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 第1章 县尉之子 第1章 县尉之子 大景,天圣二年 安州,谷河县 旭日东升,霞光万道,金色晨曦照耀在一座屋脊蜿蜒,前后几重进的宅院上,鸱吻小兽下的燕巢,几只黑白小脑袋探出了头,叽叽喳喳,嗷嗷待哺。 正值阳春三月,春和景明,庭中一株枝干繁茂的桃树开得正艳,或粉或白,绚丽明媚。 “公子,起床了,该做早课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纤丽,身穿石榴色襦裙的小丫头,上了石阶,在门外拍了拍门窗,向着屋内正在沉睡的少年喊道。 此刻,竹石屏风围挡之后,里厢一架刺绣着猛禽的帘子垂挂的床榻上,一个面容白皙如玉,眉眼清冷峻刻的少年发出了一声轻哼。 少顷,少年睁开眼眸,抬眸看向四周,蚊帐璎珞垂挂,身上披着一条锦被。 正自惊疑不定间,忽而听到外间的声音。 公子?这是什么称呼? 他昨晚不是在在写诉讼代理词吗? 嗯,难道这是…… 忽而,脑海中的脑浆如被勺子狠狠搅动,发出针扎似的疼痛。 大景,安州,谷河县,兰溪沈氏,十五岁…… 一个个记忆光影碎片迅速在沈羡脑海中融合,最终组成一副从未在华夏历史上出现过的古代图景。 沈羡深深吸了一口气,目中现出茫然之色。 他这是穿越?抑或是重生?还是觉醒了宿慧? 此身同样也叫沈羡,是谷河县县尉沈斌之子,年方十五,身长八尺,平日不喜读书,生平三大爱好:练武、喝酒、听书。 时常与一众狐朋狗友厮混,因此被此身老爹三天一通骂,五天一顿打。 在此身看来,那些黄老庄周的道经,实在没有什么好看的,不如修炼武功,在县城游猎,然后听一些江湖奇侠的话本有趣。 沈羡平日最喜缠着老爹的好兄弟学武,为此事,老爹没少喝闷酒。 沈羡整理着脑海中的记忆,面上就有些古怪之色涌起。 县尉之子,这也算是此方世界的小县城婆罗门了,如果没有意外,此生应该衣食无忧,如果想做纨绔,甚至还能欺男霸女,为祸一方。 他前世身为一个小镇做题家,一直读到硕士,好不容易成为律所高伙,在大城市有了立足之地,如今这些都随风而去。 念及此处,沈羡难免有些黯然。 但他素来是心志坚毅之辈,片刻之间,就已经敛去了这些低落心绪。 沈羡这会儿,起得身来,融合着这具身体,垂眸看去,从此身的记忆来看,平时没少打熬筋骨,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腹肌线条颇有棱角。 沈羡拿过衣裳,循着此身的记忆,窸窸窣窣地穿将起来,回应着外间婢女织云的呼喊,道:“醒了,醒了,马上就来。” 而此刻门被推开,织云催促道:“公子快起来吃饭吧,先早点去书院学习,老爷等到晚上还要考较你功课呢。” 沈羡系好腰带,来到悬挂着铜镜的衣柜前,语气状其自然:“父亲,他今日没有去衙门上值?” 县尉,分判众曹,割断追催,收率课调,同时典掌县中兵事,司缉盗治安诸事。 而根据此身的记忆,这方世界有高来高去的武人,他们或是行侠仗义,或是快意恩仇,留下了不少传说。 甚至,此身都通熟武道,能拉两石弓,但只要舞刀弄枪,基本是…爹见打。 “公子忘了,老爷今日休沐呢。”织云柔声说着,见沈羡自己忙活,连忙说道:“公子,我来帮公子梳头。” 沈羡点了点头,看向镜中一袭蜀锦云纹斑斓长袍,萧轩疏举的少年,剑眉星目,鼻似悬胆,唯有目光略有几许不符少年郎的幽邃、沉静,无声诉说着这是一个来自于后世的灵魂。 暗道,这建模…是真不错。 比他前世都要略强一些。 或者说,眉眼五官隐隐也是他前世的轮廓,但似乎修正了许多五官上的瑕疵,加之两世为人的气质沉淀。 嗯,此刻,他大有问一句,我与城北徐公孰美的冲动? 想来,官宦人家择貌美女子成婚,基因经过层层改良,后代容貌俊朗出挑,倒也不足为奇。 织云道:“公子,平日里也多看一些书,总是被老爷打骂也不是办法。” 沈羡叹道:“是啊,父亲他也是一番好心。” 因为其母早逝,他老爹对他在衣食住行从来不吝啬,平日一应合理要求也尽量满足,但唯有一点,对他的功课非常操心。 织云笑着打趣道:“公子这是转性了?” 沈羡一边儿往外走,一边儿说道:“但我还是喜欢练武。” 织云:“……” 好吧,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还是她熟悉的那个公子,一点儿都没有变。 提及功课,穿好衣衫的沈羡也随着织云来到了前厅,落座下来,拿起一旁几本蓝色封皮的书籍。 显然,为了少挨点打,此身昨晚拿出了期末考试,一次突击复习五门的劲头儿。 “《道德经》、《庄子》、《周易》、《黄庭经》,《列子》。”沈羡看向道经上的文字,暗暗皱眉。 所以,此身的功课是黄老庄周之学,这个时候的读书人,似乎并不学儒家的四书五经。 也对,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在平行时空的蓝星,也是汉武帝之后的事情。 而此方世界……朝廷上下似乎更为崇尚黄老之学。 这是一门儿显学。 不过说来,这方世界与前世当真是似是而非,竟也有这些道家经典。 沈羡翻开《庄子》,好整以暇看了起来,文字清竣、笔锋遒劲,似是名家手笔,而书页旁边还带着注释。 翻得很快,不多时,就看到了,庄子内篇的《逍遥游》。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 一锅炖不下。 沈羡想起前世中学时候背诵《逍遥游》的趣事,不禁哑然。 身为一个以做题起家的卷王,这些道家经典,于他也并非难事,应付老爹功课考较,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前世,他课余之时,原就喜欢钻研国学,甚至能做一些古诗词,当然今音与古音不同,平仄就不要太苛求。 而别人几天背不下的《离骚》,《逍遥游》他一个早读,就能背下。 这会儿,另外的一个丫鬟绣月,从外间而来,端上一个食盒,其上放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色香味俱全。 “公子,这时候才想起翻书了呀?只怕是临时抱佛脚,书到用时才恨少。”那丫鬟是个伶牙俐齿的,开口说道。 织云上前接过绣月手里的饭菜,笑着打趣道:“好了,你也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 沈羡淡淡一笑,并不为意。 根据此身的记忆,沈羡平日对两个丫鬟挺好,两个丫鬟对他也尽心侍奉,这是担心他被老爹责备。 沈羡拿起筷子,看向热气腾腾的饭菜。 有荤有素,一个梅菜扣肉,一个小葱拌豆腐,几个包子,一碗粥,县尉之家的公子,平日用饭也没有太铺张。 沈羡拿起筷子,开口说道:“织云,你等会儿去书房给我找找本朝《国史》,等晚上我要看。” 身为前世一个信息大爆炸时代的人,既来此界,不可能不了解这方世界的历史。 既然承了此身,接受人家的钱粮供养,不说其他,先将书读好。 还有那武道,嗯,他其实也挺感兴趣的。 将来做个行侠仗义的少侠,人称阳谷县沈大官人,嗯,不对,谷河县第一好汉,人称及时雨。 根据此身记忆,武者高来高去,甚至老爹也有这个能耐,否则也不可能担任一县县尉。 据此身记忆,老爹不仅武艺出众,而且执法严明,不阿权贵,在百姓心中有口皆碑,人称沈青天。 这般思索着,沈羡觉得吃得也差不多,放下手中的筷子,接过织云递来的漱口水和绣月递来的毛巾。 绣月这会儿准备来书箧,将一本本书装进去,道:“公子今天可得好好学点才是,回来也好搪塞老爷啊。” “知道了,我会的。”沈羡笑了笑,行至近前,接过绣月递来的书箧,忍不住捏了捏小丫头那粉腻嘟嘟的脸蛋儿。 也就十二三岁,这在后世还只是个刚上初中的孩子。 两个丫头一个体贴尽责,一个刀子嘴,豆腐心。 织云柔声道:“公子,去青羊观的骡马已经准备好了。” 沈羡“嗯”了一声,举步出了厅堂。 而春日日光明媚,鸟语香,庭中此身之母种下的桃树,一股淡淡香四溢,让人心神安宁。 沈羡来到此世的茫然无措,似乎稍为之去了许多。 新书发布,大家多多支持! (本章完) 第2章 青羊观 第2章 青羊观 题着“沈府”匾额的大门前,已经停放好了一辆马车,一个小厮和一个车夫已经在一旁恭候了多时。 “见过公子。”小厮阿信上前恭谨行了一礼。 沈羡点了点头,并不多言。 县尉之子的待遇还是不错的,出行鲜衣怒马,僮仆相随。 “公子,这是时令的水果,渴了别忘了吃。”织云拿过一个盖着布的篮子,叮咛道。 绣月接话道:“水果越吃越渴,这是庐山的云雾茶,公子带在观中学堂里喝。” 沈羡感受着两个婢女的关心,心头就有阵阵暖流涌过。 “好了,你们在家中等我,我至傍晚就归。”沈羡说着,上得马车。 随着马鞭一声轻扬,车轮辚辚,碾过青石板路,向着喧闹繁华的街市行去。 沈羡掀开马车车帘,看向两侧的街道,一日之计在于晨,谷河县这座南北运河的枢纽似乎也苏醒了过来。 此刻,两侧商铺纷纷打开大门,两边儿的早点铺子也打开。 “葫芦~” “包子,热腾腾的包子。” “戗刀磨剪子喽。” 渔樵耕读,贩夫走卒,引车卖浆,公子仕女,犹如一副人烟阜盛,繁荣喧闹的画卷。 沈羡看了一会儿,心神渐渐安定下来,将车帘子放下,也将外间的嘈杂和喧闹阻塞于外。 马车内放着兰草熏香,让人心旷神怡,不觉疲倦,沈羡轻轻摩挲着手边书箧里的道经,想起此行之地——青羊观,或者说叫青羊书院。 青羊观作为谷河县最大的私人道学之地,在整个安州都小有名气,而且观主除了固定讲学外,每逢三月中旬,不拘何人都能听讲,一时间被称为安州盛事。 但还是那句话,黄老庄周之学,设譬引喻,诘屈聱牙,玄而又玄,极为看重悟性,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学会的。 但只要学成,谈玄论道,就能够在官场平步青云,公侯青紫。 嗯,这是此身老爹喝酒之时,时常念叨的。 沈羡心神似冥冥,融合着此身记忆中的一些琐碎之物,不知何时,马车的辚辚之音骤然一止。 “公子,到了。”坐在车帮上的小厮阿信提醒道。 沈羡回转过神,掀开车帘,下得马车,衬着一副爹妈给的好皮囊,此刻的沈羡颇有一二分名士的风度气派。 如果是以前,沈羡几乎是跳将下来,但到了青羊观,还是要庄重一些。 小厮背起书箧,提起食盒与果脯篮子,以及茶叶。 而沈羡此刻,则是观察着青羊观。 道观飞檐钩角,青砖黛瓦,门槛并不高,似乎寓意有教无类。 “此地倒颇为幽静。”沈羡看着周围不见太多行人。 其实,这已是县城的南城,挨着一座落雁坡,可谓倚坡而建,周围遍植松柏、竹林,在明媚春日下,松涛摇曳,竹林飒飒,碧波成浪。 “道家统世,无为而治,倒是有趣。”沈羡收起思绪,举步迈上台阶。 而就在这时,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道爽朗的笑意:“慕之,今日倒是稀客啊。” 沈羡转过头看去,说话之人赫然是一个身形颀长,腰悬玉佩的少年郎,身旁还跟着一个年轻人,同样服饰精美,风度翩翩。 青羊观内里有不少县城有头有脸人物的孩子,来此求学,或者说,这些人想将道学作为进身之阶。 沈羡循着此身的记忆,拱了拱手道:“见过裴兄。” 其人是县中主簿裴仁静之子,裴慎,跟在身后的则是城中富商之子,张俨。 “慕之,道长见到了,可又该说你了,这是江湖中人的礼节,你我乃是道学之士,打一个道稽就好。”裴慎笑了笑,脸上颇具温雅之气,让人心生好感。 沈羡点了点头,正要出言解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道戏谑的笑声,道:“沈羡哪里懂这些?” 沈羡闻言,面色微动,循声打量一眼来人。 只见其人,一袭奇怪的粗布蓝衫,乘着牛车,从牛车上,身后跟着两个婢女,捧上两个礼盒,身后不远几个仆人手持书箧等物。 这一副不知道是俭朴,还是铺张的架势,多少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沈羡循着脑海之中的记忆,知道其人名为刘瑜。 这个时代,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乘牛车,都是一些德高望重的老者,或者是具有一定身份地位的达官显贵,乘牛车,取悠然自在之意,以显耀高门贵公子的气度。 而在道经中的传说,圣人曾经骑青牛过函谷关。 沈羡眸光微动,记忆中关于此人的来历浮上心头,刘瑜,谷河县县丞之子。 这也不奇怪,简直可以在青羊观开一个二代会。 不过,他其实与这些县里的二代关系比较一般,往日也谈不上有太大的冲突,因为都算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父辈还都是同事,互相给几分薄面。 但偶尔的口角和较劲,有时也难免不了。 这也是此身经常逃课的缘故,因为和这些人尿不到一个壶里。 反而和捕快,铁匠,医师这样的三教九流中人关系相善,称兄道弟。 因为沈羡之父的关系,别人也敬着这位折节相交的沈小官人。 “裴兄,久违了。”刘瑜对沈羡不是很恭敬,但对裴慎倒是很客气,恭敬道:“裴兄风采更甚往昔。” 裴慎点了点头,面上浮上了笑意,客气道:“刘兄缘何迟来?” 刘瑜笑道:“父亲大人准备了两颗百年山参,叮嘱我带上,要送至观主的丹房炼丹呢。” 沈羡在一旁听着,心头微微一笑。 坐着牛车能不迟来吗?这裴慎也是个暗藏机锋的人。 不过,丹药,他也需要,打熬筋骨这些都少不了。 裴慎打量了一眼刘瑜身上的简素衣裳,说道:“刘兄今日弃盛装而就布衣,诚是有心了。” 刘瑜笑了笑道:“裴兄,自观主上个月斥我急躁浮华之时,我朝乾夕惕,日思己过,颇有悔改之意,决定效观主之衣衫俭朴,三餐清素。” 裴慎淡淡一笑,暗道,刻意伪装,更是事道不诚。 观主当时就没有说错一点儿。 况且,谁不知道县丞之子,贪名好色,这不知又是哪个幕僚为县丞家二公子出得馊主意。 上次刘瑜让人冒名写道诗为自己扬名的事,早就落在观主的眼中了。 “裴兄和刘兄先聊,在下先进去了。”沈羡没心情听二人瞎扯淡,等早点学点功课,然后回去应付老爹的功课抽查当紧。 他还想骗点儿…嗯,不对,拿些银子,购买一些炼体的丹药。 不过,他不能一下子转变得非常好学,需要借个由头,否则容易引起此身老爹的怀疑。 此身老爹可是县尉,如果察觉自家儿子换了一个人,只怕要拿捕于他了。 而进了观中,什么为观主仙风道骨的黄庭气度所折,黄钟大吕在耳畔响起,幡然醒悟,浪子回头,这才说得过去。 这会儿,裴慎也笑了笑,说道:“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进观中学堂吧。” 说着,和一旁的同学张家公子一同进入观中。 而沈羡这边儿已经循着记忆进入青羊观中,循着记忆,穿过朱红梁柱的回廊,踏过月亮门洞,穿过一片飒飒竹林,来到一座题着“两仪”两字的殿阁前。 阁楼前是一座石桥,石桥前两个一身青袍,头戴道冠的道士,道:“小厮与吃食,不得带入殿中。” 沈羡只得自己背上书箧,让小厮在外面等着。 此刻,殿阁中已经满满当当坐满了人,大约有六七十人,都在交头接耳地交谈着,也有一些正在背诵着书籍。 穿什么的都有,也有那种衣衫简素,面容一看就是穷苦之家出来的,“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看似“略无慕艳意”。 这些人只要缴纳了一定束脩之礼,都能进入观中书院学习。 观主主打一个清静无为,任其来去,但这年代不是谁都能脱产,而且学习道经那是相当枯燥。 周围几个手拿拂尘的中年道人,似乎对两仪殿中的喧闹,视而不见。 而两个年龄稍小一些道童,来到香炉上,则是动作娴熟地换着道香,点燃之后,香气四溢,空旷的殿中原本喧闹的人,似乎也为这股清香的散去渐渐宁静下来。 “焚香沐浴,道钟三响,观主等会儿应该要出来了。”沈羡暗道。 这都是此身的记忆。 虽然此身是经常逃课的混子,但这些流程还是知道的,或者说,前期还觉得挺好玩。 嗯,此身就是这么一个心猿意马的人。 沈羡循着记忆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取出一本本淡蓝色封皮的书籍,并笔墨纸砚等物。 这当然是向青羊观捐纳了束脩才有的待遇。 而这会儿,先前的裴慎也从外间进来落座。 嗯,就很巧,就在沈羡身旁的一方小几之后落座。 还请大家多多收藏,投推荐票哈。 新书期,不能更太多,所以一天两更。 (本章完) 第3章 显眼包 第3章 显眼包 两仪殿 随着道钟声连续响起,青羊观观主鹤守道人,在几个弟子和道童的陪同下,从一架雕木屏风后转出,来到高台上落座下来。 沈羡看向青羊观观主,只见其一袭青色麻衣道袍,灰白相间的道髻上,别一根松木发簪,面容瘦削,眉峰奇古,两鬓微霜,一副有道全真的模样。 此人别是真有一些本事吧? 这世界有没有道法,他还不知道,但他知道武者高来高去的不少,只怕这观主身上也有点内功在。 有可能是李叔所言的先天武者? “我等见过老师。”下方的一众弟子开口喊道。 根据青羊观观主鹤守道人点了点头,手中一柄拂尘轻轻摇动,声音如金石相碰,激越、浑厚中带着几许空灵:“打开课本,先行温习,诵读文章,今日继续讲庄子的逍遥游和庄周梦蝶。” 鹤守道人讲课,由知课道士提前将授课篇目贴在公示牌上,方便诸生提前预习。 沈羡这会儿也打开昨夜折好的《逍遥游》,阅览其上内容,一行娟秀清丽的梅小楷跳入眼帘。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何人在外喧哗?”鹤守道人两道瘦松眉挑了挑,面色不变,声音不大,更没有怒意蕴藏。 明明离着殿中稍远的道士,却已听到鹤守道人的呼唤,快步进入厅中,向鹤守道人打了一个稽首,说道:“老师恕罪,刘瑜带了两株百年山参,夹带在书箧中,执意要带进殿中,初时,前殿执事未曾搜检出,与其发生了争执。” 鹤守道人语气淡淡道:“贫道先前有言,与学业无关之物,一应不能带进殿中。” 少顷,一个身着粗布衣衫的青年,顺势进入殿中,脸上带着几许机灵和笑意。 沈羡皱了皱眉,看向那人,暗道,这显眼包,不会当众“行贿”吧? 嗯,或许这厮以为能够讨得观主的欢心。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这刘瑜是图什么。 或者说,过去对这些东西根本不关心。 回头要不要问问裴慎? 沈羡说话之间,转头看向裴慎,发现其人,儒雅面容之上同样有戏谑之色流露。 不大一会儿,就见刘瑜迈入殿中,怀中抱着两个礼盒,道:“老师,我准备了两棵山参,还要借老师的丹房。” 说是炼丹,其实两棵山参能够炼制不少丹药,刘瑜只会取几粒丹药,剩下的差不多都敬献给观中。 沈羡看了一眼刘瑜,暗道,此人还是和他记忆中的一样,蠢不可及。 或者此举有当众炫耀之意。 刘瑜让他想起了一个人——《我的县丞父亲》? 这会儿,鹤守道人眉头轻不可察的皱了皱,似有不悦。 不过类似之事,鹤守道人见得多了。 这会儿,一旁的知课道士呵斥道:“如是炼丹,交给丹房执事即可,无需在此喧哗,此地乃是老师授课之地,清净所在,不可造次。” 刘瑜还要再辨,但上首传来那熟悉的声音:“入座罢。” 而这时,道钟恰在这时开始响起,“铛铛铛…”,带着几许悠远而空旷的钟声传遍整个青羊观。 刘瑜只得悻悻然地将手中的山参礼盒,递给了一旁的知课道士。 嗯,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刘瑜说话之间,来到长条几案后落座,面上带着傲然之色。 而在这时,上首的青羊观观主已经开始讲起庄子内篇。 此刻,沈羡在下首落座,也随着青羊观观主的讲述,印证前世所学。 前世学这篇文章时,其实学的很浅,因为重在注释和庄子用的那些奇诡的段子,没有上升到主体、客体、存在主义的探讨。 而鹤守道人则是以哲学道家的思维去讲庄圣的思想。 “前日已有讲过,贫道有几点要问,圣人何以取逍遥游之意?” 此刻,观中一应学生,顿时大气不敢出,唯恐被观主点到自己。 “顾勉,你来说。”鹤守道人开口道。 这会儿,一个身形瘦弱,青衫落拓,但气质出众的青年站起身来,却被鹤守道人压了压,道:“圣人所言逍遥,唯向天地之外探求,不假于外物。” 鹤守道人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裴慎,你来回答。” 裴慎开口道:“真正的逍遥游,是不假于外物,乘天地之正气,而御六气之辨,以游无穷者,纵然小大之辨,仍难称逍遥二字。” 鹤守道人循循善诱:“那如何可得逍遥?” 裴慎想了想,终究没有更好的说法,只得引述课文:“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鹤守道人微笑摇头:“难免大而化之。” 裴慎闻言,心底虽有些懊恼方才表现未得尽善尽美,但也并未在脸上显露分毫。 鹤守道人又点了几名学生。 鹤守道人点了点头,道:“道家逍遥之意,乃取逍遥自在之意。” 显然对几位弟子的回答都不甚满意。 此刻,沈羡歪着头,则是看着书本上的《逍遥游》,心头回想起前世的讲解,而就在这时,沈羡心头不由悚然一惊。 这是什么东西? 只见灵台中幽幽转动,一个通体黑白二气流溢的罗盘,正在大放毫光,其上蝌蚪状的金文在罗盘上曲曲引引,散发出一股玄妙无穷的气息。 随着心神感应,关于此身的详细资料都在沈羡心头渐渐浮起。 姓名:沈羡 年龄:十五 籍贯:大景安州谷河县人氏 根骨:凡胎 功法:《碧海沧浪功》第三重 境界:后天三重 武艺:飞檐走壁,八卦刀法,迷踪拳,铁索刀,洞玄子三十六式 法宝:无 “不是,这些好像的确是我的资料,不过这洞玄子三十六式,纯属污蔑,血口喷人!”沈羡心头不由一阵古怪,这整得有些游戏面板的即视感。 “还有这凡胎?肉体凡胎?” 此刻,沈羡思量了一会儿,也琢磨不出什么门道来,只是觉得脑海中的磨盘给人一种心神震撼之感。 “这是什么东西?金手指?”沈羡眉头不由皱了皱,试着唤了一声“系统”,但半晌都毫无动静。 而就在这时,正在授课的鹤守道人则将目光投向眉头时皱时舒的沈羡,问道:“沈羡,你有高论?” 沈羡此刻正在探寻灵宝中的宝物,骤闻此言,连忙起得身来,道:“观主,嗯,老师,这个我,还请恕学生愚钝,委实不太清楚。” 这是循着记忆里的行为举止,只要提及到自己,就如此搪塞应对。 鹤守道人又问道:“既不知,为何方才频频皱眉?” 这会儿,方才未得表现机会的刘瑜,抢先道:“老师,这沈羡定是走神了。” 沈羡瞥了一眼刘瑜,目光淡漠了几许。 这就是他颇为讨厌刘瑜的缘由,因为刘瑜每次自己出丑后,总要在自己身上找回一些心理平衡。 沈羡见鹤守道人似乎对方才自己灵台中的异常毫无所察,心头松了一口气,于是道:“老师方才所言逍遥游之意,学生心有所悟,但也有许多不解,难免欢喜和焦虑,齐齐涌上心头。” 其实,他也不敢说比一个浸淫道藏多年的老道,对道家经典的理解更为深入,但简单说两句还是行的。 主要是这番说辞将自己方才有认真在听的好学生形象示于观主。 鹤守道人轻轻摇了摇手中的拂尘,上下打量了一眼沈羡,暗忖,武卒之道,应是入了后天之境。 显然对观中的弟子什么情况,鹤守道人都心中有数。 “既是有所悟,不妨说来听听。” 刘瑜目光讥讽地看向沈羡,暗道,都是同学,谁不知道谁?这能有什么所悟?等会儿闹笑话去吧。 事实上,在过去,沈羡也没少在课堂上闹笑话。 不远处的裴慎则转过头来,看向沈羡,也饶有兴致。 而坐在头排的顾勉则是好整以暇地看向沈羡,这位青羊观中的好学生,容貌俊秀,仪表堂堂。 迎着众人的目光,沈羡开口道:“所谓逍遥,是为顺应道法自然,以无待,破除我执。” “无待,我执?”鹤守道人轻轻呢喃一句,细眉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本章完) 第4章 逍遥游 第4章 逍遥游 两仪殿中 随着青羊观观主鹤守道人出言,殿中众学生皆是将或诧异,或讥讽,或不屑,或冷漠的目光投向那身形魁硕的锦袍少年。 沈羡想了想,迎着鹤守道人的目光,声音清脆而激越,说道:“世人忙忙碌碌,勾心斗角,多为权钱名色四字,而若想逍遥自在,一则斩诸欲,二则断妄念,如处无我之境,可得自在逍遥四字。” 鹤守道人闻言,看向那面如冠玉,眉眼冷峻、锐利的少年,颔首道:“权钱名色,这四字,倒是将天下芸芸众生狗苟蝇营之物道尽,无我之境,斩诸欲,断妄念,已至道之门槛矣。” 说着,目光投向沈羡,眸光现出几许诧异。 平日里,此子多习练武道,不想竟还有这番见地,倒是十分难得。 而不远处的刘瑜则是目瞪口呆。 显然没有想到平日里“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沈羡,竟然能够说出此番……嗯,得观主出言夸赞的言辞来。 不对,定然是旁人教他的! 所谓,以己度人,刘瑜无论如何都不相信沈羡能够有什么超神表现。 毕竟在一个地方长大,谁不知道谁的底细? 而裴慎则是凝视着那方才侃侃而谈的锦袍少年,眉头挑了挑,眸光不由幽晦几许。 兰溪沈氏毕竟是郡望之族,诗书传家,纵然是一个没落庶出子弟,也有一些底蕴在才是。 沈羡说完,向鹤守道人行了一礼,同样缓缓落座。 鹤守道人点了点头,道:“无我之境,方得逍遥自在,尔等可记下了。” “记下了。” 殿中众人只是为一个平日的差生开始上进诧异了片刻,又重新将心神投入鹤守道人的讲经之中。 沈羡同样将心神投入对脑海之中阴阳磨盘的探索。 仍然没有其他反应,如果不是灵台之中仍然散发着幽幽玄光,似乎先前的一切都只是梦境。 他向来既来之则安之,既然宝物对自己眼下没有多少影响,那么他也只当不存在。 鹤守道人那宛如浑金璞玉的声音响起:“今日,新讲庄周梦蝶一节。” 庄周梦蝶,同样是庄圣的名篇。 鹤守道人那沉静如渊的目光扫视殿中诸生,苍声道:“谁可来背诵这一篇?” 这会儿,殿中已经有几人齐刷刷举起了手。 鹤守道人瘦松眉之下,那双苍老眼眸,眸光落在身前的蒲团上,问道:“顾勉。” “是,老师。” 顾勉轻轻应了一声,起得身来。 其人声音字正腔圆,声音如珍珠大珠小珠落玉盘,带着几许清越和明净。 待顾勉背诵完庄周梦蝶篇,鹤守道人目带赞许道:“不错。” 顾勉谦虚了下,这才在鹤守道人的眼神示意下落座。 沈羡在一旁则是翻看庄周梦蝶,这一篇其实不多,全文只有寥寥数百字。 不过,他如今身在异界,也不知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这会儿,鹤守道人已经开始讲起了庄周梦蝶这一篇的释义,殿中诸人听得悠然神往。 “何为物化?”鹤守道人忽而开口提问。 在场众学子皆抓耳挠腮,不明所以。 沈羡同样思量起这两个字,庄周梦蝶摘选自《齐物论》,讲述了庄周的物我之辨。 鹤守道人瘦松眉挑了挑,凝眸看向下方的顾勉,道:“顾勉,你来回答。” 顾勉道:“所谓物化,应是人与道同,混为一物,物我两忘。” 鹤守道人不置可否,示意顾勉落座,转而看向裴慎,问道:“你以为如何?” 裴慎面上做出思索之色,道:“周与蝴蝶,则必有所分矣,有分则有合,想来,皆融于道,可谓物化。” 鹤守道人仍是不置可否,转而看向沈羡,问道:“沈羡,你来回答。” 沈羡想了想,道:“老师,先前两位同门已经将学生心头所想尽数道出,学生再无高论。” 他其实也没有太独特的理解。 鹤守道人看着那少年俊秀的面庞,听其所言,神色淡淡。 而刘瑜目光却有讥讽,暗道,他就说嘛,这个沈羡还是过去的那个样子,方才不知道是从哪儿听来的言论。 毕竟《逍遥游》这一篇,观主先前已经讲了多日了,那沈县尉提前钱让人教给沈羡一些,也是有的。 鹤守道人看向沈羡,追问道:“可有所悟?” 沈羡想了想,道:“醒梦之间,真假无异,人之一生,无非借假修真。” 其实,庄周梦蝶不仅提及了物化,更多是对存在本质的虚幻性进行探讨,他管什么真真假假。 鹤守道人默然良久,道:“好一个借假修真。” 感慨了一句,幽深平静目光再次投向沈羡,问道:“还有其他吗?” 沈羡脸上似是现出思索之色,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还无。” 鹤守道人闻言,面色怔了片刻,深深看了一眼沈羡,道:“你能有这番道悟,属实难得,不过有无之论多出于梵家之辨。” 沈羡摇了摇头,道:“也不尽然,道德经有云,无,名天地之始,有,名天地之母,梵家不过是得其一隅。” 大景崇道抑佛,虽不至于视佛家为异端邪说,但的确不怎么待见佛门。 鹤守道人为之哑然,道:“你这般悟性,殊为难得。” 刘瑜目瞪口呆,分明已经有些难以置信。 沈羡又得了观主的夸赞? 不是,观主这是笑了? 而裴慎同样不错眼珠地盯着沈羡,暗道,他就说兰溪沈氏子弟岂能当真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鹤守道人古井无波的目光,逡巡过下方一众学子,然后继续讲述庄周梦蝶。 似乎方才的提问也只是一个插曲。 不知不觉,鹤守道人就讲了两个时辰,线香都少了 沈羡则是耐着性子听着,心神却早已飞向天外,在想等会儿吃些什么。 他承认鹤守道人讲的不错,但他……饿了。 身为武者,修炼武道,食五谷杂粮,就是饿得快。 “说来这后天三重,按照赵叔的说法,就算放在江湖上,也不算弱手了,侠以武犯禁,朝廷只怕会有更厉害的先天武者弹压,否则无法镇压局面。” 沈羡在心头思量着,难免想着前世,一代人的武侠梦,策马江湖,红颜无数。 什么游侠,逐艳曲,重生赵某敬…… 嗯,罪过,罪过,在此道门之地,亵渎了。 不过道法自然,应无碍才是? 而后,随着道钟声响,这一堂课也随着沈羡的开小差结束。 沈羡和一众学子则是离了宝殿,前往偏殿就食歇息,待到午后时分,众人仍要习练道经,温习先前观主讲授的经学。 这会儿,裴慎行至近前,问道:“沈兄方才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沈羡这会儿正在吃着点心,嘴里含混不清道:“裴兄,我那只是运气好,随口说两句。” 他现在举止不宜太过张扬,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裴慎笑了笑,道:“在下懂得,大巧若拙,大智若愚。” 沈羡也不多做辩解,拿起一旁丫鬟准备的雾隐茶,压了下口中略有甜腻的点心。 刘瑜这会儿近得前来,笑道:“沈贤弟刚刚得了观主的彩头,不妨今晚,为兄做东,在醉风楼为沈贤弟庆贺一番。” 沈羡看向刘瑜,不以为意道:“刘兄,这有什么庆贺的?每次上课,观主都要夸赞顾勉,你若是请客,不妨去请请人家,将来他若举业有成,当了大官,将来还能照拂照拂你。” 顾勉家境清寒,正如其名,学习十分勤勉刻苦,在青羊观属于那种第一名的好学生。 根据记忆,大景朝的科举就是考这些道德经之类的黄老庄周之学。 刘瑜碰了一鼻子灰,面色有些不悦。 (本章完) 第5章 虞青婵 第5章 虞青婵 青羊观 沈羡用罢午食,净了净手,却见不知何时,庭院之中已经淅淅沥沥地下起了春雨。 雨丝落在庭院中的假山楼阁之上,而那棵树干虬劲,枝繁叶茂的柳树,在雨水的浇灌下愈显青翠欲滴。 裴慎行至沈羡身旁,感慨道:“今年的春旱想来缓解一些,县令大人应是无需愁眉了。” “是啊,当真是一场及时雨。”沈羡接话应了一句,他没有一个身为县主簿的父亲,其实对此没有太深刻的体会。 裴慎道:“沈兄,我最近得了一张宝弓,据说是前朝一位女将军遗留,沈兄如是有空,不妨过去赏鉴一二?” 显然,这位裴公子想要交好沈羡,故而投其所好。 沈羡闻听此言,倒真的起了兴趣,好奇问道:“不知这弓有几石,又是以何材料制成?” “弓以紫衫木打造,弓可承九石,弓身是天牛筋鞣制,纵是放在军中,也只有旅帅以上级别的将校才能拉开。”裴慎说道。 沈羡摇了摇头,道:“九石弓,我目前还拉不开。” “以沈兄在武道的资质,这也不过是一年半载的事。”裴慎笑了笑,说道。 沈羡道:“今日只怕不成,等明日,再与裴兄一同叙话。” 这个裴慎明显是为了结交于他,主簿在县城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尤其刘瑜现在与他不怎么对付,他在县里也需要能声援的朋友。 裴慎点了点头,面上露出笑意,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沈羡与裴慎说定此事,也缄默不言,开始闭目假寐。 直到道钟声次第响起,打断了两人叙话的同时,正在歇息的众学子也纷纷洗漱了下,向着两仪殿行去。 众人落座下来,先前那个身形瘦高的知课道士行至近前,道:“观主临时有事,下午不再讲授课程,诸位先行练字帖,观主布置了作业,要抄写三遍《逍遥游》和《庄周梦蝶》之文,另有一番布置,待半个时辰后再发。” 说着,吩咐着几个道童,将一张张印好卷子发给了在场的众学子。 沈羡从道童手里接过纸张,开始执笔临摹字帖,内容自是《逍遥游》和《庄周梦蝶》。 临摹后的纸张,之后要呈送给鹤守道人。 沈羡循着记忆,笔下如龙蛇舞动,而字迹与往日一般无二,倒也不虞被人发现“掉包”。 不然,前世之人根本就不怎么练毛笔字,想秀也无从秀起。 等到最后,沈羡认认真真临摹完,捏了捏发酸的手腕,看向庭院中淅淅沥沥的雨珠,如断了线的珍珠,落在石阶上。 放眼望去,视线一片朦胧如雾,而青苔密布的檐瓦上,汇聚的雨水,噼里啪啦地落在水缸里,清脆激越。 又过了一会儿,几个道童过来收走字帖和纸张,以供观主批阅,而临摹字帖的功课算是结束了。 而那知课道士又行至近前,开口道:“观主吩咐,天色不早了,诸学子写一首道诗,不拘题目,书写之后,就可以回去了。” 一听此言,两仪殿中的学子,脸上神色不一。 好像距离年前已经三个月过去,是又到了考核道诗的环节。 这也是青羊观主的例行季度小测验,主要是观察弟子的灵性和道悟境界,当然也有一些其他目的。 刘瑜气定神闲,他在先前已经得了消息,今日会做一首道诗,还好他提前有所准备。 刘瑜以往找人捉刀被鹤守道人发现,终于汲取了教训,这次道诗就写得中规中矩,算是不再谋求以道蕴之才获得鹤守道人的青睐。 裴慎将手中的字帖,递给一旁恭候多时的道童,而后端起案角的茶杯喝了一口,提起手中的羊毫毛笔,饱沾墨水,沉吟片刻,写了一篇道诗。 庭院之中,众人也都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毛笔扫过纸张的沙沙声音,墨水与纸张的香气在殿中混合着线香的燃香之气,无声弥漫开来。 而沈羡这边厢写完,题上自己的名字,也不多言,悄然出得两仪殿,此刻春雨正盛,沈羡沿着雕梁画栋的回廊,向着青羊观前殿行去。 他急着回家,并未自己创作,所写古诗是前世的一位古人所作。 乃是时常得嘉靖皇帝口中念念有词的那首,倒是颇为契合鹤守道人。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沈羡念及此处,心头多少生出几许对前世的怀念。 而后,沿着朱红梁柱的回廊,出得月亮门洞儿,伫立在庭院中,抬眸看向天穹,此刻赫然已有些昏暗。 雨后的空气,混合着芳草气息,愈见清新扑鼻。 管家宁伯已经备好了车马,而小厮阿信近前,撑起一把雨伞,笑道:“公子,台阶滑,公子慢点儿。” 沈羡“嗯”了一声,上得马车,但见马车拨开渐渐繁密的雨雾,在马车车轮的辚辚声当中,就向着谷河县西城行去。 因为下了雨,路上的行人明显寥落许多,而两旁的酒肆饭馆倒是挤满了一些人,贩夫走卒,三教九流,饮聚一汤,不时传来欢声笑语。 沈羡掀开车帘,将这些收入眼底,心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刚刚返回家中,回到后院,正要唤人更衣。 织云面带担忧地说道:“公子,老爷在六骥厅等待多时了。” 沈羡道:“我这就过去。” 想来老爹是要考较他的功课来了。 六骥厅,嗯,老爹显然是个附庸风雅的,不过,这世界可没有昭陵六骏,但六骥说的赵氏,说的是京城的赵家人出了六个道学贤达。 “荀氏八龙,赵氏六骥,其中有多少是互相声援,滥竽充数?”沈羡在心头暗暗吐槽了一句。 其实,兰溪沈氏也是郡望,比不上门阀世家。 然而,六骥厅中却是另有一番场景。 沈羡之父沈斌,正在笑着招待着来访的几人,只是脸上的笑意有些勉强。 这位谷河县的县尉,面容粗犷,颌下蓄着胡子,身形魁梧,方面阔口,肌肉虬劲,忧愁道:“林兄,虞家如何就变得这般模样?” 而对面茶几旁的椅子上落座着一个四十左右,面容儒雅的中年人。 而茶几旁的,则是落座着一个头戴斗笠面纱,一袭鹅黄色衣裙的女子,女子肩若削成,身形窈窕,因面纱遮盖,看不出容貌五官。 但交迭于身前的双手肌肤雪白,藕臂上是一个云纹翡翠手镯,色泽温润,衬得皓腕如霜。 而身旁还跟着一个容貌清丽,眉眼灵动,身穿一袭翠裳袄裙的丫鬟,与两个婆子侍立左右。 “此事,京中家主那边儿怎么说?”沈斌问道。 兰溪沈氏发端于古越国的兰溪,在大景一朝,早已没落为二流郡望。 后来祖上到京城为官,开枝散叶,如今的家主沈临是沈斌的叔父,现任秘书省少监(从四品上),可以说是兰溪沈氏最大的官儿。 但沈临也到了快致仕的年龄,而沈家声势只怕更要衰落。 “去见过了,老人家说朝廷这几年整饬吏治,太后命宠臣周良、来敬掌管御史台,严查庆王一党,神都内的不少世家大族都被卷入进去,谁求情都不好使。”林靖道。 沈斌眉头皱成川字,道:“此二人之名,我在安州也听闻过,周不良,来孝敬,皆是有名的法家酷吏,贪婪刻薄,乃太后鹰犬,这二年罗织了不少冤狱。” 这等谋逆大案向来是酷吏的狂欢。 “那青婵侄女又是如何脱身的?”沈斌看了一眼头戴斗笠面纱的青裙女子,又开口问道。 “走通了尚书左丞蔡相的门路,但也只能保全家眷,只怕虞氏一族……凶多吉少。”那中年男人面上满是愁云密布。 沈斌叹了一口气,感慨道:“京中政局风高浪险,一招不慎,就是阖族牵连其中,家破人亡。” 有时候,他在谷河县郁郁不得志,未必不暗合祸福相夕之理。 沈斌感慨了一句,看向虞青婵舅舅,说道:“贤弟先和青婵侄女在府上住下,其他的等案子过去再说吧。” 林靖开口道:“沈兄,既然有着婚约,是不是和令公子先行完婚,如是成了人妇,将来纵然。” 大景律法,女眷嫁人之后,与本家无涉,自不再会被牵连逆案当中。 沈斌默然了一会儿,说道:“侄女不是有目疾,这几年似乎……仍没有治好?” 林靖道:“先前外甥女那边儿请了司天监的道官,道官说这是娘胎里带出的毛病,束手无策,至于朱雀使,沈兄也知道,多为寒门清修之士出身,向来清高自矜,不求财货,虞家更请不动。” 沈斌再次沉默,感到颇为棘手。 (本章完) 第6章 你是不是想悔婚? 第6章 你是不是想悔婚? 沈宅,六骥厅 沈斌拿起茶盅,轻轻抿了一口,听着林靖的话,心头苦笑涟涟。 其实,这是当年沈斌之父,也是沈家的家主在世时,与梅里虞家定下的婚约。 当年虞家势盛,家主虞翔甚至出任尚书省礼部侍郎,家中子弟更是有两人分别担任刺史、县令等官。 其实,沈家是高攀了一些的。 后来虞家的家主虞翔逝世,虞家家道略见中落,再之后虞翔两个儿子,就卷入了庆王谋反一案。 当然,如果是这样,沈斌不是势利之人,世家多重信义,不会生出反悔之意。 关键是虞家女生来就有目疾,等到十岁之后,目疾就越发严重,到了如今十三四岁的及笄之年,本该是嫁人的年龄,几乎完全看不清了。 换句话说,沈羡的未婚妻是个盲人。 如何不能让沈斌这个当爹的揪心。 想要反悔吧,要脸。 但不反悔吧,沈斌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将来还是要科举出仕的,岂能娶一个盲女为妻,更不要说还是犯官之女。 可以说,这一下子陷入了两难之境,只能先行使出一个拖字决。 “小儿顽劣,尚不知事,性情浮躁,也不大稳重,如是这般早成婚,只怕辱没了侄女这般金闺柳质。”在林靖期待的目光中,沈斌给了一个不好不坏的答复。 毕竟是书香门第出身,虽然沉沦下吏,可这等委婉拖延之辞,也用得自然而然,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林靖也不是傻子,或者说与沈斌早年就相识,知其秉性,如何会被这等话所糊弄? “沈斌,你这是什么意思?”林靖直呼其名,喝问道。 被直呼其中名,沈斌面上有些不自然,局促道:“林兄,我的意思是,先在府中呆着,一来看看京中的动向,二来……” 林靖脸上儒雅之态一扫而空,目光灼灼盯着沈斌,道:“你是不是想悔婚?” 沈斌:“……” 他有说过吗? 林靖语气讥讽道:“沈斌当年一诺千金,英豪之气溢满神都,不想如今竟连婚约都不认了。” 沈斌面色一窘,解释道:“林兄误会了,只是说犬子尚小,尚不知事,还需要再磨炼二年,等性情稳重一些,再成婚不迟。” “无非是觉得虞家没落了,怕牵连到你沈家。”林靖打断了沈斌的话头儿,冷声道。 沈斌闻言,心头大急:“林兄这话是从何而起?” 林靖冷声道:“也罢,既然沈氏不讲信义,我们另投他处!” 沈斌起得身来,道:“林兄说的这是哪里话,沈某从无此念。” 不讲信义,这要是传扬出去,他兰溪沈氏的名声就毁了。 不远处静静落座的虞青婵,攥紧了手中的一方帕子,柔声道:“舅舅。” 犹如山泉叮咚,清润微微,原本正起争执的厅中似刮起了一股清风,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都为之缓和几许。 而山河锦绣屏风后听了有一会儿的沈羡,都不由为之暗赞了一声,单听这声音,就可知是个美人。 所谓,音、体、貌、品,声音不好听,纵有美艳之貌,也终究差点意思。 只是可惜,听老爹方才之言,此女似乎生有目疾? 只听得虞青婵那柔婉如水的声音当中,带着几许坚定气韵:“既然沈氏轻诺寡信,舅舅无需再纠缠,我等离开就是。” “小姐,沈老太爷当年定下的婚约,他们岂能说不认账就不认帐?”一旁的丫鬟绿珠愤愤不平道。 虞青婵声音陡然变得清冷几许,说道:“绿珠,把婚约给我。” 绿珠闻言,有些摸不清虞青婵之意,碍于平日威严,取过婚约递将过去。 虞青婵接过婚约之书,柔弱依依的声音中满是坚定:“这一纸婚约就从此作废吧。” 说着,两只纤纤素手握住婚约,打算一撕两半。 沈斌怔在原地,张了张嘴。 暗道,这虞家女好生烈的性子! 而就在虞青婵将要撕去婚约之时,却听屏风后传来一道沉静的声音:“慢着!” 原本正自震惊不已的沈斌和林靖,循声望去,但见一人从屏风后走出,不是旁人,正是沈羡。 沈斌看向来人,问道:“羡儿,你不是去青羊观上课了吗?难道又逃课?” 沈羡面色不变,微笑道:“今日观中下学的早,父亲,这几位是?” 沈斌硬着头皮介绍道:“这是你林姑父,这位是虞小姐。” 沈羡点了点头,问道:“父亲,先前似是和虞家讨论婚约?” 以前都是男人被退婚,没想到女人也有退婚的一天,而且还被他赶上了。 这虞青婵会不会再给他来个三年之约? 沈斌瞪了一眼沈羡,解释道:“虞家先前与我们沈家订了一门亲事,为父想着你年岁尚小,学业为重,就想着先放一放。” 林靖在一旁刚刚想要出言辩解,却听得一道声音从旁制止:“舅舅。” 林靖想起自家外甥女向来有主见,闻言,暂且不语,静观其变。 “父亲,方才我已听清了原委,虞家在神都遭遇横祸,正处难中,我沈家与虞家早有婚约。”沈羡声如金石,掷地有声:“既是应允了人家,当言而有信,一诺千金。” 沈斌皱了皱眉头,面色微怔。 你知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此生要娶一个盲女为妻。 此刻,虞青婵听着那少年的说话声音,同样心神怔怔。 虞青婵转过身来,看向那青年,说道:“我虞家已卷入逆案之中,从此家道中落。” 沈羡不以为意道:“那又如何?” 嗯,那咋了? 虞青婵声音略有几许哽咽,说道:“我生有目疾,如今只能将将看清前方人影,你当真不介意?” “那又如何?”沈羡道。 这时代虽然道家治世,但也重品行名声,如果他悔婚,名声就毁了。 而且,他也不忍心这么对一个身世凄惨的盲女,身为后世之人,他对结婚不结婚的也不大看重,无非家中多双筷子的事儿。 虞青婵平稳的声音中似带着几许颤抖,说道:“人言子女肖似父母,将来如是孩子也有……目疾。” 沈羡道:“嗯,那就不让你生孩子。” 嗯,这时代应该不禁纳妾的吧? 此刻,沈斌额头上的汗水已经渗出,惊惶不胜地看向沈羡。 他究竟知道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 连孩子都不生了? “混账东西!”沈斌怒不可遏,如炸雷一般的声音,几乎震得头顶的屋瓦扑簌簌落下灰尘来。 毕竟是第二境武者,甚至急切之下,声音中都蕴了一些真气。 沈羡脑袋都有些嗡嗡的,转眸看向自家老爹,道:“还请父亲大人成全。” 沈羡定了定心神,暗道,看来老爹武道修为不凡啊。 “婚姻大事,岂是你一个黄口小儿能够擅自操持的,简直岂有此理!”沈斌怒喝道。 林靖叹道:“当年京中有情有义,抱得美人归的沈三郎,十余年不见,竟成了这番模样。” 沈斌脸色发窘,道:“你住口!” 沈羡趁机劝说道:“父亲,如果易地处之,我沈家因家中生变而被人悔婚,父亲当如何看待?” 他当然不是什么古道热肠,或者热血上头,而是想起前世看到种种不公,如今真的轮到自己身上,如何能成为那样的人? 人人皆恨退婚的纳兰嫣然,但又有多少人违背自己趋利避害的人性? 他不想做自己少年之时讨厌的人。 至于目疾,想起那散发无尽毫光的阴阳磨盘,暗道,这终究是一个仙道世界,未必没有救! 沈斌也不知想起什么,气势泄了下来,道:“为父何时说不与其完婚了,只是此事要从长计议,你莫要不知利害,胡乱许人。” 沈羡叹了一口气,目光中带有几许真挚,道:“父亲当真是心存此意吗?” 被这真挚目光盯着,沈斌心头只觉得一阵发虚,但转念间,看着隐隐有自己年轻时候影子的儿子,又有几许欣慰。 羡儿当真是长大了。 有了担当! 沈斌叹了一口气,似是意兴阑珊:“罢了,随你去吧。” 沈羡见此,心头大定,转身看向一旁的林靖和虞青婵,道:“二位,可以先行在府中歇息,成婚之事,待安顿下来后,挑选良辰吉日,即可完婚。” 虞青婵轻轻“嗯”了一声,毕竟是女子害羞,不好多说什么。 而少女灵台当中,玄妙无垠的虚空中,似是响起一声幽幽叹息。 而林靖笑着看向沈羡,赞道:“贤侄铁肩担道义,一诺值千金,来日前途不可限量啊。” 而沈羡吩咐着一旁担忧而来的织云,道:“送虞姑娘和林姑父到西院居住。” 织云“哎”地应了一声,然后领着舅甥两人去了。 不好意思,本来是晚一些在下午五六点,修改修改后发的,上午迷迷糊糊点了发布,现在已经修改好了。 (本章完) 第7章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第7章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沈宅,六骥厅中 沈斌紧紧盯着沈羡那张眉眼中带着坚毅与果决的面容,终究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当真是翅膀硬了,婚姻大事,你自己就敢自作主张!” 沈羡笑嘻嘻道:“父亲大人,人家走投无路,携婚约而至,父亲如何忍心弃之不顾?” 其实,老爹也不是那等背信弃义之人,无非是觉得不能将自己一生的婚事赌上。 沈斌连忙道:“我又没有说不收留,只是此事需要打探消息,虞家牵连的谋逆一案究竟深不深。” 沈羡拿起点心,往自己嘴里塞着,口中含糊不清道:“方才林姑父说,虞家不是贿赂了京中的蔡相?这样大的案子,不知道牵连多少家,一个待字闺中的女眷,应该不会引人瞩目。” “还没吃饭呢,跟饿死鬼投胎一样?”沈斌见自家儿子,心头既恼怒又心疼。 羡儿修炼武道,炼精化气,应是饿的快一些。 “下了课,就往家里赶,回来就是退婚这档子事儿,一口热水都没混上。”沈羡端起一旁的茶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你不知道京都虞家牵涉进了什么,庆王谋逆一案,御史台的人不定就盯着,到时候扣一个藏匿罪官家眷的罪名,酷吏们闻着味儿就来了,这帮人都是一群苍鹰秃鹫,最是仇恨我们世家郡望。”沈斌忧心忡忡道。 说着,沈斌自己就纳闷,自己往日里从不与自家儿子说这些庙堂之事,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竟然提及了这些。 或者是刚才沈羡身上的坚毅和认真,让沈斌不好再以小孩子对待。 沈羡道:“方才林姑父说,大景律有载,不追究罪官之外嫁女眷。” “大景律?”沈斌冷哼一声,道:“太后临朝之后,大景律早就成为一纸空文,有多少世家大族在过去几年覆灭?” 沈斌粗犷面容上满是唏嘘,道:“空有一腔热血,意气用事,看似痛快,却为自己埋下祸端。” 他早已不是二十年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沈三郎了,他如今有着妻小。 甚至因为当年他的任性,才让青君…… 沈羡道:“可父亲,沈虞两家世代交好,如是落井下石,悔婚不应,旁人如何看待父亲?我兰溪族中清誉同样有损,只怕始终会有人拿此事来说我父子,至于逆案牵连甚广,酷吏又岂会对一盲女紧追不放?” 当然,这个事儿,其实也不好说,但他感觉如果丢弃虞家,一来违背心头道义,二来也不利沈氏名声。 沈斌叹了一口气:“此事的可能性是不大,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沈羡道:“圣人云,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 沈斌闻言,先是一愣,然后看向沈羡,阴阳怪气道:“看来真是长进了,都知道引用圣人的话。” 沈羡有些悻悻然。 沈斌道:“当然,这些为父可以不为自己考虑,但虞家女毕竟是盲女,以后嫁给你为妻,两人要如何生活?” 沈羡道:“这不是有父亲大人为官?” 沈斌怒道:“放屁!为父这官儿才多大,养你一个,已是费了不少心血,还要养你和你媳妇儿还有你一家三口?累死我得了!” 沈羡笑了笑,说道:“所以父亲大人,应该升官儿,官做大了,俸禄也就多了。” “本朝崇道抑武,我一个武夫上哪儿升官?”沈斌愤愤说着,忽而眉头皱起,紧紧盯着沈羡,说道:“平日里,爹让你多读道经,你一点不听,如果入了州学,拜入名师,参加神都的科举,如果能成为朱雀使,那就是道官,纵然不为朱雀使,成了进士,也能当个亲民官。” 沈羡道:“父亲当年怎么不为朱雀使?” 这朱雀使是什么?他其实也不知道。 可能是清华北大之类的东西? 所谓望子成龙,不如自己成龙。 沈斌似是被戳中了痛处,骂道:“你个小兔崽子反了!让你平日好好读书,不要舞刀弄枪,你还不听!就知道逞强好胜,哪天没了你老子护持,我看你去街上杂耍卖艺,要饭去!” 说着,沈斌脸上怒气翻涌,显然忘了方才沈羡的“风骨”,抄起一旁的戒尺,向着沈羡背上就要打去。 本来今日是要考核沈羡的功课的,戒尺就在身旁备着。 沈羡连忙向一旁躲去,道:“别打,别打,今日,观主还表扬了我呢。” 这是,他和此身老爹的相处模式,刚开始,显然不能引人起疑。 虽说他武道后天三重,但面对老爹的戒尺,也撑不了几下。 就是不知道老爹具体的武道境界。 先天了没? 嗯,说来古怪,家中有着疑似谷河县第一武道至人的老爹,沈羡过去却从不敢向其讨教武艺。 沈斌追了两圈,闻听此言,愣怔当场:“表扬你什么了?” 显然,对于自家儿子在青羊观中的表现,沈斌早就了若指掌,不说显眼包,但也是落后分子。 骤听此言,沈斌无疑颇为疑惑。 沈羡循着过往的“得意”语气,道:“观主考核我《逍遥游》和《庄周梦蝶》两篇道经的解读,我得了观主的夸赞。” 沈斌扬了扬手里的戒尺,冷哼一声:“你如是敢骗我,仔细你的皮!” 想了想,似乎觉得威慑力不够,恶狠狠道:“你要是敢撒谎骗老子,下月的月例银子给你停了。” 沈羡道:“父亲,这等事,一打听就知道,我岂敢虚言相欺?” 老爹还是很大方的,按说县尉的俸禄不高才是,但每个月都能给他五两银子。 修炼武道需要资粮,如名贵的草药以及兵器,都是价值不菲。 沈斌落座下来,将戒尺放在一旁,说道:“详细说来听听。” 沈斌当年也是读过书的,《逍遥游》、《庄周梦蝶》,自然也是读过学过的。 沈羡落座在一旁的茶几旁,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递过去,将今日青羊观中详细场景,一一道出。 沈斌粗犷面容之上现出笑意,哈哈道:“可算是给,老子就说,兰溪沈氏和太原柳氏的孩子,岂能……是个只知舞刀弄枪的草包。” 沈羡暗道,这是连自己都骂上了。 沈斌老怀大慰,说道:“你这好好读书,争取再接再厉,获得观主的青睐,等老子想法子给你弄到州中道学的名额。” 沈羡眉头挑了挑,嘀咕道:“州学的名额?” 真不怪沈羡,平日里一心向武,过去对这些东西压根就不关注。 沈斌面色凝重,说道:“你不要小瞧那个青羊观主,青羊观是安州有名的私人道学,鹤守道人是安州有名的大贤,纵是县令大人这等道官,也要对其敬畏三分。” 沈羡诧异了下,问道:“道官?” 其实,沈斌过去也说过,但沈羡对此左耳进,右耳出,丝毫不放在心上。 沈斌目中现出忌惮,说道:“道官,身具道术神通,只怕比武道还要厉害。” 或许是汲取了以往劝学失败的教训,沈父开始从武道技艺不如道官法术神通的角度,以便引起沈羡对道官的神往。 但其实,武道和道官,其实在技艺上可能各有千秋。 但道官对天资要求极高,需要研读道藏,才能授道箓种子,修炼道法神通。 而千年以来,大景早就形成了道官—门阀世家—郡望县豪的格局。 或者说门阀世家也有一部分子弟研读道藏,掌握法术神通,成为道官。 可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沈羡疑惑道:“我看青羊观主虽不说弱不禁风,但并不像是身怀绝技的样子?” 道武不分家,他觉得青羊观主是武道高手可能也说不准? 沈斌没好气道:“能让你看出来的,还能叫道门大贤?鹤守道人,平日里没人见他出手,哪怕是县中一些妖魔邪异事件……” 沈羡闻听此言,心头莫名一跳,问道:“不是,老爹,你刚才说啥?” 他刚才怕不是听错了吧?妖魔邪异? 沈斌自知失言,道:“没说什么,总之你要从心底里尊重那位鹤守道人,执弟子礼相待。” “父亲刚才在说……妖魔邪异?”沈羡重复着四个字,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斌。 沈斌梗着脖子,否认道:“老子刚才说这四个字了吗?” 沈羡又学着沈斌的语气重复了一句,但脸上却满是凝重,一如霜霭。 什么鬼?这难道有妖魔邪祟? 沈斌闻言,脸上现出一抹不自然,半晌没有说话。 (本章完) 第8章 国之将亡,必出妖孽? 第8章 国之将亡,必出妖孽? 沈宅 沈斌端起一旁的茶盅,咕咚喝完,目光怔怔出神,似在权衡。 沈羡只得劝道:“父亲,我今年已经年方十五,眼见马上要成婚,有些事,是不是不应该瞒着我了,也好让我有所提防?” 沈斌放下茶盅,说道:“最近这种事是多了一些,原本是不好和你说。” 沈羡紧紧抓住自家老爹的胳膊,说道:“所以,世上有鬼怪?” 他就说,他连穿越这样的事都碰到了,那么这个世界应该有志怪。 沈斌摇了摇头,说道:“一直都有这等传说,只不过朝廷官气镇压,百邪避易,偶有一些邪异之事,也有人处置,只不过落在寻常百姓口中,成了志怪传说,但这十来年,也不知怎么了,这等事竟是愈发多了。” 他处置这些也有力不从心。 沈羡眉头紧皱,低声喃喃道:“莫非是国之将亡,必出妖孽?” 毕竟大景立国也数百年了,王朝周期律同样适用于异界。 沈斌耳朵尖,听到沈羡小声言语,脸色倏然一变:“这话可不敢乱说!如是让人听见了去,你我父子,性命不保。” 沈羡不惧反喜:“只怕朝野上下的风评流言,还更不堪。” 太后临朝称制,只怕被人说一声后宫干政,牝鸡同晨,国将不国,天下大乱。 沈斌压低了声音,说道:“不可乱说,不过神都你姑父他们来信,我倒是听过一些,现在世道乱的很,今日的世家郡望,明日就可能成为阶下之囚。” 沈羡心头有了谱儿,暗道,等回头得寻那位林姑父打听一下神都的局势。 沈斌说了两句,叮嘱说道:“你好好读道经,如果当真是修道种子,不说成为朱雀使,将来能牧守一方,成个百里侯,我也就知足了。” 沈羡闻言,面色凝重点了点头。 朱雀使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可能是中央选调生之类的? 反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不好考就是了。 但按照老爹的意思是,科举是一条出仕之路,好好读书可以改变阶层。 哪怕是兰溪沈氏这样的没落郡望(中小地主),仍然需要通过科举道试,来实现进一步的阶层跃迁。 一说这个,前世小镇做题家的血脉开始觉醒。 只是没有想到重活一世,还是逃不掉考试做题的路子。 他本想当个县城婆罗门来着。 就在这时,一个仆人从外间神色匆匆而来,进入厅,向着沈斌行了一礼,道:“老爷,衙门来了人,说县尊有要事相召。” 沈斌闻言,看向一旁正愣怔出神的沈羡,道:“家里的事情,你先照应着,我去衙门一趟。” 说着,也不待沈羡相迎,起身离得沈宅。 沈羡愣怔了下,正要进一步询问所谓志怪传说的具体情形,但抬头已见父亲风风火火离开。 这定是出公差去了。 老爹身为谷河县县尉,官居从九品上,主要统管兵法士三曹,身上事务不少,平时根本见不到。 沈羡心头寻思着,也不再好奇,打算去后院看看虞青婵和林靖舅甥的安顿情况。 却说沈斌风风火火来前门,衙门中的两个捕头带着五六个衙役,快步向前,一个是李姓捕头,另一个是赵捕头迎了上去,行至近前,道:“大哥,出事了。” 沈斌身为县尉,虽然品阶不高,终究是入了品级的。 大景官制颇为复杂,流内官不是九品十八级,而是九品三十级(前三品分正从,后六品又细分上下),流外还有佐吏,那就是胥吏,不入流。 沈斌毕竟是大族子弟,在谷河县担任县尉,执掌六曹中的三曹。 沈斌翻身上马,面色凝重,说道:“边走边说。” “大哥,城外东柳乡,几个精壮男子都被吸成了人干,闹得人心惶惶。”赵捕头心有余悸道。 沈斌面色凝重,说道:“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报过来,说应该是三天前。”李姓捕头说道。 沈斌皱眉说道:“此事只怕不是人犯下,又是那精怪邪祟犯下。” 最近这样的人命案子,可以说越来越多。 如果是人犯下,沈斌还有法子。 “明府呢,怎么说?还没有出来理事?”沈斌问道。 “刘县丞说,县尊大人他还在闭关,让大哥先行带人前去勘察情况,如是处置不了,上报至州里即可,州里会派人下来处置。”一旁的赵捕头开口道。 安州乃是上州,因为地处大景京几道最北的门户之地,谷河县更担当漕运要冲。 沈斌眉头皱的更紧,道:“我上报到州里,上面追究下来,究竟算谁的责任?” 被刘县丞坑了几次之后,沈斌也学精了。 他身为一县县尉,主掌兵事治安,而刘县丞则掌司功、司仓、司户三曹。 “此事除非明府不能出手解决,只是明府不理俗务,需得想个法子才是。”赵捕头道。 谷河县县令姓卢,乃是世家子弟出身,其人因是道官,平日要么闭门研习道经,要么远访仙友,谈玄论道,对俗务一概不理。 沈斌知道卢县令的清闲性子,纵然去求问,多半是要被挨上一通嘲讽。 于是,就想自己处置,说道:“如果是妖魔作乱,那凭县中二百团结兵,应该能够镇压得了,但关键是要找到妖魔所在。” 李捕头道:“伤亡太大,不如报到州城,让朱雀司的人头疼去。” “朱雀司人手有限,上报上去,多半抽不出人手,还是要责难我谷河县。”沈斌道。 朱雀司乃是贞元、洪熙两代先皇设立的直属皇权的机构,聚天下奇人异士,但只铺设至州一级。 贞元帝以科举取代九品中正制,广纳寒门之士,聚天下英才,拣选修道种子,治理天下十五道。 但相比庞大的疆域,近百年积攒下来寥寥甚少的朱雀使与进士,仍然无力动摇三教的道官与世家体系。 县衙,傍晚时分 这座县衙门前后三重进宅院,门前立身着一队队衙役,身穿衙役服,手持腰刀,神情警惕。 厅之中,一张小几旁两张靠背椅子,一个身形肥胖,颌下蓄着短须,身穿深青色官袍,腰系铁质革带的中年官员。 其人不是旁人,正是刘瑜的父亲刘县丞——刘建。 隔着茶几落座的则是坐着一个面容瘦削,气度儒雅,颌下蓄着胡须,身穿一袭浅青官袍的中年人,则是谷河县的裴主簿,主责县中勾检文书,机谊文字,官居从九品下。 卢县令不理事,平日县中事务就托付给刘县丞、裴主簿、沈县尉以及不远处的六曹佐。 谷河县中只设县丞一人,官居从八品下。 “发生了这样大的案子,沈少府竟不在公廨?”刘县丞面色不满,抱怨道。 裴主簿放下手中的茶盅,道:“赞府稍安勿躁,方才衙署那边已经派人去唤了。” 刘县丞放下手中的茶盅,脸上白胖肥腻的肉微微跳动,作义愤填膺状:“如今县中频频出现这等命案,沈斌身为县尉,掌捕贼缉盗重任,难辞其咎!” 裴主簿没有接话,看向刘县丞的目光大有深意。 不过,下首列座的司户佐,接话说道:“赞府说的是,现在县中人心惶惶,如果让州中的录事参军察知,影响我县中的考绩。” 其他列座的司曹佐也都你一言,我一语叙说,官厅气氛分外热闹。 刘县丞点了点头道:“所以,这案子得由谷河县尽快破了才是。” 裴主簿不置可否,道:“赞府,沈少府来了。” 说话间,但见一道昂藏、魁梧身形,如龙行虎步的沈斌从外而至厅。 …… …… (本章完) 第9章 谷河县三巨头 第9章 谷河县三巨头 谷河县,县衙 沈斌带起一阵风,进入厅,正在落座的裴主簿起得身来,笑了笑,拱手行礼道:“沈少府来了。” 一县之中,对县尊敬称明府,对县丞则称赞府,对县尉则往往以少府尊称,所谓左丞右尉,不过大景重文轻武。 一县之中,县丞才是二把手。 沈斌抱拳还了一礼:“裴主簿。” 刘县丞先声夺人,看向那虬髯大汉,劈头盖脸喝问道:“沈县尉担当本县治安重任,县中出现了这样大的案子,竟然不在衙署坐衙,本官定要禀告明府,治你一个玩忽职守之罪!” 沈斌皱了皱眉,道:“刘县丞,今日下官在外面办案,此事已记在县中文书里,还是裴主簿盖的章。” 如论玩忽职守,县令长年累月不见人,也没见你刘县丞敢吱扭一声? “沈少府先前是在外面办案来着。”裴仁静笑着打了个圆场,道:“沈少府落座叙话,赞府方才也只是一时急切。” 沈斌点了点头,在兵曹、法曹、士曹三位司曹佐的相迎下,一撩衣袍,落座在第三把椅子上,端起一旁的茶盅,没有说话。 见两人都没有开口,裴主簿笑了笑,道:“如今,命案迭发,如是上面查问,你我同衙为官,都脱不了干系,当务之急,还是齐心协力,破案要紧。” 然后,看向一旁的刘县丞,道:“刘赞府,您说是不是?” 刘县丞没有再揪着不放,顺势道:“这已经是今年又一起大案了,闹得人心惶惶,一旦上面过问下来,整个谷河县都脸上无光,沈少府武艺高强,断案如神,这等案子,半个月内破掉,应该无碍吧?” 沈斌放下茶盅,瓮声瓮气道:“此事,我明日就会带人去事发之地调查,下官推断,此事可能牵连到妖魔邪祟之流。” 刘县丞似笑非笑道:“沈县尉神通广大,难道对付不了?” 沈斌冷睨了一眼刘县丞:“刘县丞也是积年老吏了,这等案子向来棘手,妖邪藏于暗处,我们在明处,想要斩妖,首先是要找到他们,而寻踪查迹的手段,非道官出手不可。” 大景朝有一群特殊的人,那就是道官,他们往往是世家门阀子弟,从小悉心培养,熟读道经,身具灵蕴,得授三教道箓,接受朝廷供奉,在地方上广营田产,不纳赋税。 裴主簿道:“那就只能是明府才能出手涤荡邪祟了。” “不要什么事儿都要烦扰明府,明府还要清修,如何理会这些俗务?”刘县丞分明是不满,道:“明府将县中大权尽托于我等,我们要拿出担当来,为明府分忧。” 身为谷河县卢县令手下的头号亲信,刘县丞可不敢为了几个贱民,惊扰卢县令的清修。 裴主簿想了想,道:“那就暂不惊扰明府,不如先让沈少府带人查一查,只要找到妖邪藏身之地,朝廷官气和兵煞之气围攻下,势必冰消瓦解。” 刘县丞点头道:“裴主簿说的是,县中有法网在,终究侵扰不到县中,乡野山林,纵有一些妖魔志怪,左右不过是乡野村夫,也无碍大局。” 官府之人有朝廷官气护体,而县城之内,则有气运法网。 按说乡里也应该有,但大景——皇权不下乡。 沈斌道:“我等身具朝廷官气护佑,不惧这等妖邪,但普通百姓,如何抵挡?人命案子一起又一起,按两位的意思是,这些都隐匿不报?” 那将来查问下来,他仍然逃不脱问责。 刘县丞皮笑肉不笑,道:“这就要沈县尉多加操持,早日将那暗中的妖魔揪出来,还谷河县一片朗朗乾坤。” 沈斌点了点头,说道:“职责所在,自是义不容辞,只是我如今人手短缺,需要招募团结兵,需要不少钱粮,这些需要仓曹拨付。” 干活归干活,但皇帝不差饿兵。 刘县丞眉心跳了跳,这分明是在要钱。 其实这也是谷河县中丞尉不合的缘由,因为刘县丞统管县中钱粮度支,而兵曹、法曹、士曹都是消耗钱粮。 “提及此事,刘某还要说你,今年的赋税开始征收,沈县尉也别忘了。”刘县丞迟疑了下,道:“至于拨付钱粮,如今县中府库空虚,拨付不出来,况且年初正月已经拨付过一批。” 沈斌没有理会刘县丞的诉苦,道:“五千两。” 刘县丞恍若被踩住了尾巴的猫:“哪里用得了五千两?” 裴主簿看着两人争执,也不知道怎么说,或者说这等事早已司空见惯。 沈斌面色凝重,说道:“这次我怀疑第二境的妖魔作乱,几年都不一定遇到一次,我需要帮手。” 毕竟是一县之尉,这样的妖魔邪祟事件经历多了,经验丰富,听案情描述,就有了一些猜测。 刘县丞眉头紧皱,看向一旁的裴主簿,不满说道:“府库之中只有两千两。” “四千两,不能再少了。”沈斌道。 “三千两。”刘县丞摇了摇头,说道。 沈斌道:“三千五百两,不然,刘县丞可以另请高明,明府闭关清修也有半年多了,刘县丞可以去请请。” 刘县丞闻言,感到一阵头大。 他哪里敢拿这种事去烦扰卢县令? 刘县丞咬了咬牙道:“三千五百两,如果你不能将妖魔拆除,本官定要禀告明府,治你一个履职不力之罪!” 沈斌道:“刘赞府等会儿让人拨付银子吧。” 给不给银子,眼前这个混蛋都会在县令耳边进谗言,而多要一些银子,起码手下兄弟的抚恤和奖赏能够多一些。 第二境的妖魔,最近二年这样的事越来越多了。 裴主簿见两人谈妥,笑着打了一个圆场,道:“这一切都是为了谷河县的安泰。” 县中三大巨头暂且达成协议,仍由沈斌这位县尉主导“查案”事宜。 刘县丞小眼一转,说道:“既然沈少府要在这段时日查案子,县中的治安也不能落下了,我提议户曹佐暂且署理县中治安。” 沈斌道:“那如果县中今日再出了什么案情,上面怪罪下来,刘赞府愿意作保,就可托付于陈曹佐。” 此言一出,刘县丞好像被掐住了脖子。 他上哪儿作保去? 沈斌见刘县丞不敢再反驳,问道:“今年的春耕,明府未理事,今年的县试,明府仍不打算主持吗?” 所谓,县试每三年要向州里的道学推荐举子。 一般是有三人,县令可推荐一人,剩下两人经由县试决出。 这是大景两代先皇定下的制度,为不使野外遗贤,兴科举,算是对荐举的补充,体现了朝廷向世家门阀、郡望的斗争与妥协。 当然,也有一些高风亮节的县令谁也不推荐,全部将三人名额尽付县试,常常被皇帝下旨表彰。 这种荐举和科举两种方式,是大景选拔治世官吏的主要方式。 尤其是能和道官抗衡的朱雀使,皆是通过科举拣选出来。 当然,出过道官的世家门阀,想要在凡俗出仕,基本都是通过恩荫、荐举,而且彼等多是担任清贵官儿,年纪轻轻担任高位的也不少。 刘县丞笑了笑,道:“此事就不劳沈县尉操心了,明府清净无为,已经委托我全权处置,由裴主簿从旁协助。” 沈斌皱了皱眉,心头有些担忧。 隐隐觉得这里面有猫腻。 裴主簿道:“明府先前派人递了手书,的确是这么说的。” 沈斌面色微变,心头只能叹了一口气。 他如果能见到县令,或许能够凭借着多年的兢兢业业和兰溪沈氏的脸面,为自家儿子讨得那一个名额。 三年前,刘县丞就是这么操作的,让他的大儿子送到了州学,当初卢县令是答应过他的。 刘县丞笑了笑,端起一旁的茶盅,心头涌起担忧。 这一次,明府说今科的荐举名额,当做人情给了青羊观主。 剩下两个名额,都需要考试,可依瑜儿的功课水平,能考上吗? 青羊观主那里有一个名额,机会渺茫。 剩下两个名额,他得想法子搞到一个才是。 (本章完) 第10章 寒门也是门 第10章 寒门也是门 沈宅 沈羡来到后院厅堂中落座,与刚刚安顿下来的林靖叙话。 林靖打量着对面的少年,赞了一句,说道:“沈公子一言九鼎,敢作敢为,有远迈乃父之风。” 沈羡谦虚道:“林姑父谬赞了。” 老爹听到这话,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你我以后就是姻亲了,不必如此生分,该改称舅舅了。”林靖笑意吟吟道。 沈羡也不是矫情之人,道:“那就以舅舅相称了。” 林靖脸上笑意愈发繁盛,说道:“贤侄这就对了。” 沈羡定了定心神,说道:“想要和舅舅打听一下京都的近况。” 本来以为这辈子不用卷了,可以安心躺平,结果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沈家似乎已经没落了,而且京中也有危机随时降临。 否则,老爹也不会窝在一个谷河县当个从九品的县尉。 林靖诧异道:“贤侄是想问什么?” 沈羡沉吟片刻,问道:“太后为何要信用酷吏?庆王谋逆一案又是怎么回事儿?” 既然要避免酷吏找上门,给家门招祸,就需要了解如今的朝局变化。 林靖眉头紧皱,说道:“此事说来就话长了,为何要信用酷吏?神都里说什么的都有,大抵是说世家子弟都不像话,食君之禄,不忠君之事,只能重用寒门。” 沈羡眉头紧皱,道:“世家子弟出身高贵,含着金汤匙出身,自是傲气十足,目无余子。” 他不算什么世家子弟,兰溪沈氏如今已是落魄郡望,到老爹这一脉,已经沦落到县中豪强。 可能正如老爹所言,没有老爹顶着,他再不出仕,只能靠杂耍卖艺要饭去了。 “酷吏说是寒门,其实祖上也是郡望,后来通过科举做了官,以法家之道为太后爪牙,对世家门阀,宗室藩王颇为仇视。”林靖解释道。 沈羡点了点头,道:“寒门也是门。” 这并不奇怪,寒门也是门,或者说真正的草根三代就绝嗣了,很多都是曾经的郡望高门的庶支,一代代开枝散叶,繁衍生息,渐渐成了平民。 林靖叹了一口气,续道:“庆王那是景朝李氏皇族,这样谋逆的宗藩,在五年间,已经是第八个了。” 沈羡:“……” 这是削藩?还是篡逆的戏码? 林靖端起茶盅,说道:“庆王谋逆没谋逆呢?你要看怎么说,按御史台的说法是或许有。” 或许有,沈羡听到这三个字,不由心头微震,暗道,这不是莫须有吗? 暂且按下心头波澜,静听林靖叙说。 而不知道何时,外间天色渐沉,下人已经点上了蜡烛,烛光摇曳,橘黄烛光投映在窗棂和书桌上,室内平添了几许静谧。 林靖端过茶盅,摇了摇头,说道:“太后或许是在剪除宗室,或许是为了削平世家,每一次宗藩谋逆,都卷进了不少世家郡望,有人说太后想要代景自立,但此事太过惊世骇俗,也有人说太后想要一扫世家门阀沉疴,继承文皇帝和孝皇帝的遗志。” 沈羡皱了皱眉,问道:“那林舅舅以为是哪一种?” 看来他真该寻一本大景国史看看了,这都不知道说的谁是谁。 林靖放下手中的茶盅,似有些愤愤道:“或许兼而有之,谁也猜不出太后的心思,大景立国百余年,如今逆案迭发,江河日下,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就在这时,就听到一道清泠如飞泉流玉的声音在两人耳畔响起:“无非是立国已久,百弊丛生,积重难返。” 沈羡凝眸看向那女子,但见换了一袭广袖素色衣裙,相比先前所见的温婉和端庄,更多了几许清雅的书卷气韵。 斗笠外的一缕秀发上滴着水珠,似是刚刚沐浴过,随着走近,如菱荷的清香袭来,让沈羡微微失神。 沈羡问道:“虞小姐,你没有休息?” 暗道,这虞青婵似乎颇有见地。 不过,虞家也是书香门第,又在神都这等枢要之地,见识远远高于郡县的那些千金小姐,倒也并不奇怪。 虞青婵“嗯”了一声,声音柔婉动听,道:“刚刚用罢晚饭,过来和舅舅说说话。” 林靖笑了笑,说道:“我这个外甥女小时候最爱读书,比我知道的还要多,贤侄如果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我这外甥女。” 沈羡端容敛色,赞道:“倒是失敬了。” 古代这等通达诗文,晓明经史的奇女子,其实也不少,或者说源于家庭教育的浸润和培养。 “贤侄,娶妻娶贤啊。”林靖笑了笑,接话道。 这一句话倒是将两个年轻男女的气氛说的有些暧昧,虞青婵似乎有些害羞,手中的帕子轻轻搅动,一时间竟不吱声了。 沈羡端起茶盅,轻轻呷了一口,说道:“虞姑娘既然颇通国史和朝堂局势,不妨和我解说一二。” 虞青婵声音轻轻柔柔,道:“不知道沈世兄想了解哪方面?” 沈羡面色淡然,说道:“就说说这大景的太后和大景的百弊。” 他想要帮父亲升官儿,掌握更大的权柄,那么就需要了解当前的国朝矛盾,才能顺势而为,借力打力。 所谓,一个人的命运,既要有自我的奋斗,也要考虑历史的进程。 此身老爹,好像只知道埋头拉车,不知道抬头看路。 虞青婵“嗯”了一声,续道:“那就从太后与庆王谋逆一案说起。” 沈羡正襟危坐,道:“愿闻其详。” “庆王是幼帝的叔父,是先皇的十三弟,骁勇善战,曾经担任天平节度使,后来先皇逝世后,被太后封在潭州担任都督,因为不满太后临朝称制,私蓄甲兵,交结朝臣,准备入京勤王,初始连战连捷,席卷六州,兵锋直抵汉江。”虞青婵道。 沈羡面容顿了顿,眸光闪烁,暗道,节度使都出来了? 这大景……拿得哪一朝的剧本? 真不怪他,记忆里的过往一来压根不看国史,甚至这样大的事,竟然一无所知。 而且大景疆域广袤,州县众多,记忆里的自己平日里又不看邸报,可谓县中的土鳖一个。 虞青婵解释道:“朝廷派出左卫大将军率兵十万,合诸州之兵,攻打潭州,庆王不敌兵败,被押赴神都,从书信往来还有姻亲,牵连到不少朝臣,虞家也被波及。” 说到最后,虞青婵语气明显低落、黯然了几许。 沈羡摇了摇头,道:“以一州之地对抗中枢,如何能成事?但宗室操戈,只怕也让外人看笑话。” 纵观前世古代历史,几乎就没有成的,但这种事多了,毋庸置疑,也动摇中枢威信。 林靖唏嘘道:“贤侄说的是啊。” 虞青婵心下微讶,似乎没有想到对方出身县中豪强,也有这般见识。 沈羡端起茶盅,喝了一口茶,又问道:“虞姑娘可以再说说这大景的积弊。” 虞青婵定了定心神,似在斟酌着什么,徐徐道:“土地不均,两任先皇皆致力于均田亩、抑世家。” 沈羡暗道果然。 但凡是封建王朝,没有一个逃脱掉土地这两个字,这是生产力所限的必然。 沈羡道:“土地不均?那土地都在谁的手里?” 他其实猜都猜得出来,无非是世家大族和藩王宗室手里,但还需要印证。 “世家门阀,郡望豪强,藩王宗室……天下黔首。”虞青婵缓缓吐出几个词,言简意赅。 “愿闻其详。”沈羡面色肃然,说道。 林靖在一旁看着,心头满意非常。 他这个外甥女虽生有目疾,但冰雪聪明,饱读诗书,可惜不是男儿身,如果是男儿身,虞家或许未必落得如今这个地步。 (本章完) 第11章 只待一个黄巢! 第11章 只待一个黄巢! 县衙 谷河县三巨头商议完毕,沈斌并未离开县衙,而是就地在县衙的西厅歇息办公,而刘县丞则是和裴主簿分别返回家中。 刘宅 这是一座占地广阔,前后左右三重进的宅邸,青砖黛瓦,雕梁画栋。 宅院遍植林木,翁翁郁郁,翠意惹目,此刻因至黄昏时分,门前已经悬挂起灯笼,青色屋檐上的雨水哗啦啦流淌而下,落在青条石台阶上。 “老爷回来了。”门口的两个长随,原本坐在长椅上,见得远处的马车,喊了一声。 而两扇侧门中涌出六七个家丁,提着灯笼,来到门前,相迎远处那辆马车。 马车稳稳当当停下来,几个提着灯笼的家丁围拢上前,撑伞的撑伞,放凳的放凳。 而刘县丞在马车车夫的挑帘下,探出脑袋,在人群簇拥下来到灯火通明的刘宅。 “老爷回来了。” 左右回廊之中,仆人向着后院奔走,为刘县丞准备吃食和沐浴的热水衣物。 刘县丞举步进入装饰精美的厅,将官帽放下,在几个侍女的侍奉下,去了官袍和革带,递给一旁的侍女,落座下来,胖腻的脸蛋儿上现出几许倦怠,问道:“二公子回来了吗?” 侍女毕恭毕敬道:“回老爷的话,这会儿就在后堂呢。” 刘县丞端起茶盅,啜了一口,说道:“去唤他过来。” 刘县丞今日叮嘱瑜儿给那位老观主送礼,打算问问情况。 侍女应了一声,然后转身离去。 而此刻,刘瑜正在后堂陪着两个丫鬟玩闹,以一条黑布蒙着眼睛,正在玩着捉迷藏的游戏。 “公子,我在这儿,你来抓我啊。”一个丫鬟在不远处开口道。 “等本公子抓到你之后,就嘿嘿嘿。”刘瑜嘴里淫笑不停。 此刻的刘公子与白日在青羊观中的表现大相径庭。 屋内不时传来丫鬟的喊叫声与刘瑜的淫笑声。 就在这时,侍女跌跌撞撞从外间过来,看向正玩得开心的刘瑜,道:“公子。” 而这会儿,刘瑜已经在四个丫鬟的陪同下玩闹着,快步近前,一下子抱住了侍女,笑嘻嘻道:“终于抓住你了。” 侍女道:“公子,老爷正在前厅寻你呢。” 刘瑜正自上下其手,闻言,心头一惊,将蒙住眼睛的黑布扯掉,道:“爹喊我?” 刘瑜虽被刘县丞宠溺非常,但对自家老子也颇有畏惧。 主要是,刘瑜有个好哥哥太过出色,三岁识字,六岁背下《逍遥游》,十二岁背下《道德经》,前年得了谷河县令的推荐,目前已经进入州学读书。 而其兄名为刘瑾。 兄弟两个取怀瑾握瑜之意。 有着珠玉在前,刘县丞尽管疼爱小儿子,但眼光不由高了几许。 刘瑜整了整衣衫,举步出了门槛,沿着灯笼摇曳的回廊,穿过月亮门洞。 此刻正是傍晚时分,庭前的台阶上雨水湿漉漉的,映照着大小不一的光晕。 前厅 刘县丞正在泡着脚,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就听得脚步声,睁开眼眸,看向自家儿子。 “见过父亲。”刘瑜行了一礼道。 刘县丞道:“今日青羊观观中情况如何?观主收了山参,有没有说什么?” 刘瑜观察着刘县丞的眼色,说道:“父亲,观主对我大加赞扬,欣然笑纳。” 刘县丞不置可否,端起茶盅喝了一口,问道:“你给为父讲讲,你今日是怎么送的?观主说了什么。” 刘瑜将今日之景绘声绘色说了一遍,却没有看见刘县丞脸色越来越青。 “蠢货!” 刘县丞忍不住发出一声咆哮。 刘瑜愣怔在原地,说道:“父亲?” “当众送礼,还嫌不够丢人吗?”刘县丞气得脸上的肉跳了跳。 刘瑜急辨道:“父亲,这样别人才知道我们和观主的关系啊。” 刘县丞只觉脑仁疼,道:“那你说,赞扬有加从何而来?” “观主今日并未如往常一样斥责我啊。”刘瑜接话道。 刘县丞:“???” 刘县丞深吸了一口气,道:“今日观主如何讲课的,你学给我听。” 刘瑜道:“不过今日那沈羡在观中发言,并未得观主批评,似乎也得了一句赞扬。” 刘县丞:“……” 其实,这就是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之争,向来恐怖如斯。 沈羡过去也是不学无术,虽不像刘瑜那样显眼包,出尽洋相,但提问之时也是支支吾吾。 刘县丞眉头皱了皱,说道:“沈斌那个儿子,和他爹一样,平日里只知道舞刀弄枪,能够得什么赞扬?” 刘瑜纳闷道:“今日是奇怪了一些,观主提问他,他似乎回答的像模像样。” “愚人千虑,必有一得。”刘县丞摆了摆手,说道:“好,不说这些,你平日里功课学的怎么样?” 刘瑜脸上做出委屈的表情,说道:“父亲,你也知道,我比不得大哥会读书,课业一直平平。” 刘县丞闻言,面上怒气翻涌,旋即重新恢复,心头有些无奈。 想了想,就道:“今年州学的名额不在县尊那里,在青羊观的鹤守道人那里,你可要殷勤走动,不要怠慢了。” 刘瑜面有难色道:“可观主平日里好像并不喜欢我。” 刘县丞叮嘱道:“但也不能停了走动,如果实在不行,这次主考,县令仍不出关,就有可能是为父操持,不过……” 刘瑜眼前一亮,开口说道:“爹,你如果将试题提前透露给我,我不就轻易过了吗?” 刘县丞面色凝重,摇了摇头,道:“不能我给你,这样太招摇,容易引起别人攻讦,让为父想想。” 刘瑜不好打扰自家父亲思索计划。 刘县丞思量了一会儿,道:“此事还没有定,州里也会派人下来,到时候再看看。” 说着,摆了摆手,示意刘瑜回去歇着。 端起茶盅,沈斌首先要换上,只是谷河县的治安也需要有人代理,念及此处,刘县丞道:“黑虎。” 从屏风后转出一人,周身气息凶悍,声音带着几许沉闷:“大人,您吩咐。” 刘县丞沉吟道:“去谷河边儿的客栈,去找钱掌柜。” 黑虎闻言,抱拳应命去了。 …… …… 沈宅,后院厅堂 沈羡听虞青婵讲完,默然良久,看向虞青婵,道:“虞小姐当真是博学经史,腹藏锦绣。” 所谓眼盲心亮,他总觉得就算京都中的高门贵女都未必及得上。 嗯,虽然他也没有见过几个京都的高门贵女。 虞青婵似有些不好意思,柔声道:“沈公子谬赞了。” 沈羡一时间,面色凝重,目光思量来回。 他前世精通历史,随着虞青婵这位京都贵女的描述,已经在心头渐渐形成了大景的统治架构。 大景中央门阀世家林立,与皇权分庭抗礼,地方郡望豪强盘踞,充塞于州县官吏。 门阀世家兼并土地,而担任清贵显要之职的世家子弟,谈玄论道,风雪月,地方郡望豪强也不甘落后,豪强子弟鱼肉百姓。 而在边境之地,大景布置了百余万大军,有十位节度使镇守,抵御敌国,但也为此形成巨大的财政黑洞。 朝廷收不上世家门阀的赋税,郡望豪强的倒是能收一部分,但郡望豪强在州县为官,会很快转嫁到普通百姓身上。 如今的大景,已有王朝末期,矛盾尖锐的架势。 沈羡心头喃喃:这种情况,只待一个黄巢! 天街踏尽公卿骨,府库烧成锦绣灰! “太后这般重用寒门罗织冤狱,世家大族也不会坐以待毙吧,这庆王谋逆,是不是世家在背后推动?”沈羡转而问道。 他总觉得这庆王谋逆多半是世家搞出来的,当然也有可能是太后在杀猪,收藩王财货以充国库。 “可能有世家的身影吧。”虞青婵轻声说着,怅然若失道:“虞家只是这天下大势中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罢了。” 沈羡宽慰道:“天下黎民苍生,都是棋子罢了。” 这种天下大势,浩浩荡荡,寻常人只能被裹挟着前进。 问苍茫天下谁主沉浮?我主沉浮? 起码他现在还没有资格说这个话。 林靖见沈羡愣怔原地,以为惧怕朝廷局势凶险,宽慰道:“贤侄不用担心,神都城中有不少高门显贵,那些酷吏借庆王谋逆一案打击异己,根本顾不上我们。” 沈羡点了点头,道:“舅舅,我醒得。” 说白了,大鱼一大堆,应该没有人理会小虾米。 虞家一个孤女,又非男丁,不至于穷追不舍。 (本章完) 第12章 有为才有位 第12章 有为才有位 沈宅,厅堂中灯火摇曳,气氛静谧。 沈羡与虞青婵又简单话了几句,看了一眼外间的天色,说道:“林舅舅,天色不早了,你和青婵也早些歇息,明日我们再细谈。” 林靖这对儿舅甥的到来,从某种程度上弥补了他蜗居一地,视野受限的弊端。 他这个沈小官人如果想过得舒服,一则是望父成龙,二来也要自己向上攀登。 反正,他看着大景,只怕将来还有大乱。 “沈贤侄有什么读书上的事,可以和青婵多聊聊,青婵她不仅熟读国史,还熟读道经,能对贤侄科举有益。”林靖对眼前这个外甥女婿,可谓越看越满意。 沈羡点了点头,道:“来日方长。” 然后,深深看了一眼头戴斗笠的虞青婵,也不多说其他,转身返回自家所居的宅院。 “舅舅,这位沈公子应该是个好人。” “是啊,难得一颗赤子之心,只是我来之前让人打听,不怎么爱读书,想要走科举之路,难。”林靖摇了摇头,说道。 虞青婵声音轻柔中带着几许笑意,道:“我看也不会太难,只要现在迎头追赶。” “再说不是还有我的吗?” 直到这一刻,少女才露出属于这个年龄的明媚和俏皮。 林靖笑了笑,道:“也是,有你这个活道经在。” 说笑了两句,林靖感慨道:“兰溪沈氏也没落了,等那位沈老爷子年底一退,人脉和资源也不会落在沈斌这一房。” 兰溪沈氏仅仅算是二流郡望,家主是沈羡的二爷爷沈临。 沈家二房自己就有嫡系一脉,与沈斌同辈的两个堂兄弟,皆从文事,其名沈政,沈斋。 至于沈羡的亲大伯,沈虔则是在京中南衙禁军之中,担任下级武官。 虞青婵声音中带着几许坚定,说道:“凭祖宗恩荫,如何算得自己本事,麒麟阁上三十六功臣,也有一半以上都是寒门子弟呢。” “那是开国时候了。”林靖随口说着,也不争辩,看着自家外甥女,感慨道:“如非你……或许进宫做个女官,也能获得太后的倚重,或许虞家不至卷入今日案子。” 虞青婵闻言,心绪也有几许黯然。 林靖也不好继续这个话题,道:“这沈小官人,是个谨细人,你平常多与他交流一下道经。” 虞青婵“嗯”了一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 …… 却说沈羡这边儿,沿着回廊行进,穿过月亮门洞,来到自己所在的后院。 “公子,前院的宁伯说,老爷今晚在衙门办案,今日就不回来了。”织云提着灯笼,迎了上前,灯笼映照着双丫髻之下,那张红扑扑的苹果脸,白里透红,带着几许娇憨。 沈羡道:“知道了。” 分明早已习惯了自家老爹的熬夜加班。 说话间,织云随着沈羡进入屋内,端上一个茶盅,笑道:“刚刚熬好的参汤,公子回来的人正好。” 沈羡端过来一饮而尽,只觉一股暖流涌过四肢百骸。 “公子,沐浴的药汤也已经熬制好了。”绣月挪动着纤纤柳腰,那张白腻的瓜子脸上,笑意明媚。 沈羡点了点头,说道:“那我先至练功房,等一刻钟再放热水。” 所谓穷文富武,他修炼武道,需要不少资粮,而银子愈来是不够用了。 据李叔说,他想要突破后天第四重境界,就需要换药浴方子,而相对应的药材,也会越来越贵。 沈羡定了定神,向着一旁的练武房走去。 此刻,练武房是左侧的院子里,小厮点了灯之后,灯火通明,左侧摆放着刀枪剑戟,弓弩箭矢各式兵器,右侧摆放着铁锁石磨。 沈羡看着强弓旁的硬弩,暗道:“也就是老爹是县尉,否则,这具硬弩,就犯了禁。” 可以说,身为一个县尉之子,在大景的高门显贵面前小卡拉米一个,但相比普通老百姓,是有一些便利的。 沈羡拿起兵器架子上的一把百锻钢刀,周身刀光如龙,一如惊虹,刀芒惊人。 这就是武道后天境三重。 习练招式,精熟湛然,而蕴胎息内气,是谓后天。 沈羡一套八卦刀法施展的十分醇熟,纵是在外间正在下雨的庭院,也几乎风雨不透。 沈羡收功而起,“刷”地一声,将掌中刀还入刀鞘,深深吐出一道白线的内气。 随着时间过去,他对这具身体的掌控愈发如意,感觉到气血之力充沛,不说生撕虎豹,但单手开砖,轻而易举。 真好,这个世界竟有这等武道。 前世,他大学时候,也曾于闲暇时候练过一些武术,但那都是架子,中看不中用。 而此刻,绣月坐在不远处,手里磕着瓜子,看着自家公子练武,少女虽然豆蔻年华,但眉眼间已有几许妩媚的风韵,眼眸灵动。 织云则是侍奉茶水点心,脸上现出浅浅笑意。 见沈羡练完,织云快步近前,递过去毛巾,说道:“公子,刀舞的可真好看。” 沈羡定了定心神,道:“热水应该烧好了,去沐浴。” 他现在武道境界已经进入一个瓶颈,等明天再求问问李叔,看怎么办才好。 来到屋中,绕过一架工笔精美的竹石屏风,在两个婢女的侍奉下,去了衣物。 沈羡道:“我自己来就好,你们在外面候着。” 他终究是前世中人,暂时有些不适应这等…骄奢淫逸。 织云柔声道:“公子,平日里都是这样伺候的。” 一旁的绣月红了脸蛋儿,道:“你们伺候着,我在外面候着。” 相比织云因是沈羡之母家带来的丫鬟,早就将自己当成了通房丫头,绣月一个五岁被沈父买进府里的小丫头,就有些顶不住男女之防。 沈羡看了一眼织云,道:“你在外面准备一下国史,我等会儿要看。” 织云闻言,也不多想其他,点了点头。 待织云离去,沈羡去了里衣,垂眸之时,心头又惊又喜。 暗道,当真是一点寒芒先到,随后枪出如龙…… 压下心头的古怪之意,踩着竹踏,进入热气腾腾的浴桶。 此刻,药汤早已稀释进热水当中,沈羡此刻泡着热汤,微微闭上眼眸,思量着白日的见闻。 他现在当务之急是习练道经,迎头赶上,参加县试,然后想要出仕,估计一时半会儿比较困难,还是得帮老爹升升官儿。 所谓,有为才有位。 还有武道修为,这个需要大量钱财,单独靠老爹输血,只怕是不行了。 以他现在沐浴的药汤【益气通脉散】为例,就集合了虎骨和人参等十多种名贵药材。 这些都需要银钱。 沈羡思量着,感受着药效起用,默运胎息内气,不知不觉就是小半个时辰过去。 沈羡感受到内气滋生一丝,心头叹了一口气。 他明显感受到一股瓶颈,或许该换新药方了。 明日只好去问问李叔了。 事实上,因为沈斌不喜沈羡练武,因此沈羡一直是偷偷摸摸的,后来沈斌知道后,也只能默认既成事实,但终究挂念着自家儿子。 “哗啦啦…”伴随着水声响起,沈羡拿过一旁的毛巾,擦了擦身子,拿起一旁迭好的衣物,开始换将起来。 不大一会儿,来到书房,这会儿织云近前,道:“公子,书都备好了。” 沈羡点了点头,道:“我去温习功课。” 他主要是要通读本朝国史,不然,就无法透过重重迷雾,为大景朝堂诊断开方。 这是身为一个后世之人必备的素质,既然拼爹拼不过那些天潢贵胄,世家门阀,郡望豪强,那就用超越土著的远见卓识,进行降维打击。 (本章完) 第13章 大景国史 第13章 大景国史 是夜,书房 橘黄色的灯火摇曳跳动,一人挑灯夜读,神情专注,两道剑眉时皱时舒。 沈羡粗略翻阅国史,掩卷之后,久久无法平静。 只觉波澜壮阔,荡气回肠。 大景开国和前世那些封建王朝开国差不多,也是趁前朝大乱,而后龙蛇起陆,逐鹿争鼎。 “大景太祖算是一代人杰,前朝郡望之后,趁前朝大许内乱,得麒麟阁三十六位功臣辅佐,扫平天下,建国至今,等到太宗文皇帝创立科举,文治武功极盛,再到洪熙先皇,如今的太后……” 沈羡想起了一个朝代——李唐。 如果他都看不出来,那当真是枉自自诩熟读经史了。 但地图疆域,又明显略不同于前世,而且太后也并非是太宗文皇帝的才人,乃是洪熙先皇的侧妃,以才学闻达于先皇,而后成了皇后。 而太宗文皇帝也没有喋血玄武门,靠《禁卫军继承法》上位,而是以军略、文才受命于太祖。 沈羡端起一旁的茶盅,饮了一口,略去了太宗朝的诸般英明举措,而是直接翻到了洪熙朝。 随着时间过去,沈羡面色就有些凝重,因为这不是李唐的剧本,看着倒有些像朱明。 因为洪熙朝,自洪熙二十四年之后,天灾似乎也比较厉害了起来。 洪熙二十四年,河北、关内,陇右三道大旱,赤地千里,蝗虫漫天,而后二圣迁都于洛京。 洪熙二十五年,清江泛滥,淹没江州,潭州,英州两岸粮田无数,田宅数万,流民流离失所。 洪熙二十七年,剑南道大疫,军民染疫,死伤十余万。 …… …… “看着这天灾不断的样子,倒是像太后临朝,搞得天怒人怨一样。”沈羡目光闪烁,心头嘀咕。 因为在洪熙二十三年,洪熙先皇因疾养病,太后开始至前朝大张旗鼓地处置国政。 可如果是天人感应,那在洪熙十八年,就已经二圣共尊,并未见天灾。 “之后就是戍卒造反,席卷了南方诸州县,朝廷派兵镇压,嗯,洪熙三十年,则是席卷数十州县的民乱,长达四五年,才得平定,但朝廷也元气大伤。”沈羡只觉得有些无语。 这天灾不断的样子,别是明末吧? 当真是内忧外患。 不知不觉,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沈羡眉头锁紧,洪熙朝天灾频仍,朝廷疲于奔命,而后民变迭起,更有南方戍卒造反,州县为统一用兵,设置了节度使。 沈羡见此,已是大摇其头。 这不是好兆头,意味着中枢失驭,地方尾大不掉的开始。 只怕长此以往,武人当道,有革鼎之危。 幸在,没有出现黄巢,李景皇室的威严还在。 沈羡眉头皱了皱,心头转而想起虞家的没落,进而想起虞青婵。 这同样也是一个世家门阀与寒门碰撞的时代。 如果从重用寒门子弟,抑制门阀世家的角度看,宠信酷吏,剪除宗藩的太后,应该是具有革命性,先进性的一方。 但洪熙先皇、太后…明显有些蛮干了。 “可能也没有这般简单,只是一本薄薄的国史不会记载那些隐秘。”沈羡道。 大景国史上的记载,只是对事件的简单记述,没有去讲述背后的缘由和各方势力的立场动机。 不过这等天下大势,暂且还波及不到一个谷河县。 只是,正如老爹所言,酷吏罗织冤案,始终是一个隐患。 或者说,他想要过那种婆罗门的日子,并不容易。 沈羡压下心头的波澜,心头叹了一口气。 按说他习武,也不能说有错,只是生不逢时,可如果按今日和虞小姐的对话,他觉得……天下将乱。 这是一个来自后世之人的敏锐感知,或者说对信息的搜集、整理,分析能力。 一叶知秋。 太后毕竟一介女流,这样蛮干下去,只怕天下皆反,除非其人有凭仗。 学成文武艺,卖于帝王家。 可现在武道后天境界,道经目前也中小学生水平,想要闻达于庙堂,或者说帮老爹进步…… 只能靠前世的见识和眼界了。 “公子。”这会儿,织云一只小手,捂着嘴打着呵欠,娇小的身躯身上披着春裳,进入书房,道:“这都三更天了,天色不早了,公子早些睡。” 沈羡点了点头,笑了笑道:“马上睡。” 说着,起得身来,返回床榻,上床歇息。 一夜再无话。 …… …… 翌日,金鸡报晓,天光大亮。 昨日一场断断续续的春雨,落在谷河县,而庭院中那棵桃树也下了一场桃雨,瓣铺满地上,香气飘溢。 沈羡在织云、绣月的侍奉下,换上一身天青色锦袍,头上的秀发挽成一个发髻。 “等会儿,让人问问林家舅舅和虞小姐的饮食,可还用的惯,我等会儿吃罢早饭,要出去一趟。” 他得去见见李叔,另外再想办法搞点钱。 老爹那边儿,是爆不出多少金币了。 织云道:“公子放心好了。” 绣月道:“我瞧着这位虞小姐,看着柔柔弱弱的,但性子倒是个有气节的。” 昨日发生的一切,绣月也看在眼中, 织云道:“就是可惜了,生有目疾不说,偏偏家中遭逢巨变,家道中落。” 说着,柔声问道:“这个,虞小姐的月例银子是多少?” 沈羡想了想,说道:“和我一样,一月二两吧。” 又进了这几口子,不用说,又是人喂马嚼。 让老爹一个人当牛做马,似乎也不好。 话说老爹的俸禄,基本全让他完了。 沈羡这般想着,不由盘算着沈家的年收入。 沈家再怎么说也是郡望的分支,烂船也有三斤钉,算是谷河县中的上等豪强。 当初,沈氏夫妇移居谷河县以后,除了两顷职田(200亩,可得一半产出),另外置办了三百亩永业田,因谷河县两岸得谷河灌溉,风调雨顺,一亩地亩产两石粟麦左右。 除去朝廷的税收,再加上沈斌的俸禄(含月俸二两,年禄米六十石)。 大抵年入八百石左右。 看着是不少,但因为沈斌待下宽厚,出手豪爽。 再加上支撑一大家口子人,厨子马夫,仆妇丫鬟,小厮僮仆,其实也有些捉襟见肘,尤其是沈羡习武之后,开销渐大。 “昨日才听那虞小姐讲起土地兼并,沈家竟然也买了两顷地。” 念及此处,沈羡心头也有些古怪,不过他沈家可没有巧取豪夺,当初都是高价购买的。 不过由小见大,可见从上到下,土地兼并成风。 开国之时确立的均田制,已经被极大破坏。 其实,这也不奇怪,毕竟大景立国百年,人口繁衍几代,人多地少的矛盾愈发尖锐。 一般这个时候,王朝的统治者就会行革新之策。 这或许就是历史大势? 沈羡思量着,整理好腰带,看着镜中那身形颀长,眉眼峻刻的少年,暗道,当真是气质出众,仪表堂堂。 绣月在一旁嘟囔说道:“虞家是京中大家族,这次逃难过来,应该带的有不少金银,应该用不着我们操心吧。” “人家有没有是一回事儿,我们给不给又是另外一回事儿。”沈羡笑了笑,说道:“我都没有说什么呢,你这个小财迷。” 说着,轻轻刮了刮绣月挺直的鼻梁。 绣月嗔怪地哼了一声,也不多说其他。 沈羡整理好衣裳,举步出了厢房。 说话间,来到前厅,落座在餐桌前,开始吃起早饭,等过了会儿,沿着朱红梁柱的抄手游廊,向着前院而去。 行不多久,却见林靖正在庭院中舒展着胳膊。 沈羡上前打了个招呼,问道:“舅舅昨晚歇息的可还好?” 林靖脸上笑意繁盛几许,说道:“歇息的还不错,沈外甥,这是要出门?” 沈羡点了点头,道:“出去办点儿事。” 林靖笑道:“我说让青婵和你今日说说道经呢。” 沈羡笑了笑,道:“等我回来也不急。” 林靖点了点头,目送着沈羡离去。 沈羡来到前院,唤上小厮阿信,让其准备了一匹马。 也就是去青羊观上课,他才装一下文化人,准备马车,慢悠悠的过去。 因是清晨,街道上人烟稀少,沈羡扬起鞭子,“驾”的一声,驱起马匹。 而身后的小厮阿信道:“公子,等等我。” 一主一仆,策马扬鞭,细碎而繁密的马蹄踏过街道,昨夜被雨水浇灌的一尘不染的青石板,时不时溅起几朵水,两旁翠郁成烟的杨柳,迎风拂动。 青衫策马青石道,风拂杨柳竞相招。 正是三月时节,春雨方过,万物竞发,勃勃生机,就在眼前。 (本章完) 第14章 还不是空领禄米,一心修玄? 第14章 还不是空领禄米,一心修玄? 谷河县,县衙官厅 西厅的灯同样亮了一夜,在沈羡翻阅国史的时候,沈斌也没闲着,甚至熬了个大夜。 这会儿,那张粗犷的脸上见着倦色,胡子拉碴,但目光锐利,精神头十足。 “大哥,你用点早饭吧。”一个国字脸的青年,也是县中的赵捕头,从外间进来,端着一个托盘,其上摆放着稀粥,包子等早点。 而身后一个衙役则是端着热水和毛巾等物。 沈斌为人性情粗豪,身边儿兄弟不少,但其中县衙有两个武艺高强的捕头,算是沈斌的好帮手。 但两个捕头算是不良人,或者说哪怕是县尉,这等入了品的官员,都是郡望担任。 “查了一夜典籍,可算是有了一点儿眉目。”沈斌笑了笑,说道。 “怎么说?”赵朗一边儿放着碗筷,一边儿问道。 “对于这等妖异,我等可以武人赤阳至刚之血制符。”沈斌说着,起得身来,洗了把脸,温水打在脸上,接过毛巾,擦了把脸。 “这个除了明府,还有青羊观,谁会制符?”赵朗摇了摇头,帮着沈斌收拾着桌上的书籍,道。 现在的情况是,卢县令压根儿不管事,青羊观的鹤守道人那帮人也不理世俗中事。 沈斌道:“这个符不难,无非是所需材料难,只要先天武者的精血。” 赵朗闻言,面色倏然一变,急声说道:“大哥,这精血……一旦损耗,轻则影响修为,重则伤及元气啊。” 沈斌不以为意,道:“无妨,事后只要多用名贵药材,总能补益回来。” 赵朗问道:“不行,此事断不可行!” 沈斌道:“这等妖怪善于隐匿身形,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要遭其毒手,我岂能见之不管?” 昨日,林靖的确是看轻他了。 纵是多年,他始终不改赤子之心。 赵朗皱眉说道:“那也不行,左右不过乡野村夫,只要牵连不到县中,大哥无需担心上面怪罪。” 赵朗和李彦两人,早年本就是江洋大盗,无非是为沈斌人格魅力感召,这才陪伴左右,实际并没有多少爱民之心。 沈斌落座下来,拿起一双筷子,夹起包子,放进嘴里,大口吃着,道:“我只不过损失点精血,百姓那是一条条人命,既然人家喊我一句沈青天,就不能不管。” 赵朗道:“可那是先天武者精血,大哥这牺牲也太大了。” 沈斌摆了摆手,道:“至于你说的,只要县中不出事,就牵连不到我头上。” 说着,抬头迎着赵朗的目光,沈斌摇了摇头,道:“我虽不是炼气士,不通望气之法,但我总觉得法网似乎松动了许多,只怕未必不会波及到县城。” 这是沈斌对这二年治安案件变化的感知。 其实,如果沈羡在这,就可以用一句话概括,皇权衰微,纲纪废弛,反映到地方州县,法网自然松动。 “与其让这妖魔吸食人之精气,渐渐壮大,不如趁早除之!”沈斌冷声说道。 赵朗见此,只好从另外一个角度来劝,问道:“可谁来画符?你我皆不是炼气士,要不要去贿赂一下青羊观的道士?让他画个符?” 沈斌苦笑一声,道:“青羊观在谷河县二十年来,从不介入此事。” 赵朗闻言,怒道:“这些道人,平日里享受朝廷的道田,世人的香火供奉,却一点都不出力,实在可恨!” 沈斌叹了一口气,道:“世道就这样,你我只能执火前行。” 别说青羊观的道人,就是卢县令,还不是空领禄米,一心修玄? 他是对得起这碗稀饭的。 说着,端起稀粥,一饮而尽。 “东门的吴瘸子,他精通画符,有口皆碑,我想让他帮着画符。”沈斌喝完稀粥,擦了擦嘴道。 赵朗闻言,瞪大了眼,难以置信道:“东门外的吴瘸子,他能行?他忽悠人还行,你让他画符,万一不灵验,精血不是浪费了吗?” 吴瘸子是一位自学道家人士,自称是游方道士,平常拄个铁拐,一瘸一拐的,靠着给人画符、卜卦为生。 如果按照大景律法,这等没有备了道籍的野道士,不说治一个招摇撞骗之罪,但也要抓捕起来,罚作一月劳役。 而独享谷河一县香火的青羊观道士报了官,沈斌见他可怜,见其只是卖点卦符谋生,关了几天,训诫一番就放出来了。 不想那吴瘸子过了几天,就再次出来摆摊,这次青羊观不知为何,就没有再理会。 这一摆摊就摆了三年,城西门外也熟悉了这个瘸子。 发现他画的平安符或者别的符,虽然不灵验,但讨个吉利,也是好了。 事实上,县城中对于所谓妖魔邪祟,更多还是当做志怪传说。 如龙一样,只听过,都没有见过。 沈斌吃了几个包子,端起一旁的稀粥,说道:“这个不需要灵力,无非是画符材料的问题,我只是让他画个符。” “明明求一下县令的事,非要弄得这般麻烦。”赵朗不满说道。 沈斌面色一愣,叹道:“县令许是有别的考虑吧。” 卢县令几乎不理事,县中俗务几乎都交给了县中官吏,这等妖魔邪祟之事,从来不管。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赵朗义愤填膺说道。 沈斌面色大急,说道:“县衙官厅之中,人多嘴杂,小心隔墙有耳。” 赵朗抱怨了两句,也不好多说,道:“大哥,我们真要自己对抗妖邪?” 沈斌道:“叫上三弟,你我先去那吴瞎子那边儿问问,等画完符,带人前去东柳乡,查一查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赵朗见此,也不好再劝。 而此刻,沈羡已经和阿信,骑着马来到县衙。 春雨过后,县衙门前的两只石狮子冲刷的洁白无暇,一尘不染。 “哎,沈小官人来了。”门口的衙役都认识沈羡,笑着打招呼。 沈羡问道:“张哥,李叔呢?” “还在西值房,准备出外差的东西呢。”那衙役笑道。 沈羡道:“那我过去瞧瞧。” 说着,熟门熟路地进入县衙,然后向着远处的西值房的兵械房,看着那坐在门口长凳上坐着,身穿水火官差皂服的青年汉子。 李彦正在凝神调试着一只手弩,感受到脚步声接近,抬头看着那英姿勃发的少年,笑道:“来了。” “李叔,你这一大早,就忙着呢。”沈羡凑至近前,问道。 “你爹等会儿要出公差,我不得将这些东西准备好了。”李彦笑了笑,问道:“吃饭了没。” “吃过了。”沈羡说着,近前,笑道:“李叔上回给我说的那个方子。” 李彦压低了声音,道:“到屋里说。” 说着,将手弩递给一旁的衙役,拿过一旁的破布擦了擦手,然后迈过门槛。 沈羡点了点头,然后随着李彦进入里间。 李彦这会儿拿出一个泛黄的纸张,递将过去,道:“这是易筋锻骨散,不过这里要用到虎骨和百年山参,这些药材十分名贵,动辄上百两纹银。” 沈羡诧异说道:“这么贵?” 说着,看向手中的方子,其上的其他辅材也不便宜。 李彦道:“你习武的事,只怕还要和你爹有个交代,如果能够获得他的全力支持,事半功倍。” 对沈羡的习武,沈斌这个当父亲的,其实也心态矛盾,想让自家儿子多通文事,不要将心力太多投放到武事上。 见自家儿子沉溺武事,弃道经不顾,又暗暗着急。 沈羡道:“李叔,从父亲的名字而看,他未必不想我文武兼备,我如今也打算好好读道经,打算参加今年的县试。” 在大景混,不会谈玄论道,难以混进高层,这个是本朝的文化思潮或者说意识形态主流。 昨晚那本只记载历史大事件的国史,就没有提及为何本朝独尊黄老的缘由,这些只能他将来理清头绪,来日如果有机会,或可正本清源,拨乱反正。 (本章完) 第15章 我是武者,何惧妖邪?(求月票!冲榜 第15章 我是武者,何惧妖邪?(求月票!冲榜!) 县衙,西值房 沈羡与李彦两人叙话,二人都在为银钱发愁。 李彦道:“我们不如自己做点什么生意,可能还好一些。” 沈羡道:“县中的生意,应该都被旁人占据完了吧。” 根据记忆,谷河县当漕运枢要,南来北往,不少船只过境,为此衍生了大批酒肆,客栈,赌坊,青楼。 但这些产业,如果他没有猜错,背后应该都是有人的。 “那可不?你爹虽是县尉,但从不参与这些,县中产业除了一些商贾外,基本都是刘县丞和裴主簿的产业。”李彦轻轻叹了一口气道。 沈羡道:“父亲他还是做不来这些商贾之事。” 这些事情未必要自己上台,可以借他人之手。 现在他发现还是缺钱,还是需要谋划一番。 而且,必须是来钱快的行当,抄书写话本就比较慢,但容易传扬名气。 或者他可以办一份报纸,类似金庸那种《明报》之类的东西,点评时政,嗯,这个得慎重,但可以连载小说之类,用来增加名气。 至于搞钱的手段…… 其实,他前世也是某点资深读者,所谓穿越几件套,自是烂熟于心——玻璃镜子酒,肥皂香水细盐,甚至早些年,还有丝袜上将。 嗯,扯远了。 总之,这里面他得做一个调研才是,做到谋而后动。 细盐可能暂时不太行,根据历朝历代的盐铁专营制度,大景多半是盐铁专营,他现在搞出蒸馏法提纯精盐,盐这等牵涉国计民生的战略物资,一旦大范围出现,就会引来上层势力争夺。 大抵就是……爷爷,我要这个。 而酒因为涉及到粮食酿造,可能还有一些官面手续的问题,不知大景施行没施行榷酒之制。 他回头问问父亲。 不过,谷河县乃是漕运中枢,五百里外就是神都洛京,可以预想,一旦新的发明出现,必将风靡两京,进而扩散大江南北。 是机遇,也是风险。 得亏他的父亲是县尉,不然,他就要担心被人惦记产业。 当然,生意做大之后,就不是自己的了,他老爹一个县尉,乃是兰溪沈氏也护不住,但起码能够进行资源互换。 其实,这就是来自后世之人的见识,不仅项目,就连之后可能的风险,都有所预料,并能提前谋划。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李彦见眼前少年愣在原地 “在想搞钱的事。”沈羡开口道。 李彦:“???” 定了定神,警告道:“我可告诫你,你一个良家子,可不要想着做什么违反大景律的事,到时候,你爹绝对饶不了你。” “不会,都是正经生意,到时候还要仰仗李叔。”沈羡笑了笑,说道。 无论是何种产业,一旦赚钱,财帛动人心。 “好了,你先将药方收好,我等会儿还要陪你爹出外差。”李彦道。 沈羡点了点头,将李彦递来的药方藏在里裳中。 就在两人叙话之时,沈斌从外间而来,道:“你们两个这会儿在商量什么呢?” 显然已经从衙役口中得知沈羡已经来到衙门。 沈羡道:“父亲昨夜一晚未归,心头担忧。” 沈斌狐疑地看了一眼,道:“别给我打马虎眼,衙门重地,不是你乱来的地,快些回家去。” 这会儿,赵朗看到沈羡,心头微动,道:“你来的正好,你等下劝劝你爹,他要用先天精血画符来镇压妖魔。” 沈斌道:“二弟,不可乱说。” 沈羡闻言,愣在原地,道:“父亲,这是怎么回事儿?” 他也是后天武者,嗯,先天?老爹果然是先天境? 一旁的李彦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不见,说道:“大哥,为何?这样大的事,怎么不和我们商量商量?” 同为武者,李彦虽未先天,但已摸着先天的门槛,如何不知先天境精血的利害? 沈斌道:“妖邪肆虐,情况紧急,只能先行驱逐妖邪。” 沈羡看向沈斌,道:“父亲,既有妖邪,为何不求助于道人。” 根据有鬼怪,多半就有神佛的理论,这种事不应该是由道人来降妖除魔吗? 老爹作为县尉,在外面拉拉警戒线,就行了。 提及此事,沈斌未说话,赵朗道:“通法术的道人统统不管事,现在都压到了你父亲肩上。” 说着,就不顾沈斌的以目示意,将事情和盘托出。 沈羡脸色微动,半晌没言语。 这卢县令干什么吃的?还有青羊观,似乎也不管这种事? 李彦道:“刘县丞逼迫的吧?” 赵朗点了点头。 李彦冷声说道:“实在不行就上报州里,上面责罚下来,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大哥如何能够让自己的精血拿出来除妖?” “州里多半不会理会,而且刘县丞背后还有人。”沈斌道:“县中无人能够惩治这些妖邪,我损失一些精血,并不当紧。” 沈羡想了想,说道:“父亲,此事不如从长计议,如当真是妖邪作祟,自有奇人异士来铲除,我们都是普通人,不好参与。” 在他看来,就是谁急谁忙,不过老爹身为县尉,的确首当其冲,可能被当做替罪羊。 如果老爹出事,那他可能真就去杂耍卖艺去了。 什么生意都要押后。 头一次感受到这些人的可恶。 卢县令昏庸无能,不管事,嗯,倒可以理解,那青羊观的鹤守道人既是炼气士,为何不出手帮忙呢? 沈羡眉头紧皱,觉得无法理解,这等涤荡妖邪之事,青羊观如果做了,定然名声传扬 那就是既不重要,也不紧急? 逐级响应? 此刻的沈羡并不知道,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先前我不劝你,现在你也别劝我。”沈斌瞪了一眼沈羡,说道。 沈羡闻听此言,一时语塞。 老爹还真是理由强大。 “既然父亲不让劝。”沈羡想了想,说道:“那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就和父亲一起去,如果有危险,我也能从旁打个下手。” 沈斌闻言,面色倏变,道:“不行!” 他就这一个儿子,如何能够置于险地? 一旁的赵朗与李彦两人也变了神色。 转而又觉得此乃釜底抽薪之计。 沈羡道:“那父亲就再等等,不然我就随着父亲一同去。” 其实,他是想看看这个世界的所谓妖邪。 “你有什么法子?” 沈羡道:“父亲说,青羊观那边儿,要不我明天上课时候,求观主助一臂之力?” 沈斌摇了摇头,语气黯然道:“青羊观…不可能的。” 也不说缘由,或者沈斌也不知道缘由,这些道人不食人间烟火,根本不为所动。 沈羡道:“总要去试试,才能死心。” 昨天,他见鹤守道人还是挺和善的,说不定有转机? “你先去试试吧,只是情况紧急,我先和你李叔和赵叔,先去一趟城西。”沈斌道。 说着,不由沈羡分说,沉着脸出了值事房。 沈羡只得看向一旁的李彦,道:“李叔,和我讲讲案子,我也好和青羊观的道人叙说。” 他想试着问问青羊观,起码给张符纸什么的。 李彦道:“最近乡野之间,有妖邪吸食精壮男子的精气,都吸成人干了,不让你去也是为了你好。” 沈羡闻言,道:“我是武者,至刚至阳,何惧妖邪?” 果然有妖魔鬼怪。 李彦笑道:“说不得,在妖魔眼里,你这样的后天武者,就是大补之物。” 沈羡一时无言。 所以,他嘛时候才能成为先天武者? 武道没有捷径可走,想要变强,还是得氪金。 新的一周,大家多多追读,多多投月票啊,现在起点新书榜单看这两个数据,养书的先别养了啊。 (本章完) 第16章 薛芷画(求月票!) 第16章 薛芷画(求月票!) 西值事房—— 沈羡听李彦讲完案情,心头愈发凝重。 暗道,大景不对劲! 果然是国之将亡,必出妖孽。 其实过去几年也有,但谷河县开年之后,这种事情发生愈发多了起来。 李彦道:“你可以去问问,我得陪同你爹过去了。” 有些事,不是亲眼所见,根本不会死心。 沈羡而后也不多说其他,出得官衙,唤上阿信,向着青羊宫行去。 此刻,已经半晌午,沈羡心头思量着下一步的计划。 现在需要考虑这个世界是有超凡力量的。 …… …… 谷河县,县衙东官厅—— 刘县丞一袭深青色官袍,落座在官厅后衙,端起茶盅,轻轻拨动着茶沫子,漫不经心问道:“沈县尉走了?” “都走了。”仓曹佐低眉顺眼回道。 “银子都拨付给他了?”刘县丞问道。 “哪能啊?我按着县丞的吩咐,说银库中只有一千两。”那仓曹佐一脸谄笑说道。 刘县丞眸中闪烁一道寒芒,暗道:“这次那沈斌如果不回来就好了。” 据县令所言,那妖魔乃是第二境的妖魔,精通变幻惑人之道。 等沈斌一死,县尉就能换人,漕河上的帮派再也无人能制。 因为沈斌在很多事上与刘县丞有着利益冲突,不说其他,谷河旁的青楼,赌坊皆是刘县丞亲戚家的产业,做下违法之事,不少都被沈斌处置。 就在这时,一个山羊胡的老者神色匆匆而来,拱手道:“赞府,县尊出关了。” “我即刻去见见。”刘县丞面色微变,说着,让人备了车马,向着卢县令所在的庄园中行去。 而此刻,庄园中,不时传来管弦之声,沿着水波辚辚的湖面向远处传去。 卢县令此刻一袭织金丝线的锦袍,头发披散,似是富贵闲人的贵公子打扮。 而实际上,这位县令年方四十,颌下蓄着胡须,面容白净,双眉细长,温厚如玉的手掌当中,正自摩挲着一只通体温润碧莹的玉如意。 而中庭之地,六个舞女舞姿蹁跹,肌肤酥软雪白,摇动的流苏轻轻招动,似二月杨柳丝绦。 经前几朝胡风熏陶,大景风气开放,京中胡女的舞蹈甚至更为炽热,大胆。 而卢县令则是微微闭上眼眸,静静听着舞曲。 至于歌舞,许是早已看腻,也或许是神识之下,清晰可见。 不远处的一众清客相公,则是落座在几案后,脸上笑意繁盛,不时吟诗作赋。 “明府,刘县丞来了。”就在这时,一个管家快步而来,来到卢县令身侧说道。 卢县令头也不回说道:“让他过来。” 不大一会儿,就见刘县丞从后堂过来,向着卢县令行了一礼,道:“下官见过明府。” 卢县令眼皮都没有抬,手中玉如意指着一旁的酒盅,说道:“嗯,喝酒。” “是。”刘县丞脸上的笑意谄媚,落座下来。 卢县令随口问道:“本官闭关的这段时间,县中事务如何?” “蒙明府坐镇,一切井井有条,蒸蒸日上。” 卢县令忽而意有所指,说道:“县中治安如何?” 刘县丞道:“回明府,可谓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卢县令忽而睁开眼眸,问道:“可本官最近怎么听说乡野田间出了不少妖魔邪祟害人之事?” “明府目光烛照,的确是有这些事。”刘县丞胖腻泛着油光的脸上笑意不减,说道:“下官想着按着律令,缉捕盗贼,乃是县尉职掌,已经尽数交给了沈县尉。” 卢县令脑海之中浮现一个人,点了点头,说道:“交于他就好,文臣治世,武将安邦,倘使天下之人皆能各安其位,各尽其责,何愁天下不治?” 太后以女身把持朝政,不敬玉清,打压世家子弟,那就从上到下,给她一些颜色瞧瞧。 寒门子弟虽能够署理俗务,那仙道中事呢?不仰仗三教,靠聊胜于无的朱雀使,如何能够统御这九州万方? 刘县丞摸不清卢县令的心意,试探了一句:“明府,如今这等妖魔邪祟为祸一方的事务渐渐繁多,是否增设一位县尉以佐?” 卢县令摆了摆手,道:“此事不急,再看看,如今京都风起云涌,不好上疏请奏增设吏职,如果出缺儿,再行补缺儿就是了。” 县中的官署争斗,他自是看在眼里。 相比刘建的活泛和贴心,沈斌的确有些迂直了。 不过,这人还有点儿用,看他的造化就是。 刘县丞闻言,心头有数。 如果出缺儿…那沈斌殁于王事,自是出缺儿了。 卢县令转而又随口和刘县丞叙了几句话,赏看歌舞。 …… …… 沈羡一路都在思量着如何相请鹤守道人,不由出了神,直到阿信唤了一声,道:“公子,青羊观到了。” 沈羡翻身下马,看向前方的青羊观,扣着铜环的门大开着,门口几个道士洒扫着。 嗯,今日倒是没有课。 沈羡近前,向坐在桌后的一个胖道士打了个稽首,“道长请了。” 胖道士头也不抬:“今日闭观,请至左侧殿。” “师兄,我寻老师。”沈羡只能改了个称呼,提醒胖道士抬头。 那胖道士抬起头来,倒也识得沈羡,脸上这才浮起笑意:“沈公子忘了,今日观主不授课。” 毕竟,谷河县县尉之子,这等外门执事道士终究要给上几分薄面。 沈羡道:“特有要事求见老师,烦请通禀。” 他也学刘备,哪怕是听过几节课,就以师礼相待。 胖道士想了一会儿,道:“那你可至后殿左偏殿相候,我去禀告师兄。” 沈羡再次打了稽首,说道:“有礼了。” 说着,在胖道士的引领下,向着后殿行去。 此刻,后殿的一座庭院中,雕窗棂的轩阁之中,鹤守道人似乎正在会客,和人对弈。 庭院池塘中的菱荷,因在阳春三月,并未盛开,只有翠绿菱荷发出新芽,烟气缭绕,仙意盎然。 轩窗之下,鹤守道人身穿一袭青衫,头发挽成道髻,面容古奇,细长双眉下,目光苍老而平静。 对面则是落座一个身穿朱红衣裙,粉鬓云鬟的女子,丽人雪肤玉颜,眉眼清冷,眉心正中朱砂印记描绘成桃形状,两人正在对座品茗。 鹤守道人端起茶盅,问候道:“长公主可安好?” 薛芷画声音清清冷冷,说道:“殿下一切皆好。” 鹤守道人点了点头,道:“自神都一别,已有十年了。” 薛芷画转过螓首,看向庭院中的假山、林木,感慨道:“真人隐居在一个小小的谷河县,一晃眼竟有十年了,当真是弹指一挥,天下如今多事之秋,真人却独得一方宁静,也是羡煞旁人。” 鹤守道人放下茶盅,说道:“谷河县也不宁静。” 两人寒暄着,鹤守道人问明来意,道:“薛姑娘来此,应还有其他要事吧。” 薛芷画点了点头,粉唇轻启,道:“太后在京中刚刚废黜庆王,庆王妃和安阳郡主在五天后,会乘大船,暂居安州谷河县。” 庆王谋反一案,庆王早已押赴神都问罪,而一应女眷,如庆王妃、安阳郡主同样被送至神都。 经过大景长公主和晋王妃的说情、营救,庆王妃母女终于有了一线生机。 近些年,太后虽然对李景皇族连连祭起屠刀,但对宗室女眷其实并不苛责,因为一来都是姻亲,二来太后也是女流,难免有女人心性。 太后有令,庆王妃和安阳郡主废为庶人,贬至安州,因为安州是安阳郡主理论上的封邑之地,而太平长公主点名要在谷河县。 鹤守道人问着来意,说道:“那你到贫道这里是?” 薛芷画目光带着期待,说道:“长公主之意,如今妖魔乱世,邪祟遍地,想要请前辈出手护持庆王一家。” 鹤守道人闻言,面色一怔,道:“你知我的脾性,不沾因果承负,不理人间俗事,你不如去让安州朱雀使,他总要给长公主几分薄面。” 长公主身为太后的长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在洪熙朝,太后主政之后,恩惠朝野众多。 薛芷画道:“朱雀使邢杰,刚正不阿,只认太后,对庆王家眷不会太照拂的。” 鹤守道人紧接着道:“安州刺史崔旭,世家大族子弟出身,重信然诺,可以托付。” 薛芷画语气淡漠道:“玉清门人,既食君禄,却不忠君之事,太后对其早有不满。” 安州当漕运要冲,又是军事重地,一直颇得神都的注视,而崔旭身为世家子弟,玉清门徒,向来唯玉清马首是瞻。 大家尽量追读,投月票,稍作铺垫,后续剧情很快就会展开,这是起点,不是版主,就算是写后宫,也得先把人物给刻画好,主线拉起来,还请大家多点耐心哈。 (本章完) 第17章 薛芷画:倒是个会说话的 第17章 薛芷画:倒是个会说话的 青羊观 鹤守道人摇了摇头,似不想多听这些,道:“那贫道就不知了。” 薛芷画凝神看向鹤守道人,说道:“还请前辈照拂一二。” 鹤守道人端起一旁的茶盅,道:“太清一脉,性灵不惹因果,不接承负,薛小姐还是免开尊口吧。” 已有端茶送客之意。 薛芷画一时默然。 太清一脉从来如此,淡漠苍生,我行我素。 就在这时,鹤守道人自顾自拿起一旁的黄表纸,正是昨日青羊观中一众学子的作业。 薛芷画赖着不走,端起茶盅,想如何能说动鹤守道人。 此刻,鹤守道人正漫不经心赏阅着诗句,忽而“咦”了一声。 正是读到沈羡的那首道诗。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鹤守道人眉头皱了皱,不由哑然失笑。 云在青天水在瓶,这一句颇得他心。 薛芷画诧异道:“前辈这是?” “学子做的道诗,意境浑然天成,竟有几许道韵流转,你瞧瞧。”鹤守道人说道。 其实,这首诗或许在前世浩如烟海诗句的中可能不起眼,甚至都排不上号,但在道诗之中,却是一首上佳之作。 否则,也不会让飞元帝君,万寿帝君口中念叨不停。 一个鹤字,似是专门为鹤守道人所作。 而鹤守道人平生功业不多,但效仿圣人广授道学,桃李满园,是为平生得意之事。 在安州十年,将青羊书院带成一等一的私人道学,终究有些自矜的。 薛芷画目力惊人,未动神识,就已尽收眼底,细眉之下,明眸含笑,清韵流波,调侃道:“这位叫沈羡的学子,倒是个会说话的。” “青羊观中诸学子当中,此子顽劣,可数一数二,倒似是转性了。”鹤守道人轻声说着。 说着,又翻看几篇,皆是中规中矩。 鹤守道人道:“天色不早了,如果薛姑娘无他事,贫道要闭关做功课了。” 薛芷画放下手中青瓷茶盅,原本清冷的目光郑重几许,说道:“听说地榜七十一名,鹤守道人棋力惊人,技近于道,曾得棋圣赞誉,芷画也颇喜棋道。” 鹤守道人原本耷拉着的眼眸,轻轻睁开,打量着薛芷画,道:“你要和贫道对弈?” 眼前的小辈,竟和他对弈? 只是一个小小的第三境,而且是刚刚突破第三境,霞光虚浮,分明还未凝实。 薛芷画郑重行了稽首,道:“芷画此来,原有讨教前辈之意,如能侥幸胜上一招半式,前辈能否出手护持庆王妃母女一二?如实在不敌,也好回去和殿下请罪。” 太清一脉,以己心度天心,修的是道法自然,天道无情。 分明是油盐不进! 如果按照别人,当年受了殿下恩惠,还欠了人情,多少要给几分薄面,但眼前道人却只当没有过这会儿事的样子。 除非她拿出长公主殿下信物。 鹤守道人端起茶盅,轻轻喝了一口,似在沉吟,或许在权衡那位大景长公主的分量。 想了想,又道:“这是两件事,不可混为一谈,不过贫道今日可以破例答应你。” “贫道也不欺你年幼,就以初入第三境修为,与你对弈,你莫要在公主面前说贫道不近人情。”鹤守道人声音浑厚如金玉相撞,带着淡漠和高高在上。 说话之间,鹤守道人的修为急剧下降,不大一会儿,就和薛芷画的修为等同,刚入第三境。 薛芷画暗道,就算同为第三境,凭借眼界和道悟,她也多半不会是鹤守道人的对手。 但如果能与其切磋一二,那么对她稳固第三境也是有好处的。 实在不行,她再拿出殿下临行赐予的玉牌。 她在此游历一段时间尚可,不能真的一直待在谷河县,远离中枢。 薛芷画也不多言,捻起一颗棋子,放进棋坪中,刹那之间,云气缭绕,浮动了整个棋坪。 鹤守道人也同样捻起一颗黑色棋子,落在杏黄色棋坪一角,顿时,清气翻卷,将白气尽数驱逐。 薛芷画柳眉挑了挑,捻起一颗白子,落在棋盘。 两人你一子,我一子,不大一会儿,黑白棋子就渐渐布满了棋盘。 清气、白气分庭抗礼。 鹤守道人手中捻起棋子,一手捻起颌下胡须,似在沉吟,艰难地放下一颗棋子。 清气倏然漫卷,向着白气侵蚀。 薛芷画微微一笑,手中棋子再次落下,白气陡盛三分。 棋坪之上,两条大龙如犬牙交错,厮杀不停。 茶水已残冷,不见热气氤氲升腾,但却无人来续。 因为,鹤守道人此刻分明稍稍落了下风。 鹤守道人毕竟是前辈,与一后生晚辈下得难解难分。 就在这时,一个道士进入厅中,道:“观主,谷河县尉之子沈羡,沈公子前来求见观主。” 鹤守道人正在苦思破局之道,见此,蹙了蹙眉头,看向那道士,问道:“今日并非课时,他来这干什么?” 薛芷画此刻已经端起茶盅,道:“前辈可以先行处理琐事。” 果然如殿下所言,论天资,她其实尤在地榜一些高手之上。 那道士道:“回观主,那位沈公子说是有紧要事求见观主。” 鹤守道人闻言,抬眸看向薛芷画,道:“薛姑娘,今日就算贫道输了,如何?” 薛芷画也没有纠结“就算”二字,道:“观主既然有事在身,不妨先行处置。” 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但三教源出一脉,她用来印证己学,也是可以的。 鹤守道人见此,点了点头,心头暗暗叹了一口气。 当真是后生可畏,如果他在这个年岁,并没有眼前的女子对道法理解之深。 方才二人对弈,看似棋子,但放下的棋子,可谓阴阳两道,蕴含着对道经的体悟,变化不仅是棋力比拼,更是道悟。 “薛姑娘,只怕要在人榜上进几个名次了。”鹤守道人赞了一句,说道。 所谓天机有应,囊括四海九州八荒众生,择仙道菁华种子录名于三榜,今日二人的对弈,用不了多久,就会反映在人榜的名次变动上。 薛芷画连忙起身,拱手说道:“不敢,承蒙前辈相让。” 人榜,三百六十五位次,她这次或许能排进百名以内了? 回去之后,公主殿下应该会赏她点什么吧? 鹤守道人深深看了一眼薛芷画,放下棋子,也不多做解释,然后向着偏殿走去。 而薛芷画静坐了一会儿,随着主人离去,缺了道意加持的黑色棋子,也陆续化作齑粉。 薛芷画定了定心神,起得身来,打算去看看热闹。 (本章完) 第18章 三花聚顶本是幻,脚下腾云亦非真 第18章 三聚顶本是幻,脚下腾云亦非真 青羊观,偏殿之中—— 其实,按照往常,鹤守道人是不会直接见沈羡的,一句话也就打发了。 但刚刚在薛芷画面前失了面子,正好找了个台阶下,转而去见见沈羡。 沈羡这会儿好整以暇,思量着等会儿的对话,如何让青羊观主帮忙。 以往没发现,这青羊观不管是家居摆设,还是这茶壶里的茶,都是上乘之品。 念及此处,沈羡觉得手中的茶水也没有什么好滋味。 就在这时,青羊观观主鹤守道人走将出来,众人纷纷见礼。 沈羡起得身来,迎将上去,道:“学生见过老师。” 青羊观观主道:“无需多礼,方才听师行说,你有要事相告?” 沈羡道:“老师,学生刚刚从县衙过来,父亲那边儿最近遇到了一些棘手的案子,妖魔邪祟在乡野害人,妖魔善于匿息敛迹,父亲他虽是先天武者,学生素知老师乃有道全真,就想向老师求一两道符,帮助父亲降妖。” 其实,他看鹤守道人平日上课和善,也不像见死不救的。 会不会是因为不喜和官府之人打交道。 毕竟,官府中人煞气重? 鹤守道人听了连皱眉头,道:“沈羡,贫道姑且不说不通降妖除魔之术,就是道门清净之地,也不参与这等污秽妖邪之事,你父亲应该求助官府,贫道爱莫能助。” 沈羡:“……” 有道是听过不等于见过,见过不等于自己亲自遇上。 正如后世所言,人生第一次失望,是从报官开始的。 虽然有失偏颇,但也足以说明那种期待落空的失望。 昨天他还说鹤守道人是有道全真来着。 鹤守道人道:“沈羡,这等事乃是官府职责,青羊观乃方外之地,清修之所,不好参与这等打打杀杀之事。” 沈羡道:“可老师乃是有道全真,举县百姓称颂有加,如大发仁慈之心,靖诛妖邪,也能更得百姓爱戴。” 所谓晓之大义,诱之以利害。 鹤守道人的苍老声音带着几许冷漠:“道人修道,何需如此功利?” 沈羡:“???” 这是什么意思? 晓之以大义,却不识大义,等他诱之以利害,道德大棒反而挥舞过来了。 “那出于本心,老师至纯至真至善,也应该出手降妖除魔,匡扶天下的吧?”沈羡戴着高帽,叙道。 薛芷画在暗中听着,都有些饶有兴致,这人的确是个会说话的。 “妖魔邪祟,盈虚有数,盛衰有常,天道自然,外人不可强加干预,以免气数反噬,至于降妖除魔,匡扶天下,非贫道之本心,昨日那篇《逍遥游》才是我等之本心。”鹤守道人来到窗前,看着庭院中正在随风摇曳不停的荷叶,苍声说道。 其实,如果不是沈羡那首诗,鹤守道人也不会说这么多,只能让人送客了。 因为,沈羡那首诗体现了一种清静无为的道家思想。 事实上,嘉靖皇帝就是一心修玄,不问朝政。 沈羡一时间有些麻。 因为,他看鹤守道人表情认真,不似作伪,人家就是这样认为的。 这是理念差异。 沈羡连忙道:“可老师在此,既然听闻此事,说明冥冥之中天数安排,老师如果助学生惩戒妖魔,这也是道法自然,顺应命数。” 鹤守道人:“???” 分明将鹤守道人整不会了。 而松鹤屏风之后,隐匿了身形气息,听了全程的薛芷画,嘴角都抽了抽。 这少年好生会辩论。 沈羡见此,趁热打铁,道:“说明老师的机缘到了,老师平日里从不理会这些凡俗之事,今日一反常态,暗含天行有常,而机缘乃是变数。” 这也是沈羡前世所学的易经变化之理,命运之道,前者依自身性格脉络的常规选择叫命,违背脉络的变数叫运。 鹤守道人眉头皱了皱,道:“你一个黄口小儿,未开天门,也敢妄谈天数?” 他一个第四境的修士,尚不敢知天数,这小儿却在此大言炎炎? 沈羡见此,神色微变,不好言语。 这是有道全真?这是自私自利的国之蛀虫吧! 你既修太上忘情之道,那为何不效仿先贤,不食景粟?进深山老林当野人? 为何还要接受世人香火供奉,还有朝廷拨付的道田? 沈羡压住心头翻涌的怒斥之意,道:“老师,圣人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乃是……” 鹤守道人轻轻拂袖,截断话头,不悦道:“今日并非讲课之日,来人,送客。” 说着,鹤守道人不再多说其他,转身离去。 沈羡面沉如水,心头冷笑涟涟。 他本来想辩经,但鹤守道人根本不给他辩经的机会。 这会儿,他深深体会到什么叫道不同,不相为谋。 “昨日,老师让学生做道诗,昨日做的不佳,今日就再做一首诗,赠予老师。”沈羡说着,来到一旁的书案,在黄表纸上刷刷写了起来,龙蛇而动,纸上云烟。 “告辞。” 沈羡写完,将毛笔放下,朝着鹤守道人的背影行了一礼,而后转身离去。 而鹤守道人手持一柄银丝拂尘,走到门槛,听到身后少年的声音,脚下顿住,原本如平湖的面容微微一动。 而薛芷画身形一闪,已经拿起黄表纸,轻轻念起了起来。 【天下兴亡多少事,不尽长江滚滚流。远看风摆荷叶,近看病马歇蹄,三聚顶本是幻,脚下腾云亦非真。大梦一场终须醒,无根无极本归尘。】 一袭红裙的薛芷画,嘴角噙着笑意,说道:“当真是好诗,这要不是亲眼见一个少年所写,某还以为是哪位第八境的仙人所写的呢。” 不想小小的谷河县,还有这等少年俊彦? 天下兴亡多少事,不尽长江滚滚流。 这般雄阔的气象,如是太后见之,必定爱甚,细细赏玩。 病马歇蹄,究竟谁是病马?骂谁呢? 三聚顶……脚下腾云,更是用真假之辨来对某些仙道中人的怒斥。 可以说,这首诗,或者说诗词的组合,将天下之事与道家的长生逍遥完美融合,以天下苍生为念,指出所谓的《逍遥游》不过是幻梦一场,最终无根无极,归于尘土。 薛芷画身为京都高门子弟,薛国公之后,从小被精心培养,又接触顶层,如何不知这首诗的意象? 鹤守道人此刻也怔怔呆立在原地,细细品味着沈羡遗留之诗,面色变幻,道心心湖内就泛起圈圈涟漪。 这是嘉靖皇帝最后落幕之时的诗句,最后两句在电视剧中并未出现,却更增添了几许帝王落幕时的悲凉。 有什么比登极一国的一国之君,在晚年求长生无望,发现幻梦一场时的感慨,更具冲击力? 可以说,这等御极一国,登临九州万方的人皇心境,远远非一个想要化凡通神的第四境道人可比。 长生,逍遥游,终究不过幻梦一场! 最后似乎印证着昨日的《庄周梦蝶》。 可以说这是一首嘲讽度拉满的道诗,与昨日自诩逍遥的【云在青天水在瓶】,形成了一个完美闭环。 背后是一位曾经执掌亿万黎庶苍生的帝王,他人生的演绎。 愈是修为精深的道人,愈是感受到其中的历史厚重和人道沧桑。 于无声中见雷霆! 薛芷画越看这首诗,越是喜欢,打算拿回去慢慢赏鉴,说道:“前辈,这首诗不妨送我如何?” 鹤守道人恍然回过神,悠悠道:“你既喜欢,拿去就是。” 薛芷画喜滋滋收了,飘然出了青羊观。 待薛芷画离去,鹤守道人也抚去了道心之湖上泛起的圈圈涟漪。 “我有三德,曰勤,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鹤守道人的声音在青羊观响起,苍老而腐朽,似在无力地反驳。 唯有偏殿中的太清道祖,几案前的三足青铜香炉,几缕青烟袅袅。 (本章完) 第19章 但来日方长!(求追读!) 第19章 但来日方长!(求追读!) 这边厢,沈羡出了青羊观,看向天空,只觉一口郁郁之气压在心底。 偌大一个谷河县,起码两个人抬抬手就能解决所谓妖魔邪祟,但愣是无人理会。 这是一个什么世道? 他虽然早已不是愣头青,但直面这等事,仍觉得义愤填膺。 尤其是所有案子都落在自家老爹头上,这种事更让人恼火。 一旦此身之父身遭不测,他这县尉之子的名头,顷刻间就不顶事。 什么发财大计,都成了无根之萍。 因为压根儿保不住,都是为旁人作嫁衣裳。 “公子,我们现在去哪儿。”阿信说道。 沈羡沉声道:“去东门寻父亲。” 批判的武器,终究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现在他基于实力的地位,还无法和青羊观主直接对话。 但来日方长! 心念此处,扬起手中马鞭,向着东门行去。 此刻,谷河县城东门,一家临街悬挂着“麻衣神算”招牌的店面之内。 沈斌已经和赵朗,李彦两个兄弟并一群衙役,来到东门,浩浩荡荡地来到进入其中。 吴瘸子一瘸一拐地凑上前去,道:“哪儿阵风把沈少府吹到老朽这边儿了。” 这位老道士身上一袭麻衣道袍,其上满是油污,面容瘦削,颌下留着几缕灰白相间的胡须,精神矍铄,倒有几许仙风道骨。 沈斌开门见山,道明来意:“想请吴老画几张符,对付妖邪。” 沈斌身为一县县尉,也不是傻子,知道这吴瘸子,多半有一些真本事。 只是不知为何,他没有察觉到丝毫炼气士的气息。 吴瘸子闻听此言,眉头皱成川字,食中二指连连掐动,也不知是不是假模假样,苍声道:“近来,天象大变,县中气运衰弱,的确是有妖孽作乱。” 赵朗没空听吴瘸子瞎扯淡,不耐烦打断道:“好了,我们等会儿还要下乡查案,你先照着这几张符纸图案画几张,看能不能顶用。” 他是服了大哥,精血无比宝贵,就算画符,也要找青羊观中的道士吧? 这吴瘸子有什么用? 沈斌皱眉,沉喝道:“二弟不得无礼。” 然后,看向吴瘸子,说道:“吴老,手下人心急公事,出言不逊,还请吴老见谅一二。” 吴瘸子笑了笑,道:“无妨,可否让小老儿看看这几张符?” 赵朗将手中的符纸图画,递将过去。 吴瘸子接过那符画端详了片刻,然后迎着沈斌的期待目光,道:“这是镇妖符和显影符,最为克制妖魔变化,不过此符,需要先天武者的精血加持。” “吴老好眼力。”沈斌闻言,悬着的一颗心放下来。 能看明白,说明就是行家里手,那就不会将这几张符纸画废,他也就不会所托非人。 吴瘸子笑了笑,道:“沈少府稍待,小老儿这就准备朱砂和符纸,为沈少府画符。” 沈斌点了点头,目送着吴瘸子离去,心头安定了几许,然后看向一旁的赵朗,道:“二弟,吴老是有些本事的。” 赵朗嘴上不服输道:“认出来,不一定能画出来。” 沈斌也没有争辩,李彦道:“大哥,这看着有一些靠谱?” “如果一点儿不靠谱,不可能在县中招摇撞骗这么多年。”沈斌道。 他也不是傻子,以他推测,这吴瘸子不是仙门的弃徒,就是曾在仙门呆过。 否则,符咒神纹和风水卜算之道,向来是三教门人掌握,江湖骗子想学都没地方学去! 李彦眸光闪了闪,面上若有所思。 而就在这时,外间一个衙役进来,道:“县尉大人,沈小官人来了。” 沈斌脸色一变,急声道:“他来做什么?胡闹!” 李彦连忙在一旁接话道:“兄长在此稍待,我去去就来。” 说话间,来到外间,看向沈羡,道:“你怎么来了?青羊观那边儿怎么说?” 沈羡面沉似水,冷声道:“青羊观主一点儿忙都不愿帮。” 他其实这些年已经很少生气了,但还是被鹤守道人先前的那副做派恼怒非常。 李彦叹了一口气道:“不意外,这几年,我和你父亲不知道求了多少次,愣是一次都没有成过。” 沈羡沉声道:“这些道人对人间疾苦视若无睹,枉受百姓香火供奉,朝廷也不管管。” 历朝历代,朝廷对宗教都是严格管理,不知为何,这大景竟让方外之士骑在了头上,甚至以黄老之学为治国之道,世家门阀,以谈玄论道为风尚。 “谁知道呢?”李彦又是叹了一口气,看向沈羡那张英气十足的面容,道:“先不说这些了,这次出外差凶险无比,你就不要去了。” 沈羡目光坚定,说道:“李叔,我这次要去。” 李彦语气不无担忧,道:“虽说只是勘查案情,未必有危险,但你爹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你如今修为尚低,不如先待在家里。” 沈羡道:“李叔,现在既然妖魔作祟,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况且我现在终究跟着父亲还有李叔你们,总比自己遇上好。” 李彦笑了笑,说道:“你说服我容易,但你得说服你爹。” 沈羡面色微动,道:“那我等会儿和父亲说。” “你爹这会儿正一脑门官司呢。”李彦说着,引着沈羡,进入吴瘸子的店面。 此刻,吴瘸子已经画出了符纸,拿将出来,递过去,道:“沈县尉,你看看这个,怎么样?” 沈斌接过符纸,仔细查看一会儿,这是一张黄色符纸,朱砂勾勒的线条苍劲有力,力透纸背。 沈斌虽然不通仙道神通之术,但也能看出来一些不凡来,脱口赞道:“吴老这符画的可以。” 就连赵朗接过仔细看了看,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吴瘸子手捻颌下胡须,微笑道:“虽无灵力波动,但如果以先天武者精血催动,至阳至刚之物,足以克制妖邪,只是沈少府,当真要舍己为人?” 沈斌整容敛色,拱了拱手道:“职责所系,义不容辞,等会儿全仰仗吴老了。” 吴瘸子笑道:“得蒙沈县尉照顾多年,才有栖身之地,无以为报,做些画符的事,并没有什么。” 这会儿,沈羡刚刚跨过门槛,听到两人,一个瘸子尚知恩义,青羊观中那些有手有脚的道德真人,却袖手旁观,当真是让人齿冷! 吴瘸子道:“武者先天精血乃是至阳至刚之物,需要融合朱砂调和。” 相比大公鸡的鸡血,武者的先天精血无疑要强上百倍。 沈斌道:“我这就给你取。” 说着,手中现出一把做工精美的匕首,匕首银光雪白,匕首端篆刻着小字“青丝”。 此物,乃是沈羡母亲遗物。 吴瘸子闻言,抬头看向沈斌,略有惺忪的目光一下子明亮几许,道:“沈县尉,这…可是大伤元气的。” 沈斌道:“些许精血而已,相比一县百姓的性命安危,算不了什么。” 说着,但见寒光一闪,真气催动匕首,左手中指现出一道伤痕。 先天武者,筋骨如铜墙铁壁,凡兵难伤,除非是真气才能破开。 但见中指伤口处,随着沈斌催动先天真气,一点色泽鲜红,微微泛着金丝光芒的精血。 而赵朗将准备好的碗放在一旁,担忧地看向沈斌。 沈羡此刻,也不错眼珠地看向那先天精血。 这就是先天武者的精血! 精血中竟带着丝丝金芒? 其实,在记忆里,也没有看过父亲出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