒生,叫嚷声却是震耳欲聋。他的声音传进了附近的茶馆酒楼,男女老少议论纷纷,“叛国”乃是十大罪之首,诬告皇族“叛国”之人要被诛灭九族,谁敢胡言乱语呢? 岳扶疏独自坐在茶馆的厢房里。他不喝茶、不饮酒、不食肉,多年来只吃斋饭,仿佛是一位清贫的僧人。 木桌上只摆了几道清粥小菜,岳扶疏端起瓷碗,喝了几口粥,听着那些诋毁华瑶的话语,心中对她起了几分怜惜之情。 华瑶在战场上舍生取义,有勇有谋,却要死于权位之争。没人能救她,也没人愿意救她。 岳扶疏当然明白,“造谣传谣”是上不得台面的歹毒手段,但是,只要他把假的变成真的,把虚的变成实的,谣言就是一把杀人的快刀。 他还安排了五百名高手刺杀杜兰泽。 他听说杜兰泽屡出奇计,也曾亲眼见过她本人。她眼神聪慧,气质超凡脱俗,绝非等闲之辈。 杜兰泽一日不死,岳扶疏一日不安。 岳扶疏甚至要求侍卫割开杜兰泽的人头,砍断她的四肢,确保她身首异处,死无全尸。 常言道“士可杀不可辱”,等到杜兰泽死后,岳扶疏打算亲自挑选一块风水宝地,安葬杜兰泽的尸块。 与此同时,数百名高手包围了雍城的驿馆。他们的头领,正是二皇子高阳晋明。 晋明一身玉带蓝袍,手握银光寒剑,好整以暇地立在驿馆门口。他的侍卫大声道:“殿下向来言出必行!诸位束手投降,殿下定会饶恕你们的性命!” 微风乍起,浮动的云影扫过窗扇,白其姝倚在窗边,听见外面的吵嚷声,笑道:“哪儿来的野狗到处乱叫。” 杜兰泽面无异色:“二皇子来了。” 白其姝道:“他们好像是冲你来的。” 杜兰泽道:“何出此言?” 白其姝瞟她一眼:“你明知故问。”又说:“公主让你躲到城外,你拒不遵旨,偏要躲在驿馆里。等他们来杀你的时候,我可不会管你呢,你要死就死远点,千万别连累我。” 杜兰泽不怒反笑:“白小姐,我有幸与你一同侍奉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