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大人请自重,这一世是我不要你了》 第1章 前世苦 叶緋霜已经缠绵病榻一年多了。 这天,她的精神忽然特別好。 不但能下得来床,还有力气给自己梳妆打扮。 从箱子底下翻找出那件十多年前的大红织金罗裙,又用唯一一根金簪束了发。 叶緋霜站到了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锁骨凸得仿佛要从皮肤里钻出来,脸泛著青灰色,头髮乾枯发黄,整个人死气沉沉。 叶緋霜却露出了一抹笑。 这是和陈宴认识十五年以来,她第一次按照自己的喜好装扮,而不是一味去迎合陈宴喜欢的素雅。 风雪拍打著门柩。 叶緋霜走到院中,看著纷扬飘落的雪,恍然想到她第一次遇见陈宴时,也是一个冬天。 她的三姐姐说自己的鐲子掉进了湖里,让叶緋霜下去找。 她不愿意,就被人推了下去。 冬日的湖水冷得刺骨,仿佛有千万根针往身体里钻。 当然找不到那莫须有的鐲子,那些人堵著岸边也不让她上去。 衣著光鲜的公子小姐欣赏著她的狼狈,仿佛她落汤鸡般瑟瑟发抖的模样比不远处搭的戏台子还要好笑。 忽然,嬉笑声消失了,周遭安静了下来。 一只修长的手伸到了叶緋霜面前,接著是一个温和的嗓音:“上来。” 叶緋霜抬眼,一张风华清雋的脸撞入她的眼帘。 浑身冷得快要僵住,她却感到心臟处的冰冷开始消融。 身为高门大户里不得宠的庶女,还是从小在乡下长大的,叶緋霜自打被找回了家就备受欺负。 这是第一次有人帮她。 她怔愣著,陈宴温暖的掌心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拽上岸,用自己的鹤氅裹住她,在一群人的目瞪口呆中带她离开。 暖阁中火盆烧得旺。等她缓过来,陈宴才开口:“我出身潁川陈氏,行三,单名一个宴字。” 叶緋霜“啊”了一声,醺红的脸颊顿时更红了,小声道:“好像和我有婚约的那位公子,也叫这个名字。” 陈宴看著她,轻笑一声:“正是在下。” 叶緋霜脸像火烧,垂下眼睫,不敢回视他。心跳太快,手都开始发抖。 即便在深宅大院內,她也听过有关自己未婚夫君的事跡。 人人都夸他是天降文曲星,十岁中秀才,十三岁中举,怕是要成为大昭史上最年轻的三元及第的人。 可是她不知道,陈宴还这么好看,这么温柔。 陈宴还说:“等我们成亲了,就没人再敢欺负你了。” “你愿意和我成亲?”叶緋霜惊讶,“可是別人都说我身为庶女配不上你。” 陈宴蹲在她面前,那双温柔的眼睛望著她,说:“莫听旁人言,我觉得你好得很,配得上。” 叶緋霜那颗死寂的心重新活了过来,剧烈跳动著,几乎要撞破她的胸膛。 她想,如果最终是和这个人在一起,那么前边受的那些磨难,其实也没什么了。 可也是陈宴,在大婚前夕构陷她与旁人私通,败坏她的名声,让她不得不沦为他的外室。 知道真相前,叶緋霜视他为救命稻草,视他为自己的一切。 她依附他、追隨他、深爱他,按照他的喜好雕刻自己,活成了他的附庸,儼然已经忘记自己本该是什么样子。 初见时就萌生的爱意长年累月,深入骨髓,让她连恨他都做不到。 她不知道陈宴为何要如此待自己。 既然不想娶,早早退婚不就好了?为何非要害她到如此地步。 她也不想再去探究,只怪自己识人不清,错爱非人。 心臟像是被一只手揪著、撕扯著,疼痛万分,將叶緋霜从回忆拉回现实。 她听到院门被人推开。 在一起这么多年,陈宴的脚步声都让她刻骨铭心。 他走得很疾,穿著一件玉白色的鹤氅,长身玉立,风度翩翩,仙人似的踏了进来。 那双清润的眼睛望见站在老梅树下的叶緋霜时,定住了。 在一起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叶緋霜穿这么艷丽的顏色。 原来红色这么衬她。 两人隔著风雪遥遥相望。 叶緋霜忽然咳了起来,唇角溢出一抹鲜红。 陈宴心头一紧,立刻走过去,刚想扶她,却见叶緋霜屈身行了个礼,唤他:“大人。” 陈宴的手扶了个空。 他想到了以前。他每次来这个小院,叶緋霜听到动静,就会从房间內奔出来,像只轻盈的鸟儿扑进他怀里。 她唤他陈郎,唤他阿宴哥哥,唤他表字涧深,却从未唤过“大人”。 他曾轻嗤她没有规矩,她鼓著嘴巴朝他扮鬼脸,就是不改。 现在她讲了规矩,他的心里却空落落的。 同床共枕十一年的人,忽然变得好远好远。 叶緋霜晃了晃,靠在了老梅树上。 陈宴立刻走过去揽住她,脱下鹤氅紧紧地裹在她身上,仿佛这样就可以把將要流逝的东西留在自己怀里。 他的声音依然那么好听:“这么大风雪,怎么出来了?想赏梅,可以让下人折了插瓶。” “大人,我不喜欢赏梅。”叶緋霜说,“我认的字不多,没有这样的雅兴。” 陈宴怔住,这好像是叶緋霜第一次,说“不喜欢”这三个字。 陈宴握住叶緋霜冰凉枯瘦的手:“那就不赏,我们回房。” “房间里太闷了。”叶緋霜摇头,“大人,我在这个房间里困了十一年,不想死在里边。” 被这个“死”字刺痛,陈宴面色骤变:“不要胡说,你还这么年轻,不会死。我已经著人去请御医……” “是啊,我才不到三十岁,可是我觉得自己已经过了好长好长的一生。身不由己的日子,真的每一天都太长、太难熬了。” 叶緋霜又咳了起来,这次的血涌得多,怎么都擦不乾净。 陈宴惯来喜怒不形於色,如今却掩饰不住自己的慌乱。 “大人,我求您一件事。”叶緋霜说,“我死后,把我的骨灰扬了吧。我十一年不曾踏出这个小院,死后想到处看看。” 如果有別的选择,她不想求陈宴。 可是她被囚困在此,没有亲人、没有朋友。除了陈宴,谁也见不到。 叶緋霜嘆息,自己这辈子,怎么就活成了这个样子。 迴光返照之后就是巨大的痛苦,生命流逝的感觉太清晰了。 但是她一点都不怕,甚至还有抹即將解脱的畅快。 “大人,你知道吗?被找回郑家前,我家在山里,一到春夏,满山都是绿色,一眼望不到头。有一次,我看到一片好看的云彩,就和养父一起骑马去追,追了好久好久,马都跑累了,也追不到。天太大了,地也太大了。哪像这里,什么都是四四方方的。” “我不喜欢这里,我想回山里的家去。” “我这一生,从离开家的那一刻起,错的太多了。” 叶緋霜感觉到有温热的水落在自己脸上。 可是她已经没有力气睁开眼了。 “养父说,女孩子要学会功夫,这样就不会受欺负。可是回到郑家之后,我把功夫丟了。我以为按照那些人说的,当个淑女,就能嫁个如意郎君,平安顺遂一生……结果我错了。” “我以为三从四德,事事以你为尊才是对的,结果也错了。” “不过我最大的错,还是爱上了大人你。我把你看得太重,迷失了自己。” “如果有下辈子,我不要再遇见你了。” “那时,我要穿红衣、骑骏马、舞长枪,去很多的地方。我不要做谁的妻子、谁的外室,我要做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自由自在的叶緋霜。” 最后一口气呼出去,五感逐渐抽离,叶緋霜的灵魂像是升了起来,其它一切都变得很远。 她看见陈宴靠在老梅树下,紧紧抱著她的身体,脸埋在她颈间,脊背耸动,竟像是在哭。 他在说话,可是究竟说的什么,叶緋霜已经听不到了。 她和陈宴的爱恨纠葛,她也不愿再想了。 她这可笑又荒唐的一生终於结束了。 第2章 杀恶奴 叶緋霜静静躺在床上,听著江涛拍打船舷。 这是她重生的第五天。 她回到了十岁,养父已经逝世,而她正在回郑家的途中。 这五天,她每夜都梦到前世之事,不曾想真的有重来一世的机会。 这一世,她绝对不会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房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一个人躡手躡脚地走了进来。 叶緋霜在黑夜中睁开眼,想,来了。 来的人叫李婆子,是郑家四房的一个粗使下人。 叶緋霜的生父在郑家没什么地位,连带著她这个从小流落在外的庶女,也不会受什么重视。 所以郑家只派了几个粗使下人来接她。 李婆子提著刀走向叶緋霜的床。 几天就接触下来,李婆子发现了五姑娘是个实心眼的小姑娘,对他们这些下人都很客气。但没办法,她的主人是六姑娘。 六姑娘交给她的任务,她必须完成。 出来前,六姑娘一脸愤恨地对李婆子说:“你看看那个乡巴佬,要是长得还不错,就给我把她的脸划烂!哼,我看她一张大脸,还怎么和陈家哥哥履行婚约!” 还真让六姑娘猜对了,这五姑娘当真一副好顏色。 怪只能怪这五姑娘倒霉,她爹是个庶子,她又是个庶女,回了郑家也不会受重视。起码比不上得老太太宠爱的六姑娘。 而且这五姑娘还不走官道,非要坐船回郑家,更方便她行事了。 对不住了,五姑娘。李婆子走到床边,举起刀—— 却不料床上的人根本没睡。 李婆子惊愕:“你……” “是问那杯下了迷药的茶吗?”叶緋霜说,“我没喝呀。” 前世的事,怎么可能再在这一世上演。 既然被发现了,那乾脆就一不做二不休——李婆子当机立断,握紧刀子直接朝著叶緋霜脖子捅了过来! 杀了,然后扔到河里,回去就说她失足落水了,也没人会在意。 哦对,要把真相告诉六姑娘。六姑娘肯定高兴,给她更多赏钱。 李婆子还在做美梦,就被叶緋霜那根坚硬的稠木桿直接敲上了脑袋。 叶緋霜四岁开始跟著养父习武,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不曾懈怠。 虽不能像话本子里的女將军一样上阵杀敌。 长久以往的身体记忆,让她对付李婆子这种人,却绰绰有余。 李婆子是她那六妹妹的爪牙,前世,没少磋磨她。 这几天她表现得人畜无害,李婆子以为她手无缚鸡之力,於是放鬆了警惕。 估计李婆子怎么都没想到,她给叶緋霜构想的失足落水结局,竟然会是她自己的下场。 李婆子很胖,很重。 叶緋霜艰难地把她拖到窗口,架起来,上身掸在窗沿上,抬起她的腿—— 噗通一声,李婆子消失在了滔滔江水中。 叶緋霜拍了拍手,正准备关窗睡觉,却倏然抬头。 这艘船一共三层,她在第二层。 而第三层,正有个人斜靠在窗口,单手支颐,姿態懒散地看著她。 对方目睹了她杀人灭口的全过程。 第3章 锋芒露 叶緋霜惊了一下,很快就恢復平静。 她没什么好怕的,毕竟她又不认识对方。 出门在外,是聪明人就要铭记四个字:少管閒事。 希望对方是个聪明人。 叶緋霜关上窗户,躺回床上。 她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亢奋。 她手刃了想要害她的人,没有走上前世的老路。 前世,李婆子的確得手了,她的脸上有三道血淋淋的划痕。 李婆子还拿走了她的所有钱財。 而且前世走的官道,驛站附近没有医馆,耽误了上药,以至於留下了疤痕。 她那时怕的不行,以为毁了容,肯定没办法和陈宴履行婚约了。 陈宴温柔地安慰她,说他不介意。 她那时觉得,陈宴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后来才知道,他从来没打算娶她,他当然不介意。 酸胀和苦涩漫上来,充斥著胸腔,堵得她呼吸急促。 这几天她刻意不去想陈宴的名字。 可是她知道,既然重生,就一定会和陈宴再见面。 叶緋霜闭上眼,压下酸涩的情绪,开始思考以后的事。 前世,今年年末,她母亲病逝。 母亲身体一向康健,忽然就一病不起,现在想来著实蹊蹺,她得回到郑家弄明白。 然后就是,儘快解除和陈宴的婚约。 前世,她以为,和陈宴的婚约会是她的保护符,死守著这桩婚约。 谁知,竟是她的催命符。 她在郑家受过的很多明里暗里的欺负,都是那些人嫉妒她和陈宴的婚约。 这一世,她不要这婚约了,也不要陈宴了。 迷迷糊糊睡过去,叶緋霜被外边的一阵嘈杂声吵醒。 正准备出去看看,房间窗户忽然被推开。 一个白影卷著江风闯了进来。 叶緋霜刚拿起稠木桿,听见来人开口:“是我。” 竟然是刚才那个,看见她推李婆子的人! 对方年纪不大,是一种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年轻。 俊眉修目,鸞章凤姿,人间殊色。 叶緋霜很確定,她前世没见过这个人。 否则,这张脸,一定会让她记忆深刻。 叶緋霜警惕地看著他:“这位公子,你想做什么?” “借你的地方躲一躲。”他指了指外边掠过的黑影,不慌不忙地说,“在追杀我呢。” 这人相貌清绝,气质出眾,一看就是豪门世家富养出来的贵公子。 这样的人,一般惹上的都是大麻烦。 更何况,他都用了“追杀”二字。 看出叶緋霜想拒绝,贵公子又说:“你要是不帮我,我就出去告密,说我看到你杀人了。” 叶緋霜:“……” 贵公子继续说:“外边是官府的人,他们肯定会抓你。” 叶緋霜深吸一口气:“那你怎么不找官府的人帮你呢?” 贵公子颇有些委屈:“可是就是官府的人在追杀我呀。” 叶緋霜:“……” 外边的人已经查到了叶緋霜这间房:“开门!官府缉拿要犯!” 叶緋霜冷眼看著眼前之人,对方唇角微微勾起,像是含了抹轻笑,一派温和从容。 慌张是半点都没有,哪里像被追杀的? 威逼结束,“要犯”开始利诱:“帮了我,你杀人灭口的事情我绝口不提,而且,这些都是你的。” 他摸出一大把银票,在叶緋霜面前晃了晃。 第一张上边就写著五百两。 叶緋霜毫不客气地接过:“成交。” 她以后要做的事情很多,正是缺银子的时候。 叶緋霜把要犯……金主推到了床上。 她放下床帐,挡得严严实实:“躺好。” 转身立刻去开门。 谁知门外的人已经等不及了,一脚直接把房门给踹开了。 叶緋霜张臂拦住了这群想往內闯的官兵。 官兵们扫了一眼房间,最后把目光落到了那围得严严实实的床帐上。 为首的官兵拔出刀:“让开!” 叶緋霜飞快打量了一遍这些官兵,目光落在了他们的腰牌上,心里有了计较。 “我是滎阳郑氏的五姑娘。”她说。 那官兵凶神恶煞:“老子管你是谁!滚开,老子要搜查!” “我和潁川陈氏的陈宴公子有婚约,他是我的未婚夫君。” 果然,这话一出,官兵脸色变了。 他们现在在澠州地界。 前世陈宴说过,澠州歷代知州,都是靠陈家举荐上去的。 换言之,澠州是陈氏的地盘。 果然,那官兵的声音一下子就缓和了:“郑姑娘,我们是履行职务……” 叶緋霜不高兴了:“这房间就这么大点,一眼就能看明白。你们还要进去搜,搜哪儿?搜我的床?难道你们以为我把逃犯藏在床上吗?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她越说越气,直接让开身子:“好啊,你搜,我让你们搜个明白!回去我一定告诉阿宴哥哥,好让他知道你们澠州的官兵有多尽责!” 官兵连忙收了刀:“不是不是,郑姑娘,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叶緋霜拉著脸,一副气坏了的样子。 “不搜了,不搜了,是我们糊涂!”官兵也知道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小姑娘规矩多讲究也多,忙说,“郑姑娘,小的们冒犯了,这就退出去。” 他们不是怕叶緋霜,是怕她口中的陈家公子。 那位公子要是为了哄將来的小娘子,来找他们上官算帐,那他们几个饭碗都不保! 几个官兵立刻退了出去,还轻轻关上了房门。 这是这一层的最后一个房间,几个官兵准备上楼去搜。 转角处和一群人擦肩而过。 为首的官兵多看了几眼。见有一个年轻公子正在凭栏远眺,官兵很好奇对方这黑灯瞎火地看啥呢,今晚又没有月亮。 等官兵走了,年轻公子身边一个隨从问:“公子,要不要属下把那位郑五姑娘叫出来?” 如果叶緋霜看见这些人,她一眼就能认出这个年轻公子,正是陈宴。 她上一世没上这条船,当然不知道陈宴也在这条船上。 陈宴长指轻轻敲著船舷,摇头:“不必。” 隨从不满:“那郑五姑娘乡下长大的,根本配不上公子!而且公子刚才也听到了,她还拿著公子的名號作威作福!好生威风!要属下看,这门婚就该趁早退了!” 陈宴笑了一下:“她为什么拿的是我的名號,不是郑家的名號呢?” 隨从一噎。 “或许她知道,澠州和陈家的关係。”陈宴眯眼看著远方的江雾,喃喃自问,“有趣,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陈宴转过身来,看著叶緋霜的房间,像是想隔著墙板,看到房间里边的人。 片刻,他对属下说:“你派人传话给母亲,和郑家退婚的事,先搁置。” “这门婚,我暂时不想退了。” 另一边,叶緋霜轻手轻脚地贴著门,仔细听了一会儿,確定那群官兵是真的走了。 她这才走回床边。 那位金主侧躺在床上,已经睡著了。 叶緋霜:“……” 心真大,就不怕她把他给卖了吗? ……不对,她仔细看了看。 这人面色苍白,眉头微蹙,薄汗浮了一层。 不是睡著了,是昏迷了。 ……贵人就是事多。 第4章 贵公子 叶緋霜伸手探了探这位贵公子的额头,果然,滚烫。 大船上都会提供简单的药物,叶緋霜准备去买一剂退热的方子。 她可不想让这位金主烧坏,毕竟拿了人家好多银票的。 叶緋霜刚抽回手,却反被握住了。 修长的十指紧紧扣在她的手腕上,滚烫的掌心连带著叶緋霜的皮肤都跟著烧了起来。 “別走。”床上的人虽然烧糊涂了,但是手却有力,让叶緋霜都挣不开。 叶緋霜一根根掰他的手指:“你病了,我去给你买药。” 谁知对方另一只手猛然一带,把叶緋霜直接拽倒了。 叶緋霜直接压在了这人身上。 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 这人双目紧闭,眉头皱著,唇色发白。有汗水顺著他的鬢角滑入墨发间,整个人流露著大写的痛苦。 但是他却丝毫没有放开叶緋霜。那只扣著她肩膀的手滑到了她背上,紧紧搂著她。另一只手依然握著她的手腕,牢牢禁錮著她,生怕她走掉。 叶緋霜快要被他箍得喘不过气了。 他们鬢髮相贴,以至於他说话的时候,气息就从叶緋霜耳廓划过,酥酥麻麻的。 “我错了,阿姐,我知道错了,你回来,你別不要我。”这话听起来难过又委屈,还带著可怜的央求,“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会那么做了。阿姐,我找了你好久,我终於找到你了……” 叶緋霜:“……” 你要不睁开眼看看咱俩的年龄再说话呢? 她挣扎了半天都起不来,反而被越抱越紧,直接气笑了,在他耳边大声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阿姐!” “你是,你就是阿姐。阿姐,你別不要我。” 他呢喃著哀求,低沉的声音因为嘶哑和痛苦而混上了几分喘息,竟然显得有些曖昧繾綣。 大概是因为他说话的语气太低声下气小心翼翼,也可能因为他这张漂亮的脸上浮现出这样可怜委屈的神情让人动容,叶緋霜没再戳破他。 算了,她和个病人较什么真,叫就叫吧。 她可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两辈子的年龄加起来,被叫一声阿姐,也不折寿。 叶緋霜具体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被抱了多久,衣衫都湿了。 这人在她耳边反反覆覆说那几句话,像是一只生怕被人拋弃的小动物,央求的语气让人听著都心酸。 他的阿姐,应该是对他而言特別重要的人。 又过了许久,一直梦囈的人才彻底安静下来。过高的体温让他眼尾带上了一层薄红,面色却苍白得厉害,长而浓密的睫毛被汗水濡湿了,像是流过泪。 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却看起来好委屈。 叶緋霜都想帮他找他的阿姐了。 她把他的胳膊挪开,起身下床。 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出了房间,去药堂买药。 不知道那位贵公子到底是什么症候,也不敢让人去看他,叶緋霜只要了一剂退热疏散的方子。 —— 楼上的一间上房內,澠州官兵正在向陈宴稟报。 “公子,已经搜遍了船上的房间,没有找到行刺您的人。想必对方趁我们不备,跳江逃走了。” 房间用一架硕大的山水屏风隔成了內外室,外边的官兵看不到里边的人,只能听到对方的声音:“確定每一个房间都细细搜过了?” “是,就连房间里的床、箱子也都搜过了。只有一个房间,里边住的是滎阳郑氏的五姑娘,她的房间我们没有进去。” 陈宴沉默片刻,道:“我知道了,此事到此为止,你们下去吧,有劳了。” 官兵出去后,陈宴的隨从锦风立刻说:“公子,不能就这么算了啊,咱们得把人找到才行。否则这次没有得手,一定还会有下次,公子会很危险。” 陈宴走到窗边,看著漆黑辽阔的江面,不咸不淡地道:“那就等下次再抓。” 锦风皱起眉头:“咱们从不曾与人交恶,是谁要杀公子呢?” 锦风想起几个时辰前那场意外就心惊。对方下手乾脆果断,带著一击必杀的气势。要不是他们身边的人多,对方又忽然收了势,怕是公子真的会遇险。 没有得到回应,锦风顺著自家公子的目光看去—— 那不是郑五姑娘吗? 大半夜的怎么还没睡觉?她端的那碗是什么?药? 呵,方才和那群官兵周旋的时候,她娇蛮任性、中气十足,可不像病了的样子! 他就觉得这郑五姑娘不对劲! 叶緋霜看见一个人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 看清对方的脸时,惊了一瞬。 锦风,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陈宴的长隨,和陈宴基本形影不离。那是不是证明,陈宴也在这艘船上?! 叶緋霜的心似乎停了一瞬,脑子里一下涌上很多东西。 锦风怎么偏偏在她的房间门口? 难道他怀疑了什么? 这是不是陈宴的意思? 还是陈宴已经知道了她借著他的名號敷衍那些官兵,对她起了疑,所以派锦风来查看她? 叶緋霜一边想,一边攥紧手心,目不斜视地从锦风面前走过,开了锁,准备闪身进去的时候,锦风却忽然先她一步,往她房里闯! 叶緋霜立刻拦住他:“干什么?” 锦风有些意外,她竟然能挡住他? 不过他没有和叶緋霜多说,一把扯开她甩到一边,大步就进了她的房间! 叶緋霜一颗心狂跳了起来。 第5章 未婚夫 锦风一直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就是觉得这郑五姑娘不对劲! 事关他家公子的性命安危,锦风任何蛛丝马跡都不想错过。 他非得把那想刺杀他家公子的人揪出来,碎尸万段! 要是真和这位郑五姑娘有关係……锦风阴惻惻地想,他就一块儿把这郑五姑娘丟到江里去餵鱼! 她死了,正好,他家公子的婚约也就可以终止了。 他家公子要迎娶的是高门淑女,而不是这乡巴佬。 叶緋霜脑中闪过无数个想法—— 她现在打不打得过锦风? 杀掉锦风灭口的可能性有多大? 事情败露,那位贵公子会是什么下场? 药碗已经飞了,叶緋霜握紧托盘当武器,跟了进去。 她紧盯著锦风,想寻找他身上最薄弱的部位好下手。 却被空荡荡的房间惊了一下。 房门大开,江风吹入,將床帐扬地飘了起来。床榻上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 那个人走了。 不管是他醒来后自己离开了,还是被其它人接走了,反正是不在这里了。 叶緋霜那口哽在喉咙的气终於彻底呼了出来。 锦风皱著眉头,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什么犄角旮旯都没放过,可就是没有找到人。 ……难道真是他感觉错了? 叶緋霜坐在桌边,冷眼看著锦风在她房间里抄家。 床帐裂了,桌子倒了,箱子挑开就直接往里边刺,把她本来就不多的衣服捅了个稀巴烂。 前世叶緋霜就知道锦风看不上她,觉得她配不上陈宴。尤其她出了私通的丑闻后,锦风每次见她都恨不得把她挫骨扬灰了,仿佛她是粘在陈宴身上的泥点子。 她那时也傻,在意陈宴,连带著也在意他身边的人。她还试著想扭转锦风对自己的印象,还低声下气地討好过锦风许多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当然,换来的是锦风更多的不屑。 搜寻一圈无果,锦风归剑入鞘,转身就走。 “站住。”叶緋霜叫住了他。 锦风不耐烦地转身:“干什么……” 一个耳光迎面而来。 身高差异,叶緋霜这个耳光只扇在了锦风下頜上。 虽然叶緋霜的身体只有十岁,但是她常年练棍,手上有力,锦风的下頜骨顷刻间就红了一片。 比起耳光打来的痛,锦风更多的是震惊:“你敢打我?” 他是跟著陈宴一起长大的,是陈宴最亲近最信任的人,还从来没有人敢打过他! 叶緋霜冷眼看著锦风,她也是真的生气。 二话不说就闯她的房间,在她的房间里强盗似的搜寻一通,然后一言不发就走,把她当什么了? 她声音很冷:“强闯我的房间,结果一句解释都没有?” 锦风嗤笑,不屑地看著她:“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和你解释?” 叶緋霜抿紧唇角,胸腔起伏,火气涌上来。 锦风如此行径勾起了许多她前世不好的回忆。 这样的羞辱,前世的她面临过很多次,每一次,她都忍了。 她以为,只要她退一步,就能海阔天空。 谁知,她退一步,那些人就逼近十步,逼得她几乎没有了立足之地。 那些人,都和锦风一样,带著对她最大的恶意,羞辱她、欺负她。 凭什么呢? 凭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做,却屡屡受挫。 而那些明明做错事的人,到她临死前,却对她连一句解释、一句道歉都没有。 既然忍让这么无用,她绝对不会再忍,这是她前世用血和泪得出的教训! 叶緋霜逼视著锦风:“你是哪家的人?教养竟这般差!” “你主子没教过你礼貌吗?” “强闯別人房间是什么强盗行径?我给你一耳光都是轻的。” 锦风恼羞成怒,一把拔出手中剑,恨不得直接抹了叶緋霜的脖子。 长剑刚刚出鞘,他的手就被按住了。 回头一看,陈宴来了。 锦风的火气顿时化为了难堪和羞耻,他竟然被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给打了脸!他给公子丟人了! 已经做好了陈宴就在这条船上的准备,所以乍然见到他,叶緋霜並不惊讶。 只是前世的恨、怨、苦、痛一起袭来,混杂在江风中,扑在她脸上,让她有些喘不上气。 陈宴理解不了叶緋霜眼里夹杂的前世今生的眾多情绪,只是觉得她的目光很复杂,远超出一个十岁少女该有的情绪。 好像特別难过、特別委屈。 莫名的,他的心仿佛被她化为实质的目光轻轻击了一下,泛上一股难言的酸楚来。 是该委屈。陈宴想,锦风是太过分了。 这明显是没把她放在眼里,太不尊重人了。 锦风倒先委屈上了:“公子,你看我的脸……” 陈宴扫了一眼他脸上的红痕,皱了皱眉头,说:“道歉。” 锦风得意地瞥了一眼叶緋霜。 他就知道,他家公子会护著他。这个乡巴佬算什么东西! 就该让公子看看,这乡下来的女人就是不行,一点教养都没有!根本配不上公子! 叶緋霜一点都不意外。她知道,只要自己和旁人对上,那陈宴一定会让自己退一步。 他从来不会站在她这一边。 只是前世她被蒙了心,没看出来。 前世她出嫁之前,被欺负过很多次。陈宴袒护过她,但从来没有让那些欺负她的人给她道过歉。 甚至陈宴还劝过她,让她忍。 他读的书多,说起来头头是道,她也就信了。 现在想来,他只不过是在敷衍她,哪里是真的对她好呢? “喂,你聋了?”锦风指著自己的脸,“我家公子让你向我道歉,听见没?” 他是公子的亲隨,平时也是被人捧著的,就连老爷和夫人都没打过他! 面前这女人是开天闢地头一个! 见叶緋霜不说话,锦风也愈发不客气:“进一下你房间怎么了?一个乡下来的,还矫情上了?在咱们跟前摆派头,穷讲究什么!刚才借我们公子势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讲究?不要脸……” 这话实在过分了,陈宴皱起眉头,低喝一声:“闭嘴!” 锦风还嬉皮笑脸的:“公子,她给我道了歉,我就闭嘴。” 陈宴冷眼盯著锦风看了片刻。 然后,抬手,扇在了他另一边脸上。 陈宴这一耳光不同於叶緋霜,是切切实实的一耳光,直接打得锦风趔趄了两步,半边脸霎时间就肿了起来。 这一下,不光锦风被打懵了,叶緋霜也有些错愕。 前世活了二十多年,也没见过陈宴和锦风动手。 现在,他竟然为了自己,打了锦风? 叶緋霜落在陈宴身上的目光带上了疑惑。 “公子?” “刁奴。”陈宴冷眼睨著锦风,“口出狂言,无礼至极,我以往便是这么教你的?是不是我对你太宽容了,让你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第6章 退婚吧 锦风跟在陈宴身边这么多年,哪里会不知道他现在是真的生气了。 转而一想,锦风霎时间明白了。 哪怕他再看不上,这郑五姑娘也是和公子有婚约的,她现在就是陈家未来的少夫人。 他未来的主子。 他对郑五姑娘无礼,就是在打公子的脸面。 他的行为,简直可以说是奴大欺主了。 冷汗顺著锦风的额角滑落,他忙跪倒在地,语气顷刻间就软了:“公子,锦风知错了。” 陈宴声音很冷:“你该和我认错?” 锦风立刻恭恭敬敬地转向叶緋霜那边:“郑五姑娘,今晚是我失礼。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別和我一般见识。” 叶緋霜心下复杂。 前世从未得到过的歉意,现在猝不及防就得到了。 原来陈宴也是会站在她这一边的…… 陈宴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还在生气。 也可以理解。 试想她一个小姑娘,独身一人,要从一个小地方回郑家那样的高门大户,內心肯定充满了惶恐不安。 在路上就被一个奴才这么轻视,不知道回了郑家,面临的又会是什么。 陈宴放轻语调,满怀歉意地说:“郑五姑娘,是我教导无方。日后,我定会严格规束下人。” 然后他自报家门:“我出身潁川陈氏,行三,单名一个宴字。” 叶緋霜好似第一次认识他似的:“好像和我有婚约的那位公子,也叫这个名字。” 陈宴说:“正是在下。” 和前世相同的对话再现,叶緋霜恍惚了一下。 只是处境已经和前世大不相同了。 “原来是你,那就怪不得了。”叶緋霜笑了一下,“难怪这人对我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是看不起我啊,觉得我配不上陈公子。” 锦风忙道:“我是为了找刺杀我家公子的贼人!太心急了才失了分寸,真不是有意冒犯姑娘的!” 叶緋霜一愣,刺杀陈宴? 那个人被官兵追拿,是因为他想刺杀陈宴? 好傢伙。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叶緋霜顿时觉得自己救对人了。 陈宴拱手一礼,风度翩翩:“无意冒犯姑娘,还望姑娘宽恕。陈某亦可补偿姑娘,姑娘若有什么需求,大可提出来,陈某定尽力达成。” 叶緋霜正色看他:“什么要求都可以?” 她漆黑的眼睛清澈明湛,还带著点精明狡黠,十分灵动。 陈宴素日看人,最先看的就是人的眼。 他这位小未婚妻,著实有一双漂亮的眼睛。 陈宴扬了扬唇角,露出一抹流风回雪的淡笑:“只要不违背人伦道义。” “好。”叶緋霜当机立断,“陈公子,我们退婚吧。” 一听这话,锦风呆住了。 退……退婚? 这郑五姑娘刚才还借著他家公子的势作威作福,他都做好了这姑娘以后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粘著他家公子不放的准备,她竟然提出了退婚? 要知道大昭有多少名门闺秀日盼夜盼地想嫁给他家公子,她竟然要退婚? 陈宴则微眯起眼睛,再次打量起眼前的姑娘来。 年纪尚小,五官还未完全长开,不过已经有了灵秀的风韵。 最难得的是,她有种超出年龄的沉稳从容,不见半分小家子气。 刚才她借著他的名號喝退官兵时,也是大方沉稳,思路清晰。 要是別人说退婚,或许会给人慾擒故纵之感。但是她不会,她的目光坦然又真诚,是真的想退婚。 她和他想像中乡下长大的未婚妻不太一样。 陈宴垂下眼睫:“姑娘,你我婚约是家中长辈早年订下,实在不是你我一言就可以隨便取消的。” “希望陈公子能想清楚,你我实不般配。”叶緋霜道,“退了婚,陈公子还可以另觅佳人。” “陈某这些年潜心书本,准备会试,並未考虑过儿女私情。” 叶緋霜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你放屁。 前世,陈宴每次喝醉,都要和她说一通胡话,看著她的眼神也变得很奇怪,仿佛在透过她,看別人。 於是叶緋霜怀疑,陈宴是不是有心仪的人。 有一次,她问了。 陈宴盯著她看了良久,说:“是。” “不过她已经死了。” “我亲手杀了她。” 陈宴和他心爱的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叶緋霜不得而知。 她只知道,现在她提出了退婚,陈宴应该立刻、马上、痛快地答应,怎么还拒绝了呢? 她从来搞不懂陈宴。 “咳,陈公子。”叶緋霜无比认真地说,“我大字不识一个,琴棋书画也一窍不通,刺绣女红更没学过,我就一个粗人,真的不適合你,我也不想耽误你。” 陈宴觉得有趣。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能这么坦然地把自己的缺点暴露出来的人。 “郑五姑娘年岁尚小,以后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学。” 意思就是,不答应退婚。 “郑五姑娘不要自我贬低。起码我就觉得郑五姑娘很真诚,我很欣赏。” 叶緋霜:“……” “郑五姑娘,那陈某就先告辞了。”陈宴拱手,“再会。” 此时的叶緋霜还不知道陈宴说的“再会”,是真的很快就能再会。 因为陈宴此行的目的地和她都是一样的——滎阳郑府。 陈宴本打算直接乘船到滎阳,但今天遭遇的刺杀让他改变了行程。 他在澠州口下船,改骑马。 比走水路的叶緋霜快了不少。 但母亲还未到,陈宴便没有独自去郑府拜访。 不过他到滎阳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很快就收到了郑府郎君们的宴请。 赴了宴,饮了酒,暖风一吹,便有些醺然。 席间嘈杂,陈宴去了园,在假山后边的凉亭中假寐。 可是这里的清净很快也被一阵喧譁声打破了。 他捏了下眉心,唤过身边的小廝:“去看看谁在吵闹。” 小廝很快回来:“是郑府的六姑娘和九少爷,说是要给今天回府的五姑娘一个下马威。” 陈宴睁开眼:“下马威?” 下一刻,他若有所感,转头看向角门。 一个桃红色的纤细身影在婆子的带领下走进了园子,日光打在她脸上,映出健康莹润的光泽。 认出来人,陈宴几不可见地扬了扬唇角。 比他晚了好几日呢。 第7章 再见面 叶緋霜的亲爹郑涟行四,是郑老太太的庶子,在郑家一直不受重视,院子也很偏。 叶緋霜一进郑府,那股压抑憋闷、喘不上气的感觉又来了。 她掐紧手心,告诉自己,不一样了。 这一世,会和前世不一样的。 陈宴看著叶緋霜穿过垂门,走过小径,走向不远处的那棵大树。 他想要出声提醒,谁知叶緋霜忽然拐了个弯,往一边的抄手游廊去了。 那棵大树的树杈子晃了晃,“哗”的一声,一盆狗血泼了下来。 叶緋霜好似被这突然的动静嚇到了,停下脚步尖叫起来。 她的嗓门把在树上藏著的两个人嚇得一个哆嗦没藏稳,噗通噗通掉了下来,摔了一地,沾了一身狗血。 叶緋霜不用看也知道这两个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 前世,就是这对双生子,在她回府的第一天给她泼了一身狗血。 之后更是没完没了的欺辱虐待。剋扣她的月例、饭食,让她吃餿饭,给她的床上放毒蛇……歹毒得很。 叶緋霜掩去心中的恨意,假装不认识他们:“妈妈,他们是谁呀?” “是六姑娘和九少爷。”婆子訕笑著说,“都是四老爷的孩子,是五姑娘嫡亲的弟弟妹妹呢。” “噢,是他们呀,路上就听说了。”叶緋霜走到那两个对她怒目而视的小孩子面前,眨巴著眼睛问,“你们在玩什么呀?可以带我一起玩吗?” 郑文博和郑茜媛愣愣地看向她。 只见她穿著一件半新不旧的桃红色衫子,衬得面若桃李。身姿纤柔,明眸皓齿,一派好顏色。 郑茜媛一张小脸由红转白,怒问:“李婆子呢?” 那个该死的老虔婆怎么办的事?为什么这个乡巴佬的脸没有被划烂! “李妈妈啊。”叶緋霜回答,“她好像……死了。” 郑茜媛不可置信:“什么?” 叶緋霜眨眨眼:“是啊,忽然就瞧不见人了。船上的人说,约摸是半夜没注意掉江里淹死了吧。” 郑茜媛被这个“死”字打懵了,浑浑噩噩地被丫鬟们带走了。 郑文博则齜牙咧嘴地瞪著叶緋霜。 他可不管什么李婆子,他只知道自己的小把戏失败了。这盆本该泼在这个乡巴佬头上的狗血沾了自己一身,让他堂堂郑九少爷好不狼狈! “都赖你!”要不是这乡巴佬鬼叫,他也不会从树上跌下来! 郑文博越想越气,抬脚就朝叶緋霜踹来,想把叶緋霜踹到后边的湖里去。 丫鬟婆子们低下头闭著眼,假装看不见。 叶緋霜握住郑文博的脚踝,反手一推,郑文博的胳膊在空中画了几个圈,狠狠跌坐在地。 他的两条胳膊支撑不住肥胖的身躯,“嘎嘣”一声,折了。 郑文博撕心裂肺地嚎叫起来。 一群下人大惊失色,宛如天塌了。 陈宴有些意外。身板这么瘦,竟然还挺有力气,肥硕如猪的郑文博都推得倒。 叶緋霜拍拍手,正准备瀟洒离开,却忽然止步,回身望了过来。 她只看见一座高大的假山。 但是假山后边的陈宴可以把她的一举一动都收入眼中。 叶緋霜的敏锐让他略感惊讶。 见陈宴离开凉亭,小廝立刻问:“公子,我们回席间吗?” “不回。”陈宴朝叶緋霜离开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四房里,两名衣著光鲜的妇人正在说话。 年轻的那个,便是郑文博和郑茜媛的母亲,也是叶緋霜名义上的嫡母,秦氏。 秦氏皮笑肉不笑地对对面的妇人道:“这些东西让下头的人送过来便是了,怎么好意思劳烦三嫂特意跑一趟。” 被叫“三嫂”的妇人娘家姓卢,比秦氏年长些许,圆脸吊稍眼,透露著精明强干。 卢氏掩口笑道:“谁不知道老太太最心疼的就是你。京中的赏赐一下来,赶紧让我拣了最好的给你送来。” 秦氏却暗暗翻了个白眼。心道你这哪是来討我的好了,分明是听说那个乡巴佬今天回来,巴巴地来看戏。 正想著,丫鬟进来通报:“五姑娘来了。” 卢氏立刻道:“快请!” 叶緋霜小步走了进来。 她垂著眼睛並不乱看,恭恭敬敬地行礼:“给母亲请安。” 秦氏还没说话,便听卢氏拊掌惊嘆:“哎呦我的天呢,好一个標誌的五丫头,我还以为来了个仙女呢。” 叶緋霜装作不认识卢氏,朝她靦腆一笑。 卢氏又道:“好丫头,我是你三伯母。” 叶緋霜再次行礼:“见过三伯母。” “哎,哎。”卢氏对秦氏笑道,“看看这五丫头,不光长得標致,礼数还这么周到。这齣去,谁知道是乡下长大的呢?比咱们家里好好教习长大的姑娘们都不差一点呢!四弟妹,你说是不是?” 秦氏知道卢氏这是在讽刺自己。 她那一对双生子,被她宠得不成样子。郑文博妥妥一个霸王性子,郑茜媛只顾著臭美,两人的礼仪都一塌糊涂。 卢氏见秦氏脸色不好,心情大悦,朝叶緋霜招招手:“好孩子,过来,一路上累了吧?” “谢谢三伯母关心。想著能回家,便归心似箭,不觉得累了。” 秦氏的嬤嬤忽然跑了进来,慌道:“夫人,不好了,九少爷胳膊折了!” 秦氏面色骤变,急忙奔了出去。 卢氏有些意外,也牵著叶緋霜过去了。 郑文博正在杀猪般地惨叫,瞧见叶緋霜,立刻大喊起来:“都赖她推我!娘,我的胳膊好疼,都是她害我……” 秦氏心疼坏了,也顾不上是第一次见面,便指著叶緋霜骂起来:“烂透了的小杂种,你弟弟你都敢害!” 叶緋霜的眼睛顷刻间就红了:“母亲,我瞧见九弟弟和六妹妹从树上蹦下来,以为他们在玩好玩的,我还想和他们一起玩。谁知九弟弟二话不说就踹我,我就躲了一下,弟弟就自己摔倒了。我没有推他呀,我哪里推得动他呢?” 卢氏揽著叶緋霜的肩,对秦氏说:“是啊,四弟妹,五丫头这么瘦,博哥儿那体格都有两个她壮了,她怎么推得动博哥儿?” 不光卢氏,房间里除了秦氏,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九少爷虽然还不到十岁,但是吃得好,生得又高又壮。这五姑娘就细细的一条,哪里就能推倒他了? 肯定是九少爷自己淘气,不知道怎么跌的,怕挨骂,索性推到了这刚回家的五姑娘头上。 第8章 偏向她 见叶緋霜竟然不承认,郑文博气得直蹬腿:“娘,她在装,就是她推的我!她手上劲儿大著呢!娘,你给我打死她!” 郑文博胡作非为惯了,平时只有他把別人打得缺胳膊断腿的份儿,哪里受过这样的痛? 秦氏厉声质问跟著郑博文的那些下人:“你们来说!” 立刻有人昧著良心回答:“就是五姑娘推的九少爷,我看到了!” “对对,五姑娘推的可用力了!她想害九少爷!” “听到了吗?都看见了是你,你还不承认!”秦氏怒瞪著叶緋霜,“来人,把她给我带出去行家法,必须审个明白!” 叶緋霜拽了拽卢氏,小声辩解:“三伯母,我真的没有!” 卢氏皱起眉头:“四弟妹!多大点事儿,怎么就要动家法了?” “我儿子胳膊都断了!”秦氏心疼得口不择言,“合著断胳膊的不是你儿子,你不心疼是吧?” 卢氏道:“难道你把五丫头打个皮开肉绽,博哥儿就能立刻好了?” 秦氏才不听她的,怒道:“还不把这野丫头给我带下去!” 卢氏反驳:“我看谁敢!” 秦氏寒声道:“三嫂,这是我们四房的事情!” 卢氏寸步不让:“四弟妹,我执掌府上中馈,几房的事情我都管得!五丫头是我们府上的姑娘,不是下人奴才,我岂能让她白白受屈挨打!” 叶緋霜知道,卢氏这般护著她,不是因为卢氏的心有多善,也不是因为卢氏有多喜欢自己。 卢氏是单纯地看不惯秦氏。 郑府的中馈都是卢氏执掌著,秦氏眼馋很久了,一直想插手。 执掌中馈的人,在府里话语权极大大,还能捞油水,卢氏当然不会把这块肥肉分给旁人。 所以卢氏和秦氏,早就面和心不和了。 她初初回到郑府,根基不稳,最好给自己找个靠山。 卢氏无疑是最佳人选。 她不介意自己入局,扮柔弱无辜,让卢氏藉机立威。 叶緋霜心下一动,有了计较,上前一步道:“母亲想行家法是吗?好,那我就和这些奴才一起受审,看谁受不住先招了!反正我没做过的事情,即便打死我也不会认的!” 叶緋霜看向卢氏,含泪道:“到时候还请三伯母还我一个公道。我便是死也能瞑目了。” “这怎么使得!”卢氏扫向那些下人,脸一拉,不怒自威,“我最后给你们一个机会,九少爷的伤到底是怎么弄的?谁敢说一句谎,立刻五十大板伺候!” 没人吭声,卢氏当即便让人把第一个指认叶緋霜的丫鬟带下去痛打,几板子下去,那丫鬟就改了口。 其余人嚇坏了,立刻把郑文博和郑茜媛怎么上的树,怎么搬的狗血,怎么想泼叶緋霜一身,老老实实交代了个乾净,也没人再敢说看见了五姑娘推九少爷。 卢氏一拍桌子,训道:“四弟妹,看看你养的好孩子!欺负姐姐,还污衊姐姐!今天多亏我在,我要是不在,五丫头就被你们冤死了!这要是传出去,不光伤了你这嫡母的名声,连带著咱们整个郑家都要为人詬病!” 形势急转直下,秦氏被呛得说不出话来,卢氏心中则畅快得不行。 这秦氏是郑老太太的娘家侄女,平日里就仗著老太太的宠爱作威作福,仿佛整个郑府都要跟著她姓秦了! 卢氏又道:“来人,把这几个刁奴给我统统拉出去发卖了!好好给府里做个样子!” 秦氏气得牙快咬碎了,却无力再阻止。 卢氏安慰叶緋霜:“五丫头,你弟弟妹妹们还小,不免淘气,你別和他们一般见识。” 叶緋霜乖巧说:“我不会的,事情弄清楚就好了。” “好孩子。”卢氏赞了一句,又给秦氏甜枣,“四弟妹,博哥儿的胳膊是他自己不小心折了的,你让他好好养著。库房里有几株紫参,我一会儿就让人给博哥儿送来。” 秦氏扭过头,冷哼一声。 “好了,四弟妹你照顾博哥儿,我也不叨扰了。”卢氏又说,“五丫头,你也去看看你父亲和姨娘,他们都盼著你呢。” “是。”叶緋霜朝秦氏一礼,“母亲,女儿告退。” 秦氏愤愤瞪向叶緋霜,不曾想,对方朝她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看起来得意又囂张,仿佛还带著丝丝挑衅。 秦氏一愣,定睛一看,叶緋霜还是那副诚惶诚恐好似嚇到了的模样,不见半分笑纹。 难道是她看错了? 叶緋霜跟著卢氏出了正房。 “谢谢三伯母。”叶緋霜满怀感激地说,“要不是有三伯母,我真是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小姑娘生得好看,眼睛又大又亮,看起来乖得不行。 卢氏心下一软,摸了摸叶緋霜的头顶,说话间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以后有什么事就来找三伯母,快去看你姨娘吧。” 叶緋霜目送著卢氏离开,这才拎著裙角跨过角门,去了东边的小院。 思父母心切,她自然没有察觉到不远处陈宴饶有兴致的眼神。 第9章 没规矩 叶緋霜奔入院中,一眼就看见了正在门口张望的靳氏。 眼眶一热,她轻声唤:“娘亲!” 靳氏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 房间里传来几声咳嗽,郑涟哑著嗓子问:“女儿回来了是不是?” 叶緋霜从靳氏怀中出来,疾步走到房內,跪在郑涟床前,掉了眼泪:“爹爹!” 她这爹爹没什么能耐,一直被其他几房和秦氏压著,身体也一直不好,对她却没的说。前世,撑著病体去为她討要公道,却被施了一顿家法,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了。 这一世,她一定要护好爹爹,护好娘亲。 郑涟和靳氏的这个院子又偏又小,房內也没有什么名贵的物件,寒酸得很。 相比之下,秦氏那个院子华丽的和天宫似的。 想到爹娘这些年受的苦,叶緋霜就恨不得把秦氏碎尸万段。 她娘本来是爹爹明媒正娶的正房妻子。 虽然爹爹是府中庶子,不受重视,但族中也给分了些铺子和地,爹娘的小日子虽不奢靡,也是富足的。 只不过靳氏多年都没有生育,好不容易生了她,她又是个女娃。郑老太太便以延续香火为由,把她的娘家侄女秦氏塞了进来。 秦氏產下双胞胎后,郑老太太更是把靳氏贬为妾室,让秦氏当了四房夫人。 其实秦氏根本就是个烂人。 她在娘家时就和人乱搞,大了肚子,秦氏的爹娘这才把女儿远远地送来滎阳。 郑老太太不忍侄女受苦,一合计就把她塞给郑涟。郑涟窝囊又老实,不敢反抗。 秦氏便拿著郑涟的財產,过得风生水起好不滋润。不仅丝毫没有鳩占鹊巢的愧疚,反而大肆欺辱郑涟和靳氏。 前世,叶緋霜是后来才从陈宴口中得知这件事的。 现在,既然她已经知道了,她必然要把这件事大白於天下。 秦氏和郑老太太欠她爹娘的,她都要拿回来。 叶緋霜陪爹娘閒话到了晚上。 有丫鬟领了晚膳过来。 一碟青菜,一碟豆芽,三碗梗米粥,三个死面饃饃。 比郑府的下人吃得还不如。 郑府里的每个院子都是有小厨房的。各家主子们要是不喜欢大厨房做的饭菜,可以自己单做。 只是郑涟和靳氏没有银子单做。 他们的月例和进项全都用来找叶緋霜了。 她丟了十年,爹娘就找了她十年,银子像流水一样了出去。 没钱开小厨房做饭,也没钱打点大厨房,所以吃得不好。 但是按照府內的规制来说,也不该这么差。 这是被下头的人剋扣了。 前世也是如此,但是叶緋霜听爹娘的,忍了。 这一世,叶緋霜不打算忍,直接去了倒座房。 里边一个婆子一个丫鬟並一个小廝,也在吃晚饭。 四碟菜,其中有三碟是肉菜,还有一壶酒。 三个人正吃得满嘴流油,瞧见叶緋霜,也不起来行礼。 叶緋霜直言:“按照规制,府內的老爷晚膳该有六道菜,姨娘该有三道。怎么我父亲和姨娘那儿的饭菜不够呢?” 刚才送菜的丫鬟咬了一口白面饃饃,说:“就那些,再多没有了。这么大的府,处处都要银子打点。四老爷和姨娘一个铜板都不给,没饿死就算好的了!” “好厉害的奴才。”叶緋霜冷笑,“还敢饿死主子?” “主子?咱们四房的主子只有四夫人!四老爷和你那姨娘,算个屁的主子!”丫鬟好似听到什么笑话,“还有你,也別在咱们跟前摆主子姑娘的派头,知道吗?” 嬤嬤也道:“五姑娘,既然回来了,就该懂郑府的规矩吧。老实点,供著你嫡母还有六姑娘九少爷,你日子还能好过点。” 那小廝则一脸淫笑:“五姑娘是不是没吃饱?既然来咱们这儿了,一块儿吃几口?也喝一杯?” 说著,就把手里的酒盅往叶緋霜嘴边凑。 嬤嬤和丫鬟只笑,没有一个人阻拦他的动作。 这三个奴才真不愧都是秦氏的人,和秦氏一样的做派。 叶緋霜直接掀了炕桌。 汤汤水水扣了三人一身。 叶緋霜冷笑一声:“好样的几个奴才,给我立起规矩了?那我这便去问问三伯母,郑府到底是什么规矩!” 第10章 懂礼数 叶緋霜转头就走,这三个下人立刻过来拉她。 他们都听说了,三夫人下午就在四房立了威,让他们四夫人好个没脸。 这要是再因为点什么小事闹到三夫人那边,他们四房不是更让人看笑话吗? 顿时,婆子抱住叶緋霜的腰,嚷道:“把她关起来,不许让她出去!” “对,这还真把自己当主子姑娘了?非得给她点顏色,让她明白四房到底是谁说了算!”丫鬟也说。 他们四夫人可是老太太的侄女,六姑娘和九少爷都是老太太的宝贝疙瘩。就算今天四夫人在三夫人手上吃了亏,很快就能重新支棱起来。 他们收拾了这五姑娘,就是为四夫人解决麻烦! 可是他们低估了叶緋霜。前世,她是一直忍著,不愿意动手。 现在她不忍了,这些人怎么可能拦得住她? 叶緋霜一脚把婆子踹得站不起来,隨手拿起一个盘子把那小廝砸了个头破血流。 这边闹得厉害,惊了郑涟和靳氏,也惊了正院那边。 秦氏很快就来了,厉声斥道:“你一个小姐,和下人闹什么?真是没教养!这是郑府,不是你那乡下的老家!” “可是这几个下人剋扣我的饭菜,还说我...算个屁的主子,还要把我饿死!。” 叶緋霜委屈地说,“我本以为回了家便什么都好了,不曾想,连饭都吃不饱……” 秦氏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行了。 她的確一直在苛待靳氏,当然也知道这三个奴才在靳氏这里作威作福。这正是她喜闻乐见的,所以才不会管。 不曾想这个五丫头才刚回来就敢闹起来。 “我要去找三伯母。” “荒唐!”秦氏一听卢氏更来气,“你是四房的姑娘,去三房做什么!” “可是三伯母说,让我有事就去找她。不可以去吗?对不起母亲,我是乡下长大的,不懂规矩,您明白的。” 秦氏几乎要背过气去。 她现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进一步,这小丫头片子都说了自己不懂规矩,倒显得她不通人情了。 退一步,她呕得厉害。 郑茜媛撇嘴:“我以为多大事呢,不就是几碟子饭菜吗?至於和下人们打起来,不嫌失了身份?” 果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乡巴佬,这也配做陈家哥哥的未婚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郑茜媛一想就不乐意了,偏这门婚事是靳氏的祖父和陈家定的。要是郑家这边来定,肯定就定她了,轮谁也轮不到这个乡巴佬头上! 几个丫鬟暗笑起来,轻蔑地想:真是乡下来的,十足的小家子气。家里的小姐,谁因为几碟子饭菜就闹起来了?不嫌难看的。 叶緋霜知道她们在笑什么,並不在意。她才不是因为几碟子饭菜在闹,她要藉机发落这三个下人。 她和爹娘的小院里有几个秦氏的人,想想都够噁心的。 秦氏又训了叶緋霜一通,拽著郑茜媛走了,半句都没有斥责那三个下人。 靳氏担忧地说:“霜儿,你这么闹,夫人生气了,你以后……” “没事。”叶緋霜对靳氏安抚笑笑,“本来就是他们不占理。” 靳氏嘆气,她女儿还是太单纯了。 这许多事,岂是一个“理”字能说得清的? 叶緋霜才不会让爹娘饿著。她一路回来买了不少各地特產,和爹娘美美饱餐了一顿。 不知是秦氏的授意,还是那三个下人有意给叶緋霜下马威,第二天早上竟然没起来伺候。 小廝没有起来砍柴,婆子没有起来烧水,丫鬟也没有去厨房领早膳。 叶緋霜自己劈了柴烧了水,热了买回来的点心,给爹娘温在灶上。 然后拾掇好自己,去了正院。 秦氏一出门就看见叶緋霜,顿时觉得一口气堵在了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大清早的怎么这么晦气! 郑茜媛瞪著她:“你怎么在这里!” 叶緋霜笑得靦腆:“我来等母亲和妹妹,一起去给老太太请安呀。” 秦氏和郑茜媛对视了一眼,脸色都很不好。 叶緋霜微笑著。 前世,她不懂这些礼数,秦氏也没有叫她,所以她没能去给老太太请安。 谁知,秦氏却和郑老太太说,她叫了叶緋霜,是叶緋霜不愿意来,说她无礼粗鲁、野性难驯。以至於她才回家的第二天,就被秦氏把名声给败了个彻底。 现在,她主动来,秦氏不能不带她。 郑老太太院中人多,却井然有序。 叶緋霜老老实实站在秦氏身后,乖乖等著。 许多人在暗中打量她。 “那个就是刚回来的五姑娘?可真好看。” “站得好直,手放的位置也对,裙摆也压得好。嘿,谁说五姑娘不懂规矩来著?” 有丫鬟打起帘子:“老太太起身了,诸位请进。” “进去了,五姑娘走路真好看。” “咦,府里派了人教五姑娘规矩吗?” “傻呀,五姑娘昨天才回来,哪有时间学规矩?应该是在乡下学的吧。” “哎,看那边,那是谁?” 几个丫鬟抬眼望去,见一行人从垂门处走来。 为首的是一位世家贵妇,雍容华贵。 更瞩目的是她身后半步处的那位公子,面容温和,风华內敛。广袖宽带,衣袂翩翩,端的是容色无双。 “呀。是陈家夫人和陈家公子!” “哪个陈家?潁川陈氏?” “可不嘛!” “那不就是和五姑娘有婚约的那家?” “正是呢!” “那他们来……是商量婚事的?” “应该是吧?虽说五姑娘离及笄还早,但是世家联姻,准备的东西多,越早商量越好呢。” 一群人在暗处目送著陈家一行人进了正厅。 郑老太太的房间一派豪奢之象,但是陈宴还是在这繁华盛景中一眼就看见了叶緋霜。 叶緋霜回头,看见陈宴,微一愣神。 前世,她未曾听说陈家这个时候来了郑家。所以也不知道刚刚旁人口中的贵客,会是陈宴。 陈宴朝叶緋霜頷首一笑。 叶緋霜面无表情地扭过头去。 这下轮到陈宴愣神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这位郑五姑娘…… 对他很不喜。 第11章 告个状 郑老太太从內室出来,身后跟著个十三四岁的少女。 那是郑老太太的外孙女,叫傅湘语,这几年一直养在郑老太太身边。 郑老太太很瘦,颧骨很高,配著她那双三角眼,显得有些刻薄。 眾人一起给自己郑老太太请安,之后秦氏又特別提了一句叶緋霜回来了,叶緋霜单独给郑老太太见了个礼。 郑老太太的眼神轻飘飘地从叶緋霜身上滑过,隨口问了几句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就再没说別的了,明显没把这个乡野长大的孙女放在眼里。 看向陈家人时,郑老太太露出笑来:“这就是晏哥吧?快过来,让我好好瞧瞧。” 丫鬟搬了个软凳放在郑老太太腿边,陈宴走过去坐下。 郑老太太握著陈宴的手,高兴地问:“年纪轻轻就中了举,还是解元,可真了不得。下一场会试可要下场?还是再等几年?” 陈宴回答:“准备去参加会试,但我学问粗浅,应当中不了,权当去长长见识。” “哎呦。”郑老太太对陈夫人笑言,“咱们大昭要有最年轻的状元郎了!” 陈夫人嘴上谦虚著,脸上的得意与高兴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 毕竟谁都夸陈宴是天降文曲星,他要下场,必能一举夺魁。 叶緋霜却想,陈宴的確没能成为大昭史上最年轻的状元郎。 因为他长得太好看了,皇帝见他的第一眼,就点了探。 为此还和大臣们吵了一架,没能让陈宴三元及第。 不过小陈探的美名和才名从那以后响彻整个大昭。 郑老太太对傅湘语:“你不是仰慕你陈家哥哥才名已久了?现在人家来了,你学问上有什么不懂的,可记得问。过了这村,可难找这么厉害的师傅了。” 傅湘语用团扇挡著半张红透的脸,羞涩地叫了声:“外祖母……” 郑老太太热络地给陈宴介绍:“这是语娘,我外孙女,养我身边许多年了。这孩子和一般姑娘不一样,就喜欢看书,一天到晚捧著书看,快成个小书呆子了!我还问她,是不是想和你陈家哥哥一样,考个女状元?” 郑老太太打趣,屋內其他人自然全都给面子地笑了起来。 傅湘语羞得整张脸都躲到了扇子后边。 郑茜媛就站在叶緋霜身侧,她笑不出来,愤愤瞪著傅湘语。 她一直都看不上傅湘语,觉得她不过是来郑家打秋风的穷亲戚。 也敢肖想陈宴。 她祖母也真是老糊涂了,这么好的郎君不留给自家孙女,非得留给外孙女,分不清亲疏远近吗? “难受吗?”叶緋霜听见郑茜媛问自己,“看你多可怜,才第一次见面,祖母就不给你脸。” “傅姑娘才华横溢,我是不如她。”叶緋霜说,“她和陈公子的確般配。” 郑茜媛瞪大眼:“瞎了吧你?她哪里配?天天就会装可怜,看过几本书就成天卖弄,显著她了。” 郑茜媛和傅湘语都是陈宴的爱慕者。前世,她不退婚,被她们两个好一通针对。 这一世,叶緋霜乐得看她们狗咬狗。 “傅姐姐的確读书很多啊。”叶緋霜说,“她和陈公子身上有一样的书卷气。” 郑茜媛高傲地扬起下頜:“哼,读书多有什么用?我可是郑家嫡出小姐,身家背景就高了她一大截。氏族联姻联的是背景,她可越不过我去!你也別做梦了,你还不如她。陈公子人中龙凤,绝对不是你们这些货色可以染指的!” 第12章 不掺和 秦氏解释:“母亲,四老爷不是一直在静养么,我就没怎么去扰他。没想到下头的奴才竟然如此懈怠,是我疏忽了,等我一会儿回去就发落他们。” 郑茜媛帮腔:“祖母,这可不怪母亲。一直都是靳姨娘在照顾父亲,院子里的下人不中用,靳姨娘也不来稟报母亲,她可真是的。” 郑老太太冷哼一声:“妾室的职责在於照顾郎君。靳氏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实在是无用!” “祖母说得对。姨娘生性怯懦,的確担不起事。”叶緋霜说,“不过好了,孙女回来了,孙女以后会和姨娘一起照顾父亲,绝对不会让父亲和姨娘再被奴才们欺负了。” 说著,叶緋霜朝秦氏一笑,又把话题引回到她头上:“不过,霜儿也相信,母亲以后定会严格管束下人,这样的事情一定不会再发生了。” 秦氏僵硬地扯了扯唇角:“那是自然。” 卢氏也適时插话:“自己院里的人虽然不多,可也是要好好管著才行的,四弟妹得费心了,別总是琢磨无关的事。” 这话明显是在讽刺秦氏,连自己院中几个下人都管不好,竟还妄想插手整个郑府的中馈! 这下好了,秦氏短时间內是没资格再和她爭了。 卢氏又对陈夫人笑道:“哎呦,我们府上这点子琐事,让陈夫人看笑话了。” “没有。人多事杂,就难免就不尽心的,各府都是一样的。” 陈夫人说话间多看了一眼叶緋霜。 不得不说,这个名义上的儿媳妇让她有些出乎意料。 她不光相貌好、气度佳,更重要的是没往他们晏哥跟前凑。 傅湘语和郑茜媛这样的是典型,陈夫人见太多了。反而叶緋霜这种安安静静不出头的,倒让她另眼相看。 扫了一眼陈宴,嚯,自家儿子倒是在盯著人家姑娘看! 陈夫人轻咳一声。 陈宴从叶緋霜身上收回目光,含笑看向陈夫人。 陈夫人嗔了他一眼。 母子二人从郑老太太房中出来,陈宴笑问:“母亲瞪儿子做什么?” “听锦风说,前些日子你在船上遇到了这位郑五姑娘。难怪你让人给我递信说不想退婚了,合著是见著人家长的好了?” 陈宴失笑:“儿子是那种只看相貌的人吗?” “呦,怎么著,不看皮,你还看到那五姑娘的骨了?” “母亲今日也看到了,她是个聪明人。亲母受欺负,她没有直接告状,而是让人主动发现来问她。” “聪明人你见得少了?偏她得你另眼相看?”陈夫人说,“你就是看她好看。” 小姑娘年岁还小,已有殊色。日后长开了,定然姿容万千。 陈宴嘆了口气:“我不与母亲辩。母亲说儿子是此等肤浅之人,儿子就是吧。” “你要在郑家住一段时间,记住你的任务是指点郑家兄弟们的课业,还有跟著你郑七叔好好练武。”陈夫人警告,“有小姑娘来找你,你不可失了礼数,更不能过分亲近。即便对那位郑五姑娘也不行!即便你们有婚约也不行!” “是,儿子知道了。” 陈夫人从未和陈宴说过这么多话,毕竟她这儿子自小就是个稳重之人。 可谁让他今天表现得不对劲!她就没见过她儿子会盯著哪家小姑娘看那么久的! 要不是那郑五姑娘一眼没看陈宴,她都怀疑他儿子是不是被施了魅术! 对於陈宴要在郑府住一段时间这事,叶緋霜並不意外。 前世也是这样的。 只不过前世她一直缩在自己的院子里养脸上的伤,很长时间没有出来见人,所以没有见到陈宴。 但是她听说了陈宴让郑府很热闹。 郑家的少爷们对他钦佩万分,姑娘们对他倾心不已。 前世她还觉得委屈,为什么自己这个正牌未婚妻最没有存在感。 这一世她只想说,爭吧,抢吧,你们要再努力一点! 叶緋霜跟著卢氏回了爹娘的院子。 三个下人正在院中懒洋洋地晒太阳呢。 卢氏让人把他们各打五十大板,还特意在二门外打的,让全府的下人们都看著,立个教训。 三个下人鬼狐狼嚎,再也没有了神气模样,哭喊著让秦氏救他们。 秦氏没搭理他们,三个人被拖出去发卖了。 秦氏说会再安排好的奴才过来,卢氏道:“不劳四弟妹费心。我已经和霜儿说好了,我带她亲自去挑,毕竟是要伺候她的,让她掌掌眼也好。” 卢氏说完就带著叶緋霜去挑奴才了,把秦氏气了个够呛。 郑茜媛安慰怒气冲冲的母亲:“娘您別生气,我们不能安插人进靳氏的院子里也没什么,反正他们也翻不出天来,我们不必探知他们的消息。” 秦氏的火气一点都没小:“你知道什么!” 郑茜媛撇撇嘴:“那您说我该知道什么?哎呀娘,您就別管靳氏了,她就是一个妾而已!您管管我吧,傅湘语那小贱人明显是盯著陈公子的,陈公子才刚来,她竟然就要办诗会了,这可真是显著她了!我可不能被她比下去,您得给我支个招啊!” 秦氏看著满脑门子都是陈宴的女儿,顿时堵得心口都发疼。 她生气是因为以前四房里全都是她的人,整个四房就是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她在这个铁桶里想干什么干什么。 现在靳氏的院子要进別的人来,就证明这铁桶破了个洞!漏风了! 她再做什么事可没以前方便了! 秦氏感觉叶緋霜那小蹄子就是来克她的! 这才刚回来,就给她找了多少麻烦! 必须儘早把她收拾了! 傅湘语不是要办诗会了吗?好,这就是个机会! 秦氏低声和郑茜媛说了几句话。 郑茜媛越听眼睛越亮:“这个好!一石二鸟!” 傅湘语开始风风火火地准备她的诗会了。 除了郑家的姑娘,傅湘语还给滎阳城內其它几个大户的姑娘都下了帖子,让她们都来参加。 傅湘语对自己的才学很自信。来的人越多,便越能展现出她的优秀,说不定还能得个什么“滎阳第一才女”的名號。 叶緋霜当然也收到了帖子。 彼时她正躺在廊下的摇椅中,一边晒太阳,一边和靳氏理线,靳氏非要给她裁衣裳。 叶緋霜给送帖子的小丫头抓了一把果子,笑眯眯地说:“回去告诉你们姑娘,我是个乡下人,不识字,实在参加不了什么诗会,我就不去扫兴了。” 开什么玩笑,傅湘语办这诗会就是为了踩著她出风头的。 她懒得掺和。 不过和前世一样,第二天,傅湘语就亲自来请了。 第13章 在杀猪 在郑府住了几年了,这还是傅湘语第一次来四老爷这院子。 实在和郑老太太的鼎福居离太远了,傅湘语走出了一脑门子汗。 刚跨进院门,就听见“咚”的一声巨响,把傅湘语嚇了一大跳。 看清院中的情形时,傅湘语的小脸唰一下就白了,惊叫一声:“啊!” 原来是叶緋霜在砍猪。 只见院中两扇门板拼了起来放在了长条凳上,门板上放了半扇猪。 刚刚一声巨响就是叶緋霜在挥舞砍刀剁猪骨,一刀砍下去,血沫和骨头沫齐飞。 利落的几刀下去,骨头整整齐齐被劈成了大小一样的块儿,叶緋霜又换了一柄小刀,开始分猪肉。 “这条五,咱们燉著吃。” “这块前腿,一会儿剁碎了,做点鲜肉月饼。” “猪油都得留著,咱们小厨房以后要开火了,猪油可是好东西。” 听见傅湘语那声惊叫,叶緋霜才抬起头来,笑道:“呀,傅姐姐怎么来啦?” 见叶緋霜伸著一双血淋淋油腻腻的手朝自己迎来,傅湘语连连后退了几步。 她一个闺阁小姐,哪里见过这么血腥的阵仗? 她拿帕子捂著鼻子,连看叶緋霜都不想看:“五妹妹,这是傅姐姐第一次办诗会,你给姐姐个面子参加好不好?” 傅湘语办诗会一是为了出风头,二就是为了让陈宴意识到叶緋霜的粗鄙无知。 她以为陈夫人上次来郑家,就是来解除婚约的,谁知陈夫人根本没提这事。 那她就得点一把火了。她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叶緋霜根本配不上陈宴! 她是要拿叶緋霜当垫脚石的,这垫脚石怎么能不到场呢? “傅姐姐,我都说了,我不识字。”叶緋霜眨巴著一双无辜的眼睛,“我去了我也写不出什么诗来。” “不用你写,你只要到场就好了。”傅湘语说,“如果有人逼你写,姐姐会护著你的。好妹妹,你就给姐姐一个面子吧?而且你刚回郑家,也要借著这个机会认认人啊!” 前世,傅湘语也是这套说辞,把叶緋霜说动了。 她其实是想去诗会上偷偷看看自己的未婚夫。 结果陈宴没看到,她还丟了好大的脸,从那之后更抬不起头来。 叶緋霜看著傅湘语文雅的面庞,嘆了口气,答应了。 傅湘语瞬间就露出了笑容:“太好啦,那姐姐等你!到时候就把我们的位置安排在一起。你別怕,姐姐会照顾你的。” “好的。”叶緋霜笑吟吟地点头,“那就麻烦傅姐姐了。” 目的达到,傅湘语转身就走了。 一出四院的门,傅湘语就捂著心口,乾呕了几声。 贴身丫鬟喜鹊连忙给她拍背,埋怨道:“那郑五姑娘也太粗鲁了,竟然自己拿刀子割肉!她手上又是血又是油的,真让人噁心!小姐您这么清雅的人,哪里看得了那血淋淋的东西。” “太粗鄙了。”傅湘语嫌弃地闻了闻袖子,其实什么味道都没有,她却觉得沾上了一股肉腥味,顿时就不想要这衣服了。 回了老太太的鼎福居,傅湘语没让喜鹊跟自己一起去换衣服,而是给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去郑老太太房里。 主僕多年,喜鹊顿时心领神会。 彼时郑老太太正在和陈宴说话,卢氏坐在一边。 看见陈宴,喜鹊更高兴了。 见她一个人进来,卢氏问:“你家姑娘呢?” “姑娘去换衣服了。刚从四房回来,沾了一身的肉腥味,姑娘受不了。” 郑老太太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五姑娘不想来诗会,我们姑娘就亲自去请了。谁知道五姑娘正亲自操刀在院中杀猪呢!弄得院里都是血!我们姑娘闻惯了香草香的,哪能闻得了那种肉腥味呢?可噁心坏了。” 喜鹊说的时候悄悄看向陈宴,却没能在他脸上看到对郑五姑娘的鄙夷。 他神情疏淡,丝毫未变。 喜鹊又说:“郑五姑娘拎著一柄大砍刀,哐哐就是砍,哎呦,可把我们姑娘嚇坏了。咱们在郑府住了这么些年,可从没见过这种阵仗!五姑娘到底不是咱们府里长大的,带著乡下人的粗陋。” “放肆!”卢氏一拍桌子,“姑娘们也是你能议论的?” 喜鹊慌忙跪下认罪。 傅湘语过来见这架势,忙问:“喜鹊,你说什么了?” “就说了一下五姑娘……” 傅湘语立刻皱起眉头:“你这嘴巴怎么就管不住?我不是嘱咐你了吗,在四房看到什么,都不许说出来!你真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姑娘,喜鹊知错了。” “幸好这里没有外人,要是被旁人听到了,五妹妹的名声可就毁了!罚你一月俸银,你也长长记性!” 和喜鹊演完这齣戏,傅湘语悄眼看向陈宴,撞入他似笑非笑的目光中。 傅湘语心头顿时一跳,有种自己和喜鹊在做什么都被他看透了的感觉。 应当是她多想了,傅湘语安慰自己。 “真是太没规矩了!”郑老太太毫不掩饰对叶緋霜的厌恶,对卢氏说,“等语娘办完诗会,你找个人教教五丫头规矩!让她把身上带著的乡土气收一收!別连累了咱们府上其他姑娘!” 卢氏点头:“是。” 陈宴从郑老太太房中出来,傅湘语追出来:“陈公子。” 陈宴转身回头。 傅湘语从袖中拿出一封亲笔写的帖子,红著脸交给陈宴:“陈公子,我要办个诗会,到时还望陈公子赏光。” 陈宴接过帖子,闻到了幽幽的兰草香。 傅湘语一手簪小楷写得很漂亮,谁见了都会称一句好。 可是陈宴並没有对她的字表现出任何肯定讚美,而是扫了一眼帖子上的时间,摇头道:“抱歉,傅姑娘,那天有些私事,怕是无法到场了。” 傅湘语有些失望:“这样啊……那我们诗会上作的诗可以拿给陈公子评判吗?” 她浅笑道:“陈公子也给我们评个一甲二甲出来,我们也不枉热闹一场。” 陈宴頷首:“好。” 傅湘语顿时志得意满。 她很自信,到时的第一名一定是她。 陈宴不来也没关係,只要让他看到她做的诗,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了解了她的才学,他就一定会对她另眼相看。 同时他也会明白,他那个乡野长大的未婚妻是多么的配不上他。 陈宴离开了鼎福居,身后的小廝问他是否要回自己的院子。 陈宴脚步一顿,却问:“四老爷住哪里?” “四老爷住落梅小筑,在后院,可远著呢。” 倒是个风雅的名字。 有人在这么风雅的院中杀猪? 真是每一次见到她或者听到她都让他意外。 陈宴眼中闪过一抹笑意:“去落梅小筑看看。” 第14章 很有趣 父亲郑涟身体一直不好,让人养病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吃好。 叶緋霜跟著三伯母卢氏给院子里挑了几个看起来老实厚道的下人,派其中两个出去买了半扇猪回来。 去大厨房取饭食还要看人脸色,叶緋霜不费那劲,她准备自己开火。 拜那位贵公子所赐,她现在有钱。 肉已经分完了,让下人们拿下去处理保存。叶緋霜把骨头燉了汤,正在灶前扇风。 其实燉汤的本事还是她在前世练出来的。 陈宴口味清淡,不喜欢吃肉,叶緋霜听说汤比较补人,就变著样地研究汤的做法。 这道肉汤是最费功夫的,要熬得汤色奶白,不见一点油腥。还要掌握好药材的比例,火候也非常重要。 不过练了几年,她总算能把肉汤熬得很好了,陈宴也勉强愿意喝上一两口,不过还是能看出他不喜欢。 她这辈子是不会再给陈宴做羹汤了,但手艺不能浪费,给爹娘补身体刚好。 靳氏坐在叶緋霜身边,和她聊天。 “我养父是个猎户,我从很小的时候就跟著他出去打猎,一部分猎物拿出去卖,一部分我俩留下来吃。跟我养父学的,我会烤肉、煎肉、烧肉……我做的肉可好吃了。” 靳氏眼睛亮亮的,一直含笑看著女儿。 刚才叶緋霜分猪肉的时候她就和郑涟在看,俩人都是一脸“我女儿真厉害”的自豪表情。 “打猎辛苦吗?”靳氏问。 “嗯,会累。” 叶緋霜透过窗户看向外边的天,神情有些恍惚:“但是可好玩了,特別自由。我可以骑半天的马追一头鹿,爬到树上去摘果子,然后放进山泉里边浸著,凉丝丝的。山很高,谷很深,夏天漫山都是,可香了。” 靳氏听得心动又欣慰,她女儿有一个很快乐的童年。 “等爹爹身体好了,我就带你们出去玩。”叶緋霜说,“外边世界可大了。” 靳氏虽然觉得出门不太现实,但还是不扫兴地点头:“好呀!” 锅里的骨头汤开始沸腾,肉香味儿飘了出来,院墙都关不住了。 引著陈宴过来的小廝没忍住咽了口口水,回头道:“陈公子,这便是落梅小筑了。” 陈宴点头:“叩门吧。” 一个圆脸小丫鬟来开了门,听说陈宴来了,立刻回去稟告了。 “陈公子?”靳氏大惊,“他来做什么。” 小丫鬟回答:“说是来探望四老爷。” “那我去接待。”靳氏看向女儿,“霜儿,你要见一见陈公子吗?” “不见。”叶緋霜毫不犹豫地说。 靳氏想,虽然男女私会不太合適,但他们毕竟有婚约。女儿和未婚夫婿要是能在婚前把感情就处好,以后嫁过去也让人放心。 既然女儿不见,便算了。 儘管早就听说过陈家三郎的鼎鼎大名,但乍然见到真人,还是把郑涟和靳氏齐齐晃了一下。 陈宴拱手见礼,广袖划过一片流云,风度翩翩。 想到这么好的小郎君以后会是自己的女婿,靳氏高兴得不得了。 聊完郑涟的身体和靳氏的生活,陈宴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就转到了叶緋霜身上:“五姑娘初回郑府,可还习惯?” 还知道关心女儿!靳氏更满意了,点头道:“习惯。” 郑涟顺水推舟:“霜儿在哪里?这孩子,她陈家哥哥来了,快把她叫来见见。” “誒,我这便去。” 靳氏立刻去了厨房。 “陈公子问起你啦。”靳氏说,“去见见吧,不用害羞,他以后是你相公。” 靳氏以为女儿不见陈宴是因为脸皮薄。 叶緋霜不能把自己苦命的前世告诉靳氏,但一直躲著也不算个事。她重生后既然打定了主意回郑家,就做好了面对陈宴的准备。 叶緋霜摘了围裙,又擦了手,这才去了正厅。 门帘挑起来,阳光洒入,给走进来的少女乌髮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光。 叶緋霜身著一件红色袄裙,头髮梳成了双髻,上边缠著红绳。 看来她很喜欢红色,陈宴想,见她的几次,她穿的都是红色。 不得不说,红色很衬她,让她的少女气息特別明艷炙热。 真的很好看。 仿佛把郑涟这弥散著病气的房间都照亮了。 又隨便寒暄了几句,郑涟便让叶緋霜带陈宴在落梅小筑转一转。 其实就是为了给二人创造独处空间。 叶緋霜很听爹娘的话,引著陈宴出去了。 “老爷,你看,多好。”靳氏高兴地对郑涟说,“咱们霜儿和陈三郎多配啊。” 郑涟也说:“霜儿回来这几天,她的兄长们都没来看过她,陈三郎倒是个有心人。” 郑涟知道自己在郑家是什么处境。別的几房都看不起他,当然也看不起他这个庶出的女儿。 陈宴能来这一趟,就表明他心上有这个未婚妻,这態度就比郑家那些少爷们强多了。 “好啊,好。”郑涟感嘆,“霜儿將来能嫁一个这样的夫婿,我也放心了。” 另外一边,叶緋霜沉默地带著陈宴在落梅小筑外边溜达。 “郑五姑娘。”陈宴主动开口,“不如给我介绍介绍这落梅小筑?” “这就一破院子,有什么可介绍的。” 陈宴摸摸鼻子:“那这院名是谁起的?很別致。” “不知道。” “……四老爷当初为何选了这间院子?因为清净宜居?” “不是选的,我爹没资格选。这院子又偏又小没人要,落我爹头上了。要是能住宽敞华丽的大院子,谁愿意住这破地方。” 陈宴差点被她给噎住。 说实话,他是真没见过这样的。 凑到他身边说话的姑娘们,基本谈的都是诗词歌赋、经论典籍,用词文雅风致,主打一个体面。 陈宴好久没听人讲这种大实话了。 叶緋霜前世和陈宴一起生活了十年,她太了解陈宴平时说话是什么样子了,也知道他向来自视甚高,不习惯没有学问的人。 尽情地看不起她吧,叶緋霜想,她就是一个粗鄙、浅薄、无知、势力的人。 对她忍无可忍,然后退婚。 谁知,陈宴说:“和五姑娘说话,很让人很轻鬆愉悦。” 叶緋霜:“?” “和旁人说话,总是要话套著话,把话掰开了揉碎了听,还要去分辨虚实,从假话里找出真话,实在是累。五姑娘这样率真坦然,想什么说什么,其实很好。” 陈宴忽然对以后的日子有了嚮往。 试想以后,他在外边忙碌奔波一天,回了家,难道还要听身边人真真假假的话?还要琢磨自己妻子的心思? 这郑五姑娘直率风趣,有什么说什么,和这样的人过日子应该很有趣。 陈宴想著想著就兀自轻笑起来。 他竟然开始琢磨和她的“以后”了。 这门婚,他越来越不想退了。 第15章 合胃口 陈宴没有表现出叶緋霜预料中的嫌恶,让她有些意外。 看著一个话不投机半句多的人,穿著你最討厌的大红色,说著没有半分文学含量的话,陈宴你还不跑你在等什么? 陈宴掩去唇角的笑意,看向叶緋霜:“其实有一个问题想问五姑娘。” 哦哦哦原来在等问问题。 嚇她一大跳,差点以为陈宴转了性子。 叶緋霜点头:“问吧。” “在澠州口,五姑娘应付那群官兵的时候,为何要抬出陈家的名號?” 见叶緋霜抬眼看过来,陈宴很诚实:“当时我就在外边,听到了。” 叶緋霜眨眨眼:“不是呀,我把我能抬的名號都抬出来了。我先说了我是郑家五姑娘,那群官兵不听。我才又说出我和陈家有婚约。唉,其实当时我还想说我是什么王孙公主的,但怕牛吹得太大了,没敢说。” 陈宴頷首:“原来如此。” “是啊。”叶緋霜微笑著附和。 其实这段时间,陈宴不止一次想过叶緋霜故意用陈家的名號嚇唬澠州的官兵,是歪打正著还是她具体知道了什么。 但是陈家和澠州的关係一直很隱蔽,绝对不是她一个十岁小姑娘该知道的。 所以陈宴更倾向於她是歪打正著了。 现在她也的確是这么承认的。 但是这並不妨碍陈宴依然觉得她临危不乱、是个聪明人。 陈宴这几天也了解了一下郑家的事,知道了郑家四房的处境。 她才刚回来,就把爹娘手底下的下人都换了。而且短短时间就討了府上执掌中馈的三夫人的欢心。 陈宴甚至开始期待她以后还会做什么。 “府上傅姑娘举办的诗会,五姑娘到时候会去吗?”陈宴又问。 “傅姐姐都亲自来邀请我了,我肯定会去的。不过我大字不识,作诗就算了,到时候吃吃喝喝看个热闹。” 二人说话间,已经回到了院中。 肉香味已经飘了满院,叶緋霜使劲儿吸吸鼻子,感慨:“好香啊!” 她知道陈宴不喜欢油腻荤腥,他平日里食素多一些。 谁知陈宴却附和著点了点头:“是很香,闻著倒有些饿了。” 叶緋霜惊疑地看了他一眼。 陈宴笑著问:“五姑娘可愿赏一餐饭?” 叶緋霜:“……我家只吃肉。” 陈宴点头:“《黄帝內经》有言,五畜为益。食肉的確好,四老爷和靳姨娘都清瘦,是该多食些肉。自然,五姑娘亦是。” 还不待叶緋霜再说什么送客的话,靳氏已经从正房里出来了,笑言:“你们回来了?咱们这院子太小,怕是不够风雅。” 陈宴说:“这院子虽小,却好在清净远人,適合四老爷养病。” “正是呢。我们人少,也不拘什么大院子。”靳氏摸摸叶緋霜的头,“就是如果霜儿要是想找姐妹们聚一聚,不太方便,离得有些远了。” 叶緋霜立刻说:“我才不要和別人聚呢,我要陪著爹娘!过去十年都没在爹娘身边,我要把时间都补回来!” 这话说得窝心,靳氏满脸慈爱地搂住女儿。 有丫鬟问是否要摆饭,靳氏立刻说摆,还热情邀请陈宴留下用饭。 陈宴当然答应了。 靳氏又让小厨房多炒两个菜。 坐在桌边的时候,叶緋霜都觉得很魔幻。 她竟然能和陈宴在一张桌上平和地吃饭。 其实前世,叶緋霜虽然和陈宴在一起生活了十年,但是同桌吃饭的机会很少。 主要是她不愿意。 她是个外室,和郎君同桌而食不合规矩。 所以绝大多数时间她都站在陈宴身侧,给他侍膳。 她不觉得苦,反而觉得开心,这样显得她懂规矩、有教养,陈宴应该会很喜欢。 那时的她並不明白,陈宴对她的轻视是发自心底的,是由她的出身和经歷决定的,不会因为她懂得侍膳就会有所改变。 她把自己放得再低,只会显得她更卑微,討不到什么好。 说到底她只是在感动自己罢了。 陈宴发现叶緋霜又露出了那种表情——在船上第一次见她时的那种、远超一个十岁少女会有的复杂和感嘆,有种歷经千帆的深远。 她在想什么? 陈宴已经让人调查过叶緋霜过去十年,就是乡野长大的一个普通的小姑娘,没有任何特別的经歷。 她被养父很好地养大,虽没有大富大贵,但也衣食无缺,没有吃苦。 但是她眼里的痛苦很深重。 她忽然朝他望了过来。 陈宴一时间顿住,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皮囊,看到了他的心底。 转眼,她就別开了目光,给爹娘夹菜,笑得天真灿烂,仿佛刚才那一瞬的犀利只是他的错觉。 她总是在某些时刻,让他觉得,她不像是个十岁的孩子。 郑涟今日心情好,气色也不错,还和陈宴喝了两杯酒。 叶緋霜知道陈晏不喜女子饮酒,急忙跟著喝了好几杯。 还说:“等过几天我给爹爹酿酒!养父教过我酿酒,还夸我酿得好!到时候我陪爹爹喝,我酒量很不错!” “好好好。”郑涟开怀地说,“那爹爹可就等著了。” “別光顾著你爹爹,还有陈公子呢。”靳氏说,“也別忘了给陈公子酿几坛啊。” 叶緋霜知道陈晏有多挑剔。他喝酒只会喝上等的女儿红、梨白这种。普通人酿的酒,他闻一下都嫌劣质。 不想扫靳氏的兴,叶緋霜就顺著她的话说了:“感谢陈公子惦记著我爹。到时候我一定好好酿几坛酒,敬陈公子几杯!” 陈宴拱手:“那便翘首以盼五姑娘的美酒了。” 叶緋霜:…… 事情该是这样子的吗? 你不是该拒绝的吗? 这顿饭陈宴吃的並不多,但已经是他食肉食的很多的一餐了。 肉质鲜美,倒没有什么腥腻之感。 尤其那道骨汤,不见油腥,反而很好地中和了药材的气味,让人齿颊留香。 很合他的口味,他多喝了一盅。 刚才从上菜的小丫鬟嘴里听到一句,说这骨汤是叶緋霜亲手熬的。 这让陈宴觉得很惊喜。 他这未婚妻,好像在方方面面,都很合他的胃口。 第16章 好姐姐 新挑来的下人里,有一个十三岁的粗使丫头,叶緋霜给了名字叫阿夏。 还有一个九岁的小丫头,脸圆圆的,叶緋霜叫她小桃。 叶緋霜正和靳氏说著话,院子里就传来阿夏的稟报声:“二姑娘派人送东西来了。” 靳氏“呦”了一声,对叶緋霜说:“你二姐姐是大房的,国公爷的闺女。” 叶緋霜点头:“我知道。” 她二姐姐叫郑茜静,今年十六岁,娘胎里带了弱症,从小身体就不好,几乎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 郑茜静隔两年就要离开京城,回滎阳本家住一段时间养身体。 靳氏看了阿夏和小桃拿进来的东西,有些意外:“这么多呢?” 小桃的圆脸上写满了高兴:“是呢!有给四老爷的,有给五姑娘的,还有两匹料子是给姨娘的!” 靳氏更意外了:“还有我的呢?” 自打叶緋霜回了郑家,就有不少人往落梅小筑送东西,但也就是意思意思隨便给点,毕竟四房向来没什么存在感,不值当给好东西。 郑茜静送的东西是最丰厚的,就连给靳氏的两匹料子也是上好的杭绸,没有敷衍。 叶緋霜笑著说:“二姐姐很好呢。” 隔日,叶緋霜就在园的凉亭里看见了这位很好的二姐姐。 她行礼:“二姐姐。” 前世和郑茜静的接触太少,叶緋霜对她印象不深。模糊记得是个文文弱弱、又很温柔的姐姐。 前世她回来,郑茜静也给她送了不少东西。后来她总是被欺负,郑茜静远远撞见两次,还帮她说过话。 现在仔细一看,才发现郑茜静瘦得像是纸片,脸色也白惨惨的,没什么血色。 不过她的眼睛很黑,也很亮很有神,眼中没什么病气。 “倒是想去看五妹妹来著。”郑茜静说,“可是落梅小筑太远啦。” “二姐姐不用麻烦。”叶緋霜从怀里拿出一个香包,“二姐姐送的东西我们都收到了,这个是给二姐姐的一点心意。” 香包做得很精致,有一股淡淡的幽香,郑茜静很喜欢。 她身子不好,对味道也很挑剔,稍微闻到不喜欢的味道就又是打喷嚏又是咳嗽的。 这个香包让她没有分毫不適,可见是五妹妹顾忌著她的身体精心准备的。 “是五妹妹绣的吗?真好看。”郑茜静翻来覆去地看这个香包。 “是我绣的,二姐姐喜欢就好。” 郑茜静嘆了口气:“好羡慕你啊,我都不会刺绣。” 岂止是刺绣,郑茜静其实什么都不会。因为身体差,国公夫人怕她累著,所以什么都不让她学,只让她玩,反正国公府的小姐又不愁嫁。 当然这些外人是不知道的。 叶緋霜这一下午都在陪郑茜静喝茶聊天,给她讲乡下的事。 郑茜静听得十分起劲儿,以前没人和她说过这些。 对於她这个身体来说,跑马、习武、打猎等等,简直是她做梦都不敢做的。 她刚想让叶緋霜再多说些,她的丫鬟就道:“呀,陈公子来了!” 叶緋霜转头一看,陈宴已经到了亭外。 他今日穿著件山青色的道袍,袍角在风中翻卷,像是下凡的謫仙。 第17章 开诗会 “陈三郎!”郑茜静眼睛一亮,“你快来,五妹妹给我讲故事呢!可有意思了!” 陈宴向叶緋霜頷首示意:“五姑娘。” 叶緋霜面上不显,心里却泛起了嘀咕。 怎么回事,这一世和陈宴见面的次数是不是太多了。 陈宴在亭中石凳上坐下,顺著郑茜静刚才的话问:“五姑娘在讲什么故事?” “讲她在乡……” 月影碰了自家姑娘一下,让她住口。 郑茜静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爱听五妹妹的乡下故事,但陈三郎未必爱听。 在乡下长大对於世家小姐来说,到底不算什么光彩的经歷。 郑茜静给了叶緋霜一个抱歉的眼神,怪她嘴太快了。 叶緋霜却不介意,甚至希望郑茜静继续说下去。 说啊!就说她那些勇猛的事跡,说她和闺秀小姐们截然不同的过去,说她一身蛮力,把黑熊也打死了! 最好嚇得陈宴当场退婚。 郑茜静明显理解不到叶緋霜的心理活动,她彻底安静了。 陈宴笑著看向叶緋霜:“五姑娘刚刚讲了什么,可以讲给我听听吗?我也很想了解五姑娘的过去。” 叶緋霜才没有兴趣给陈宴讲,站起身来,歉意地说:“可是天色已经晚了,我得回去了。改日,再给陈公子讲。” 绝对没有这个改日! 郑茜静也没法留她了,忙说:“那五妹妹,你有时间一定要去找我玩啊,多和我说说话。你的故事太精彩了,我还想听呢!” “好。”叶緋霜点头,“有时间就去找二姐姐。” 她给二人行了礼,利落地转身走了。 陈宴望著她的背影,微微蹙起眉头,面露不解。 怎么他一来她就走了? 他的直觉告诉他,要是他没出现,叶緋霜还在能在这里和郑茜静聊一会儿。 虽然她以天色为藉口,没什么不对的,但陈宴就是觉得……她不想看见他。 她好像真的很討厌他。 到底为什么? 不消片刻,郑茜静也和陈宴告了別,慢吞吞地往自己院子里走。 “我还以为陈三郎会不满意五妹妹,看来没有。”郑茜静和她的丫鬟月影閒话,“陈三郎看了五妹妹好几眼呢。” “我也发现了。”月影笑道,“倒是五姑娘,没给陈三郎几个正眼。” “真难得。”毕竟郑茜静平时见的,都是恨不得把眼珠子贴陈宴身上的。 “我很喜欢五妹妹,她爽利又有趣。陈三郎真是好福气。能和她有婚约。” 月影说:“也只有姑娘这么想了。隨便叫一个人来看这门婚约,都得说是五姑娘高攀了陈三郎。” “哼,我肯定向著自家妹妹啊。” —— 落梅小筑后边有片梅林,梅林旁边是一个湖,叫澄心湖。 傅湘语的诗会就办在湖心岛上。 诗会举办那天,天朗气清,百绽放,空气中充满了馥郁甜香。 从园子里去湖心岛上得坐小船,小桃现在就和叶緋霜在船上。 旁边还有不少小船,船上坐著美丽的姑娘们,衣香鬢影,远远望去如同湖面上绽放了各色朵。 小桃替自家姑娘担忧:“姑娘,这是诗会,是不是要像那些郎君们一样,七个字七个字地说话?你行吗?” 叶緋霜相当诚实:“我不行。” “啊,那要不咱们別去了?就说姑娘病了,下不来床。” “现在说这个太晚了吧?人家都看见咱们了。” “那怎么办呀?” 小桃是真的为自家姑娘著想。 虽然她才去了落梅小筑不到一个月,可她已经从身到心完全被收买了! 四老爷和靳姨娘都是好脾气的人,五姑娘不光性子好还大方,不管做了什么好吃的都会给他们这些下人分一份! 小桃差不多每天都可以吃到好吃的,对於一个九岁的小丫头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她已经下定决心了,她以后死也要死在落梅小筑里。 “不怕他们笑话,山人自有妙计。”叶緋霜说,“你別忘了我交代你的事情就行。” “没忘没忘。”小桃自信地拍拍胸口,“等到了岸上,我就牢牢盯著六姑娘那边的人,一个眼神都不会错开!” 叶緋霜想,虽然上一世郑茜媛没有在诗会上对自己做什么,但这一世和上一世不一样了,这一世她的脸好好的。 郑茜媛那见不得她好的样子,绝对不会消停的。 她小心提防著点儿总没错的。 第18章 很好看 湖心岛上的房子都临水而建,构造清雅別致。 听说这里原本是大老爷——也就是郑茜静的父亲,成国公的书房。 成国公一家搬去京城后,湖心岛便空了下来。不过郑老太太一直没让人来这里住,还给大老爷留著。 叶緋霜远远地看见郑茜媛的小船靠了岸。 郑茜媛今日盛装打扮。她本来就生得丰腴,脸上还带著点婴儿肥,看著很討喜。 “来的人真可真多。”郑茜媛的贴身丫鬟紫翘感嘆,“傅姑娘真有面子。” “哪就是她有面子了?她算什么东西。”郑茜媛翻了个白眼,“人家看的是我们郑家的面子,还有陈三郎的面子。” 郑茜媛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很不高兴。 当她不知道呢?这些人怕是都听说了陈三郎现在住在他们郑府,想藉机来看陈三郎呢! 有和郑茜媛关係好的姑娘过来问:“媛媛,那个在和郑二姐姐说话的是谁呀?怎么以前没见过?” 郑茜媛顺著方向一看,和郑茜静说话的人竟是叶緋霜! 真是个不安分的贱种,这就上赶著去攀郑茜静了! 虽说都是郑家的女儿,但其实差別还是很大的。 姑娘家出嫁前底气都来源於父亲,她那个窝囊废爹和成国公差了十万八千里,她和郑茜静的身份自然也差了一截。 郑茜媛也试著巴结过郑茜静,但郑茜静总是对她淡淡的,郑茜媛也就不上赶著了。 没想到她倒是能和叶緋霜凑到一块儿去。 哼,一个病秧子,一个乡巴佬,没一个上得了台面的。 “是我五姐姐。”郑茜媛咬牙,“刚从乡下回来。” “噢,就是和陈三郎有婚约的那个?” “嗯。” 小姐妹了解郑茜媛的性子,说的话也都是郑茜媛爱听的:“看著也就那样,和媛媛你差远了。” 立刻有人附和:“可不嘛,一个乡下回来的庶女怎么能和媛媛比!看她还穿了身红衣裳,可真俗气。” “媛媛,要说订婚约也该是你和陈三郎订,你是四房嫡女,和陈三郎才般配嘛!” 一连串的恭维让郑茜媛心怒放。 郑茜静瞧见郑茜媛那边一群人频频看来,撇撇嘴:“肯定在说你,而且没好话。” 她很知道郑茜媛是个什么人,所以懒得和她打交道。 “没事呀,隨她们说。” 郑茜静能看出叶緋霜不是装的,她是真的不在乎別人的议论,不由得感嘆:“你这心態可真好。” 叶緋霜笑了笑,毕竟都活了两辈子的人了。 郑茜静觉得和叶緋霜相处起来很舒服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叶緋霜成熟,虽然她们相差六岁,但是没有隔阂,因为叶緋霜一点也不幼稚,郑茜静有时候觉得她比自己还成熟。 “二姑娘,五姑娘,原来你们在这儿呢!”傅湘语走过来,“快来,咱们要入席了!” 傅湘语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襦裙,明明是夏日,她鬢边却簪了朵绢纱白梅,十分素淡清雅。 郑茜静撇嘴,低声道:“谁不知道陈三郎最喜白梅?她就差把心思写脸上了。” 叶緋霜说:“听祖母说傅姐姐是才女,和陈公子很配的。” “嘁,你可別被她唬了,她可不没她表现得那么纯善。”郑茜静貌似对傅湘语意见很大,“你不知道,几年前祖母带她进京,就住在我们国公府。我念她无父无母可怜,也很照顾她,还介绍了不少姐妹给她认识,出门也带著她。” 郑茜静喝了口茶,继续道:“有一次去相国寺上香,寺里进了贼,我就听见她喊『我只是个普通人,你们要是要钱,就去找国公府的小姐呀,她就住我隔壁,她有钱』!” 叶緋霜:“……还有这事?” “可不唄,事后我问她她还不承认,当我耳朵白长了吗?从那之后,我就懒得和她打交道了。” 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但是这隨便就拉別人下水,难怪郑茜静对傅湘语意见这么大。 此时,傅湘语作为诗会的主办人,正引著大家入席,热情又周到。 “呀,快看,那边也有人呢!”有人指著不远处的水榭说。 水榭里都是男子。 傅湘语柔声解释:“郑家几个兄弟听说我要办诗会,於是也办了一个。” “那咱们就一起办啊!”有姑娘提议,“让他们过来,人多热闹!” 这话一出,得到了许多人的附和。都是一群正值芳龄的小姑娘,平时憋在家里没什么意思,好不容易出来了都想热闹热闹。 这个提议正中傅湘语下怀。今日她要出风头,当然观眾越多越好。 於是傅湘语派人去水榭那边徵求意见,得到了肯定的回覆后,便两边合办了。 下人们搬来屏风把女宾这边隔了起来,就算是“男女不同席”了。 风雋俊雅的公子们一过来,女眷这边立刻安静了许多,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不少。 屏风都是纱质的,不会完全隔绝视线。男女双方都能隱约看到对面的轮廓,是高是矮,是胖是瘦,穿的什么色的衣裳。 陈宴身边坐了个摇著摺扇的年轻公子,正伸著脖子张望,问:“三郎,哪个是你未婚妻郑五姑娘?” 陈宴隨意瞟了一眼:“穿红衣的那个。” “红衣?”那人瞪大眼,“她竟然穿红衣?” 大昭世家贵族崇尚淡雅,以素色为尊。那些大红大紫之类的艷色,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俗”字,难登大雅之堂,所以没人会用。 以至於现在放眼望去,白惨惨的一片。 就显得屏风那边那团红格外瞩目。 陈宴看著那团红影,扬了扬唇角,笑著说:“她穿红衣,十分好看。” 第19章 我帮你 人员到齐,诗会开始了。 郑老太太还特意命人送来一方古砚,给诗会添彩头,也表现出她对傅湘语举办诗会的支持。 “和外祖母这一方古砚比起来,我们准备好的礼物倒算不得什么了。”傅湘语笑著说,“那今日谁的诗最好,这方古砚就落谁家了。” 有位姑娘笑著说:“那肯定是傅姐姐的了,谁不知道咱们私学里傅姐姐学问最好?夫子们都讚不绝口呢。” “是呀,傅姐姐不光学问好,还写得一手好字,我娘亲天天让我多和傅姐姐学学。” 男子那边也有人说:“去岁重阳,傅姑娘作的那首《远山赋》现在还在我们家书房里掛著呢。我祖父喜欢得很,说傅姑娘心胸气势不输男儿,乃女中翘楚!” 傅湘语羞红了脸,谦虚道:“信笔写就的一些小玩意,各位谬讚了。” “可不是谬讚,阿宴当时也说好来著!这可是咱们大昭最年轻的解元,最有文化的人了!阿宴,你说傅姑娘那首赋是不是做得好?” 陈宴的声音带著轻笑:“是不错。” 傅湘语脸上的红霞蔓延到了脖颈处,不少姑娘也都艷羡地看著她。 谁不想得陈三郎一句夸奖呢? 傅湘语悄悄往叶緋霜这边看了一眼,叶緋霜也正看著她,脸上带著淡笑,没有半分窘迫尷尬。 傅湘语走到叶緋霜身边,扶著她的肩膀,对大家说:“这是我们郑府的五姑娘,也是我的好妹妹,前不久刚从乡下回来,大家认识认识,以后都是好姐妹。” 郑茜静用只有她们三个能听见的语调说:“其实不带上『从乡下』这三个字,你那句话刚刚也能说。” 傅湘语一怔,忙道:“我就是想介绍得细一点。” 郑茜静轻嗤一声:“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不必在我跟前装模作样。” 傅湘语脸色泛起的红霞霎时间褪去了大半。 叶緋霜握住郑茜静的手,朝她眨了眨眼,示意自己没事。 郑茜静喜欢这个五妹妹,她四叔又是个立不起来的,她当姐姐的当然得护著她。 “傅妹妹说得对,以后大家都是好姐妹。”郑茜静以茶代酒,含笑说,“我五妹妹刚回家不久,还望大家日后多多关照。谁要是欺负她,我可不依!” 郑茜静一发话,其它人立刻出声应和。 叶緋霜也端起酒杯,不过没喝,而是看向不远处的小桃。 小桃躲在假山后边,一张脸上写满了“有事”,朝她连连摆手。 叶緋霜点了点头,小桃立刻又窜走了。 叶緋霜只是做了个样子,没有喝酒。 酒水澄澈清香,是不怎么醉人的果酒,叶緋霜平静地看著酒杯里自己的倒影。 “那第一首诗要作什么,就让我们五姑娘来定吧!”傅湘语笑著说。 一群人纷纷应好。 傅湘语的贴身丫鬟喜鹊端著一个白玉瓶,瓶里整整齐齐插著木籤,她示意叶緋霜抽一根。 叶緋霜忽然想起了前世。 前世,郑茜静並没有参加这个诗会。她坐在傅湘语身边,纱巾覆面,一直垂著头不敢见人。 傅湘语介绍完她之后,就有人小声议论,说她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一看就是小地方出来的,上不得台面。 一个刚回郑家的乡下长大的庶女,当然没有资格决定其它贵女们作什么诗。甚至不小心碰了一下这个签瓶,都被喜鹊斥了一句:“小心点,要是把签瓶摔了,你可担待不起!” “隨便抽,別怕。”郑茜静见她不动,以为她是紧张了,“反正签子是他们准备的,题目简单还是难都赖不到你头上。” 叶緋霜隨便抽了一根签子,递给傅湘语。 “好签。”傅湘语柔声读出签上的內容,“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刚好咱们这湖心岛上芭蕉开得正好,咱们这第一首,就以芭蕉为题吧。” 各位姑娘面前的案几上早就铺好了笔墨,听到这里,全都开始思索了。 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动笔了。 郑茜媛这个时候说话了。她眨巴著眼睛,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五姐姐,你难道不作诗吗?” 其他人往这边一看,果然,郑茜静和叶緋霜的案几上並没有笔墨。 “我抽的签,我就不作了,省得我有作弊嫌疑。”叶緋霜笑答。 “原来是这样。”郑茜媛也笑,“我还以为是五姐姐不会作呢!那这一首便罢了,接下来的诗五姐姐可不能赖了哦!我也想看五姐姐作的诗呢!” 郑茜媛知道叶緋霜不会作,她倒是要看看这个没有上过私学的乡巴佬一会儿还能用什么藉口躲! “二姑娘,不如你也作几首?”傅湘语说,“你能来诗会,我高兴得不得了。索性你多做几首诗,为我这诗会添添彩,怎么样?” 郑茜静唇边的笑容落了下去。 叶緋霜扬眉看了一眼傅湘语,这人为了出风头,真是疯了,都敢把郑茜静当垫脚石了。 旁人不知道郑茜静因为身体原因没有上学念书,傅湘语一个天天陪在郑老太太身边的会不知道吗? “是呀,郑二姐姐也做几首吧!说起来,咱们这里就以郑二姐姐为尊呢。能看见郑二姐姐的诗,咱们荣幸得很!” 说话这人是为了拍郑茜静的马屁,哪里知道自己这个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还有人开玩笑说:“二姑娘可不能用身体不好推脱了啊,二姑娘今天气色很不错呢!” 顿时,许多人都纷纷和郑茜静求诗。 郑茜静被架了起来,进退维谷。 进一步,她实在不会。退一步,岂不是要暴露自己无才的事实。 其实她是不怕暴露的,但是被傅湘语这么算计著暴露,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郑茜静脸上本来就有病容,这下更白了。 她和人接触得少,养尊处优惯了,身上带著股子清高气。瞪著傅湘语,让傅湘语心里有些没底。 但转而一想,反正郑茜静也在滎阳住不了几个月,她的根在京城。等自己第一才女的名头打出去后,得了外祖母喜欢,郑茜静也不敢拿她怎么样。 郑茜静几乎都想拂袖离去了。 她正欲起身,被叶緋霜握住了手。 这个五妹妹带著让人安心的微笑,给她做了个口型:“別怕,我帮你。” 第20章 看不透 “你……你怎么帮我呀?”郑茜静压低声音问,脸色依然是没有底气的苍白。 不是郑茜静不相信叶緋霜,而是这五妹妹给她讲的都是她在乡下如何跑马打猎的故事,可半点没提她上私塾念书的事。 “二姐姐,你信我。”叶緋霜握住郑茜静的手。 “行吧。”郑茜静破罐子破摔地说。 反正现在她也不好走了。 她还反过头来安慰叶緋霜:“没事,要丟人也是咱俩一块儿。有我陪著你,那些人也不敢太笑话咱们。” 叶緋霜笑吟吟的:“谢谢二姐姐罩我。” 第二根签子是一位女夫子抽的。 诗会当然有评审,一共有三位女夫子,都在私学教过女孩。抽籤的那位正是郑家私学的夫子,也是傅湘语的师傅,姓杜,平时都叫她杜夫子。 杜夫子抽出的题目很简单——月。 第三根签子是郑茜静抽的。她的手气明显不怎么好,抽出的题目是:道心。 这两个字倒是不难理解,但想要写出精妙绝伦的禪意可就难了。 郑茜静简直头皮发麻,她抽的这是什么玩意啊?道心,这不该让道士们写吗?和她一个大姑娘有什么关係! 姑娘们这边开始思索了,男子那边也討论起来。 “道心,这题目抽得好啊。”卢季同依然摇著摺扇,问身边的人,“阿宴,不如你也浅作一首?” 陈宴並未动笔,而是依然看著屏风那边。 卢季同笑起来,他有一双风流多情的桃眼,连带著说话的语调都带了几分繾綣之意:“怎么,担心你的小未婚妻啊?” 叶緋霜那身红衣勾勒出的轮廓太明显了,导致她不管是在侧头说话、还是端杯喝茶,都能让人看出来。 反正自始至终从未动笔就是了。 一个人嗓门很大,嚷嚷著:“不如咱们赌一把,看看今天的才女之名能落谁家?” 一群风流郎君,年轻气盛的,都喜欢玩,有热闹不参加才怪了。 “来来来,我出十两,我赌傅姑娘。” “跟十两,傅姑娘。” “十两,我赌知府千金曹姑娘。” “二十两,我押郑二姑娘。” “跟一个,郑二姑娘!” 白的银子堆了起来,最开始提议那人问:“陈三,卢四,你俩也押一个啊?” 一个胖乎乎的郎君大笑,满脸横肉显得有点猥琐:“这还用说?陈三肯定押自己未婚妻啊!” 一群人交换了几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神情都很精彩。 优秀者多惹人嫉妒。陈宴身为这一代中的佼佼者,从小就被当做標杆。敬服他的有,不服气嫉妒他的更多。 这下好了,陈宴的未婚妻忽然回来了,听说是个乡下的土包子。 这可把这群人高兴坏了,他们终於有了比陈宴强的地方。 他们就算再不爭气,未来的妻子也是大族嫡女,娇养长大的千金小姐,不会娶一个农户。 將来,任凭陈宴爬到再高的位置,只要提起他妻子的出身,都会是一个笑谈。 有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妻子,这会是陈宴一生的污点。 男宾女宾之间只有几扇屏风,当然隔不住他们的说话声。 听到他们那边开了赌局,被押了宝的几位姑娘更加全神贯注地开始琢磨自己的诗。 还有一些单纯凑热闹的,譬如郑茜媛之流,则是跟著那边的窃笑声打量叶緋霜。 “五姐姐,你怎么还不动笔啊?別是真的不会吧?”郑茜媛又说话了,“其实不会也没事,你大大方方承认了,想必傅姐姐也不会为难你的。” 傅湘语满脸真诚地看著叶緋霜,仿佛真的为她著想:“五姑娘,你隨便作几首就行,咱们就是图个热闹罢了。” 叶緋霜又想到了前世,她信了傅湘语的鬼话,绞尽脑汁写出几首狗屁不通的诗,沦为了整个诗会的笑柄。 事后她发现,无论她作与不作,她最终得到的都是讥笑,都会成为傅湘语的垫脚石。除非她真的能艷压群芳,写出什么惊世大作来。 刚那个胖子又开始奚落了:“哎呦,郑五姑娘怎么还不动笔?不会连字都不会写吧?这可不行,咱们三郎可是將来大昭最年轻的状元郎呢!这可不般配啊!” “崔十三,你急什么?”卢季同懒洋洋道,“著急给人做媒就替你老子说个老婆,琢磨人家配不配的干什么?” 崔十三一张肥脸立刻涨红了,他在卢四这张利嘴下边不知道吃过多少次亏了,自知说不过他。 卢季同把手中的摺扇往押宝的桌上一扔:“我押,郑五姑娘!” 有人惊叫:“这是贵妃娘娘赐的那把摺扇?卢四,你可真捨得!” 卢季同往后一靠,没骨头似的:“没事,真要输了,我把陈三的抢来。” 他凑近陈宴:“阿宴,看我多给你未婚妻做脸。怎么样,够兄弟吧?哎,郑五姑娘肯定感动坏了,我可是第一个押她的人呢!” 陈宴想了想和叶緋霜接触的这几次,摇头道:“那可未必。” “嗯?” “她可未必领你的情。” 卢季同扬眉:“怎么著,难道她还能看不上我?” “很有可能。”陈宴说,“毕竟她连我都看不上。” “哈?你逗我呢陈三。她能看不上你?大昭哪家姑娘会看不上你?” 陈宴没法和他解释,因为他自己都想不明白。 “我倒是忽然好奇这郑五姑娘是何方人物了。”卢季同刚想摇扇子,发现手里已经空了,只能摸了把头髮,“阿宴,你说这诗会,你未婚妻能得个第几?” 陈宴诚实摇头:“我看不透。” 他自认为有一双利眼,但他这小未婚妻,他是真的看不明白。 就在他以为叶緋霜不会动笔时,她提笔了。 很快写了几笔,她就把写好的纸交给了收纸的丫鬟。 丫鬟把收起来的诗拿给三位夫子。 郑茜媛窃笑:“五姐姐写的真快,比傅姐姐快多了,看来五姐姐是大才女啊!” 这话不会给傅湘语造成任何影响。她才不信叶緋霜能写出什么好东西,说不定是鬼画符呢。 卢季同也说:“陈晏,你这未婚妻深藏不漏啊。” 女宾那边忽然传来一记拍案声,接著是一句鏗鏘有力的讚嘆:“好诗!” 一句称讚压过了整个诗会的窃窃私语,可见说话之人有多激动。 姑娘们齐齐看向激动的杜夫子,不知道谁的诗让这位惯来不苟言笑的严肃夫子露出如此激动欣喜之色,同时又暗暗祈祷,希望是自己的。 不过大多数人还是看向了傅湘语。 傅湘语微微低著头,抿著唇角,想做出云淡风轻的样子,却掩饰不住脸上的得色。 已经有人开始拍马屁了:“能让杜夫子这么高兴的,只有傅姐姐了!” “名师出高徒,有杜夫子这样的师傅,傅姐姐怎么会差呢?” “傅姐姐的学问一直是咱们公认的第一呢!” “哎呀,滎阳第一才女,以后就是傅姐姐了!” “哪里就一定是我了呢?”傅湘语团扇遮著半张脸,“大家快別拿我寻开心了。” 有性子直爽的小姑娘问男宾那边:“解元陈三郎,您这大才子是不是也该准备个什么彩头送给咱们大才女啊?” 说话这小姑娘与傅湘语交好,知道她心仪陈宴,所以才替她开了这个口。 別人都跟著笑起来,没人在意叶緋霜这位陈晏的正牌未婚妻怎么想。 见傅湘语得意地看向自己,叶緋霜也朝她扬起唇角,露出一个挑衅又讥讽的笑容来。 傅湘语心里忽然咯噔一声,凉了半截。 她忽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第21章 第一名 “嘿,还真是傅姑娘得了第一!那我贏了啊!”刚才押宝的人已经开始准备分银子了。 “急什么?都还没说是谁的诗呢。” “杜夫子是傅姑娘的师傅,除了傅姑娘还能是谁?你可別输不起啊!” 还有打趣陈宴的:“陈三郎,你准备送点什么彩头给傅姑娘?” 陈宴没有说话,脸上依然掛著那抹和煦斯文的淡笑。 他看著屏风后边那团红,忽然很好奇,自己要是给傅湘语送了什么东西,叶緋霜会想什么。 她会介意吗? 但无论她介不介意,陈宴都知道,自己这彩头不能送。 別人轻慢她就算了,他是她的未婚夫婿,他不能如此。 他得珍重她、敬爱她,他得给她面子。 陈宴想了想,忽然起身,去了女宾那边。 大昭的民风没那么严肃,男女不同席就是为了做个样子,说出去合规矩。世家的公子小姐们,谁还没见过谁了?否则他陈三郎“才貌无双”的美名也不会传那么远。 陈宴今日穿了件交领直裰,外边罩了件荷白色大袖衫,玉簪束髮,整个人温雅如玉,容色无双。 他朝几位夫子行了个礼,广袖蹁躚,从容瀟洒。 “嘖嘖嘖,陈三郎这副皮囊啊。”郑茜静低声感嘆,“迷惑了多少少女芳心。” 这些世家贵女们,一见到陈宴,眼睛全都挪不开了。胆子大的光明正大地看,胆子小的偷著看。即便对陈宴没什么男女之意的,也要饱一饱眼福。 侧目一看,叶緋霜也看直了眼。 郑茜静窃笑,胳膊肘碰了碰她:“五妹妹,你多好的福气,这么好的郎君是你的。” 叶緋霜哪里是在看陈宴的脸,她是在看陈宴腰间掛著的那块玉佩。 上一世,陈宴把这块玉佩作为彩头,送给了得到诗会第一名的傅湘语。 当时的叶緋霜还想从傅湘语手里抢这块玉佩。 其实她当时已经有点神智不清了。在诗会上丟了这么大的脸,难堪极了,未婚夫还这么扫自己的面子,给別人送玉。她当时想的就是,这是她未婚夫的玉,要送也该送给她。 最后呢,玉没抢到,覆面的轻纱还被人扯了下来,露出了脸上的伤。 不会作诗,无才。抢別人的东西,无德。脸上有伤,容貌有损。 一个诗会,暴露了她三个缺点,她彻底沦为笑柄,再难翻身。 这一世,哪怕陈宴把他自己当彩头送给傅湘语,她都不会再抢了。 一束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叶緋霜抬眼,和陈宴四目相对。 陈宴的长指捏著一张薄薄的澄心纸,看著叶緋霜的目光幽暗深邃,很是复杂。 叶緋霜面无表情地回视著他。 陈宴垂下长睫,復又看向手中的纸。 上边写著三首诗,三首让杜夫子全都拍案叫绝的诗。 陈宴忽然抬步,朝这边走来。 他一动,周围就静了。 所有人都用目光追隨著他,都知道他手里拿著的是傅湘语的诗,很好奇他会送傅湘语什么。 看著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傅湘语再矜持,也控制不住自己砰砰乱跳的一颗心。 他真的太好看了,即便已经偷偷见过他好几次,傅湘语还是掩饰不住自己眼中的痴迷。 出身高贵、品貌无双,这辈子要是能嫁给这样的郎君,那就没什么遗憾了,傅湘语想。 这次诗会之后,他会对自己另眼相看吧? 这之后,自己就有了藉口和他单独相处,探討学问。时间一长,傅湘语有自信可以征服他。 有婚约又如何?那个叶緋霜根本和她比不了。 这么好的郎君,只能是她的。 第22章 憋不住 整个诗会最出风头的,就是郑茜静的诗和叶緋霜的画。 傅湘语的诗被夫子们评了个第二名,也有人来看她的诗,但也就是读上一遍,隨口夸上两句,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实在是和郑茜静的差太多了。 当差距太大时,其实第二名和第三名……第十名,也就没有任何差別了。 手中纸几乎要被傅湘语捏成一团,傅湘语看著被人簇拥的郑茜静和叶緋霜,心口堵得厉害。 那份团锦簇本该是属於她的。 傅湘语用力吸了口气,保持著无可挑剔的笑容走到了郑茜媛身边。 她感嘆道:“能当国公府的小姐真好。哪怕不曾上过私学,家里也能帮忙安排好。看,多风光啊。” 郑茜媛听出了她的话內之意:“你是说二姐姐作弊了?” 转而一想,是了。那些诗反正绝对不会是郑茜静写出来的,肯定是提前找人写好,她背了下来,然后当做是自己的来臭显摆。 “怕是陈三郎要对二姑娘另眼相看了。”傅湘语望著陈宴,“要说起来,国公府的小姐和陈三郎真的很般配呢。” “哼,就她?”郑茜媛冷嗤,“一个病秧子,能活几年还不知道呢。” 傅湘语幽幽嘆气:“二姑娘已经十六了,早就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估计没多久,咱们郑府就可以操办喜事了。” 郑茜媛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叶緋霜那个小蹄子和她一般大,还有五年才能及笄嫁人,她有足够的时间破坏他们的婚约。 但要是换成郑茜静,那可了不得了,她隨时都能和陈三郎完婚!那到时候还有自己什么事? 不行,绝对不能让郑茜静和陈宴凑成一对! 想到这里,郑茜媛衝到前边,挽著郑茜静的手臂,亲热又娇憨地说:“二姐姐,你不是一直都没有念书吗?什么时候背著我们有了这么好的学问啊?”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 不少姑娘面面相覷,“一直没有念书”是什么意思?郑茜静她…… 郑茜媛恍若没有看见郑茜静拉下来的脸,继续道:“你们不知道,我二姐姐身子太差,所以我大伯母从来不让我二姐姐上私学,就连女红中馈也不让我二姐姐学,就怕她累著。没想到我二姐姐还是私底下偷偷学了,竟还学得这么好,把咱们的都比下去了!二姐姐,你请的哪个夫子?也给咱们介绍介绍啊!” 多年老底猝不及防被揭开,郑茜静心下一震,差点没站稳。 还好一双手从后边托住了她,撑住了她。 叶緋霜一边扶著郑茜静,一边对郑茜媛说:“六妹妹,二姐姐的夫子有国子监的博士,也有翰林院的翰林,就算告诉咱们是谁,咱们也请不到啊。不如你去京城,和二姐姐住一处,夫子们上门授课你就一起听听,沾沾二姐姐的才气。” 一听这话,周围那些姑娘们恍然,刚才升起的那点疑虑也都消散了。 是了,京城乃天子脚下,是大昭最优秀的文人的聚集地,郑茜静的师傅肯定也是顶好的。 她身体不好上不了私学,可以请师傅上门教她啊。郑茜媛远在滎阳,哪里就知道京城的郑茜静有没有念书呢? 郑茜静也褪去了刚才的惊惶,恢復了以往的淡然:“六妹妹既然羡慕,等我回京的时候带你一起,也让你好好学学,爭取下次诗会,也让你拿个头名。” 郑茜媛一听“学”这个字就哆嗦,不过还是保持著娇憨的样子:“我可比不了二姐姐聪明,怕是要把夫子们气坏啦!” 周围的姑娘们都笑起来,郑茜静不咸不淡地拂开了郑茜媛的手。 郑茜媛狠狠瞪了叶緋霜一眼,这个死乡巴佬,要她多话! 她又看了一眼叶緋霜已经空了的酒杯,想著怎么那药还不发挥作用呢? 这小贱人不是爱出风头吗?一会儿就让她好好出出风头! 忽听陈宴道:“二姑娘好文采,五姑娘好画技,这个就当给二位添彩了。” 他手里拿著一块玉佩,正是从腰间摘下来的。 第23章 出大丑 为了让叶緋霜出丑,秦氏给郑茜媛找来的,是泻药里最烈的一种。 据说吃下去见效非常快。 刚才叶緋霜久久都没有反应,郑茜媛还以为是那卖药的郎中夸大了药效。 现在看来,是叶緋霜根本没有吃下药去!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吃了呢? 郑茜媛腹中剧痛无比,眼耳鸣,浑身发冷,周围一切声音都离她很远很远。 但她还是听见有人大喊:“呀,哪来这么臭的味儿?” 郑茜媛闭上眼,眼泪和冷汗一起滑落。 夏风习习,送来满院荷香,当然也將突兀出现的一股恶臭瞬间扩散到了整个岛上。 “好噁心的臭味啊,哪来的?” “怎么回事?” 姑娘们全都用帕子捂住口鼻,郎君们也用袖子掩住半张脸,有些承受能力差的已经开始乾呕了。 郑茜静离源头最近,差点直接被醺晕过去。 一个坐在郑茜媛后边的姑娘忽然叫起来:“呀,郑六姑娘的衣服怎么了?” 郑茜媛穿的是件浅紫色的石榴裙,顏色淡,所以稍微沾上点什么就特別明显。 裙子污了的位置,还有这突然传出来的臭味……大家顿时都明白了。 郑茜媛恨不得自己立刻晕过去,可她偏偏就是晕不过去。 忽然沉默下来的厅是对她最大的羞辱和凌迟。 还是叶緋霜反应最快,把郑茜静的披帛解下来围在了郑茜媛身上,让几个丫鬟扶著郑茜媛离开了。 厅並没有因为郑茜媛的离开而重新热闹起来,反而更沉默了。 甚至大家都不好意思看彼此了,基本全都垂著头。 实在是太尷尬了,他们从没遇到过这种事。 谁家好姑娘能大庭广眾的…… 天爷。 地毯也被污染了一块,小廝和丫鬟们来打扫。这地毯是一整张,铺满了整个厅,他们只能撤走,弄得兵荒马乱的。 还是知府千金曹姑娘弱弱开口了:“要不咱们今儿就先到这里吧?” “是是是,我喝了不少,不行了,得回去睡一会。” “我也累了,我和你一起走。” “那我也告辞了。” 满堂宾客纷纷离去,都溜得很快。 只剩下了郑府的人。叶緋霜看了一眼傅湘语,她脸上血色尽褪,整个人仿佛都傻了。 她一手操办的诗会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要怎么交差? “你先別回落梅小筑了,和我走。”郑茜静对叶緋霜说,“一会儿得叫咱们过去问话呢。” “二姐姐,你说会问我们什么呢?” “左不过就是这里发生了什么,我们实话实说就好了。” 叶緋霜却垂下眼睛,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她想了想,找到小桃,低声吩咐了她几句。 小桃拍拍胸口:“放心吧姑娘,我一定办好。” 果不其然,没多久,就有人来请她们了。 郑老太太的鼎福居里有不少人,满满当当挤了一屋子。 卢氏端坐在一边,秦氏正伏在郑老太太腿上哭。 一瞧见傅湘语,秦氏就衝过来,二话不说就是一个耳光。要不是有她的丫鬟喜鹊扶著,傅湘语就栽到地上了。 “你举办的什么诗会!给我们媛娘吃的什么东西!”秦氏指著傅湘语破口大骂,“害的我们媛娘出了那么大的事,你拿什么赔!” 傅湘语捂著脸,也哭起来:“四夫人,不关我的事啊!诗会上的东西都是我亲自检查过的,断没有紕漏!” “胡唚!没有紕漏,我们媛娘怎么会吃坏肚子?我看你就是存心的!黑心的小蹄子,害我们媛娘!”秦氏又去找郑老太太哭,“老太太,我们媛娘可怎么办啊!” 傅湘语跪在郑老太太跟前连连磕头:“外祖母,我真的没有害六姑娘!” 叶緋霜想,秦氏反应倒是不慢,一见郑茜媛出事了,就立刻把罪责推到傅湘语身上,找个人为郑茜媛负责。 总不能说她们本来准备算计叶緋霜,却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紕漏,竟然自食恶果了? 叶緋霜抬眼,撞入秦氏淬了毒一样凶狠的眸光中。 叶緋霜立刻跪下,红著眼睛说:“母亲別生我的气,是我的错,我没有照顾好六妹妹。” 郑茜静被叶緋霜嚇了一大跳,弯腰扶她:“关你什么事啊?这怎么都怪不到你头上,快起来。” 叶緋霜摇头:“我当姐姐的没有照顾好妹妹,就有错。母亲別瞪我,我知错了。” 卢氏发话了:“四弟妹,我知道你担心媛娘,但是你心里再乱也不能迁怒无辜啊,这怎么能怪五丫头呢?” 秦氏满肚子的恨说不出,叶緋霜无辜?她怎么可能无辜! 她要是无辜,该吃下泻药的就是她,该丟人出丑的也是她,怎么可能是媛娘! 这满屋子,最不无辜的就是她! 偏偏不能说!秦氏几乎要咬碎一口牙。 卢氏和郑茜静一起把叶緋霜扶了起来。 郑茜静替她打抱不平:“四婶,整个诗会五妹妹都和我在一起,我身子不好,她忙著照顾我了。六妹妹吃了不乾净的东西,你要去查伺候的下人还有举办诗会的人,查谁也查不到五妹妹头上,又怎么能怪她呢?” 秦氏有口难言,只一味地哭。 虽然不想承认,但郑茜静不得不说,其实心里挺爽快的。 傅湘语和郑茜媛没一个好玩意,现在她们狗咬狗,她乐见其成。 见叶緋霜小脸煞白,郑茜静以为她是被嚇到了,拍了拍她的手:“別害怕,真不关你的事啊。” 叶緋霜想的却是刚才郑老太太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个阴沉又狠毒的眼神。 她看著一手搂著傅湘语,一手抱著秦氏的郑老太太,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郑老太太命人严查,今天在湖心岛上伺候的下人全都要仔细盘问,一个都不能放过,非要弄明白好好的诗会怎么就成了这副样子。 没多久,郑老太太身边的罗妈妈就带了几个人过来。 “老太太,问清楚了,六姑娘吃了不乾净的东西,这贱奴给六姑娘的酒里下了药!”罗妈妈把一个小廝推到厅中。 那小廝连连磕头求饶。 “说,到底是谁指使的你,竟然给六姑娘下那种要命的东西!”郑老太太威严发问。 小廝指著叶緋霜:“是五姑娘!奴才是受了五姑娘的指使!” 第24章 背黑锅 “竟然是你!你这个小贱蹄子,你把我女儿害得好苦!”秦氏怒骂著朝叶緋霜扑来,扬手便要打人。 卢氏拦住了秦氏:“四弟妹,你冷静一点,这像什么样子!” 秦氏声嘶力竭:“你还护著她?小小年纪就这么恶毒,连亲妹妹都要害!” 郑老太太一清嗓子:“好了!” 厅堂內顿时安静了下来。 郑老太太揉了揉太阳穴,才继续不疾不徐地说:“既然都查明白了是谁做的,按照家法处置就好了。老四媳妇,你吵吵嚷嚷的有什么用?” 罗妈妈收到郑老太太的指示,叫来几个小廝便要把叶緋霜带走。 叶緋霜只觉得讽刺,问郑老太太:“祖母只听了这人一面之词,便料定了是我做的?都不用听我说说?” 罗妈妈道:“五姑娘,你先跟我们下去,有什么要辩解的只管告诉我,我会转告老太太的,不然一直在这厅堂里吵闹也不成个样子。” “凭什么別人有冤屈就可以直接告诉祖母,我还非得让人转告了?而且这厅堂吵闹,是我在吵闹吗?” 少女嗓音清澈明亮,掷地有声。 叶緋霜现在已经明白,秦氏和郑茜媛本想给她下药却自食其果这件事,郑老太太已经知道了。 所以郑老太太当机立断做出了决策——牺牲叶緋霜。 把这件事定性为叶緋霜给郑茜媛下药,那么郑茜媛就是无辜的,傅湘语也不用背负上“连个诗会都办不好”这样不好听的名声。 被陈家知道了叶緋霜小小年纪就如此恶毒,估计会立刻退婚。 一举几得,简直再好不过了。 只要牺牲一个叶緋霜,所有事情都可以完美解决。 叶緋霜走到那个指认她的小廝面前,冷声质问:“你说受我指使?好,那你说清楚,我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怎么指使的你,给了你什么好处?” 小廝出了一脑门子冷汗,訥訥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让他出来顶包的人只说了指认五姑娘就行,没说五姑娘问话要怎么回答啊。 “说不出来?”叶緋霜又问。 她只觉得好笑。这些人真是自信极了,打定主意不给她辩解的机会,就连口供都懒得串了。 “罗妈妈,你还愣著干什么?”郑老太太又幽幽开口了,“还不把这个孽障给我带下去!” “来人,把五姑娘带到祠堂去!” 好几个小廝婆子涌进来,郑茜静惊呆了:“祖母,这件事明显不对啊,得弄明白,不能冤枉了五妹妹啊!” “没有冤枉她,静娘,事情就是她做的。”郑老太太说,“来人,二姑娘累了,扶她下去休息。” 郑茜静那个身板哪里抵得过敦实的婆子们,很容易就被带走了。 只是她瞪大的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她已经猜到了什么,脸上有著天塌地陷般的惊愕,仿佛无法相信自己的家里竟这般阴暗,她的长辈们竟这般狠毒。 难怪他们连口供都懒得串。 因为郑老太太是內宅里拥有最高权力的人,她把白的说成黑的,那就是黑的,没人能反驳。 她说今天的事是叶緋霜做的,那就是叶緋霜做的,她都没有自证清白的机会。老太太简单一句话就能让她在祠堂里被打死,然后说她畏罪自尽。 几个婆子对叶緋霜可没有对郑茜静那么小心,把她的手扣在背后,粗鲁地就往外边拽。 院中忽然传来一声:“慢著!” 下一刻,门帘打起,陈宴走了进来。 叶緋霜鬆了口气。小桃够机灵,及时把人叫过来了。 適时的示弱可以激发人的保护欲。叶緋霜望著陈宴,一眨眼,一滴泪潸然而落,带著无处可诉的委屈和淒楚。 像是被那滴泪砸在心头,陈宴觉得心中有种酸胀的难受。 卢氏问:“陈公子,你怎么来了?” “姑母,是我,是我!”卢季同紧跟著躥了进来,“我想著给老太君和姑母请安来著,就叫上阿宴和我一块儿来了。谁知走到院里听到堂中热闹,就听了听。” 卢季同挠了挠头,嬉笑著说:“姑母,你也知道,我有个当御史的爹,从小耳濡目染的,最见不得的就是糊涂案!这不,听见五姑娘说她冤枉,我这就没忍住闯进来了。” 他拱手,一揖到底:“还望老太君和姑母,宽恕小辈鲁莽。” 陈宴和卢季同的突然出现,打乱了郑老太太的计划。 被外人看到了,那关起门来处置叶緋霜是不行了。 卢季同蹲在那指认叶緋霜的小廝跟前,笑眯眯地看著他:“五姑娘刚才问你的几个问题倒是回答啊。要是说不明白,小心小爷带你去州府大牢,大刑伺候。” 那小廝早已嚇得冷汗岑岑,信口道:“五姑娘昨天晚上给了我一包药,让我下到六姑娘的酒水中……” 叶緋霜问:“昨晚什么时辰?” “戌……戌时。” “在哪儿?” “就在落梅小筑外边。” 叶緋霜立刻反驳:“胡说,昨晚戌时我正在东园游园,我身边跟了三个丫鬟,她们可以证明我根本不曾见过你。” “对对,就在东园!”小廝立刻改口,“五姑娘,你就是背著你的丫鬟在假山后边把药给的我啊!还给了我十两银子!” “到底在哪儿?你可记清楚了。”卢季同又说。 “就是在东园!我先去的落梅小筑,后来又去了东园,找到了五姑娘!” 小廝哭嚷起来:“五姑娘,你不能因为事情败露了就只让奴才顶罪啊!奴才是替你办事,你得救奴才啊!” “满口胡言。”陈宴缓缓发话了,“昨晚戌时,五姑娘明明在西园的茉莉园中採,我还和她说了话,郑府的匠和来往下人皆可为证。东西园相隔甚远,寻常人得走一个多时辰,五姑娘如何去东园见你?” 小廝一愣,心跳如鼓。 他呆呆地看著叶緋霜,见她扬唇冷笑,瞬间便知自己入套了:“你……” “谎话就是谎话,我一诈你便露馅了。”叶緋霜看向郑老太太,“祖母,此人满口谎言,您还要听信他的一面之词吗?” “胆敢攀扯府里的姑娘,真是岂有此理!”郑老太太对罗妈妈说,“把这刁奴带下去,好好审问,今天必须给我弄个水落石出来!” 当著外人的面,郑老太太做出一副慈爱长辈的做派:“五丫头,你放心,倘若事情不是你做的,我定不会让人冤了你去。” 叶緋霜一笑,轻声道:“多谢祖母主持公道。” “不早了,都先回去歇著吧,我也乏了。”郑老太太捏了捏眉心,“事情查明白再说。” 秦氏还想说话,被郑老太太一个眼神制止了。 看著叶緋霜离去的背影,秦氏几乎要咬碎后槽牙,恨极了。 第25章 我教你 叶緋霜和陈宴、卢季同一起出了鼎福居。 在径岔口,叶緋霜和二人分別,屈膝道谢:“多谢二位。” “不谢,不谢。”卢季同还是笑吟吟的,抱臂望天,“得亏我们来得及时,否则这滎阳怕是要七月飞雪了。” 陈宴说:“你我有婚约,我自然不能任人平白冤了你去。天色渐晚,我送五姑娘回落梅小筑。” 一听这话,叶緋霜便知陈晏有话问自己。 知道拒绝无用,叶緋霜点头:“那就劳烦了。” 卢季同也要一块儿,被陈宴打发去了卢氏那边。 走在窄窄的径上,即便二人刻意保持著距离,但衣袖还是时不时会碰到一起。 叶緋霜闻到了陈宴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此香名为雪中春信,他自小便用,清洌怡人。 前世,叶緋霜学了很久才深諳这款香的合法,后几年陈宴的香都是她合的。 陈宴忽然开口:“我很想知道,五姑娘在哪里上的私学,师从何人。” 一听这话,叶緋霜便知道了,陈宴想问她那几首诗。 怪不得陈宴从杜夫子手里看到那几首诗后,第一时间看向的不是郑茜静,而是她。 恐怕,陈宴知道郑茜静没有念过书的事。 失策了,她本以为这事只有郑家人內部知道,不曾想陈宴这个外男竟然也会知道。 叶緋霜还是一贯的说辞:“我不曾上过私学。” 陈宴道:“郑二姑娘不曾上过私学,这我倒是知道,那几首诗绝对不是郑二姑娘能作出来的。” “兴许是別人提前作好了,二姐姐背下来了吧。” 陈宴停下脚步。 他唇角依然掛著那抹温润的笑意,文雅又有礼地说:“不如我请二姑娘过来问一问?实不相瞒,那几首诗实在让我喜欢,能作出此诗之人,我当引为知己。” 叶緋霜很想说你不用引为知己了,那是几年后的你作的。 叶緋霜太了解陈宴了。 他其实是个很固执的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大事小事都是如此。 前世,他入仕后,最先进的是刑部。有一桩七年前的女子杀夫案,刑部早就封案了,但陈宴觉得不对,生生把那个案子翻了,改判那名女子无罪,即便那名女子早已死掉。 他想弄清楚什么事情,就非得弄个明明白白。 “好吧,那几首诗的確是我给的二姐姐。”叶緋霜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说了出来,“三年前,我养父打猎的时候救了一个人,那个人在我们家养了將近一年的病。他每天躺在床上没事情做,就写诗作画。觉得自己哪首写得好,就逼著我背。今天那几首诗,就是他做的。” “他有没有透露身份,或者留下姓名?” “没有。我养父问过,他不说,可能是有什么苦衷吧,我们便没问了。” 叶緋霜说,“我养父是个善人,经常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陈宴颇有些遗憾:“那便找不到了。” “天下人这么多,应该很难找到了。”叶緋霜越说越感觉自己编的故事合情合理,“他让我背诗的时候我还挺不情愿的,我没念过书,不懂这些文雅事,觉得那些东西没用。早知道能派上用场,我就多背几首了。” “五姑娘一共背了几首?” “十几首吧。” 其实陈晏前世作的诗词赋共计千逾篇,不管她看不看得懂,她都可以倒背如流。 “可否麻烦五姑娘把这十几首写下来?我与此人恨不能相见,他的诗我十分喜欢。” “可以。”叶緋霜说,“今日陈公子来鼎福居救我於水火之中,我就借別人的诗来感谢陈公子吧。” “那便麻烦五姑娘了。” “明日我写好之后让人给陈公子送去,不知陈公子住哪里?” “我住在南边的映竹轩。不过不麻烦五姑娘,我明日午后派人来落梅小筑取,可好?” 叶緋霜点头:“好。” “五姑娘的画也是他教的?” “是,不过我只学了一点点,他走后我就没练过了。” “五姑娘的画很有灵气。” 不,是你的画有灵气,她只是照猫画虎。 前边就是落梅小筑了,叶緋霜和陈宴在此处分別。 天色渐晚,天边只余一线橙红,衬得她一身红色衣裙愈发明艷照人,翩躚的背影像是一只在夜色中飞舞的蝶。 陈宴觉得,许多人还是狭隘了。 为什么会觉得红色艷俗呢? 这样鲜艷明丽、充满生命力的顏色,多好看。 直到叶緋霜的背影消失,陈宴才转身离去。 他歪头笑了下,这好像是他们相识以来,最平和的一次谈话。 虽然她还是很疏离,但敌意好像没那么重了。 郑涟和靳氏听说了诗会上发生的事,早就嚇坏了,靳氏的眼睛哭得通红,就怕叶緋霜出事。 叶緋霜安抚爹娘,让他们放心。 那小廝漏洞百出的证词被陈宴和卢季同听到了,郑老太太就不能让她背锅了。 不出意外的话,这件事最后会早早了之。 叶緋霜回到后院,小桃正在廊下剥莲子,一见到她立刻跳了起来:“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叶緋霜仗著身高拍了拍她的头,“今天多谢你了。” “不谢,我本来就是为姑娘办事的嘛。”小桃说,“去找陈三郎的时候,我跑得可快了,就怕来不及!幸好陈三郎院子里的人好说话,没拦我。” 小桃眨巴著眼睛:“姑娘,陈三郎可关心你啦!一听说是你请他帮忙,他二话不说就去了,你让我准备的那些说辞都没用上!而且他走得可快了,我都跟不上!” 叶緋霜拿出两块碎银子给小桃:“今天的事情办得好,赏你。” 小桃都惊呆了,她一个月的工钱就几十个铜钱,她都没见过银子呢! 天爷,她是积了什么德能跟著五姑娘! 小桃珍惜地接过银子,见自家姑娘开始铺纸研墨,好奇地歪著头看,准备欣赏她家姑娘写字。 等叶緋霜落了笔,小桃一双圆眼瞪得更大了,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天哪,姑娘,你这……你这字也太丑了吧?” 虽然小桃不识字,但是不代表她不懂美丑。 天哪,她家姑娘是怎么把诗会混过来的?竟然没被人笑话? 不是有个词叫字如其人吗?她家姑娘这么好看,怎么字能丑成这样? 第二天,陈宴再一次来了落梅小筑,卢季同跟他一起。 陈宴接过叶緋霜递来的纸,展开一看,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滯。 卢季同伸著脖子瞅,愣住,继而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二位书香世家长大的公子的確没有见过这么丑绝人寰的字。 叶緋霜一脸坦然,已经准备好了接受陈宴的厌恶和鄙夷。 陈宴说过,丑的字会让他长针眼。 前世,谁都知道要想把名帖或者摺子递给陈大人,最基本的要求是必须把字写好,否则陈大人绝对不会看。要是字丑得厉害,那直接上陈大人的黑名单,以后都別想再给陈大人递帖子。 这一世的叶緋霜很想上陈宴的黑名单。 她等著陈晏说一句“惨不忍睹”然后转身离去,此后再不想看见她的字以及她这个人。 谁知等了半晌,等来陈宴一句:“五姑娘,我教你习字吧。” 僵硬的表情转移到了叶緋霜脸上。 第26章 不姓郑 叶緋霜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靳氏欣喜的声音传来:“那可太好了!” 靳氏觉得像做梦一样,再次確认:“三郎,你说的可是真的?你真愿意教霜儿?” 陈宴把那几张纸收入袖中不忍再看,点头:“愿意。” “霜儿,还不赶紧谢谢陈三郎!” 这可是陈三郎,才华横溢的陈三郎!多少人都盼著能和他探討学问,他竟然愿意教自己女儿习字! 叶緋霜十分震惊。 因为陈宴根本就不是那种喜欢给人当老师的人,他嫌麻烦。 前世,皇帝曾想让他入国子监,给几位小皇子开蒙,都被他以“编写律例无暇顾及其他事”为由给拒绝了。 几位器重他的阁老还为此找了陈宴许多次,说他糊涂,不过给小皇子开蒙而已,根本不用费多少心思,敷衍敷衍就过去了。日后要是哪位皇子登了大统,他也就成帝师了,稳赚不赔的买卖,他竟然都不做。 陈宴还是那副“没得商量”的冷漠样子:“麻烦,没空,不做。” 连皇子都不愿意教的人,竟然主动提出要教她习字。 “多谢陈公子好意,这不合適。”叶緋霜拒绝,“我是个笨人,不通诗书这一窍,不敢麻烦陈公子。” “霜儿,你在说什么胡话!”靳氏惊了。 天上掉的馅饼都砸怀里了,女儿竟然要把馅饼扔了! “三郎,她是高兴坏了,你別听她的!”靳氏忙道,“准备什么时候开始教?在哪里教?需要我安排什么吗?” 陈宴也直接忽略了叶緋霜的拒绝,回答靳氏:“落梅小筑清净,就很好,只要一间书房。我每日午后过来,教五姑娘两个时辰。” “誒,好,好!”靳氏拽了拽叶緋霜的袖子,满眼希冀地看著她,“霜儿,快谢谢三郎呀!” 靳氏今年才三十出头,却已经有了白髮。她的皮肤也保养得不好,失了光泽,显得整个人都苍老了几岁。 她生性老实,为人怯懦,最大的愿望就是守好丈夫,找回女儿。 自己丟了十年,不曾尽过孝道,也没有做过让爹娘高兴骄傲的事。现在看娘亲这么高兴,叶緋霜实在不忍扫她的兴。 於是叶緋霜顺著靳氏的意,对陈宴说:“多谢陈公子,那就有劳了。” 靳氏扭头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郑涟,郑涟也高兴得不得了:“我就说你想多了吧,陈三郎根本没有嫌弃咱们霜儿。” “我这不是担心吗?霜儿在乡下长大,和陈三郎差得太远,我就怕陈三郎对霜儿不满意。这下可好了,陈三郎愿意教霜儿读书习字,等霜儿有了学问,也不怕以后他们俩说不到一块儿去了。” 说著,靳氏一拍手:“那陈三郎以后就是咱们霜儿的师父了,我得让霜儿给三郎准备拜师礼!” 郑涟被逗笑了:“他们將来是夫妻,你还真要弄师徒那套?” “將来是將来,现在是师徒。他们这些小郎君们可讲究了,我不能让三郎觉得咱们霜儿不识礼。” 六礼束脩就是六样东西: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和干肉条。靳氏很快让人准备好,装在篮子里,给叶緋霜送了过去。 落梅小筑里,从外边打听消息回来的阿夏对叶緋霜说:“六姑娘倒是不腹泻了,但是发起了高热,好些大夫都守著呢。” “有没有一位姓乔的大夫?” “当然有啦!咱们府上最经常请的就是乔大夫!给四老爷调养身子的也是他呢!” 叶緋霜冷冷地扯了扯唇角。 这位乔大夫可不简单。 他可是秦氏的相好。 这个秘密秦氏一直藏得很好,前世的叶緋霜也是很多年之后的才知道的。 那时大昭闹了一场瘟疫,陈宴处置了一群和官员勾结趁机抬高药价、致使瘟疫更为肆虐的民间大夫,其中就有这位乔大夫。 他和滎阳知府勾结,就是秦氏搭的桥。 陈宴处理完事情回家,对叶緋霜说:“告诉你个好消息,你那嫡母死了。” “还牵扯出一桩密辛。” “原来你那六妹妹和九弟弟,根本不姓郑啊,他们姓乔。” 第27章 我愿意 天朗气清,霞光万丈。 诗会上的事情查清楚了,是几个下人之间生了仇怨,一个想给另一个下泻药好出口恶气,结果阴差阳错,那下了泻药的酒水被端到了席面上,被六姑娘给喝了。 指认叶緋霜那个小廝也承认了他在诬陷叶緋霜。他以为拖一位姑娘下水,自己的罪责就可以减轻了。 小桃站在叶緋霜身后,听著这一通胡说八道,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 她当时一直在后厨盯著呢好吗?她亲眼看见六姑娘的贴身丫鬟紫翘把药放进了五姑娘的酒壶里!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那酒最后被六姑娘喝了,但分明就是六姑娘想害五姑娘! 才不是下人之间的仇怨! 但是来鼎福居之前自家姑娘已经叮嘱过了,不管这边说什么,她都要把自己知道的真相憋在肚子里。 小桃鼓著嘴巴,替自家姑娘委屈。 卢氏发落了几个下人,那个指认叶緋霜的小廝被割了舌头髮卖了。 “好丫头,让你受委屈了,三伯母就知道你不是那等心肠歹毒之人。”卢氏把叶緋霜拉到自己身边,“你也別怨你祖母,你祖母也是被那些贱奴给蒙蔽了。” 叶緋霜朝卢氏甜甜一笑:“那天六妹妹情况凶险,祖母是太担心六妹妹了,所以被那些恶毒小人被骗了,霜儿不会怨祖母的。” 郑老太太神色淡淡:“你知道就好。” 她把傅湘语拽到自己身边,温言安抚:“让我们语娘受委屈了,办得那么好的一场诗会,竟出了这样的岔子。” 傅湘语勉强一笑:“外祖母,都怪语娘不中用。” “这是什么话?外祖母知道你是个玲瓏人儿。等冬天,咱们园子里的腊梅开了,再办个梅宴,把人都请过来热闹热闹。还是你来办,必须让外头的人都知道咱们语娘是多有能力的一个姑娘。” 傅湘语立刻跪倒:“多谢外祖母为语娘打算。” 请完安,从鼎福居出来,郑茜静狠狠扇了几下扇子,对叶緋霜说:“气死我了!明明受了最大委屈的是你,祖母竟一句安慰都没有!太偏心了!” 虽然五妹妹不是在祖母身边长大的,可到底也是她孙女啊,她竟然捨得隨隨便便就拿她顶罪! 傅湘语和郑茜媛的名声是名声,五妹妹的名声就不是名声了吗? 都是姑娘,凭什么呢? 郑茜静忽然福至心灵:“五妹妹,不如你跟我一起回京城吧?我们国公府可好了,保证没人欺负你!” 叶緋霜摇了摇头:“我才刚回家,我要在爹娘跟前尽孝的。” 她在郑家有那么多要做的事情,暂时不可能去京城的。 郑茜静又失落了,闷闷不乐地回自己院子,路上看见了陈宴正在凉亭里作画。 她想了想,走进亭子里:“陈三郎,实话告诉你,诗会上的诗其实不是我作的,是我五妹妹给我作的。那个第一名,也该是我五妹妹的。我五妹妹是个妙人,她很好的,你不要听別人说她配不上你,更不要看不起她。” “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五姑娘。”陈宴说。 “那你们的婚约呢?陈三郎,你说真心话,你愿不愿意娶我五妹妹?” 陈宴想起和叶緋霜接触的这几次,她出奇的合他的胃口。 虽然她没什么才学,字也写得那般丑,可这不是正好给了他教她的机会么? 试想一下,未来的妻子由他一手调教,和他写一样的字、读一样的书,为他红袖添香,这该是怎样的神仙日子。 想到这里,陈宴笑了一下,融融春水般温雅,说:“我当然愿意。” “那你要护好我妹妹,莫要让她被人欺负了去。” “好。” 郑茜静总算又高兴起来。 用过午膳,陈宴去落梅小筑。 新布置出来的书房虽然没有什么名贵摆件,但好在宽敞明亮,让人舒心。 看著掀帘而入的陈宴,叶緋霜好像回到了前世。 这是她前世最喜欢看的一幕。听见院子里传来他的脚步声,她就会向他飞奔而去。 只要见到陈宴,那些孤单、寂寞、寥落就都不见了。 “五姑娘。”年轻的郎君朝她頷首致意,嗓音温和悦耳,带笑的容顏倾城无双。 前世,她也曾问过他能不能教自己读书习字,得到他一句冷冰冰的:“没这必要。” 陈宴的温柔、笑容、善意……都是前世的她百般渴求而终不可得的东西。 这一世,竟然在和他认识的短短时间里,轻而易举就得到了。 真是令人啼笑皆非,不禁感嘆命运无常。 第28章 好脾气 从鼎福居请安回来,叶緋霜就换了一件海棠红的窄袖袄裙,头髮也拆了,只用红绳编成一根乌油油的大辫子垂在身后。 她真的很隨性,陈宴想。 看见叶緋霜准备的六礼,陈宴失笑,问:“五姑娘是不是还准备行个拜师礼?” “这个就算了吧。”叶緋霜说,“要是搞得太正式,我怕陈公子教著教著后悔了,到时候想甩我这个徒弟也甩不掉了。” 小桃端了茶水进来,叶緋霜立刻接过来:“拜师礼就不行了,但是拜师茶还是要为陈公子奉一盏的。” 她脸上不施粉黛,透露出少女健康红润的色泽。笑起来时和这夏日光景相称,特別有生命力。 叶緋霜喜滋滋地把茶递给陈宴。 陈宴从小养尊处优,讲究得厉害,吃穿用度无一不精。 他最喜欢穿的衣服是流云锦,最喜欢用的香是雪中春信,最喜欢喝的酒是千日春,最喜欢吃的茶是君山银针。 其实陈宴还有一个很少人知道的小癖好,他喜食甜食。 前世,叶緋霜学习了无数种甜口点心的做法,就是为了让陈宴吃得好。 所以,叶緋霜“投其所好”,特意命小桃煮了一壶苦丁茶,加了双倍茶叶。 喜甜的陈宴喝一口苦到升天的苦丁茶应该会很生气吧。 他一气,说不定这所谓的师徒情分就能夭折了。 叶緋霜殷勤无比地给陈宴奉茶,没有看到向她疯狂使眼色的小桃。 倒是被陈宴注意到了,小桃立刻垂下脑袋。 陈宴微微扬了扬眉梢,她和她的侍女在玩什么小把戏? “以后就劳烦陈公子了。”叶緋霜恭恭敬敬地说,“还希望陈公子不要嫌我愚钝。” 这应该是和她见面以来,她对自己露出的最好的脸色。 没有疏离、没有不喜,而是笑得明朗又漂亮。 黝黑明亮的眼睛里写著不易察觉的期待。 她在期待什么? 陈宴在叶緋霜炙热的目光中,慢慢饮下这杯拜师茶。 茶水醇厚清甜,不过泡茶之人的技法不太好,茶水有些泡过了,但上好的茶叶本身弥补了这点瑕疵。 是他最喜欢的君山银针。 他的未婚妻、他的学生……在投他所好。 怪不得那小丫鬟向她使眼色,想来是想说自己把差事办好了让她放心。 她对他確实用心了,难怪会那么期待地看著他。 想到这里,陈宴愈发的心情愉悦,慢慢饮尽了这杯茶。 叶緋霜的笑容凝固了,她觉得不对。 陈宴放下茶杯,声音被茶水浸润,愈发清雅:“原来五姑娘连我爱喝君山银针都知道。” 他的一些喜好不是秘密,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 他高兴的是她愿意为他这份心。 叶緋霜:“……” 苦丁茶怎么会变成君山银针? “茶很好。”陈宴自认为应当满足她的期待,给予了高度讚扬,“是我来滎阳后喝的最美味的一盏茶,五姑娘费心了。” 叶緋霜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陈公子误会了,不是我准备的,应该是我娘的安排。” 陈晏知道姑娘家脸皮薄不好意思承认,於是也没拆穿。 反正他已经明白她的心意了。 “以后便有了师徒之名,五姑娘可称我一声先生。” 这个世界上,除了亲缘关係之外,没有血缘而最亲密的关係只有两个:一是夫妻,一是师徒。 想到和她把这两样关係都占了,陈宴心中升起一股欢愉。 叶緋霜却心中复杂。 本以为他说要教她习字是心血来潮,没想到他真的愿意让自己叫出这声“先生”。 前世连皇子师都不做的人,正儿八经地要给她当先生。 叶緋霜並没有叫这声“先生”,反正陈宴也教不了她多久。 她这辈子不想和陈宴扯上任何关係,夫妻不想做,师徒也不想做。 要不是为了安靳氏的心,她一开始就不会接受陈宴这个提议。 叶緋霜走到自己的书桌后边坐下,直入主题:“陈公子,我们从哪里开始。” 陈宴把一本千字文摊开放在叶緋霜面前:“你先读一遍,我看看你能认识多少字。” 上一世的叶緋霜虽然没上过私学,但成为他的外室后,她偷偷念了书,不让自己当文盲。 虽然自己一个人念不出什么名堂来,但基本的识文断字还是可以的,这本千字文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不过叶緋霜记得自己现在该有的文盲人设,朗声读了起来。 一本这么基础的千字文被叶緋霜念得磕磕绊绊、错误百出,陈宴眼角都跳了跳。 看来她识的字是真的不多,能念对的那些字都是给他写的那几首诗里的。 陈宴估计,她仅限於认识那些字、能念对而已,字的意思她都未必知道。 陈宴长指敲了敲桌子,打断了她满口荒唐的朗读:“五姑娘,『分与天下无眠人,尽解心头別离恨』,你可知这句诗的意思?” “什么五面人?”叶緋霜牢牢践行著文盲人设,“人不是只有一张脸吗?谁有五张脸?” “这是五姑娘给我默写的那几首诗里的一句。” “我听出来了。”叶緋霜点头,“不过让我背诗的那个人没告诉我谁是五面人。我只听说过猫有九条命,人还有五张脸呢?哇,那怪不得有些人不要脸呢,原来不要了一张还有四张。” 叶緋霜畅所欲言。 她知道陈宴烦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前世,陈宴主持过一场殿试。听说有几位贡生恃才傲物,发表了许多离经叛道的言论,陈宴以一敌眾,引经据典,足足辩了三个多时辰,把那几个贡生辩得哑口无言羞愧难当,再也没了那股子目空一切的傲气。 他有一套他所谓的“君子之论”,最受不了別人在正式的场合胡说八道,他会认为那是对学问的不尊重。 现在在上课,就是正式场合。 叶緋霜听见陈宴的呼吸略微重了几分,他应该在努力克制,不要对她这块朽木破口大骂。 不要忍了,骂吧,批评吧,走吧!她天资愚钝,无可救药,不要妄图雕琢一块儿朽木! 他们的师徒情分可以结束了! 叶緋霜在心里默默数数,数到“七”时,陈宴拂袖转身。 叶緋霜满意地靠近椅子里,准备下课。 谁知陈宴並没有走,他只是回到桌边,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把有些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 再转过身来时,他脸上又带了笑,依然是那个温润文雅的翩翩佳公子。 “是我著急了,不该问五姑娘这些。”陈宴温和地说,“以后我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教五姑娘,我们先学字意、词意,以后再学诗意,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学习。” 叶緋霜刚合起来的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一世的陈宴…… 好脾气。 第29章 很可爱 接下来的半天,陈宴真的从“天地玄黄”开始,给叶緋霜讲起了每一个字。 为了避嫌,书房没有关门,门口掛了一道轻纱门帘,隱隱约约可以看见里边的两个人影。 陈宴温和的嗓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靳氏在廊下听,笑得见牙不见眼。 陈三郎比自己想像中还要有耐心,教得这么好,不用担心霜儿的以后了。有这么好的老师,霜儿说不定还能考个女状元。 卢季同靠在门柱上,单手捏著下巴,听得连连嘖嘴。 真是不得了,陈三郎竟然也有这么有耐心的一面。 要知道在他中了解元后,曾有私学请他去讲学,他只去了一次,就再没去过了。 一问原因,他说那个私学里都是一群榆木脑袋,和他们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时间。 果然,那次乡试,那个私学没有一个考中的。 可是再榆木脑袋,也比房间里那个“天地玄黄”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的好吧? 唉,只能怪那个私学里的人和他陈三郎没有婚约。 沙漏的时间一到,叶緋霜立刻垮下肩膀:“陈公子,是不是可以散学了?” 她还打了个哈欠,眼角有泪,一双眼睛水润润的。 陈宴把书闔上,反手在书面上敲了敲:“希望五姑娘好好温习今日学的內容,明日我来了会提问。” “哎,陈公子。”叶緋霜一副商量的语气,“咱们要每天都上课吗?这样会不会太耽误你的时间了?你不是还要去郑家的族学里指点他们功课吗?不如我们把时间拉长一点,三天上一次,怎么样?” 看著她滴溜溜的眼睛,陈宴温和地说:“五姑娘,日后你也是要进私学的。但是你的基础太差了,我需要帮你把进度赶上来,以后你去了私学才能跟得上。一日两个时辰,我还怕时间不够。” 那岂不是每天都要见到他? 叶緋霜露出一抹绝望,直接趴在了桌面上。 她红色头绳尾端的穗子划过陈宴的手背,带来一阵酥痒。 陈宴垂眸,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顶。 她毫无形象地趴著,没个正形,没有哪家闺秀会这样,可陈宴偏偏觉得她隨性自在。 又想到刚才授课时,她眼神飘忽,一会儿看看外边的鸟,一会儿听听树叶声响,明明是学堂里最不被夫子喜欢的那种不专心的学生,可他竟一点都不生气,反而觉得她可爱生动。 陈宴把她髮带穗子上缠到一起的流苏轻轻解开,慢条斯理地说:“五姑娘,那明日再会了。” 叶緋霜没抬头,闷在胳膊里挤出一个“好”字。 听见陈宴离开的脚步声,叶緋霜狠狠捶了捶桌面,猛然坐直身子,“啊”地仰天大喊了一声。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明明想离陈宴远远的,可是怎么就成了每天都要见面? 看见门口站著的那个人,叶緋霜喊了一半的“啊”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像是一只正在尖叫忽然被卡住喉咙的鸡,梗住了。 气一下子不顺,她咳嗽起来,瞪著陈宴:“你怎么还没走?” 陈宴这下笑出了声,摇了摇头,翩然转身,迈著不疾不徐的步伐走了。 叶緋霜瘫在椅子里,有点子绝望。 小桃冲了进来:“姑娘,那茶是姨娘让我换的,说陈公子爱喝君山银针。” 叶緋霜已经知道了肯定是靳氏的手笔。毕竟这君山银针就是她回来的路上在扬州的茶铺里给爹娘买的。 没办法,別的茶叶她都不太认识。前世光顾著琢磨君山银针了,只能分辨这个。 爹娘竟然拿出来招待陈宴了。 叶緋霜无语望天,怪不得陈宴喝茶的时候那么一副眼神看著她,怕不是以为茶是她沏的,她在討好他吧? ……可怕。 叶緋霜搓了搓脸,感觉自己是不是法子用错了,怎么事情的发展越来越不对了。 叶緋霜把阿夏叫进来,吩咐:“你去正院请乔大夫来一趟,给我爹看看身子。” 阿夏领命去了,叶緋霜回了自己的房间。 有一个箱子里装的是她回来这一路上买的各式各样的玩意,其中有一大包药材,是她给爹爹买的,里边有几株不错的人参。 叶緋霜拿出一根人参,去小厨房熬参汤。 阿夏很快就把乔大夫请了过来,秦氏也一块儿来了。 一见到叶緋霜,秦氏就瞪得和只乌眼鸡似的,恨不得生吞了她。叶緋霜恍若察觉不到敌意,恭恭敬敬地向她请安,还问她郑茜媛的身体怎么样了,温顺地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放心,好得很。”这几个字几乎是秦氏生生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叶緋霜放心地嘆了口气,真情实感地说:“那就好,其实名声什么的都是身外之物,身体才是最重要的,身体好了別的才能好。 秦氏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名声?这小蹄子还敢提名声?媛娘的名声不就是被她坏了的吗? 秦氏才不会遂了叶緋霜的意:“这就不劳你担心了。诗会上的事没人会传出去的,媛娘好得很。” “那这就太好了。”叶緋霜情真意切地说。 她转向乔大夫:“乔大夫,劳烦您再为爹爹看看,怎么身子就不见好呢?是不是要换药了?” 乔大夫进屋为郑涟號脉。 叶緋霜静静地打量著他。 前世,叶緋霜並未在乔大夫身上投入多少关注,只当他是一位寻常的大夫。 只见他四十多岁,身量不高,偏瘦,身上带著股子文气。五官长得不错,目光炯然有神,看著倒真是个饱读医书的可靠大夫。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了郑文博和郑茜媛其实是他的种,现在看著他,倒真觉得和那对双胞胎有点像。 前世,乔大夫入狱后,交代了许多事,其中就有关於郑涟的。 这么些年,爹爹的身体一直都不见好,就是因为乔大夫和秦氏一直在给爹下慢性毒药。 所以叶緋霜一回郑家,就悄悄用自己在路上买的药材替换掉了乔大夫开的药。为了不打草惊蛇,她没有声张此事。 秦氏背靠著郑老太太,不管她做了什么,郑老太太都会为她兜底。毕竟她是郑老太太的亲侄女,郑涟又不是郑老太太的亲儿子。 要想除掉秦氏,必须有足够严重的罪名,闹得足够大,郑老太太都保不住她的那种。 叶緋霜庆幸,她还有的是时间可以徐徐图之。 这些人欠她的、欠她爹娘的,她都会一笔一笔討回来。 第30章 亲父子 乔大夫號完脉,还是老一套的说辞:“四老爷这身子不能求急,得用药慢慢养著。” 叶緋霜满脸担忧:“那乔大夫,您不能常来看看爹爹?您之前三个月才来一次,这太久了,您能不能一个月来一次?多给爹爹號號脉,这样我还放心点。” 乔大夫心下一动。 他出诊是按照次数收钱,多出一次就能多收一笔诊金。 他刚才一进院子就闻到了参汤的味道,而且是不错的人参。 郑涟肯定拿不出买这种好人参的钱,想必这五姑娘回家来带了不少银子,可以支付他的出诊费。 於是乔大夫应了:“我倒是可以常来,只是这诊金……” 叶緋霜忙道:“我还有点私房银子,保证不让乔大夫白跑。” 秦氏瞪了乔大夫一眼,对他的擅自做主表示不满。 他当郑府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 此时,院中忽然响起郑文博嘹亮的呼喊:“娘,娘!” 看见儿子,秦氏一直拉著的脸总算缓和了几分:“好儿子,你怎么来了?” “我要吃荷酥,可是绿蕊不给我做!真是个贱婢!” 跟进来的丫鬟为难地说:“夫人,九少爷今天已经吃了不少了,再吃怕积食。” “胡说!你就是懒!连点心都不给做,我们府里养著你干什么?娘,你给我教训她!” 秦氏瞪著那丫鬟:“连少爷的要求都做不到,看来你这手留著也没用了!来人,把她拖出去,打手心三百下!” 那叫绿蕊的丫鬟立刻跪地求饶:“夫人,奴婢错了,奴婢真的是为了九少爷的身体好啊!” 秦氏不理会她的求情,绿蕊被捂著嘴拖了出去。 叶緋霜略微皱了皱眉头。做点心的丫鬟就靠一双手,那么重地打人手,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吗? “你那什么表情?”郑文博注意到了叶緋霜,立刻把矛头转移了,“你有什么意见?你是不是想一块儿挨揍了?” 叶緋霜仔细盯著郑文博看了半天,“咦”了一声:“这么一看,忽然觉得九弟弟倒是和乔大夫长得有些像呢。” 此话宛如一道惊雷炸在了秦氏和乔大夫头顶,秦氏面色霎时间就变了,一把把郑文博扯到了自己身后,怒道:“你胡扯什么呢?小心我撕了你的嘴!” 叶緋霜一脸天真地说:“九弟弟的鼻子和嘴巴就是很像乔大夫呀。” 她的嗓音带著少女的清脆明亮,真真应了那句童言无忌,仿佛真的是临时发现然后开了个玩笑。 但是心里有鬼的人听不得这种话,秦氏几乎是拽著郑文博落荒而逃的。 乔大夫也跟著走了。 秦氏心头烦乱无比,回了自己的院子,才质问乔大夫:“刚才那死丫头让你一个月来一次,你怎么就答应了?” “有银子拿的事,为什么不答应?” 乔大夫心说谁还嫌银子多啊?他本来开销就大,买酒逛青楼,哪个不是大笔的银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他握住秦氏的手:“心肝,我来得勤,还能多见你几次啊。” 秦氏娇哼一声:“少来!” 倒也没有推开乔大夫的手。 他们走了后,叶緋霜也飞快出了落梅小筑。 很快她就听到了呜咽的哭声。 绿蕊是真的觉得自己很冤枉。她是为了九少爷好,为何还要受此重罚? 三百下结束,她已经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她的手没了知觉,可能筋骨已经断了。完了,一切都完了,一个点心娘子没了手,不就废了吗? 没用的下人会有什么下场?要么罚去做粗使丫鬟,要么被赶出府,不管哪个,都是一个“惨”字。 泪眼朦朧间,一个人蹲在了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绿蕊使劲儿眨了眨眼,认出来人:“五姑娘。” “手骨错位了。”叶緋霜一摸就说。 绿蕊的眼泪再次喷涌而出。她们这些下人连看大夫的机会都没有,骨头错了就错了,正不回来了。 她的手废了。 “不过你很幸运,遇到了我。”叶緋霜说,“我可以给你正。” 绿蕊將信將疑:“真的吗?” 叶緋霜端详著她的手:“我们上山打猎时经常受伤,所以处理外伤很在行。” “噢……啊!” 钻心的痛意传来,绿蕊出了一身冷汗,她的脚在地上胡乱蹬了几下:“五姑娘,你……” “好了。” 绿蕊愣住:“啊?这就……好了吗?” 她仔细感受了一下,好像真的没刚才那么痛了。 “骨头正回去了,但要好好养一段时间。外边都是皮外伤,按时涂药就能好。” 叶緋霜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这是金疮药,效果很好,你拿去涂吧。” 绿蕊感激地捧过小瓶子,立刻跪直了给叶緋霜砰砰磕头“谢谢五姑娘,真的太谢谢您了!” 她们的手就是命,五姑娘救了她的手,就是救了她的命啊! 叶緋霜阻止了她继续磕头。 “绿蕊。”叶緋霜叫出她的名字,“你觉得我娘,比之夫人如何?” 绿蕊想了想:“姨娘是个实诚人,夫人她……” 绿蕊说不出贬低秦氏的话,但是她的眼里已经涌上掩饰不住的怨恨。 叶緋霜感慨:“若我娘做了夫人,四房的人都能过得很好。我娘可绝对不会这样虐待下人,你说对不对?” 绿蕊心头一震,愣愣地看著她,不知道五姑娘表达的和自己理解的是不是一个意思。 叶緋霜朝她一笑:“我隨口一说,开玩笑的,你別放在心上。” 她又道:“金疮药用完了可以再找我拿,我那儿多的是。这么漂亮的一双手,得养好了啊。” 叶緋霜以为绿蕊得过一段时间才会来找自己,没想到才过了三日,她就来了。 绿蕊红著眼圈求叶緋霜再赐一瓶药。 “那瓶这么快就用完了?”叶緋霜问。 绿蕊掉下眼泪:“被夫人身边的陶妈妈砸了,她非说那药是我偷的夫人的。” “真过分。”叶緋霜又拿出一瓶药塞给绿蕊,“没事,我说了,我这儿多著呢,她们还砸你就再来。” 绿蕊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 “赶紧回去吧。”叶緋霜说。 绿蕊没走,她咬了咬嘴唇:“姑娘,您说得对,要是姨娘做了四夫人,我们的日子肯定都能好过。” 绿蕊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般抬头,看著叶緋霜:“五姑娘,您就直说吧,我能为您做什么?” 叶緋霜微笑道:“很简单,你找机会帮我拿几件四夫人的东西。” 第31章 找姑娘 小桃发现她家姑娘最近很刻苦。 每天陈公子走了后,她家姑娘还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停地写写画画,用功得很。 有一天,小桃整理书房的时候,发现了她家姑娘写的东西,厚厚一叠纸。 她不识字,但是能看出姑娘的字其实很好看,根本不丑! 啊,她懂了,她家姑娘那次是故意把字写丑,好让陈三郎来教她! 嘖嘖嘖,她家姑娘好计谋! 小桃看叶緋霜和陈宴的眼神逐渐变得曖昧。 郎才女貌,多般配! 上了一个多月的课之后,陈宴给叶緋霜放了几天假。 叶緋霜高兴坏了,立刻叫上小桃,换了男装准备出门。 女孩子小时候比男孩子长得快,叶緋霜本来身量就偏高,小桃常年做粗活也生得壮,两人不看脸的话当真像十三四岁的小郎君。 叶緋霜把她这些日子精心编排的宝贝揣进怀里。 “可是我们出不去啊,姑娘。”小桃又说。 深宅大院里的姑娘们是不能轻易出门的。 “我记得你有一个哥哥在角门看门?” 小桃点头:“是我三哥。” “从他那个门出,让他给我们行个方便。” 小桃想说三哥未必敢放她们,可她家姑娘三言两语就说服了她素来严厉的三哥。 小桃目瞪口呆。 叶緋霜去了一家茶楼,把怀里揣著的纸递给了说书先生。 接下来几天,一个“郑六姑娘在诗会上一泻千里”的精妙故事在滎阳城內广为流传。 说书先生们醒木一拍:“……说时迟那时快,噗嚕嚕——噗嗤——哎呦,那动静就如闷雷炸开,又似大江决了堤,一股『异香』顿时从那郑六姑娘身上瀰漫开来,霸道极了,登时便盖过了满园的香茶香墨香……” “……一场雅会,生生成了五穀轮迴之所现场,这位郑六姑娘,真真是一鸣惊人,怕是要流『芳』百世了!列位,这『满堂芳』的段子就说到这儿,欲知那郑六姑娘日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满堂茶客哄堂大笑,叶緋霜也跟著鼓起掌来。 效果真不错,不枉自己辛苦编出这话本子,又来来回回改了许多遍。 郑家人想把这件事压下去,她偏不如他们的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小桃嘖嘴:“六姑娘的事是谁传出来的呢?老太太和夫人不是都让大家闭嘴了吗?” 叶緋霜道:“那么多人看见了,谁知道从哪儿就流出来了呢?” 小桃觉得很畅快:“六姑娘活该!要是六姑娘知道这事已经传遍滎阳城了,怕是又要病了,哈哈哈!” 叶緋霜不过是效仿秦氏的做法罢了。 毕竟前世,她在诗会上出丑后,秦氏就让说书先生编排了一出话本子,让她在滎阳城出了名。 出了茶楼,小桃买了一串葫芦,刚吃了一口,一个乞丐就横衝直撞地经过,把葫芦撞掉了。 小桃喊起来:“你这人,怎么不长眼呀?” 一边卖包子的小贩说:“那是个疯婆子,你说她也没用。” 那乞丐顿时在包子铺前停下脚步,哑著嗓子嚷嚷:“你还我儿子!你把我儿子害死了!我要把你剁成肉酱!” 小贩冷嗤:“不是说回春馆害死了你儿子吗?怎么又成我了?” 叶緋霜刚准备走,闻言脚步一顿。 回春馆?那不是乔大夫的医馆吗? 叶緋霜想了想,跟上那名乞丐。 在一个僻静的小巷,叶緋霜拉住她:“你说回春馆害死了你儿子?” 乞丐只是一味地朝叶緋霜傻笑。 叶緋霜盯著她看了片刻,说:“別装了,你没疯。” 女人脸上的傻笑逐渐消失了。 叶緋霜掛上一副哀戚的表情:“其实我弟弟也是死在回春馆的。” 女人一愣,声音虽然还是哑,但已经没有了疯癲:“真的?也是被他们折磨死的?” 叶緋霜摇头:“我没有看见我弟弟的尸首。” 女人的目光顿时变得同情起来:“那看来你弟弟比我儿子死得还惨,肯定被他们害得不成样子了。” 女人说,去年她儿子染了高热,她把她儿子送去回春馆医治。 回春馆的乔大夫把她儿子留在了医馆里,让她三天后去接。 可是等她三天后再去时,她儿子已经死了! “乔大夫说我儿子是高热发了疹子死的,根本不是!我儿子是被他们折磨死的!我儿子身上全是伤,根本不是疹子!”女人哽咽了,“他们把我儿子当男妓了!可怜我儿子清清白白,竟被他们……他才十一岁啊!” “你告官了吗?” “告官?哈,怎么没去?可是知府和那乔大夫沆瀣一气,非说我儿子就是高热死的。我把我儿子的尸首送去验,结果仵作说仵房起了火,把我儿子尸首烧没了,哈哈哈!”她指著自己,“我为什么要装疯卖傻?我不装,我也活不到今天!” 她浑浊的眼里流下泪来:“没有王法,求告无门啊!” 小桃看见叶緋霜从巷子里出来,忙问:“姑娘……公子,你怎么还和个要饭的说上话了?” 叶緋霜摇了摇头,表情很凝重。 很快,主僕二人到了一幢雕樑画栋的建筑外边,叶緋霜仰头望著偌大的牌匾,上书“醉红尘”三个大字。 小桃都要裂开了,这可是滎阳最大的青楼! “公子,你是不是走错了?”小桃指了指身后的建筑,“你其实是想去万福居吃饭的对不对?” 叶緋霜一甩手中的摺扇,用实际行动告诉她:“走,找姑娘去!” 小桃:“……” 主僕两人谁也没有注意到万福居三楼,一双利眼將下边的一切尽收眼底。 卢季同醉醺醺地趴在陈宴肩膀上:“阿宴,看什么呢?” 陈宴豁然起身,卢季同一个踉蹌:“你去哪儿啊?” 陈宴言简意賅:“醉红尘。” “你陈三郎竟要去青楼?”卢季同的酒都醒了大半,“你这是怎么了?给那郑五姑娘上课上得疯了吗?” 第32章 好帮手 身为滎阳最大的青楼,醉红尘装潢精美自不必说。里边雕樑画栋,金碧辉煌。 怡人的香气充斥鼻端,优美的丝竹管弦之声传来,仿佛踏入了人间仙境。 小桃还是紧张:“公子,咱们赶紧出去吧,要是被人看见了不好。” “不会。”叶緋霜说,“没人认识咱们。” 小桃反驳:“谁说的?陈公子就认识咱们啊!” “那又如何呢?他又不可能来这种地方。” 陈宴是个什么人叶緋霜再清楚不过了。太阳就算打西边出来,陈宴都不可能来青楼。 一位妈妈打扮的女子走过来,笑著问:“二位姑娘是头一次来咱们醉红尘罢?” 小桃瞪大眼,她们的乔装竟然这么轻易就被看穿了? 叶緋霜倒是丝毫不惊讶,青楼里的妈妈们都是何等人精,能瞒过才怪了。 叶緋霜拿出一锭银子递给妈妈:“劳烦,我要见桑彤姑娘。” 小桃:“……” 你怎么连人家楼里的姑娘叫什么名儿都知道? 妈妈说:“现在桑彤姑娘有客,您等得等不得?” 叶緋霜点头:“自然等得。” 妈妈抬手引路:“二位姑娘这边请,先歇息歇息,用些茶水点心吧。” 妈妈把叶緋霜引到二楼的一间雅致的包厢內。 小桃满脑门问號:“那个叫桑彤的是什么人啊?姑娘你为何要见她?” 叶緋霜摇著摺扇,老神在在:“有缘人。” 小桃不问了,扒著门缝看外边,毕竟第一次来青楼,新奇得很。 看著看著,小桃忽然惊叫一声:“姑娘,我看见乔大夫了!给咱四老爷看病那个乔大夫!” 叶緋霜却没有丝毫惊讶。 过了片刻,小桃就明白她家姑娘为何这么淡定了。 因为她家姑娘找的那个叫桑彤的,就是刚刚和乔大夫在一块儿的人! 能在醉红尘接客,桑彤固然是漂亮的,但並非绝色。 比起容貌,更出眾的是她娇而不妖的气质。让人觉得她虽深陷这醉红尘之中,却又独立於红尘之外。 叶緋霜吩咐小桃:“去买两包松子回来。” 等小桃出去了,桑彤主动问:“不知阁下找桑彤,所谓何事?” “乔禄对姑娘怎么样?” 乔禄便是乔大夫的名字。 “很好。”桑彤笑著说,“奴家命还不错,客人都挺好的。” 叶緋霜点了点自己的脖子。 桑彤拿出隨身的小镜一照,果然看见脖子上有一道红痕没有掩盖住。 “像烫伤。”叶緋霜说。 桑彤的眼神里带上了疑惑。一般这个位置的红痕很容易让人认为是吻痕,面前这年岁不大的小姑娘竟一语道破是烫伤,她是不是懂的有点多了? 叶緋霜又说:“看来乔禄玩得挺的,桑彤姑娘辛苦了。” 自从沦入这醉红尘之中,做什么都被认为是理所应当的,桑彤已经许久不曾听人道过一句“辛苦”了,一时间竟有些心酸。 她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姑娘是为了乔禄来找我的吗?” 叶緋霜直言来意:“我与乔禄有仇,我要报仇,姑娘会是我的好帮手。” 桑彤又笑了,只是现在的笑中满满的都是悲惨悽惶:“我为什么要帮你呢?乔禄出手大方,虽然会玩些样,可是男人们不都这样吗?我没必要算计我的金主。” “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申冤,你难道不想为你家平反吗?” 桑彤骤然起身,她死死盯著叶緋霜,面色苍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你到底是谁?你为何会知道我的身世?” 她六岁的时候就作为官妓沦入了青楼,迄今为止已经十三年了。 她被卖来卖去,名换了无数个,自己都快忘记自己本名叫什么了。 她的身世也在这些年的辗转中,越来越不为人知。 “你不用管我是怎么知道的,你只需要明白,我是你的一个机会。” 桑彤动摇了。 多少个午夜梦回,都是当年被抄家的情形。她忘不了祖父和父兄在断头台上高喊的冤枉,也忘不了母亲死不瞑目的眼。 从记事起,母亲就在说,他们是书香世家,祖父和父亲都是好官,两袖清风。 她也要做个明理识体的女子,方不违家族祖训。 她怎么不想为家里平反呢?可是她一个官妓,又能做什么呢? 见桑彤动摇了,叶緋霜又下了一剂猛药:“我还可以保护你弟弟。” 桑彤有一个弟弟,比她小四岁,今年刚十五。男生女相,长得十分漂亮。 但小时候发热把脑子烧坏了,一直都是孩童心智。 桑彤在醉红尘这么努力接客攒银子,就是为了护著她弟弟,让她弟弟不被那些腌臢事玷污。 但桑彤也知道,她只能护的了弟弟一时,护不了一世。 年岁渐长,弟弟的相貌越来越出眾,那些人不会放过这棵摇钱树的。 甚至她听说,楼里已经在计划拍卖弟弟的初夜了。 桑彤上前两步,紧盯著叶緋霜:“你……你能怎么保护我弟弟?” 叶緋霜说:“我可以找一位身份足够贵重的人,让他包下你弟弟,但不会对你弟弟做什么。” “你说的这个人是谁?要知道醉红尘的恩客很多都是权贵,他们不好对抗。” “璐王世子,怎样?” 桑彤一颗心狂跳起来。 滎阳是璐王的封地,璐王年逾五十,膝下只有一位独子,便是璐王世子。 倘若世子想保醉红尘里的一个小倌,那简直易如反掌。 桑彤疑道:“你和璐王世子关係很好?” 叶緋霜:……抱歉,目前还不认识呢。 “没错,关係很好。”叶緋霜夸下海口,“有机会我带他过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桑彤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道:“我得先听听你需要我做什么。” 叶緋霜把一个小小的包袱递给她:“这个你收好,以后放到乔禄家里。不过不用现在放,什么时候放我会通知你。” 桑彤打开一看,竟是一些女人的私密衣物。 “这谁的?” 叶緋霜笑著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第33章 我的人 前世,叶緋霜是从陈宴口中听到桑彤这个名字的。 “乔禄勾结滎阳知府哄抬药价这事是被醉红尘的一个妓子曝出来的,叫桑彤。她侍奉了乔禄很多年,暗中搜集了他的罪状。” 陈宴说,“她为了拦我的轿子,被打断了一双腿,最后爬到了我面前,把状子呈给了我。” 叶緋霜听了,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子生出几分敬佩来:“她恨乔禄吗?” “恨啊,因为她弟弟。乔禄说好会保护她弟弟的,结果呢?乔禄牵线搭桥,把她弟弟献给了那些官员们,害得他弟弟被折磨至死,那是她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亲人了。说起来她也可怜,本来是官家小姐,祖父犯了事被抄了家,她才沦落到了青楼里。” 那天陈宴心情不错,还给她讲了桑彤祖父的案子,是一桩冤案。 叶緋霜听了,对桑彤和她弟弟更加同情了:“这乔禄真不是个东西啊。” 陈宴单手支颐看著她,懒懒散散地问:“那腰斩、凌迟、车裂、炮烙?脯,醢?你想判他哪一个?” 因为陈宴在刑部,叶緋霜了解了一些刑罚,知道他说的都是酷刑。 比如脯是把人做成肉乾,醢是把人做成肉酱。 她打了个哆嗦:“你是刑部官员,你做决定,我说了不算。” 陈宴懒懒地勾著她的头髮,慢条斯理地说:“你说了算,你想让他怎么死,我就让他怎么死。” 叶緋霜说:“我想让他被凌迟。” 陈宴笑了:“好。” 她又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狠心了?” 陈宴当时盯著她看了良久,他的眼波一直都那么深沉,叶緋霜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最后他说:“这才像你。” 她至今不明白,为何陈宴会觉得狠心一些才像她。 外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打断了叶緋霜的思绪。 桑彤面色大变,立刻出门,叶緋霜看见一个身影扑进了她怀里。 这是一个很乾净的少年,身量修长、皮肤白皙,五官漂亮到有些男生女相。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瞳仁色浅,明净澄澈,没有被任何尘埃沾染,像是一块乾净剔透的琉璃。 他比桑彤高许多,却弓著身子瑟瑟发抖,恨不得整个人都缩进桑彤怀里。 桑彤瞪著那几个不怀好意的富家子弟,他们明显在欺负弟弟。可是他们又是这醉红尘的恩客,她不能得罪客人。 叶緋霜开口:“进来。” 桑彤立刻带著她弟弟进了叶緋霜的房间,关上房门。 她弟弟紧紧贴著她,眼泪流了一脸,看起来十分让人心疼。 桑彤一边给他擦泪一边说:“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 叶緋霜想,这样的容貌,在这种地方,的確太危险了。 “清溪,来。”桑彤把少年的泪擦乾净,指了指叶緋霜,“叫姐姐。” 这姑娘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弟弟明显比叶緋霜年纪大一点,但他心智就是个五六岁的孩子,所以叫谁都是姐姐。 清溪睁著通红的眼睛,怯怯地看了叶緋霜一眼,小声叫:“姐姐。” 叶緋霜忽然想到了在回滎阳的船上遇到的那个看见她杀李婆子的少年,对方叫她阿姐。 怎么回事,重生之后总是当姐姐。 不过美人叫姐姐总是让人爱听的,叶緋霜笑眯眯地应了声:“哎。” 桑彤试探著问:“我一会儿还有客人,可否劳烦姑娘,帮我照看一下弟弟?” 叶緋霜点头:“当然。” 桑彤安抚了清溪一会儿,才离开。 姐姐一走,清溪就明显不安了。他本来跽坐在案几边,越坐越往后缩,最后直接缩到了墙角,抱住自己把头埋进了胳膊里。 这个时候,小桃买回来了。 叶緋霜拿著松子走到清溪身边:“吃吗?” 到底是孩子心性,一闻到松子的香味就抬起了头。 看见他的脸,小桃瞪大眼。 看衣服这是个男人,可是这长得也太漂亮吧? 不,这不是重点,重点她家姑娘房间里为什么会有男人? 清溪表情愣愣的,红唇微张,叶緋霜把一颗餵到了他嘴里。 “好吃吗?”叶緋霜问。 清溪轻轻点头。 “来,多吃点。” 清溪立刻乖乖把手掌摊开,双手合在一起。 叶緋霜给他倒了满满一把,清溪小声说:“谢谢姐姐。” 他小心翼翼地拢著,一颗一颗认真吃,像是只小兔子。 叶緋霜看了他一会儿,把他颊边一缕散落的头髮勾到了耳后,清溪小心地朝她笑了一下。 小桃:“……这笑起来太犯规了。” 忽然,房门被人粗鲁推开,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闯了进来。 清溪抱著头惊叫起来,松子洒了一地,他想躲,可是他已经在墙角了,没地方再躲。 “看你还能跑到哪里去!”男人朝清溪走来,“小美人,別跑了,跟了爷不好么?” 清溪怕极了,又哭了起来,叶緋霜拽著他跑出房间。 男人立刻追,还让门外他的小廝拦住他们。 “你是谁?”男人注意到了叶緋霜,“他是我的人,你难道还想和我抢?” 滎阳的大家公子他都认识,面前这白脸小生眼生得很,想必不是什么人物。 清溪扑进叶緋霜怀里,眼泪瞬间湿了叶緋霜的前襟。 他嚇得浑身颤抖,叶緋霜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没事,別怕。” 男人见清溪竟然对別人投怀送抱,而自己连他的手都还没摸到,火一下子就起来了,怒道:“你放开他!小心老子剁了你的爪子!” “不放。”叶緋霜毫不畏惧地回视著男人,“你听好了,从今天起,他是我的人了。” 小桃满脸震惊,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说什么?” 这句话並不是面前这个男人问出来的,而是来自身后。 叶緋霜转身,和陈宴四目相对。 他身边的卢季同酒已经完全醒了,正露出了小桃同款表情。 陈宴看著叶緋霜,缓缓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你说什么?” 第34章 我偏不 陈宴在叶緋霜半是震惊半是疑惑的目光中走近,停在她面前。 他比叶緋霜高出一大截,视线向下垂著,漫不经心中又添了几分睥睨冷傲,显得他整个人愈发的高不可攀,极具压迫感。 清溪被这眼神嚇到,往叶緋霜身上贴得更紧了,甚至抬起双手去抱叶緋霜,想以此来得到安全感。 只是他瘦削的手腕在半空中被陈宴牢牢捏住,陈宴的声音很沉:“你想抱谁?” 清溪挣扎起来,他皮肤白,手腕上已经浮现出一道红痕,再加上他垂泪发抖的样子,看起来可怜的不行。 叶緋霜立刻对陈宴说:“你快鬆开他,他就是个孩子!” 陈宴冷笑一声:“你再说一遍?” 这明显是个青年,哪儿孩子了? 胡言乱语! 陈宴呼吸微重,眼神愈冷。 未婚妻在青楼里,为了另一个男人对自己疾言厉色,这事估计给谁都很难忍。 气氛陡然凝滯起来。 那个醉酒的男人凑过来,笑面虎似的:“陈公子?卢公子?能遇见二位真是巧啊,不如一块儿去喝两杯?我让琼玉姑娘来唱上一曲!” 清溪看见他,更害怕了,轻轻扯了扯叶緋霜的衣角:“姐姐……” 陈宴没搭理男人,他一直盯著叶緋霜,眸光深沉幽暗,像是席捲著无数怒气。 见叶緋霜抬手要抱那个男妓时,陈宴忍无可忍,直接扣住叶緋霜的手腕,拽著她就往外走。 醉酒的男人连忙追上来,直接来扯陈宴:“哎,陈公子別走了……” 谁料陈宴直接当胸一脚,把男人踹出去一丈远。 他的眼神冷得像是淬了冰,声音也含了煞气:“滚!” 清溪本来想跟著叶緋霜,也被这一脚嚇到了,呆立原地不知所措。 叶緋霜给小桃使了个眼色,小桃立刻会意,拽著清溪回了刚才她们的包厢。 脸颊忽然被捏住,叶緋霜的脸被强制转向了陈宴。 他睨著她:“还看?” 他右手拇指和中指掐著她的脸,虎口牢牢卡著她的下巴。 左手握住她两只手腕,修长如玉的手指仿佛含了万钧之力,让叶緋霜动弹不得。 许多人都以为陈宴只是文采出眾,但其实他的功夫更俊。 主要是他平时看起来斯文儒雅,謫仙似的,一双玉骨一般的手可以拿笔拿扇子,就是不该拿兵器。 但叶緋霜知道他手中的剑有多锋利。前世他握著一柄软剑,在武试上將一眾人挨个斩落,最后得了个武状元。 为此那群老臣们又抱怨了皇帝一通,当初就不该点他为探,就该让他三元及第,这样他就是大昭史上第一个在文试武试中都得状元的人了。记在青史上,这多好听。 醉红尘外边停著一辆豪华宽敞的马车,骏马头上戴著一个金当卢,上边精美的纹构成了一个“陈”字。 陈宴搂住叶緋霜的腰,轻鬆把她扔到车里,自己撩袍上车,给目瞪口呆的锦风留下一个冷冷的“走”字。 马车里边铺著厚重的长绒毯,叶緋霜栽进来的时候像是栽进一团云里,倒也没觉得疼。 叶緋霜爬起来坐好,正了正自己歪斜的衣冠。 体型和力量存在较大差异,叶緋霜知道现在的自己不是陈宴的对手,所以一开始就没有挣扎,不自討苦吃。 但她还是觉得不舒服。她厌恶这种被人拿捏、掌控的感觉。 陈宴端坐在对面,面无表情,眼神锋锐,只一味地盯著她。 等了几息,他缓缓开口:“今日之事,郑五姑娘不打算给我一个解释?” 他声调恢復如常,无喜无怒,又是那个矜贵端方的陈公子,仿佛刚才强硬把人扯出青楼的不是他。 “没什么好解释的。”叶緋霜说,“隨便你怎么想。” 陈宴蹙眉:“换男装、来青楼,还和里边的男娼拉拉扯扯,你还记得你自己是谁吗?” 还敢在大庭广眾说,那男妓是她的人。 如此胆大包天,怎么不把他包了带回郑府呢? “清溪不是男娼,他没有接客。” “你还敢替他说话?”胸腔中堵了一团气,陈宴语调更沉了。 “我同情他,怎么不能替他说话?” “同情他?”陈宴嗤笑,“他那种人,需要你的同情?” 现在的陈宴,才终於让叶緋霜找到了几分前世的熟悉。 傲慢、睥睨,有著世家公子目空一切的自信、自视为人上人的清高,习惯了眾星捧月,觉得底层人是螻蚁,连他一个眼神都不配得到。 对,这才是他。 陈宴还是那个陈宴。 只是她已经不是前世那个叶緋霜了。 叶緋霜一直认为自己得上天眷顾,当行好事、积善缘,才不枉重活这一次。 况且她觉得,前世的清溪和她的遭遇很像。 都沦为別人的掌中物,都年纪轻轻潦倒而死,都是苦命人。 所以她对清溪生出了同病相怜之感。 “他也是人,为什么不可以得到別人的同情?”叶緋霜反问,“就因为他卑微,所以他就活该被欺辱、被虐待、被当做是玩物?” 她的声音很轻,情绪也没有激动,並不是在抬槓。 甚至陈宴有种感觉,她好像在透过那个男娼,说別人。 “说实话,谁不想做人上人呢?如果清溪可以选择,他会选择现在的人生,还是陈公子你这样的人生?” “郑五姑娘,我承认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但即便他们那些人再有苦衷,也掩盖不了他们做皮肉生意的真相,也掩盖不了醉红尘是腌臢之地的事实。醉红尘是你这种身份的人绝对不该去的地方,你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吗?” 叶緋霜轻哂:“我这样的身份,我有什么身份?滎阳郑氏的五姑娘,你陈三公子的未婚妻?所以我就该和你一样,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看不起別人?” 她语气虽轻,讥讽意味却十足。 她回视著陈宴,一字一顿:“陈公子,说实话,我一点都不稀罕这所谓的破身份。” 要不是爹娘在郑府,谁乐意回这烂地方。 “谁又规定了我该去哪里,该做什么?你凭什么认为你的规训就是对的?”叶緋霜继续道,“在你看来,我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躲在房间里绣,再读点书识点字,时间到了就嫁给你,成为你的所属,冠上你的姓氏。一辈子依靠你、攀附你、看你脸色,对吗?我这一生已经被规定好了,每一步都该按照规矩来,是吗?” 她並不需要陈宴的回答,扬著下頜,毫不畏惧的视线仿佛要和陈宴的目光廝杀出一片无形的战场,坚定地亮明了自己的態度:“可我偏不守这规矩!” 第35章 打嘴仗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授课,陈宴自认为很了解他的未婚妻了。 他有时觉得她聪明大胆,有时觉得她调皮可爱,有时觉得她不按常理出牌,也觉得她不同於一般的大家闺秀,別有韵味。 但此刻的她,明明白白显露她的一个新特性——离经叛道。 而且不是小打小闹,是囂张跋扈、反抗三从四德、为世俗所不容的离经叛道。 她逼视著他,眼神甚至是挑衅的,她把他当做是世俗来对抗了。 她眼睛里既有少女的明亮澄澈,也有超出年龄的勇敢豁达,像是一柄利剑,要刺破这世俗对女子的规束。 陈宴左肘撑著膝盖,身体微微前倾,逼近她:“女子出嫁从夫,夫为妻纲,自古以来便是如此,人人都如此。” 叶緋霜反问:“人人都如此,就证明是对的吗?” “对与不对,非你我一言可以决定。五姑娘当然可以认为自己没错,但家法族规会告诉你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陈宴盯著她,缓缓道:“要是五姑娘去了醉红尘这件事传到郑老太太耳朵里,首先你那丫鬟就性命难保,你爹娘、落梅小筑的所有人都要因为你而受罚。至於你说的不想被关在深宅里绣……” 他扬唇,几不可见地轻笑一声:“由不得你不想。你知道世家大族会怎么惩罚那些不听话的姑娘吗?关在房间里,门窗全部用木板钉住,落一把大锁,门外数名家丁看著。此后一年两年、三年五年、乃至十年八年,你都別想踏出这个房间一步。什么时候你想通了、老实了,什么时候就可以重见天日。” 叶緋霜脸上的血色逐渐褪去,变得苍白。 她眼中的锋锐逐渐褪去,多了破碎的迷茫,还有惊恐后怕。 听她连呼吸都轻了,陈宴以为她是被嚇到了,震慑之后便开始安抚:“不过五姑娘在长辈面前一直表现得乖巧恭顺,只要今日之事不被她们知道,你就不会得到这样的惩罚,別害怕。” 叶緋霜並不是怕了陈宴刚才的话,只是前世那十一年给她留下的阴影太重。 十一年没有踏出过那一方小院,这样的日子她再也不要过了。 难道这就是前世陈宴把她关在那个小院里的原因吗? 关她十一年,任由她有什么心气也磨平了。 可是前世的她有什么心气呢?她本来就很老实啊。规规矩矩地想做一个大家闺秀,想做好他陈三郎的妻子。 叶緋霜更加不解了。 陈宴靠回车厢壁,压迫感敛去,回復了雅致从容:“世间女子,和五姑娘有一般想法的,绝不在少数。只是有的藏於心底不敢表现,有的表现出来便是我刚才说的那般遭遇。所以这个世道依然如此,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三纲五常。对错並不要紧,世道就是这样。” 叶緋霜抿紧了唇角,深吸一口气。 她不得不承认,陈宴说的是对的,他揭开了一个血淋淋的现实。 “是,世道如此,反抗便要付出代价。”叶緋霜说,“但总要反抗。要是连反抗都不敢,更没有改变的可能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看来五姑娘是打定主意不守规矩了。” “我要活得肆意,活得畅快,哪怕为之付出惨痛代价也无所谓。要是遵守你们的规矩来过日子,哪怕我长命百岁了,我也觉得这一百年白活了。” 她都这么说了,陈宴该觉得她冥顽不灵了吧?利弊好坏都掰开了揉碎了告诉自己了,可还是没用。 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叶緋霜摆出一副不听教诲的姿態,看著陈宴,用眼神告诉他:这种未婚妻要来干什么?赶紧退婚啊! 陈宴的唇角却一点点扬了起来,看著她的眼睛愈发的亮了。 叶緋霜的唇角一点点落了下去。 什么情况?还不討厌她吗? 陈宴不是最討厌这种人了吗? “五姑娘这个心態,倒是让我生出了几分敬佩。”陈宴缓缓道,“我分析利弊后,五姑娘还能不改志向,可谓勇士。五姑娘说得对,这世间需要勇士。” 叶緋霜:? 她忙道:“世间需要勇士,但陈公子你不需要啊。我自觉不堪,不配做陈公子的未婚妻。” 叶緋霜情真意切地说:“就拿今日的事情来说,要是我逛青楼的事情传出去,必定连累陈公子惹人非议。陈公子云端高阳,实在不应该被我拖累。” 陈宴轻哼一声:“知道有可能拖累我,你不还是来了?” “我不想委屈自己,我也不想委屈陈公子。”叶緋霜一脸正义,鏗鏘有力地说,“陈公子,我们的婚约,还是算了吧。” 陈宴温润如玉的脸上掛著一抹浅笑,他斟了一杯凉茶,递给叶緋霜,然后才问:“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五姑娘对这门婚约这么不满意?从见我的第一面时,就想解除了。” 叶緋霜保持微笑:“因为我有自知之明啊,自觉配不上陈公子,乌鸦占了凤凰窝,多不好。” “我自认为看人的水平还可以。”陈宴道,“通过这阵子和五姑娘接触,便知五姑娘並非一个自轻自贱之人。所谓的不配,怕是五姑娘的藉口吧?” “陈公子不觉得你应该配更好的人吗?比如公主郡主,第一才女什么的?” 陈宴倒是乾脆:“不觉得。” 他还拿她刚才的话回过来堵她:“五姑娘愿意替青楼中的娼……人说话,便是认为人无高低贵贱之分。现在怎么又拿自己和天家贵女比?要是能选择,谁不想当天家贵女呢?” 叶緋霜这下意识到了,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她怎么会和陈宴爭论呢? 这可是把一群饱读诗书的贡生辩得哑口无言的人啊! 见她露出懊恼之色,陈宴笑容愈深,青楼里带出来的那点气早就没了。 很有趣,他想。 说实话,他也不太想要一个循规蹈矩、处处恪守三纲五常的妻子。那样的生活虽然平和安寧,但失了乐趣。 她这样的,可以为他的生活增添许多趣味和惊喜。 他的目光和声调一起柔和下来:“五姑娘刚才还说,不愿意依靠我,是我不相信我吗?” 那可太不相信了! 上一世就是信了你的鬼话,倒霉一辈子。 “五姑娘放心,你嫁我为妻,我定好好对你,一生护你,让你无忧无惧,平安顺遂。” “那陈公子有没有听过另一句话?”叶緋霜说,“承诺就是用来违背的。” “我不会这样。”陈宴道,“我陈宴,言出必行。” 马车缓缓停下,锦风的声音传来:“少爷,前边就是郑府了。” 陈宴道:“稍后会有人送你的丫鬟回来。五姑娘不是从正门出来的吧?” 意思就是哪个门出来还从哪个门回。 叶緋霜不得不承认,陈宴这人还是稳妥细腻的。 叶緋霜正准备下马车,却被陈宴拽住了。 他把她的身体扳回来,慢条斯理地整了整她微乱的前襟,又正了正她歪了的髮带,笑道:“以后退婚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他说:“我不可能同意的。” 第36章 来闹事 小桃回来之后告诉叶緋霜,那个缠著清溪的男人叫曹寒,是滎阳知府的儿子。 叶緋霜记得曹知府的女儿是个很有才气的女子,那次诗会上还有人押她会得第一名来著。 不过这个曹寒看起来脑满肠肥,不务正业。 “曹公子还和卢四公子打听姑娘你呢,问你是哪家的郎君,被卢四公子三言两语就给搪塞过去了。” 小桃又说:“桑彤姑娘让我转达谢意,谢谢姑娘护住了她弟弟。” 叶緋霜知道自己只是护了清溪一时。 要是想真的把清溪护好,彻底打消曹寒之流的念头,还是得更有身份的人出手。 比如璐王世子。 叶緋霜不是在给桑彤画饼,她是真的打算借璐王世子的势。 而且不久后就有一个不错的契机。 璐王父子在今年年初就进京给太后祝寿了,会在中秋时回到滎阳。 前世,璐王父子在距滎阳八十里的庇阳山遭遇了一次暗杀,幸得陈宴相救,才免遭横死。 虽然命保住了,但璐王父子还是受了很重的伤,將养了大半年才好,璐王世子一条腿此后不良於行。 但这並不妨碍陈宴被璐王父子视为救命恩人,奉为座上宾。 叶緋霜便想,这一世,要是她去得早一点,抢在陈宴之前把璐王父子救下,那对璐王父子有救命恩人的就是她了。 这一份恩情,就足够她在滎阳横著走了。 对,这份功劳,她一定要。 那么就有一个问题:她该如何在中秋那天赶去庇阳山。 因为中秋是要开家宴的,她也得出席。 如果装病,娘亲一定会守著她,绝对不会放她出门。 叶緋霜思考起来。 第二天晨练时,叶緋霜多练了一个时辰。 小桃抱著手巾茶壶坐在一棵杨树下,看她家姑娘把一根稠木桿子舞得虎虎生风。 即使每天都陪她家姑娘来晨练,已经看习惯了,但小桃还是掩饰不住惊艷。 她家姑娘舞棍子实在太好看了,又长又重的棍子在她手里就和有了生命似的,像一条灵活的蛇。 不敢想像这根棍子要是换成长枪,她家姑娘该是多么的英姿颯爽。 但也累啊,每次练完,姑娘的汗就和雨似的往下掉。听姑娘说,她三岁就开始练棍子了,一天都不曾懈怠过,嘖嘖嘖。 小桃自认为很能吃苦了,她家姑娘更能吃苦。 天不亮的时候叶緋霜就来练了,两个时辰练完,日头已经老高了。 擦完汗,手巾就和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叶緋霜一口气灌了半壶茶,浑身舒爽通畅。 “你太刻苦了,姑娘,练这么久。”小桃说,“你又不像话本子里的女將军一样要上场杀敌。为了强身健体,每天练半个时辰其实就够了。” 叶緋霜扬起眉梢,逗她:“万一你家姑娘我將来就是女將军呢?” 小桃立刻道:“那我要当副將军!姑娘,你要不教教我吧,我跟你学,以后保护你!” “你啊,不行。” 小桃鼓起嘴巴:“你都没有教我怎么知道我不行?” “一看就能看出来。习武之人讲的是根骨天赋,你没有这根骨,不是这块料。哪怕下功夫练了,也练不出名堂来,上了战场就是白送死。” 养父经常夸她根骨好,说她只要不懈怠,勤加练习,將来必能成大器。 自然,陈宴於武学一道上也是有天赋的,否则他不会练出那么出神入化的剑法。 叶緋霜嘆了口气。 老天真是厚待陈宴。 回了落梅小筑,沐浴完,换下练武时穿的短打,换上一件清凉的纱裙。 日头正盛,叶緋霜搬了把躺椅在院中晒头髮。 隱隱约约听见有吵嚷声传来。 落梅小筑偏僻,离西北角的角门很近,吵嚷声就是从那边传来的。 叶緋霜閒来无事,过去看了看,见看见一群人聚集在门外吵嚷,叫喊著要见“四老爷”。 门外那群人都是庄户打扮,好几个人裤腿挽到了膝盖,小腿上都是泥,赤著脚,倒像是从地里直接过来的。 他们群情激奋,满口污言秽语,对郑涟破口大骂了起来。 小桃听不过去了,问叶緋霜:“姑娘,咱们要去制止他们吗?他们骂得也太难听了。” 叶緋霜摇头:“你我震慑不住他们。” 一群农户出身的中年汉子,怎么会怕她们两个小姑娘?她们露面,只会让他们骂得更难听。 叶緋霜对小桃说:“让你三哥来见我。” 小桃的三哥叫铜宝,就是在这个角门看门的,叶緋霜这几天出府找的就是他。 很快,铜宝就匆匆赶来了。 铜宝给叶緋霜解释来龙去脉:“那些来闹事的是张庄村的村民,四老爷在张庄村有一处別院,是族里给分的。看院子的大管家去年强行徵收了张庄村的半数良田,今年又要收另一半,村民们手里不能一块儿地都没有啊,所以来要说法了。” 田为民生之本,一块田就是一个农家的一切。那个別院的大管家,此举简直是断人活路。 “这个大管家,是四夫人的人吧?”叶緋霜虽然在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她爹郑涟缠绵病榻多年,她娘又是个姨娘,四房的所有家產都在四夫人秦氏手里,她肯定早就全换成了自己的人。 铜宝点头:“是。” 他在角门看门,见过那大管家来往郑府很多次,每次都是四夫人身边的丫鬟送出来的。 叶緋霜回到书房,提笔写了一封信,递给小桃:“把信给你三哥,让他送去张庄村的村长手里,此事办好我有重赏。” 铜宝从妹妹手里接到信,毫不犹豫:“你告诉五姑娘,我马上就去。” 小桃拽住他问:“三哥,我和姑娘第一天出门的时候,姑娘和你说了什么?你怎么那么爽快地就放我们出去了?” 那天吗? 那天五姑娘一身男装,一双眼睛熠熠生辉,笑著问他:“你愿意一辈子只当一个看门的下等奴才吗?” 没人愿意。 人往高处走,奴才更想翻身。 五姑娘又说:“让我出去,我会记住你的好处。以后你若是愿意为我办事,我定会提拔你。” 古往今来,有的是奴才跟对了主子逆天改命、一飞冲天的。 只是他一个看角门的下等奴才,连跟主子的机会都没有。 五姑娘主动示好,他断没有拒绝的理由。 从他放五姑娘出府的那一刻起,他就是五姑娘的人了。 铜宝每天在角门迎来送往,见的人太多了。 良禽择木而棲。看到五姑娘的第一眼,看到她眼中的晶芒和灿光时,他就觉得,这定是他要找的那根良木。 第37章 中下怀 下午,陈宴来了,继续上课。 “鑑於五姑娘假期的表现不尽如人意,以后没有假期了。”陈宴说。 切,那又如何,她可以逃课。 心里这么想,叶緋霜脸上却做出一副无比伤心的表情,还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那我真是太难过了。” 陈宴静静地看著她装,懒得拆穿。 她能老实才有鬼了。 “以后,若是再让我在青楼撞见五姑娘,尤其再看见你和哪个小倌拉拉扯扯。”陈宴说,“別怪我真的告诉郑老太太,让你垂门都出不去。” 叶緋霜立刻表明心志:“放心吧,不会的。” 她还加了一句膈应人的话:“那些小倌也就那样。若论容色,天下谁能比得上陈三郎你呢?看你就很能饱眼福了。” 誒,不对。 叶緋霜忽然想到了回程路上遇到的那位贵公子。 那位的容貌气度,还真不输陈宴。 陈宴冷冷地说:“你拿我和秦楼楚馆里的那些人相比?” 叶緋霜一副老实又无辜的样子:“我是在夸你。” 陈三郎轻哼一声,摊开书本。 这养气的功夫真是练到家了,这都不生气。 授课结束,靳氏留陈宴用膳。 饭后甜点是一道茉莉糕,做得蓬鬆暄软,不甜不腻,吃后齿颊留香。 很合陈宴的口味,他多用了两块。 靳氏见陈宴喜欢,立刻让小桃把剩下的糕都装起来,让陈宴带走。 陈宴婉拒,靳氏说:“你们做学问做的晚,饿了就吃两块填填肚子,方便。” 在靳氏看来,这是他女婿,她得和养儿子一样养女婿。 “那就却之不恭了。”陈宴说,“这糕点味好,不像郑府厨房里点心娘子的手艺。” “是霜儿做的。”靳氏很自豪地说,“霜儿自打回来,就变著样地给我和她爹做好吃的。说我们太瘦了,非要把我们吃胖一点。” 陈宴略一打量,发现靳氏的確比一个月前胖了点,看起来气色也好了。 他扬唇笑道:“五姑娘很好。” 若是男子,可撑门楣。 “三郎,你教霜儿念书时,她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你別嫌麻烦,更別生她气,给她多讲讲,她就能明白的,我们霜儿很聪明的。” 陈宴说:“五姑娘很可人,从不惹人生气。” 这话陈宴说得违心。他养气功夫还不错,泰山崩於前都能面不改色,所以面对她时不时崩出的惊世骇俗之语能淡然处之。 要是换成一般的夫子,或者乡学县学里那些老秀才们,估计早被她气得吐血了。 叶緋霜並不知道陈宴和自己娘亲在谈论自己,她一吃完饭就去见铜宝了。 铜宝已经把信送给了张庄的村长,村长看后犹豫著说要考虑考虑。 铜宝不知道信上的內容,只负责传话。 叶緋霜说:“但愿他能信我。” 她给村长的信上写了,她和郑家四房也有仇,会帮他们处理这件事,但让他们先把田卖给那名大管家,不要和他爭执,也不要再来郑府闹事,更不要想著去告官,保护好村民。日后,她定会帮他们把地拿回来。 她还解释了这么做的原因。那名大管家是个恶奴,若是不能得到地,必定要强买强卖。到时候张庄丟的就不只是地了,还有人。 她还在信里附带了一张三百两的银票,让村长囤一些粮食,拨给村里实在揭不开锅的人家,度过这一难关。 但事实证明,村长並没有相信叶緋霜。 因为半个月后,又来了一批人来郑府门口要说法。 他们这次还拉著两辆板车,车上放了六具尸体。 大管家强行徵收土地的时候和村民起了衝突,这六个人是被大管家手底下的恶僕活活打死的。 很快,官兵就来了郑府门口,把义愤填膺的村民都带走了。 叶緋霜立刻让铜宝去府衙打听,铜宝很快带回来消息,要那些村民们包括村长都被关在了州府大牢里,短时间內不会放出来了。 前世,叶緋霜就知道了秦氏、乔大夫和滎阳知府沆瀣一气。 张庄这件事,最后肯定会被压下去。州府的那些官员,就是秦氏、郑家的爪牙。 叶緋霜觉得她有必要去一趟张庄,拿到滎阳知府欺压百姓的证据。 滎阳知府要是倒了,秦氏就少了一个凭仗。 第二天去鼎福居请安的时候,叶緋霜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地就是庄稼人的一切,没了地他们怎么活呢?”叶緋霜说,“母亲应该管好手底下的人,实在不该抢他们的地。” “放肆!”郑老太太斥道,“反了你了,竟敢指责你嫡母!” 叶緋霜不满道:“本来就是母亲这边的人不对啊!” 郑老太太一拍桌子:“顶撞长辈,成何体统!从明天起,你不必来鼎福居请安了,跟著你嫡母好好学规矩,什么时候知道上下尊卑了,再来我跟前!” 秦氏嘲讽道:“你口口声声替张庄村的人说话,那你不如去张庄村得了,还待在我们郑府做什么?” 叶緋霜赌气似的:“去就去!” 秦氏笑了:“呵,好,翅膀够硬啊你。我这就派人把你送到张庄的別院去,你就在那儿给我学规矩。等你什么时候学乖了,再回来!” 秦氏哪里知道这个安排正中叶緋霜下怀。 她还在庆幸叶緋霜犯了蠢,被她拿捏了错处赶到了別院里。 这次,定要让她有来无回! 叶緋霜要被发配去別院的事情很快传到了陈宴住的映竹轩里。 卢季同乐了:“你这小未婚妻可真够点背的,怎么什么事都能扯到她?” 陈宴依然看著手中书,並不在意的样子:“想必又是什么无妄之灾,她能处理。” 卢季同从贵妃榻上起身,伸了个懒腰:“得了,我就替你跑一趟,问问我姑母去。” 他去了三房找卢氏,很快就回来了。 见陈宴的书还是他离开的时候翻开的那一页,卢季同吭哧吭哧地笑了两声。 他把打听到的消息和陈宴分享:“四老爷有一个別院在张庄村,別院的大管家强行徵收村民的地,村民们闹到郑府门口时被五姑娘看见了。 你这小未婚妻倒是个性情中人,她是替张庄村的百姓说话,才得罪了老太太和四夫人。” 陈宴放下手中半天没有翻的书,思忖片刻,起身往落梅小筑的方向去了。 第38章 我陪你 叶緋霜此时正在收拾行李,看似面露愁容,实则內心早已开心到飞起。 靳氏则在一边垂泪,说自己要去求老太太和秦氏,叶緋霜拦住了她。 “放心吧娘,我很快就回来。” 这句话並不能安抚到靳氏:“那些犯了天大的错的姑娘们才会被关到別院去,你不过就说错几句话而已,哪用得著这样呢?万一老太太和夫人想不起你,岂不是你一辈子都要被关在那地方?” 在靳氏看来,女儿这一去,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娘,你放心,中秋一过,女儿一定就回来了。” “我去求老太太……” “娘!”叶緋霜用力握住靳氏的手,压低声音道,“您和我爹两情相悦,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头夫人。老太太將您贬妻为妾,把四夫人的位置给了秦氏。您已经受了这么些年委屈,还要继续受下去吗?” 靳氏腿一软,后退几步,跌坐进椅子里,脸色煞白:“霜儿,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叶緋霜说,“娘,您信我一次,我会把属於您的都拿回来。实话告诉您,我就是故意激怒老太太和秦氏的,我就是要去张庄別院一趟,我有要做的事情,很重要。” 望著女儿坚定的面容,靳氏终於平静了下来。 她把泪擦乾净,选择相信女儿:“娘给你多准备点东西,省得別院里缺了少了让你吃苦。” 阿夏忽然跑进来稟报:“二姑娘来了!” 帘子打起,郑茜静扶著月影走了进来。 她脸色不太好,身上围著件披风。 叶緋霜扶住她的胳膊:“二姐姐,你怎么大老远过来了?” 郑茜静眨了眨眼,苍白羸弱的脸上浮现一抹笑容:“这就远了?要是我说我陪你一起去张庄別院呢?” 叶緋霜面露惊愕,靳氏忙道:“二姑娘,这可使不得啊。” 郑茜静对靳氏说:“姨娘放心,我和五妹妹一道去,庄子里的人就不敢怠慢,我不会让五妹妹吃苦的。” 靳氏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二姑娘,您这让我说什么好。我们霜儿有你这样的姐姐,真是她的福气。” “二姐姐,你不必去啊。” “你劝不住我。”郑茜静说,“我就要去。” 叶緋霜百感交集。郑茜静这身子骨,何必折腾这一趟,不都是为了自己么?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表示。前世,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她对於善意有些手足无措。 “我已经徵求祖母的同意了,我连东西都收拾好了。”郑茜静得意地说。 叶緋霜轻轻抱了抱她:“谢谢二姐姐。” 另外一头,郑茜媛听说叶緋霜被发落去別院了,高兴的不行,感觉终於出了口恶气。 “娘,可不能让她再回来了!就让她死在別院里才好!”郑茜媛对秦氏说,“你记得打点別院的人,让他们好好磋磨这个小贱人,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磋磨不了了。”秦氏说,“二姑娘要和她一起去。” 郑茜媛惊叫起来:“二姐姐?她疯了?祖母怎么没拦著?!” “二姑娘提出让她的奶娘梁妈妈教叶緋霜规矩礼仪,那梁妈妈从前可是宫里尚仪局的司赞,没有人比她更懂礼仪了。你祖母要是拒绝,岂不是让人觉得她看不起宫廷女官?” 郑茜媛一屁股坐在榻上,愤愤道:“真不知道那个小贱人给二姐姐灌了什么迷魂汤!” 秦氏搂著女儿安慰她:“你放心,这么好的机会,娘定会替你出气的。” 凭什么她女儿在诗会上丟了那么大的脸,叶緋霜和郑茜静出了那么大的风头? 郑茜媛又高兴了:“娘,你是不是有办法了?太好了,必须好好收拾她,不死也要让她残废了!” 下人们从角门往出搬行李,铜宝指挥著装车。这次去张庄,叶緋霜让铜宝和她一起。 郑茜静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叶緋霜,一抬下頜:“看谁来啦?” 叶緋霜望去,见陈宴拨开一丛海棠枝,自幽静深处走了过来。 他步子很快,身姿依旧笔挺沉稳,不见丝毫忙乱。流云锦的道袍迎风摆动,一派松姿鹤骨。 郑茜静低声感嘆:“陈三郎这副皮囊啊……” 叶緋霜闻到了陈宴身上的雪中春信香,不禁深深吸了口气。这款香以梅香为基调,在这夏日格外的幽凉清新。 “別搬了。”陈宴说,“我去找郑老太太,你不必去別院。” 那哪儿行呢! 叶緋霜面露哀容,虚偽地说:“陈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祖母让我去別院静心,是为了我好。我反省了一下,发现自己確实太浮躁了,是该好好沉淀沉淀。” 之前在马车上鏗鏘有力地说“我偏不守规矩”的人,今天就突然开始反省自己了? 陈宴坚信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盯著叶緋霜看了片刻,缓缓开口:“五姑娘,你別是故意的吧?” 第39章 遇危险 叶緋霜差点脱口而出一句脏话。 陈宴这双眼,这洞察力,即便她重生一世也不得不说一句佩服。 “陈公子在开什么玩笑?谁放著好日子不过要去別院吃苦?” “別人当然不会。但五姑娘与寻常人不同,行常人不行之事,倒是合情合理。” 陈宴逼近一步,微微倾身,贴近叶緋霜的耳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別院比郑府自由多了,五姑娘肯定能找到机会溜出去,上醉红尘等地方逛一逛,找一找自己看上的那位小倌。” 叶緋霜“哈”的假笑一声:“怎么可能呢陈公子,我是去学规矩的,师傅都定好了,是梁女官。我哪有时间玩闹呢?” 陈宴静静地看著她,漆黑的瞳仁幽沉似海,带著种极具威慑感的沉寂。 叶緋霜垂下眼睛掩去心虚,嘆了口气,无奈又委屈地说:“陈公子,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陈宴:“……” 怎么弄得他在泼人脏水似的? 郑茜静以为陈宴怕叶緋霜在別院受委屈所以在安抚她,於是飘了过来,对陈宴保证:“陈三郎,你放心,有我在,五妹妹不会有事的。” 卢季同也凑上来说:“要不我一块儿去吧,还能保护二位姑娘。” “好呀!”郑茜静眼睛亮了。 人多热闹,多好玩啊。 叶緋霜:“……” 这是想干嘛? “你去也好。”陈宴頷首,“可向三夫人说过了?” “还没,你待会儿替我说一声,姑母会同意的。” 铜宝过来稟告:“二位姑娘,可以起程了。” 卢季同朝陈宴拋了个媚眼,意思就是你放心,你的小未婚妻我定替你看好。 能去青楼的姑娘,实在不太老实,他必须替兄弟看住了。 “陈公子,你要是有时间,可否帮忙照看一下我爹娘?”叶緋霜充分利用一切便利条件,“我不求別的,他们吃好喝好、平平安安就行。” “你放心,我会的。”陈宴说,“照顾四老爷和靳姨娘也是我的应尽之义。” 叶緋霜上了马车,陈宴在外边又叫了她一声。 叶緋霜撩起帘子,陈宴看著她说:“若是遇到什么不好处理的事情,给我传信。” 叶緋霜点头:“多谢。” 马车行驶起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坐的是郑茜静的马车,比起陈宴那辆来不遑多让,舒服得很。 “哎呦呦,难捨难分啊。”郑茜静打趣叶緋霜。 月影抿唇笑了一下,和郑茜静交换了一个八卦的眼神。 陈三郎是真挺喜欢她家五姑娘的。 一个多时辰后,一行人到了张庄別院。 有郑茜静在,自然没有任何怠慢的地方。房间能看出是临时整理出来的,但乾净又舒適,吃食也是顶好的。 晚上,小桃偷偷和叶緋霜说:“姑娘,我打听了,说大管家本来想让你住西边那个又小又冷的破院子。谁知道二姑娘一起来了,才临时换成这个大院子。” 叶緋霜赞道:“可以啊,这才多大会儿功夫,你就打听出来了。” 小桃很得意:“那可不,姑娘不是夸我机灵吗?” 叶緋霜给了她一碟点心让她去一边吃了,把铜宝叫了过来,让他帮忙去买几匹马,几套弓箭。 “买好之后你在村里找一户靠谱的人家,就藏在他们家里。悄悄地办,不要被人发现。”叶緋霜叮嘱。 铜宝立刻应了。 叶緋霜又让小桃这些日子多在张庄村里转转,听村民们诉诉苦,有什么异常一律回来告诉她。 小桃每天尽职尽责,替叶緋霜监视张庄村一切动向,连谁家的羊生了崽都要稟报。 叶緋霜从小桃的转述中挑出几户胆子大的人家,找时间上了门,问清了大管家做的恶事。 原来除了收他们的地,这大管家还欺男霸女,简直就是一方恶霸。 一名村妇哭道:“他们还掳走了我的女儿,逼她去做那种事!可怜我的女儿才七岁!就被他们活活折磨死了。” “他们?除了大管家还有谁?”叶緋霜追问。 村妇苍老的眼中布满血丝,恨声道:“知府公子。大管家掳走的很多孩子,就是给那知府公子玩的!” “我知道了。”叶緋霜说,“你放心,我认识很厉害的人,定帮你为你女儿一个公道。” 村妇给她跪下,哭道:“要是能让我女儿瞑目,我死了也愿意!” 安全起见,叶緋霜没有再偷偷出別院见村民,她知道那名大管家肯定暗中盯著她。 大管家白白胖胖,在面对郑茜静和叶緋霜的时候笑容满面、毕恭毕敬,看著还挺慈眉善目。 谁能想到他背地里做的都是草菅人命的勾当? 梁妈妈每天都来教叶緋霜规矩礼仪,本以为这乡下长大的五姑娘会很难教,谁知她悟性极高,学得特別快,倒是给梁妈妈省了不少事。 拜前世所赐,前世的叶緋霜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大家闺秀,礼仪规矩下了可多功夫。 郑茜静每天和叶緋霜、卢季同在一处玩,和她学打弹弓,打下来的麻雀叶緋霜就直接烤了,香的厉害。 天气好了,三人去庇阳山玩。这是郑茜静第一次骑马,叶緋霜给她稳稳噹噹地牵著,郑茜静起初有点害怕,后来便觉得只剩新奇快乐了。 卢季同和叶緋霜下了河里摸鱼,卢季同使坏给叶緋霜泼水,叶緋霜睚眥必报地还回去,两人在河里打水仗,都成了落汤鸡,郑茜静坐在岸上笑得不行。 摸上来的鱼就地烤了,郑茜静吃得满手是油,不住赞道:“五妹妹,你烤东西真的太好吃了。” 树上结了果子,叶緋霜和卢季同利落地爬上去摘,郑茜静就在下边把掉下来的捡起来。回去后放进井里,第二天吃,又凉又甜。 大管家给秦氏传的信里详细写了叶緋霜的动態,还叫苦说有郑二姑娘和卢四公子在,实在磋磨不了叶緋霜,只能看著她吃喝玩乐。 秦氏的回信將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郑茜静这段时间已经学会骑马了,虽然骑不快,但已经不用人牵著了。 三人起了个大早,上山看日出。黄澄澄的太阳从山头跳出来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亮了。郑茜静满眼霞光,深吸一口气,只觉胸腔舒朗,说不出的豪迈畅意。 卢季同带了画具,非得让叶緋霜画一幅日出图。 前世的陈宴还真画过日出,叶緋霜按照记忆照猫画虎,虽然只得三分相似,已经相当不错了。 “有灵气。”卢季同说,“五姑娘,我收你为徒吧。你跟我学画,我保你成为当世大家,流芳百世。” 叶緋霜心说她有个屁的灵气。那是陈宴的灵气,可不是她的。 “你和陈宴这是一个毛病?喜欢给人当师父?” 卢季同躺在地上,叼了根草,懒懒散散地说:“要么说我和陈三能玩到一块儿去呢?霜儿表妹,叫声师父听听。” 这些日子混得熟了,卢季同便开始以表哥自居,动不动就让叶緋霜叫。 叶緋霜想著他是三房卢氏的侄子,自己是四房的女儿,这是什么一表八千里的关係,不叫。 收不到可心的徒弟,卢季同颇为遗憾。 三人在山上呆了一上午,临近晌午的时候才回別院。 在山脚,遇到一群扛著锄头铁锹的村民。 村民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他们是郑府的人!” 就像水溅进了油锅里,一群村民顿时沸腾了。愤怒和憎恨爬上每一张脸,他们大喊著“姓郑的还我兄弟的命来”,举起手中的东西就朝他们砍了过来。 叶緋霜神色一凛。他们出门时都会换上普通的衣服,还会蒙住脸,绝对不会暴露身份。 这群人有问题。 第40章 受重伤 一个高壮的男人挥舞著锄头朝叶緋霜砍来,下了死手,想要一锄头解决她。 不料锄头的另一端反被叶緋霜握住,她借著坐在马上的高度优势一拧,锄头转眼间便到了她手里。 扬手一砍,重重敲在男人脖子上。男人连痛呼都没发出来,便轰然倒下。 郑茜静的马受了惊,她又不会控马,惊叫著从马上栽了下来。 幸好叶緋霜一直注意保护著郑茜静,第一时间接住了她。 她把郑茜静护在身后,手中的锄头舞得虎虎生风。 一柄钉耙从后边照著卢季同的脑袋拍了下来,等卢季同察觉到时,已经晚了。他瞳孔骤然放大,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这钉耙拍得脑浆崩裂。 关键时刻,一根木棍从旁边伸过来,卡住了钉耙的齿牙。叶緋霜手腕一翻用了个巧劲,直接掀飞了那人手里的钉耙。同时锄头狠狠懟上那人的胸口,打得对方顿时就喷出一口血来。 叶緋霜不用想也知道这群人是秦氏派来的,不过他们的功夫都很一般。 拜落梅小筑偏僻所赐,没人看到她晨起练棍子。秦氏显然不知道她的本事,所以没有派什么高手来。 很快,十几个人全都被叶緋霜的锄头撂倒,有几个已经断了气。 叶緋霜拄著锄头冷眼扫视,察觉到背后有阴风袭来。 卢季同的惊叫声同时响起:“小心!” 叶緋霜余光扫见是一根木棍照著郑茜静的后背敲来,她本可以將郑茜静拽开,但是千般思绪涌上心头,叶緋霜当机立断,选择扑过去用后背为郑茜静挡下了这一击。 血腥味涌到喉头,叶緋霜跪在了地上。把手中的锄头向后用力掷出,锄头钉入偷袭者胸口,那人抽搐之下便咽了气。 郑茜静眼中惊惧和愤怒交织,惶然叫她:“五妹妹!” 叶緋霜脸上的血色顿时全都褪去,煞白一片,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朝郑茜静露出一抹笑:“二姐姐,你没事就好。” 郑茜静的眼泪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五妹妹,你没事吧?我们回去,我马上叫大夫来!” 卢季同把叶緋霜抱上马,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別院。 处理伤口、请大夫、给主家传信……別院顿时人仰马翻。 大夫还没来,却听到小桃的哭喊:“不好了,我们姑娘吐血了!” “什么?”郑茜静一惊,一口气没提上来,双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 卢季同是个很合格的眼线,每三日便给陈宴传一封简信,把他们在別院都做了什么告诉他。 【梁妈妈夸五姑娘聪慧,礼仪学得极好】 【今日以弹弓打雀,五姑娘四枚石子得五只麻雀,一石二鸟实在精彩。】 【今日摸鱼,五姑娘轻鬆抓到三条,我在她的教导下也抓了一条。学会了新本事,本人心悦。】 【跑马输给了五姑娘,实在丟人】 【二姑娘上山的时候被毒草划伤,幸亏五姑娘处理及时,没有酿成大祸。五姑娘能分辨毒草,她说是她养父所教。看来在乡下长大,也能学到真本事】 【五姑娘野味做得极其美味,陈三,你以后有口福了】 …… 【今日上山看日出,我准备收霜儿表妹为我的关门弟子,授她丹青,哈哈哈】 陈宴把刚收到的简信扔到抽屉里,轻哂:“我就知道。” 就知道她去了別院不会老实。 看这日子多滋润。 卢季同的简信只有三言两语,陈宴却可以想像出叶緋霜打鸟摸鱼、跑马作画的样子,定然瀟洒肆意。 捏了下眉心,自语低喃:“早知道我也去了。” 锦风一进来就听见他家公子嘟囔,但没听清:“公子,您说什么?” 陈宴看向他:“何事?” “公子,傅姑娘来了。说她为即將到来的中秋作了一篇赋,想请公子指点。” 陈宴把卢季同的简信收好,说:“请她去书房。” 傅湘语裊裊婷婷地走了进来,如弱柳扶风。 陈宴从小见到的大家闺秀基本都是这样,家中女性长辈也都仪態淑雅,他以为自己的未婚妻定然也是中规中矩的大家闺秀。 但见了真人,陈宴才意识到自己的狭隘——世间女子並非千篇一律。 这一刻,陈宴忽然很想去张庄別院。 “陈公子?”傅湘语轻声叫他。 陈宴回神,朝傅湘语礼貌地頷首,示意她把作的赋拿出来。 傅湘语却红著脸拿出一个香囊,递给陈宴:“陈公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见陈宴接过,傅湘语顿时窃喜起来。 只是她的笑容还没有完全展露出来,便听陈宴道:“做工精巧,傅姑娘女红不错,但是你送错人了。” 傅湘语忙道:“中秋將至,我给府里的人都做了,不止陈公子有。” 其实她就是为了有一个名正言顺给陈宴送礼物的理由,才给每个人都做了。 陈宴頷首:“那就多谢傅姑娘了。” 傅湘语终於真心实意地笑起来。 她拿出自己作的赋,刚想站在陈宴身边和他好好討论一番,展示一下自己的才情,忽听锦风的声音亟亟传来:“公子,卢四公子差人来报,他们在庇阳山脚遇袭,郑五姑娘重伤。” 傅湘语还没把这句话完全消化,只觉身边一阵清风飘过,身边哪里还有陈宴的影子? 她急忙追出门,却听说陈宴已经出府了。 陈宴路上听卢季同的人讲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说他们遇险时只有三人,卢季同当时著急带著郑五姑娘回別院,没来得及管那群暴民。等他再派人过去时,那群人已经跑了,就连尸首也带走了。 “锦风带人去找。”陈宴冷声吩咐,“务必抓到活口。” 快马加鞭,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別院。 他带来两名大夫,两名大夫差点被马巔得吐出来,顾不上自己,连忙去为叶緋霜看诊了。 进去的时候已经有村医在处理了,陈宴看见叶緋霜双目紧闭趴在床上,脸色苍白,看似已经晕过去了,露出的后背有一大片骇人的淤青。 陈宴的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扯了两下,无比酸疼。 第41章 苦肉计 叶緋霜一开始是在装晕,后来还真睡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房间內点了灯,小桃正在她身边哭。 见她睁眼,小桃惊叫起来:“姑娘,你醒了!” “嘘,別叫。” “呜呜呜,姑娘,你嚇死我了。” 叶緋霜略微动了动,后背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不过完全在她可以忍受的范围內。 扑过去为郑茜静挡的时候,她调整了一个让自己受伤程度最轻的角度。 所以她后背上的伤远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只是皮肉伤,並没有伤筋动骨。 至於所谓的吐血,更没有。她只是咬破了舌头,让血丝从嘴角流出来,看著更骇人一点罢了。 要是不让自己伤得严重一点,她铁定要被带回郑府,然后被人严加看管,到时候她还怎么出来?眼看著这就中秋了。 於是叶緋霜虚弱地说:“小桃,我好难受,你快去叫大夫。” 听说叶緋霜醒了,一群人涌进房间。和陈宴四目相对的一剎那,叶緋霜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这么快就来了? 陈宴走到她床边,蹲下,温声问:“你感觉怎么样?” 叶緋霜说:“疼。” 她看向满脸担忧的郑茜静:“二姐姐,你没事吗?” “傻妹妹,我当然没事了,你都那么护著我了。”郑茜静眼睛肿肿的,可见一直在哭。 “咳咳,二姐姐你没事就好……”她咳了两声,嘴角又溢出血丝。 郑茜静又落下泪来:“五妹妹,你这样都是为了我。” 大夫给叶緋霜把脉,虽然觉得这郑五姑娘的脉搏强健有力,可见没什么大碍,但想到她是娇生惯养的世家小姐,於是习惯性地往严重说:“郑五姑娘吐了血,可能重击之下伤到了肺腑,必须好好將养著。” 郑茜静忙道:“那我们赶紧回府。” “不可。”大夫阻止,“郑五姑娘短时间內还是不要挪动的好,以免肺腑再出血。” 给贵人看诊有赏钱拿。要是真让他们回了郑府,换了大夫,自己不是平白丟了银子吗? “对,对,那就在这儿养著。”郑茜静又说,“大夫,一切药材都用最好的,不怕费钱,必须把我五妹妹养好。” 叶緋霜这伤是替她受的,郑茜静自责內疚得不行。同时又对她无比感激,要是这一下子挨在自己身上,她怕是早就一命呜呼了。 装一会儿可以,一直装就太累了,於是叶緋霜说自己难受想歇著,想把这群人都打发了。 谁知陈宴说:“你睡吧,我守著你。” 叶緋霜:“……” 他守著她还睡个屁啊。 叶緋霜赶不走他,索性继续演戏,泫然欲泣地问:“陈公子,到底是谁要杀我?” “我已经派人去找那些歹人了,你放心,我定会查清楚这件事。” “对,五妹妹,你现在养好身体才最重要,別的都不用管。”郑茜静磨了磨牙,“今日之事,我定和那群歹人没完!” 叶緋霜知道,有陈宴、郑茜静和卢季同在,定能查出这件事是秦氏做的。 要是他们三个都安然无恙,依照郑老太太对秦氏的袒护程度,这件事最后可能就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只有她受了伤,而且是很严重的伤,旁人才会意识到这件事有多严重。尤其是郑茜静,这伤本该是在她身上的。那么她会后怕,越后怕就越愤怒,越愤怒就越不会让这件事简单翻篇。 苦肉计虽然是有点苦,但有用。 果然,当天晚上,锦风就把那群歹人抓了回来,一个都没落下。使点手段一拷问,他们就老老实实交代了。顺著一查,就查到了秦氏头上。 “她真是太恶毒了!她竟然想让你死!”郑茜静一有消息就来和叶緋霜分享,气得她胸口疼。 叶緋霜適时落下眼泪:“母亲不喜欢我。” “不喜欢就要残害子女吗?有她这么当母亲的?”郑茜静义愤填膺。 “这次是我命大,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这样的好运。”叶緋霜苦涩地说,“回府后我便和母亲请罪认错,希望母亲留我一命。” 郑茜静气得差点厥过去。受伤臥床的是叶緋霜,她竟然还得回去给杀人凶手请罪? 叶緋霜继续道:“母亲是我嫡母,上边还有祖母,我……” 她说不下去了,只一味地哽咽。 郑茜静轻轻抱住她:“五妹妹,姐姐知道你委屈,你放心,姐姐一定替你做主。我这便给我娘去信,请她主持公道,绝不让你受委屈!” 郑茜静是国公府的掌上明珠,国公夫人若是知道自己爱女差点死在秦氏手下,肯定要气疯。 叶緋霜轻轻扬起唇角:“二姐姐真好。” 接下来几日,她便安心臥床养伤。 其实她早没有大碍了。以前和养父一起打猎,遇到猛兽时伤也受得不少,她皮实得很。 不用上课,不用学礼仪,好吃好喝地被人伺候著,其实是神仙日子。 要是陈宴別天天在她眼前晃就更好了。 “又想去哪儿?”陈宴在门口拦住了想偷溜出房间的叶緋霜。 这已经是她三天內第七次想要出去放风了。 “天天躺在床上我都快僵了,让我出去玩玩吧。”叶緋霜双手合十,“我不骑马,溜达溜达放放风就行。” 陈宴嗤笑:“你还想骑马?” 他向前几步,就把叶緋霜逼退回房间。 “大夫说你要是不把伤彻底养好,以后骑马的时候腰背会痛,你想以后都骑不了马吗?” 叶緋霜:“……” 哪儿就那么严重了。 只怪自己装得太像。 她爬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看起来消停了。 “听卢四讲了当日情形,原来你功夫还不错。”陈宴和她聊起天来。 叶緋霜很有自知之明:“要真不错,也不必伤成这样了。三脚猫的功夫罢了,就是为了和我养父一起打猎才练的。” “你还小,能护著二姑娘从一群男人手底下活命,已经相当不错了。” 叶緋霜觉得挺有意思。 前世,陈宴对她多有鄙夷,她没有一点能入他的眼。 而这一世,他似乎总是夸她,仿佛她什么都好的。 多新鲜。 “明日就是中秋了,我已经命人为四老爷和靳姨娘送了节礼过去,你不必牵掛他们。”陈宴又说。 “多谢陈公子。” 然后两人无话。 陈宴便坐在榻上拿一本书看,偶尔为叶緋霜倒一杯水端一碗药,取代了小桃的位置。 叶緋霜觉得好惊悚。前世她最后缠绵病榻的那一年,都没享受过这种待遇。 中秋那天,郑茜静说要好好热闹热闹,除除晦气。 “你可知,璐王父子回来了。”卢季同说,“他们今晚会连夜赶路,不住驛站。” 陈宴点头:“既然我们在庇阳山,晚上便去迎一迎王爷和世子吧。” 第42章 救世主 庇阳山山体辽阔,绵延千里,是滎阳城的一面天然屏障。 车马粼粼,一道亲王仪仗自官道转来。 仪仗最中间是一架高大的金顶马车,车里坐著璐王和世子寧衡。 寧衡刚一觉睡醒,还有些迷糊,聊起帘子往外一看,顿时精神了:“看见村里的灯火了,证明马上就要到滎阳城了。哎呀,可算是回来了。” 他坐直身子,抖了抖肩膀:“太好了,又三年不用进京了,舒服!” 璐王没搭理儿子,依旧闭目打坐,两只手在空气中画圈,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做法。 要是让不认识的人见到,绝对不会认出这是位身份贵重的藩王。 因为璐王潜心修道,一整个道士打扮。就是平时养尊处优吃得太好,身材有点富態,没有仙风道骨那种劲儿。 但寧衡还是很怕自己父王哪天想不开出家了,他就得继任王位了。 当世子,还能偷溜出封地玩一玩。 当了藩王,除非进京,否则平时连滎阳城都不能出。 进京也不是什么好事。他这璐王世子的身份在滎阳好用,可进了京他就屁都不是了。 大昭藩王多,世家也多,那些显赫世家的公子小姐不比他们王孙贵胄差。京城团锦簇,爭奇斗艳,大街上隨便扔一块儿石头就能砸到一个天家女世家子。 他爹没有实权,还一心修道,寧衡都不愿意回想京城那群人是怎么笑话自己的。 滎阳多好啊,在滎阳当个土皇帝,呼风唤雨。 郑家又很老实,和他们璐王府处得相当不错。 不像封地在博陵的晟王,晟王叔虽有实权,但博陵还有个崔氏。 博陵崔氏可比滎阳郑氏还要基业深厚,晟王几乎每天都在和崔氏斗法,多闹心。 寧衡对自己的日子再没有什么不满的了。 他一把握住璐王的手,情真意切地说:“父王,您可千万要长命百岁啊!在这王位上稳稳地再坐他五十年!” 璐王终於睁开眼,一双不大却满含精光的眼睛看著爱子:“我的儿,为父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赶紧继承王位,为父也好过几天閒云野鹤的日子。” “不,父王,您是最好的璐王,儿比不上您!” “长江后浪推前浪,父王老了,该退位让贤了。” 寧衡大惊:“父王,你不能退!” 璐王欣慰:“衡儿,你可以的!” 寧衡想了想,恳切地问:“父王,您有没有什么流落在外边的私生子?可以抓回来继承王位的那种?” 璐王直拍大腿,嘆道:“没有啊!儿,都怪父王对你母妃一心一意,用情至深。从不在外留情,如今竟无人可替你我分忧!” 寧衡怒其不爭:“父王,你怎么这么没用!” 璐王恨铁不成钢:“我的儿,你怎么也这么没用!” 此时,忽听外边“咚”的一声巨响,马车晃了晃。 寧衡扶著车壁稳住身子,惊嘆:“父王,你气功大成了?” 璐王两只手又开始挥舞,外边不断传来咚咚咚的巨响。 寧衡瞪大眼:“父王,你在隔山打牛吗?” 璐王收了手,捻了捻山羊鬍,不紧不慢地说:“不出意外的话,我们遇到意外了。” 紧接著就响起卫队士兵的大喊声:“有埋伏,有刺客!快快保护王爷和世子!” 骏马一声嘶鸣,拉著马车狂奔起来。 寧衡刚想撩开帘子看一看外边,一支箭就嗖的一下透过窗户飞进来,从他脸侧划过,钉在了车壁上,箭尾的羽毛还在不断震颤。 寧衡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剧烈顛簸的马车震得他话都说不连贯了:“这……这是……谁要刺杀我们?” 他和父王都是老实人,没有得罪过谁啊? 璐王把寧衡拉到自己身边,紧紧抱著他,安抚儿子的同时条理清晰地问了车外的侍卫几句话。 得知对方来势汹汹,刚才的巨响就是山上的滚石,前边的官道可能被封住了,马车应该过不去。 璐王当机立断:“骑马!” 他是个灵活的胖子,当即就出了车跳上马。寧衡也素爱跑马,骑术不错,父子二人在一眾护卫的保护下离了官道,奔入一条小路。 寧衡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已经被射成了刺蝟。 很快,身后传来了一阵马蹄踏踏声,只见一群黑影朝他们袭来,像是一团要將他们吞噬的黑云。 寧衡嚇得声音发抖:“父王,他们追上来了!” 王府护卫很快和后边追来的人廝杀起来,谁知前边也来了人,他们被前后夹击了! 护卫首领立刻说:“王爷,世子,快进密林!” 月黑风高,密林中的一棵棵树木有如鬼影,树枝掠过,勾烂了寧衡的锦袍,勾散了他的髮髻,划破了他的脸。 寧衡自小顺风顺水,是蜜罐里长大的,从没遇到过这样的险情。 当黑巾覆面的歹人追上来,一个个將王府护卫砍落马下时,寧衡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望境地。 他一边策马一边大喊:“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杀我们?我可以给你们银子,很多很多银子,你放过我们!” 回应他的是越来越近的黑影,月光將长剑照出令人肝胆欲裂的寒光。 一个黑衣刺客打马追上,举著长剑便朝寧衡砍来,璐王小小的眼睛瞪得巨大,眼眶几乎要都撑裂,悽厉大叫:“衡儿!” 这一剎那,寧衡完全僵住,时间都好像静止了。 他不会赶马逃命了,也不会大喊著谈条件了,他成为了一尊雕塑,颓然又绝望地看著那柄长剑落下来。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却有一道破空之声。 一支利箭似是穿云而来,从那举剑的歹人脖颈右侧钉入,箭头从左侧钻出,直接將他横贯。 离寧衡面门只有寸余的剑刃颤了颤,便颓然落地。 他呆呆地转头,明明是这么暗沉的夜晚,可他还是那么清楚地看见一人一马,从密林深处疾驰而来。 马上的人轮廓纤细,左手持弓,右手拿箭,一拉一放,三支箭一齐袭来,从寧衡身侧飞过,钉入他身后的几名歹人胸中。 转眼间那人便至身前,可对方连他和父王都没有看一眼,便从马侧抽出一桿长棍,弯腰倾身,重重敲在那些歹人的马腿上。 几匹马嘶叫著跪地,把马背上的人甩下来,长棍再次敲下,每一击都仿佛敲碎了他们的脊骨。 寧衡愣愣地看著那救世主一般、纤柔却又仿佛坚不可摧的身影,耳边只有自己剧烈震颤的心跳声。 第43章 他来了 陈宴远远地听见了廝杀声。 卢季同也收起了一贯的嬉皮笑脸,拧起眉头,桃眼里满是凝重:“不好,璐王父子遇袭了!” 陈宴立刻派隨从回去叫人,自己则带著一队侍从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 他的侍从都是从陈氏暗卫中挑出来的,经由他一手调教,以一敌十不在话下。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气,官道上尸体横陈。 锦风下马一看,有的很明显是王府护卫,其它的无法辨认身份。 “去找王爷和世子的踪跡!”陈宴冷声吩咐。 一眾护卫齐声应是,向四面八方散开。 片刻便有人回来稟报:“公子,前方官道被滚石堵住了。” 陈宴即刻打马:“那边,走!” 他转向一条小路,行出一段,看见了更多的尸体。 陈宴曾练习百步穿杨,练出一双好目力,漆黑的夜色对他的影响並不大。 瞧见一名王府护卫还有余气,他即刻下马过去,说:“我是潁川陈氏陈宴,你家王爷和世子呢?” 王府护卫口鼻中不断溢出鲜血,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他认出了这位大名鼎鼎的陈三郎,眼中流露出等到救援的慰藉。 艰难地朝著密林的方向指了指,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 这群人不同於秦氏找的那些半吊子,是真正的高手。 好在叶緋霜一开始出其不意射杀了几个,剩下的这几个她还能应付。 她从小就跟著养父上山,对山林无比熟悉。而且前阵子经常来山上玩,她对这里的地形已经不陌生了。 她一边应付著敌人,一边带著璐王父子以树木为掩护躲藏。 她身姿灵巧,出招刁钻,让对方捉摸不透,即便他们人多势眾,竟也在叶緋霜这里占不到什么便宜。 但叶緋霜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虽然她每天练习从不懈怠,但这具身体毕竟只有十岁。哪怕她身量再高,再不像十岁,也在力量上有天然的弱势。在这样高强度的缠斗下,她的四肢已经开始发酸了。 叶緋霜带著璐王父子往东边跑,出声叮嘱他们:“王爷,世子,你们跟紧我,弯腰,多往树后边躲。” 寧衡震惊无比:“你是女的?” 他以为她是个年轻的小郎君。 “世子千万小心脚下,仔细看著点。”叶緋霜没理会他的疑问,飞快地说,“密林里有很多猎户挖的陷阱,你千万別掉进去。” 前世,寧衡就是掉进了陷阱里,被里边放著的竹刺扎穿了腿骨,此后不良於行。 寧衡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知道了。” 叶緋霜计算著时间,再撑一会儿,铜宝就能带著府衙官兵到了。 可谁知,支撑了很久,已经过了她预留的时间,她连一丝援兵的气息都没有嗅到。 她今天下午就派了铜宝回滎阳城,並且和郑茜静借来了成国公府令牌给铜宝,让他对滎阳知府说派些官兵来张庄村,保护成国公府的郑二姑娘。 难道滎阳知府不愿意调人?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耳边忽然传来寧衡的一声惨叫,叶緋霜一看,只见他还是踩到了猎户们挖的陷阱,半边身子已经滑了下去。要不是被璐王扯住,怕是人就已经掉进去了。 可是璐王矮小又臃肿,哪里拽得住高大壮实的儿子?竟也差点被拉进去。 关键时刻,叶緋霜扯住了寧衡肩头的衣服,捞住了他。 她握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外边带。 可这样一来,她的后背就留给了后边的敌人。 感受到危险袭来,她急忙侧身躲避,这样手上就卸了力,寧衡惨叫一声又往下滑去。 最后一刻,叶緋霜没有完全鬆手,拉住了寧衡。可是本能躲开的那支箭没有躲过去,擦著她的肩头划过,溅起一片血雾。 叶緋霜顾不得新添的伤,大喊一声:“王爷,用力!” 她和璐王一起使出全身的力气,把寧衡从陷阱里拽了出来。 璐王跌坐在地,叶緋霜捞起稠木棍子,迎上已经追来的敌人。 叶緋霜不怕近身战,她猎杀过那么多猛兽。 可那是她自己一个人,只需要顾好自己就行。现在还有璐王和寧衡两个拖油瓶。 可她又知道,这世间的一切都是要等价交换的。她要当璐王父子的救命恩人,就要付出代价。 危险和恩情是对应的。情况越凶险,璐王父子就会越感激她,就和郑茜静一样。 叶緋霜死死咬紧牙关,挡住一柄又一柄刀剑,稠木桿子伤痕累累。 她瞅准一个人的命门,全力挥棍捅去,可谁知手上却忽然使不上力,差点连棍子都没握住,眼前更是一阵黑白眩晕。 寧衡都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大叫:“姑娘!” 叶緋霜晃了晃脑袋,可眩晕感更重,眼前都出现了重影。 她听见寧衡大叫:“姑娘,小心!” 但是她已经看不清危险来自哪个方位了。不过感知尚在,她靠著敏锐的直觉就地一滚,躲开了那致命一击。 一击不成又是一击,叶緋霜眼中的天地已经顛倒过来,她彻底分不清了。 关键时刻,一柄银白色的长剑破空而来,剑身是软的,如灵蛇一般,却在和砍她的那柄刀相撞时,陡然绷紧,仿佛玄铁浇筑的利刃,发出令人头脑刺痛的錚鸣声。 天是暗的,夜是黑的,就显得这突然出现的一抹白影格外的清晰。 叶緋霜看不清来人的脸,但是她闻到了雪中春信特有的清冽梅香。 她隱约听到寧衡劫后余生、惊喜到几乎哽咽的声音:“父王,是陈宴!” 廝杀声再度响起。陈宴带来的人多,再加上那群人已经被叶緋霜耗去了许多气力,没有支撑多久,就彻底败落。 陈宴第一时间回到叶緋霜身边,把她抱起来,喊她的名字:“叶緋霜?” 她脸色白得像纸,瞳眸中没有一丝焦距。她看著他,却又好像没有在看她,胸脯起伏几下,口中忽然涌出一大股鲜血。 手心濡湿,陈宴一看,自己已是满手的血。 一颗心剧烈跳动起来,失去了所有的从容和秩序,他被前所未有的惶恐和惧怕裹挟著,没了矜雅风度,叫她名字的声音都带著颤音:“叶緋霜,你坚持住!” 叶緋霜却闭上双眼,头往他怀里一侧,手也垂了下去。 第44章 放过我 深夜的別院灯火通明,本已睡下的人全都惊醒了。 月影带著郑茜静的几个丫鬟给叶緋霜处理身上的伤口,小桃粗手笨脚的,干不了细致活,只能站在一边不停掉眼泪。 大夫一边擦著手上的血污一边出了內室,陈宴立刻迎上来,问:“大夫,她怎么样?箭上有毒无毒?” “公子放心,箭上是麻痹散,不是毒药。” 陈宴一直堵在胸腔里的那口气终於呼了出来,过度紧张后的骤然鬆懈让他都有些晕眩。 陈宴单手撑在太师椅的扶手上,白皙的手背青筋绽出。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扯得胸口一阵阵发疼。 大夫道:“郑五姑娘身上伤口不少,但好在都是皮外伤,好好將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陈宴缓缓吐纳几口气,说:“我去看看她。” 他疾步进了內室,月影正在给叶緋霜盖被子。 一个丫鬟拿了乾净的巾要给叶緋霜擦脸,陈宴抬手:“给我。” 月影带著几个丫鬟还有哭懵了的小桃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叶緋霜的脸已经不能看了,血、泥和汗糊成了一团。 陈宴一点点才给她擦拭乾净,动作十分轻柔。 他喜洁净,受不了一点脏污,可现在做这样的事並没有什么厌恶的情绪。 初夏相见,现在已过中秋。这几个月里,陈宴见的都是她充满生命力的模样。她身上有少女的蓬勃朝气,也有超出年龄的稳重聪颖。 现在,她却苍白虚弱地躺在床上,精神气一下子就没了,看起来无比可怜。 陈宴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勾了勾。 后半夜,叶緋霜发起了高热。汗水雨似的流下,脸颊通红。 大夫说是外伤加麻痹散导致的,高热、说胡话什么的都正常,等烧退了就好了。 陈宴坐在她床边,不厌其烦地给她擦汗,换额头上的冷帕。 到了清晨,叶緋霜果然开始说胡话,还不停地抓身上包扎好的伤口。 陈宴只得捏住她的手腕阻止她,她剧烈挣扎,陈宴怕她把包好的伤口又崩了,低声喝止她:“別动。” 叶緋霜真的不动了,忽然,她缓缓睁开了眼。 烛光映照下,她的眼睛很亮,就这么直勾勾地看过来,让陈宴觉得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拉扯住了。 四目相对,叶緋霜忽然抬手,摸了摸陈宴的脸。 陈宴陡然僵住,甚至都没有想著躲开。 她的手掌不似一般闺秀那样柔嫩细腻,而是有不少茧,带来的触感也十分明显,仿佛酥麻到了心底。 她面容痛苦,看向自己的眼神却是温柔繾綣的:“陈宴,你来了。” 陈宴温声回答她:“是,我来了。” “我现在很难看吧?” 陈宴把她鼻尖上的汗珠拭掉:“怎么会。” “我现在这么丑,你都愿意来看我,看来我真的要死了。” “別怕,你身上都是轻伤,不会死的。” “陈宴,看在我快死的份儿上,你放过我吧,好不好?” 陈宴蹙起眉头,沉默良久,才轻声问:“和我的这纸婚约,真就让你这么难以忍受?” 难以忍受到刚从昏迷中醒过来,就让他放过她。 就像第一次见到他时,就要退婚。 可是叶緋霜此刻的痛苦那么真实、那么清晰。 不是肩上的伤带来的痛苦,她的痛苦源於內心,仿佛已经经过长年累月的积累,深入骨髓之中,让她痛不欲生。 “陈宴,你折磨了我这多年,也该够了吧?最后的时刻,你放我回家去吧,我不想死在这里。” 陈宴闭了闭眼,而后自嘲哂笑。 她受了伤,高热不退,大夫说她醒来后可能会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可陈宴没想到她开口就污衊自己。 她到底把自己想成了怎样的恶人? “我什么时候折磨你了?”陈宴惩罚似的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还这么多年,你统共才多大啊,哪来这么多年?” “十一年,还不够?人生有几个十一年?” 陈宴只觉得离谱:“你今年过完年才十一岁,难道你还没出生我就开始折磨你了?” “你不让我念书、识字,不让我学画画、弹琴,让我活生生地成了个废物。这难道不算折磨吗?” 陈宴自知不该和个病人计较,可这顛倒是非的话谁能忍? “我什么时候不让了?叶緋霜,你凭良心讲,我给你授课的时候认真不认真?我就收过你这么一个学生,是你不好好听我的课!” “你还不让我练棍,否则我那一身本事也不会荒废了。爹爹总是夸我根骨好、有天赋,可我的天赋就是被你毁了!” 陈宴是真被这一条又一条的莫须有罪名气笑了:“我都不知道你会使棍子!你告诉过我吗?” “你还不让我出门,把我像狗一样关著!” “我关著你是为了让你养伤,不想让你小小年纪就落下病根。谁知道你伤刚好,就偷摸又往出跑了?你为什么不能安分一点?” 叶緋霜呵地笑了一声,別开眼不再看他,脸上带著万念俱灰的死寂:“我就知道,不管我什么样子你都不会满意。” 陈宴捏了捏眉心,重重吐了口气:“……难道不是你一直不满意我?” 初见就要和他退婚,此后更是时时把退婚掛在嘴边,仿佛嫁给他和赴死没什么两样。 现在,还把他幻想成了一个折磨她许多年、这也不许那也不许的恶人。 陈宴有些无奈,更多的是不解。 他从小在讚誉声中长大,实在不理解为何在她眼里就那么差。 “都无所谓了,反正我要死了。”叶緋霜说,“我这一辈子虽然失败,但到底没有伤天害理。死后不说成仙成佛吧,起码转世不至於沦落畜生道,应该还能投胎当个人。希望我下辈子,能过得好一点。” 怕死是人之常情,陈宴理解。 所以並没有觉得不耐烦,依旧耐心地安抚她:“你不会死的,叶緋霜,你会好好的。別管下辈子了,先把这辈子过好吧。” “我这辈子已经到头了。” “说什么傻话,你这辈子才刚刚开始。” 第45章 说清楚 接下来的三天,叶緋霜都昏迷著。 一直到第四天,高热才彻底退下去,麻痹散的药劲儿也终於散完了。 叶緋霜睁开眼时,恍若以为自己还在前世的那所小院里。 过了好一会儿,脑子才重新转起来。她终於想起自己这是在哪儿,经歷了什么。 稍微动了一下,身体像是被打碎重组了一样,没一个地方是不疼的。 正在窗边发呆的郑茜静见她醒了,急忙出去叫人,很快进来一个鸡皮鹤髮的老大夫。 老大夫穿著一袭粗布葛衣,面容清癯又慈祥,身上染著淡淡的药香,让人一看就心生信任。 郑茜静介绍说:“五妹妹,这位是谭大夫,以前是御医,现在是璐王府的府医。谭大夫医术高超,这几天都是他照顾你的。” 谭大夫给叶緋霜號完脉,说她已无大碍。但经此一役劳心伤体,身体透支严重,必须好好將养一段时间才能恢復元气。 叶緋霜谢了大夫,又问:“王爷和世子还好吗?” 谭大夫还没回答,门口就传来一个清朗的嗓音:“我和父王都好。” 寧衡踏入房中,锦衣在日光下瀲灩生辉,让整个房间都亮了。 寧衡今年十六岁,高大健硕,剑眉星目,相貌十分周正。眼睛里有种没有被世俗所污的清澈,一看就是顺风顺水、锦绣堆中长大的富家公子。 叶緋霜对他表示关心:“世子没有嚇到吧?当时那个陷阱真挺嚇人的。” 寧衡拍了拍胸口:“我还真有点嚇著了。那个陷阱好深,里边还放著特別尖的竹刺。要不是姑娘关键时刻拉了我一把,我掉下去非死即残。” 叶緋霜也不居功,谦虚地说:“是王爷和世子吉人自有天相。” 刚过来的陈宴脚步一顿,想著这不是挺会说话的吗?怎么和他说话时就那样? 叶緋霜看见了陈宴,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感觉他看著自己的眼神里好像有点幽怨? 寧衡真诚地说:“多亏了姑娘你和陈宴,要不是你们,我和父王最后怎么样还真不好说。你们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叶緋霜依旧谦虚:“世子言重了。” 寧衡搓了搓手,期待地问:“那天晚上我都没认出你是个姑娘,你的棍子耍得太俊了!不过我父王说你练的是枪法?” 叶緋霜点头:“我练的是长枪,但我没有枪,只有一桿棍子。” 寧衡一拍大腿:“这好办啊,我送你一桿枪就是了!你想要什么枪?芦叶枪?梨枪?虎头湛金枪?梅亮银枪?还是都要?你只管说!” 陈宴清楚地看见寧衡每说出一个名字,叶緋霜的眼睛就亮一分。 看来她是真喜欢枪。 但他的未婚妻凭什么要由別的男人来送枪? 陈宴出声:“世子。” “呀,三郎来了。”寧衡起身,朝陈宴抱了抱拳。 他不是个自矜身份之人,对於厉害的人,他从来都很敬重,更何况对方还是潁川陈氏的世家子。 陈宴回了一礼:“王爷请世子过去。” “哦哦,行。”寧衡又转向叶緋霜,“姑娘想好要什么枪,就差人告诉我,我定给姑娘打一桿顶好的。” “不劳世子费心。”陈宴说,“她若是喜欢,我会给。” 寧衡笑得清澈又单纯:“你给你的,我给我的,不衝突,多多益善嘛。” 寧衡满脸崇拜:“姑娘,我送你枪之后,你可以教我练枪吗?” 这话让叶緋霜有些惊讶:“应该有很多人想做世子的师傅,世子犯不著和我学。” 寧衡摇头:“不行,他们的枪法太粗鲁了,没你的好看。” 他是个喜欢美好事物的人,不管干什么都要把“好看”排在第一位。 “姑娘,那天看你打那些人,我都看呆了,真的太好看了,你简直就是仙女……” “世子。”陈宴温和地打断了寧衡的话,轻轻拍了拍他背,“別让王爷等急了。” “那我先过去,等枪打好了,我们再说拜师的事。”寧衡依依不捨地出去了。 叶緋霜眨了眨眼,倒是觉得这是意外之喜。 她之前只想著和寧衡交个朋友,就能求他去护著清溪了。 要是能给堂堂璐王世子当师傅,这身份岂不是更好用了? 郑茜静也很有眼色地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了叶緋霜和陈宴。 陈宴问:“好些了吗?” “好多了。” 其实不太好,因为她在梦里又回到了悲惨的前世,把那些痛苦又经歷了一遍,搞得她身心俱疲,脑袋也涨涨的。 尤其梦里的陈宴还是个混帐,竟然还和她爭论,还对自己做过的事死不承认! 叶緋霜晃了晃头。陈宴上前一步,手掌抚上她的后脑。 叶緋霜激灵了一下,浑身僵住,眼睛里满是戒备。 陈宴的手掌扣著她的后脑,拇指在她的太阳穴上轻柔又力道適中地揉按起来。 他把她的紧绷和防备看在眼里,却更加往前,腿贴住床沿,几乎和她挨到了一起。 叶緋霜的鼻尖蹭到他的衣袍,寸尺寸金的流云锦丝滑如冰。 雪中春信的香气縈绕在鼻端,將她包裹起来。 叶緋霜扣住他的手腕,想將他的手拿开:“可以了,陈公子。” 陈宴並没有放手,反而手腕一用力,捏著她的后脖颈迫使她扬起头来,自己则俯下身,两人间的距离只剩寸余,呼吸都交织在了一起。 “叶緋霜,你今天必须把话给我说清楚,明明白白给我个理由。”他盯著她,一字一顿,“我到底哪里招惹过你,以至於你这般厌我。” 第46章 喜欢我? 这段时间,陈宴就一直在思考,叶緋霜对他的敌意到底是哪里来的。 虽然她明面上挑不出错处,但是她的疏离、躲避仿佛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一靠近,她就会自动筑起高墙来阻挡伤害。 但他又不曾伤害过她。 陈宴感觉自己遇到了最令人困惑的一道题。 叶緋霜笑得很真诚:“陈公子真是误会了,我和你无冤无仇,怎么会討厌你呢?” 陈宴垂眸睨著她,锋锐的目光让叶緋霜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轻启薄唇:“撒谎。” 叶緋霜的手指扣住了袖口,指尖泛起了青白色。 她的確无法对“討厌陈宴”这一行为作出合理解释,因为目前的陈宴,是完美到无可挑剔的形象。 前世的经歷,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说的。 叶緋霜深吸一口气:“陈公子,我不是討厌你,我是討厌这门婚约。” “嫁我不好吗?” 叶緋霜道:“陈公子,难道你没有发现,这桩婚约给我带来很多麻烦吗?” “为什么我嫡母和我六妹妹对我那么大敌意呢?因为她们觉得我鳩占鹊巢。” “为什么傅湘语非得让我在诗会上出丑呢?因为她觉得我配不上你。” “你的未婚妻这个名號,给我带来很多无妄之灾。以后不知道还会有多少。” “如果我想要这门婚约,那么即便被针对也是我活该的。可我並不想要这门婚约,还要承受它带给我的诸多磨难,凭什么呢?” “这个不难解决。”陈宴说,“你跟我回潁川,在陈家绝无人敢欺你。” “陈公子,我是说,我不需要这门婚约,也不需要你。” 明明是早就知道的事情,但是被她这么清楚明白地说出来,陈宴心里划过一抹难言的苦涩。 他惯来清润的眸光暗沉下来,因为背光而甚至显得有些阴鷙,但是他的嗓音依旧是清润平静的:“所以,你因为这桩婚约而討厌我。” “你这么理解也行。”叶緋霜说,“你要是和我退了婚,我肯定不討厌你了。” “那如果退了婚,你会喜欢我吗?” 叶緋霜毫不犹豫:“不会!” 陈宴沉沉盯著她:“你怎么知道不会?” 叶緋霜胡诌:“因为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陈宴薄唇微抿:“你喜欢什么类型?” 叶緋霜索性放飞自我,开始胡说八道:“我喜欢高大威猛的。五官浓烈长得英气的。审美和我一致、喜欢亮丽顏色的。心思单纯,没有城府的。文化水平和我半斤八两的。对我言听计从的。粘人一点,会撒娇的。” 陈宴沉默片刻:“你是认真的吗?” 他怀疑她在故意气他,否则他怎么一条都对不上。 “当然认真。” “不存在这样的人。” 首先他就不信有男人会撒娇。 话音刚落,寧衡爽朗的声音就又传来:“郑五姑娘,我又回来啦!” 他穿著件墨绿色的锦袍,上边用金线勾著鸞鸟,阳光一照,整个人金光闪闪。 陈宴微眯起眼睛。 ……审美一致? 寧衡往床边一站,顿时把光线全都挡住了,投下一个巨大的黑影將叶緋霜完全笼罩了起来。 其实寧衡和陈宴身高差不多,但宽度差距明显,就显得寧衡大了两號。 ……高大威猛? 再一看,肤色偏深,五官也深邃,显得眼睛尤其的黑。 ……剑眉星目? 寧衡把手里的瓶子塞给叶緋霜,蹲在床边:“我爹让我把这瓶他刚炼好的仙丹给你拿来,这可是顶好东西,用过的都说好!!” ……心思单纯? 寧衡搓了搓手,满怀期待地问:“仙女,你吃了仙丹,明天就什么都好了!是不是就可以教我练枪了?” 叶緋霜:“我好像没答应要教你。” “答应我吧,仙女,求求你了。我很好教的,你让我怎么练我就怎么练。別看我是王府世子,我一点都不骄矜!仙女,我一定把你的教导当做圣旨,好不好嘛?” 陈宴:“……” 言听计从?爱撒娇? 呵。 陈晏顿时觉得他不顺眼得厉害。 寧衡感觉到脖子上传来一股凉意,像是有刀架了上来。 他仰头望著陈宴:“三郎,怎么了?干嘛这么看我?” 陈宴回他一个凉凉的淡笑。 寧衡虽然块头大,但並不妨碍陈宴拎著他的后脖领把他拖到门口、推出去、甩上门。 他回到叶緋霜床边,朝著外边抬了抬下頜,慢条斯理地问:“就这种的?你喜欢的?” 叶緋霜:“……” 感觉被鄙视了。 她发誓她刚才真的是按照陈宴的对立面信口胡说的,谁能想到还真能来个对的上號的。 关键是,说的时候感觉没什么问题。现在见到真人,就感觉放著陈宴不喜欢喜欢这种傻大个…… 显得她脑子不太好的样子。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断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没错,我就喜欢这种。”叶緋霜索性一条路走到黑了。 陈宴撩袍坐进椅子里,不紧不慢地斟了一杯茶,递给叶緋霜。 叶緋霜说了半天话,也的確渴了,接过来喝了一大半。 剩下半杯递迴去,陈宴直接喝完了。 叶緋霜瞪大眼:“……喂!” “怎么?” 叶緋霜惊得差点说不出话来:“你不是有洁癖?” “是。但有句话叫夫妻一体,没有自己嫌弃自己的道理。” “谁和你夫妻一体?”叶緋霜被这词激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陈宴,我已经把话和你说明白了,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所以我们最好把婚退了,各自去寻找自己的幸福。” 陈宴吐出轻飘飘却不容反驳的两个字:“不退。” 叶緋霜太阳穴突突跳了跳,故意噁心他:“怎么著,陈宴,难道你喜欢上我了?” 第47章 伸民冤 陈宴思忖片刻:“或许是有点。” 叶緋霜才不相信。 前世的陈宴明明白白说过,他有意中人,虽然他的意中人被他亲手杀了。 叶緋霜暗自嘖嘴,被他喜欢上的人可真倒霉。 陈宴好似看出了她的想法:“怎么,五姑娘不信?” 叶緋霜不想再和他谈论这个话题,直接躺下,拉起被子,闭眼送客。 陈宴起身,走到她床边,继续道:“不信也无妨,我可以证明给五姑娘看。” “別。陈公子的喜欢太珍贵了,我消受不起。” 好不容易活过来,可不想再死了。 叶緋霜眼也不睁:“我累了,陈公子可以走了。” 忽然觉得不对劲,叶緋霜一睁眼,陈宴正俯身朝她压来。 他要怎么证明? 全身血液顿时衝到了头顶,叶緋霜扬手便朝陈宴扇了过去。 陈宴一只手捏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拿起她枕边放著仙丹的瓷瓶:“我只是想把这个带走而已,这东西不吃为妙。” 叶緋霜:“……” 陈宴笑说:“五姑娘以为我要做什么?” 叶緋霜的脸彻底红了,气的。 —— 在寧衡的软磨硬泡下,叶緋霜收了这个徒弟。 既然已经熟悉了,还建立了师徒情谊,有些事就可以说了:“世子,我有一事相求。” 寧衡大手一挥:“师傅,你有事直说。千万不要和徒儿客气,徒儿会折寿的!” 叶緋霜让小桃带了个妇人进来。 这妇人一进来就砰砰磕头。 “这是张庄村的刑娘子。”叶緋霜给寧衡介绍,“她女儿七岁的时候,被这座別院的大管家秦鲤带走,献给了滎阳知府之子曹寒,而后被曹寒折辱致死。这样的人家,在张庄村里还有很多。” 寧衡一拍桌子:“这个曹寒,本世子早就知道他不是个好枣!” 陈宴凉凉地扫他一眼:“可我曾见过世子和曹寒一起宴饮,有道是人以群分,莫非世子也……” 寧衡忙道:“冤枉!师父,我和曹寒可不一样!我是好枣,真的!我可没害过人啊!” 叶緋霜点头:“知道你是个好的。” 陈宴:“呵。” 寧衡小声:“师父,我感觉陈三对我有意见。” “没有呢,他也知道你是好人。”叶緋霜说,“否则他根本不会去庇阳山救你们的。” 陈宴微扬唇角:“五姑娘倒是了解我。” 叶緋霜继续和寧衡说正事:“还有一事。就在上个月,我和我二姐姐遇到了歹徒,我二姐姐胆小,所以中秋那天,我就让人去找知府大人,想请他派些府兵来这里,保护我们。 结果我那隨从一直都没回来,要是他那天成功带了府兵过来,发现我不在別院,就会早早上山找我,说不定王爷和世子早就脱险了,我也不会受重伤。” 寧衡大怒:“这对姓曹的父子,都不是东西!” 叶緋霜道:“曹知府不肯派兵过来,无非是不把我二姐姐放在眼里。可我二姐姐代表了成国公府,他此举是不是看不起国公府?他今天看不起国公府,明天是不是就要看不起璐王府?” 寧衡咬牙:“他们敢!” 陈宴閒閒道:“有何不敢?璐王一介贤王,不理政事,他们造次也无人管束。” 寧衡忽然有些惭愧。 毕竟各路藩王就藩,其中一个职责就是代表天家监督地方官吏。他们璐王府,好像真的一直在吃閒饭。 叶緋霜说:“世子,恕我直言,璐王府也该立立威了。” 寧衡想了想,用力点头:“师父,你说得对!” 於是第二天,滎阳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张庄村的刑娘子敲响府衙门口的鸣冤鼓,状告张庄別院大管家秦鲤和知府之子曹寒草菅人命。 她身后还有张庄村的百余名村民,都在喊冤,说他们的兄弟父伯已经被知府曹崖扣押两个多月了,什么时候能放出来都不知道。 府衙门口顿时热闹起来,围观的百姓把大道挤得水泄不通。 知府曹崖立刻让府兵去驱散门口闹事的村民,想和往常一样暴力镇压。 正混乱著,一架金顶马车驶过,寧衡探出头来:“这是在闹什么!” 百姓们顿时奔到车边,跪地大喊:“世子,求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端坐高堂的曹崖看见大步流星走进来的寧衡,眼皮子都跳了跳。 璐王府不是从来不管事吗?这是要干嘛? 曹崖笑面虎似的拱手:“世子殿下,这什么风把您……” 寧衡抬腿就是一踹:“滚下去吧你。” 寧衡撩袍坐在曹知府的位置上,惊堂木一拍:“来啊,把张庄村的村民带上来!” 叶緋霜混在人群中,看著上方的寧衡。別说,天潢贵胄的气质在那里,还真挺像回事的。 曹知府背后是秦氏,说不定还有郑老太太。 而在滎阳城,能牵制郑府的,也只有璐王府了。 璐王府出手打压,郑府便有可能不再保曹知府,百姓们才能得到公道。 看了一会儿热闹,叶緋霜悄悄溜去了府衙后院。 暗处的陈宴见她鬼鬼祟祟,於是跟了过去。 第48章 交给她 府衙门口的热闹並没有传到后边的牢狱里。 因为这个牢狱不是关押一般犯人的府牢,而是知府曹崖设的私牢。位置隱蔽,专门关押一些特殊的犯人。 一般进了这个牢里的,就出不去了,会悄无声息地死掉,然后在这世上销声匿跡。 几名狱卒还不知道他家知府大人已经被人从高座上踹下来了,还在大口大口吃酒喝肉。 有一间牢房很大,里边关了足足几十人,只是这些人现在已经被折磨得没了人形。 一名披头散髮的少年扒著牢门哀求:“各位大哥,给口吃的吧,我爷爷真的不行了!” 一个嘴角长了颗大痦子的狱卒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把手里油腻腻的大鸡腿在少年面前晃了晃:“想要?” 少年急忙点头:“想,想!大哥,等我们出去了,我会报答你的!我把我家里的银子都给你!” 大痦子哈哈大笑起来,把鸡腿扔地上,狠狠踩了几脚,油滋滋的鸡腿顿时沾满血污和灰尘。 大痦子把脚往前一伸:“你把老子鞋底的油舔乾净了,这块肉就给那死老头了。” 少年枯槁憔悴的脸上顿时涌上愤怒之色:“你侮辱人!” 大痦子把头髮一撩,脸贴上柵栏:“侮辱你咋了?小瘪三,还记得老子是谁没?” 墙壁上火光摇曳,把他那张凶神恶煞的方脸和嘴角那颗大痦子照得清清楚楚。 少年认出了他:“原来是你!” 大痦子一哼:“去年在你们村,你敲爷一棍子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现在怎么和条狗似的?” 少年咬牙:“是你们先欺负我们村的刑婶子!你们不讲王法!” 大痦子嘿嘿地笑:“王法?我们大人就是这滎阳城的王法!” 牢房里边忽然传来一声虚弱的:“利子。” 张利急忙跑到牢房深处那个稻草搭起的床边,看著上边已经没了半条命的老者,哭喊:“爷爷!” 这位老者正是张庄村的村长。 他的老眼里流下浑浊的泪:“都是爷爷的错,爷爷不该不听旁人劝。利子,曾有人给我送来一封信,上边劝我把地给了秦鲤,不要去郑府闹。我没听,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啊!他们凭什么把我们餬口的地拿走呢?我就想討个说法啊!” 情绪一激动,村长就剧烈咳嗽起来,唾沫星子还混著血沫子。 张利急忙给村长顺气:“爷爷,你別急,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村长吭哧吭哧地喘息:“是啊,我们拿什么斗呢?谁会给我们说法呢?我不该带你们去郑府啊……完了,全完了,出不去了……” 牢房里几十人,却无一人应声,隱隱有人哽咽起来,压抑得厉害。 “家里怎么办,都是些老幼妇人,又没了地,她们拿什么活命啊?”村长不断捶著身下的稻草,“活不了了,都活不了了!张庄没活路了!” 张利泣不成声:“爷爷,您坚持住,一定会有人给我们做主的。” 村长紧紧握著孙子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利子,你要活著出去,好好念书,考功名……当大官!当好官!你不能当曹崖,你下头也不能出第二个张庄……你要护好你下头的百……百……” 村长这句话终是没有说完。他双眼瞠得极大,带著无尽的悔和恨,死不瞑目。 张利握著爷爷枯瘦的手,嚎啕大哭。 外头的几名狱卒听见这动静,隨口道:“死了?” 大痦子喝了口酒:“死唄,早死还少受罪呢!” 狱卒们都默认了这话。 反正那些村民没活路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张庄”这个村子就不会存在於世界上了。 忽然,大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走进来一个高挑健瘦的年轻男子。 大痦子眯眼看著:“谁啊你?” 锦风举起一块令牌:“奉璐王之命,提审张庄村的村民。” 大痦子还在吃菜:“有知府大人命令没?” 第49章 骂狗官 刑娘子和曹崖还没爭出个所以然来,村民和別院大管家秦鲤就开始爭了。 村民们说秦鲤欺男霸女,强征他们的地还不给银子。 秦鲤说银子早就给了,是这些村民贪得无厌,还想要。 欺男霸女绝不存在,他秦鲤是个老好人,村里那菩萨庙就是他捐钱修的。 甚至秦鲤还拿出了证据——一沓地契和一纸土地转让的文书。 地契上边加盖了张庄村村长的私印和秦鲤的私印,文书上边也明明白白写著土地转让的有关事宜,不光有双方私印,还有滎阳知府的官印。 寧衡不会断案,但这些东西还是能看明白的。张庄村的土地转让在手续上的確不存在问题,至於银钱,那就不好证明了。 这次来的村民都是些老人孩子和女人,说家里的男人两个多月前跟著村长来討说法,就被知府大人关到了大牢里,再也没有回去。 曹崖说放屁,他早就把人放了。 村民说要是真放了,怎么可能几十个人一个都没回去。 曹崖说或许都去外边做工挣钱了吧,毕竟家里已经没地了。 太吵了,寧衡的脑壳就要炸了。 师父呢?他的师父呢? 他要怎么办? 寧衡久久不下论断,刑娘子真要绝望了。自打女儿没了之后,她的精神就不太好了。 现在的刑娘子失了智,扑过去要和曹崖同归於尽。 府兵们护著知府,村民们护著刑娘子,双方打成一片。 寧衡惊堂木都拍烂了也没用。 曹崖给身边的护卫使了个眼色,护卫心领神会,握紧手中的刀悄悄朝刑娘子靠过去。 护卫刚举刀,便飞来一颗石子打在他手背上,震得他半边膀子都麻了,长刀哐啷掉在了地上。 曹崖一怔,连忙抬头,一眼便看见了陈宴。 他身边站著个戴著斗笠的人,分不清是男是女,手里拿著一把弹弓。 让他眼珠子差点调出来的是那个大痦子! 他怎么被抓来了?这些人为什么会找到他的私牢? 曹崖双腿一软,差点摔地上。 陈宴开口:“刑娘子,这人你可认得?” 他的声音温润舒朗,声调不高,却压住了这满堂的喧闹。 刑娘子尚且不知道自己鬼门关走了一遭,看见那个大痦子时,瞪眼叫嚷起来:“是,就是他!就是他带人去抄了我的家!” 外头的百姓们议论纷纷,这人嘴边那颗大痦子太明显了,真应了刑娘子刚才说的。 大痦子还不承认,寧衡立刻让人打板子。几板子下去,大痦子就老实交代了,他去年的確带人去抄了刑娘子的家。 “何人指使你这么做的?”寧衡问。 “是曹大人。”大痦子说。 外边的百姓们瞬间炸了锅。 寧衡一喜,看向叶緋霜,用眼神询问是不是可以结案了? 叶緋霜却看向曹崖:“曹大人,你刚才你说你把张庄村村长他们都放走了,对吗?” 他们能把大痦子带来,肯定也把关在私牢里那些村民带来了。 曹崖自知反驳无用,只是问:“你是何人?” 叶緋霜轻笑:“曹大人还欠我一个人呢。我的隨从来和曹大人求援,结果援兵没有求到,他人也一直没回去。现在,可否把我的隨从还给我了?” 曹崖恍然:“你是郑二姑娘?” “是。” 曹崖、鬆了口气,既然是郑家人,那就好办了。 他顿时腿也不软了气也不虚了,打起哈哈来:“真是郑二姑娘派人来求援啊?我还以为是那小子假冒的呢,这才把人扣下了,误会,都是误会。” “那我在庇阳山遇袭之事,曹大人可查明白了?当晚我可就报官了。” 曹崖当然查明白了,是郑府的四夫人对那位郑五姑娘下手,连累了这位郑二姑娘。 可这是他们郑家自己的事情,怎么轮得到他一个外人说呢? 曹崖暗示:“等二姑娘您回了郑府,就一切都明白了。” 叶緋霜却和听不明白暗示似的:“我现在就要知道!” 曹崖一头冷汗,这里这么多百姓,让他怎么说?难道他要把世家大族內部的腌臢抖落出来让百信们看笑话吗? 郑老太太不得活剥了他! 曹崖擦了擦额角,只能道:“二姑娘,事情还没完全弄明白,您再通融几日。” “那你可真是个废物。”叶緋霜冷斥,“都过去这么久了,这种小事都查不明白,你怎么做的一方知府?怎么当的父母官?” 她上前一步:“去年京城,文远伯府的七姑娘遇刺,京兆尹周大人三个时辰便將凶手捉拿归案。 前年,博陵银库遭贼,博陵知府崔大人第二日一早便將已经逃出四百里的贼人诛杀。 大前年,弘农出了一起灭门案,僉都御史杨大人仅半月时间,就逮回已经逃至岭南的凶手。”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把曹崖逼得步步后退:“我说的这几位大人,和曹大人一样,都是四品官。有道是能力越大官职越大,可都是一样的四品官,曹大人的治理办事能力和那几位大人,怎么就差这么多呢?” “刺杀我的凶手找不到,手底下的人管不好,张庄村的案子结不了。曹崖,这一方知府的位置,你还有脸继续坐下去吗?你配吗?” 话落,整个府衙落针可闻。 刑娘子不哭了,村民们不闹了,百姓们也不嘀咕了,所有人全都怔怔地看著这位言辞犀利的年轻姑娘。 百姓们平时看衙门断案,都是下头人对著上方的知府老爷三拜九叩,这还是头一次看有人对父母官贴脸大骂,还是这么年轻的一位姑娘。 是啊,都是地方官,凭什么別的地方的百姓就是那么好的父母官,他们滎阳的知府就是个什么都查不明白的废物呢? “嘖嘖。”卢季同靠近陈宴,悄声说,“你家五姑娘,好勇。” 陈宴扬了扬唇角,满意他的这个前缀。 他盯著叶緋霜的背影,眸光漆黑,眼底却越来越亮。 忽然,刑娘子扯著嗓子叫了一声:“曹狗,你不配当我们父母官,滚下台!” 张庄村的村民立刻跟著喊起来:“曹狗,滚下台!” 外边的百姓们也跟著喊起来:“曹狗,滚下台!” 越来越多的人喊起来,民意沸反盈天。 曹崖面色煞白,脸上的肌肉抽搐著:“你们……你们……” 他踉蹌后退,被一把椅子绊倒在地,拽住身边一位亲信低声说:“快,快去郑府报信,告诉郑老太太!说她家二姑娘要逼死我了!” 第50章 我抱你? 亲信刚跑出两步,就被一颗石子打到腿,狠狠跌了一跤。 叶緋霜左手拿著弹弓,右手还搓著两颗过来路上捡的小石子,问:“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话落,她看向上头的寧衡。 寧衡顿时心领神会,一拍惊堂木:“来啊,把曹崖和他身边的人都严加看管起来,一个都不准离开府衙!” 府兵们面面相覷,不知道该不该听。 寧衡真火了,腾地一下站起来,指著这些人大骂:“睁大你们的狗眼,好好认认爷是谁!爷是璐王世子,皇家人!还比不上曹崖这狗贼? 你们连爷的话都不听,小心爷写信给皇伯伯,把你们一个个的满门抄斩,不对,株连九族!” 以前,寧衡光顾著吃喝玩乐了,觉得日子还不错。 现在坐在这代表一府最高权力的宝座上,他才明白,原来璐王府就是个纸糊的老虎。 对他这种天潢贵胄来说,这就是巨大的侮辱! 府兵们嚇了个够呛,顿时举著兵器把曹崖和他的亲信们团团围了起来。 这时,一群人从外边涌入,正是刚从私牢里放出来的张庄村的村民。 堂內的村民看见自己的丈夫儿子、叔伯兄弟,顿时一起抱头痛哭起来。 叶緋霜盯著面如金纸的曹崖:“这就是你所谓的,把张庄村的村民都放了?” 曹崖肥厚的嘴唇不断颤抖,有种大势已去的绝望,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惊恐地看著叶緋霜,疑惑竟大过了害怕:“你……你到底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就连他的妻妾、他的子女都不知道那个私牢的存在,这个郑二姑娘,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你的確做得很隱蔽了,把私牢建在地下,还在地面上栽了密林以作掩饰,就连入口也藏在了一座假山里。”叶緋霜说,“但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曹崖,做过的恶、欠下的债,就总有要还的一天。” 寧衡下令,把知府曹崖以及张庄別院的大管家秦鲤收监,搜查曹府以及张庄別院,寻找这二人作恶的证据。 陈宴转身看向外边的百姓:“这几日,滎阳府衙昼夜不歇,但凡有冤情的,无论大小,尽可来递状子,王爷和世子定会还大家一个公道。” 寧衡瞪大一双眼:什么,他还? 他拿什么还? 寧衡鬼鬼祟祟地躥到叶緋霜身边,缩著膀子小声问:“师父,我真不会办案啊!” 没有得到回答。 儘管斗笠上的轻纱把叶緋霜的面容挡得严严实实,可寧衡有种清晰的感觉——他师父在看陈宴。 的確。这一刻,叶緋霜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在刑部查案翻案、为民伸冤的铁面郎君。 前世的陈宴对她有诸多不好,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真的是个好官。 他入仕以后,翻旧案、修律例、改官制……桩桩件件,上不负天子,下无愧百姓。 她不知道她死后陈宴的青云之路走到了什么高度,想必是万人敬仰、流芳百世吧。 寧衡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师父?” 叶緋霜回神,说:“你別怕,卢四公子会帮你。他父亲现在是督察院左都御史,他会查案。” 寧衡鬆了口气:“那就好。” 张庄村的村民还有外边围观的百姓们齐齐跪下,不断磕头,高喊青天大老爷。 寧衡有些心潮澎湃。 怪不得人人都想当官,原来受人拜服,是这样一种畅快的感觉! 叶緋霜准备和村民们一起回村里。 寧衡呆愣愣的:“师父,你还回別院干嘛啊?你都进城了,不直接回家?” 叶緋霜道:“我是被发配去別院静心思过的,没有祖母和嫡母的宽恕,我不能回郑府。” 陈宴不急不慢地拆穿她:“是不能还是不想,五姑娘自己心里清楚。” 卢季同给他传的那些简信可都在他抽屉里收著呢。 她在別院过得多么的乐不思蜀,想回郑府才怪了。 叶緋霜还是假惺惺地狡辩了一下:“当然是不能啊。要是能回郑府,谁愿意在別院呢?” 到了府衙门口,她刚准备上马,就被陈宴按住肩膀。 她踩著马蹬子晃了两下又掉了下来:“怎么了?” “你的伤还没有好完全,不宜骑马。”陈宴朝他那顶古朴又不失华丽的宽大马车扬了扬下頜,“坐车去。” 叶緋霜爭取:“其实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她本来就爱策马奔腾,在別院这段时间把她热情全都勾起来了。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她有点憋得慌。 陈宴来扯她手里的韁绳,吐出不容置喙的两个字:“上车。” 叶緋霜把斗笠上的轻纱扬开,瞪著他,得到一句:“需要我抱你上去?” 叶緋霜打了个哆嗦,搓了搓膀子后退两步:“你有毒啊陈宴?” 陈宴当真朝她伸出手,叶緋霜电光火石间估摸了一下现在的自己是否打得过他,得出否的结论后,她麻利地转身上车了。 寧衡跟出来:“师父,等等我,咱一块儿走!” 陈宴拦住他,露出一抹温润儒雅的笑:“世子,滎阳百姓的冤情还等著您来处理呢。” 寧衡:“不是有卢四?” “他没有功名,不適宜坐高堂,得世子这样的皇权贵胄来震著。” 寧衡:“……哦,好像很有道理。” 见陈宴也准备上马车,他拽住陈宴:“不是,你为什么不在这儿坐镇啊?你陈三郎的名號不比我俩加起来都好使?” 陈宴乾脆利落又不失礼数地拂开寧衡的手:“世子是天潢贵胄,卢四是左都御史之子,而我一介白身,实在不宜插手官场之事。” 寧衡挠了挠头:“哦?” 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总感觉不是这么回事。 陈宴鼓励地拍了拍寧衡的肩膀,转身进了马车。 寧衡疑惑,陈宴明明比他小一岁,为什么给人的感觉好像比他大一辈? 父王和母妃总说希望他当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娘的,可能被他们盼中了,他真的长不大了。 寧衡回了府衙里,看著已经被百姓们团团围起来的卢季同,不禁打了个激灵。 卢季同挣扎著问:“世子,陈三呢?” “他走了啊。” 听寧衡转述完陈宴给出的理由,卢季同顿时气得青筋暴起:“胡扯,我还不知道他?他明明就是躲清静去了!还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混蛋!” 要是让陈宴知道卢季同的话,他一定会说冤枉。他不是躲清静,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弄清楚。 马车里,陈宴给叶緋霜倒了一杯茶。 叶緋霜警惕地看著这杯极品君山银针,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等陈宴慢条斯理地喝完半杯茶,他开口了:“五姑娘,说说吧。” 叶緋霜明知故问:“说什么?” 陈宴思忖一瞬:“那就先说说,五姑娘是如何得知曹崖私牢的位置的?” 第51章 起疑心 叶緋霜面无表情地看著他:“陈公子怎么不先解释解释,为什么要跟踪我呢?” “自然是怕五姑娘有危险。”陈宴说得冠冕堂皇,“五姑娘为了郑二姑娘受的伤害还没完全好,又因为王爷和世子添了新伤。这新伤旧伤加一块,我怎么放心让五姑娘单独行动?” “陈公子真是关心我。” “那是自然。”陈宴道,“別转移话题,五姑娘,回答我的问题。” “你別管那么多。”叶緋霜手一挥,“我自有我的办法。” 从假山那里,陈宴出现在她身后那一刻起,叶緋霜就知道这他娘的完了呀! 这是真不好解释,因为曹崖这个私牢真的非常隱蔽。 前世,曹崖倒台后,上边派人来查封他的府邸,都没有发现这个私牢。 还是几年后,滎阳发了一次大水,府里的林子塌了,大家才发现林子下边竟然別有洞天,仔细一看是个私牢。里边白骨皑皑,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得知此事的陈宴很生气,把曹崖狠狠骂了一通。每句话前边都加了“你们滎阳”四个字,让叶緋霜觉得他把自己一块儿骂进去了。 “牢房怎么能建在地底下呢?”她当时问,“从哪儿进去啊?” “府衙后院有座假山,入口就在那里,特別小的一个口子。” 也幸亏知府府后院不大,就只有一座假山。 叶緋霜今天带著答案找,终於在一个很隱蔽的地方看到向下的台阶。 “今天跟著五姑娘,我看见五姑娘直奔那座假山去了,都不带犹豫的。” 陈宴说,“曹崖做了二十多年知府,怕是他的妻妾子女都不知道这座私牢的存在,我真的好奇五姑娘到底是如何得知的。” 叶緋霜知道不管自己编什么理由都会被陈宴问到底,以防圆不回来,她选择了最没有逻辑的说法:“此乃上天助我。” 陈宴:“哦?” 叶緋霜神神叨叨的:“有菩萨给我託梦了,在梦里告诉我的。” 陈宴:“……” 他难得露出这种无语的表情,叶緋霜竟然隱隱有种终於在口头上贏了他一次的暗爽感。 叶緋霜自信起来,摊摊手:“这就是实话,你要是不相信我也没办法。” “五姑娘觉得我很好骗?” “哎呦,这怎么会呢!”叶緋霜一拍大腿,“谁敢骗你陈三郎啊!” 她从反面问:“自打我回了郑府,不说一举一动吧,我的大致动向陈公子都知道吧?那您说说,除了菩萨给我託梦,我还能怎么知道呢?” 陈宴靠在车壁上,修长的手指在小几上一点一点的,这是他思考的时候惯有的动作。 她竟然把陈三郎问住了,难得。 叶緋霜有点开心地端起茶杯喝茶。 冷不丁,忽听陈宴说:“我感觉五姑娘似乎可以预知一些將要发生的事情。” “噗……”叶緋霜一口茶水还没咽下去就喷了出来,她咳嗽著,一颗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陈宴拿出一方帕子递给她。 叶緋霜没接,用袖子直接抹了抹嘴:“陈公子,你不觉得你这话比我那菩萨託梦还离谱吗?” 陈宴把帕子放在她腿上,兀自分析起来:“今日,五姑娘找到了曹崖的私牢。再往前,五姑娘救了璐王父子。” “我不都说了吗?我那天是偷溜出去跑马的,碰巧遇到了落难的王爷和世子。” 为了不显得太突兀,她还提前好几天就预热了。那几天她每天都想往外溜,被陈宴逮住好几次。 关於搭救璐王父子的事,陈宴早就问过她了,她给出的解释也都合情合理,甚至还说明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密林里—— 因为官道被落石堵住了,她觉得蹊蹺,就转向小路,没多久就听见了呼救声。她是个路见不平的性子,顿时就拔棍相助了。 现在,叶緋霜说:“我要真能预知未来,我直接多带点人去庇阳山救驾,省得我还被射了一箭。要是那箭上有毒,我不就一下子死那儿了吗?” 陈宴没再继续说这事,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转而道:“五姑娘总想和我退婚,难道也是菩萨给你託了梦,告诉你不要嫁给我?” “……这倒没有。” 她得把握度,离谱也得有个限度。 叶緋霜违心地说:“你陈三郎人中龙凤,想必菩萨也喜欢。就算菩萨给我託梦,估计也会说让我好好把握这门婚约,早日嫁给你。” “那五姑娘努努力,爭取早点把这个梦做了。五姑娘这么信奉菩萨,肯定会遵守菩萨的妙言,和我早日完婚。” 他的声音清朗温润,语调都没有起伏,可叶緋霜却听出了十足的阴阳怪气。 叶緋霜没再说话。 她只觉得头疼。 陈宴对她起疑了。 以他的性子,以后岂不是要时时盯著她? 算了,盯就盯吧,只要她不承认她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他能有什么办法?毕竟这事除了天地鬼神,就只有她自己知道。 就好比她刚刚说的“菩萨託梦”,她咬死了不改口,陈宴也没办法,总不能严刑逼供。 叶緋霜又安心了。 “五姑娘方才指认曹崖的那一通话,很精彩。”陈宴又道,“想不到五姑娘大字不识,却能对各位大人的事跡如数家珍。” 他看向叶緋霜,轻轻扬了扬修长俊挺的眉:“这也是菩萨託梦告诉五姑娘的?” 这个叶緋霜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我们村里以前有个穷秀才,喜欢卖弄文采,也爱讲些官场上大人们的事跡,我就是从他那儿听的。” 这个解释陈宴倒是不怎么怀疑,毕竟这样的人多的是。 就好比一些百姓离皇宫十万八千里远,却能把皇上和娘娘们的艷事说得头头是道。 叶緋霜斜眼看著陈宴,有些心累。 明明他们可以一別两宽各自安好,为什么她得天天和他斗智斗勇。 他赶紧走吧,他到底什么时候走啊,他怎么还不走啊! 叶緋霜掀起车帘,看了一眼窗外,幽幽嘆了口气。 陈宴问她:“怎么?” “怎么才秋天啊。”叶緋霜说,“赶紧过年吧。” “五姑娘盼著过年?” “是啊,过年多热闹,有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我正好想看看滎阳这种大城池里的人是怎么过年的呢。”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陈宴不紧不慢地说,“我还以为五姑娘是盼著过了年,我进京会试,五姑娘就能摆脱我了呢。” 叶緋霜:“……” 谁来救救她? 第52章 三件事 回到別院时,叶緋霜发现,傅湘语竟然来了。 她穿了一袭素白锦裙,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在身后一丛木芙蓉的映衬下分外好看。 傅湘语热情地说:“五妹妹,你这是去哪儿了?我都等你半天了。” “去村子里转了转。”叶緋霜乖巧回答。 傅湘语打趣她:“你就是村子里长大的,一来这儿,可不就和回家似的么?比在府里自在多了吧?” 叶緋霜恍若听不出她的嘲讽,老实巴交地点头:“是呀。” “你要是喜欢,就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暂时別回府。六姑娘这段时间脾气大得很,你要是回去,肯定受她欺负。” 叶緋霜明知故问:“六妹妹怎么啦?” 傅湘语眼中闪过一抹幸灾乐祸:“还不是诗会那事么……不知道怎么就传出去了,还被说书先生们编成了话本子,现在整个滎阳城都知道了……” “哎呀,那外头的人岂不是都笑话六妹妹呢?” “可不嘛,所以六姑娘生气啊,天天在家里打鸡骂狗的。你要是回去,她肯定找你麻烦。” 叶緋霜立刻点头:“谢谢傅姐姐提醒,我知道了。” 傅湘语摸了摸叶緋霜的脸:“脸上的肉少了好些,这些日子吃苦了吧?唉,听说你和二姐姐遇到了匪徒,把我可担心坏了,我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著。” 叶緋霜心道你这茶饭不思的哪儿是惦记我和二姐姐,分明是惦记著陈宴。 知道了陈宴在別院,这不就快马加鞭赶来了。 说实话,傅湘语能来,叶緋霜是真挺高兴的。 要是傅湘语能把陈宴缠住,让陈宴別总是在自己跟前晃,叶緋霜还要谢谢她呢。 叶緋霜和傅湘语虚偽又热情地寒暄了半天,傅湘语才从叶緋霜的院子离开。 很快小桃就进来稟告:“傅姑娘没回她院子,而是去了陈公子那边!” 叶緋霜一点儿都不意外:“噢。” “姑娘,您怎么不著急呀?这傅姑娘明明就是衝著陈公子来的!” 叶緋霜:“你三哥回来了没?” 小桃:“……刚回来。” “把他叫来。” 小桃跺了跺脚,转身去了。 她都急死了,姑娘怎么不著急啊? 陈三郎要是真让傅姑娘抢走了,可怎么办啊? 很快,铜宝过来了。 “那天奴才拿著国公府的令牌去了府衙,可知府大人却说令牌是假的,非但不给奴才调人,还把奴才关了起来。 但知府大人也一直没审奴才,就是把奴才关著,饭食什么的也都给了。” 叶緋霜道:“曹崖知道你是冤枉的,当然不会审你。” 铜宝面露疑惑:“那知府大人为何不派人?” “因为曹崖已经知道了我和二姐姐遇袭那件事是四夫人做的。如果他真的派了人过来,四夫人再来这么一次,曹崖的人要怎么办? 护著我们,岂不是耽误了四夫人的事?不护著我们,岂不是要落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他不派人,能避免很多麻烦。即便我们去质问他,他也能狡辩说自己办事严谨,觉得国公府的令牌是假的,才不敢轻易调人。” 铜宝恍然,原来是这样。 “你去给我办三件事。”叶緋霜又说。 铜宝忙道:“姑娘儘管吩咐。” 在下人眼中,主子的吩咐代表了器重。当下人的从不怕麻烦,就怕没活干。 叶緋霜提笔写了一封简信,递给铜宝:“你把这个送到醉红尘的桑彤姑娘手里去。” 铜宝躬身接过:“是。” “送完后,你去八街胡同,胡同最里边有间稻草房,住著个疯疯癲癲的女人。你对她说,时机到了,现在可以去府衙状告回春馆的乔大夫了。” “是。” 看著铜宝波澜不惊的脸,叶緋霜很满意。 铜宝不可能不认识乔大夫。他听到她让人状告乔大夫,既不惊讶也不疑惑,很懂分寸。 “最后一件,你回郑府,找三夫人,让她派个可靠的人来给我送点灵芝,我要熬药补身子。” “是。” “去吧,这次的事情彻底结束后,我会给你寻一个好差事。” 铜宝赶车技术不错,马骑得也不错,还会点拳脚功夫。之前一直在角门看门,实在是有点屈才了。 铜宝再次跪地:“奴才只想跟著姑娘。” 叶緋霜笑起来:“行,我应了,你去吧。” 叶緋霜看了一眼天色,去找郑茜静。 时值深秋,天气凉寒下来,郑茜静的身子愈发的不好了,房间里都烧上了炭盆。 见叶緋霜终於来了,郑茜静忙不叠地招手:“快给我讲讲,你们都干了啥事?可把我好奇死了。” 叶緋霜把府衙的事说了一遍,又道:“我借用了二姐姐的名號,二姐姐別怪我啊。” “这是什么话。”郑茜静道,“一个名头而已,你隨便用。” 自从叶緋霜帮自己挡了那致命的一击,郑茜静就把她当亲妹妹看了,她做什么都行。 月影问是不是要摆饭了,郑茜静说:“摆摆摆,今天我让人做了什锦珍珠锅子,你去把陈三郎请来,我们一起吃。” 很快,陈宴来了。 瞧见跟在他身后的傅湘语,郑茜静顿时胃口没了大半。 傅湘语笑著说:“我正和陈公子论经呢,一听二姑娘这里摆饭了,便来蹭一顿,二姑娘別嫌我打扰才是。” 郑茜静惯是个体面人,才不会因为一顿饭就给人脸色,让月影加凳子碗筷。 傅湘语落座后,又继续和陈宴说话。 他们谈的是《楞严经》。 拜前世的陈宴所赐,叶緋霜也追隨他的脚步看过很多经书。 但她到底境界不够,无法彻底参悟其中奥妙。 不过足以让她听懂傅湘语和陈宴在谈什么了。 傅湘语一个没什么阅歷的年轻小姑娘论起佛经来,实在有些空洞,听起来索然无所。 不过她还是诚挚道:“傅姐姐说得真好。” 傅湘语明知故问:“五姑娘也看过经书吗?都看过什么?” “怎么可能!”叶緋霜一摆手,“我都不识字的,怎么可能和傅姐姐陈公子看一样的东西。” 陈晏瞥了叶緋霜一眼,见她正转著眼珠看他和傅湘语,脸上明显写著:你俩真般配。 陈晏顿时有些食不下咽。 傅湘语继续展露才华:“陈公子,就说那十因十果……” “傅姑娘。”陈宴打断了她的话,“食不言。” 傅湘语一愣,有些訕訕:“是。” 她哪里说的不对吗?感觉陈三郎脸色一下子就冷了。 丸子在沸腾的锅里起伏,叶緋霜瞅准一个,稳准狠地下筷。 没夹上来,因为她的筷子被陈宴的筷子按住了。 陈宴看著她,声调冷冷:“羊肉是发物,要少吃。” “我吃得不多。” “你已经吃掉五个羊肉丸子了。” 叶緋霜无语,有毒吧这人,不专心吃饭,数她吃了几个丸子? 叶緋霜提醒他:“陈公子,食不言。” 郑茜静:“噗。” 陈宴恍若不问,夹起一枚云菇卷放她碗里,慢声道:“想早点出去跑马,就好好养身体,別不当回事。” 傅湘语看看陈宴,又看看叶緋霜,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筷子。 陈宴和她论经的时候宛如在云端之上,高不可攀。可是和叶緋霜一说话,他忽然就有了烟火气,落到了人间。 第53章 丑事露 叶緋霜很快就见到了三婶卢氏派来送灵芝的人,是卢氏的心腹妈妈。 “劳烦妈妈告诉三婶,这段时间多盯著点四房。听说六妹妹最近不太好,別再干出什么丑事来。” 妈妈目光微闪:“老奴明白。” “四夫人身边有个点心娘子叫绿蕊,手艺很好,三婶可以尝尝她做的点心。” 妈妈心领神会:“老奴回去便去找这个绿蕊。” 府衙里。 寧衡和卢季同差点被漫天的状子淹了。 璐王把璐王府的幕僚和府臣全都派了过来,总算救了二人狗命。 一群文人唉声嘆气,直道滎阳官场从上到下已经彻底烂透了。 有这样的父母官,百姓的日子能好起来才怪了。 第三日,寧衡终於收到了他师父说的那张,状告回春馆乔大夫的状子。 师父特意叮嘱过的,那就证明这案子至关重要。 於是寧衡亲自带著官兵去了回春馆,把里边的一眾大夫和学徒全都缉拿了。 乔大夫不在馆里,寧衡在热心百姓的带领下,去了乔大夫家,但令人惊讶的是,乔大夫竟然也不在府里。 別院里,铜宝匆匆来向叶緋霜稟报:“姑娘,乔大夫今日去府上给四老爷请脉了。” 叶緋霜扬起唇角:“好。” 时机到了。 她能做的都做了,希望她三伯母也能一切顺利,拿人拿双。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 知府府衙这几天的动静,也传到了郑府。 秦氏倒是不怎么在意。毕竟上头有老太太顶著,轮不到她烦心。 她只为郑茜媛忧心。自打知道自己在诗会上出丑的事被编成话本子传遍滎阳城后,郑茜媛就崩溃了。 “一定是叶緋霜把诗会的事情传出去的,她要毁了我!”郑茜媛哭得面目狰狞,“我要杀了她,她敢害我,她就得死!” 秦氏安抚女儿:“傅湘语已经去別院了,跟著她的人里有我派去的。你放心,娘不会让那个小蹄子有命回来的!” 听到这话,郑茜媛的情绪总算略微平復了一些。 秦氏连忙把一边的新衣裳拿过来:“媛儿,看娘给你裁的衣服,都是最好的京绸!三房都没有,娘都给你拿过来了!” “真的?三房没有,只有我有?” “对呀,你三伯母还想和我抢呢,老太太不还是全都给我了?”秦氏得意地说。 不光是这料子,还有中秋各个铺子和庄子进的东西、京城赏赐下来的节礼,她都挑了最好的拿回来了。 卢氏一样都没从她手里抢走。 秦氏一想到卢氏那吃瘪的脸就想笑,有种狠狠出了口恶气的爽快感。 等郑茜媛睡下了,秦氏才疲惫不堪地回自己的房间。 她闭上眼,任由陶妈妈给她捏腰:“自打那个小贱人回来,这齣了多少事了!” 陶妈妈也跟著骂道:“那小蹄子就是个害人精!闔该死在外边!” 没多久,房门处传来三长两短的熟悉声响,陶妈妈低声道:“来了。” 秦氏睁开眼:“今儿不是他过来的日子啊。” “许是乔大夫见夫人这段时间太累了,也记掛著夫人呢。” 人一累起来,就格外的脆弱。尤其像秦氏这种,身边长时间没个人的,就急需安抚。 她对陶妈妈说:“让他进来吧。” 今日的乔大夫是特意打扮过的,青色直裰,乌巾束髮,腰带上垂著玉佩和扇坠,不像是个大夫,倒像是个官老爷,看得秦氏眼睛都亮了。 秦氏柔声问:“今儿怎么突然来了?” “刚去给那病秧子诊脉了。你忘了?我现在请脉请得很勤。” 秦氏揉了揉太阳穴:“我还真是忘了。” 乔大夫给她按头,慢悠悠道:“等明年,郑涟差不多就能毒发身亡了,到时候四房的財產就全都是你的了,然后我想把回春馆建得大一点。” 秦氏轻哼一声:“就知道你又打我银子的主意呢。” 乔大夫连声叫她心肝:“我的不就是你的么?” “哼。” “別忘了把那个靳氏早点料理了,她虽是个妾,也是能分银子的,咱们的银子可不能给了她。” 秦氏懒散道:“好说,我一剂毒药下去就送她见阎王了。” 两人你儂我儂,和往常一样说说话、吃吃点心喝喝茶,最后滚到了床上。 这些年来,秦氏都是这么过来的,她和乔禄偷情偷得已经熟门熟路了。 一般乔禄和她廝混两个时辰就走了,不会在这里过夜。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乔禄觉得身子沉得厉害,不想走。 秦氏也觉得芙蓉帐暖,不想失去这样的温存旖旎,索性就留乔禄过夜了。 可谁知道,她就这么一心软,竟然就出事了。 半夜三更,她和乔禄还在睡梦中,四房正院外边忽然亮起了许多火把。 秦氏被动静吵醒,不耐烦地问:“怎么了?” 陶妈妈闯进来,慌道:“夫人,不好了,来了好多人……” 秦氏一惊,睡意顿时没了:“什么?” 她转头推乔禄:“快起来啊,別睡了!” 可乔禄就和头死猪似的,她怎么都推不醒。 院中传来脚步声和爭执声,有人闯进来了! 秦氏一头冷汗,来不及了,只能把乔禄藏到床最里边,用被子把他盖好。 她刚一下床,卢氏就带著一群婆子,气势汹汹地衝进房间。 “三嫂,你这是什么意思?”秦氏强装镇定。 “四弟妹,你还好意思问?你自己干了什么好事你自己心里明白!” “我干什么了?三嫂,你可別诬陷我!” 卢氏指著她身后:“你床上有谁?” 秦氏脑袋嗡的一声,脸色煞白,差点没站稳。 卢氏冷哼:“来人,给我搜她的床!” 秦氏张开双臂拦住:“放肆,我是郑府的四夫人,你们这群奴才……放肆!” 可卢氏哪里会听她的?顿时一群婆子便涌过来,把秦氏挤到一边,把她床上的乔禄拽了下来。 见四夫人床上竟然真的藏了个男人,其它人全都惊呼起来。 秦氏腿一软,跌坐在地。 她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卢氏目光炯炯,高声喝道:“来人,把这贱妇给我带走!” 第54章 护得住 秦氏被几个婆子扯出去,口中不断嚷嚷著:“我要见老太太!” 她虽然有些惊慌,但並没有崩溃,可见有底气。 卢氏冷眼乜她:“你以为老太太还会护著你?” “老太太当然会护著我!三嫂,你別把事办绝了。”秦氏狠狠瞪著卢氏,“咱们到底是妯娌,做人留一线,对你也好。” 也不怪秦氏这么底气十足。毕竟当初她闹出未婚先孕那么大的丑事,老太太都能给她瞒得严严实实的,还让她做了锦衣玉食的郑家四夫人,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就算她把天捅一个窟窿出来,老太太也能给她补上! 卢氏冷嗤:“那你便等著,看这次老太太护不护得住你!” 秦氏发现,这不是去老太太的鼎福居的路! 她竟然被带去了郑氏的祠堂! 秦氏的胸口像是被戳了个大窟窿,所谓的底气顿时没了一半。 这种事,不是应该由老太太私底下处理吗?为什么要开祠堂?! 卢氏看著秦氏煞白的脸,心底畅快,面露得色:“今日,我请了族中的长辈们过府做客。几个年纪大的,比如族长和太夫人,就在府中留宿了。” 秦氏瞪大眼,卢氏口中的太夫人是现任族长的娘,不到二十岁就没了丈夫,也没改嫁,自己一个人把孩子们拉扯大,还得了一块儿贞节牌坊。 这位太夫人为人十分尖酸刻薄,还迂腐,素日里就把女人的贞洁掛在嘴边。 这老太婆还不得把自己沉塘了? 秦氏还真没想错。 这位太夫人一看见她,手里的梨木拐杖就在她身上狠狠打了几下。 偏她被婆子们按著跪在地上,躲都没法躲,只能生生受了这疼。 “我郑氏一族,竟然会出这样的淫妇!”太夫人的声音苍老又沙哑,怒道,“这种有辱门楣的贱人,就该浸猪笼!” 她呼哧呼哧喘著气,显然是被气坏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卢氏连忙扶著她坐下:“太夫人,您別把自个儿气著了!” 这位太夫人是现在郑氏一族中辈分最高的,郑老太太都得叫她一声婶子。 郑老太太说:“婶子,咱们家的媳妇个顶个都是好的,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她看向秦氏:“老四家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秦氏和郑老太太一对眼神,就明白了。 秦氏顿时掩面哭起来:“母亲,媳妇……媳妇是被人害了啊。那个男人他半夜闯进媳妇的房间,拿刀子威胁媳妇,让媳妇和他……媳妇还有儿女,不能死啊……” 太夫人盯著她:“你是说,你是被歹人强迫的?不是和人私通?” “我堂堂滎阳郑氏四夫人,我和一个大夫私通什么?他有哪里比四老爷好了?老天爷,我受了这么大的屈辱,还要背上这种骂名,我不活了啊……” 郑老太太一拍椅子扶手,怒骂:“真是岂有此理,一个开医馆的,竟欺负到我们郑府的夫人头上来了!这种色胆包天的淫棍,闔该被千刀万剐!” 顿时便让人去把乔禄宰了泄愤。 此刻,卢氏脑海中迴响起叶緋霜让人转告她的话:“就算秦氏的丑事曝光,老太太会做的,也只是把那男人杀了,然后把此事压下来。秦氏什么事都不会有,她还是好好做她的四夫人,和三婶您爭来斗去。” “那以后,她岂不是要更无法无天了?怕是真觉得这郑府要跟著她姓秦了。” “所以断不能让此事被压下来。我听说族中有位太夫人,守著贞节牌坊过了一辈子,最厌恶女人不贞。她是族长的娘,说话有分量,不妨请她来做主,她必不会让此事轻飘飘地揭过。” 卢氏暗嘆,还真让她这侄女猜中了。 郑涟窝囊,靳氏怯懦,两人倒是生了个聪明闺女。 果然,如叶緋霜所料,太夫人登时便驳了郑老太太的处决。 “事情还没弄清楚,怎么就能把人杀了?兹事体大,必须弄个水落石出!若真是有人不检点,我绝不容她!” 说完,便让她儿子,也就是现任族长,把乔禄带过来。 几桶冰水下去,乔禄总算是醒了,但人还有点懵。 可一看这三堂会审的阵仗,还有被人压著衣衫不整的秦氏,那点懵顿时烟消云散了,他知道事情败露了! 卢氏问他:“乔禄,你为何会和我四弟妹廝混到一处?把话说清楚!敢有一句假话,小心你狗命!” 乔禄的脑子飞快转了起来。 和高门大户的女眷私通,这可是要丟命的! 秦氏说过,郑老太太特別疼她,就算她把天捅了一个窟窿,郑老太太也能给她补上。 所以,他得保住秦氏,这样秦氏才能反过头来再保他。 於是,乔禄当机立断,连连磕头:“老太太,是我喝多了黄汤,神智不清,才……才把四夫人……都是我的错,她是被我强迫的……我就只犯了这一次错,老太太饶命啊……” 这人还不算太蠢,郑老太太和秦氏齐齐鬆了口气。 秦氏適时嚎哭起来,宛如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我到底不清白了,我今日便撞死在这里,和郑家的列祖列宗告罪!”秦氏装模作样地往墙上撞去,当然被郑老太太著人拦下了。 “说到底,也不能全怪你,是咱们引狼入室了。”郑老太太看向卢氏,“老三家的,给府中人看诊的大夫竟是这么个淫棍,你这管事的却一直都没有察觉!” 对卢氏来说,平白被扣了一口锅,她才是真冤枉。 但她还是跪下请罪:“母亲恕罪,是媳妇疏忽了。” “罚你半年月银以示警醒,你回头好好整顿整顿府里的人!” 卢氏不甘却又无可奈何:“是。” “老四家的,念在你是被胁迫的,便罚你一年禁闭,你好好闭门思过!” 和浸猪笼比起来,关一年禁闭真的是轻到不能再轻了。 太夫人明显对这个处罚不满:“你这是在包庇纵容!” “老婶子,得饶人处且饶人啊。”郑老太太说,“到底是咱们家里的小辈,咱们得心疼她们啊!若老四家的真干出私通那种事,我第一个不容她!可她也是遭了横祸,让歹人害了,我这当娘的得给她做主啊!” 太夫人冷笑:“以后谁家姑娘干出丑事,只要都说自己是被逼的,就可以万事大吉了?那这世上岂不是要乱套了!” “老婶子,你这话说的。咱们郑家的姑娘都是好教养,可干不出这种事。旁人家的,和咱们又有什么关係?”郑老太太扫视一圈周围眾人,“咱们这么一大家子,最重要的是和和美美,可不能自相残害啊。” 这话一出,就是一锤定音了。 秦氏的惊慌尽数褪去,得意地瞥了卢氏一眼,像是用眼神在问:你瞧,老太太护不护得住我? 卢氏的指甲都掐进了手心里。 郑老太太又说了些体面话,就准备让大家散了。 谁知此时,一个小廝急匆匆跑进来稟告:“外头来人了,说要捉拿回春馆的乔大夫!” 郑老太太斥道:“荒唐,回春馆的大夫就去回春馆抓,来我们府里做什么?是何人这般放肆!” “是,是璐王世子!”小廝以头抢地,颤颤巍巍地说,“他说……他知道乔大夫今天来找咱们府上的四夫人过夜了,乔大夫现在是朝廷要犯,他只能来咱们府上抓人了……” 第55章 添把柴 宛如水滴进油锅里,场面再度譁然。 太夫人抓住了关键词:“什么叫『他知道乔大夫来找四夫人过夜』了?你把话说清楚!” 小廝都快哭了:“奴才……奴才也不清楚啊……” 峰迴路转,卢氏又看到了希望。她压下忍不住翘起来的唇角,立刻道:“母亲,不如就由媳妇去见璐王世子吧。” 寧衡嘹亮的声音从祠堂门口传来:“不用了,本世子已经来了!” 折腾了大半宿,天都已经亮了。 寧衡带著数名护卫,在晨光照耀中,大步而入。 一群人高马大的男人中,寧衡身边跟著的那个女子就显得格外瞩目。 那女子身姿窈窕,宛如弱柳扶风,纱巾覆面,看不清脸。 但有人认出了她的衣服上的纹,那是醉红尘统一的样式:“呀,这是醉红尘的姑娘!” “乔禄,你这混蛋!”桑彤看见乔禄,便指著他大骂,“你说你会为我赎身,娶我回家和你好好过日子。我信了你,一直等著你。我以为你对我一心一意,结果你竟和旁的女人有私情,你辜负了我!” 乔禄呆住了:“我什么时候说……” “你还不承认!我都发现了!”桑彤打断他,把怀里抱著的包袱扔在他脸上,“你瞧,这就是证据!” 包袱散开,里边的东西抖落出来,竟都是女子的私密衣物。 “我昨夜在你家等你,你却久久不回来。要不是我在你衣柜里找到这些,都不知道你还有旁的情人!这些东西都染上你柜子里的檀香了,想必藏了很久了吧?乔禄,我真是瞎了眼,错信了你!” 卢氏掩唇惊呼一声:“呀!这不是四弟妹的肚兜吗?” 她又伸手翻了翻:“四弟妹,你刚不是说你是被他逼迫的吗?怎么你的贴身衣物,会出现在乔大夫家里?” “定是这贱妇扯了谎!”太夫人怒道,“恐怕他们早就开始偷情了!这种贱妇,怎么配当我郑氏一族的夫人?断不能轻纵了她!否则,外头的人怕不是要觉得我们郑府有多腌臢!” 太夫人自认为看人很准。这个秦氏,她第一次见她,就不觉得她是个老实的。 果然,做出了这么不要脸的事。 太夫人手中的拐杖用力点了点地:“来人,把秦氏给我带到家庙去!” 郑老太太:“老婶子……” 太夫人这次不听她的了:“你刚才不是说了,若是秦氏私通,你第一个不容她?你既是秦氏婆母,又是她姑母,此事你避嫌,便不用管了,我来!我这把骨头虽然老了,也还是中用的!断不能容忍此等贱妇辱我郑家门楣,败我郑氏清誉!” 秦氏本以为自己逃出生天了,谁知道竟然又来了这么一遭。 她彻底慌了:“冤枉啊,天大的冤枉!这些东西根本不是我的,我没有和人私通!娘,你救我啊,我真是冤枉的!” 卢氏道:“这些衣服到底是不是你的,等问一问你院中人就知道了。四弟妹,你放心,若你真是冤枉的,太夫人定会还你清白的!” 这话卢氏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好笑。清白?秦氏哪里还有什么清白! 郑老太太还想阻止,但已经没办法了。 外人来了,这事就算是捅出去了,不是轻飘飘就能压下去的了。 寧衡让人把乔禄绑走,太夫人著人把秦氏绑走。 “把秦氏院子里的人都给我带过来,好好审问!”太夫人威仪道。 顿时,整个郑府鸡飞狗跳。 府上人人惊疑,平时四夫人最得老太太喜爱,连带著四夫人下头的奴才们也眼睛长在头顶,比旁的奴才高了一等似的。 现在那些奴才竟全都被带到后头小院里了,从外边经过都能听见里边打板子的声音呢! 四夫人出什么事了? 很快,就有些谣言传出来了。 “唉,你们听说没?四夫人和乔大夫有姦情……” “好像让三夫人抓了个现行!听说三夫人过去的时候,俩人还赤条条的缠在一块儿呢……” “我听到的是四夫人怀了乔大夫的孩子,肚子大了挡不住了,这才被从府里带走了!” 没过几天,在卢氏的严加审问下,秦氏院里的奴才们就都遭不住了,把自己知道的全吐了出来,也证明了从乔大夫家里找出的那些贴身衣物的確是秦氏的。 陶妈妈是秦氏的奶娘,在她身边时间最长、知道的最多。不过她嘴严,直到被活活打死,也一个字都没说。 “倒是忠心。”叶緋霜听到陶妈妈死了后,说。 她又问:“绿蕊呢?” “绿蕊没事,她伤得最轻,养几天就能好。” 府里打板子都是有讲究的。有的伤口看起来不严重,但伤筋动骨。有的伤口血肉模糊,其实一点事都没有。 陈宴看向叶緋霜:“怎么,这个绿蕊是你的人?” “那不是,是我嫡母院中做点心的,我恰巧救过她一次。” 陈宴瞭然:“桑彤拿的那些衣服,就是这个绿蕊带出来的吧?” 秦氏能和乔禄私通这么多年都没被发现,可见二人是谨慎的,不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 叶緋霜也没反驳。 铜宝又道:“听说老太太想从轻发落四夫人,但太夫人不同意。” 叶緋霜点头:“太夫人虽有个族长儿子,但无奈他们是旁支,事事都要被主家压一头。大事就罢了,后宅这点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不能再让主家一言堂了。更何况,这事还犯了太夫人最大的忌讳,她必然不会轻易算了。” 陈宴道:“我倒是好奇,请这位太夫人去制约郑老太太,这到底是五姑娘你的主意,还是三夫人的主意?” 叶緋霜很谦虚:“当然是我三伯母的主意,我哪儿有这脑子。” 陈宴:“我还以为是五姑娘的菩萨又託梦指点迷津了呢。” 叶緋霜:“……” 这可真是给人落下话柄了。 又过了几日,铜宝说家庙那边传出消息,想让秦氏在家庙里呆一辈子。 叶緋霜扬眉:“竟不是沉塘?” 看来太夫人还是没斗过郑老太太啊。 这可不行。秦氏和郑老太太这两个恶毒妇人,把她们一家害成什么样了,叶緋霜岂能遂了她们的意? 和人私通是后宅之事,族长他们这群男人不方便插手。 但要是扯上郑涟,可就不这么简单了。 那她就再添把柴。 於是,几日后,一封来自滎阳府衙的文书送到了郑氏族长的案头。 族长一看,气得差点没厥过去! 竟是乔禄招认,说这些年一直在联合秦氏给郑涟下慢性毒药,才致使郑涟久病不愈! 张庄別院也传来消息,说一个下人主动交代,她受了秦氏的命令,要给五姑娘下砒霜。 “毒妇,毒妇!”族长怒骂,“此等害夫杀女的毒妇,怎能再容她苟活於世!我要依照族规,为宗族除了这毒妇!” 第56章 疑血统 郑氏家庙里栽了许多四季桂,此时芳香满园。 太夫人靠在榻上,听身边的姑子读经。 一个小丫鬟进来通报说:“太夫人,主家的五姑娘来了。” 太夫人睁开眼:“五姑娘?就是今年才找回来的那个?” “正是。” “她来做什么?” “五姑娘说新制了点心,送来给太夫人尝个新鲜。” 太夫人沉吟片刻:“请进来吧。” 帘子打起,叶緋霜提著食盒迈步而入。 她今日穿了条橙红色的袄裙,头髮编成辫子,辫子里边戴了小朵小朵的海棠绢。 朴实又鲜亮的装扮,让太夫人眼睛都亮了。 太夫人年岁大了,不喜欢死气沉沉的素色,看著鲜亮的东西才舒心。 叶緋霜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给太夫人请安,愿太夫人福禄双全,万寿无疆。” 吉祥话谁都爱听,太夫人见她礼数周到,心觉满意,露出笑容来:“好孩子,起来罢。” 叶緋霜麻利地起身,从食盒里拿出几碟糕点摆在桌子上,说:“我在別院里閒来无事,摘了点桂做糕点,太夫人赏晚辈个面子,尝一尝吧。” 这些点心样式小巧精致,让人一看有食慾。 太夫人尝了一块,入口便香味馥郁而不甜腻,化开后还有浓郁的桂汁。 太夫人不禁多吃了几块:“这是你亲手做的?” “是。” 太夫人点头:“好巧的手,不比宝芳斋的差。” 宝芳斋是滎阳最大、最有名的糕点铺子。 叶緋霜抓抓脸,有些羞赧:“太夫人过奖了,您爱吃就好,我赶明儿还给您做!別院和这儿离得不远,还能趁热送来呢!” 有这份心就让太夫人挺满意了。 閒聊一会儿,叶緋霜才问:“太夫人,我……我能去看看母亲吗?” 太夫人冷哼:“此等私德败坏的贱妇,如何配为人母!” 族长已经告诉了她秦氏联合她的姦夫给郑涟下毒的事。 叶緋霜垂下泪来:“母亲竟还让人给我下砒霜,我真是想想就后怕。我今年才回家,回来后也一直和爹爹姨娘小心过日子,实在不知道哪里惹恼了母亲……太夫人,您让我去问个明白吧,否则我不甘心。” 太夫人想了想,允了。 秦氏被关在家庙最里边的一间小屋里,门窗全都订得严严实实,房上落了一把大锁,还有六个家丁看著。 叶緋霜忽然想起了陈宴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世家大族对於犯错的女眷,都是如此对待的。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秦氏不適地眯起眼睛,她已经许久不见天光了。 眼睛有些刺痛,隱约看见一个纤细的轮廓,她忙道:“媛娘!是不是你来了?你来看娘了?” 她立刻站起身迎过来,却因为几天未进水米,没什么力气,跌倒在地。 叶緋霜背著光,慢慢蹲在她面前,笑道:“母亲,看清楚点,是我呀。” 认出她的一剎那,秦氏目眥欲裂:“是你!竟然是你!你这个小贱人,是不是你害的我?!” “母亲自己做的丑事,怎会是我害的呢?”叶緋霜说,“而且我在张庄別院,母亲在深宅之中,隔这么远,我如何害母亲呢?” 秦氏咬牙切齿:“就是你!一定是你!之前那么些年一直都好好的,自打你回来,我的日子就不好了,一定是你在捣鬼!早知如此,在找到你的时候,我就该让人弄死你!让你回不来!” 这是秦氏最悔的事情,她就不该让这个小杂种回来! 经过这些天的折磨,秦氏的神智本来就在崩溃的边缘了,叶緋霜的出现,成为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喃喃骂道:“你们都该死!你那个窝囊废爹,你那个贱人娘,还有你这个小杂种,你们都该死!” 叶緋霜微微拔高了声调,好让门外的人听到:“我是杂种,那郑茜媛和郑文博又是什么呢?” 秦氏、门外太夫人派来偷听的小丫鬟,齐齐一愣。 秦氏尖叫起来:“你说什么?!” “听说你和乔大夫的姦情有许多年了,那是不是在嫁给我爹之前就有了?郑文博和郑茜媛,真的是我爹的孩子吗?” 叶緋霜用一副天真无邪的语气问:“啊对了,我还说过,郑文博长得和乔大夫有些像!难道……难道郑文博真的是乔大夫的儿子吗?” “你胡说!”秦氏使尽全身力气扑过来,“我要杀了你,让你再胡说八道!博哥和媛姐是郑家的嫡出后代,你这贱种也敢污衊他们!” 秦氏可不是那种老实等死的人,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还想著翻身呢。 她最大的倚仗是郑老太太,其次便是她的一双儿女。 哪怕要在家庙里待许多年也没关係。等她的儿女长大,靠著滎阳郑氏的声望和名號功成名就,一定可以救她出去的! 现在这小贱人竟然说她的子女血统不纯,这不是绝她后路吗? “母亲,您怎么急了,莫非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叶緋霜轻而易举地躲开秦氏,“难道你的双生子真是和乔大夫生的?” 门外偷听的小丫鬟出了一身冷汗,老天爷,混淆宗族血脉,这可是天大的事,了不得! 小丫鬟已经顾不上听后边的了,她要赶紧去把这事告诉太夫人! 叶緋霜听见一连串远去的脚步声,扬起唇角。 她一改方才的天真,一把掐住秦氏的脸,逼视著她:“你人品低劣,为人恶毒,有如今下场,是你的报应。你抢我母亲的位置,现在就是还回来的时候!” 秦氏冷嘲:“你以为没了我,你娘就能做正头夫人了吗?少痴心妄想了,绝无可能!老太太不会同意的!” 叶緋霜嗤笑:“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对上秦氏恨的快要滴血的眼,叶緋霜继续道:“你还指望你的一双儿女以后救你是吗?放心,我不会让你有命等到的。” “果然是你,我就知道是你!”秦氏的眼里像是要沁出血来,疯狂扑腾著,“你为何会知道我和乔禄之事?你从哪里得知的!” “你想知道?”叶緋霜挑眉,“可我偏不告诉你。” 秦氏怒极攻心,一口气没提上来。 只是她刚晕过去,叶緋霜就把她掐醒了。 秦氏浑浑噩噩的,还听见叶緋霜对看守她的家丁说:“你们都看见了,母亲好好的,我就和她说了几句话而已,我可什么都没对她做啊!” 家丁说:“是。” 秦氏眼睁睁地看著叶緋霜离开。 她走到门口时,又转过头来,朝她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 秦氏想起来了。 叶緋霜刚回来那天,就这么朝她笑过。 那个笑容宣告开始。 这个笑容宣告结束。 第57章 屁股疼 叶緋霜红著眼睛去向太夫人告辞。 “母亲把她日子的不顺心全都怪到了我头上,所以才想毒死我……可她一个正头夫人,我一个刚回家的庶女,我能对她做什么呢?母亲实在是错怪我了……” 叶緋霜擦了擦挤出来的泪。 太夫人这时候哪儿还有心情听她这些,满脑子都是小丫鬟刚刚稟告的大事。 难道秦氏连混淆宗族血脉这种事都做了吗?她可真是胆大包天! 了不得,这可了不得! 太夫人三言两语打发了叶緋霜,便亟亟让人去请族长过来。 叶緋霜出了家庙大门,神清气爽地伸了个懒腰。 她知道,都十年了,郑茜媛和郑文博从来没有被质疑过血统,想必知情人早已被处理乾净了。 这应该是郑老太太的手笔。 她自己是没能力去查这么远的事情的,她又没有人脉。也不能把这事隨便告诉旁人,毕竟没有证据。 所以,她把疑点漏出来,借太夫人和族长他们的手去查。 试问还有谁会比一族之长更加在意宗族后代的血脉是否纯正呢? 叶緋霜往河边走去,她的马在那里吃草。 远远的,看见河畔有一身影。 白衣风华,姿容绝代。 就连拿一根树枝逗马的这种事做的也是赏心悦目的。 她那马也不爭气,让人逗得一蹦一蹦的。 听见脚步声,陈宴望过来,笑道:“五姑娘的马倒是比五姑娘亲人。” 叶緋霜没法反驳,毕竟她的马已经被这根树枝逗得神魂顛倒了,马头都在努力往陈宴身上凑。 叶緋霜一拍马头:“我才是你主人!” 马朝她打了个响鼻。 “陈公子怎么来了?” 陈宴说:“乔禄死了。” 叶緋霜舒了口气:“不意外。” 她已经叮嘱过寧衡,要严加看管乔禄,看来还是没能防住。 毕竟滎阳府衙从上到下已经烂透了,里边的蛀虫不是一天可以除乾净的。 郑家有人和知府勾结这么些年,势力早就渗透了,乔禄死得都算晚的了。 叶緋霜心底嘆了口气。 有些可惜,族长他们对双生子的身世起疑后,肯定第一个要去问乔禄,只能跑空了。 “五姑娘为何要来看你嫡母?”陈宴问。 “来落井下石,出口恶气。” “五姑娘真是诚实。” “要是我说我好心来探望她,陈公子也不能信啊。” 陈宴轻笑:“事情一了,五姑娘也该回郑府了。” “是啊,总不能一直在別院呆著。”她珍惜地摸了摸马的鬃毛,“唉,回去之后,想摸到马都难了。” “不难。”陈宴道,“等五姑娘大好了,我可以带你出府跑马。” “不用了,这多麻烦。”叶緋霜婉拒,“陈公子住在郑家,是为了指点郑氏族学里兄弟们的学业,之前为我授课,已经耽误陈公子很多时间了。” “给五姑娘授课那段时间,我上午和晚上都会去族学,没有耽误他们。” 叶緋霜客气道:“那陈公子真是太辛苦了。这段时间你在別院,岂不是没有指点他们?这不好,要不你现在就回郑府去吧。” “我人虽没去,但他们送来的文章和经论都看了,我还根据他们的自身情况为他们制定了读书策划,只要他们潜心学习,都能进益。” 叶緋霜不禁暗嘆,陈宴这人做事,是真的靠谱。 “这样一来,陈公子自己读书的时间不是少了很多?陈公子明年可是要去会试的,这可不行!” 叶緋霜一挥手,鏗鏘有力地说:“这样吧,等回府后,陈公子就先別管我了,不用再费心给我授课,专心准备会试要紧。” 陈宴笑问:“五姑娘觉得我能中吗?” “当然。人们都说陈公子可是天降文曲星呢。” “既然如此,给五姑娘授课也耽误不了什么。会试我会准备,课也要继续上。” 叶緋霜有些无语,这人怎么回事?给人上课还上出癮了? 她立刻换了套说辞:“虽然陈公子学问很好,但天底厉害的人一大把一大把的。陈公子可不能轻敌啊,最好把十二分的精力全用在准备会试上!” 霞光照进陈晏清润的眼睛里,显得他十分温柔。 他缓缓道:“原来五姑娘这么担心我的前途,我实在有些受宠若惊。” 叶緋霜怏怏的:“你想多了,其实並没有担心,你的前途和我关係不大。” 越说越错的感觉,叶緋霜闭嘴了。 陈宴今日也骑了马,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毛色油光水滑,相当漂亮。 衬得叶緋霜这匹枣红色的马特別的灰头土脸。 偏她的马还没有自知之明,往人家的漂亮马那边使劲儿凑,韁绳都拽不回来。 “哎,哎!”叶緋霜拍它的头,“看路!” 偏这马被美色迷惑了双眼,不听话,非要和人家贴贴。 搞得叶緋霜都和陈宴挨一块儿了,要让人瞧见还以为他俩在马上干什么呢。 秋风吹来,陈宴的素白外袍和叶緋霜的橙红裙摆交缠在一处,像天边的宛霞和流云。 叶緋霜在这好色马的屁股上拍了几下,用力扯住韁绳,强行骑著它跑远了。 陈宴眯眼望去,马上的姑娘身姿轻盈又矫健,裙摆纷飞,仿佛要融入那广袤的霞光中。 这还是叶緋霜自从受伤后,第一次跑马。 跑起来畅快肆意,身上那点疼也浑然不觉。但是一停下来,就觉得遭报应了。 一回房间,叶緋霜就扑在了榻上。 “小桃!”她捶著腰喊,“快过来帮我按按!” 小桃立刻跑进来:“姑娘,你又腰疼了?” 为了让她家姑娘早日彻底好起来,小桃特意和月影学了按摩手法,这些日子经常给叶緋霜按。 叶緋霜闭上眼:“是啊,果然,不能隨便透支身体,太难养了。” 小桃一边给她揉腰一边说:“大夫说了,姑娘年纪轻,底子好,这已经算恢復快的了。” 叶緋霜觉得满意,小桃的手法真是越来越好了。 “往下点,屁股也疼。”叶緋霜舒服到了,哼哼唧唧地说。 不知她的马是不是生气了,故意顛她,才这么疼。 小桃的手一顿,继续给她按背和腰。 叶緋霜打了个哈欠:“往下,往下按,我屁股需要你,请不要忽略我的屁股。” 她迷迷糊糊都快睡著了,朦朧间,听见小桃问:“姑娘,有几个村民来看望姑娘了,见不见?” “好,见,我马上来。” ……不对。 小桃不是在给她按摩吗?怎么声音是从院子里传来的? 叶緋霜猛然一个翻身,果然,並不是小桃在给她按。 她还说呢,小桃的手法怎么就突飞猛进了。 怎么是陈宴在给她按? 对上她惊愕的视线,陈宴不疾不徐地问:“你確定,要我帮你按……那个部位?” 叶緋霜:“…………” 第58章 很温柔 小桃看见她家姑娘满脸涨红地从房间里衝出来。 陈三郎跟在她身后,抱臂靠在门口,散漫又矜傲的样子,嘴角掛著那么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小桃露出一个曖昧又打趣的眼神。 经过几个月的接触,小桃早就发现了她家姑娘的脸皮其实挺厚的。 也只有在面对陈三郎的时候,她才会总是脸红。 不是有句话吗?说姑娘家在面对喜欢的人时才会脸红。 那依照她家姑娘这个脸红程度,她家姑娘肯定特別特別喜欢陈公子! 两情相悦,多好! 一路疾奔,到了前院,叶緋霜脸上的热度才终於退下去。 她要被自己气死了,都怪她不小心,以后一定要看清人再说话。 村民正坐在厅里说话,见叶緋霜来了,立刻起身迎过来。 他们给叶緋霜带了许多自家的东西,有土鸡蛋,散养的鸡鸭,种的菜果……把一个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篮子,殷勤地递给她。 叶緋霜也没客气,笑著朝大家道谢,让小桃收了,准备之后以別院的名义回点布帛什么的。 张利坐在最里边,高兴地对叶緋霜说:“今天府衙送来了文书,我们的地都拿回来了!” 包括前些年被秦鲤强行征走的地,也全都还回来了。 “这就好。”叶緋霜说,“老村长也可以安心了。” 提到过世的爷爷,张利的眼眶就红了,用力点头:“嗯!爷爷泉下有知,一定会欣慰的。” 前几天给老村长举办了葬礼,叶緋霜还去弔唁了。那位老者死前还念著村民们,是个老好人。 张利抹了把眼睛:“官府把我们递上去的状子都接了,有几桩已经查清楚了,还了我们公道。家里有人被害死的,也给了抚恤银子。 郑五姑娘,要不是有你,我们真不敢相信还能有这一天。” 此话一出,得到了村民们的连声附和,刑娘子等人立刻跪下来给叶緋霜磕头。 叶緋霜和小桃把大家扶起来,安抚了好几句,才让大家激动的情绪平復下来。 又说了一会儿话,村民们便要走了,叶緋霜送他们出別院。 张利的眼睛还是红的。虽然已经过去许多天了,但他还是无法从失去爷爷的悲痛中走出来。 叶緋霜道:“你记得老村长的遗愿,好好读书,將来当个好官,就不辜负他了。” 然而这话並没有安抚到张利,他露出一抹既悲痛又无奈的神情:“五姑娘,您不知道,这条路对我们来说,简直比登天还难。” 其实叶緋霜是知道的。 现在大昭的官制,对寒门出身的士人实在太不友好了。 优秀的教育资源都被各大世家的族学私学,以及官府兴办的州学县学垄断了,普通百姓根本进不了这些地方读书,他们只能去一些寒酸又破败的小书院,没什么书可看就算了,夫子基本都是不得志的老秀才。 所幸会试不限制出身,只要想考的都可以报。但就算有天资聪颖的,读出了名头,又考出个不错的名次,入了官场,也走不到什么高位。 因为官场上看的是身家背景和盘根错节的利益关係,上层高官的位置牢牢被几大世家把控著,他们重用族中子弟,这些寒门士子根本分不到什么羹。 所谓的青云路,又何尝不是一条登天之路。 “会有机会的。”叶緋霜很坚定地说,“这个现状,会有人出来改变的。” 张利苦笑著摇摇头:“谁能改变呢?士族子弟都是受益人,他们会损害自己的利益吗?寒门子弟倒是想改,可根本无能为力啊。所以,不会有这个人的。” 叶緋霜依旧说:“会有的。” 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既然知道对於某些事情无能为力,那就把自己能力范围內的事做好,其它的交给天意。天命若不佑你,你便连人事也不尽了吗?” 天已经黑了,灯笼都点了起来。橙红色的灯笼纸將烛光染成了一个温暖的顏色,洒在陈宴身上,让他那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气息也淡了几分。 张利咬著牙,脸颊肌肉紧绷:“你说的倒是轻巧。” 正谈论著这个话题,他就无法不对这些含著金汤匙出生的世家子產生敌意。 他们一出生就什么都有了。 大把的士族子弟都是草包废物,却能在家族荫庇下身居高位。 而他们这些庄户出身的,哪怕把书读烂了,最后可能连人家的鞋尖都够不上。 陈宴走到叶緋霜身边站定,疏淡的目光落在张利身上:“你把我瞪穿了也改变不了什么,有这功夫不如回去多抄两页书。” 张利讽笑出声,是啊,他们的书都得是抄的,因为买不起,只能借了自己抄。 听说大家族的藏书阁里卷帙浩繁,什么孤本奇书都有。 越想,就觉得差距越大,让人崩溃。 “你在优越什么?”张利愤恨大吼,“要不是有个好出身,你未必能比我强!” 明明对方也没有鄙视自己,可张利就是觉得被看轻了,自尊心在这人浅淡的眸光中的被碾成了齏粉。 陈宴並没有生气,他的表情都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平淡反问:“你想要这种优越感么?你想让你的后代有个好出身么?” “你……” “想不想?” 张利握紧了双手,谁不想呢? 陈宴冷漠道:“那还不赶紧滚回去读书。” 他不安慰张利,懒得和他解释,更不屑与他爭辩——仿佛他真的有优越感,高高在上,看不起这些普通人。 但叶緋霜知道,他说的让张利滚回去读书,是真的想让他抓紧时间好好读书。 因为等陈宴入仕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就会是改官制,他真的会给这些寒门士子很多机会。 他真的会把自己手里的“羹”分出来。 想要吃到这杯羹的人,起码得有接的能力吧。 “会变好的,回去吧。”叶緋霜对张利说,“其实很多事情已经改变了,以后也会更好的,要有信心啊。” 现在的张利哪里知道,在叶緋霜的前世,他根本连继续读书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他和他的村长爷爷,还有其它几十个村民,全都死在了曹崖的地牢里。 而这一世,他拿回了地,得到了抚恤银子,还健健康康地活著。 叶緋霜看著张利就很开心,觉得他和自己是一样的,没有走上前世那样悲惨的道路,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陈宴往前一步,隔绝了叶緋霜落在张利身上的那股堪称温柔的视线。 怎么回事,对一个才见过三面的张利都这么和顏悦色,怎么就不能把这种好態度分给他一点? 想到她刚才坚定的话,陈晏问她:“你確信,会有那么一个人站出来改变这些事情?” 她的目光收回来,落在了陈晏身上。 四目相对,陈晏心跳微微快了几分。 叶緋霜仰头望他,郑重点头:“对,我確信。” 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灯光顏色太暖,显得她看他的目光,好像也很温柔。 第59章 秦氏死 郑府,鼎福居。 郑茜媛趴在郑老太太膝头,哀哀戚戚地哭:“祖母,我想娘了,您让我去见见娘吧!” 郑老太太何尝不想让她们母女见一见彼此,好宽宽心。可家庙那边守得太紧,根本不让见。 “媛娘,別哭了。”郑老太太给郑茜媛擦泪,“別急,以后你有的是时候见你娘。” “真的吗?可是祖母,我听说有人要让我娘死。不行啊,我娘不能死!” “放心,祖母不会让你娘死的。” 郑老太太让郑茜媛回房休息,唤来罗妈妈:“准备得怎么样了?” “老太太放心,已经找到和四夫人相像的人了。等用她把四夫人换出来后,就送四夫人远离滎阳避避风头,等过几年再悄悄把人接回来。 只是家庙那边太严,现在还换不了人,得再等一等。” 郑老太太合眼点头:“好,要儘快办。” 可是当晚,郑府的大门就被人拍响了。 一个消息震惊了整个鼎福居:秦氏死了。 郑老太太登时便惊醒了,颤声质问:“谁做的?!” “是京中……大夫人派来的女使!给四夫人灌了一杯毒酒,四夫人便立时气绝了!” 大夫人,便是郑茜静的母亲,现在的成国公夫人。 稟报的丫鬟还说,家庙那边拦了,但是对方是国公夫人派来的女使,实在拦不住啊! 郑老太太一双三角眼都瞪成了圆形,呼哧呼哧喘了半天,而后双眼一翻,晕过去了。 罗妈妈立刻叫大夫,整个鼎福居鸡飞狗跳。 叶緋霜也是在当晚得到的消息。 不过她不是由人转告,而是那四名女使亲口说的。 她们在回京復命前来看望郑茜静。 瞧见叶緋霜,几位女使朝她行礼:“这位便是五姑娘吧?” 叶緋霜乖巧地打招呼:“姑姑们辛苦了。” 叶緋霜不知道秦氏被灌毒酒的时候有没有后悔,不该派人对自己下手,差点连累了大夫人的心头肉郑茜静,以至於大夫人这般恨她,根本不给她留活路。 第二天,卢氏便以“为嫡母守灵”为由,把叶緋霜接回了郑府,郑茜静当然也一起。 见到女儿,靳氏那颗一直提著的心才彻底放下来。 虽然陈三郎的人一直都说,五姑娘在別院一切都好,但当娘的哪有不担心女儿的? 靳氏摸著叶緋霜的脸,心疼道:“怎么瘦了这么些?” “没有啊娘,明明胖了。”她是受了两次伤耗了点儿精神气,但这些天一直好吃好喝地大补著,真的胖了一点。 小桃都说她脸上肉多了。 叶緋霜对郑涟说:“过两天,我就请璐王府的谭大夫来给爹看看,他以前是御医。” “璐王府?”靳氏惊道,“御医,咱们请得过来吗?” 郑府当然是请得来御医的,但是他们四房就未必了。 叶緋霜没说自己和璐王父子的事,隨口道:“不是有陈三郎吗?他出面,还有什么请不来的?” 靳氏感慨:“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这话还真没错。” 叶緋霜:“……” 还不如说实话。 府里掛上了白灯笼,丧服也发下来了。郑涟没有休妻,秦氏就还是郑府四夫人。 为了不丟郑氏的脸,秦氏的丑事並没有被明白昭告,就连去家庙用的也是“突发恶疾”这个理由。 但暗地里风言风语早就传遍了,即便被卢氏压下来没人再敢谈论了,但大家心里懂的都懂。 叶緋霜在灵堂里看见了秦氏的尸体。 秦氏的死状其实挺恐怖的,叶緋霜却一点都不害怕,她甚至仔仔细细打量了好一会儿,还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摸了摸,好確认她脸上没有人皮面具什么的。 秦氏真的死了。 叶緋霜扬起唇角。 这个前世今生都和她有深仇大恨的女人,终於遭了恶报。 郑文博和郑茜媛过来了,一看见叶緋霜,这对双生子就恨得和什么似的。 只是灵堂里人多,也不容他们撒泼,他们连骂叶緋霜一通都没能做到。 郑文博跪了一会儿就嚷嚷著累,又说饿,被人带回了鼎福居。 倒是郑茜媛一直跪在灵前烧纸,恶狠狠的眼神恨不得把叶緋霜给活剥了。 叶緋霜连她娘都不怕,当然也不可能怕她,隨便她瞪。 大户人家发丧前可以停灵七天,第五天,秦氏的妹妹来了。 小秦氏长得和她姐姐有五分像,但是要更珠圆玉润一点,显得年轻许多,其实她们只差了两岁。 郑茜媛一见到小秦氏,就大哭著扑进她怀里:“姨母!” 小秦氏爱怜地抱住郑茜媛,痛哭出声。 小秦氏这两天住在郑府,等著为她姐姐发丧。 她也是郑老太太的侄女,当然就直接住在鼎福居了。 也不知道郑老太太还是那对双生子对小秦氏说了什么,第二天,叶緋霜就发现小秦氏看自己的眼神不对了。 简直就是敌意满满。 出殯那天,排场很大,纸钱飞了满天。 郑氏祖坟里新挖了一个坟头,但是埋进去的只有秦氏的衣冠,这是做给外人看的。 族长和太夫人当然不可能让秦氏的尸首葬进来。 所以秦氏的尸身在火焚之后,会悄悄送还本家。 回了府,脱下丧服,阿夏收敛起来拿出去烧了。 小桃开心地问:“姑娘,咱们姨娘以后是不是就是夫人了?” 叶緋霜说:“按理说是的,但实际有点难。” 本来就该如此,她爹娘本就一对恩爱夫妻。 但郑老太太肯定不会同意。 这事用不著叶緋霜来说,等秦氏的百日祭礼一过,卢氏就和郑老太太提了。 果然,郑老太太一口回绝了。 用的是一个让人挑不出错的理由:靳氏无儿。 “等过了年,我会给老四挑个好的。”郑老太太道,“靳氏多年无子,以后怕是更生不出了。这样的人,如何当得了一房夫人?” 郑老太太说话的时候,看向了叶緋霜。 叶緋霜恭敬地垂著眼,恍若察觉不到郑老太太的恶意。 下午,陈宴来授课的时候,给叶緋霜透露了另外一个消息—— 新任滎阳知府年后便会上任了。 按说陈宴不必无缘无故和自己说这个……叶緋霜想了想,问:“新任知府姓什么?” “杜。” “京兆杜氏?” “正是。” 叶緋霜仔细搜寻了一下前世的记忆,发现不认识姓杜的人。 陈宴又问:“你的菩萨没託梦告诉你这位杜大人和你的关係?” 叶緋霜:“……” 她面无表情:“菩萨要保佑的人太多了,可能暂时顾不上我吧。” 陈宴把修剪好的一枝白梅插进她案上的瓷瓶里,给她答疑解惑:“这位杜大人的夫人你前些日子见过,就是你嫡母的妹妹,小秦氏。” 叶緋霜垂下眼睫,沉默了。 陈晏双臂撑著桌面,微微凑近她,笑问:“害怕吗?” 第60章 最好的 “怕。”叶緋霜说,“她来给她姐姐出殯的时候,看著我的那个眼神,和要把我吃了似的,我肯定怕。”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陈宴从她脸上看不出一丁点害怕的情绪来。 真是心口不一。 但陈宴还是把自己知道消息告知了她好让她安心:“莫怕,这位杜大人不仅御下极严,还治家有方,他的后宅很安寧。” 叶緋霜明白了陈晏的意思。 年后,这位杜大人刚上任,肯定谨小慎微。他压得住小秦氏,所以小秦氏也会老老实实的,起码刚来滎阳时会老实。 叶緋霜高兴道:“那太好了,看来我还是有一段安生日子可以过的。” “但是也不能完全掉以轻心。后宅里的阴私手段很多,让人防不胜防。” 陈宴觉得自己说的是废话。和她认识几个月了,她有多小心谨慎他是见识到了的。 但还是忍不住叮嘱了。 一面对她,他的话好像变得出奇的多。 今日授课结束,靳氏留陈宴吃饭。 郑老太太不同意把靳氏扶正,所以他们没能搬去正院,还住在落梅小筑里。 郑涟和靳氏都觉得无所谓,反正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年了,早就习惯了。 而且自打叶緋霜回来,落梅小筑人多了,东西也满了,烟火气足足的,没什么不好。 “霜儿,还有几日就是你的生辰了。”靳氏问,“那天想吃什么?娘给你做呀。” 陈宴筷子一顿,生辰? “做碗长寿麵就行啦!”叶緋霜笑眯眯地说,“每次过生辰,养父都会给我做一碗长寿麵。” “长寿麵肯定要做,別的呢?” 靳氏其实有些內疚。这是女儿回家后的第一个生辰,按说应该好好庆祝。但秦氏的百日祭礼刚过,女儿要是大肆庆生,未免洛人口舌。 但也不能敷衍,所以靳氏和郑涟一合计,多做点好吃的摆一桌,请几个人过来吃顿饭,私底下热闹热闹就行了。 叶緋霜没扫靳氏的兴,认真地点了几个菜。 靳氏又问陈宴:“霜儿的生辰在腊月二十,三郎那天有功夫过来吗?” 陈宴想都没想:“有。” “那太好了。”靳氏转向叶緋霜,“到时候再请了你二姐姐和卢四公子来。我也想请你三伯母,但是年根了,她忙得很,未必有时间过来。” 叶緋霜点头:“娘的安排很好。” 她看向陈宴:“马上就要过年了,陈公子该回潁川了吧?” 陈宴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里边写满了兴奋和期待。 期待什么?当然是期待他赶紧走。 陈宴扬起唇角,露出一个云淡风轻又有点恶意的笑:“不回。” 她眼里的光暗了,期待被震惊所取代:“不回?你过年都不回家?难道你还要在郑府过年?” 陈宴慢条斯理地说:“明年春闈,郑氏族学里有几个兄弟一併参加。他们让我抓紧时间多多指点一下他们的课业,我应了。” “呦,这得多辛苦啊。”靳氏心疼地看著未来的女婿,“要不三郎就先忙你们的正事,先不用教霜儿了,否则太占你的时间了。” 不愧是她娘,就是懂她的心思! 叶緋霜立刻跟著点头:“是啊是啊,春闈要紧,真的,你赶紧准备会试吧,我已经识了不少字了,我自己看书也可以的。” 还是让陈宴少在她爹娘跟前晃为妙,省得爹娘对他越来越喜欢。 否则自己將来退了婚,不得把爹娘气坏了? 陈宴扫了一眼叶緋霜:“我说过,不耽误。” “不行呀,三郎,你来回跑太累了。”靳氏说,“反正你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教霜儿,也不差这一时。” 这话倒是让陈宴比较爱听。 冬日天黑得早,等吃完饭,夜幕已经完全笼罩了天际。 几个小廝打著灯笼,引著陈宴离开落梅小筑。 没走出多远,和一个人打了个照面。 是傅湘语。 她裹了件白色的斗篷,提了个篮子,里边装的满满的都是白梅瓣。 “陈公子?”一看见他,傅湘语眼睛就亮了,但是看到他是从哪里过来的后,目光又黯淡了下去。 陈宴朝她頷首:“傅姑娘。” “陈公子是从落梅小筑过来的么?” “是。” 傅湘语声音更轻了:“陈公子是去看五姑娘的么?” 陈宴每日午后都堂而皇之地去落梅小筑,久而久之,看见的人就多了,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况且陈宴本来也没打算藏著掖著,直言道:“我在为五姑娘开蒙。” 傅湘语愣住了:“开……开蒙?” 傅湘语的兄长便在郑氏族学里进学,傅湘语著意和他打听过许多陈宴的事。 兄长说,陈宴十分严厉,而且直言不讳,经常將他们的文章批得一无是处,让他们自惭形秽,根本抬不起头来。 所以他们拿给陈宴看的文章,都是精心写就,改过无数遍的。 傅湘语深知陈宴是一个做学问要求极高的人,所以她实在想像不到他会有耐心给人开蒙、讲那些小孩子都知道的东西。 “五姑娘真是好福气。”傅湘语捏紧了手中的篮子,喃喃道,“有陈公子的教导,日后五姑娘进了族学里,定是箇中翘楚。” 陈宴一本正经地点头:“嗯,她会的。” 说罢,陈宴再次朝她彬彬有礼地一頷首,大步走了。 篮子里的白梅瓣不断散发出清雅的香气,明明很好闻,傅湘语却生生嗅出了一丝酸楚。 第二日,陈宴从族学出来后,没有直接回郑府,而是去了城郊的一家老铁匠铺子。 铺子里的学徒看见他,忙引著他去了后边。 房间正中央的烘炉正熊熊燃烧著,火舌仿佛要从炉里钻出来。几个赤著膀子的汉子喊著號子,捶打声不绝於耳。 一个留著络腮鬍的汉子看见陈宴,朝他走来,一边用肩上的布巾擦汗:“还没到你取枪的时候,怎么过来了?” “要快一点。”陈宴说。 “不是说年前打好就行?” “提前了,最晚二十,我要。” 汉子想了想今儿是几號,有些为难:“时间太紧了啊。” “需要加多少,你隨便说。” “不是银子的事。”汉子道,“你那桿枪那么精细,有多难打你知道。” 陈宴淡笑道:“若不精细,也不特意劳烦你了。” “得了得了。”汉子摆摆手,“我让他们把別的都放一放,所有人齐心协力先打你这桿枪,行了吧?二十黑夜,你来取吧。” “不行,最迟二十早上。” 汉子无语:“得得得,知道了。” 陈宴正准备走,汉子叫住了他:“忘了问了,你这枪开不开锋?” 开锋即见血,见了血的兵器会锻造得更加锋利。 “开。”陈宴说,“到时候,我亲自来开。” 既然他要给,他就要给最好的。 第61章 送礼物 生辰的前一天,叶緋霜又出了一次府。 当然,这次是依然是女扮男装出去的。 铜宝和她一起,见她径直往八街胡同那边去了,便知道她要去看谁。 “周娘子现在没有住在家里,而是住在客栈里。”铜宝对叶緋霜说,“就是八街胡同口的那家客栈。” 叶緋霜点了点头。 周娘子,就是叶緋霜认识的那个儿子被乔禄害死的了,疯疯癲癲的女人。 她已经为儿子討回了公道,当然也不用再装作疯疯癲癲了。 叶緋霜看见她的时候,她正在做鞋垫。 叶緋霜拿起几双做好的鞋垫看了看,阵脚细密厚实,鞋垫结实又柔软。 “做得真好。”叶緋霜不吝讚美,“你的手艺真好。” 周娘子笑了笑:“靠手艺换点银子养活自己,日子总要过下去。” 叶緋霜说:“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 “还是要多谢小姑娘你。”周娘子满怀感激地道,“没有你,哪还有我的今天。” 叶緋霜不光给她指了一条明路,帮她给儿子討回了公道,还救了她一命。 是的,周娘子自尽过。 那是她拿到官府判决书的第二天,上边写了乔禄已经招认,的確害死了他的儿子。 她还收到了一笔不菲的抚恤银子。 但是对於那个时候的周娘子来说,银子其实已经没有多大用处了,因为她不打算继续活下去了。 人就是这样,有的时候就是靠一口气吊著。对於周娘子来说,为儿子討回公道,就是她的那口气。 有那口气在,不管日子多难,她都能捱过去。 哪怕住茅草屋,哪怕要装得疯疯癲癲,哪怕捡別人扔掉不要的东西吃,只要想著要为儿子討回公道、要弄明白她儿子的死,她就能一直苟活下去。 可是等公道真的给了,她忽然就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了。 於是她去了儿子的衣冠冢前,烧掉了官府发的公文,然后就投河了。 是被铜宝救起来的。 其实铜宝一直在暗地里跟著她。 这是叶緋霜的命令。 官府的判决下来后,他家姑娘就对他说:“你立刻去暗地里跟著周娘子,保护好她,別让她做傻事。有的时候一口气散了人就容易想不开,等撑过去就好了。” 铜宝不得不说,她家姑娘真的料事如神。 针线篮子底下放著很多老旧的绣线式样,很是精巧,叶緋霜仔细翻看了一会儿,问:“你是绣娘?” “是,以前在绣坊干过活,干得还不错。”周娘子把自己粗糙的双手伸到叶緋霜面前,“但是现在不行了,手太糙了,不能刺绣了,否则容易把线和布给勾坏,只能缝缝鞋垫了。” “这些样子我都挺喜欢的。”叶緋霜笑道,“我家有几个铺子,其中就有绣坊。以前都是我嫡母管,她人没了,以后可能要我来管了。如果到时候我请你帮忙,你愿意吗?” 周娘子闻言,眼睛一亮:“当然愿意。” 既然打算要活下去了,那就儘可能活得好一些吧。 叶緋霜离开了客栈,寒风扬起她的衣角和髮带,远远望去是个很有风骨的小郎君。 周娘子痴痴望著她的背影,在想自己儿子若是活著,是不是也是这样。 不由泪流满面。 叶緋霜又去了醉红尘。 儘管帮他家姑娘往醉红尘送过信,知道了姑娘和这里有联繫,但是亲眼看见她这么熟门熟路地进了青楼,铜宝的嘴角还是抽了一下。 叶緋霜直接去找桑彤,巧的是,寧衡也在。 自打叶緋霜叮嘱让寧衡关照清溪后,寧衡就三天两头过来一次,还连桑彤一併关照了,桑彤现在都不用接客了。 寧衡看见叶緋霜,嘖嘖嘴:“师父,你这么一打扮还真不赖,要是再高点就更像风流小郎君了。” 叶緋霜:“我已经比同龄人高很多了。” 寧衡笔画了一下:“哪有,你还没到我肩膀。” “你又不是我同龄人。”叶緋霜无语,“我还能长。” 按照前世来看,她的个头还能躥一大截。这辈子勤加习武,说不定能长得更高。 清溪缩在桑彤身边,歪头看著他们两个比个头。觉得有意思,笑了起来。 寧衡一看过来,他立刻不敢笑了,使劲儿往桑彤身边缩了缩。 虽然和寧衡经常见面,但还是没熟悉起来,清溪比较怕他,觉得他长得和那些欺负自己的人一样。 但是他不怕叶緋霜,即便他和叶緋霜只见过一面。 清溪记得这个姐姐保护过他,还给了他。 不用桑彤提醒,清溪就主动叫了声姐姐。 “哎。”叶緋霜笑眯眯地答应,“真乖。” “师父,我也乖!”寧衡立刻道,“师父你来的正好!我有个东西要送给你!” 叶緋霜已经猜到了是什么。 果然,是一桿红缨枪。 一桿质地很好、很漂亮的红缨枪。 深色枪桿上刻著繁复的纹,银白枪头寒光凛冽,红色的穗子像一团火。 “师父,喜欢吗?”寧衡期待地问。 叶緋霜爱惜地把枪从头到尾摸了一遍,高兴地说:“喜欢。” 这可是第一把属於她的枪呢。 “这是方圆几百里最好的枪了!”寧衡得意的说,“我派人去很多地方搜罗,他们把看得上的都拿给我看,我从中挑了这一桿,我就知道师父你一定会喜欢的。” 既然已经收了寧衡这个徒弟,对於徒弟的“孝敬”,叶緋霜当然就坦然受之了。並且答应等过完年,就教寧衡枪法。 第二天,便是腊月二十。 天仍黑著,陈宴便来了铁匠铺子,里边很多人都热火朝天地忙著,炉里的熊熊烈火把大家的脸照得亮堂堂的。 络腮鬍大汉看了一眼陈宴身后的锦风,问:“用他的血?” 开锋,即是让兵器饮血后打磨锻造,露出锋刃。 想得到一把好的兵器,这一道程序至关重要。 陈宴摇头道:“用我的。” 大汉和锦风齐齐愣住了。 锦风回过神来:“公子……” 陈宴抬手,止住了锦风的话。 他对大汉道:“来吧。” 大汉给了陈宴一个怪异的眼神,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似的。 炉门打开,一桿烧得通体通红的长枪探出。 陈宴挽起袖子,露出小臂,拿出一把锋利的匕首,一划—— 大片血雾喷溅而出,洒在了长枪之上,发出滚烫的声响,激出一片白烟。 他的动作乾脆利落,不过眨眼之间,锦风想再阻止都来不及。 打铁的汉子们看著鲜血融入长枪之中,兴奋地欢呼起来。 锦风急忙给他家公子包扎,看著这道从手肘蔓延到手腕的口子,心里复杂无比。 这桿枪的图纸,是他家公子亲手画的,耗费了数个日夜,来来回回修改了几百次,才终於画出一桿让他满意的长枪。 接著找到已经隱退的铁匠,重金请人家出山来打这桿枪。 现在,竟然还用自己的血为这桿枪开锋。 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锦风从未见过他为一件东西……不对,是对一个人,这么尽心。 看来,他家公子对那位郑五姑娘的在意程度,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深很多很多。 第62章 她不要 叶緋霜一大早就吃到了靳氏精心准备的长寿麵。 一根长长的麵条装了一碗,麵汤清澈醇香,点缀著嫩绿的葱,金黄的荷包蛋飘著淡淡的油香。 叶緋霜把满满一碗麵都吃掉了,看得靳氏眉开眼笑。 没多久,天空飘起了雪。 然后越下越大,很快积了厚厚的一层。 外院有两棵红梅树,这几天梅开得正好。现在有了白雪的点缀,更好看了。 叶緋霜站在树下,周身都被梅香包裹著。 听到脚步声,叶緋霜转头,便见陈宴穿过拱门,缓步而来。 他身上披著一件素白的梅暗纹鹤氅,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清冷,仙人似的。 没有料到叶緋霜就在院中,陈宴定住了脚步。 叶緋霜穿了件大红色的袄裙,挽发的红丝带在寒风中飘扬飞舞,眼角和鼻头冻得微红,像是涂了一层胭脂,露出女儿家的娇態。 她站在一棵盛放的梅树下,隔著风雪遥遥望过来。 莫名的,陈宴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眼前的场景忽然发生了一点变化——普通的小院没变,漫天风雪没变,傲放的老梅树也没变,唯独变的是树下的人。 依然是叶緋霜,但是长大了许多,像二三十岁的样子。高了些,也更瘦了,病容满面,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晦暗破败,没有任何神采。 陈宴晃了下头,荒谬的幻觉褪去。 梅树下站著的,依然是一个健康红润的少女。 他上前一步,唤她:“五姑娘。” 清润的嗓音让叶緋霜也骤然回神。 刚刚看到陈宴的一剎那,她仿佛回到了前世,她死掉的那天。 “陈公子。” 面前的人不是前世那个陈大人。 陈宴微一侧头,跟在他身后的锦风走到叶緋霜面前,把怀中抱著的被锦缎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给叶緋霜。 叶緋霜看著这比她还高了许多东西,疑惑:“这是?” “生辰礼。”陈宴扬了扬唇角,有著掩饰不住期待,“看看喜不喜欢。” 叶緋霜揭开锦缎,寒光映衬在她眼中,显得她那双眼睛更亮了。 锦缎滑落,露出通体银白色的长枪。 枪桿外边包裹了一层银,雕刻著梅暗纹,触手生温。 枪刃长而尖锐,露出刺骨的杀气。一片红梅飘落,刚一触到枪头,便碎成了几瓣。 此枪无缨,握在手中,像是握住了一道银色流光。 是一桿相当漂亮的,九曲梅亮银枪。 叶緋霜几乎看呆了,她从未想过世上会有这么漂亮的长枪。 陈宴看她上上下下打量著、来来回回抚摸著,便知她对这份礼物相当满意。 他扬起唇角,胸腔被满足感填满。 陈宴走到她身边,故意问:“喜欢么?” 叶緋霜仰头看他。亮银枪的光芒映到了他眼中,他的眸光也是那么亮,亮得堪称温柔。 发间、睫羽上都沾了雪,明明该显得更清冷,却被他清浅的笑容融化了。 叶緋霜久久看著他。 她想起前世,有一次看他练完剑,她小心翼翼地问他,能不能给自己找根棍子,自己也想练一练,把功夫拾起来。 被他直接拒绝了。 他当时怎么说的? 噢,他说的是:“我不喜欢女子习武,太粗鲁了。” 既然他不喜欢,她就再没提过,连小时候和养父打猎的故事也不敢讲了,怕他觉得粗鲁,更不喜欢自己。 前世她费尽心思都討不来一丝欢心的人,这一世主动送了她一桿枪。 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呢?如此漂亮的枪肯定是陈宴设计的。 这么锋利、这么精致,不知道了几个月才打出来。 如果前世收到这么一桿枪,她都想像不到自己会欢喜成什么样子。 陈宴脸上的笑容逐渐淡了。 因为叶緋霜又拿那种他看不懂的眼神看他了。 被她这么看著,他竟然有些慌张,方才的期待和喜悦散去大半,被莫名的不安填满。 “这枪很漂亮。”叶緋霜说,“但我不能要。” 陈宴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听到自己顷刻间变得艰涩的嗓音:“为什么?你明明很喜欢。” 她眼中流露出来的惊艷和喜爱是切切实实的,他没有看错。 “太贵重了,我真的不能要。”叶緋霜把枪递给锦风。 锦风呆呆愣愣的,下意识伸手去接,还没太反应过来—— 他家公子被拒绝了? 叶緋霜捡起飘落的锦缎,把长枪重新裹好。 陈宴忽然掐住了她的手腕,迫使她看向自己,再次问:“你再说一遍?你不要?” “是,我不要。” 陈宴眼中情绪渐深,仿佛有暗流涌动。他绷紧了唇角,像是极力压著喷涌而出的怒气,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跳。 锦风终於回过神来,忙道:“郑五姑娘,这敢枪可是我家公子……” “住口。”陈宴喝止了锦风,依旧死死盯著叶緋霜,“你是不能要,还是因为是我送的,所以不想要?” “陈公子,无功不受禄。虽然我生辰,但真的不需要这么贵重的礼物,我还不起。” “不需要你还。” “那也不行。” 寧衡那把枪她能要,那是她用自己教他枪法换来的。 陈宴这把,她没有一丝平白接受的理由。 离得近,所以陈宴把她脸上坚定的拒绝看得清清楚楚。 陈宴咬了下牙,再次问:“如果这桿枪是別人送的,你会要吗?” 叶緋霜迟疑了一下。 就这份迟疑,让陈宴明白了,她会。 因为她真的很喜欢,这可是她从小练到大、用一根稠木桿子替代、不曾拥有过的枪啊。 即便口口声声说贵重,她也会收下,然后想办法还个更贵重的回去。 但送的人变成他,她就半分迟疑都没有了,直接拒绝。 锦风忽然道:“公子……” 陈宴用左手握著叶緋霜的手腕,用力时,小臂上的伤口崩开了,有丝丝血跡顺著他的锦袍透了出来。 在叶緋霜低头前,陈宴鬆开了她,把手负到身后。 他垂眸看著她,视线冷得厉害。 即便被她提过很多次退婚,但是心里的酸涩和难过,都没有这一刻多。 那么喜欢、那么想要的枪,因为是他送的,就不要了。 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吗?要让她这么避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繁杂的情绪,声音放轻,像是在温柔地诱哄:“这桿枪是我赠你的,不需要你还礼,也不用来和你交换什么。你收下它吧,好不好?” “多谢陈公子的好意。”叶緋霜说,“我不要。” 第63章 他委屈 陈宴都不知道自己是以何种姿態离开的落梅小筑。 他想到了和叶緋霜认识的这大半年。 要不是他主动做了许多事,这几个月,他们大概连一次面都不会见。 因为她会一直避著他。 其实她的態度一直都很明晰——她要退婚。 即便被他拒绝了很多次,她也未曾改变。 陈宴想,可能因为她还不了解他。只要接触得够多,她就会察觉到他的好,转变心意。 但是被拒绝的礼物明明白白昭示著,过去的大半年都白费了。 她对他没有任何改观。 再给他一百个大半年,可能也白费。 “公子,公子!”锦风跟在陈宴身后,一叠声地问,“我先给你重新包扎一下伤口怎么样?” 陈宴猛然顿住了脚步。 他垂眸,才发现半个衣袖已经被血浸透了,还有血顺著手掌流下来,滴在雪地上,洇出点点红痕。 陈宴不说话,也没抬手让锦风包扎,就那么看著地面,像是在出神。 锦风不知道他家公子在想什么,肯定很难受吧。这桿枪耗费了他那么多心力,结果却没送出去。 锦风见惯了自家公子意气风发的样子,从未见过他如此的挫败落寞。 锦风绞尽脑汁安慰他:“公子,可能郑五姑娘真的觉得这桿枪太贵重了,所以才不敢要。你送的东西,她也收过啊。你记得没,你在诗会上送了她一块玉佩,她就收下了啊。” 陈宴轻轻眨了眨眼,缓缓道:“我从未见她戴过。” “肯定好好收起来了,捨不得戴,怕碰坏了。”锦风斩钉截铁地说。 陈宴仰头望著天,长舒了一口气。 “走吧。”他的步子放缓了下来,又恢復了世家子惯有的从容优雅。 转过抄手游廊的时候,听见一个娇俏的声音:“陈公子?” 陈宴转头一看,是郑茜媛。 她面露惊喜,正飞快地朝他走来。 陈宴眯眼盯著她。 锦风疑惑,他家公子盯著郑六姑娘看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 难道他家公子被刺激坏了,把六姑娘认成了五姑娘? 锦风正准备提醒一下,刚一张嘴,就卡了壳。 他家公子哪里是在看郑六姑娘,是在看郑六姑娘腰间掛著的那块玉佩! 质地极好的羊脂玉,一半八卦图的样式,这不是他家公子的玉吗? “陈公子,好巧呀,在这里遇见你。”郑茜媛走近了,笑著说,“祖母刚才还念叨你呢,说你年根了还得给族学里的哥哥们授课,太辛苦了。” 陈宴没回她的话,而是扬起下頜示意她腰间:“哪来的?” 郑茜媛低头一看:“你说这个吗?这是陈公子你的玉呀。” “你二姐送你的?” “不是呀,是我五姐姐送我的。”郑茜媛说,“诗会上,陈公子你送给我五姐姐之后,当时她就立刻转赠我了。她说这么好的玉她配不上,我才配得上。” 当时、立刻。 很好。 锦风:“……” 他刚才说了什么来著?话收回去还来得及吗? 陈宴朝郑茜媛谦和一笑:“我这玉许多人都见过,戴在六姑娘身上不合適,怕於六姑娘清誉有损,六姑娘还我吧。” 郑茜媛愣住了:“啊?” 锦风已经朝她伸出了手。 ……不是都已经送出去了吗?送谁不是送呢?可是陈宴刚刚又给出了理由,郑茜媛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只得不情不愿地把玉佩摘下来,不舍地放进锦风手里。 早知道不来打招呼了。 陈宴朝郑茜媛一頷首,抬步离开。 锦风握著这块玉就和握著块烫手山芋似的:“公子,这……” 陈宴接过玉佩,看也不看,隨手一掷。 玉佩摔到廊柱上,四分五裂。 锦风缩了缩脖子。 但他是个合格的下属,坚持不懈地开导自家主子:“公子,我觉得六姑娘说得没错,五姑娘可能就是比较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好东西,所以什么都不敢收。玉佩不敢收,这桿枪也不敢收。” “自卑?”陈宴听著这俩字都觉得好笑。 她会自卑? “是呀,五姑娘是个庶出的,还是乡下长大的,很多人都看不起她。”锦风挠了挠头,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属下第一次见她,不是也……咳,不太看得起她吗?不过属下已经改了,现在绝不会了!” 锦风继续道:“这世上就是有那么种人,觉得自己不配好东西。如果今天送这桿枪的不是公子,换做旁人,五姑娘肯定也不好意思收。” 陈宴一言不发地回到了他住的映竹轩里。 刚一进院,就听见了有人在说话。 是寧衡来找卢季同了。 俩人前阵子一直在滎阳府衙办案,很多案子都处理了,还有一些扫尾工作,寧衡就是为这个来的。 “陈三,你可算回来了。”卢季同看见他,“我还等著你一块儿去落梅小筑呢,快著点,別把饭给误了。” 卢季同不知道他已经去过落梅小筑了,只当他从族学里回来的。 陈宴坐到书桌后:“我不去了,你自己去。” 卢季同愣住:“你不去了?今儿可是五姑娘生辰啊,你不去了?” 平时这人往落梅小筑跑得多勤,今儿是大日子,他倒是不去了? “不去,有事。” 寧衡大叫起来:“什么?今儿是我师父生辰?怎么没人告诉我?” 他问卢季同:“我师父请你们吃饭了?怎么没请我呢?” 卢季同哪顾得上搭理寧衡,他只觉得陈宴抽风了。 他走过去,按住陈宴打开的一篇文章:“不是,你怎么不去了啊?啥事能比得上你家五姑娘生辰重要。” 陈宴没说话,长舒了一口气,看向窗外。 被雪色染得更白的日光打在他脸上,显得他的神色也出奇的苍白。 卢季同觉得不对劲:“到底咋回事啊?” 寧衡在屋里转来转去,自言自语:“哎呀,我不知道师父生辰,都没给她准备生辰礼,师父不会觉得我不孝吧?” 转而又道:“幸好我昨天送了师父一桿枪,她还挺高兴的,应该不会生我的气。” 陈宴骤然抬头看向他:“你送了她一桿枪?” “是啊,红缨枪,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可好看了。”寧衡得意地说。 “她收了?” “当然收了。”寧衡觉得陈晏在问废话,“我师父喜欢枪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没有不收的理由啊。” 卢季同看了看寧衡,又看了看骤然沉默下来的陈宴。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觉得陈宴现在的表情,看起来很…… 委屈。 第64章 又回来 叶緋霜回到房间,正忙著和阿夏她们一起做饭的靳氏问:“刚谁来了呀?” 叶緋霜也没隱瞒:“是陈宴。” “三郎来啦?”靳氏伸著脖子朝著外边张望,没看见人,“在哪儿呢?快请他进来坐呀,天儿怪冷的。” “走了。”叶緋霜说,“他有事,不在这里吃饭了。” 陈宴走的时候面无表情,但是叶緋霜知道,他生气了,而且非常生气,只不过他的涵养没有让他大发雷霆而已。 陈宴是个骨子里特別高傲的人,况且他的才学、能力、家世,完全撑得起他的高傲。 所以他很不喜欢“被拒绝”。 对於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来说,被拒绝无异於打他们的脸面。 经此一事,陈宴应该能彻底看清她的“不识好歹”,从而和她划清界限。 叶緋霜鬆了口气,早该如此。 过了年,陈宴就会进京会试,他会进士及第,然后留在京城,开始他的宦海生涯。 而她仍会在滎阳,和他相隔千里,一別两宽。 京城繁似锦,迷人双眼,想必他们的婚约也很快就能解除。 事情在一步步朝著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叶緋霜感到畅快了不少。 但她还是感到有点点遗憾,那把九曲梅亮银枪,真是一把顶好顶好的枪,太漂亮了,真的好喜欢啊。 不过前世给她最大的教训就是:不属於自己的东西,千万別强要。 叶緋霜不再想那把和自己无缘的枪,去耳房找酒。 耳房里整整齐齐码著几十个酒罈子,还有很多埋在地里还没挖出来,都是她夏天回来以后就酿的酒。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叶緋霜本来拿了坛扶桑酒出来,想了想,又换成了千日春。 千日春是陈宴最爱喝的酒,当然也是她酿的最好的酒。 今天来给她过生辰的都是她的好朋友,她想用最好的款待大家。 反正陈宴不来了,她拿出千日春也不会显得她別有用心。 很快,郑茜静来了。 她走不了这么远,所以坐软轿来的,没沾上雪。 叶緋霜和她说了一会儿话,卢氏身边的妈妈就来了,给叶緋霜送了很多东西,说卢氏太忙,就不来吃饭了,让大家热闹。 这位妈妈就是之前去別院给叶緋霜送东西、顺便帮她给卢氏传话的妈妈,姓肖,叶緋霜和她已经很熟悉了。 见肖妈妈朝自己使了个眼色,便知她有话对自己说,於是叶緋霜亲自送她出院门。 肖妈妈低声道:“老太太准备给五姑娘改名了。” 流落在外的姑娘回了家,肯定要改回本家名,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们这一辈,就是男行“文”字辈,女行“茜”字辈。 肖妈妈特意和叶緋霜说这个,就是让她提前给自己准备几个好名字。老太太对她不上心,万一隨便赏个不怎么好的名字,多闹心。 叶緋霜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三伯母和妈妈告知。” 前世可没有改名这回事。 郑茜媛他们还用这个嘲笑过她:“知道为什么你都回来这么久了,祖母都没给你改名吗?因为你不配!你不配当我们郑家的姑娘,你就是个小杂种!” 她那时候还难过了好久,她也想要一个郑家姑娘的名字。 现在……叶緋霜撇嘴,白给都不要。 她的名字是养父取的。 养父说是在一棵大枫树下捡到的她,那时候秋末冬初,已经很冷了,她埋在厚厚一堆染了霜的红枫叶中,才没有被冻死。 养父恰好姓叶,便以此给她取名叶緋霜,她喜欢自己的名字。 “师父?”一个声音把叶緋霜唤回神,“师父师父!” 寧衡屁顛屁顛地跑过来,兴高采烈的:“师父,生辰吉乐!” “你怎么来了?” “我正和卢四说事呢,听说你过生辰,我哪有不来的道理?” 叶緋霜点头:“谢谢你能来,不过一会儿进去后別叫我师父,我怕把我爹娘嚇著。” 寧衡:“嗯嗯,我都听你的!” 叶緋霜转头,看见卢季同身边那抹白影时,陡然愣住。 一个时辰前拂袖离去的人,怎么又回来了? 陈宴一眼都没看她,閒庭信步地进了落梅小筑里。 靳氏本来以为陈宴不来了,还有点失落,现在见到他,又高兴得不行。 又见到寧衡,知道他是璐王世子,立刻和郑涟一起要给他磕头,被寧衡慌里慌张地拦住了。 开玩笑,师父的爹娘给他磕头,不得折他十年寿? 一张圆桌,主位本来是郑涟的,寧衡来了,便让给他。 寧衡拒绝,他想挨著他师父。 “世子身份最高,当坐主位。”陈宴说,“你若不听安排,四老爷和姨娘不安心,这顿饭吃不好。” 他不轻不重地推了寧衡一把,然后自己在他看中的位置坐下了,正是叶緋霜左手边。 郑茜静:……其实那是她的位置才对。 算了,陈宴是四房未来的女婿,人家一家子挨一块儿更合適。 全都落了座,正准备开席,院內又传来脚步声。 叶緋霜疑惑,她请的人都来齐了啊,这是谁? 下一刻,帘子打起,傅湘语笑著走了进来。 她穿著件鹅黄色的斗篷,颊边一丛绒毛显得她特別俏,头髮上还有一层薄雪。 “老太太让我来给五姑娘送生辰礼。”傅湘语说了一大堆吉祥话。 都赶上饭点了,靳氏当然留她,傅湘语也没推脱,挨著郑茜静坐下了。 郑茜静和叶緋霜四目相对,朝陈宴的方向抬了抬下頜。 叶緋霜知道她的意思,笑笑,不在意。 郑老太太的生辰礼隨便派个丫鬟来送就好了,哪儿用得著傅湘语冒著大雪亲自跑一趟。 她是为谁来的可想而知。 叶緋霜拿起筷子吃饭,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是因为傅湘语来了让她不自在了?不能啊,她又不介意傅湘语接近陈宴,她巴不得呢。 那是…… 靳氏让小桃给大家倒酒,叶緋霜终於想起了哪里不对劲了! 酒! “大家快尝尝,这是我们霜儿亲手酿的酒,可香了。刚才霜儿挑了半天挑出这一坛来,就是想让大家喝得好呢!”靳氏替自家女儿说好话,“霜儿,你这坛酒叫什么名儿来著?” 叶緋霜:“……” 当著陈宴的面儿,这酒名烫嘴,她说不出口。 她不说,有人替她说。 卢季同好酒,迫不及待就尝了一口,扬眉道:“是千日春!陈三,你最喜欢的千日春!” 这话一出,叶緋霜顿时觉得郑茜静还有爹娘看向自己的眼神变得曖昧了起来。 叶緋霜:“……”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第65章 很一般 寧衡尝了口酒,仔细品了品:“和我喝过的千日春好像不太一样。” 郑茜静接话:“五妹妹酿的这坛要偏甜一些,应该加了蜜。” 卢季同桃眼一转,看向叶緋霜的眼神顿时变得极其的意味深长。 陈宴喜欢千日春不是秘密,但陈宴嗜甜,这个知道的人还真不多。 这位五姑娘和陈宴接触这么久了,能知道也不稀奇。 特意用甜方子酿一坛千日春,说这酒不是专门为陈宴酿的他都不信。 嘖嘖,真是用心良苦啊。 卢季同感嘆:“合著咱们今儿有口福,都是沾了陈三的光啊!” 他用胳膊肘懟了懟陈宴:“出什么神呢?赶紧尝尝啊,甜口千日春,这不撞你心尖上了?” 叶緋霜僵坐在那里,已经麻木了,但她察觉到陈宴看了她一眼。 陈宴做事惯来斯文,品酒也是慢条斯理的,但是他今天一口气饮尽了一杯。 “怎么样,好喝吧?”卢季同指了指他心口,“是不是甜到心里去了?” 郑茜静忍不住,笑出声了。 傅湘语跟著扯了扯唇角,只是有些违心。 她一直以为这位五姑娘是个粗人,没想到还有这样细腻的心思,还知道酿一坛好酒来討陈宴欢心。 不过看陈宴的表情,好像对这酒也不怎么满意,怕是她的心思白费了。 寧衡没这些人这么多心思,他只顾著喝酒,他觉得这酒好香,太好喝了,他师父可太厉害了。 转眼间已经三杯下肚,见他又要倒,卢季同哎了声:“我说世子,你也给咱们留点啊!” 靳氏忙道:“还有还有,多著呢,霜儿酿这酒酿的最多了!” 卢季同拖著长音“啊”了一声:“霜儿表妹,干嘛酿这么多千日春啊?” 叶緋霜:“……” 当然因为千日春是她最拿手、酿得最好的。 她酿酒是为了给爹娘饱口福的,肯定要给他们最好喝的啊! 她要是这么说了,卢季同肯定又要贱嗖嗖地问:“那为什么你最拿手的是千日春啊~” 没法解释。 靳氏很快又抱了几坛千日春过来,让大家喝个够。 席间觥筹交错,酒香满院。 大家说说笑笑,唯有陈晏一言不发,一味地喝酒。 好在他素日话就不多,也没人觉得奇怪。 卢季同喝够了,拿了个盒子递给叶緋霜:“霜儿表妹,瞧瞧表哥的生辰礼。” 叶緋霜打开盒子,入目金灿灿的一片。 是一把金如意。 只比她的手掌大不了多少,非常精致。 如意多为玉质,金质的很少见。 卢季同送把金的,是早就看出了她喜欢这些金银俗物。 郑茜静送的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碧玉翡翠鐲。 傅湘语送的是一个文雅的掐丝珐瑯瓶。 就连寧衡也適时摸出一个玛瑙扇坠子给自己撑场子。 卢季同问自打开了席就没说过话的陈宴:“陈三,该你了,你给我霜儿表妹准备了什么生辰礼?” 陈宴又喝完一杯酒,说:“没有。” 席间一静,就连寧衡也停下了吃喝,惊讶地看向他。 倒不是说非得要看他的礼物,而是去別人家里赴宴,备礼是一种礼节。空手而来,是失礼之举。 而这种失礼,是断不该出现在陈宴身上的。 第66章 改名字 卢季同和陈宴一起出了落梅小筑的院门,见寧衡没跟上来,扭头一看,他正和叶緋霜说话呢。 寧衡人高马大的,叶緋霜比他矮了一大截,她说话的时候寧衡得弯著腰侧著脑袋听,没有半分王府世子的架子。 卢季同嘖嘖嘴:“別说,这徒弟的姿態摆得还真到位。” 没听到回应,他看向陈宴,见他定定望著院中那株红梅树,似是在发呆。 “哎,你今儿到底怎么了?”卢季同问,“你家五姑娘都特意给你酿了这么好喝的千日春,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陈宴轻哂了一声:“酿给我的?” “那肯定啊,除了你谁那么嗜甜。”卢季同嘖嘖嘴,“今儿我们是沾了你的光才有口福了。” 別说,那酒是真好喝。他准备改天和叶緋霜把方子要过来,自己回去酿。 “沾我的光?”陈宴反问,声音轻得不知道是在问谁,“我有什么光。” 她是觉得他今天不会来了,才把千日春拿出来。 要是知道他还会来,她必定会换酒。 因为她不想和他有牵扯。 今日席间任何一个人都值得她拿千日春来招待,唯独他是不值得的。 所以是他沾了他们的光。 寧衡走过来:“好了好了,我们走吧。” 陈宴抬眼一扫,院中已经没有那抹緋红身影了。 卢季同问:“五姑娘和你说什么呢?” “我师父说郑老太太想给她改名,但她不想改,让我帮她一把。” 陈宴不觉得稀奇,毕竟叶緋霜明確表达过,她不稀罕郑家。 而且给她改名,代表的是郑老太太这种上位者对她的压制和掌控,她又怎么愿意呢? 寧衡接著道:“今天送我师父的生辰礼太敷衍了,我准备给她补一个好的,我已经想好了!” 卢季同乐了:“你想给什么?” “给地位。”寧衡得意地说,“四房那夫人不是死了吗?我准备帮我师父把她亲娘扶正,我师父一定会很开心的!” 卢季同扬眉:“这是人家內宅的事,你怎么帮?” “我师父不是在庇阳山救了我和我父王吗?我就让我父王上奏,给我师父请封个县君什么的,到时候她娘就能跟著水涨船高啦!” 这话一出,就被陈宴否了:“不可。” 陈宴望著寧衡的眼神既淡且冷:“她救了你们父子的事,你莫要宣扬,你们璐王府的人自己心里记著她的恩就好。” “为什么啊?” “刺杀你们的人到底是谁派来的,你们查清楚了?” 寧衡挠了挠头:“还没有。” 父王一直很努力在查,可无奈那晚来的都是死士,留下的线索实在太少了。 “敢刺杀当朝亲王,对方会是等閒之辈?倘若那些人恨她坏了事,报復到她头上,不是给她招祸?” 寧衡听得心惊:“我明白了。可对方既然对我和父王下手,必然知道我们被人救了……” “就说是我救的。” 寧衡瞪大眼:“你不怕那些人报復你啊?” 陈宴轻嗤:“好得很,我还怕他们不来。” 寧衡有些崇拜地看著陈宴。 这就是高手的底气吗? 那他也要好好和师父练枪,他也要当高手! 果然,没过几天,郑老太太就和叶緋霜说起了改名的事。 名都擬好了,让她选一个。 一共有三个字:婉,顺,柔。 这是警告她让她以后老实本分,当个温婉柔顺的人呢。 叶緋霜把三张红纸扔回去:“祖母,我不改。” 郑老太太皱眉:“既然回了家,就是我们郑家的姑娘,哪有不改名的道理?你这名字是你在乡下用的,现在不合適了。改了名,你也彻底和从前做个了断,好好学著当个大家闺秀。” 叶緋霜为难地说:“可是……可是永春道人说我这名字特別好,合我的命数,最好不要改。” 郑老太太不耐烦:“什么破神棍,那些下三滥的话你也听?” 卢氏忙道:“母亲,永春道人是璐王殿下的道號。” 郑老太太一愣,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她脸色有些怪异:“你见过璐王?” “偶然一次机会,跟著陈三郎见过。”叶緋霜乖巧回答,“王爷给我看了看八字,说我……嗯,八字很硬,不过幸亏我名字取得好,合了风雷……” “行了行了。”郑老太太懒得听那些卦象,一个“八字硬”就够让她心惊的了。 八字硬的人一般都命硬,搞不好会克其它人。 她现在是郑府年纪最大的,要是被克了怎么办? “王爷真这么说过?”郑老太太还是有些怀疑。 叶緋霜拿出一张红纸:“祖母请看。” 纸上写了很多道家术语,郑老太太看不懂,但最后一句“此名上佳”她看得懂。 纸上还有“永春道人”的印章,做不得假。 卢氏忙道:“王爷道行深厚,他说五丫头的名好,那就肯定好。母亲,要不还是不改了吧?不然改了之后要是真妨了五丫头的运数或者克了旁人,反而不美了。” 郑老太太最怕自己被克著,急忙让人把那三张纸拿走:“那便罢了。” 叶緋霜遗憾道:“不能得到祖母赐名,实在是孙女没福气。” 郑老太太心里还是有点不高兴。感觉沾上叶緋霜的事,好像就没一件顺顺噹噹办了的。 保住名字的叶緋霜开心得很。 郑老太太给她赐名无非就是宣誓她上位者的权力,同时让她和以前彻底割席。 她才不呢,她会永远记得养父的恩情,记得乡下的日子。 从鼎福居出去后,和傅湘语擦肩而过,发现她眼睛红红的,眼角泪痕还没干。 叶緋霜问郑茜静:“傅姑娘怎么了?” “嗐,还不是知府家的事吗?曹崖父子今日斩首,女眷流放。她和知府千金曹姑娘关係还不错,替曹姑娘难过呢。” 一听有热闹看,叶緋霜溜上街了。 刑场被看热闹的百姓们围得水泄不通,叶緋霜挤不进去,就去了旁边一家酒楼,站得高点再看。 上边跪了曹崖父子、別院大管家秦鲤、还有府衙几个重犯官员,一共十多个人。 寧衡亲自监斩,坐在那里很是威严。 刽子手手起刀落,鲜血流了一地。 围观百姓们大声叫好,高呼璐王千岁。 没人觉得快过年了见血不吉利,反而觉得这狗官的血让他们的新年红红火火。 叶緋霜长舒一口气,也觉得畅快肆意,毕竟曹崖落马有她一份力。 正准备回家,路过一个房间时,听见里边传来傅湘语的啜泣声:“嘉娘病得厉害,我真怕她在流放路上挺不住……我和她这辈子怕是不能相见了……” 接著便是陈宴那清润温和的嗓音:“曹姑娘吉人天相,傅姑娘切莫太伤心。” “陈公子,我真的太难受了……”傅湘语柔弱的声音十分让人心疼。 叶緋霜促狭心起,忽然很想偷偷看一看房间里边是什么情形。 转而一想,算了,偷窥也太不光彩了,她管人家干什么。 她脚步轻快地离去。 陈宴扫了一眼门口,本就没什么温情的眼神,更是冷得厉害。 第67章 爭產业 回了落梅小筑后,见靳氏在清点府里发下来的年礼。 叶緋霜也清点了一下自己的私房银子。 那位阔绰的贵公子给得实在很多,所以现在还剩不少。但也不能只靠这个,以后用钱的地方会越来越多,还是得想办法多赚钱。 叶緋霜想出一个主意。 过年时,家里的亲戚们都要拜年走动,也会有人来探望郑涟。 於是在族长来的那天,叶緋霜给郑涟端来一碗只有几根劣质参须的补汤。 族长看著碗里那点可怜的参须,都觉得寒磣:“怎么就喝这个?这哪儿补得回来啊!” 叶緋霜很难为情地说:“我也想给爹爹买大人参吃,但是我们没钱呀。” “四房也有不少田庄铺子,怎么会没钱呢?” 郑涟再庶出,他也是主家的四房老爷啊,族里从来没有亏待过他! 叶緋霜小声道:“家里的產业以前都归母亲管,母亲去了后,祖母便收回了,说要给新夫人管,或者留给六妹妹九弟弟。” “什么?”族长一听顿时不乐意了。 新夫人就罢了,那对双生子算什么?他们的血统还没调查明白呢! 都不一定是他们郑家的后代,还想拿他们的財產? 族长立刻去找了郑老太太。 彼时郑文博和郑茜媛就在郑老太太身边。 族长一直打量著郑文博,越看越心惊。 郑文博真长得和郑涟没一点儿像的地方!也不像秦氏,反而越看越像那个乔禄! 坏了,真是坏了! 族长只盼著派去秦氏老家调查的人能带点有用的线索回来,好让他清理门户! 族长提议郑老太太分点產业给郑涟和靳氏,好让他们有进项。 郑老太太不乐意。 族长就恼了,明里暗里说郑涟现在身体这么不好都是秦氏害的。郑老太太塞了这么个毒妇把郑涟害成这样,现在还不给人家钱养身子? 郑老太太也生气。要不是太夫人非得把秦氏带到家庙去,秦氏会被毒死吗?哪怕老大媳妇派人送毒酒,她也能给拦下来! 两个长辈爭起来了,卢氏急忙从中劝和。 这事到底是郑老太太不占理,毕竟秦氏乾的“好事”大家都知道。 郑老太太语气不善:“好啊,我倒是可以把產业给老四,谁来管?他那个病秧子身体能管吗,还是靳氏那个窝囊废管?別到时候都便宜了下头的人!” 一直在旁边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叶緋霜此时出声了:“祖母,我来管。” “你?”郑老太太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十足轻蔑,“大字不识一个,还想学管铺子?我怕你连铜板都数不清。” 叶緋霜抿唇一笑:“祖母刚也说了一个学字,我不会可以学呀。” 她看向卢氏:“我听二姐姐说,府里的姑娘们十一二岁开始就要学中馈管家了,我年龄也到了,是该学起来了。” 郑老太太只觉得她胡闹:“別的姑娘能学是因为她们会看帐本,知道这里边的门道,你会看吗?你懂什么?” “我当然会了。”叶緋霜说,“陈三郎教了我几个月了,我不光认字,我还会算数呢,看帐本有什么难的?” 郑老太太的目光很不善,但叶緋霜不惧,就那么锐利但又不失礼貌地回视著她。 郑老太太是真不想顺叶緋霜的意。她就是觉得挺邪门的,不管啥事让叶緋霜一掺和,就有种超出掌控的感觉。 四房这些產业都是她准备留给博哥和媛娘的,让叶緋霜拿走了,这还拿得回来吗? 卢氏帮腔道:“母亲,不如让五丫头试试吧。先给她两间铺子,让她管管看。要是管得好再多给她,管得不好咱们再收回来。” 郑老太太知道不给四房点好处是打发不走族长了,於是就顺著卢氏的话说了:“既然你有这个心,那就试试吧。” 卢氏准备回去挑两间好的铺子给叶緋霜,却听郑老太太直接决定了:“那就把福禄坊的点心铺子和垂柳胡同的布店给她管吧。” 卢氏一听惊呆了,老太太这不是为难人吗? 因为滎阳有著名的点心铺子宝芳斋,所以其它点心铺子生意都不怎么好。 垂柳胡同那布店就更別说了,因为位置太偏,一直没什么客人。 老太太这……这实在有点小心眼了,和个小姑娘何必呢? 唉,偏这是自己婆母,卢氏也没法说。 郑老太太又道:“你要是能在今年让这两个铺子的盈利翻五番,我就把这两个铺子划到你名下,再把你们四房的一半產业都给你管。” 卢氏眼前一黑,五番? 叶緋霜直接答应了:“好,我听祖母的,多谢祖母。” 卢氏看著叶緋霜那抹灿烂的笑,心里直嘆气。这丫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接了什么烫手山芋?知不知道翻五番代表著什么?还傻乐呢! 从鼎福居出来,叶緋霜跟著卢氏去领帐本和令牌。 以后管了铺子,她就可以凭令牌出府了,不用再偷偷摸摸了! 自打回来后,叶緋霜就仔细了解过四房所有的產业,当然知道这两个铺子是进项最少、甚至搞不好还会赔钱的。 但她早就决定要把四房的產业全都握到自己手里。铺子好与不好,以后都得是她管。 所以她没什么好怕的。 这两个铺子说是百废待兴亦不为过,叶緋霜忙了起来。 直到有一天听街上的百姓们议论,说新任知府大人到了,叶緋霜才意识到,竟然不知不觉已是二月底了。 她接著又想到,大昭的春闈在三月底举行,所以陈宴他们马上就要动身进京了。 自打她生辰那天后,她就再没见过陈宴了。 早就该这样的。 叶緋霜在点心铺子呆了一天,傍晚回府,遇见了卢季同。 卢季同说他们三月初五赴京,三月三在万福居摆了宴席,问她去不去参加。 叶緋霜摇摇头:“我就不去了,我现在挺忙的。” 卢季同说:“听我姑母说,你接了两个铺子。” “对。”叶緋霜笑道,“提前祝卢四公子你金榜题名。” 卢季同道了谢,桃眼盯著她看了一会儿,才又问:“那你有没有什么想对陈三说的?我可以转告他。” “没有。”叶緋霜说,“卢四公子不必提我。” 她不想在陈宴面前刷什么存在感,而陈宴也不需要她的祝福,因为他的光明前途是既定的,和谁的祝福无关。 卢季同长长地嘆了口气。 这俩人到底怎么了?为何一下子就这么冷了? 问陈宴,他什么都不说。问叶緋霜,估计也是白问,他不费那事。 叶緋霜进了府里,又被卢季同叫住。 “霜儿表妹,赠我一坛千日春吧。”他笑眯眯的。 希望一坛好酒可以让陈宴別整天那么鬱郁,弄得他都跟著鬱闷了。 第68章 又主动 在回落梅小筑路上,叶緋霜和一行人打了个照面。 为首的妇人珠圆玉润,云鬢高挽,正是小秦氏。 她身边跟著郑茜媛,两个人正有说有笑。 一瞧见叶緋霜,她们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她们对叶緋霜没好脸色,叶緋霜也不倒贴,面无表情地从她们身边经过。 自己竟然被无视了,小秦氏登时便要发难。 却见叶緋霜忽然停步,笑著一礼:“呀,是姨母啊。今儿早上给祖母请安的时候还听祖母念叨姨母呢,姨母这就来了,祖母可高兴坏了吧?” 叶緋霜笑吟吟的,礼数周到,生生把小秦氏没说出口的“站住,你是没瞧见我这个人吗,真是毫无教养”给憋回去了。 等叶緋霜走了,小秦氏问郑茜媛:“她怎么从那边过来的?” “她和祖母要了两个铺子,正学著管呢,最近天天往外跑。” 小秦氏顿时严肃起来,不乐意了:“四房的產业都是你和博哥的,你祖母怎么给了她?” “还不是她死皮赖脸要的,非得说自己能管,真以为自己多能耐了。”郑茜媛撇嘴,“姨母你別急,祖母给她那两个铺子烂得很,我都不稀罕要呢,也就她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以为自己真得了宝贝。” 小秦氏还是不满:“姐姐才刚去,她就开始抢你和博哥的东西了,以后还了得?” 一听到母亲,郑茜媛眼里顿时盈了泪:“我娘就是被她害死的,姨母,你要替我娘报仇啊!” 小秦氏咬了咬牙:“她那两个铺子在哪儿?你告诉我,我先给她点教训。” 叶緋霜踏入正房大门,听见一个熟悉的清润嗓音。 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抬头一瞧,那个坐在官帽椅里正和郑涟说话的,可不就是陈宴吗? 他今日穿了件山青色的春袍,外边罩了件月白的阔袖衫,透过窗柩的阳光斜斜一照,青白浮动,山间轻雾似的。 转头瞧见叶緋霜,他朝她頷首:“五姑娘。” 姿態从容隨意,仿佛他昨天刚来给她授过课,而不是两个多月不曾见面。 靳氏准备了一桌特別丰盛的饭菜,提前为陈宴践行。 靳氏对这个女婿喜欢得不行。现在他要入京会试,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三年五载都见不到他,靳氏特別捨不得,都哭了。 叶緋霜安慰她:“此次进京,陈公子肯定能高中,这是好事啊。” 靳氏知道是好事,但她还是捨不得。 郑涟也有一些离別在即的感慨,但是陈宴看叶緋霜,没有。 也是,她一直都盼著他早点走,他又不是不知道。 饭后,陈宴离开,靳氏让叶緋霜送陈宴出去。 叶緋霜拿了一坛千日春给陈宴,让他给卢季同带回去。 一个小廝过来接过酒罈子,然后识趣地退下。 叶緋霜听见陈宴问:“我要走了,五姑娘可开心?” “开心。”叶緋霜说,“陈公子前途一片大好,谁都会替你开心的。” 陈宴倒是很谦虚:“大昭人才济济,我未必能中。” “能的,陈公子会进士及第。” 陈宴扬起一个浅浅的笑纹:“说得这么篤定,菩萨又给五姑娘託梦了吗?” 梅已经谢了,郑府下边有温泉,地热,桃比一般地方开得早些。 春风拂过,满院芬芳,显得人说话的声音特別温柔。 叶緋霜点了点头:“对。” “那在五姑娘梦里,我中了什么?” “探。” “第三啊。”陈宴幽幽嘆道,“没能三元及第啊。” 叶緋霜说:“你若丑点就可以了。” 陈宴终於展露了一个完全的笑,很温柔,又有些无奈似的,十分好看。 无奈是真的无奈。诚如他所料,只要他不主动,他和叶緋霜就一面都见不到。 过去两个多月,傅湘语都靠著这样那样的藉口去找过他很多次,她一次都没有。 喜欢和不喜欢的差距真的很明显。 他有些鬱闷,还有些气恼。想著一走了之算了,人家不稀罕他,他何必一直贴著。 但又有些不甘心,为什么就不能喜欢他呢。 她又不是没开窍,人情世故她懂得很。 那便只能他今天再一次主动了。 陈宴良久地看著她,浅淡的目光像是无形的画笔,在勾勒她。 年岁小,就长得快,陈宴觉得她和两个月前就有点不同了。 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一年后?三年后?五年后? 那时候她的变化会有多大?说不定他都认不出来了。 叶緋霜想提醒他该走了,却听他忽然又问:“听说你接手了两个铺子。” “对。” “会做生意吗?” “不太会,正在一点点摸索。” “需要我找人帮你吗?” “不需要,目前的人手够用。这两个铺子现在是赔钱状態,再请人开销就更大了。” “不需要你支付任何报酬。” 叶緋霜笑著说:“陈公子,人情债也是债。” 陈宴想,也是,她连他的礼物都不肯接受,更別说人情了。 “知道你祖母为何会给你两个铺子吗?” 叶緋霜点头:“让我应接不暇,让我分心,哪边都顾不好。” 本来一个都不想给,一给就给了两个,她才不会认为那老太婆是好心。 “还给你开出了利润翻五番的严苛条件,你若是达不成呢?” “达不成就把铺子还回去啊,也不是什么大事。”叶緋霜耸耸肩,很坦然地说,“我在这件事中学到的、收穫的,都是我自己的,谁也拿不走。人生嘛,就是要不断尝试啊,失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看著她莹润的眼,听著这豁达的话,陈宴脑中忽然萌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他不想进京了。 哪怕错过这次会试,也就再等三年而已。三年以后他才十九,依然很年轻。 用这三年陪在她身边,看著她长大,和她一起经歷那些失败或者成功,陈宴觉得好像更值得一点。 如果叶緋霜知道陈宴现在的想法,她一定会觉得他疯了。 因为陈宴是一个把自己的人生谋划得特別清晰的人。他要在多少岁做什么事,他早就设定好了,他厌恶一切打乱他布局的人和事,哪怕那个人是他自己也不行。 叶緋霜做梦也想不到,有这么一瞬间,自己竟然成为了打乱他人生规划的意外。 第69章 取消了 陈宴离开落梅小筑的时候多带了一坛千日春。说如果只有卢季同有而他没有,他考不好。 靳氏唉声嘆气。 叶緋霜说:“別难过了娘,真把人家当您儿子了呀?” “一个女婿本来就是半个儿,而且……而且……” 叶緋霜接过她的话:“而且他去的是京城,多繁华的地方,名门闺秀多的是,他要是看上旁人,不愿意娶我了怎么办?” 靳氏轻轻点点她脑门:“你也知道呀?” “那不是挺好的吗?” “好什么好?这么好的郎君要是让別人得了,你甘心?” 叶緋霜觉得有必要让她爹娘提前有点心理准备——陈宴成不了他们女婿。 “娘啊,我和陈三郎真的不合適。”叶緋霜说,“其实没必要非得用一纸婚约把我俩绑一块儿。” 靳氏急了:“谁说你俩不合適?是不是又有人和你说不好听的了?都怪娘没用,没能给你一个好出身,害得你总是被人说。真是的,要我这废物娘干什么?” 叶緋霜:“……” 怎么还扯到自己身上了呢? 安慰了靳氏半天才让她止了泪,叶緋霜再也不敢提这话了。 过了几天,铜宝给叶緋霜带来一个噩耗—— 她的布店没了。 是的,没了。 昨夜起了一把大火,烧乾净了。 叶緋霜过去的时候,整个铺子就剩几堵乌漆嘛黑的墙了。 铜宝说:“胡同里起火了,周围几户也都遭了殃,就是没咱这布店烧得乾净。” 叶緋霜看著空空的店面,笑了一下。 布店伙计们以为东家疯了,店都没了竟然还笑得出来? 这店之前那么些年都好好的,偏她一接手就起了火烧没了,要说不是刻意针对她都没人信。 郑老太太做的?不想让她完成条件? 应该不是,郑老太太从未相信过她能把利润翻五番,不会多此一举。 那就是为了报復、警告、泄私愤。 最有可能这么做的,便是小秦氏了。 “已经有人去报官了,这火到底是怎么起的,还要等官府调查。”铜宝说。 叶緋霜摇了摇头:“查不出来。” 这垂柳胡同本就位置偏僻,有人深更半夜放一把火就跑,往哪儿查去? 铜宝听了这话有些不甘心:“那就这么算了?老太太不是还给五姑娘开了条件吗?现在店都没了……” “没了就再开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叶緋霜笑道,“布店开在这地方本来就没前途,倒是给了我一个换店的好理由。况且店里本来也没什么好东西,都没什么可心疼的。” 铜宝恍然:“难怪过去这段时间姑娘一直在忙点心铺子,没怎么管这布店,合著是觉得本来就不值当的。” “我管了呀,谁说我没管?”叶緋霜拿出几张纸递给铜宝,“这上边都是我看好的店面位置,都是適合用来开布店的,你去谈一谈房緡,哪个最便宜我要哪个。” 铜宝恭敬接过这几张纸:“原来姑娘早就在准备了。” “给点心铺子多雇两个护院,再告诉绿蕊让她平时小心一点。要是我的点心铺子再被烧了,我可真要心疼的。” 不过短时间內点心铺子应该不会再出事了,否则针对她的意思也太明显了。 消息传到了郑老太太耳朵里,叶緋霜被叫过去训了一通。 小秦氏也在,还假模假样地替叶緋霜说了几句好话,说这天灾人祸的,不怪她,装得十分慈爱。 叶緋霜眨巴著眼睛,摆出少女的娇俏来,半开玩笑地说:“姨母既然这么心疼我,不如赏点银子安慰安慰我吧?霜儿知道,姨母最大方了!” 郑茜媛怒道:“你还要不要脸?哪有张嘴和姨母要银子的!” “姨母说心疼我嘛。姨母这么好,肯定不会只是在嘴上说说的呀,姨母才不是那种虚偽的人呢。” 郑老太太皱眉:“不像话,郑府是短了你的了?你竟还和你姨母要上了!” “郑府是郑府,姨母是姨母嘛。要是祖母替姨母给也行,反正都是给霜儿的一片心意,霜儿都会感念长辈们的好的!” 小秦氏也当了几年官太太了,场面话说了不少。平时说说也就得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顺杆爬的。 但她都已经被架上来了,她要是不给点心意,倒真显得她虚偽了。 小秦氏只能大度地给了叶緋霜一张银票,叶緋霜笑眯眯地接过:“姨母果真疼霜儿!” 比起给银子,更让小秦氏呕心的是她的话。 偏叶緋霜还在说:“要是母亲泉下有知,也一定会欣慰的,母亲以前也可疼霜儿了。” 郑茜媛又气又酸又噁心,恨不得指著叶緋霜的鼻子骂她不要脸,谁疼她了?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偏又不能骂,否则不是明白告诉旁人母亲以前待这小贱人不好? 叶緋霜开开心心地从鼎福居出来,遇见了精心装扮的傅湘语。 她穿著象牙白的广袖襦裙,妆容素雅却不失精致,眉心一朵灼灼桃,让她本来略显寡淡的眉眼变得光彩夺目起来。 傅湘语笑盈盈地对叶緋霜说:“我正准备去赴宴呢,陈公子他们的宴会。” 叶緋霜:……我好像没问。 她点头,满脸真诚:“真好。傅姐姐饱读诗书,说不定能在筵席上留下什么千古流传的別离诗呢。” 一说这个,傅湘语就想到了自己在诗会上连头筹都没有拔得,嘴角抽了抽。 “不会有別离诗的。” “哦?” 傅湘语目光灼灼,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得意:“我兄长此次也会进京应试,我已经和外祖母说了,我一起去。” 她盯著叶緋霜,像是在宣誓主权:“这一路上,我都会和陈公子在一起。进京后,也一样,我会一直在他身边。” 叶緋霜点头:“有傅姐姐这样的佳人作陪,陈宴真是好福气!” 傅湘语知道叶緋霜是在故作大度,她心里肯定已经酸死了。 傅湘语骄傲起来,故意问:“怎么,五姑娘没有收到邀请吗?还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陈公子都不想著临走前和五姑娘见一面?” “我没文化,见我不吉利。”叶緋霜不想再和傅湘语说这些没用的,“傅姐姐快去吧,玩得开心啊。” 知道她果真没有被邀请,傅湘语心情更好了。 有婚约也不过如此嘛。 接下来,她有很长时间可以和陈宴单独相处。 近水楼台先得月,她有的是机会。 叶緋霜算什么。让陈宴给她开蒙又如何?在別院和陈宴有诸多接触又如何?假以时日,她会让陈宴连这个名字都想不起来。 傅湘语开开心心地到了酒楼,却发现满座士子,神情一个赛一个的凝重。 独独陈宴在閒適饮酒,姿態鬆弛而散漫,面容带笑,心情是显而易见的好。 傅湘语不明所以:“发生什么了?” 她兄长傅闻达嘆了口气,语气沉重:“京中来信,皇上突然病重,此届春闈取消了。” 第70章 喜欢吗? 叶緋霜是看到官府张贴出的通告后才知道此届春闈取消了。 她震惊了,因为前世根本没这事啊! 前世的殿试顺顺利利地举行了,陈宴就是在今年中的探,她绝对不可能记错的。 这一世和前世怎么不一样了呢? 叶緋霜陡然冒出一个恐怖的想法:这世上难道还有除她之外的其它重生者? ……天爷。 转而一想,就算真的有也无所谓。人家都能影响到皇帝了,她一个远在滎阳无权无势的小庶女,和人家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人。 不要紧,大家各忙各的,各自为重生后的美好人生而奋斗。 叶緋霜从点心铺子回了落梅小筑,发现今天谭大夫来了。 谭大夫每个月都会来给郑涟看一次病,施施针外加调整一下药方药量什么的。 谭大夫说,虽然秦氏和乔禄给郑涟下的毒是慢性的,每次的剂量也比较小,但毕竟下了好多年了,有一部分已经深入骨髓,是无论如何都拔除不掉的了。 不过幸运的是,只要用药好好调养著,郑涟的身体肯定能比现在好很多,还能活许多年。 谭大夫给郑涟施完针,让靳氏和叶緋霜扶著郑涟下地走一走。 郑涟都记不清自己在床上坐了多少年了,以为这辈子都下不了这张床了,没想到还能有和个正常人一样走路的一天。 郑涟身上还是没什么力气,只在房间里溜达了一圈儿就又躺回去了,但这已经是天大的好转了。 靳氏高兴地哭出了声:“我就说过,老爷会好的。” 郑涟紧紧握著靳氏的手,也红了眼眶:“这些年,辛苦你了。” 靳氏摇头:“我和老爷之间不说这个。” 谭大夫也很动容,感慨道:“四老爷臥床多年,没生褥疮,筋骨皮肉也全好好的。房间里也乾净清爽,没有任何怪味。可见姨娘有多尽心,真的太不容易了。” 更何况靳氏和郑涟一直都很穷困,没什么僕从,靳氏真的是靠自己一个人把郑涟照顾得这么干净体面的。 叶緋霜抱住了靳氏,把头埋在她胸口。 靳氏爱怜地拍了拍女儿的头顶:“娘不辛苦,没事的。” 郑涟抱住妻子和女儿,说:“等我好起来,我一定让你们娘俩过上好日子。” 靳氏忽然觉得手心一热,连忙把叶緋霜的脸抬起来,惊道:“霜儿,怎么哭了呀?” 她这女儿聪明又早慧,遇到什么事都能从容应对,靳氏从未见她哭过。 叶緋霜使劲儿在靳氏怀里拱了拱,说:“爹娘都好好的,真好。” 上一世,去年年末娘亲暴毙。 叶緋霜一直觉得这事是秦氏做的,果然这一世,秦氏死了,娘亲就好好的,没有出事。 而爹爹也在逐渐好起来,不会像上一世那样早早死去。 这一世,她有爹娘疼爱,不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有家可真好。 靳氏忽然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霜儿快看,谁来啦?” 叶緋霜从靳氏怀里转过头,见陈宴进了房间。 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继而快步走过来,蹲在叶緋霜跟前:“怎么了?” 陈宴看向郑涟,难道郑涟的身体…… 靳氏忙道:“没事没事,谭大夫说一切都好。霜儿见她爹能下地了,高兴的。” 陈宴鬆了口气:“原来如此,那的確是好事。” 他掏出一方帕子递给叶緋霜:“擦擦,別哭了。” 陈宴也是第一次见她哭成这样,眼睛鼻尖通红,唇色也比平时更红,其实这样看起来才像个符合她年龄的小姑娘。 叶緋霜又要用袖子抹脸,陈宴就和料到她要这么做似的,握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捏著帕子给她擦脸。 当著爹娘的面,叶緋霜觉得尷尬,立刻把陈宴的帕子接过来,自己擦。 他的帕子也是他最爱用的流云锦,光滑冰凉,沾著雪中春信的梅香。叶緋霜本来想擤鼻子,都不好意思了。 陈宴看出来了,说:“没关係,隨便用。” 叶緋霜摇头,把帕子团在手心:“我洗乾净再还给你。” 她说话时带著浓重的鼻音,声音不似以往那么清亮,有种娇憨可爱。 陈宴感觉今天见到了她的另一面,而且是很难得的另一面。 叶緋霜洗了把脸,从正房出来,见陈宴在院中仰头看那棵杏树。 “陈公子,你最好站远一点。”叶緋霜的鼻音轻了很多,但还是有一点点。 “怎么?” “会有毛毛虫掉下来。” 陈宴:“……” 他不动声色地离开了那棵树,离得很远。 在世人面前,陈宴这个人几乎是完美的,仿佛无懈可击。但叶緋霜就知道他有一个弱点——他怕虫子。 前世,陈宴有一次在杏树下作画,有一条绿色的小虫子掉在了他手上,他的脸当时就白得嚇人,恨不得把自己那只手砍了的样子,然后在水盆里把手搓得又红又皱才终於缓过来。 之后几天,她只要轻轻一碰陈宴的手,他就会激灵一下。她觉得好玩,故意逗了他许多次,逗得他恼火了把她狠狠教训了一通,她才求饶老实了。 陈宴站在台阶下,叶緋霜站在上边,两人视线倒是齐平了。 陈宴端详了她一会儿,眼角和鼻尖的肉泛著粉,眼睛洗过似的水润润的,像被人狠狠欺负过一场。 不过陈宴又知道,她若是被人欺负了,才不会哭。 见他目光带笑,叶緋霜有些尷尬:“亏你还笑得出来。” “五姑娘在说春闈取消的事?” “是啊。” 那陈宴更想笑了,口中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此次取消,万一接下来两年不加恩科,只能等三年后再考了。” 陈宴心想,那可太好了。 陈宴:“是。” “三年后你就十九了。哪怕你中了状元,你也不是大昭最年轻的状元郎了。” 她竟然会为自己考虑,让陈宴觉得很意外,又很惊喜。 他掩著唇角的笑意,说:“我也不一定非要当最年轻的啊。” “可是那样写在青史上更好听啊。被后人看到,他们也会觉得你更厉害。” “的確,但我不在意这些虚名。”陈宴说,“如果要名留青史,我更希望是以我的功业、我的政绩,而非这些很虚的东西。虚名可以被人掩盖、取代,但是实绩不会。” 他上前一步:“还是说,五姑娘想要一个大昭最年轻的状元郎当夫婿?你喜欢这个名號吗?” 叶緋霜:“我没这个意思,你的事和我没关係。” “五姑娘刚不是在替我著想吗?我以为你在意。” “我不会在意的,毕竟……” “毕竟你又不会嫁我,对不对?”陈宴自然而然地接过她的话,“五姑娘,我不进京了,接下来我们便有大把的时间相处,你怎么就確定,你一定不会喜欢上我呢?” 第71章 娶新妇 “大把时间?”叶緋霜被这四个字震惊了,“你难道还要一直呆在滎阳?” 陈宴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不然呢?” “你不回潁川去吗?你们陈氏就没有要参加会试的,需要你去指点指点的?你一直呆在郑家的族学里多不好啊,你又不姓郑。” “我们陈氏子弟比你们郑氏子弟要优秀一些,不需要我指点他们也能学得很好。” 反正他知道叶緋霜不在意郑家,在她面前说郑家的不好也无所谓,况且也都是实话。 叶緋霜想了想前世,隱约记得此次会试前三百名中陈氏子弟有二十几人,郑氏好像连五人都没到……这不是优秀一些了,是优秀很多。 滎阳郑氏真的在走下坡路,一代不如一代。 小桃忽然急匆匆地跑进院中:“姑娘!” “怎么了?” “我刚去鼎福居找明秀姐姐玩了,看见小秦氏夫人去了鼎福居,身边还带著一个年轻的女人,明秀姐姐说,那个女人是准备说给咱们四老爷当夫人的!” 自从郑老太太拒绝把靳氏扶正,叶緋霜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並不惊讶。 陈宴问:“那名女子长什么样?” 小桃想了想:“比小秦氏夫人高一点,挺瘦的,挺好看的,眼睛特別大,嘴巴特別小,我感觉我的嘴巴有她三个大。” 陈宴思忖片刻:“应该是高同知的二女儿。” 小桃嘴快:“哇,陈公子,你怎么会认识人家姑娘啊?” 陈宴:“不认识,只是知道。” 叶緋霜贴心地给她解释:“滎阳来了新知府,还带著一群属官,陈公子免不了和他们打交道,提前了解他们的家眷也不奇怪。” 官场交际就是这样的,不光要知道对方是什么官,还要知道对方家里有多少人,和谁有姻亲关係。 叶緋霜走到杏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我早就料到了,老太太和小秦氏给我爹娶新妇,肯定要娶她们自己能掌控的人。这样的话不光可以护好郑茜媛和郑文博,还能用来对付我和我娘。” 说白了,郑老太太和小秦氏只是想找一个工具安插在四房而已。 高同知是杜知府的下属,他二女儿必然得听小秦氏的话。 “有秦氏在先,族中现在关注著我爹,郑老太太倒不好隨便找个人塞给我爹了。於是小秦氏就牵线搭桥,找了高同知的二女儿,门第也是不错的,能过族长他们那关。” 陈宴走过去,坐在叶緋霜对面:“但此事五姑娘不好明著插手,一个『孝』字压在头上。” 叶緋霜哂笑:“是啊,谁家好闺女能拦著不让爹娶媳妇的?” “小秦氏既然都把高二姑娘带到郑老太太跟前了,想必八字什么的都合过了。” 陈宴这话的意思就是叶緋霜不能再从最简单的八字上边做手脚了。 叶緋霜又问:“这高二姑娘多大?” “十七。” 叶緋霜:“……老太婆和小秦氏真够作孽的。” 这年纪给郑涟当闺女都绰绰有余了,这不是耽误人家姑娘吗? 叶緋霜想了一会儿,心下有了计较,说:“我要见寧衡。” “啊,五姑娘见他不是很简单吗?”陈宴抱起双臂,不咸不淡地道,“毕竟你们可是师徒呢,亲密无间。” 他和叶緋霜没见面的那两个多月,她和寧衡倒是见了好几次,她还教了寧衡几招简单的枪法,寧衡练得有模有样的,嘖。 “这么一说,世子倒是好几天没来找我了。” “怎么,想你的意中人了?” 叶緋霜无语:“你別阴阳怪气的。”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高大威猛,剑眉星目,审美一致……你的意中人。难道五姑娘变心了?他不是你的意中人了?” 叶緋霜:“……” 有毒。 她面无表情:“我没变心,我的审美这辈子都不会变的,我就喜欢那款。” 她不知道话题怎么忽然就扯到了这里,只能又拽回去,喃喃道:“这件事只能世子来办。” “我也能办。” 这人的脑子能猜到自己想做什么叶緋霜一点都不奇怪,她摇头:“不用。” 陈宴听过太多次拒绝,以至於现在都没有什么波澜了。 他淡淡道:“寧衡前几天去行猎了,回来就病了。” “病了?很严重吗?” “风寒,不严重,不过好像衝撞了什么,中邪了。” 叶緋霜表示怀疑:“你在诅咒他吗?” “刚才我遇见谭大夫,他说的。”陈宴颇为无语地看著她,“你把我想成什么了?” 叶緋霜:“……” 谁让你总是对寧衡有敌意似的。 叶緋霜说:“明天我去看看他吧。” 师父不能白当。 寧衡早就给了叶緋霜一块令牌,凭著这个令牌可以进出璐王府。 叶緋霜带著铜宝,提了许多探病的东西,第一次来到了寧衡的住处。 璐王正在院中开坛做法,看这样子已经做法好几天了,似乎並没有什么用。 气得璐王妃直打他:“別摆弄你那根破拂尘了,你们道家不行,给我换佛家的来!” 叶緋霜:“……” 难道不应该换大夫吗? 璐王妃不是第一次见到叶緋霜了,毕竟寧衡有一次去找叶緋霜的时候就是和璐王妃一起的,璐王妃非要看看自己儿子认的这个小师父。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璐王妃指了指叶緋霜手里的匣子,“这是什么?” “给世子带了些点心。” 璐王妃眼睛亮了:“他现在大多数时间都昏睡著,没时间吃,我来替他解决。” 璐王妃带著叶緋霜进了寧衡的房间,让叶緋霜绕过屏风去看她徒弟,自己坐在外间吃起了点心。 也难怪璐王夫妇不太著急,因为寧衡看起来没什么病容,就是一直闭著眼睛说胡话,时不时地嚎两嗓子。 璐王妃嘴里塞著点心,含糊不清地说:“感觉还是和他爹在庇阳山遇袭那晚给嚇著了,总是说那晚的事。” 叶緋霜轻轻叫了他两声:“世子,世子?” 寧衡忽然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有些失焦,写满了惊恐和后怕。 叶緋霜忙问:“世子,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寧衡老半天才认出她,尝试著叫:“师父?” “对,是我。世子,我来看你了。” 寧衡忽然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一把把叶緋霜抱住了。 他带著哭腔,哀嚎:“师父,你怎么不来救我啊?我腿断了!那个坑好深,里边的东西扎得我好疼,我的腿断了,我这辈子不能再骑马了!” 叶緋霜愣住了。 寧衡说的,好像是前世的遭遇。 第72章 活神仙 叶緋霜推开寧衡,安慰他:“你的腿还在啊,世子。你忘了吗?我拉住你了啊,你没有掉下去,你的腿没伤著。” 寧衡呆呆的,双目又逐渐失焦,像是听不懂叶緋霜在说什么。 忽然,寧衡一把掐住了叶緋霜的脖子,把她按倒在床上,朝她声嘶力竭地大吼著:“你们为什么不来救本世子?你们这群废物,怎么那么晚才来?你们还本世子的腿!” 他虎目圆睁,双眼血丝遍布。两条胳膊青筋暴起,好似把全身的力气都匯集到了手指上。 刚才还抱著自己哭的人忽然要掐死自己,这转变太快,叶緋霜想躲都来不及。 她一个音节都发不出,只觉脖颈处的经脉疼得要断裂一般。眼前发黑,喘不上气。 有僕从看见了,急忙来阻止寧衡,但他们碍於身份,也不敢用太大的力,一时间竟也拽不开寧衡。 寧衡还在嘶喊:“腿断了,我也不活了,你们一个个的都来给本世子陪葬!你们一个都別想活!” 力气相差太多,叶緋霜掰不开寧衡的手,便抬腿用力踹向他。寧衡身体晃了晃,手上的劲儿鬆了一点。 叶緋霜立刻要再补一脚,一个身影飞快闪了进来,隨手拿起桌上的八宝铜香炉乾脆利落地往寧衡头上一敲,寧衡登时便晕了过去,彻底鬆开了手。 全身的血在一瞬间涌入脑中,震得叶緋霜耳畔嗡鸣作响,眼前黑一片白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叶緋霜终於缓过神,撑著坐了起来,陈宴扶了她一把,问:“还好吗?” 叶緋霜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她今天穿了件圆领的春衫,露出了细瘦的脖颈。现在她脖子上满是青紫的掐痕,看著十分恐怖。 璐王妃急忙叫人拿了化瘀的药膏过来,亲自给叶緋霜涂,无比歉意地说:“对不住了五姑娘,衡儿此前从未这样过。他说胡话归说胡话,从未和人动过手,我们实在没有想到。” 叶緋霜给了璐王妃一个不要紧的笑容:“我也没想到。” 嚯,她嗓子都哑了。 璐王妃又气又急,朝璐王大喊:“你还傻愣著干嘛?还不赶紧把寧国寺的逸真大师给我请来!我早就说了你们这群臭道士不行,你非得自己做法,看看这事让你闹的!” 差点出了人命,璐王也不敢托大了,灰溜溜地安排人去寧国寺请人了。 脖颈上涂了一层冰凉的药膏,那种火辣辣的刺痛感总算消退了不少,人也好受了许多。 很快,寧国寺的住持逸真大师就来了。他看了看寧衡,说要给他念经,让閒杂人等都出去。 叶緋霜正要出去,却被逸真大师叫住了。 “这位施主留下。” 璐王妃忙道:“大师,是要人帮忙吗?我留下行不行?这姑娘刚才被衡儿伤到了,我怕衡儿再对她不利。” 逸真大师摇了摇头:“只能是这位施主。诸位放心,我会护好她,不会出事的。” 陈宴思忖片刻,低声对叶緋霜说:“我就在门口,若有不对便喊我。” 叶緋霜倒是一点都不害怕,她只是惊疑。 既惊疑寧衡为何忽然魘到前世之事,也惊疑逸真大师为何独独让自己留下,难道他看出了什么? 逸真大师拿出一个香炉,在炉中点燃供香,烧了符纸。 然后又拿出一个铃鐺、一个经幡,一边摇一边念著叶緋霜听不懂的经文。 但是中间夹杂著的一些字眼叶緋霜还是可以听懂的,比如:魂兮归来…… 逸真大师在为寧衡招魂。 叶緋霜以前倒是听说过不少鬼上身、离魂等等鬼故事,可自己毕竟也没见过,不知真假。 但自己都有了重生这种离奇的经歷,有些事也由不得她不信了。 逸真大师念完了经文,对叶緋霜说:“施主,过去唤他。” 叶緋霜走到寧衡床边,一声声地喊他的名字。 直到逸真大师说“可以了”,叶緋霜才嘴干舌燥地住了口。 她忍不住问逸真大师:“为何是我来唤?不该让王爷和王妃来吗?” 以前在乡间,有小孩子受了惊,都是由爹娘这种至亲之人来叫魂的。 逸真大师朝叶緋霜露出一个仙风道骨的微笑:“因为施主是改变世子命数之人。” 叶緋霜霍然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著逸真大师。 逸真大师耄耋之年,长须雪白,脸上沟壑遍布,一双眼却炯然有神。目光慈爱温和,仿佛海纳百川。穿著件灰色的僧袍,纤尘不染,当真有种超脱凡尘之感。 “您……”叶緋霜卡了壳,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您知道我?” “此乃施主机缘。”逸真大师说,“施主放心,贫僧绝非泄露天机之人。” 叶緋霜:…… 哇,神仙,活的。 叶緋霜凑近逸真大师,想趁机打听点儿有用的:“大师,那您知道我为何……有此机缘吗?” 逸真大师:“贫僧绝非泄露天机之人。” 叶緋霜又想到了和上一世不一样的春闈:“那现在世上还有没有和我一样的人?” “贫僧绝非泄露天机之人。” 叶緋霜:…… “那世子为何会梦到那些事?这也是天机吗?” “世子行猎时被野兽所惊,又想起当日庇阳山之事,极度惊恐以致神魂不稳,又兼形魄失和,从而失常。”大师说,“此种情形十分少见,不必太过忧虑。” 床上的寧衡忽然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看见叶緋霜,他唤她:“师父?” 叶緋霜没靠近他:“是我,世子,你现在好些了吗?” “唔,头好痛。”寧衡皱起脸,“感觉脑袋要炸开了,里边疼外边也疼。” 逸真大师问:“施主可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 寧衡想了想:“没有啊,我就感觉自己睡了一觉。” 逸真大师点头,知道事情已经解决,於是不再多问,把香炉和供香收起来,装进包袱里。 一开门,最先看见的就是门口的陈宴。 逸真大师眯起眼,认真盯著他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一眼叶緋霜,而后沉沉嘆了口气,一言不发地走了。 璐王不明所以:“大师这啥意思?” 璐王妃:“……” 该说不说,逸真大师嘆气的样子,让她想到了那些明明撮合了两个特別般配的人结果发现这俩人八字相剋的倒霉媒婆。 陈宴微微蹙起眉头,问叶緋霜:“你刚和大师说什么了?” 第73章 不正经 开什么玩笑,她和逸真大师说的话哪能让別人知道。 叶緋霜灵机一动:“我刚求大师批了一下我们的婚约。” 陈宴:“我进去看看世子。” 叶緋霜拽住他:“我还没说完呢。” “五姑娘说的话从来都不是我爱听的。”陈宴知道她要说什么,“你不必多言,我不会信的。” “自欺欺人可不是好事。”叶緋霜继续胡编,“大师说咱俩不合適,命格犯冲。陈宴,你要接受这个现实,不要违抗天意。” “他说不合適便不合適?我凭什么要听他的?” “大师很神的,他能参透天机。” “怎么神了?” 叶緋霜总不能把逸真大师看破自己这事给说出来。她指了指床上已经坐起来、正在口齿清晰地和他爹娘说话的寧衡:“你看,他不就把世子治好了?” “我怎么知道是大师治好的?万一是王爷做的法起了作用,大师只是过来捡了个现成呢?” “王爷做的法要是有用早有用了,就是大师的功劳啊。” “万一王爷做的法就是需要时间才起效呢?大师只是来的时间刚刚好而已。” 叶緋霜:“你这是强词夺理。” “那好。”陈宴点头,“我便派人前去寧国寺一趟,好好问问大师是怎么批的。锦风——” 叶緋霜刚想拦他,但是转而一想,对,就让他去。 她前世就和陈宴没有好结果。这证明什么?他俩就是不合適啊! 逸真大师那么神,肯定能算出他俩天不造地不设,陈宴再不信这也是事实。 “好,去吧。”叶緋霜放心地说,“不信逸真大师的话还可以多找几个大师批一批。” 批出咱俩天作孽缘你就知道轻重了。 叶緋霜凑过去看寧衡,寧衡眨巴著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师父,你脖子怎么了?” “没……” “你还有脸问。”陈宴凉凉的声音盖过了叶緋霜的话,“还不是你这个欺师灭祖的孽徒做的好事。” 寧衡一头问號地看向他爹娘。 璐王:“咳。” 璐王妃:“呃……其实陈公子还真没说错。” 得知叶緋霜是被自己掐的,寧衡感觉天都塌了。 他知道自己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劲。看叶緋霜脖子上那些痕跡,他真的是照死掐她的。 怎么会呢?他是被鬼上身了吗? 寧衡连声道歉,生怕叶緋霜不要自己这个徒弟了。那枪法他才学了三招,屁都不会呢。 “没事的,世子。”叶緋霜说,“我刚好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呢,你帮我办了,就当补偿我了,好不好?” 寧衡忙道:“有什么事你儘管说!师父,咱们之间不用见外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叶緋霜说了几句话,寧衡当即便应了:“这事简单,我马上就著人去办!” 璐王妃也听了个明白,她比寧衡想得多一些:“这样的话,那高二姑娘会愿意吗?” 叶緋霜訕笑:“我爹也不是什么香餑餑,年纪又大,身体还不好。要是有青年才俊,谁想嫁我爹啊。” 璐王妃想了想,说:“这样,我开个宴,把那高二姑娘请过来,我问问她的意思。” “这样就太好了,太感谢您。” “这都是小事呢。”璐王妃拉著叶緋霜的手,摸了摸她的脸,“之后该怎么办?没了这高二姑娘,你祖母还会选其它姑娘,你个个都要这么费心吗?” “之后的事我已经有成算了。”叶緋霜说。 璐王妃嘆了口气,看向她的目光里带上了显而易见的心疼。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其实富人家的孩子更早慧,他们从小面临的事情要更加复杂。 像寧衡这种,什么都不用愁,可以无忧无虑长大的,真的太少了。 多的是叶緋霜这种,小小年纪要长一万个心眼子。走一步看三步,步步小心翼翼,一步踏错就会惹来大祸。 从璐王府出来后,叶緋霜对陈宴说:“麻烦陈公子去落梅小筑帮我和爹娘说一声,我这几天要在味馨坊里忙,就不回去了。” 味馨坊就是她的点心铺子。 脖子上的伤痕太严重了,要是让爹娘看见,不知道要担心成什么样子,索性就养好了再回去吧。 陈宴知她所想,应了。 叶緋霜回了一趟味馨坊,让绿蕊去旁边的成衣铺子里给自己买了件立领的衣服。 换上之后发现还是不能完全挡住,她只能又系了一条纱巾。 这么弄完就到了傍晚,叶緋霜从点心铺子后院牵出“爱美”,准备出城。 “爱美”就是她那匹枣红色的马,因为有被陈宴的漂亮马迷得神魂顛倒的前科,被主人取了这么个名字。 其实一开始叶緋霜想叫它“好色”,但是感觉“爱美”更好听一点。 叶緋霜骑著爱美一路驰骋,往张庄村去。 她太喜欢这种策马奔腾的感觉了,感觉处处都是旷野,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她。 行了十几里,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雄浑有力,富有节奏,一听就是驯养良好的骏马。 她勒住韁绳一回头,对方刚好行至她跟前。 雪衣白马,在橙红的晚霞中如银河流光一般颯沓而至。衣袂飘飞翩然,无比的写意风流。 “好好好,陈宴。”叶緋霜无语,“又让人跟踪我是吧?” 他这跟上来的速度,怕是自己前脚出门,他后脚就得到消息了。 “只能说我太了解五姑娘了。”陈宴倒是坦然得很,“我便知道五姑娘不会老实呆在点心铺子里。” “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虽然你现在还没入仕,你也应该有很多正事啊。” “事情的確很多,但一件都没耽误,需要我一一向五姑娘匯报吗?” “不听,没兴趣。”叶緋霜使劲儿拽著韁绳,但也控制不住爱美又去贴人家的漂亮马了。 她拍拍马头,恨铁不成钢:“爱美,你给我离小黑远点。” “爱美?”陈宴扬眉,“小黑?” ……完蛋,嘴太快了。 陈宴看著身下通体雪白的骏马,问叶緋霜:“五姑娘如何得知它叫小黑?” 前世,陈宴有两匹爱马,一黑一白,都是极品骏马。 比较有意思的是它们的名字,黑的那匹叫小白,白的那匹叫小黑。 也是在得知这两个名字后,叶緋霜才意识到,原来陈宴也不是个多一板一眼的人,也有不太正经的一面。 叶緋霜狡辩:“上次你骑那匹黑马时我听见锦风叫它小白了,我就猜你这匹白马叫小黑。看来被我猜中了?陈宴,你这人真不正经,哪有这么给马取名字的?” 陈宴不觉得自己取的名字有什么问题,反问:“五姑娘起的『爱美』难道是什么正经名字吗?” 叶緋霜:“……好,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別笑话谁。” 她一夹马腹,继续赶往张庄村。 陈宴就和知道她的目的地似的,也不多问,策马跟著她。 “元宵节那天,我遇到一次意外。”陈晏忽然说。 叶緋霜望了过来,陈晏继续道:“我感觉和刺杀璐王的是同一批人,他们知道了是我救的璐王,报復到了我头上。我怕他们知道你也会对你下手,我跟著你是想保护你。” 第74章 没想法 前世叶緋霜消息闭塞,她只听说璐王父子中秋那夜在庇阳山遇袭,伤势惨重,之后被陈宴所救,其余就一概不知了。 “查出是谁做的了吗?”叶緋霜问。 陈宴给叶緋霜讲了个故事:“二十年前,璐王曾奉命给北地战场运送粮草,在经过幽山时被山匪所劫,粮草尽失,貽误了战机。后来璐王带兵捣了这群山匪的老巢,但山匪头目六岁的小儿子不知所踪。” “所以是那个逃掉的小孩子现在长大了,便寻到璐王想要为其父復仇?如果真是这样,那对方应该想要杀掉璐王才对。可他们的箭上涂的是麻痹散而不是毒药,证明他们可能更想活捉璐王。” 陈宴頷首,对她的话表示赞同:“元宵节那天刺杀我的人中,我留了一个活口,查到了对方和晟王有关係。” “晟王和璐王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吗?” 陈宴说:“天家无父子,皇室无亲情。” 一说到晟王,叶緋霜倒是想到了前世陈宴和自己说过的一桩事。 別看现在的璐王是个逍遥道人,可他曾经是被先帝议过储的。当然,晟王亦是。 难道是当年议储之时,璐王和晟王產生了什么矛盾,导致兄弟反目?后来幽山山匪倖存的小儿子投靠了晟王,二人一合计,共同对璐王下手? 但凡事太实则虚。对方將线索引到晟王身上,其实未必真的是晟王做的。 陈晏必然也明白这一点。 见叶緋霜忽然沉默了,陈宴问她:“在想什么?” 叶緋霜明白现在的自己不应该知道璐王和晟王的纠葛,於是她摇了摇头,做出满头雾水的样子:“感觉好复杂,好可怕。” 陈宴道:“我和璐王父子说过,把你隱藏起来,对外只说庇阳山那晚是我救的他们,对方应该报復不到你头上。但凡事就怕万一,我不想让你有意外。” 说到这里,陈宴轻声嘆了口气,有些无奈似的:“你若好好待在郑府里,我自然不必时时担心你的安危。偏你是个坐不住的,一天到晚往外跑。” 就连卢季同都说过,叶緋霜这个天天往外跑的样子,活像在笼子里被关了十年的鸟儿,好不容易得到自由,就野疯了。 但是看她策马驰骋,陈宴又觉得,她本就不该被困在深宅大院中。 到达张庄村时,天已经黑了。村子里寂静一片,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叶緋霜熟门熟路地到了刑娘子家,叩响门扉。 很快刑娘子就举著根蜡出来了,问:“谁呀?” “刑娘子,我是叶緋霜。” 摇曳的火光映照出刑娘子惊讶的面容,她忙道:“五姑娘?您怎么这么晚来了?来来,里边请。” 她又看到叶緋霜身侧的陈宴:“陈公子也来了?” 进了屋,叶緋霜没让她端茶倒水地忙活,直接说明来意:“刑娘子,我想请你帮个忙。” 刑娘子也不问什么忙,就爽快地应了:“行,五姑娘您就直说吧。” “我想……”叶緋霜看向陈宴,“陈公子,迴避一下可否?” 陈宴彬彬有礼地一頷首,施施然起身,出去了。 刑娘子有些迷惑:“五姑娘,陈公子不是你夫婿吗?你有啥事还避著他啊?” “什么夫婿!”叶緋霜立刻纠正她的话,“我俩只是有婚约,没有成亲。” “有婚约那不就是夫妻吗?没成亲也是夫妻啊。”刑娘子爽朗笑道,“我和我家那口子就是娃娃亲,从我记事起他就叫我媳妇了。我看你和陈公子,比我和我当家的小时候还好。” “不不不,不好,我俩不好。” “怎么不好了?你俩总是在一块儿,不管干啥都在一块儿。不是有个啥词来著?什么长隨……” 陈宴清润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夫唱妇隨。” “对对对!”刑娘子一拍大腿,笑著说,“你俩就是这样的!” 叶緋霜无语了:“陈宴你怎么回事?出去了还偷听?” 陈宴慢条斯理地回答:“二位这声调,我根本用不上这个『偷』字。” 叶緋霜不理他,拽著板凳靠近刑娘子,压低声音:“刑娘子,我和你说正事,我想让你去一趟涂州。” “行啊,不过涂州那是啥地方?远不远?” “是我嫡母和我祖母的老家,不算近,我会派人送你过去的。” 刑娘子一下子瞪大眼,火气上涌:“你嫡母?那不就是那个姓秦的!” “是啊。我嫡母已经恶有恶报了,但我祖母还还好的。我这次让你去涂州,就是处理一些早年的事。刑娘子,我记得你娘是个接生婆?” “是。” “很好,你去了涂州之后,会见到在那里打探消息的人,然后你就说……他们会带你回来,见我们郑氏的族长,到时候你再说……” 刑娘子越听眼睛瞪得越大:“五姑娘,这事是你编的,还是真的啊?” “是真的。” 刑娘子一拍大腿,骂道:“黑了心老虔婆,干这种损阴德的事,不怕死后让人扔油锅里!” “到时候可能会有人嚇唬你,逼你改口,但你不要怕,他们不敢真的对你怎么样。” “我才不怕,我和她们姓秦的不共戴天!”刑娘子恶狠狠地说。 不光刑娘子,从张庄村隨便拽个人出来,都和秦氏之流不共戴天。 这也是叶緋霜来找刑娘子办这件事的原因,因为她们同仇敌愾,共同的敌人就是连接她们最好的纽带。 从刑娘子家里出来后,已经是半夜了,回城是回不去了,叶緋霜便和陈宴来了张庄別院。 原来的大管家秦鲤已经死了,现在的大管家是铜宝和小桃的爹,叫石杨。 石杨是郑家的家生子,之前在一个粮铺里当二掌柜,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想到天降馅饼,他竟然也有王八翻身,当別院大管家的一天。 石杨知道是因为自己闺女儿子在这位五姑娘身边得力才有了自己这一天,对叶緋霜相当恭敬殷勤。 房间很快整理好,叶緋霜进去后摘掉丝巾,对著镜子照了照脖子,上边的掐痕比白天更严重了。 她摸出药膏来涂。 陈宴倚在门口看她,前边还涂得很精细,但是颈后镜子照不到了,她就把药膏抹到手心里,整个往脖子上糊。 陈宴看不下去她这粗糙的样子,走过去接过她的药膏:“我来。” “我自己隨便抹抹就好。” “你没涂到。”陈宴在她后颈下边按了按,“你这里就没涂。” 叶緋霜“嘶”了一声:“怎么还能伤到那儿?寧衡的手是有多大。” 陈宴按著她的脖颈,指尖沾了药膏落在她颈后肌肤上,触感微凉,叶緋霜激灵了一下。 “把外衫脱了。”陈宴说,“你这件是立领,不方便。” 顿时,叶緋霜看向陈宴的目光里写满了警惕和不信任。 陈宴面无表情地从镜子里回视她:“放心,我现在对你生不出任何旖思。要想让我对你有非分之想,你得再长几年。” 第75章 解困局 叶緋霜是在给陈宴做了外室之后,才知道他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端方自持。 从外表看,他清清落落一个人,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似的,仿佛七情六慾根本沾染不了他。 但实际上,他对床笫之事颇为沉溺。 因为实在喜欢他,而且做这种事也很舒服,叶緋霜也喜欢和他一起。 她喜欢看陈宴失控的样子,因为那是独属於她的一面,只有她能看到,只有她一个人拥有。 刚跟他的那段时间,陈宴兴致最高,每次一回来就抱著她不放手。 他把脸埋在她颈间,磨蹭、啃咬,不耐烦地解她的扣子,含糊不清地说:“以后不要穿立领,不方便。” 叶緋霜捶了捶自己的脑袋,想要把那些该死的桃色记忆给赶走。 怎么这么深刻,让人家一句话就能勾起来,真服了。 都怪陈宴总是在她眼前晃,要是他离得远点,那些前尘往事她早就忘得一乾二净了。 叶緋霜第二天就回了点心铺子。 在点心铺子里住了五六天,脖子上的痕跡彻底散得差不多了,她才回郑府。 路上,她还远远地看见了那位高二姑娘。 高二姑娘跟在小秦氏身后,身姿娇柔纤细,眼睛很大,嘴巴很小,很漂亮的样貌,就是脸色太差了。 那种憔悴与忧愁是再厚的脂粉都掩饰不住的,眉宇间的郁色让她一双明眸毫无神采。 尤其和她旁边喜笑顏开的小秦氏比起来,就显得更落寞了。 高二姑娘单名一个“菡”字。 父母希望她如菡萏般,亭亭净植,出淤泥而不染。可现在,她却为世俗所累,不得不听从父亲上峰夫人的安排,嫁给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男人。 她还听说,那个男人缠绵病榻,性格怯懦,毫无建树…… 和她幻想中的如意郎君简直就是天壤之別。 高菡这些天浑浑噩噩,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陪著小秦氏去的郑府,又是怎么面对的郑家那些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高菡回家后,在房樑上悬了根白綾。 高夫人来看女儿,见此情形嚇坏了,嚎哭道:“菡娘,你这是做什么啊!” 被救下来的高菡披头散髮,捶地大哭:“还不如让我去死,死了便不用嫁了。” 高夫人抱著女儿:“这是什么傻话?娘知道你不愿意,那郑四老爷是大了些,但是个老实人,不会磋磨你的。他房中只有一个姨娘,也是个安分的主儿……” “他还有三个孩子呢!我今日见到了那对双生子,被娇惯得不成样子,对我横眉竖目。我还听人说那位五姑娘更是歹毒,毫无教养,平日里就总是欺负弟妹,还害死了她嫡母!等我嫁过去,她是不是也要害死我?我这哪里是嫁人,分明就是往火坑里跳啊!” “不会的不会的,有郑老太太和秦夫人护著你,那五姑娘不敢。” 高菡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命怎么这么苦?怎么就摊上这么一桩姻缘!娘,你让我死了吧……” “傻孩子,你要出了事,郑家和秦夫人以为你是看不上郑府,她们要怎么看咱们家?你爹以后又要怎么在知府大人手底下当差?” 求死竟也不能,高菡哭得几乎要厥过去。 “別哭了,明天还要去璐王府赴宴呢。”高夫人说,“哭得眼睛肿了,就不好看了。” “我才不想去,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可她也就是说说,璐王妃下的帖子,她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拒绝啊。 —— 叶緋霜早早就到了璐王府。 璐王妃拿出几幅画像给叶緋霜看:“这都是我挑好的青年才俊,人品相貌都是上等。” 叶緋霜说:“辛苦王妃了。” “不辛苦,关係人家姑娘一生的事可马虎不得。”璐王妃说,“我也打听了这位高二姑娘,是个好的,要不是倒霉让郑老太太她们看上了,闔该配一位好郎君。” 叶緋霜发现这几位郎君都和璐王妃有或近或远的姻亲关係。 可见璐王妃是真的尽了十分的心办的这件事。 见叶緋霜把画像收了起来,璐王妃惊道:“你这是……” “我准备拿给那位高二姑娘看看,让她过过眼,可以吗?” 璐王妃看著叶緋霜的眼神更柔和了,笑道:“让你这么一弄,我倒不知道该说那位高二姑娘是幸运还是不幸了。” 不幸的是她被郑家人选中了要嫁给郑涟。 幸运的是四房有叶緋霜这么一个人,给她挡住了这个火坑。 盲婚哑嫁多的是,许多夫妻洞房前都没见过彼此。这位高二姑娘竟还有机会在一眾儿郎里挑选合眼缘的夫君。 “你对她太尽心了。”璐王妃说。 叶緋霜感慨:“女儿家若嫁不对人,日子太难熬了。” 璐王妃点了点她,失笑:“小小年纪这么一副老成的模样,听著好像你嫁过似的。” 璐王妃的侍女带著叶緋霜去王府园。 此时的高菡在园厢房里坐立不安。 说有贵客要见她,她便糊里糊涂地跟著人来了这里。现在才意识到不对,万一出什么事呢? 外边传来脚步声,高菡急忙起身,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红衣姑娘稳步迈入,桃腮杏目,眉眼映丽,一派好顏色。 侍女主动介绍:“高二姑娘,这位是郑五姑娘。” 高菡一愣,这就是郑家人口中那个歹毒狠辣的五姑娘? 叶緋霜让侍女们出去了,把手中的画卷放在桌上,朝高菡点头微笑:“高二姐姐好。 她笑容恬淡,目光柔和,实在和“歹毒狠辣”沾不上边。 高菡怔怔问:“你真是郑五姑娘?” “看起来不像?” “郑五姑娘的年岁好像没这么大。”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我以前在乡下,为生计所迫,所以要懂事得早一些。” 高菡仔细打量叶緋霜,发现她身量高,周身带著股沉稳可靠的气度,所以乍一看让人觉得她年岁大了些。若是拋去气质仔细看看她的脸,分明就是个小姑娘嘛。 “我知道高二姐姐不想嫁我爹,刚好,我爹也不想娶。我今日来找姐姐,就是为了解决此事的。” 高菡面露悽苦:“能有什么办法呢?秦夫人让我嫁,她丈夫杜知府是我爹的上峰,我们家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叶緋霜指了指画像:“姐姐从里边挑一个吧,挑中哪位郎君,不日便会有人去高府提亲。” 高菡苦笑摇头:“我已经被订给郑家了,即便有人上门提亲,我爹娘也不会答应的。” “这些郎君都是璐王妃的姻亲,他们若要娶你,你爹娘不敢不答应,放心吧。” 高菡陡然愣住,继而嘴唇震颤,枯寂的眼中迸出华彩,宛如枯木终於逢了春。 她一把握住叶緋霜的手,声音哽咽发颤:“郑五姑娘,你若解了我这个困局,你就对我有再造之恩,我会一辈子感谢你的。” 第76章 算盘空 郑府。 阳光透过镶了云母片的窗柩斜斜照入,笼在宽大的紫檀木罗汉榻上。 榻上垫著厚厚的缎面褥子,郑老太太正歪坐其上,小秦氏正在给她捏腿。 底下跪著一个小廝:“……族长派去的人大多数都无功而返了,但有几个还在涂州。请示老夫人,咱们的人是撤回来,还是继续盯著?” “撤回来吧,没必要耗著了。”郑老太太说,“都盯了几个月了,有露头的早露头了。” 在听说族长派人去涂州查秦氏和乔禄的旧事时,郑老太太也立刻派了人去涂州。想著要是真有当年没有处理乾净的漏网之鱼冒出来,就立刻解决掉。 反正绝对不能让人招供出郑茜媛和郑文博的身世。 已经几个月了,都没人钻出来,可见不会再有了。 旁边的罗妈妈说:“当年的知情人早就被咱们处理乾净了。这都过去十来年了,他们什么都打听不出来的,您且放心吧。” 郑老太太嘆息:“我没护好老四家的,让她赴了黄泉。她的俩孩子我必须得护好了,將来让他们承继四房,一生富贵显赫!” 小秦氏听了这话,眼珠一转:“等那高二姑娘过了门,就著人给她端碗绝子汤过去,四房不能再添丁了。” 罗妈妈倒是觉得没这必要:“四老爷身子一直不好,未必生得出来了。” “万一呢?断了她的念头,一了百了。”郑老太太认同小秦氏的做法,“她自己没了指望,才能一心一意护著博哥和媛姐,对他们视如己出。” 罗妈妈点头:“是,我会办好的。” 郑老太太闭上眼,转著手里的佛珠:“但愿这高二姑娘是个中用的,能替博哥和媛姐撑住四房。” 小秦氏说:“姑母放心吧,她爹的前途在夫君手里捏著呢,她不敢不尽心。” 罗妈妈奉承道:“四老爷真是好福气,要是没老太太和夫人,他上哪儿娶官家小姐去?” 小秦氏得意地说:“等她过了门,我就让她把靳氏和那个野丫头一併料理了,让博哥和媛姐清清静静地长大。” 这个时候,小秦氏的丫鬟忽然进来稟告:“夫人,威州的李司马著人替他们家的十四郎去高大人府上提亲了。” 小秦氏蹙眉:“去高同知府上提亲?和谁提亲?” “高二姑娘!” “怎么会?” “说是李十四郎几日前在璐王妃的春宴上瞧见了高二姑娘,一见倾心,李家便著人来提亲了。” 郑老太太霍然睁眸,一双老眼锐利如刀。 小秦氏则是浑不在意的样子:“那没什么。我现在便著人告诉高同知,让他回绝李家的提亲便是。他家二姑娘已经订给我们了,他知道轻重。” 郑老太太拦住了她:“不可。” “姑母?” 郑老太太神情严肃:“威州李氏是陇西李氏的分支,璐王妃便出身陇西李氏。你要是让高同知回绝,李家再请了璐王妃前去保媒,你又当如何?你难道还要和璐王妃槓上吗?” 小秦氏顿时怂了:“我哪儿敢啊……” 她刚才那么说是不知道这提亲的李家竟然和璐王妃有关係。 郑老太太想了想,摇头嘆气:“这门婚结不成了。” 小秦氏尤不甘心。她都想好了,等高菡嫁过来,掌握了四房的財產后,就让高菡多多孝敬自己,自己以后会得到源源不断的好处。 她夫君杜知府是个清官,虽然门第不错,但並不富裕。她以前就很羡慕姐姐嫁到富庶的郑家,有祖母护著,日子是富贵又奢靡。 到手的钱袋子就这么飞了,她能好受才怪了。 小秦氏挽著郑老太太的手,好声好气地说:“姑母,我不敢和璐王妃对上,但您能啊。璐王虽是天潢贵胄,但他到底不管事,也没实权,这滎阳不还是咱们姓郑的说了算吗?您出面说要让高二姑娘给您做儿媳妇,我不信璐王妃还敢和您抢人!” “若是以前,我还真能说说。但上任知府曹崖倒台后,抖落出许多对我们不利的事,璐王府的府臣还找上门过,我费了好大劲才压下去。若是被璐王一封摺子捅到京城去,我们家在京城为官的老大老三岂不是要麻烦了?” 小秦氏听明白了。 郑家有把柄落在了璐王手里,现在只能夹著尾巴做人。 以前的滎阳是璐王府和郑府平分秋色,现在可不是了。 如意算盘落了空,小秦氏虽满心不愿,却也只能认了。 早知道就让高夫人把高菡关在家里不让她出去了,好好的去什么璐王妃的春宴,闹出这么档子事来! —— 叶緋霜正在味馨坊里,看最近几款糕点的售卖情况。 “绿豆糕卖得好,多做一些。芙蓉糕里的可以再减一点,还是有些腻。” 绿蕊点头:“记下了,姑娘。咱们最近新做的点心卖得还行,比以前强多了,但是离利润翻五番还是差远了。” “没事,不急,慢慢来。”叶緋霜闔上帐本,“要是哪款点心卖爆了,一下子就能赚够。” 外间传来一个熟悉的含笑嗓音:“志向不错啊!说不定有朝一日,你这铺子就成第二个宝芳斋了!” 叶緋霜迎出去,见卢季同、寧衡来了,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年轻公子。 她笑问:“世子和几位公子怎么过来了?” 卢季同懒懒散散地靠著柜檯:“刚从杜大人宴上下来,吃腻了,路过你这铺子,进来討几碗饮子解解腻。” 叶緋霜让绿蕊盛了几碗加了橘叶的熟水过来。 寧衡则把叶緋霜拽到门口,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冲冲的语气:“你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好了,李家已经去向高二姑娘提亲了!” “嘘。”叶緋霜向他示意,“不是和你说过吗?在外边不要说这些事。” 寧衡乐了:“怕啥啊?这不是你的铺子吗?” 他师父也太小心了,隔墙哪有那么多耳朵。 里边正在喝饮子的一名公子忽然问:“咦?傅兄呢,怎么还没跟上来?” 有人笑答:“陪著傅姑娘呢啊,难道要让傅姑娘和陈三单独相处?他这个当哥哥的肯定要给妹妹打掩护啊。” 一群人全部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卢季同打断他们:“行了行了,別说这些。陈三和傅姑娘什么都没有,让你们说得好像他们怎么了似的。”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啊,傅姑娘心悦陈三谁都看得出来。” “就是啊。难道陈三真放著这么个品貌双全的大才女不要,等著娶他那小未婚妻啊?” 这人说著,还朝叶緋霜一扬下頜:“姑娘,我问你啊。一个文武全才的世家公子,一个大字不识的乡野村夫,若要让你选一个当夫婿,你选哪个?” 拿著一串冰葫芦的陈宴刚进来,就听见叶緋霜笑吟吟的回答:“男人有什么好的,我哪个都不选。” 第77章 代姐嫁 味馨坊不远处,傅闻达追上了傅湘语。 傅湘语奇道:“咦,哥哥你不是和寧世子他们喝茶去了吗?” 傅闻达將傅湘语拽到旁边的一个巷子里,低声道:“了不得,我刚在门外听见寧世子和郑五姑娘说话。” “寧世子和五姑娘?”傅湘语觉得这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俩人,“他们说什么了?” 傅闻达把寧衡说的那句话复述了一遍。 傅湘语眨眨眼:“哥你听错了吧?五姑娘凭什么交代寧世子办事啊?” “我绝对没有听错,寧世子就是这么说的。” 傅湘语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想了想:“怪不得这么巧!怎么偏偏这个时候,那李十四郎就对高二姑娘一见钟情了?什么天作之合,分明就是叶緋霜从中作梗,故意撮合了李十四郎和高二姑娘,从而毁了外祖母的好事!” 傅闻达道:“她够不上璐王府,所以必然是求的陈宴为她引荐的。陈宴此人端和温润,对於旁人的要求都会儘量答应,更何况他们还有婚约。” 想起叶緋霜又是缠著陈宴给她开蒙,又是邀请他参加自己生辰宴,还要让他在別院陪著自己,这种种行径,让傅湘语心疼陈宴心疼得眼眶都红了。 “我就说璐王妃的春宴明明没有邀请叶緋霜她怎么还去了,肯定是她腆著脸凑著陈公子去的,又唆使高菡和李家郎君见了面。。可怜陈公子被这纸婚约绑住,竟被她一再纠缠利用。” 傅湘语越说越气:“我要把此事告诉外祖母!” 看准的儿媳妇没了,外祖母这几天一直不快。要是让外祖母知道这是叶緋霜在捣鬼,外祖母肯定不会放过她的! 她还要把这件事告诉陈宴,让他以后离他所谓的未婚妻远一点,不要一再被她利用了。 —— 叶緋霜的味馨斋位於福禄坊,是个很繁华的地方,滎阳许多官宦人家都住在福禄坊里,高同知也不例外。 此时,高府內有人欢喜有人忧。 欢喜的自然是高菡,非但不用嫁给郑四老爷了,还得了李十四郎这么一个如意郎君。 李十四郎高大英武,现在在军中任都尉,將来建功立业,大有前途。 高夫人也替女儿高兴。 本以为和郑家结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没想到峰迴路转,竟然柳暗明了! 璐王妃的春宴可真是去对了! 此时,高府的另外一处院子內,一个年轻的姑娘把桌上的瓶狠狠扫到了地上。 她怒骂:“什么好事都是那个高菡的!先和郑四老爷议亲,现在又要嫁去李家!两桩婚事都是高门,怎么我就得嫁给父亲手底下的一个小吏呢?我不配入高门大户吗?” 旁边的妇人道:“我的姑娘,小声些,让夫人听见还以为你不满她给你订的亲事了!” 年轻姑娘明显心態崩了:“我就是不满!我比高菡漂亮,比她聪明,为什么不能比她嫁得好呢?就因为她会投胎,拖生到夫人肚子里了吗?我是个通房生的,我就什么都不配!” 妇人垂泪:“是姨娘连累了你。” 这位姑娘正是高菡的妹妹,高家三姑娘,高萱。 旁边的妇人是她生母,本来是高同知的通房丫鬟,生了两个孩子后提成了姨娘。 高萱发泄了一通,也平静了一点儿,坐在桌边呼哧喘气。 “嫁去郑府有什么不好?那可是滎阳郑氏,钟鸣鼎食的高门。一嫁过去就是四房的正头夫人,偏她还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真是不识好歹。” 郑四老爷年纪大怎么了?身子不好怎么了?他那个姓就是多少人一辈子都够不著的高度。 她姨娘忽然道:“三姑娘,不如你替二姑娘嫁了?” 高萱愤愤:“我倒是想,但人家郑府愿意迎我么……” “怎么不愿了?你都说了,你比那二姑娘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姨娘压低声音,“我听见过夫人和二姑娘说话,好像让二姑娘嫁过去,是为了替郑老太太和秦夫人守好前头那夫人留下的俩孩子,並不是看准了二姑娘那个人多好。” 高萱眼珠子咕嚕嚕一转:“也就是说,郑家不太看重出身?只要能顾好四房的孩子就行?” “是啊。” 高萱捏紧拳头,心头涌上一股斗志:“我明日便去找秦夫人。” 她要嫁高门、做贵妇人,她才不要嫁一个看不见前途的九品芝麻小官。 她要为自己搏一搏。 於是第二天,高萱就出了府,在一个胭脂铺子里找到了小秦氏。 听她说明来意,小秦氏挑高了眉梢:“你愿代你姐姐嫁?” 高萱郑重点头:“是。夫人放心,我嫁去后,一定会照顾好六姑娘和九少爷,孝敬老太太。” 人眼中的贪婪是掩饰不住的。 小秦氏一眼就能看出这年轻的姑娘打的是什么主意——看准郑氏的门第了。 其实这样倒更好,人只要有所图,那就更好控制了。 不过小秦氏也没有立刻答应她,而是道:“这是大事,我得去和老太太商量商量。不过高三姑娘有这份心就好,只盼著以后別忘了今日的话。” 一听这话,高萱便知这事八成是成了,激动道:“夫人放心吧!” 终身大事有了著落,高萱高兴坏了,感觉这辈子都没有这么舒畅过。 以后她就是滎阳郑氏的四夫人了,不再是高家一个不受重视的小庶女。 等她再有了一儿半女,好好教养长大,儿子当大官,女儿嫁显贵,她这个母亲也能母凭子贵,誥命加身。 其实很多人都想错了,一个女人尊贵不尊贵,其实不完全看丈夫,最重要的是看孩子。 高菡明显就没想通这一点,所以才寻死觅活的。 果然她比高菡聪明多了。 高萱兴致勃勃地在街上逛了一会儿,给自己添了几件好看的首饰和衣裳。 看见旁边有个叫味馨坊的点心铺子,她进去看了看。 店面不太大,客人竟然不少,挤挤攘攘的。 高萱想买几块点心,但是说了半天都没人来招呼她。 高萱的心气顿时又上来了,平时在府里受冷落就罢了,现在她都要当郑家的四夫人了,竟然买块点心都没人招待! 她顿时一拍柜檯,怒喝一声:“把你们掌柜给本姑娘叫出来!本姑娘倒是要问问,你们这铺子怎么招待贵客的!” 第78章 太得意 叶緋霜过来时,味馨坊正乱著。 “姑娘。”绿蕊一见到叶緋霜,眼泪就掉了下来,指了指高萱,“这位客人说我们怠慢她,还把我们的点心全给扔地上踩了。” 这些点心是她们忙了好些时日才做出来的,一个一个地捏出精致的纹,挑出最好看的仔仔细细地摆在礼盒里。如今被这么糟蹋,她都要心疼死了。 高萱见叶緋霜年岁不大,衣著也不华贵,值钱的首饰更是一件没有,便知道是个家境平凡的商户女。 又想到自己出身官家,还即將成为郑家的四夫人,便生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得意。 “你就是这里的掌柜的?”她傲慢地问。 “是。”叶緋霜笑容得体,好声好气地说,“小店客人多,伙计太忙,以至於怠慢了姑娘,我向姑娘赔个不是。要不这样,今日姑娘挑的点心,小店分文不收,权当一片心意赠予姑娘了,如何?” “谁稀罕你们这些破点心,別搞得好像本姑娘占你们便宜似的。”高萱翻了个白眼,“我让你们店里的伙计把最好的点心拿出来,结果他们只拿出这些货色,看著就没食慾,倒人胃口!你们不就是故意拿些次货怠慢我的吗?” 简直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叶緋霜依然本著生意人的和气:“那姑娘想怎样呢?” 高萱见这商户女面容姣好,不卑不亢,身上有种清雅沉稳的气质,顿时一股嫉妒涌上心头。 一个商户女,装的和个大家闺秀似的干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高萱把一块儿被她踩扁的点心往前一踢:“既然你们非说这些是店里最好的,那你们就吃了给本姑娘瞧瞧。你是掌柜的,就由你吃吧。” 绿蕊又气又怒:“哪有你这样欺辱人的?” 高萱抱起双臂,趾高气扬地说:“你若不吃,就证明你们自己都看不上自己店里的东西,不就是拿次货怠慢本姑娘吗?信不信本姑娘一句话,就让你们这店在滎阳开不下去?” 这简直就是满口胡言,故意欺负人。 叶緋霜收了笑,声音也冷了下来:“不知姑娘是哪家小姐?真是好大的威风,一句话便能断人生计。” 高萱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扬著尖尖的下頜:“在滎阳,自然是郑府最威风。” 叶緋霜道:“我和郑府也有些交集,不曾见过姑娘。” “当本姑娘嚇唬你么?本姑娘已经和郑府结亲,马上就是郑府的四夫人了。你再不乖乖按照本姑娘说的做,小心以后在滎阳没有立足之地!” 这话一出,绿蕊和其他几个伙计全都齐唰唰地看向了叶緋霜。 高萱还以为他们是被自己的身份嚇到了,一时间更为得意。 “怕了吧?”她斜睨著叶緋霜,“你把地上的东西都吃了,本姑娘便饶你们的怠慢之罪,放你们这铺子一条生路。” 然而她並没有在叶緋霜脸上看到预料中的惊惧之色。 叶緋霜反而又笑了起来:“原来姑娘是要嫁入郑府了,那的確担得起『威风』二字。但据我所知,郑府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选媳最重的品行。 姑娘今日这番做派,又是摔打点心,又是责骂伙计,还仗势欺人……似乎和郑府的门风格格不入啊?” 高萱脸色一僵:“你一个商户女,也敢教训本姑娘!” “哪里,好心提醒一句罢了。奉劝姑娘,在成为真正的『贵人』之前,先要学会做人。否则纵有攀附之心,也未必有那个福气踏入郑府的大门。要是姑娘的高门梦泡了汤,您今日的威风岂不是白耍了?” 她气质沉静,眼神锐利,字字钉入高萱耳中,让她的脑子冷静了下来。 她终於反应过来,自己是得意忘形了,她还没嫁进郑府呢。 儘管心里怂了,但高萱面上依然是高傲的,她指了指叶緋霜:“好,好。你给本姑娘等著,本姑娘非要让你信了这个邪!” 高萱转身就要走人,不料被叶緋霜抬臂拦住。 “你还要干什么?” 叶緋霜对绿蕊说:“数一下我们的糕点毁了多少,让这位郑府未来的四夫人原价赔偿。” “你……” “我们做生意,讲究的是一个和气生財。所以姑娘恶意生事,妄图损害小店声誉的事我便不计较了。否则闹到官府那里,损了姑娘的声誉,误了姑娘的姻缘可怎么办?” 高萱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气怒交加,脸色变得铁青。 她真想砸了这个点心铺子,让这个商户女知道自己不是她惹得起的。 但又怕真的闹到官府那里去。她可是未来的高门贵妇,和这低贱的商户女不一样。 本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原则,高萱把钱袋子解下来用力扔给叶緋霜:“给你!够了吧?” 叶緋霜掂了掂:“不够。” “你还讹上本姑娘了?” 叶緋霜指了指墙上掛著写著价格的木牌:“明码標价,童叟无欺。” 她扬声唤道:“小桃,跟著这位郑府未来的四夫人去取银子。” “好,你很好。”高萱耍威风不成,反而让自己窝了一肚子火,气极反笑,“希望下次见到本姑娘时,你还能这么囂张!” 很快小桃就取了银子回来了:“姑娘,那人是高同知府上的三姑娘!” 竟是高菡的妹妹。 高菡和郑府的姻亲黄了,她妹妹倒是立刻就顶上了。 只是不知道这是高家和小秦氏的安排,还是这位高三姑娘自己的主意。 叶緋霜已经收到了铜宝从涂州传回来的消息,刑娘子已经接触到了族长那边的人,正在快马加鞭返程的路上。 所以不管是谁的主意,这位高三姑娘的贵妇梦,註定要破灭了。 叶緋霜不在意这个小插曲,和绿蕊开始清点新款点心的售卖情况,不知不觉忙到了天擦黑,准备回郑府。 路上,小桃问:“姑娘,那天陈三郎给你买的那串葫芦是哪家的?真好吃,我还想吃。” “就走到头,胡同口,一个瘸腿老大爷卖的。” “那我去看看!姑娘,我会给你带一串的!” 叶緋霜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郑府不远,她索性就自己一个人先回去了,不曾想,罗妈妈就在门房里等著她。 “五姑娘,鼎福居,请吧。” “祖母叫我何事?” “五姑娘去了便知道了。” 叶緋霜想了想:“今日太晚了,恐打扰祖母休息。祖母有什么吩咐,不妨明日我去请安的时候再告诉我。” 罗妈妈露出一个阴惻惻的笑来:“靳姨娘也在鼎福居等著姑娘呢,还是別耽搁了。” 一听到娘亲被带去了鼎福居,叶緋霜有了种不好的感觉。 第79章 她生气 叶緋霜匆匆赶到了鼎福居。 一进正堂,首先看见的就是端坐在主位上的郑老太太、小秦氏、傅湘语等人。 地上围著一圈婆子,她们瞧见叶緋霜后散开,露出中间伏在地上起不来的靳氏。 叶緋霜瞳孔放大,惊呼一声“姨娘”,立刻扑过去抱住她。 靳氏浑身被冷汗湿透,活像从水里捞出来的。髮髻散乱,更恐怖的是她的脸,肿得老高,青紫遍布,嘴角全是乾涸的血跡。 她努力把肿得不成样子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囁喏著嘴唇,却因为张不开嘴,无法和叶緋霜说话,只能发出嗬嗬的粗喘。 愤怒与心疼从脚底直衝头顶,几乎要衝垮叶緋霜的神智。 她感觉自己被火气烧成了两半。一半被愤怒裹挟著,恨不得杀了这里的所有人。 一半竟出奇地镇定,就连声音也是四平八稳的:“姨娘犯了何事,祖母要这么惩罚她?” “呵,还不是她教养不力,养出你这么个孽障!”郑老太太冷笑道,“好一个五姑娘,竟然连你父亲的姻缘也敢搅黄,谁给你的胆子!” 叶緋霜心头一突,此事是她托璐王妃做的,知道的人甚少,郑老太太又是从何处得知的? 心里虽疑惑,但叶緋霜嘴上已经给出了回答:“祖母在说什么?孙女听不懂。” 她不承认,她才不会自爆。认了岂不是把自己和母亲的性命递出去了? “不就是你求了璐王妃,给那高二姑娘寻了一门好亲事,好让她不能嫁给你父亲吗?我说怎么这么巧,那李家郎君偏就和我们看上了同一个人!原来是你在中间捣鬼!” “祖母高估孙女了,孙女如何求得到璐王妃头上?璐王妃又怎么会帮孙女办事呢?不知祖母从何处听到的这种无稽之谈,孙女实在是冤枉啊。” 郑老太太怒斥:“闻达亲耳听到你和寧世子说的话,你还不承认!” 叶緋霜抬眼看向端坐在太师椅里的傅闻达。 满含怒气的目光如炬如电,骤然射向自己,让傅闻达心头砰砰直跳,下意识捏紧了椅子的扶手。 他抿了下唇角,镇定道:“五姑娘,我在味馨坊亲耳听到了寧世子对你说事情已经办好了,李家已经去向高二姑娘提亲了,不就说的是这事吗?” 原来是他听到的,那叶緋霜更不会认:“我和寧世子只有几面之缘,都没说过几句话!况且他堂堂亲王世子,我如何指使他帮我办事?我哪来这天大的能耐!” 傅闻达其实也想不通,但是他確实听到的就是这样。 傅湘语开了口,声音清冷如珠落玉盘:“五姑娘,做了就是做了,多说无益。谁没犯过错呢,只要改了便好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一句话,直接就给叶緋霜扣了罪名。 “凭什么傅哥哥说我做过,我就一定做过?就他一人听到了?他可还有旁的证人?” 傅湘语冷笑:“难不成还是我哥哥编出这么档子事来冤枉你吗?” 叶緋霜逼视著傅湘语:“好啊,既然如此,那不如请璐王妃和寧世子过来和我对质!” “放肆!”小秦氏一拍桌子,怒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王妃和世子来跟你对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叶緋霜轻哂:“我都有能耐指使王妃和世子给我办事了,让他们来对质一下怎么了?赶明儿我就上京去,入金鑾殿,给咱们家的人都封王封爵。傅哥哥,你也不用辛苦准备会试了,我直接点你当状元!反正我能耐这么大,天我都能翻了!” 在场之人被她这一通阴阳怪气弄得脸青一阵白一阵。 伴隨著刺耳的“啪嚓”一声,郑老太太把她手里的茶盏狠狠掷在了叶緋霜跟前。 滚烫的茶水和碎裂的瓷器飞溅起来,叶緋霜第一时间护住了靳氏。 “孽障!犯了大错不认,还编排起家里的长辈来了!”郑老太太震怒道,“小小年纪,就走上了歪路!好,你不认是吧?我看你嘴硬,还是板子硬! 把这个逆女给我拖下去掌嘴,打到她肯说实话为止!” 郑老太太说的掌嘴並不是用手打耳光,而是用两寸宽一寸厚的木条抽脸,几下子就能抽得人面目全非、牙齿脱落。 叶緋霜立刻道:“祖母,难道您要屈打成招吗?上次诗会出了事便是这样,您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处罚我,同样的手段您还要用几遍?旁人说的您就信,我说的您就不信吗?” 郑老太太稳坐高位多年,习惯了说一不二,从来没人敢忤逆她! 只有这个乡下的野丫头,一而再再而三挑战她的权威! 小秦氏见郑老太太盛怒,立刻添油加醋:“牙尖嘴利,死不悔改!姑母,乡下长大贱胚子皮厚,我看只打她一个不行,得连她姨娘一块儿打。 若是她姨娘被打死了她还不改口,倒是有几分可信了。” 对上叶緋霜愤恨惊怒的眼神,小秦氏觉得畅快无比。 她就要用这件事,把这对贱人母女给按死了,好告慰她姐姐的在天之灵! “就这么办!”郑老太太说,“把这对母女给我拖出去,狠狠地打!打到这个孽女说实话为止!” 傅湘语嘴角勾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五妹妹,姐姐劝你,还是认了吧,省得吃苦头,这次可没有陈公子和卢公子来帮你说话了。就算不为你自己,你也得为你姨娘想想啊!” 傅闻达也说:“五姑娘,知错就改总比死不悔改说出去好听。你也想想陈宴,有一个品行如此低劣的未婚妻,你让他如何自处?况且他可知你利用他行如此不孝之事?你可对得起他?” 小秦氏嘖嘖嘴:“和陈家有婚约的竟然是这么一个姑娘,真是丟尽了我们郑家的脸!” 房间內燃著郑老太太礼佛时惯用的檀香,浓郁到滯涩,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一张张锦衣罗裙、端坐高台的面孔仿佛化成了青面厉鬼,要將她和娘亲撕得血肉模糊,要把她们的骨血全都吞下去。 前世今生,数不清多少次了,她被压在自己头上的强权逼得走投无路。 郑老太太是长,陈宴是夫,那些少爷小姐们是贵。他们都为尊,他们做的事哪怕伤天害理,那也是对的。谁反抗,谁就是罪人。 她哪里有罪呢?爹娘本就是夫妻,中间凭什么非要夹一个旁人?高菡又何辜,凭什么要因为她们的一己之私毁了一生? 她才没错,重生以来做的每件事,都是对的。 一群婆子把她和靳氏往外拖,靳氏不慎被踩到了手,发出惨叫。这叫声宛如火种,把叶緋霜的怒气彻底点燃了。 她挣开不断拉扯自己的婆子,隨手抄起一张椅子,把她们砸了个人仰马翻。 她护著娘亲,不让她们再碰娘亲一下。 谁也没料到她会突然动手。 整个正厅乱成了一团,叶緋霜像是一只护著母狼的狼崽,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她听见小秦氏在喊“反了反了”,傅湘语在喊“外祖母小心”,郑老太太在喊“清理门户”。 傅闻达也被叶緋霜突然暴起嚇了一大跳,起身便想躲,不料被叶緋霜手中的椅子狠狠砸在了腰侧,砸得他一股腥甜涌上喉头,顿时跌倒地上。 傅湘语惊惧大喊:“哥哥!” 叶緋霜站在他身侧,双目充血,居高临下地睨著他,手中的椅子就悬在他头顶,仿佛隨时可以砸碎他的头颅。 她另一只手指著他,一字一顿地问:“傅闻达,你都听到了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第80章 应处死 傅闻达又怒又惧。 怒的是他堂堂举人老爷,竟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打倒在地,好不狼狈! 惧的是叶緋霜满含愤恨的狰狞眼神。 傅闻达一时间心里突突,不禁自我怀疑,难道在味馨坊外,真的是他听错了?寧世子其实没有和叶緋霜说过那些话? 否则叶緋霜为何这般生气,一副蒙受了天大冤屈的样子? 傅湘语跑过来扶住他:“哥哥!” 兄妹连心,傅湘语何尝看不出他的犹疑?低声道:“咬死了。” 傅闻达驀然回神—— 是,状都已经告了,是决计不能反口的了。 在告状前,兄妹二人就盘算好了。 这事一出,郑老太太绝对不会轻饶了叶緋霜。她和陈宴的婚约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继续下去的了,郑家不会让这么一个品德败坏的女儿嫁去陈家。 婚约解除后,机会最大的是谁? 当然是才貌双全、年龄又合適的傅湘语。 为了妹妹,即便是他听错了,即便是真的冤枉了叶緋霜,那也只能冤枉她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要怪她就怪她命不好。 傅闻达面容严肃,义正言辞:“五姑娘,你联合外人,毁掉父亲婚事,乃我亲耳听到,绝对没有弄错!外祖母让四老爷娶妻,一是为绵延子嗣,二是为冲喜。五姑娘此举,不光妨了四房香火,还不利於四老爷康復,实在是大不孝!” 郑老太太从没见过有人敢在她房中动手,三角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家门不幸!我郑氏百年望族,书香世家,竟出了这样一个不仁不孝、罔顾人伦的孽女!我愧对列祖列宗,我要清理门户!” 她冷声唤道:“来人,取白綾来!” 神智涣散的靳氏一听郑老太太竟然要勒死女儿,心头巨震。 她挣扎著爬起来,朝著郑老太太连连磕头,痛哭流涕地哀求:“老太太,求您饶五姑娘一命,她没有不孝,她没有!” 小秦氏冷嗤道:“靳氏,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替她求情?养出这么一个孽障来,你的惩罚也別想逃!” 傅湘语拽了拽叶緋霜,好言好语劝慰道:“五妹妹,你就別嘴硬了,快认错吧!好好向外祖母求求情,你是她亲孙女,她不会真的处死你的!” 傅湘语又道:“五妹妹,我把此事告诉外祖母,是为了让你悬崖勒马,知错就改。你若怪我,我也认了。你有什么不满,尽可全都发泄到我身上!但你不要再气外祖母了好不好?她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起啊!” 叶緋霜懒得搭理惺惺作態的傅湘语,她只看著上首的郑老太太:“祖母一口一个没有教养,一口一个罔顾人伦,孙女倒是想问问了,什么叫『教养』,什么又叫『人伦』?” 她声音不高,却冷:“我一出生便流落在外,去年才回来。十年间,我没有吃郑府一粒米,没有听过郑家人一句话。郑府既没有教过我,也没有养过我,我哪会有那种东西?” 她撇了撇唇角,十足的讥讽:“至於罔顾人伦……您难道不该去地下问问您的好侄女、我的好母亲吗?她和人私通多年,水性杨。有这样品德败坏的嫡母,又指望我从她身上学到什么人伦?” 小秦氏听她竟然敢编排自己姐姐,气得牙关咯吱作响,声音打颤:“罗妈妈,你们都还愣著干什么?白綾呢!绞死她,然后拔了她的舌头!我看她以后还怎么口出狂言!” 刚才的一群婆子被叶緋霜打了个人仰马翻,这次来的都是力气大、有功夫的。她们扯著一截长长的白綾,索命厉鬼似的就往叶緋霜脖子上套。 叶緋霜握住椅子腿,大不了再打一场。 谁知靳氏忽然膝行几步上前,哭喊:“老太太,我认罪,都是我做的,是我的错!你们放了霜儿吧,她什么都不知道!” 叶緋霜失声大喊:“姨娘!” 她朝靳氏衝去,却被几个婆子拽住,狠狠按到地上。 这些婆子每个的体格都抵两个叶緋霜,肌肉遒劲,八只手按著叶緋霜,让她一时间无法挣脱。 郑老太太居高临下地睨著靳氏:“哦?你做的?” “是,是我妒忌,我不想让姥爷娶妻,都是我的错,和霜儿没关係!老太太,您饶了霜儿吧!” 靳氏一边说一边用力磕头,很快额头上就见了血。 叶緋霜挣扎得脖颈上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娘,和您没关係!您不要认您没做过的事情!” “原来是你!”小秦氏恶声道,“那我姐姐是不是也是你害的?你嫉妒她,才构陷她和人私通,是不是?” “是,是,都是我,全是我做的!”靳氏什么都顾不得了,只要保住自己的女儿不被绞死,她什么都能认,“是我妒忌,是我恶毒,我不是人。都是我的错,和五姑娘没关係……” 小秦氏一脚把靳氏踹翻在地:“贱人!可怜我姐姐被你这恶毒妇人害得名声尽毁,含冤而死,你便去地下给她陪葬吧!” 靳氏喷出一口血来,呛咳不止。 那血把叶緋霜的双眼都染红了,她困兽般挣扎,用尽全力挣脱那些压在自己身上的沉重躯体,终於甩开了几个婆子,扑向靳氏。 她把靳氏抱起来,想摸她面目全非的脸,却不知道该触碰哪里,手悬在空中颤抖不停。 她的泪不断落下,一声声哽咽地唤著她:“娘……” 靳氏反握住她的手,努力眯缝开眼睛,看著女儿。 她想朝女儿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是脸没有知觉,失败了。 小秦氏对郑老太太说:“姑母,断不能让这样的毒妇苟活於世!就该把她沉塘!” 叶緋霜的牙关磨得咯吱作响,她几乎忍不住要把郑老太太做过的那些恶事斗罗出来。她想问这个老太婆,她把娘亲贬妻为妾,把秦氏塞进来,让自己流落在外和父母生离十年…… 这么歹毒的人,怎么还有脸稳坐高位、义正言辞地审判旁人呢? 但她又知道,不能说,否则只会让自己和娘亲死得更快。 按照铜宝的信,刑娘子他们最迟明早就会回来,然后族长会带著刑娘子来这里,自己和娘亲就有救了…… 坚持到明早,只要坚持到明早。 不能让娘亲再吃苦了,叶緋霜想,要不要自己服个软,拖延一下时间…… 许多念头在脑子里飞快闪过,却忽听被一声“四老爷”打断了。 叶緋霜一怔,爹爹? 爹爹身体那般差,他怎么来了?堂中这么混乱,姨娘被打成了这样,要是让爹爹看见,他得多心疼?他遭不遭得住? 房门打开,叶緋霜看见了架著郑涟的身影—— 是傅闻达的小廝! 傅闻达朝郑老太太一拱手:“外祖母,到底是四房的事情,总该让四舅舅知道的。於是我便著人,把四舅舅请来了。” 郑老太太並不关心郑涟的情绪是否经得住大喜大悲,不咸不淡地道:“老四,你妾靳氏七出之罪犯了三条:无子、口舌、妒忌。按照族规,理应处死。毕竟她也伺候了你这么多年,我就做个好人,给你们个道別的机会。” 第81章 搬救兵 小桃拎著两串葫芦蹦蹦跳跳地回了府。 那串山楂又红又大的,给姑娘吃。那串稍微小一点的,她自己吃。 谁料刚进府门没多久,小桃就被人一把拽到了廊柱后。 “明秀姐姐,你来找我玩呀?” 明秀一脸焦急:“玩什么,出事了!老太太下午著人把靳姨娘带去了鼎福居,还掌了嘴,刚才五姑娘一回来,也被罗妈妈带走了!” 小桃惊道:“怎么会这样?我家姑娘和姨娘现在怎样?” “我哪儿知道啊,我又进不去厅里!” 明秀只是鼎福居的粗使丫鬟,否则小桃也认识不了她。 明秀也不知道把这事告诉小桃有什么用,还指望她一个小丫鬟去救姑娘吗?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小桃给她带过那么多五姑娘做的点心,吃人嘴短啊。 “三夫人和二姑娘今日都不在府里,你想想办法啊,我赶紧回去了。”明秀说完就著急忙慌地跑了。 葫芦掉在地上,小桃拔腿就往映竹轩跑去。 对,找陈公子,或者卢四公子也行。 可是等她紧赶慢赶到了映竹轩,却被告知二位公子都不在府里。 小桃双手撑著膝盖,呼哧带喘:“他们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和她说话的是个洒扫的小廝,訕笑著说:“这我哪儿知道啊。” 小桃绝望了。三夫人、二姑娘、陈公子、卢四公子都不在府里,她三哥去了涂州,明早才能回来…… 她还能找谁…… 小桃离开了映竹轩,却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搬救兵。迎面走来一行人,她急忙缩到丛里藏了起来。 走近了,她看清几个小廝抬著一个担架,上边坐著的是四老爷! 小桃捂住嘴,她意识到是出了天大的事,竟然连从不出落梅小筑的四老爷也要去鼎福居了! 小桃从角门狂奔出府,她要去味馨坊,想让店里的伙计去打听打听陈三郎在哪里。 小桃进了味馨坊的后院,听见一个熟悉的大嗓门:“这杏蜜都是顶好的,贵是贵了点儿,但五姑娘说只要材料好不拘价格……” 小桃哭著叫了声:“爹!” 石杨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这不是我家大闺女吗?来,让爹掂掂沉了没有……” “姑娘出事了!爹,你快让人去找陈三郎啊!” 石杨一怔:“出啥事了?我去哪儿找陈三郎啊?” 他就只见过陈三郎一次! 小桃崩溃大喊:“我哪儿知道?你去找,去找啊!不然我们姑娘怎么办!” 从没见过懂事的闺女哭成这样过,石杨嚇坏了:“好好好,找,我马上安排人去找!” “还要去找我三哥。”小桃又说,“三哥说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说不定能帮上姑娘呢?他不是明早就到了吗?你让人去迎迎他,让他连夜回来!” 石杨知道铜宝去了涂州,不过不知道具体办啥事。按照脚程,他大概能知道铜宝现在在哪儿,可是…… “好闺女,城门都上锁了,你让爹怎么去迎人啊?” 小桃忘了这茬,反应过来后更绝望了,一屁股瘫在地上大哭起来。 哭了两嗓子她又爬了起来,抹著泪出去找陈三郎。 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说不定就找到了呢。 —— 云华楼是滎阳城最大的客栈。 一间宽敞雅致的上房內,母子二人正相对而坐。 陈夫人说:“你父亲的意思是,让你回去行加冠礼。” 陈宴頷首:“是。” 自古男子二十而冠。但从前朝开始,这个年龄就不被严格遵循了。门阀世家为了让优秀子弟儘早入仕,会让他们十六七岁就行加冠礼。 家里本来就打算让他今年参加完会试之后加冠,直接留京入仕。 陈夫人又说:“你祖父说,行完加冠礼后,你去京城。” 陈宴垂下眼睫,声调淡淡:“我早说过,不会试,不入朝。” 大昭开设文官会试,本意是为了让寒门士子有一条入仕之路。他们这些世家子弟,並不需要参加会试,靠族中荫庇就能封侯拜相。 只是陈宴不愿意靠家里,他只靠他自己。 他六岁那年就和祖父明確说过,他若是会试不中,他就不入朝为官,绝不靠家中荫庇。 陈夫人笑著说:“我们都知道你的志向。去京城等会试是一样的呀,你若能在国子监读三年,到时候名次不是更好吗?国子监祭酒给你祖父传了信,就等著你去呢。” 陈宴想到幼时入京所见,国子监乌烟瘴气,里边的王孙贵胄不学无术,学习氛围还比不上各州的小书院。 他微微蹙眉,乾脆道:“不去。” 陈夫人不知缘由,只当他还想在滎阳:“咱们家和郑家有姻亲,该帮是要帮。你这都在他们族学里帮了快一年了,早就够仁至义尽了。” “郑七叔还没回来,我还要等他教我剑法。” 陈夫人嘆气:“谁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本来说去年回来,结果跑去了化外之地,现在都不知道人在哪儿。” 陈宴说:“郑七叔惯来瀟洒。” 陈夫人盯著他看了一会儿:“你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陈宴也说不上来,就感觉心神不寧,让他不太静得下来。 陈夫人只当他累了,起身道:“早点休息吧,明天咱们启程回潁川。” 陈宴垂首:“是,母亲夜安。” 陈夫人的房间就在陈宴隔壁,一回去,就听丫鬟稟告:“夫人,外头有人寻咱们三郎呢。” “什么人?” “不知道是哪家的,我只瞧见一个小丫头问呢。” “肯定又是哪家姑娘看上他了,派人打听他呢。” 丫鬟笑道:“咱们三郎是太招人了。” 这种情况陈夫人可见太多了,也失笑摇头:“派人打发了去,说三郎不在。警告他们莫要这么大肆打听,像什么样子。” 隔壁房间,陈宴唤来了锦风。 “五姑娘可回府了?” 锦风点头:“酉时二刻就回去了,咱们的人暗中护送到郑府大门口,亲眼瞧见五姑娘进府的。” 陈宴点头:“知道了,你去歇吧。” 按住心口,他又叫住了准备关门的锦风:“罢了,你还是著人去落梅小筑看一眼。” 第82章 抖秘密 春雷轰鸣,宛如炸在人的心头。 时不时亮起的闪电映著叶緋霜泛红的双目,清晰照出她脸上的点点血渍,显得她形同鬼魅。 叶緋霜挡在郑涟和靳氏前边,右手牢牢握著一枝从靳氏发间拔出的银簪。 她用不断滴血的簪头对准那些不安好心的人,声音冷厉嘶哑:“谁还敢碰我爹娘?” 乾净昂贵的长绒地毯上血污片片,都是被五姑娘弄伤的小廝婆子身上流的血。 一时间竟没人再敢上前。 这五姑娘实在太嚇人了,又狠又疯,谁来捅谁。 僵局被傅湘语冷声打破:“郑五姑娘要杀外祖母,还不快把她拿下!” 小秦氏紧跟著道:“是啊,快把这疯丫头抓住!不要有顾忌!哪怕杀了她,那也是为郑家清理门户,大功一件!你们还愣著干什么?快上啊!” 眼看女儿又和那些人打了起来,靳氏胆战心惊,全力叫道:“霜儿,不要再打了!” 她又开始朝郑老太太磕头:“老太太,您让他们住手吧,一切罪责我来承担,要杀要剐我都没话说,饶了霜儿吧!” “不行!决不能轻饶了她!”小秦氏说,“姑母,此女品行不端,顽劣不堪,刚刚还想拿簪子行刺您,这如何了得?必须了结了她,以绝后患!” 妻女被欺辱到如此地步,郑涟情绪激盪,胸口绞痛不堪,面色青灰如纸。 他喉间发出嘶哑的急喘,断断续续地说:“霜儿只是为了护著我和她姨娘,她何时行刺母亲了?” 小秦氏冷笑道:“叶緋霜以下犯上,妄图刺杀祖母,鼎福居所有人都是见证!” 傅湘语说:“四舅舅,难道连您也要是非不分,包庇纵容犯错的妻女,忤逆外祖母吗?” 傅闻达也好声劝道:“四舅舅,外祖母已经定了让您娶高同知家的千金为妻,您还有博哥和媛姐一双儿女呢,您可想清楚了,千万別犯糊涂啊!不要为了这一妾一女,断送了您自己的好日子!” 郑老太太覷了郑涟一眼,不甚在意地说:“老四,不是我容不下你这一双妾女,是她们自己行差踏错,走上了绝路。既然犯了大错,我就不能不处罚。” “犯错?绝路?”郑涟的声音嘶哑得像一面破锣,却带著从未有过的尖厉,“母亲,这些年,不是你一直在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吗?” 一向窝囊的郑涟竟然敢反驳老太太,实在出人意料,厅堂內骤然安静下来。 雨打窗柩,今年的第一场雨在电闪雷鸣中落了下来。 郑涟情绪上涌,灰败的脸上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那双原本浑浊暗淡的眼睛却燃烧著骇人的火焰,直直射向上首的郑老太太。 “我和香华幼年相识,少年夫妻,她是我三媒六聘娶进郑家的妻子。若非母亲你为了一己之私,非要把秦氏塞给我,她如何会被贬为妾室?” 小秦氏厉声道:“她被贬为妾,自然是因为她无子!不能为郑家绵延香火,她如何堪为一房主母!” 郑涟喉间发出“嗬嗬”的冷笑,竟然盖过了他艰难的喘息:“是吗?所以你那怀著旁人骨血被塞进郑家的姐姐,就配得上做一房主母了吗?” 话落,周遭死一般的寂静。一道更近、更亮的闪电骤然劈开天幕,映照出厅堂內所有人或惊愕、或意外、或不解的面容。 郑涟积鬱多年的屈辱、愤懣、不甘倾泻而出,仿佛是用血泪在控诉: “我从未与秦氏同过房,她的孩子是哪里来的?她孕七月便產子,且是双生子,按说难活。可她那一双儿女,康健强壮,分明就是足月而生!还有霜儿,她刚出生不久,母亲就著人將她扔出郑府,以至我们生离十年。我的妻女被你害成了什么样子,你如今竟还说是她们自己走上绝路?” 一声闷雷自天际而来,在头顶轰然炸响,整个鼎福居仿佛都跟著晃了晃。但是再大的雷声,也比不过郑涟抖出的这桩密辛让人震撼。 “放肆!”郑老太太豁然站起身,浑身都发抖,“四老爷疯了,把他带下去,传大夫来好好给他治一治!” 下头的人不知是被震住了,还是骇於五姑娘的狠辣,一时间竟无人动手。 傅闻达和傅湘语兄妹面面相覷,也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震惊。 郑茜媛没被叫过来,但是她一直偷偷躲在暗处,想看看叶緋霜会落个什么下场,却不料听到这么个噩耗。 父亲刚才说什么?她不是郑家的女儿? 靳氏失声痛哭:“老爷……” 郑涟扶起靳氏,用袖子擦乾净她脸上的血和泪:“香华,是我对你不住。你跟了我,都没过上什么好日子。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来还。” 靳氏哽得说不出话,只一味地摇头。 郑涟知道把这些事抖落出来,他是无论如何都活不了了。 他又不知道拿什么保香华,老太太明显是要让香华死的。 香华死了,他活著还有什么意义?不如隨她去了。 左右都是个死,与其窝窝囊囊的死,不如死前爭一口气,吐个痛快。 只是对不起女儿。 郑涟看向叶緋霜,她衣服脏了,头髮乱了,脸上都是血,很狼狈。 他这个女儿特別好,十分懂事,从来不让爹娘操心,是他和香华的骄傲。 他的日子,就是在女儿回来之后,才一点点好起来的。 明明是这么优秀、这么能干的女儿啊。 可他是个没用的爹,十年前留不住女儿,现如今也护不住她,还要连累她一併被老太太处置了。 早知道,便不找她回来了。 叶緋霜看出郑涟的愧疚,她握住父亲枯瘦的手,轻声说:“女儿从未怪过爹娘,女儿只怨自己还是没能护好爹娘。” 郑涟抱住妻女,泪流满面。 那头,傅闻达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低低唤了声“外祖母”,做了一个手起刀落的手势。 不光是四房这三人,在场的下人也都要一併解决了。 此事绝对不能传出去,否则便会惹来天大的祸端。 郑老太太喘著粗气,眼中覆盖上更深的阴鷙,手中的佛珠竟被她生生扯断了。 断裂的珠子散了一地。 “著人去族中报丧。”郑老太太一字一顿,声音森冷,“四老爷突发卒上气,病重离世。靳氏殉夫,五女惊闻父母噩耗,暴毙。” 小秦氏立刻说:“姑母真是太心善了,还给这对母女留了个好名声。” 郑老太太闭上眼:“叫护卫进来,都处置了。” 郑府护卫眾多,但平时都守在外院,从不进垂门。 现在得了郑老太太的命令,上百护卫持刀而入。 小秦氏得意地瞥了一眼叶緋霜。 面对这么多武艺高强的护卫,她就不信这小丫头片子还能逃出生天! 明年今日,就是她的祭日! 第83章 开杀戒 陈宴的心绪从来没有这么乱过。 而且是没缘由的乱。 电闪雷鸣之后,便落了春雨。雨滴拍打在窗柩上,更惹人心烦。 锦风终於回来了:“公子,落梅小筑里没人。” 陈宴骤然抬眼:“没人?” “是,一个人都没有,整个院子都空了。” 果然出事了,陈宴豁然起身,疾步便往外去。 隔壁的房门打开,陈夫人的大丫鬟刚好出来,惊道:“公子,你怎么还没歇?你这是要去哪儿?” 陈宴不言。 正要下楼梯,身后传来陈夫人的声音:“站住!” 母亲唤,陈宴只得停步。 陈夫人披著衣服,解了头髮,眉眼间还有困怠,可见是刚从睡梦中惊醒的。 她柳眉微蹙:“这深更半夜的,外边还落了雨,你要往哪儿去?” 陈宴素来守礼,对父母敬爱有加,对母亲的询问不会置之不理,也不会隨口敷衍。 “母亲,我要去郑府。四房出事了,我去看看。” 陈夫人眉头蹙得更深:“你如何得知的?况且郑府四房,和你有何干係?你以什么立场去?” “母亲,郑五姑娘她……” “陈宴!”陈夫人厉声打断了他的话,“郑府的家事,岂是你一个外男可以置喙的?你们只是有婚约,又没有真的成婚!” 她这儿子,自小守礼,长大后更是践行君子之风,从不失態,更不逾矩,如今这是怎么了? “你深更半夜闯去郑府,要让旁人怎么看我陈家的家风!”陈夫人扬起下頜,“你跟我进来。” 陈宴不动。 “进来!” 陈宴知道,母亲是要审他了。 他已经警告过锦风等人,不许把他和叶緋霜的接触告诉母亲。但现在,母亲显然起了疑。 长辈问询,他闔该解释清楚。 可现在,就连病重的郑涟都不在落梅小筑里,这显然是出了大事。 陈宴目前可以想到的,唯有叶緋霜阻止高菡嫁入郑家这件事暴露了。 郑老太太素来不喜她,如今抓到把柄,更不知要如何刁难。 他是不该去,他是没有立场。可是他不去,郑府里还有谁能帮她呢? 今日一早,三夫人卢氏和郑茜静就由卢季同护送著去了寧国寺祈福。 是了,和她关係好的怎么都不在府里?明显是郑太太有意安排! 思及此,陈宴顾不得了,垂首道:“母亲息怒,恕儿不敬。等儿回来,任凭母亲发落。倘若母亲觉得儿有辱陈氏门风,儿愿领家法。” 说罢,他肃然转身,任凭陈夫人如何再唤都未曾回头。 陈夫人扣紧门框,保养得宜的手都爆出了青筋。 “去给我查。”陈夫人冷声道,“他陈宴在滎阳这大半年,都和那郑五姑娘做了什么!” 从客栈后院找到小白,陈宴翻身上马,没有接锦风递来的蓑衣和斗笠,纵马闯入雨幕中。 锦风立刻跟上。 雨势渐大,冰凉的雨水激得人心头髮寒。 在这瀟瀟雨声中,陈宴骤然听到破空之声。 一柄横刀闪著凛冽的寒光,割裂雨帘,朝他急袭而来。 锦风失声大喊:“公子小心!” 陈宴拍马而起,拔出长剑,柔软的剑身震颤几下,陡然绷得笔直,和横刀相抵,发出令人齿寒的碰撞声。 离得近了,陈宴看清了对方那张艷绝瑰丽的脸。 凤目红唇,眉宇间贵气凛然。 是去年在来滎阳的船上刺杀他的那个人! 有这么出眾的面孔,这么清贵的气质,这人绝不该是寂寂无名之辈。 可陈宴並未查到任何和他有关的消息,更不知他为何对自己有这般汹涌的杀意。 陈宴心掛叶緋霜,只想赶去郑府,偏对方实力不在自己之下,手中横刀更是珍器,缠斗著让他根本无法脱身。 刀光剑影,二人霎时间过了数十招,招招惊险万分。 但陈宴一丝狼狈都没有,说话的气息依然平稳:“不知我与阁下有何深仇大恨。但现在我有要事,等我办完,定和阁下解决乾净。” 对方轻嗤,嗓音清绝疏懒:“想走?可以,留下你狗命便是。” —— 重活不易,叶緋霜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她劈手夺过一名护卫的刀,牢牢护著自己和爹娘。 养父说,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养父说,想活著,就得有本事。想有大本事,就得拼命练。 感谢养父对自己要求那么严格,感谢自己真的拼了命地练。 前世她走错路,丟了一身本事,也丟了命。 这一世,她要为自己和爹娘杀出一条血路来。 不仁不义?不忠不孝?那又如何,名声哪有命重要。 这杀戒,她偏就开了。 门窗紧闭,鼎福居厅堂成了一个密闭的铁桶,里边血腥味蔓延,堪比地狱。 郑老太太和小秦氏等人全都在护卫们的掩护下退出了厅堂。 人都是惜命的,她们也怕疯了的叶緋霜伤到自己。 郑茜媛踉踉蹌蹌地跑进来,满脸泪水:“祖母,我刚刚听到父亲说我和弟弟……我们……” 郑老太太一把把郑茜媛抱在怀里,拍著她的头:“你爹疯了,他的话你別听。你和你弟弟都是我们郑家的好孩子,你就是四房的嫡女。” 郑涟和她没有血缘关係,但是郑茜媛身上是切切实实流著她们秦家的血的。 小秦氏也说:“媛娘,別怕,姨母和你祖母在呢,谁都伤不了你和你弟弟。” 她不信郑涟一家还能活到天亮。 也不知道叶緋霜还在挣扎什么,就算她天赋神力,把那些护卫都杀了,她以为他们就能逃出生天了? 困兽之斗罢了,等著他们的无非就是一个“死”字。 郑茜媛和郑文博的身世,註定会成为不见天日的一段密辛。 雨势渐大,形同瓢泼。 忽然跑来一个下人,高声稟告:“不好了,老太君,来人了,来了好多人!” 郑老太太被没完没了的事给烦透了,不耐烦地问:“谁又来了?” “是族长,太夫人,还有族里的老爷们,好多人!” 郑老太太目光陡利,小秦氏和傅家兄妹也是骤然愣住,齐齐冒出不好的预感。 即便族中出了事,也大可等白天再商议解决,为何要深夜冒雨来此? 想到堂中情形,郑老太太立刻道:“拦住他们!別让他们进来!” 通报的小廝哭丧著脸:“拦不住啊老太君,护卫们都被调走了,他们已经进来了!” 小秦氏见郑老太太慌了,立刻道:“祖母莫急,先弄清楚他们为何来此。” 郑老太太看向郑茜媛:“难道……” “不会的,老太太,您別自己嚇自己。”罗妈妈忙道,“不可能是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的。” 郑老太太压下心头不安,闭目喘息:“带他们去前厅,我在那里见他们,绝不能让他们来鼎福居!” 第84章 太惨烈 叶緋霜让爹娘躲到墙角,自己护在他们前边,不断挥舞著长刀,挡下一次又一次的袭击。 她招架间还不忘言语震慑:“我爹到底是郑府的四老爷,即便你们奉了老太太之命要杀他,那也是部曲犯主,属恶逆重罪,按律当绞!” “倘若被族长、官府知道,这么大的罪,老太太保得住你们吗?她会保你们吗?她只会把你们推出去!” 这些护卫还没到听不进话的地步,即便他们不能对大昭律如数家珍,起码也知道以下犯上的確是大罪。 犹疑间,攻势慢了下来。 叶緋霜得以略微喘息。 心跳如擂鼓,血脉沸腾,手臂酸到几乎要抬不起来——不比去年庇阳山中秋那晚好到哪里去。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保住爹娘的情况下尽力拖延时间,拖到族中来人。 “霜儿,你走吧,別管我和你爹了。”靳氏颤抖著嘴唇,轻声说,“离开这里,离开滎阳,隨便到哪里去,再也不要回来了。” 她女儿有本事,身手那么好,要是没有他们这对废物爹娘的拖累,她定可以跑出去。 郑涟靠在靳氏怀中,刚才对老太太的一番指责已经耗尽了他的气力。他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变得灰败、青白,气息微弱,像一盏油尽了的残灯。 郑涟“嗬嗬”地粗喘著:“走……走!” “爹,娘,我不走!我们再撑一会儿,天亮了就好了。”叶緋霜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等天亮,城门开了,涂州那边的人会回来,族长他们会过来,我们就有救了。” 郑涟艰难地望了一眼窗外。夜色暗沉,大雨漂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天亮呢? 他年幼的女儿,如何撑到天亮呢? 房门突然被人推开,雨声骤然变大,一道闪电映照出傅闻达的身形。 他一眼扫到角落里的一家三口,怒道:“怎么还没把人处理乾净?你们这群饭桶,小心老太太把你们贬成军户戍边去!还愣著干嘛?动手啊!” 族长他们已经过来了,竟然还带著涂州那边找到的证人! 那对双生子的身世真的败露了! 傅闻达趁乱溜来鼎福居看情况,没想到四房这三个人竟然还没被解决! 绝对不能让他们有命和族长他们对峙! 傅闻达厉声道:“取下他们三人头颅的,赏金一千两!” 黄金千两!护卫们顿时血脉沸腾。 巨大的诱惑很容易让人失去理智,变成亡命之徒。 这群护卫顿时变得比刚才凶残多了,甚至为了能挤到前边取下他们三人的头颅开始自相残杀。 攻势太猛,叶緋霜有些独木难支。 郑涟突然从角落里扑出去,抱住一名想从侧面偷袭叶緋霜的护卫的腿,用尽全力大喊:“霜儿,跑!快往外跑!” 那名护卫抬脚猛踹郑涟胸口,可是这久病缠身、身如飘萍的四老爷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都被他踹得不断吐血了,竟还死死抱著他不撒手! 那就先取他的头! 这护卫举剑便朝郑涟后颈砍下,却被扑到郑涟身上的靳氏挡住了。 这一剑从靳氏左肩砍到了右腰,横贯整个后背。 叶緋霜回头,被母亲的鲜血溅了一脸,目眥尽裂,怒喝:“我杀了你!” 长刀横出,直接削掉了那名护卫的头颅。 头颅飞出去,落在傅闻达脚边,睁著的眼睛刚好盯著傅闻达,嘴角甚至还在抽搐。 傅闻达心头巨震,再抬头,对上的就是叶緋霜望过来的血红双眸。 她的眼睛红得像是著了火,布满了愤怒和决绝的杀意。 傅闻达被她骇得连连后退,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逃! 可是他逃不了了,一群族人已经涌进了鼎福居院中,手中的灯笼將漆黑的夜幕照得亮如白昼。 “住手,都住手!”在最前边的是一位族老,显然被这血腥的修罗场给惊呆了,气得脖颈上青筋暴起,“敢对四老爷动手,你们是要造反吗?” “姑娘!”小桃奔到叶緋霜面前,被她家姑娘身上的血嚇坏了,“姑娘,你受伤了吗?” 叶緋霜颤抖著嘴唇,声音嘶哑:“叫大夫,快叫大夫……” 族老疾步走过来,见郑涟和靳氏已经双双陷入昏迷。 郑涟满脸是血,气息微弱得几不可察。靳氏更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后背上的伤口仿佛要將她全身的血给流尽。 族老不忍再看,直拍大腿:“造孽!真是造孽啊!” 护卫们退下,郑涟和靳氏被抬进偏厅,叶緋霜僵硬地跟了过去。 她像个木偶似的杵在那里,小桃把她带到一边,按著她在椅子上坐下,给她擦脸、擦头髮。 叶緋霜任由小桃捯飭,茫然地看著大夫和丫鬟们来来去去,端出一盆盆血水。 她听见鼎福居正厅进来好多好多人,七嘴八舌地在说话,里边有族长和太夫人的声音。 她看见了刑娘子。刑娘子身边还有一对年长的夫妇,穿著綾罗绸缎,叶緋霜不认识,小桃说这是秦氏的父母。 郑老太太、小秦氏、傅家兄妹、郑茜媛和郑文博等人也都被带了进来。 郑老太太依然努力做出高高在上的姿態,但是她颤抖的身躯暴露出她已经慌了。 小秦氏面色灰败,郑茜媛更是战战兢兢,郑文博则是满脸好梦被扰了的不耐烦。 太夫人和族老高坐主位,族老们列坐周围,三堂会审的架势。 郑老太太还在狡辩说这对双生子就是郑涟的骨血。 於是刑娘子把已经对太夫人和族长他们讲过好几遍的供词又讲了一遍: “我娘是个接生婆,十年前被郑府请来为四房的秦夫人接生。但是我娘回去后没有得到赏钱的高兴,反而十分不安。 我再三询问,我娘才说她知道了郑家的一桩密辛。秦夫人的双生子明明就是足月的胎儿,根本不是七月早產。按照时间来算,这孩子在秦夫人进四房前就有了。 我娘还说,她心神不寧走错了路,撞见了个老婆子把一个襁褓递给个小廝,让那小廝把这襁褓处理了。说这襁褓里是四房的五姑娘,但四房现在有了嫡子嫡女,就不留著这女婴碍秦夫人的眼了。 不久后,我娘就失足落水而死。我觉得我娘其实不是失足,是被人灭了口,我嚇坏了,这些年战战兢兢。直到今年回涂州老家过年时听到有人暗中打听这件事,我才说出来,不然我良心难安。” 郑老太太愤然说这是污衊。 因为当年那些接生婆的全家都被她灭了口,连孩子都没给活路,如何会冒出一个接生婆的女儿来指认此事? 可灭人满门的事她不能说,况且她的弟弟弟妹,也就是秦氏父母早就被族长的人连蒙带骗的嚇破了胆,早已把大女儿当年和人私通、珠胎暗结的事招供了个乾净。 太夫人怒道:“秦氏,你迫害庶子,混淆宗族血脉,滥用权力,践踏族规,你何堪为一族宗母!” 小桃把叶緋霜的脸擦乾净,头髮擦乾净重新编好辫子,把她满是血的衣裙剥下来重新换上乾净的。 仿佛让她家姑娘看起来好好的,她家姑娘心里就能跟著好好的。 小桃红著眼睛说:“姑娘,你听,族长还咱们公道了,都好了。” 结果和她盘算的一样,只是本该和平的过程因为事情提前曝光而变得无比惨烈,以致她现在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 床边,一个满手是血的丫头忽然叫了起来:“不好了!靳姨娘她不行了!” 第85章 她混乱 叶緋霜扑到靳氏床边。 “娘……”叶緋霜从喉间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不断滚落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靳氏艰难地睁开眼,想要给叶緋霜擦泪,却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手。 她凌乱的髮丝被冷汗黏在颊侧,眼神痛苦中又带著温柔,气若游丝地问:“霜儿受伤没有?” 叶緋霜握著靳氏的手贴在脸颊边,连连摇头。 靳氏目露欣慰:“你……你爹呢?” 爹爹昏迷不醒,几位大夫正在救治,情况尚且不知。但是他们面容凝肃,可见情况已经糟透了。 叶緋霜撒了谎:“爹爹没事,娘您別担心。您把伤养好,咱们一家都好好的。” 她把外头的消息告诉靳氏:“族中来人了,那对双生子的身世大白了。族长和太夫人一定会处置老太太的,最差也是削权软禁,她以后不能再欺压爹娘了。族中一定会还我们一个公道,会把您的正室之位还给您。” 靳氏几不可见地扯了扯唇角:“好啊,好。” 事到如今,正室不正室的她倒是不在乎了。但她成了正室,她女儿就有了嫡出的身份,以后嫁去陈家,不会太让人看不起。 靳氏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叶緋霜慌得不行,用力搓靳氏的手,想让她逐渐冷掉的手重新暖起来。 “娘,您別睡,您再坚持坚持。大夫们会把您救好的。”叶緋霜哭著哀求她,“您的苦都吃完了,以后都是好日子了,您挺过去好不好?” 靳氏露出一抹笑来,爱怜地看著女儿,艰难地说:“把你找回郑家,也没让你过上好日子……娘、娘这次先下去,在下边把什么都打点好,娘一定不软弱了……等百年之后,你和你爹再来找娘团聚,娘一定不让那些小鬼欺负你们……” 靳氏努力抬了抬脸,往郑涟那边张望,可是她並不能看到郑涟。 靳氏缓缓闭上了眼。 叶緋霜死死抓著娘亲的手,在床边跪了很久很久,大夫、丫鬟们来来往往,还在救治。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听不到那些大夫在说什么,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娘亲死了。 她没有护住娘亲。 心口好痛,头也好痛,血液变得滚烫,要让她全身都焚烧起来。 良久,她僵硬的身体被心底冒出的滔天恨意强行提了起来,她走到另外一张床畔,看著上边生死不明的父亲。 前世的记忆和面前的场景逐渐重合。 母亲暴毙,面容青紫,五官全非。 父亲在病榻上挣扎良久,撒手人寰。 一模一样。 极度的悲痛和疲累下,叶緋霜的神智都有些恍惚,她开始分不清她所处何地。 她是不是依然在前世? 所谓的重生只不过是一场梦? 否则,她为何没能改变父母的结局? 现在梦醒了,她在梦中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父母的死亡才是现实。 太阳穴突突地跳,面前的一切在她眼中逐渐扭曲,前世今生交错的记忆几乎要撕裂她的脑袋。 叶緋霜浑浑噩噩地出了偏厅,正厅中已经没人了。 守在外头的铜宝立刻向她稟报,族长他们都去祠堂了。 “傅闻达呢?”叶緋霜听见自己僵硬到冷静的声音,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出的,“他是外姓人,总不能也去祠堂了吧?” 此时的傅家兄妹正跟著小秦氏,准备出府。 小秦氏已经出嫁,现在是杜家人,不能参与郑氏宗族的事,即便她爹娘被带去了祠堂,她也无法跟进去。 傅家兄妹亦然,况且他们现在已经乱了阵脚,必须离开郑府,找个地方好好冷静下来,谋划以后。 一个阴惻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们干什么去?” 傅家兄妹一回头,瞧见叶緋霜时,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一乾二净了。 她明明乾净整洁,可是苍白的脸和漆黑空洞的眼却让她看起来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厉鬼。 天光大亮,雨早已停了。鼻端明明是雨后清新的草香,可是他们偏偏闻到了血腥味。 傅闻达想起叶緋霜一刀砍落人头的狠戾劲儿,不禁吞了吞口水:“叶緋霜,你要做什么?” 叶緋霜手中没有任何武器,身体也早已透支,但是父母的惨状奇异地支撑著她,让她爆发出巨大的力量。 她衝过来,將高她许多的傅闻达踹倒,压在他身上,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傅闻达发出濒死般的嗬嗬声,眼珠因为窒息和恐惧而暴突。 为了救哥哥,傅湘语拔下发间的簪子来刺叶緋霜,却被她劈手夺过。 她握著簪子就用力往傅闻达喉间刺去—— “住手!” 一声清喝响起,与此同时,叶緋霜的手腕被一股大力攫住,动弹不得。簪头离傅闻达的脖子只有半寸,却无法再刺下去一分。 叶緋霜抬头,恍惚间看见了陈宴的脸。 她死寂的眼睛有了亮光,张了张嘴,叫了声“郎君”,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最后一点力气全在手上,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好难受。想告诉他,她和爹娘被欺负得好厉害。 爹娘死了,她没有家了。 她要为爹娘报仇。 他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可是他为什么拦著她呢?他是她的郎君,得帮她啊。 他把她从水里救上来之后不是就说过,会一辈子对她好的吗? 陈晏的身形在叶緋霜眼前不断变幻,一会儿是温润儒雅的陈公子,一会儿是冷麵无情的陈大人。 无数记忆碎片在她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涨得她的头快要炸开了。 傅闻达已经开始翻白眼了,陈宴蹙眉:“叶緋霜,鬆手!傅闻达是举人,是官身。你若杀了他,就是民犯官,是重罪,这后果你担得起吗?” 叶緋霜就和没听见似的,非但没有放手,反而更加用力,带著一股毁灭一切的决绝,势必要將那根簪子捅入傅闻达的脖颈。 陈宴和她认识快一年了,从未见过她这么失控。 在他的认知中,她年龄虽小,却早慧稳重,面对天大的事都能冷静处置,这是怎么了? 他耐心劝告,试图让她冷静下来:“叶緋霜,你先放手。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我们一起处理,你先把他放开。” 叶緋霜嘴唇颤抖,声音是生生挤出来的:“他害死了我娘,我定要杀了他!” 簪子刺不下去,就用另一只手掐,反正傅闻达的命她拿定了! 在傅闻达窒息的前一秒,叶緋霜被陈宴半拽半抱地拉开了。 他把她手里的簪子扔到一边,握著她的肩膀,弯腰平视她的眼睛:“叶緋霜,你冷静一点。他若害死了你娘,律法会处置他。你不可以光天化日之下杀人,这不合规矩,也有违礼法,你还会惹祸上身,知道吗?” 叶緋霜空茫的视线终於在他脸上聚焦,她在看他,却又不像在看他。 “你为什么要拦我呢?”她声音很轻,带著委屈的哭腔,喃喃地问,“我只有你了,连你都不帮我吗?” 第86章 狗男女 我只有你了—— 陈宴没想到能从她口中听到这句话。 一句带著十足信任和依赖的话。 他的心尖都因为这句话而震颤,几乎要生出一股衝动—— 替她宰了傅闻达。 但是他不能,这里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傅湘语尖锐悽厉的哭声乍然响起,如同晴空之中的一记闷雷,震碎了叶緋霜脑中的虚幻和迷茫,让她如梦初醒,归於现实。 她茫然四顾,不远处郑府大门口是雍容华贵的陈夫人,傅湘语抱著气若游丝的傅闻达痛哭不止,而她面前…… 是温润儒雅、光风霽月的年轻公子。 不是那位陈大人。 却和那位陈大人一样的端肃守礼。 竟让她一个刚刚失去娘亲的人讲规矩、懂礼法。 也对,他们本就是一个人。 她乾涩的嘴唇微微翕动:“礼法?规矩?” 自从回了郑家,不知道多少次听到这两个词语。 人人都拿这四个字要求她。 前世,她践行了,结果是什么? 陈宴看出了她的不认同,眉头微微蹙起:“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们若有错,自有府衙按照律法规则来审判,会还你一个清白公道。叶緋霜,你绝不能妄取人命。” 想起自己和爹娘过的日子,叶緋霜只觉得可笑:“我和我爹娘被挤压得没有生存之地的时候,公道在哪里?我们被欺辱时,国法家规形同无物。 我们要反抗了,国法家规就成了金科玉律。怎么,这国法家规只用来约束我们弱者吗?” “有了宗法秩序,才有家国。有了律典法政,才有社会稳定。要是人人都践踏律法,擅用私刑,以暴制暴,以杀止杀,社会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又和那些茹毛饮血的野人有什么区別?” ”你一出生便锦衣玉食,不曾体会过生活的困苦,有的是条件满口家国大义。你是礼法的受益者,你维护也正常。而我一介草民,只想管好我的小家。谁害我至亲,我就和谁拼命!” 她的声音强硬又坚定:“比起虚无縹緲的律法,我更相信我手中的刀。我自己的仇,自己来报。对与错,轮不到旁人来审判!” 叶緋霜看著陈宴,手指著傅闻达:“陈宴,要是今日被他害死的是你的至亲,你不会想宰了他吗?你还能站在这里冷冰冰地跟我讲这些规矩、律法吗?” 母亲就在不远处,陈宴微微沉了脸:“你这个例子不恰当。” 陈夫人把叶緋霜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面露不悦,摇了摇头:“简直是不可理喻!” 陈宴不知道叶緋霜为何会对礼法律例失望成这个样子。 仿佛她曾被这所谓的礼法压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復。 傅湘语则梨带雨的哭起来:“五姑娘,我和哥哥做的那些都是为了你好,想让你悬崖勒马,痛改前非,否则你以后怎么嫁给陈公子?结果呢,你不分好歹,反而恩將仇报,还要杀我哥哥,你简直就是冥顽不灵!” 傅湘语这张偽善的脸真的让叶緋霜看得想吐。 多大脸啊,还说她恩將仇报? 傅湘语为何敢这么说?因为她知道,叶緋霜不敢把昨晚鼎福居发生的事情说出来。 丑闻越大,越要关起门来自己解决。要是叶緋霜敢抖落到陈家人耳朵里,族里那些人饶不了她。 自己告密的事情她也不敢说,否则岂不是要在陈宴和陈夫人心中落下一个“破坏父亲婚事”的嫌疑?这可是大不孝的罪名! 傅湘语现在说这些,就是想激怒叶緋霜,最好激得她像昨晚那样狂暴失態。 让陈夫人好好看看叶緋霜的德行! 傅湘语不信陈夫人愿意让自己光风霽月的儿子娶一个泼妇般的儿媳妇。 只是傅湘语千算万算,没算出叶緋霜和她的诉求其实是一致的—— 她想破坏叶緋霜和陈宴的婚约,刚好,叶緋霜也並不想要这桩婚约。 所以,她一点都不在乎陈夫人的看法。 於是叶緋霜直接抡起胳膊,把傅湘语扇得原地跳了个胡旋舞。 傅湘语转了好几圈才倒在地上,半边脸肿得像小山,眼耳鸣,鼻血喷涌而出。 傅湘语见叶緋霜真的被激怒,自认为计谋达成,愈发哭得委屈起来,仿佛她比竇娥还冤。 见叶緋霜又靠近傅湘语,还要打似的,陈宴再次拽住她:“叶緋霜,可以了。” 他下意识看向母亲,她怫然不悦的面容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不满。 陈宴绷紧唇角,喉结滚了滚,心头涌上一丝暗恼与苦闷。 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分场合,却不看看这里还有谁。 他母亲还在,该怎么看她? 不能让她继续这样下去了,否则母亲意见更大,他们的婚约…… 陈宴用力握紧她的手腕,白皙的手背上青筋都绽了出来:“叶緋霜,你適可而止。” 这句话落在叶緋霜耳中,就是他在袒护傅湘语。 这让叶緋霜想起了前世的一件事。 前世,傅湘语就是这么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但是她装得太好了,自己又蠢,一直没发现这人白莲外表下的那颗黑心。 大婚那天,她满心期盼著陈宴来娶她,等到的却是秦氏带著人破门而入,搜她闺房,说她与人私通。 自然,搜出了许多她不知道的“物证”。 她辩解,说自己从未做过这种丑事。 然后傅湘语这个人证出来了。 她说出许多时间、地点,说她亲眼看见叶緋霜和人私会。 然后还满脸歉意地对她说:“五妹妹,姐姐揭发你是为了不让你一再错下去了,姐姐是为了你好。” 这下人证物证俱全,她说破天也没人相信她。 她眾矢之的,被攻訐唾骂。她焦急地想,陈宴怎么还不来娶她呢? 陈宴那么好,他会相信她的。 可是她没有等到陈宴的信任与包容,而是他冷漠的面容、嫌恶的视线。 大婚取消了,她被郑家扫地出门。 无家可归,被陈宴的人找到,带到一个小院子里。 陈宴又变得温柔,对她说:“即便我相信你,我也推翻不了那些人证物证,只能委屈你了。” 这声“相信”让她重新活了过来。 外室就外室,只要能和他在一起,都没关係。 后来,她才明白,他是刑部的郎官,有什么是他推翻不了的呢?只不过他不屑、也不需要那么做罢了。 毕竟,这件私通之事就是他一手设计的。 傅湘语,也是他安排的。 得知真相那天,她崩溃了,说要去找傅湘语算帐,陈宴拦住了她,平静地看著她发疯:“事情是我做的,她也是听了我的话,你要报仇冲我来,別波及她。” “你护著她?”叶緋霜伤心又绝望,“她污衊我,把我害到了这个田地,你还护著她!” “我说了,她是受我指使,她是无辜的。” 叶緋霜没见过陈宴那么袒护一个人。 她没能找傅湘语算帐,因为她出不去那方小院。 她也没能找陈宴报仇,因为她没那个本事。 她和陈宴之间的那层虚偽表象被撕破,他们的关係急转直下,跌入冰点。 前世今生,其实是一样的。 傅湘语还是这张虚偽做作的脸。 陈宴还是护著傅湘语。 前世的记忆催化了现在的愤怒。 叶緋霜冷眼睨著这两个人,在两世仇怨的裹挟中,轻嗤一声:“狗男女。” 第87章 她恨他 叶緋霜的声音其实不大。 但是因为周遭太安静了,便显得格外清晰。 瞬间死寂,就连微风仿佛都凝滯了。 院中所有人,陈夫人、小秦氏、傅湘语、傅闻达,包括陈夫人身后的僕从……全都瞠目结舌,如同石化。 陈宴那张总是清朗如玉的面庞,也瞬间被寒潮覆盖,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的涵养与风度几乎要被这极具侮辱性的三个字撕得粉碎。 陈宴活了十六载,从未被人这么冒犯过。 尤其这个人还是叶緋霜。 他的未婚妻。 他不止一次放下身段主动靠近的人。 他费尽心思想要討好的人。 他在察觉到她有危险就不顾一切奔赴而来的人。 相处近一年,她对他的评价竟然是这样的。 傅湘语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脸上写满了羞愤,脖颈都是红的:“叶緋霜!你……你疯魔了!你血口喷人!我和陈公子什么都没有,你怎么敢那么说我们!” 话已出口,收不回了。 叶緋霜乜著傅湘语:“什么都没有?你不是喜欢他喜欢得厉害吗?” 虽然傅湘语一直没有隱藏过自己的心思,但是大庭广眾下直接被戳破,还是让她有些羞愤难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与陈公子君子之交,岂容你这般污衊!” 叶緋霜懒得和她吵。 她准备回去看爹娘了。 陈宴在这里,她今天是动不了傅家兄妹了。 没事,来日方长,她不信陈宴还能护他们一辈子。 叶緋霜转身欲走,却被陈宴一把拽住了手臂。 他用的力气极大,仿佛要捏碎她的骨骼。 他的目光不再清润,而是锋利如刀锋,恨不得把叶緋霜钉死在这里。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陈宴从牙关中生生挤出来的,“在你心里,我不堪到这种地步?” 叶緋霜缠斗一夜,累得快要虚脱。刚才又和他爭执半天,现在觉得张嘴都费劲。 她也懒得再粉饰太平,懒得掩饰,懒得隱藏。 就这么看著他,没有任何失言的愧悔与自责,明明白白地用眼神告诉陈宴:我没说错,你也没听错。 陈宴看到了她平静眸底汹涌复杂的情绪,其中还有恨意。 不是疏离,不是躲闪,不是简单的厌恶,是恨。 他喉结滚动,想质问、想辩解、想探究这荒谬至极的指控和无法理解的恨意到底从何而来。 就因为他拦著没让她杀了傅闻达? 他的直觉告诉他,没有这么简单。 气氛窒息到了顶点,所有人都以为陈宴下一刻就要爆发了。 此时,铜宝惊喜的叫喊声传来:“姑娘,姨娘醒了!” 叶緋霜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娘她不是…… “姑娘,快回去看看吧,姨娘醒了,真的醒了!” 叶緋霜身体猛地一震,滔天的愤怒和两世的恨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喜讯瞬间衝散,空虚疲累的身体重新注入了力量,她仿佛重新活了一遍。 她挣脱陈宴的手,拔腿就往鼎福居奔去! 陈宴下意识就要跟上,他想问清楚、弄明白。 却听见陈夫人冰冷至极的呵斥:“陈宴!” 陈夫人迈著优雅从容的步伐从台阶上走下来,缓缓走到陈宴面前,发间的步摇纹丝不动,彰显著主人的端庄。 “我们该启程回潁川了。”她的声音温柔轻缓,却不容置喙。 看著她捏得泛白的指尖,陈宴知道她母亲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平静。 叶緋霜那三个字的指责给他母亲造成的衝击只会比他更大。 陈宴不说话,陈夫人扬了扬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你折腾一晚上,得到这么一个结果。难道你还要追过去自取其辱吗?” 陈宴看著母亲,朝阳日光璀璨,洒入他眼中,仿佛点点碎金。 陈夫人从未在陈宴眼中看到这么无措、迷茫又破碎的眼神。 她的愤怒霎时间被心疼所替代。 这是她精心培养、引以为傲的儿子,他身上流著太原王氏和潁川陈氏的血,是顶尖的世家公子,自小眾星捧月、清贵无匹。 她从未想过,敢有人如此辱骂他。 那个郑家女,说出这种市井粗鄙、污秽不堪的字眼,是在践踏他儿子的尊严,也是在打她的脸。 她绝对、绝对不可能接受这样一个儿媳妇。 陈夫人优雅转身:“走吧,我们回去商议你的加冠礼。之后,我会为你重新议一门亲。” 陈宴垂下眼睫,並不意外母亲这个决定。 叶緋霜今日的行为,实在是触了母亲的底线。 他跟著陈夫人离开郑府,上了马车。 陈夫人端坐在软垫之上,雍容地问:“这是你迄今为止人生中最大的失败吗?” 陈宴的震惊、不解、愤怒、惊愕已经完全消失了,他面色清淡,眉眼疏冷,还是那个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贵公子。 他坦然頷首,並不掩饰自己的失败:“是。” “开蒙、陪护、救命、庆生、献礼……你做了什么多,为何会得到这样一个评价?我的儿子,何至於此?” “母亲所惑,也是儿子所惑。” “我会將你在滎阳的所作所为稟明你祖父,你好自为之。” “是。” “可后悔?” “不曾。” 陈夫人闭上眼:“可有想结亲的人家?” “我若想,母亲会应么?” “说来听听。” “滎阳郑氏。” 陈夫人猛然睁开眼,眼中的惊愕不亚於刚才听见他儿子被辱骂。 陈晏继续:“郑五姑娘。” 陈夫人所有的雍容和淡定都化为齏粉,她的音调几乎都扭曲了:“陈宴,你是真疯了了,还是想气死我!” “祖父自小便教育儿子要有求真求是的態度,郑五姑娘身上有太多儿子不解的谜团,儿子需得一一探究明白,否则此生难安。” “那你就別安了!”陈夫人怒道,“你若娶了她,才是不想让我这辈子安寧了!” 她儿子什么人没见过,这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竟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勾得死死的。 陈夫人这辈子都无法接受一个那么辱骂他儿子的人。 “陈宴,我明白告诉你。”陈夫人一张美人面上满是清寒之色,“我寧可你一辈子不娶,也不会让你娶她,你记住了!” 第88章 奖与惩 叶緋霜跑回鼎福居,发现娘亲真的醒了。 她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扑簌簌掉了下来,跪在床边握住靳氏的手:“娘,我还以为……” 一旁的大夫说:“多亏寧国寺的逸真大师来了,姨娘这才转危为安。” “逸真大师?”叶緋霜微怔,“现在他人呢?” “已经走了。大师看过了四老爷和姨娘,说二位性命已然无虞,还留下了丹药。”大夫感嘆,“世人都道逸真大师不光佛法精妙,医术更是高超,乃活佛在世,看来名不虚传。” 靳氏说:“这可是救命之恩。” 叶緋霜道:“娘亲放心,女儿会儘快去寧国寺感谢大师的。铸佛像、塑金身、捐香火……女儿都会做的。” 很快,郑涟也醒了。 两个伤员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话,知道彼此都活著,就都安心了。 二人虽然性命无虞,但到底伤势严重,片刻后又都昏睡了过去。 叶緋霜对现在这副情形已经相当知足了。 爹娘还活著,比什么都好。 很快,有人过来请叶緋霜去祠堂一趟。 这是审完了郑老太太,也商討出了处理结果,让叶緋霜这个四房目前唯一能动的过去听。 叶緋霜赶到祠堂,郑老太太正被人抬出来,她昏迷了。 只是这昏迷看著不太对劲,眼睛没有完全闭上,留了一条缝。嘴巴有点歪,微张著,嘴角还不断淌著涎水。 叶緋霜进去后,首先听到的就是太夫人对靳氏好一通夸讚。 太夫人是个非常传统的女子,否则也不会抱著贞节牌坊过一辈子。 靳氏这种老实本分,多年无怨无悔、不辞辛劳地照顾丈夫,还捨身为丈夫挡刀的,简直就是太夫人的梦中情媳。 族长说,他们决定恢復靳氏四房夫人的身份,归还四房所有田地、商铺、財產,族中再额外补偿四房一部分族中义田的收益,以做郑涟和靳氏养伤之用。 这是物质上的补偿。 郑氏族中有一本《贤妇录》,记录宗族里有品德的女眷事跡,以励后人。 太夫人这样的自然录上有名。太夫人说会把靳氏一併记录上去,让靳氏的事跡与品行传承后代。 这是荣誉奖赏。 说完奖励就该说惩罚了。 族长说,老太太貌似中风,怕是不能再理事。以后主家事务由三夫人卢氏主理,族中女眷之事由太夫人裁夺。 太夫人终於压倒郑老太太,成为了郑氏一族的宗母。 郑茜媛和郑文博从族谱除名,以后非郑氏子,送还本家。 叶緋霜一条条听罢,才说:“爹娘经此大劫,日后还能不能有子就难说了。霜儿请求,如若以后要给爹娘过继儿子,让爹娘自己来挑,可好?” 四房的资產本来不多,但郑老太太后来又著意给秦氏添了许多,就变得非常可观,现在倒是让叶緋霜捡现成了。 以防族中有些心术不正的打歪主意,想把自己家的孩子强行塞给郑涟当儿子图谋四房家產,叶緋霜必须提前把这事说好了。 可以过继儿子来继承四房,但得他们自己挑。 族长点头应允:“可。” 说完了奖惩,便要讲道理了。 无非就是,丑闻还是不要传出去的好。四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既然现在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就让过去的过去吧。四房可不要把这些事出去瞎说,守护郑氏一族声誉,人人有责。 叶緋霜认真倾听,乖巧应允。 太夫人目露慈爱,越看叶緋霜越喜欢。 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靳氏那样的娘,生养出来的闺女也是顶好的。 不像那个秦氏,那对双生子是什么东西。 事情都说完了,叶緋霜忽然撩裙跪地,给太夫人磕了个头。 太夫人忙道:“我的儿,这是怎么了?” 叶緋霜以头抢地,认真道:“昨晚我在鼎福居大打出手,伤了许多人。虽然是为了保护爹娘,情有可原,但《女诫》有言,修身莫若敬,避强莫若顺。 霜儿不敬不顺,品恶质陋,不堪为高门妇。故请太夫人做主,解了霜儿和潁川陈氏三郎陈宴的婚约,霜儿此后当专心孝事父母,励身修德。” 太夫人自然听过这位大名鼎鼎的陈三郎,没想到还有人把这样的郎君往外推的。 从整个宗族的发展来看,他们不是很想失去和陈氏结亲的机会。 滎阳郑氏从前朝传承至今,歷经数百年,明显在走下坡路。可潁川陈氏乃新贵世家,蒸蒸日上,前途不可限量。 叶緋霜又道:“宗族姐妹中有的是蕙质兰心、品貌双全之辈。不管谁嫁作陈氏妇,都比霜儿合適。” 太夫人不是没动过私心,要是能给那位陈三郎选妻,她肯定更想从自己的孙女重孙女里边选啊。 她还琢磨著拿这次四房的事做做文章,和陈家那边商量一下换个结亲的人选,没想到这丫头这么有自知之明,主动提出来了。 这简直太合太夫人的心意了,太夫人亲手把叶緋霜扶起来,无比怜爱地说:“好吧,我应了,真是委屈你了。” 叶緋霜乖巧笑道:“为了家族声誉,霜儿不委屈。” 从祠堂出来,差不多是晌午了。 郑涟和靳氏不宜挪动,所以就留在鼎福居里养病。 叶緋霜自然也回鼎福居。 大老远就听见了郑文博的吵闹:“你们这群刁奴,敢碰本少爷,滚开!” 那被他踹了一脚的小廝反手一拳就上去了:“还拿自己当郑家少爷呢?都被族谱除名了,赶紧滚出去吧!” 郑文博撒泼打滚不肯走,嚷嚷著要找祖母,又被一通猛揍。 郑文博平时在鼎福居作威作福,下人们都受过他的气。现在机会来了,肯定狠狠报復回来。 郑茜媛看起来体面多了,其实是被这个晴天霹雳给劈傻了,浑浑噩噩的,连吵闹都忘记了。 她抱著包袱,眼泪啪嗒嗒地掉。不明白怎么短短一天就天翻地覆了,她怎么就从滎阳郑氏的嫡小姐变成奸生女了。 看见叶緋霜,郑茜媛回过神来,她通红的眼睛像是著了火,恨不得把叶緋霜给焚烧殆尽。 她扔了包袱,朝叶緋霜扑过来,带著和她同归於尽的架势。 “是你!”郑茜媛嘶吼,“我娘,祖母,还有我和弟弟,都是被你害的!” 几个婆子扯著郑茜媛,她无法靠近叶緋霜,只能做困兽之斗。 叶緋霜没和她解释,也没和她爭辩。 她只是把那个前世今生,郑茜媛不知道多少次用来骂她的词语,轻飘飘地还给了郑茜媛—— “贱种。” 第89章 受家法 郑文博和郑茜媛还是被拽走了,他们的哭喊嘶叫渐渐听不到了。 小桃撇嘴:“只是从族谱除名发还本家,还是太便宜他们了。这俩人心多毒啊,害死过多少人,就应该扔出去餵狗。” 一说餵狗,郑文博曾有一次,好奇心突发想知道人和狗谁厉害,便把几个奴才和几条饿了几天的烈犬关一块儿,奴才的肠子都被狗扯出来了,郑文博还在哈哈大笑,说人不如狗。 郑茜媛也不遑多让。有一个新来的梳头婢女说了一句她有点丰腴应该换一个髮髻,她便说人家骂她胖,直接把人打死了。 类似的事情不计其数。 有些人小小年纪,简直不知道他们的坏是哪里来的。 “不用管他们。”叶緋霜说,“你继续讲你的。” “……哦哦,我和我爹就开始找陈三郎,没找著,还有人警告我,不许再喊陈三郎的名字。 我以为没办法了,谁知竟然好运气地在醉红尘外边碰见了寧世子,世子听说姑娘可能出事了,便派了王府的侍卫,以公事之名出了城,在十里外的驛站里找到了我三哥他们,连夜回来见了族长,我就跟著他们一起来了……” 叶緋霜拍拍小桃的肩,满怀欣慰:“我本以为最快也得早上才能见到族长,没想到他们提前了那么多,竟连夜来了,我还以为是老天保佑我,原来是我的桃儿在保佑我。” 小桃被夸,开心地蹦了蹦:“就是姑娘福大命大,否则我也遇不到寧世子啊!” “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我能不能撑到早上,这份情我记住了。” 小桃嘻嘻地笑:“姑娘对我好,对我们一家子好,我们肯定也要对姑娘好啊!” 叶緋霜庆幸自己没有看走眼。当初跟著卢氏去选丫鬟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准了小桃,觉得她机灵。 叶緋霜叫她:“桃儿。” “哎!” “抱抱。” “啊?” 叶緋霜说完就直挺挺地栽到了小桃身上,累晕了。 小桃立刻把叶緋霜的胳膊环过自己脖子,架著她往屋里带。 叶緋霜很瘦,不沉,但是比小桃高,所以被架著的时候腿就在地上拖,不是很雅观的样子。 小桃朝铜宝喊:“三哥,你倒是来搭把手啊!” 铜宝只能帮她们打帘子,別的就做不了了。 他可不能碰姑娘。 铜宝想世子现在肯定很担心姑娘,所以决定去璐王府请一趟谭大夫。 —— 潁川。 陈氏乃当朝新兴世家,府邸也是祖皇帝时新建,不比郑府老宅的古朴厚重,倒是多了许多幽深雅致。 陈宴穿过游廊,走过九曲白玉桥,沿著青石道走进竹林。 竹林深处有一院落,门口悬一匾额,上书“静心堂”三字,墨色如漆,笔力雄浑。 陈宴进厅,撩袍跪地,给墙边老者见礼:“孙儿拜见祖父。” 陈文益耳顺之年,一身青灰布衣,身姿清癯健瘦,鬚髮半白,面容沉肃如铁,眼神锐利如鹰。 他的嗓音深沉却不失和蔼,但一开口便兴师问罪:“你可知错?” “知。” 陈宴脱衣除服,只剩一层素白中衣。 陈文益走到他身后:“讲。” 陈宴说:“其一,悖礼逾矩。” 陈文益道:“婚约虽在,未过六礼,便是陌路。你探问、赠物、私会皆为孟浪之举,你败德丧行,置郑氏女清誉於何地?” “祖父教训的是。”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重响,两指粗的藤条抽在背上,似要將人撕成两半。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之后才是火辣辣的钻心痛感。 陈宴直身而跪,未曾晃动一下,更未痛呼一声,只是额头霎时间布满了冷汗。 他继续说:“其二,行止无度。” 陈文益道:“你色令智昏,只是猜测郑氏女有难,便欲深夜擅闯郑府,效那江湖草莽之辈,逞匹夫之勇。” 第二鞭抽下来,冷汗顺著陈宴的脸滑落,从下頜滴落在地上,匯聚上一团水渍。 他轻吸口气,稳了稳心神,才继续说:“其三,不从母命。” 抽完第三鞭,陈文益说:“当年,靳遥对我有救命之恩,他说想给他爱女腹中子与我陈家结一门亲,我便应了。现在看来,实非良缘。既你母亲对郑氏女不满,婚约便作废,我会著人去郑家说明。” 陈宴汗如雨下,后背的灼痛传遍四肢百骸,仿佛要烧穿心肺。 他垂著眼睫,轻声说:“姻亲未结,如何知道不是良缘?” 陈文益看向这个最出色的孙子:“郑氏女罔顾礼法,行为狷狂,与你並不相配。” “靳老先生已经作古,如若退婚,恐负他所託。” 陈文益说:“看来你还是不想遵从我和你母亲的决定。” “孙儿不孝,任凭祖父责罚。” “原因?莫要说你心仪她,我不信。” “郑五姑娘身上有一事令孙儿困惑之至,孙儿定要弄明白才甘心。” 陈文益离开了,但陈宴还需在这里呆一天一夜。 陈氏家法便是如此,藤条加身,静心堂思过,期间水米不能进。 静心堂只有四面白墙,无窗,也没有任何家具,只在墙上刻著陈氏家训。 锦风悄悄走进来:“公子,我给你上药。” 陈家的家法倒还有点人性,虽不让吃饭,但药是可以上的。 陈宴盘坐於地,锦风掀开他的中衣,后背上几条淡淡的红痕交错。 这就是那藤条的厉害之处。有些人被抽完后,表面上不破皮不流血,痕跡浅淡,其实里边筋骨寸断、肌理溃烂。 陈文益倒不至於把陈宴打成那样,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锦风惊道:“夫人不是说最多三鞭吗?怎么这足足有六鞭?” “再加上不孝、忤逆、违长者令。” 锦风:“……” 他家公子是不是疯了。 他不再多说,仔细给陈宴涂药,想著接下来几天他家公子可有苦头吃了。 果然,第二天再上药的时候,皮肉遮不住內里的伤势,触目惊心。 整片后背俱是青紫之色,淤血在皮下堆积蔓延,鞭痕高高隆起,横贯於脊背之间。 陈宴额头滚烫,嘴唇乾裂,每一次呼吸时带动的脊背起伏都牵扯出钻心的痛。 但他並没有倒地,依然面朝著刻了家训的墙壁盘坐,身形挺直,不见狼狈。 他开口,嗓音沙哑乾涩:“著人去寧国寺,找逸真大师问清楚,那个当街与我交手的是何人。” “是。” “再去查郑五姑娘。” 锦风说:“我们不是早就查过郑五姑娘了吗?” “不够。”陈宴闭上眼,“细查,从她出生到现在,事无巨细。还有她的养父,她在乡下时接触过的人,所有,统统给我查明白。” 那名男子要杀他。 叶緋霜恨他。 他实在不解,他哪来这么多仇家? 第90章 萧悬光 叶緋霜刚一睁眼,差点惊叫出声—— 任谁睁开眼就看见这样一张盛世美顏,恐怕都要忍不住惊叫。 一个美少年,坐在地上,两只手掸著床沿,下巴掸在手背上,眼巴巴地望著她。 见她醒来,他立刻笑弯了眼睛,眸中光彩瀲灩,开心地说:“阿姐,你醒啦!” 叶緋霜记得去年在船上时他是病糊涂了才把自己认成他阿姐,怎么现在他人清醒著,还在乱喊? 不对,她现在应该担心的难道不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叶緋霜动了动眼珠,发现这里是鼎福居没错。 她重新看向这位美少年:“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替我师父来给你爹娘送药,然后偷偷溜进来看你。” “你师父是……” “老禿……呃,逸真大师。” 叶緋霜下意识瞟向他头顶,墨发乌黑浓密,上半部分髮丝用墨色髮带扎了个高马尾,髮际处还有个漂亮的美人尖。 “你怎么有头髮?” “当然啦,我又不是和尚!” 叶緋霜懂了:“那你是逸真大师的俗家弟子?”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美少年鼓了鼓嘴巴,不开心地嘟囔:“哼,谁要当他的弟子。破师父,就会给我添乱。要不是他关键时刻拦我,我早一刀取了陈宴狗命了。” 叶緋霜微一愣神:“你又去杀陈宴了?” 美少年抿著嘴巴把脸埋进了臂弯里,一副羞於见人的样子。 两次了,他都没能成功取陈宴狗命,没用死了,阿姐肯定会嘲笑他的。 “你和陈宴有什么仇?” 美少年忽又坐直了身子,眸光犀利如刃:“他杀了我阿姐,我和他不共戴天!” 叶緋霜忽然想起前世的陈宴说过的话—— “我有喜欢的人。” “我亲手杀了她。” 於是叶緋霜试探著问:“你阿姐是陈宴喜欢的人吗?” 对方瞬间化身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直接蹦了起来,一脸又气愤又噁心又憎恶的表情:“哈,怎么可能!他也配喜欢我阿姐?我阿姐天下第一好,岂是他能覬覦的!” 这么明显的恼羞成怒。 看来还真是。 美少年意识到自己失態,立刻敛了一身戾气,又趴回床边,软著声音问:“阿姐,没嚇到你吧?” 叶緋霜哭笑不得:“不要这么叫了,我真的不认识你。你看看咱俩的年龄,我可能是你阿姐吗?” 美少年眼中划过一抹受伤之色,垂下长长的眼睫,失落极了,像只被人拋弃的小狗。 不过片刻,他眼睛又亮了起来,振奋地问:“以前不认识没关係,现在认识了!以后你做我阿姐好不好?” 他单膝跪在地上,仰头望著叶緋霜,面带祈求,郑重地说:“阿姐,我会对你特別特別好的。我现在很厉害了,我能保护你,不让任何人伤害你。我还有好多好多钱,我可以给你买好吃的,买漂亮的衣服,大大的房子。我把我有的一切都给你,好不好?” 他越说越快,几乎是迫切地在问,眸光因为太过热切,显露出几分执著的疯感。 叶緋霜:“……” 她猜测,这位可怜的美少年可能在他阿姐死后,有点精神失常了。 叶緋霜同情地看著他:“我是不是和你阿姐长得很像?”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叶緋霜:“……” 这就夸张了,不至於。 看来,对方无法接受他阿姐的死,所以在见到和他阿姐长得很像的自己后,就把自己当成他阿姐了。 这是自欺欺人地给自己找了个精神寄託。 对方毕竟是逸真大师的弟子,叶緋霜念著逸真大师对娘亲有恩,觉得不能对对方太残忍。 “要是叫我阿姐能让你好受一点,你就叫吧。但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也不需要你的钱。” 对方自动忽略后半句,开心地叫:“阿姐!” 叶緋霜默默把前世的年龄给自己加上,然后点了点头:“嗯。” “阿姐阿姐阿姐!” “嗯嗯嗯。” “阿姐,你还愿意认我,太好了!”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可怜巴巴地说,“我以为你生我的气,不要我了。” 叶緋霜:“……” 你入戏太深了。 她转移话题:“你叫什么名字?” “萧序。”他兴高采烈地说,“不过阿姐你一直叫我悬光,这还是你给我取的字呢!” 萧序萧悬光? 叶緋霜忽然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她仔细想了想,没想起来,却听见院中传来了小桃和郑茜静说话的声音。 萧序立刻说:“老禿……师父叫我早点回去,我得回去了,不然他又要罚我抄经。阿姐,我改天再来看你!” “好,谢谢你来送药。” “为阿姐做什么我都愿意。”萧序临走前想抱她,但是踌躇了半天不敢伸手,想拉一拉她的手,也不敢。 最后轻轻拽著她的袖口,带著几分痴迷地仰望她,唤她:“阿姐。” 两个字,被他叫得千迴百转,仿佛带著无尽的思念与依恋,让叶緋霜听著都有些心酸了。 郑茜静推开房门,萧序刚好从窗口翩然跃出,像一只灵巧的鹤。 “五妹妹,你醒啦?怎么不叫人呢?”郑茜静小步快走过来,“你连著睡了十几个时辰了!幸亏谭大夫说你只是太累了,没別的事,不然我们要嚇死了。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叶緋霜说:“就是身上疼。” “累的,万幸的是没受什么伤。”郑茜静嘆了口气,“没想到我和三婶去了一趟寧国寺,家里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郑茜静和卢氏已经得知了事情的真相,给惊了个够呛。 饶是卢氏也没想到,郑茜媛和郑文博竟然不是郑涟的孩子。 她觉得秦氏敢和人私通就已经是熊心豹子胆了,没想到连混淆宗族血脉的事情也敢做,老太太还帮著掩护! 血脉传承是宗族存在的根基,老太太的行为简直就是在践踏宗法制度,挑战宗族的底线,將个人意愿完全凌驾於整个宗族之上。 要不是老太太中风了,她估计都出不了那个祠堂。 叶緋霜问:“祖母现在怎么样?” 郑茜静摇头:“不太好。” “二姐姐见到祖母了吗?” “我没能近前,只远远地看了一眼。” “祖母中风了?” “是啊,好像瘫了。听说嘴都动不了,药都吞不下去。” 叶緋霜微微皱起眉头。 “五妹妹,你……你別太为祖母掛心。”郑茜静说完觉得这话不太合適,这不是劝人不孝吗?於是找补了一句,“我是说,你先顾著你自己和四叔四婶就行了,祖母那边有的是人照顾呢。” 郑茜静没想错,叶緋霜还真是在为郑老太太掛心。 但她不是怕郑老太太瘫了。 而是怕她没瘫。 万一,郑老太太是装的呢? 她总觉得郑老太太没那么脆弱,更没那么胆小,丑事暴露是挺嚇人的,但她既然敢做,应该不至於被嚇的中风吧? 第91章 退一步 小秦氏听说姑母中风了,嚇坏了,急忙来探望。 郑老太太在的那间房围的铁桶似的,閒杂人等进不去,但小秦氏不是閒杂人等。 她正伏在床边哭,头顶忽然被轻轻碰了碰。 她一抬头,看见方才还眼歪嘴斜、嘴角淌涎的姑母,眼里已经恢復了清明。 小秦氏惊道:“姑母,您……” “嘘。”郑老太太说,“你凑近点。” 小秦氏急忙俯身过去。 “你想法子把博哥和媛姐藏起来,藏好了,別让族里的人知道。我已经找到了两个和他俩很像的孩子,你把那俩孩子送回涂州去。” 小秦氏听懂了:“姑母怕族里对他俩下手?” “不是怕,是一定!所谓的发还本家不过是说起来好听罢了,怕是博哥和媛姐前脚出了滎阳城,后脚就要被他们杀了!” 小秦氏忙道:“是,我马上就去安排。” 她又哭著说:“倒是委屈了姑母,做出这样一副样子来。” 郑老太太恨道:“我若不如此,他们会让我活?” 她现在都没搞明白,十年前的事情,她明明做乾净了,为何还有漏网之鱼? 她还安排人在涂州守了那么久,都没人冒头。结果她的人一撤,就有人出来告密了。 难道这真的是天意? 郑老太太又庆幸,自己早有准备。 秦氏出事后,她就想用一个人李代桃僵把秦氏换出来。那时她就顺便让人也给郑文博和郑茜媛找了替身,防的就是有一天东窗事发。 她还给自己准备了退路,那种药吃了之后形同中风。即便她有天大的错,族里的人也不能对她赶尽杀绝。 是不体面,但起码能保住命。 “会不会是那个叶緋霜弄的?”小秦氏咬牙切齿,“这许许多多的事,不是自打她回来才发生的吗?” 郑老太太沉沉嘆了口气:“家门不幸啊。” “祖母,您给侄女支个招,侄女该怎么办?她下一个肯定要来对付侄女了!” “你是知府夫人,有什么可怕的?她还能把手伸到知府府里去?” 可小秦氏还是心难安。 实在是叶緋霜在鼎福居大打出手、按著傅闻达要杀的样子太恐怖了。 “你要是害怕,就先下手为强。”郑老太太闭上眼,“但別做得太显眼,悄悄把人除了就行了。” “是。”小秦氏擦了擦泪,“姑母您是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这么装下去吧?” “先装一阵子,等这件事余波过去,再说治好了就行。他们总得给老大老三面子,不然还非得逼死我吗?” 秦氏鬆了口气,有姑母她就有主心骨:“那就好。” 几日后,四房的人先回了落梅小筑。 卢氏著人在整理主院,整理好之后他们就可以搬进去了。 叶緋霜没受伤,但身体酸痛得厉害,和去年中秋夜之后一样样的,索性也就臥床休息了几天。 小桃疾步走进来,低声道:“姑娘,我三哥说,六姑娘和九少爷死了。” “怎么死的?” “这几天不是一直下雨吗?送六姑娘和九少爷回涂州的马车在经过南山时,被山上滚落的大石头砸塌了,车里的人都被砸死了,砸得都没人样了。” 和前世一样。 靳氏闻言,只是嘆了口气,没说什么。 小桃继续道:“府上对外的说法是,九少爷不小心掉进了湖里,六姑娘下去救他,两人都没上来。老太太受不了这个打击,病了。” 面子就是这么做的。 所谓的把郑文博和郑茜媛送还本家,是对郑家內部的面子工程。 现在这番说辞,是对外的面子工程。 小桃觉得很爽快得很:“这是他们遭了报应,老天都看不过去了。” 叶緋霜想了想,吩咐:“你让你三哥找个靠谱的人,偷偷盯著秦氏,看看她有没有接触什么人。” 前世和陈晏在一起,听他讲官场上那些波诡云譎的事,叶緋霜最大的心得就是: 小心使得万年船。 寧可多想,不要少想。 又养了几天,等身上的酸痛感彻底消失了,叶緋霜去了味馨坊。 在铺子里见到了铜宝,铜宝说:“我按照姑娘的吩咐盯著秦夫人,没察觉出有什么异样。” 叶緋霜並不失望:“也是,他们现在是惊弓之鸟,一定特別小心,不会露出什么把柄的。” 铜宝低头:“奴才无能。” 叶緋霜笑了:“我不是早给你们一家放良了?怎么还一口一个奴才的。” 铜宝立刻改口:“属下无能。” “不怪你。”叶緋霜从袖中拿出一张纸,“去找个首饰铺子,把这套头面给我打出来,以后免不了要用。” 铜宝不了解女子首饰,但光看纸上的图就能感受到这是一套非常奢华贵重的头面。 “咱们四房就有首饰铺子,我这就去。” 铜宝走后没多久,寧衡来了。 郑家的丑闻捂得严严实实的,所以寧衡听到的是: 郑文博和郑茜媛掉湖里淹死了,郑老太太怪郑涟和靳氏没有照顾好双生子,要处罚他们。叶緋霜让铜宝去请族长来主持公道,结果铜宝不在城里,小桃这才著急忙慌地要出城找自己三哥。 叶緋霜请谭大夫看病是因为她在湖里捞了半天弟弟妹妹,累坏了。 寧衡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他神经大条,没再纠结,问另外一件事:“师父,陈宴的加冠礼在九月初五,你去不去?” “我去干嘛呀?” “陈家没给你下请帖?你们不是有婚约吗?” “当然没有。”而且很快就不是了。 她还记得陈夫人看著自己的那个眼神,对方是绝对不会接受自己这样的儿媳妇的。 还有陈宴,自己都那么形容他了,不信他还能忍。 陈晏应该也能明白,他二人的观念、思维、立场皆不相同,他维护的是她想打破的。在官场上这叫政敌,根本不能强行凑一起。 而且太夫人也答应了帮她退婚。到时候肯定双方一拍即合,痛痛快快地解掉这桩婚约,皆大欢喜。 於是陈宴在自己的加冠礼之前,见到了郑家来退婚的人。 “此桩婚约是靳老先生遗愿。陈家会说到做到,护好靳老先生后人。”陈宴对来人说,“回去告诉贵府太夫人和五姑娘,不退。” 郑家派来的这个人相当能说会道,但是无论他说什么,都能被陈宴轻飘飘地驳回去,最后搞得他都开始怀疑自我了,感觉自己在干伤天害理的事情。 陈夫人要被陈宴气死了。 他们三月回的潁川,现在八月底,都快半年了。 这期间,她好说歹说,他儿子心如磐石,半步不退,就认准了这门婚约。 她办了好几场宴会,想让他儿子多看看其它贵女,结果他说自己鞭伤未愈,呆在他院子里半步不出。 哈,荒谬!他明明早就好得不能再好了! 他不让步,好,她让。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陈夫人面无表情地看著自己儿子:“你想娶郑氏女,可以。” 陈宴清淡的眸光落在母亲脸上,静候她后半句。 “让她来陈家,接下来几年我亲自教养她,直至她及笄。之后,我便让你们完婚。” 第92章 挖个坑 陈夫人的提议在大昭十分常见。 很多门第没那么高的家族,都会想著法儿地把家里的姑娘送到一些德高望重或贤名在外的贵妇身边教养一段时间。 就是为了將来议亲的时候能说一句“是某位夫人亲自教养过的,品德绝对没得挑”,为此结一门好亲事。 叶緋霜三婶卢氏的女儿,也就是郑家三姑娘郑茜薇,现在就在卢贵妃身边。 当然,郑茜薇的目標是皇子。 更具体点,是能继承大统的皇子。 滎阳郑氏想出一位皇后。 陈宴拒绝了母亲的提议:“郑五姑娘自小流落在外,去年才终於回到父母身边。母亲素来心善,如何忍心让她再和父母分离?” “你少给我戴高帽,没用。”陈夫人冷漠地说,“郑家的家教我实在不敢苟同,除非我亲自教养她,把她的性子给扳过来,否则我绝对接受不了这样的儿媳妇!” “母亲也看到了,那天五姑娘失態是因为忧心父母,这证明她至纯至孝。我朝以仁孝治天下,无可指摘。” “那她说她不信国法家规,这又算什么?她口口声声作践礼法,若在朝中,她就是乱臣贼子!”陈夫人一字一顿,“她和你说那些话,叫失態。她若和君主说那些话,叫什么?叫大不敬!” “你出仕后,她亦要和命妇们交际。若她到时候再『失態』,岂不是要连累我陈家全族?” 陈宴不语,陈夫人饮了口茶,也放缓了语调:“不是我非要让她离开父母,只是她性子执拗又要强,別人来教,我的確不放心。” “陈宴,你仔细思量,好自为之。” 陈夫人说罢,优雅转身离开。 陈宴书房的灯彻夜未灭。 他手边有厚厚一叠纸,上边记载著叶緋霜的大小事跡。 他这段时间已经翻看了无数遍。 没有发现自己和她有任何仇怨。 她的养父也只是个很普通的猎户,农户出身,和陈家也没有世仇。 她的生平越乾净,越显得她对自己的敌意莫名其妙。 陈宴把锦风叫进来,问:“逸真大师出关了吗?” 锦风摇头:“没有。” 那天那个人当街刺杀公子,两人缠斗很久,被路过的逸真大师拦下了。 之后公子让他去找逸真大师打听对方是谁,谁知逸真大师直接闭关了,什么都没问到。 锦风惭愧极了,跪地垂首:“属下无能。” 他实在太没用了,不能为公子排忧解难。 “你退下吧。” 锦风悻悻出了书房,走出一段路,被人拍了下肩膀:“哎。” 锦风看清来人,拱手:“谢二公子。” 谢珩勾著锦风的肩膀,吊儿郎当地问:“你家公子这些日子怎么了?我感觉他有心事似的。” 其实陈宴很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但谢珩、卢季同和他相识多年,彼此什么德行再清楚不过了,是瞒不过他们的。 谢珩有段时间没见陈宴了,这次是特意赶来参加他加冠礼的。 锦风这段时日也鬱闷得厉害,就没忍住抱怨了一句:“还不是因为那郑五姑娘……” 他就把叶緋霜一门心思要和陈宴退婚、不接受陈宴的生辰礼、还骂陈宴和傅湘语是狗男女的事情给谢珩讲了一遍。 谢珩越听越气,听到“狗男女”三个字更是惊呆了,磨了磨后槽牙:“三郎都没嫌弃她,她倒是先挑上了?呵,这种人小爷可见多了,无非就是些欲擒故纵的小把戏,想引人注意呢。” 锦风觉得郑五姑娘不像欲擒故纵,但他更不愿意承认自家公子真的被人看不上。 於是也没反驳谢珩的话。 谢珩这人重情义,兄弟受气比他自己受气还难受。 他英俊的脸上布满怒色:“小爷倒是要去会会这个郑五姑娘,看她到底是哪路货色!” —— 叶緋霜去鼎福居给郑老太太请安。 这几个月,她只被允许进了房间两次,还没能近郑老太太的身。 但叶緋霜还是每日晨昏必至,在院子里给郑老太太行个礼就走,孝顺得让人挑不出一点儿错来。 “既然你这么孝顺,就给姑母抄些经祈福吧。”小秦氏说,“记得要用血抄,这样才灵验。” 叶緋霜微笑:“如有需要,太夫人和三伯母会吩咐霜儿的。姨母是外人,就不劳费心了。” 小秦氏狠狠剜了叶緋霜好几眼,继续挑她的错:“你祖母病得这么重,你还天天有心思打扮?穿红戴绿,枝招展,真是全无心肝!” 叶緋霜以前不爱打扮,但是最近穿戴明显好了起来。 比如现在,她头上戴了个玛瑙金冠,颈间带著个攒金红宝石项圈,一看就特別贵重。 小秦氏酸溜溜地想,这可都是四房的財產啊!本该是她姐姐、她外甥外甥女的,甚至是她的,就不该是叶緋霜这一家子的! 这么一比,倒是显得自己特別寒酸,小秦氏要气死了。 叶緋霜眨眨眼:“可是太夫人每次见我都夸我好看呢,说小孩子就应该打扮得鲜亮点。要是天天死气沉沉的,旁人还以为祖母怎么了呢,那不是对祖母更不好吗?” 囂张!炫耀!小人得志!小秦氏愤愤,几乎要把手中的帕子绞烂了。 真想宰了这个小贱人! 叶緋霜眸光一转,看见了从郑老太太房间里出来的傅家兄妹。 郑老太太臥床不起,他们肯定要在旁边侍疾。 起初,他们兄妹二人在郑老太太房中几乎不出来,就怕叶緋霜再狂性大发地要杀人。 但几个月过去了,叶緋霜並没有做什么。 於是兄妹二人也不怕了。 想想也是,说到底叶緋霜也就是个小丫头片子,生气归生气,还真敢杀人? 况且,郑涟和靳氏这不是没死吗? 倒显得他们胆小,当初还真被她给嚇著了,简直太丟人了。 几日后,便是重阳佳节了。 味馨坊推出了一款茱萸糕,物美价廉,很受欢迎。 绿蕊稟告叶緋霜,说她们接到一笔大单。 “知府大人和我们订了许多茱萸糕,想在重阳那天宴请滎阳的士子?”叶緋霜扬眉,“他们怎么不去宝芳斋订呢?” “来订糕点的衙官说,宝芳斋还是有点贵了,咱们的茱萸糕便宜还块儿大,正合適。”绿蕊很开心,“我们算了一下,能赚不少呢。” 虽然现在四房的资產都回来了,叶緋霜不用再被那个“翻五番”的条件所限制,但是能多赚钱,肯定是好的嘛。 叶緋霜笑眯眯地看著绿蕊:“要是咱们的茱萸糕出了问题,把滎阳的士子们吃出了毛病,这是什么罪?” 绿蕊愣住了。 “到时候味馨坊关门大吉,我这个掌柜的下大狱,四房的財產够不够我们赔的?” 绿蕊訥訥:“这……这不会吧,咱们的点心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万一有人想让我们有问题呢?” 也不怪叶緋霜想得多。杜知府是小秦氏的夫君,她有充足的理由怀疑人家夫妻俩联手挖了个坑等著自己跳呢。 绿蕊被嚇著了,忙说:“那咱们不接这一单了。” “不行,接!”叶緋霜拍板,“开门做生意,哪能把金主往外推呢?接,必须接!” 绿蕊:“……姑娘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叶緋霜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第93章 不低头 滎阳三面环山。 西边的是庇阳山,南边那座山的名字就要朴实无华一点了,就叫南山。 也是郑茜媛和郑文博出事的地方。 南山比庇阳山高,山顶有一座很大的道观,乃前朝所建,在本朝太祖皇帝时重建,发展成了一个书院,叫怀瑜书院。 重阳要登高,所以杜知府决定带领著滎阳的大小官员、城內士子们一併爬南山,然后去见怀瑜书院內的学子,一起论经辩文。 实乃风雅之事。 男人们有乐子,女人们当然也有。 小秦氏也跟著开了个重阳宴,宴请城內的夫人、贵女们。 她的宴当然不在怀瑜书院里,但是也离得不远,在书院旁边的一片槐树林里。 不过她们不需要靠两条腿爬山,直接坐马车从官道上去就行。 不用劳累,所以郑茜静也赴约了。 自打认识叶緋霜后,她就觉得自己坐不住了,总想出去玩。 其实郑茜静本来在过年之后就该回京的,她私心不想,於是多呆了一段时间。结果呆著呆著,郑老太太瘫了。 这下好了,她也不用回去了,就留下来替她母亲大夫人侍疾了。 她自己都是个病秧子,有什么可侍的,无非还是说出去好听。 郑茜静在叶緋霜跟前转了个圈儿:“五妹妹,看我这新裙子怎么样?” 桃红色的交领襦裙,阳光打上去又折到脸上,倒是把她没什么血色的脸色衬得红润了几分,显得病態没那么重了。 叶緋霜诚实点头:“好看。” “我长这么大就没穿过这么艷的顏色,还有点不习惯。但是我早上照镜子时,觉得还挺好看的。” 她的丫鬟月影笑著说:“是好看,很衬姑娘,姑娘以后可多裁些亮色衣衫。” 寧衡见了郑茜静,也夸她好看。 “鲜亮些就是好看嘛!”寧衡拊掌说,“真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爱穿白,我觉得不像仙人,倒像是服丧的。” 寧衡今天穿了件紫色的锦袍,鎏金革带,发束金冠,远远望去金光一片,和只开屏的孔雀似的。 他才懒得爬山,骑了匹高头大马跟在叶緋霜和郑茜静的马车旁边一起走官道上山。 一个累得够呛的官员见状,又是嫉妒又是不满地说:“堂堂亲王世子,竟然不以身作则,不为文人们做表率,反而偷奸耍滑,实在惫懒!” 这一段登山小径和官道很近,这话当然被寧衡听到了。 他不满地嘟囔:“关他什么事?真烦人。” 叶緋霜把帘子掀开一条缝,低声道:“世子,你就说……” 寧衡听罢,立刻兴奋地嚷嚷起来:“重阳登高,不光是为了避灾祈福,还寓意著人往高处走。本世子已经是亲王世子了,还要往哪个高处走?本世子好心避嫌,你却想煽动本世子,居心不良!” 亲王再往上,就只能是皇帝了。他让亲王世子登高,难道是让人家造反? 天大一顶帽子砸下来,把那官员砸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马力比脚力快,三个人很快超过了一眾官员,登了顶。 怀瑜书院里已经聚集了一群人,不光有本书院的学子,还有全国各地游学、游歷来此的士子。 有人眯眼看著远方:“那是璐王世子吧?他旁边那两个姑娘是谁?” 有人回答:“一位是郑二姑娘,另一位……” “是郑五姑娘。” 眾人闻言,顿时转头看向陈宴。 “陈三,可是和你有婚约的那位郑五姑娘?” 陈宴略一頷首。 那人笑里带著奚落:“华光璀璨,倒是与眾不同,和一般的世家贵女就是不一样哈。” 陈宴淡声道:“阁下和其它士子也不同。” 意思就是,旁人都没说什么,就你对人家姑娘评头品足的。 都是七拐八绕的人,谁听不出谁的言外之意? 陈宴起身离开。 他和怀瑜书院的山长是忘年交,山长给他去信,特邀他来参加此次重阳宴,他这才来了。 这里的人他都不熟,没什么好说的。 站在溪边,他往叶緋霜那边看去。 拜她那一身红所赐,实在很好认。 半年不见,她又有些变化,长大了一点。 旁人长大,变的是气质,从幼稚变成熟。 她长大,主要变的是身形,气质变化倒不大。 若换做以前,他现在就过去和她说话了。 但上次的不欢而散实在难堪,他的確低不下头了。 人都是有底线的。叶緋霜那极具侮辱性的“狗男女”三个字,无疑触了他的底线。 他无法再低头主动去找她。 杜知府一行人很快登了顶。 书院山长带著一眾学子迎上去,眾人寒暄问好,然后列坐於茂林修竹之中,开始了一些“之乎者也”的长篇大论。 谢珩受不了这个,偷偷离席了。 他们谢家是武將世家,平时都用大刀长枪说话,不用嘴。 他叼著片树叶坐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眯眼望著不远处的女眷,想知道那位让他好兄弟难受的郑五姑娘是哪个。 他要教训教训她,让她知道世道险恶,他谢珩的兄弟可不是好欺负的。 娘的,出来得太快了,早知道先问问锦风了。那么多十来岁的小姑娘,他哪儿认识? 谢珩放弃了,仰面躺在大石头上。 空中传来一声清戾,一只矫健的雄鹰掠过长空。 谢珩顿时从马的挎袋里拿出长弓,钻入林中,追著雄鹰去了。 瞧见后,他眯眼张弓,利箭破空而出,眼看著就要將那鹰打下来,却不料旁边斜出一支箭,將他的箭打落了。 第二支箭紧跟著出来,贯穿了雄鹰的翅膀。 谢珩立刻追向鹰落的地方,行出不远后,看见一红衣姑娘,左手持弓,右手捡起了受伤的鹰。 他立刻开口:“姑娘……” 叶緋霜转过头来,看见他手中的弓,瞭然:“公子刚刚的箭是被我打落的。” 她朝谢珩点头,微带歉意:“我徒弟看上这鹰了,我打来送他玩。公子刚刚的箭是冲它颈项去的,会要它性命,我只能打落了,对不住。” 说罢,她乾脆利落地转身走了。 谢珩隱约听见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师父,找著没?啊呀,这么大一只……师父,你可太厉害了……” 谢珩望著叶緋霜离去的方向,老半天没回过神来。 离了边地,他还没见过能把他的箭打落的人。 更何况还是个这么年轻的小娘子。 看她打扮,明显是个贵女。 红衣长弓,英姿颯沓。 “绝了。”谢珩喃喃自语,“滎阳竟有如此妙人。” 第94章 出问题 寧衡满脸崇拜地看著叶緋霜:“师父,你的箭法怎么也这么好?” 刚才斜里出来一支箭,他都没反应过来,师父就给打落了。 这个反应力和准头,绝了。 他们璐王府的府兵里也有厉害的,但那都是练了几十年甚至一辈子的,他师父这才多大点。 叶緋霜一边给鹰的翅膀上金疮药,一边说:“不是我吹,我好像在武学方面特有天赋。” 寧衡:“……师父你真的好不谦虚。” “从小就听我养父这么夸我,说我进步神速,还能举一反三,实乃武学奇才,天赋异稟。” 寧衡:“……可以了。” 叶緋霜喃喃自语:“难道我就是传说中的天选之女?天將降大任於我,故赐我天赋,磨我心智,增益我所不能。” 寧衡:“……不要再讲了好吗?” 他要羡慕死了。 天知道,这都大半年了,他只跟师傅学会五招枪法,还不太精通,只能勉强打一打府兵里最低等的那批,还未必能打贏。 最要命的是,他打起来还不好看。 他师父长枪一出,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他长枪一出,动作迟缓蠢钝如猪。 他母妃说,这倒不至於,猪没这么笨。 寧衡抱著腿坐在地上,悻悻地说:“还指望著学一身武艺,下次进京好好教训教训谢家那几个出口气呢,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叶緋霜道:“我养父和我说过,谢家以武传世,谢家枪乃当世第一枪。” 郑茜静兴致勃勃地问:“那五妹妹,你的枪法和谢家枪哪个厉害?” 叶緋霜摇头:“不知道誒,我没见过谢家人,更没见过谢家枪。” 寧衡一拍大腿:“师父,你真该去陈晏的加冠礼的。谢二去了,他是谢家这一代中的佼佼者,据说枪法冠绝,你要是去了就能和他切磋了。” 前世,叶緋霜就知道陈宴有两位至交好友:卢季同和谢珩。 不过她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不知道这位谢二公子长什么样。 “以后有机会吧。”叶緋霜很期待,“能和高手过招是好事,可以发现不足,提升自我。” 寧衡早就发现了,他师父特別努力。 平时教他枪法时,他师父也会在旁边练。 他练一刻钟就得缓一缓,他师父能连著练一个时辰不带停的。那架势活像话本子里被灭了全师门的遗孤,肩负著为师门报仇雪恨的天命,所以才砥礪前行。 不怕人有天赋,就怕有天赋还他娘的努力。 譬如他师父,譬如陈宴。 叶緋霜把包扎好的鹰扔寧衡怀里,开始给郑茜静烤麻雀。 香味一出,寧衡就开始吞口水:“怎么这么香?怪不得二姑娘念了一路。” 郑茜静眼巴巴地望著串在树枝上油滋滋的小麻雀,也吞口水:“是吧?真没骗你,我五妹妹做的野味真的特別好吃。” 这头三人在开小灶,书院里的在吃茱萸糕。 茱萸糕和平时吃的糕味道不太一样,有点酸、有点辣,第一口觉得吃不惯,多吃两口又觉得很上头。 卢季同凑到陈宴身边:“谢二又溜了?” 陈宴头也不抬地看著手中的一篇策论:“你还不知道他?他能在这里坐住才怪了。” 卢季同把手中的茱萸糕凑到陈宴嘴边:“別看了,尝尝啊,听了半天你不饿?” 陈宴微一侧首避开他的手。 卢季同“嘖”了一声:“新拿的,不是我吃剩的!你知道这是哪里的点心?味馨坊的,味道可好了,吃不吃?” 陈宴微抿唇角:“不吃。” “又怎么了陈少爷?”卢季同问,“你和郑五姑娘是不是又吵架了?怪不得你加冠礼都没邀请人家。我还听锦风说,你在潁川这大半年,都没给人家去一封信?” 陈宴的声音沉而冷:“我请了。” 卢季同乐了:“呦,合著是人家没去啊?嘖嘖,你加冠这么大的日子人家都不乐意去?天道好轮迴啊,你陈三也有这么被人嫌弃的一天?” 在陈宴准备割袍断义的清冷眸光中,卢季同幸灾乐祸地把点心塞自己嘴里,继续补刀:“要不是一桩婚约扯著,你连我霜儿表妹的衣角都见不著……” 话没说完,卢季同的麵皮忽然抽了一下。 肚子里咕嚕嚕响了几声,一阵紧迫的绞痛感潮水般袭来。 “他娘的。”卢季同捂著肚子起身,“人有三急。” 接下来,不断有咕嚕嚕的声音在庐舍內响起,越来越多的人面色煞白、捂著肚子往外边跑。 很快就听见外边传来爭执声:“好兄弟,让我先。” “让不了,我憋不住了。” “我更急……娘的你別拽我!” “都有人了?那我去树林……” “谁有纸?” 好好的辩文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杜知府没有中招,立刻下令:“这么多人全都腹痛难忍,想必是吃食出了问题。快把大家吃过的东西收集起来,好好查验!” 放眼望去,庐內有几十条案几,每条案几上只放了一个装有菊酒的酒壶,还有装了茱萸糕的点心匣子。 想起卢季同说这些茱萸糕是味馨坊做的,陈宴蹙起眉头。 庐內还有几个士子倖免於难,大家一交谈,发现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没吃茱萸糕。 “看来问题就在这茱萸糕上了!”一名士子说,“不知道出自城內哪家点心铺子?入口的东西都做出毛病来,这不是害人吗?” 又有人说:“难怪我刚才闻著这些糕点就觉得有酸味,所以才没吃。看来就是放坏了啊!黑心的商家,赚这种丧良心的钱!杜大人,可不能饶了这些奸商!” 陈宴道:“山茱萸本就偏酸,这些糕点里其它佐料加得不多,盖不过酸味也很正常。” 刚说话那人不满:“三郎,你怎么还替那黑心商家说话呢?瞧瞧外头的兄弟们都难受成啥样了!” “陈公子说的也是事实,诸位郎君莫急。”杜知府说,“若真是奸商犯事,本官定秉公处置。” 杜知府立刻著人去找小秦氏,毕竟今天的茱萸糕就是她安排採买的。 一些吃得比较少的人陆续回来了。有的还能坐下喝杯热茶缓一缓,有的就躺在蓆子上揉著肚子不断叫唤。 吃得多的,有的蹲著站不起来,有的刚提上裤子走了两步就又脱了,有的嚷嚷著赶紧叫大夫,鸡飞狗跳。 反正文人的风雅是荡然无存。 陈晏对山长说:“需立刻准备盐水,再煮些绿豆甘草汤,让大家服下,儘量把吃下的东西吐出来。” 山长点头:“已经著人去准备了。” 陈宴又让锦风去看看卢季同的情况严不严重。 锦风去找了,回来稟告说卢四公子虽然虚弱得起不来,但还能出声让人送草纸。目前只是腹痛,没有別的症状。 陈晏又去问那些中了招但没那么严重的人的情况。 很快,小秦氏就来了。 听说是自己採买的糕点出了事,她急忙对杜知府说:“这些糕点是我从味馨坊採买的,那铺子的掌柜是郑五姑娘,她就在这儿,我这就叫她来问话!” 闻言,顿时有人冲陈宴叫嚷起来:“陈三,难怪你刚才偏帮著对方说话,合著你是偏袒你未婚妻呢!” 第95章 不踩坑 叶緋霜过来时,整个庐舍內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 各个面如土色,好不虚弱。 小秦氏坐在杜知府身边,满面正义:“叶緋霜,民以食为天,食以安为先。入嘴的东西,你都能做出毛病来,害了这么多人,和草菅人命有什么两样!” 那群士子知道了这就是罪魁祸首,顿时嚷嚷起来:“你把我们害得好惨!” “你开的什么黑心铺子?趁早关门完事!” “娘的,你把这些糕点全都吃了,好好体会体会这种感觉!否则本公子和你没完!” 杜知府制止了大家的叫嚷,对叶緋霜说:“郑五姑娘,这些人今日在这里只用过菊酒和茱萸糕。吃过茱萸糕的个个腹痛难忍,没吃糕点只喝过酒的反而无恙,可见问题很有可能出在这些茱萸糕里。你是味馨坊的掌柜,本官需要你一个解释。” 杜知府声调威严却不失温和,而且条理清晰地向叶緋霜说明了来龙去脉,並没有因为她是个小丫头就敷衍她,更没有直接给她定罪。 叶緋霜记得陈宴说过,这位杜知府治下极严,治家也严,是个好官。 他上任这几个月来,也確实办了一些对民生有利的事,的確不错。 叶緋霜恭敬地对杜知府说:“杜大人,我们味馨坊一向非常重视点心的品质,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还狡辩!我们这么多人不全是证据吗?” “关店,赔钱!” “杜大人,可不能轻饶了她!她就是仗著自己是郑家人,才做这黑心生意!今天吃出事的是我们,要是平民老百姓出了事,谁敢和她去要说法?大人,您可得好好治治这种歪风邪气了” “就说女的不能做生意,做得明白吗?老老实实在家绣就得了。” “原来在阁下认知中,做生意不是用脑子做,”叶緋霜看向最后说话那人,视线微微一垂,“而是用……啊~那看来阁下做的可真不是一般生意。” 那人登时涨红了脸:“这话都好意思说,你还要不要脸!” 叶緋霜:“我说什么了?” “休想狡辩,別以为我听不出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在阁下认知中,做生意不是用脑子做,而是用男儿心性,不然阁下为何说女人不能做?这话有问题吗?” “你……” 男人怒目圆睁,脸色爆红。他发誓不是他想歪了,这丫头片子就是那个意思,她刚才还往他下边看! 小秦氏出声打断了二人的爭执:“叶緋霜,你还和人斗嘴?你这什么態度,简直就是不知悔改!你的点心铺子出了问题,你就该道歉、赔偿,爭取大家的谅解!” 杜知府扫了小秦氏一眼,她低头闭了嘴。 杜知府说:“郑五姑娘,为了查明此事,本官需要暂时將味馨坊查封,將铺內的伙计下狱审问,包括郑五姑娘你,也得先去一趟府牢。” 叶緋霜说:“杜大人,绝对不可能是糕点的问题。” 小秦氏虚偽地说:“叶緋霜,我也不觉得你是故意想害人,在点心里边掺了药什么的。可能就是点心坏了,才把大家吃出了毛病。 毕竟你的铺子就那么大,人手就那么几个,这次要做这么多茱萸糕,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忙活了吧?哎,这种东西放不住啊。 你要是觉得太多了做不了,可以一开始就拒绝嘛。何必为了赚钱非得接了,闹出这么一档子事来。你这不是拿大家的健康开玩笑吗?这可是行业大忌啊!” 小秦氏一通话看似在为叶緋霜开脱,实则坐实了她利益薰心,为了赚钱不顾一切。 点心坏了是意外,蓄意下药是谋害,前者的情况是要轻一点。但这么多人吃出毛病,意外还是谋害结果也差不多了,恐怕都是以死谢罪。 陈宴捻著一块茱萸糕,在一边静听。 这明显是个套,叶緋霜不该跳进去。 在杜知府还没上任的时候,他就和她谈过小秦氏,她表示了会小心。 但又忍不住想,若是她真的不慎中了招,他该用什么法子替她开脱。 大昭律例从他脑海中飘过。 大昭商业发达,对於奸商惩罚极为严格。关店下狱都是最基本的惩罚,还有数倍於利润的赔偿,要是闹出人命来,还要以命抵命…… 杜知府著人带叶緋霜去府衙,还让一队府兵去城內味馨坊,把店中人都抓了。 小秦氏几乎要压不住嘴角的笑。 叶緋霜不是很能打吗?等她戴上镣銬,被关进府衙,她还能怎么打? 她也不是要立刻给叶緋霜定罪,她只是想把她抓进府牢里。 只要进了大牢,她就有的是法子让这个死丫头出不来。 “杜大人,不用麻烦您的府兵了。”叶緋霜说,“做这些点心的人就在外头呢,直接传她们进来问话就是了。” 陈宴抬眼看向她,轻轻扬了扬眉。 很快,府兵带了几名妇人进来。 杜知府问:“你们便是味馨坊的点心娘子?” 为首那中年妇人道:“回稟知府大人,我们是璐王府膳房的僕从。” 小秦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妇人继续说:“璐王妃爱吃味馨坊的点心,我经常去帮忙採买,一来二去,便认识了味馨坊的掌柜郑五姑娘。 那日,郑五姑娘对我说,府衙为重阳佳宴订了一大批茱萸糕。味馨坊人手少,恐怕做不完,但又觉得这代表著府衙对味馨坊的肯定,不好拒绝,想请我帮忙。 我问了王妃,王妃说杜大人带著官员士子们登高过节实在是一桩雅事,璐王府能帮就帮。於是,我们就替味馨坊,做了这批茱萸糕。” 小秦氏忙道:“各位嬤嬤做的点心肯定是好的,定然是味馨坊做的那些有毛病,才把大家吃坏了。” 嬤嬤说:“不是啊,这批茱萸糕全是我们璐王府做的。郑五姑娘把方子和模具全都给了我们,她们拿什么做?就连原料也是我们璐王府自己採买的呢,茱萸都洗得乾乾净净。” 小秦氏:“……” 嬤嬤对杜知府说:“因为知道糕点是给诸位大人和学子吃的,王妃无比重视,让我们一应材料都用最好的。 点心是我们膳房十余人今天三更天起来现做的,做好后放进了冰匣里,一路小心送来书院,绝对新鲜,不会坏掉,更不可能把人吃出毛病。” 杜知府思忖片刻,说:“嬤嬤所言本官记下了,但这么多人身体有恙是事实,还需各位嬤嬤配合查证。” 嬤嬤点头:“是。” 她又看向叶緋霜,歉意地说:“对不住了郑五姑娘,本以为可以帮到你,却没想到给你惹了麻烦。” 叶緋霜忙道:“是我给嬤嬤带来了无妄之灾,还有王妃……唉,我真是对不住王妃。” 小秦氏的眼皮子狠狠跳了跳。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叶緋霜会把这批点心外包出去。 还他娘的包给了璐王府。 她摇身一变成了中间商,乾乾净净地把自己择出去了。 这倒好,府衙和璐王府对上了。 姑母果然没猜错,这死丫头早就攀上璐王府了! 第96章 替罪羊 叶緋霜走到案几边,查看上边放的糕点。 陈宴也在看,二人谁也没和谁说话。 糕点是方形的,用模具印出山脉和月牙的纹,合了“登高揽月”的好意头。 叶緋霜拿起一块糕点,捻了捻,糕点的碎屑沾到了指尖。 她把手指凑到鼻端想闻一闻,忽然被陈宴捏住了手腕。 四目相对,画面一转,仿佛回到了上次两个人不欢而散的时候——为了阻止她对傅湘语动手,他就这么捏著她的手腕。 几个月的时间,倒是將当初对峙时的愤怒与怨懟衝散了不少。 两人之间有种虚偽又脆弱的和平。 叶緋霜笑了下,说:“我没打算尝。” 陈宴鬆开她的手腕:“抱歉。” 叶緋霜闻了闻指尖,微酸,是茱萸果的气味。 她又多看了几块糕点,没发现什么异样。 她有的是耐心一碟碟看过去。 陈宴忽然轻轻点了点一个碟子的边沿。 叶緋霜立刻拿起那个碟子里的点心仔细看,果然有异样—— 茱萸果是红色的,所以这些糕点也应该只是红色的。但是这碟糕点里边有一点点黑色的碎屑,非常少,很难让人注意到。 叶緋霜心中有了个猜测,又將剩下的糕点一一查验,果然还有不少糕点里边带有黑色碎屑。 她猜到了是什么,飞快舔了一下指尖。 舌尖微微苦涩的味道印证了她的猜测。只是这点苦太淡了,在茱萸果酸味的掩盖下很难让人察觉。 陈宴这次没挡住:“你……” 叶緋霜倒了杯茶,说:“没事的,我有分寸。” 她漱完口,问陈宴:“相思子,是吧?” 陈宴英挺的眉头微蹙著,明明白白显示著对她“以身试法”的不赞同。 “是吧?肯定是。” 陈宴绷紧唇角,“嗯”了一声。 他早就发现了,却一直没说,显然在等著她说。 於是叶緋霜走到杜知府面前:“这些茱萸糕里被人加了相思子的粉末。大人请看,这些糕点里有黑色的碎屑,但茱萸果是纯红色的,倒是相思子一端是黑色,研磨成粉后就成了这些碎屑。士子们呕吐、腹泻、气短的症状,也和相思子中毒的症状相符。” 相思子不是什么稀罕物,在座的人都知道。 立刻有人大叫起来:“好啊,原来不是糕点坏了,是有人故意想害我们?” 璐王府的嬤嬤立刻正色道:“我们在膳房里忙活了几十年了,岂会连茱萸果和相思子都分不清?我们绝对不可能弄错!” “与嬤嬤无关。”叶緋霜掰开几块茱萸糕,指给杜知府,“大人请看,这些糕点里边並没有黑色碎屑,只在表层有一些,可见是最后撒上去的。” 杜知府叫来府兵:“把这些糕点接触、经手过的人全都抓起来,好好审问。” 叶緋霜诚恳地说:“大人一定要查明真相,还在场各位一个公道,也还璐王府还有我们味馨坊一个公道。” 杜知府頷首:“郑五姑娘放心。” 叶緋霜看向小秦氏,后者的脸色不怎么好,但还是强撑著体面。 她对叶緋霜露出一抹笑:“哎呀,原来是有奸人陷害,不是你们铺子的问题就行。刚才真是嚇死我了,就怕你的店出事。” “谢谢姨母为我考虑。”叶緋霜笑得满脸诚挚,“姨母特意为我们味馨坊介绍了这么大的生意,我岂能辜负姨母的期望?这批点心让我们铺子赚得比前半年加起来都多,这都是沾了姨母的光啊!以后有这种好事,姨母可还要想著霜儿啊!” 叶緋霜的笑在小秦氏眼里就是小人得志的奸笑。 真是可恶。 这个时候,寧衡来了。 他人高马大,锦衣加身,仿佛是携著日光进来的。 他一来,整个愁云惨澹的庐堂都亮了几分。 听几位嬤嬤说完话,寧衡顿时剑眉倒竖:“简直岂有此理!这不是在陷害我们璐王府吗?我父王向来礼贤下士,对士子学子们十分敬重,每年还会从私库里出银子贴补书院。现在竟有人想挑拨我们璐王府和文人士子们的关係,这是大不敬!” 一顶大帽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小秦氏眼角抽了抽。 但叶緋霜看她神色如常,便知她留了后手。 果然,不到两个时辰,这件事就有结果了—— 一名书院里的粗使杂役出来认罪,说相思子粉是他洒进点心匣子里去的。 他还供出了指使他的人——一位寒门学子。 这位学子年岁不大,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左右。 布衣芒屩,满身清贫。 他垂著头跪在杜知府面前,脊背却挺得笔直。 杜知府將杂役的供词复述了一遍,问这名学子:“你可认罪?” 学子答:“认。” “你为何如此做?” 学子答:“因为嫉妒。” 满堂寂静,便显得这学子沉冷的声音尤为清晰:“怀瑜书院,说起来主张有教无类、不以贵贱为择,但实际呢?分內院和外院,高门勛贵入內院,平民百姓只能在外院。 我们外院的,进不了藏书阁,见不到夫子,平时还要忍受这些勛贵子弟的欺辱。今日你们在这里策论清谈,我们只能在后院譙木种田。你们享受著那么好的资源,却不懂珍惜,还逼迫我们来帮你们完成课业,拿我们的诗作策论去沽名钓誉,凭什么?” 一名青衣士子走过来,一脚將地上跪著的人踹翻在地。 青衣士子捂著抽痛的肚子,骂道:“黑心肝的杂种,让你们进书院就是给你们天大的恩赐了,你们以为你们交的那点束脩真够?不想砍柴种地,你们倒是给银子啊,一年八十两,你们交得起吗?还怨恨上了,还敢下毒报復我们,啊?” 这人骂著骂著就还想再打,被府兵们拦住了。 那认罪的寒门学子重新跪直了身子,他一直垂著头,说话声虽然激愤怨憎,但並未让別人看到他的表情。 “既然如此,本官便著人带你回府衙,再行审问。” 踹人那青衣士子又嚷嚷起来:“还审什么?这人心思歹毒,蓄意杀人,把我等害成这样,就该就地正法!” “对,直接砍了他脑袋,让外院那些想造反的看看!” “就该杀鸡儆猴!” 杜知府没有理会这些人,对府兵吩咐:“把犯人邱捷带回府牢。” 听到这个名字,叶緋霜愣了一下,而后没控制住地站了起来。 她一身红太显眼了,一时间庐內所有人都看向她。 陈宴就坐在她身边:“怎么?” 叶緋霜摇了摇头:“不是他。” 她虽然没见过这个人,但是她对“邱捷”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前世,他是陈宴的同年。 他是那年殿试的状元。 后来陈宴从礼部郎中做到刑部侍郎又做到吏部尚书,邱捷一直在督察院做一个七品监察御史。 她还记得陈宴对邱捷的评价:不枉尺以直寻,不降辱以苟合,实乃雅人。 这么一个正直清廉的人,怎么会因为嫉妒做出残害同门的事情呢? 那青衣士子不怀好意地问:“怎么著啊郑五姑娘,你如何知道不是邱捷?你和他挺熟的?” 邱捷自打进入堂內,第一次抬起了头。 他清瘦的脸上有著掩饰不住的震惊,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人帮他说话。 第97章 聪明误 陈宴有些奇怪,为何叶緋霜会言之凿凿地相信这个邱捷? 叶緋霜是在听到邱捷的名字后突然站起来的。 这个名字? 陈宴想了下,发现自己没听说过,不认识。 杜知府问:“郑五姑娘,你说不是邱捷所为,可有证据?” 叶緋霜哪有证据? 她无非是依照前世陈宴的评价,以及邱捷此人不钻营、不结党以至於做了十几年七品御史不曾晋升的生平得出此人身正品端的结论。 叶緋霜说:“知府大人,我一直觉得读书人都很明事理,哪怕一时糊涂犯了错,也不能就直接给判死刑啊,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也是好的,毕竟人活著,谁能不犯错呢?” 她现在要做的是把邱捷的命保住,別让他被打死在这里。 打邱捷那人又说了:“他不是犯错,是犯罪,懂吗,郑五姑娘?而且是谋杀这样的十恶不赦的大罪!” “既然是大罪,更应该好好审问了,万一他还有同伙呢?要是直接把他打死了,他的同伙不是美美隱身了?以后他的同伙再作案,各位公子不害怕吗?” 那人冷哼道:“哪还有什么同伙?又不是精心密谋的大案,他一人足矣了!” 叶緋霜看向寧衡,给他使了个眼色。 怎么说也当了一年多的师徒了,寧衡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师父明显想保这个邱捷,他这徒儿自当为师父衝锋陷阵。 “对,必须好好审,万一有同伙呢?你嫉妒心强想报復人就算了,还嫁祸到我们璐王府头上来了!”寧衡也踹了邱捷一脚,“本世子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找死!” 他一声怒吼:“来人,把他给本世子带回璐王府去,本世子要好好审审他!要是有同伙,必须一网打尽!” 小秦氏心头一跳,这怎么行? 杜知府说:“世子,这不合適。” “有什么不合適?啊?哪里不合適?”寧衡中气十足地大吼,“他让本世子很不高兴知道吗?本世子连教训一下都不行了?” 寧衡是璐王府的宝贝疙瘩,从小就是娇惯著长大的。要扮起囂张跋扈来,这里这些人加起来都不够他看的。 “谁敢拦著本世子,本世子剁了他!”寧衡恶狠狠地发挥著天潢贵胄的蛮横气势,叫自己的护卫,“把这人给本世子带回去!准备好皮鞭夹板老虎凳,本世子非得把这口恶气出了!” 寧衡自认为演得投入,哪里知道让杜知府更惶恐了。 杜知府早就了解过怀瑜书院的学子,这邱捷是中了举人的,虽然名次不算多好,但起码证明他人品没问题。 他带人回府衙是想把隱情审出来,別冤了有志之才。 他真怕这位寧世子把人带回去打死了,那不就成冤案了? 可他这算是秀才遇到兵,寧衡才不和他讲道理。 叶緋霜旁敲侧击让杜知府安心:“我们当然不敢拦世子,但世子可別把人打死了,不然被御史弹劾了,怪不值当的。” “本世子知道,还用你说?杜大人,你也別拦本世子了,你拦不住!”寧衡冷哼一声,锦袖一甩,“带走!” 他像是只骄傲的孔雀,大步流星地走了。 小秦氏人都麻了,表面看著淡定,实则心已经开始狂跳了。 但是她夫君都没拦住寧衡,她又能怎么办? 好好的清谈雅会弄成这样,也只能不欢而散了。 怀瑜书院的山长连连向杜知府赔礼,杜知府温和地叮嘱山长照顾好生病的学子们。 按照本来的计划,傍晚就可以下山回城的。 折腾了半天,这天都黑了,城门都下钥了。 於是一行人索性就在山脚的客栈里住下了。 南山这条官道很繁华,是往来滎阳的必经之路,所以南来北往的商贩、旅人很多,南山脚下的客栈也很多,住得下他们这群人。 吃过晚饭,陈宴来找叶緋霜。 他在圆桌边坐下,开门见山:“我查了这个邱捷,他和我同年参加的乡试,他是滎阳府第四十七名。你是因为这个,所以知道的他?” “是的。”叶緋霜一本正经,“我特意打听过这些,毕竟觉得你们读书人很厉害嘛,就听说了他的名字。” 她又说:“乡试前官府不是会进行审查吗?品行不端的、作奸犯科的……都不能参加乡试。邱捷既然参加了乡试还取得了名次,证明他人品没问题啊,就应该不会做这种事对不对?” 陈宴平静地看著她:“但人在愤怒至极的时候有一些超出理智的行为也很正常。” 叶緋霜:“……你在说谁?” “五姑娘不是切身体会过吗?火气上头,就控制不住想杀人。邱捷或许也是这样的。” 叶緋霜顿时感同身受:“要是书院有所作为,別让他受那么多委屈,他至於这么做?要是有旁的法子替自己伸张正义,谁愿意堵上前程做这种事?” 她话锋一转:“当然,我以上说的是建立在这件事的確是邱捷所为的前提下。但我还是不认同事情是他做的,我觉得他就是个顶包的。” 她要帮邱捷,不光因为邱捷这个人有大才,还因为这事明显就是小秦氏衝著她来的,她有种邱捷是被自己拖入了这个旋涡中的惭愧。 要是按照前世的发展,邱捷现在应该緋袍加身,打马游街,风风光光地当他的状元郎。 一说状元,叶緋霜又好奇了:“这个邱捷,他在乡试里只考了第四十七吗?” “五姑娘觉得他应该考第几?” “解元……再不济也该是亚元,经魁吧……” 怎么说都是殿试得第一的,乡试不该这么差吧? “在五姑娘眼里,我到底是有多差劲?”陈宴似是有些一言难尽,“我考了解元,所以解元就是人人都能考的?” 叶緋霜:“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所以五姑娘仅凭一面之缘,就看出了这个邱捷有解元之才?”陈宴的声音清润淡雅,却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那五姑娘不如去烧个香拜个佛,今晚让你的菩萨给你拖个梦,看看他將来殿试能不能中个状元。” 叶緋霜:“……” 菩萨这个梗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这件事是小秦氏冲我来的,邱捷是为她顶锅的。我得查一查邱捷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了小秦氏手里。” 陈宴頷首:“陷害举人是大罪。这事查明白后,她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我觉得今天打邱捷那个人有嫌疑。”叶緋霜说,“他太积极了,感觉著急杀邱捷灭口似的。我倒是觉得可以从他下手,看看他是不是和小秦氏有关係。” “可以。”陈宴点头。 他顿了一瞬,问:“五姑娘说完了?” “说完了。” “那好,该我说了。”陈宴道,“我有一问题想问五姑娘。” 叶緋霜给自己斟茶:“你问吧。” 陈宴垂著眼睫,斟酌思考片刻,才轻声发问:“我与五姑娘,是不是早就认识?” 第98章 前世债 叶緋霜觉得自己已经神功大成了。 听到陈宴问出这个问题,虽然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但是她还能脸不红、气不乱、手不抖地把茶斟完了,一滴都没有洒。 甚至还能气定神閒地问:“这大半年里,陈公子应该已经把我的生平查了个底朝天吧?我和陈公子初见便是在船上,此前从未见过。” 陈宴道:“五姑娘可曾听过陈可常端阳仙化这个故事?” 叶緋霜:“愿闻其详。” 陈宴站起身来,在屋內缓缓踱步,清润的声调也是悠悠的:“有一个叫陈可常的秀才,三举不第,出家为僧。后来得到了一位郡王的赏识,成为了郡王府的门僧。 郡王府一位歌女有孕,诬陷陈可常为姘头。郡王將陈可常下狱,屈打成招。后来真相大白,姘夫实为郡王府管家。但陈可常已於端午那日坐化圆寂,以死证清白。 郡王去观陈可常火化礼,火光中显出陈可常法身,自述为五百罗汉中常欢喜尊者,因前世欠宿债,今生来偿还。如今债已还完,当归仙境。” 圆桌上有一豆灯火,火光跳跃,映照出叶緋霜因为“前世”二字而有些变了的脸色。 “陈可常圆寂前留下一首《辞世颂》,中有一句『为前生欠他债负』,他觉得歌女冤枉自己,是因为前世自己欠了歌女的债。” 陈宴此时踱步到了叶緋霜身后:“於是我便以陈可常自比,或许前世,我也欠了五姑娘的债?以至於五姑娘这一世,对我有诸多怨恨。” 他的声调明明那么轻,偏偏每一个字都宛如重锤,用力敲在叶緋霜的心口,让她几乎难以保持现在的平静。 但她还是淡定地说:“前世?陈公子不觉得这太离奇了吗?我早就说过了,因为我不喜欢我们之间的婚约,所以连带著不喜欢和我有婚约的你。” “五姑娘是个聪明人,很会权衡利弊。我和你的婚约,即便要履行,最早也要等你及笄之后,这中间最少有四五年的时间。” “这四五年里,你完全可以依靠这纸婚约將我、乃至整个陈家和你紧密联繫起来,让我们成为你的助力。那么很多事情做起来就会很简单——这才是五姑娘你该做出的正確选择,但你为什么非要和我割席呢?” 陈宴站在叶緋霜身侧,右手撑著桌沿,灯光將他的身形投出的阴影和他的目光一起,將叶緋霜完全笼罩了起来。 她仰头,回视著陈宴:“我和你说过,这桩婚约给我带来很多麻烦,为我招了很多仇恨,所以我想早早退掉。” “要是我们真的退婚了,她们就会放过你了?不会的,她们只会变本加厉,让你更加没有立足之地。五姑娘,这个道理我不信你不明白。” 在叶緋霜冷淡的眸光中,陈宴继续说:“既然退与不退,带来的都是麻烦,我相信五姑娘你会选择不退,起码还能利用利用,给自己换取些好处。但你还是坚定地要退,这违背了我对你的认知。” “什么认知?” “利益至上。”陈宴一字一顿,“自从你回了郑家,你一直在为你自己、为你爹娘爭取利益。你会权衡很多事情,如果最终得到的好处可以大於你的付出,你就会做。” 叶緋霜的呼吸有点重了。 她不得不承认,陈宴说对了。 就像当初用苦肉计为郑茜静挡伤害,单枪匹马去救璐王父子导致自己身受重伤,这都是她权衡利弊后的结果。 她从不怕付出代价、也不怕流血流汗,只要最后得到的好处足够大,只要付出的代价是她可以承受的,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 “在船上见到我后,提出退婚,被我拒绝,五姑娘便应该会明白我的態度,知道这桩婚不好退。那么五姑娘会做的,就是在下次见面后,对我假意討好也罢,虚偽逢迎也罢,总之,五姑娘会选择和我熟稔起来。 然后把我拉拢到你的阵营里,帮你在郑家站稳脚跟,再从我这里获取物质或者人脉上的支持,从而爭取到你想要的东西。” 陈宴说话时一直盯著叶緋霜,像是在认真捕获她的反应:“即便和我接触期间,你会有不適、不满,但你都会忍下来,面上依旧做得无懈可击。你不会和我爭吵,不会惹我不高兴,你会对我百依百顺,让我更加喜欢你、欣赏你,从而更加尽力帮你。” “等你利用完我,得到所有你想得到的,你就会用一个破釜沉舟的方式,解除这段婚约,彻底和我割席。” 陈宴弯下腰来,距离拉近,叶緋霜隱约都可以感受到他说话时的气息。 “我以上说的,才是五姑娘你本该、也本会做的,对吗?但你没有,仿佛你早就知道了一个结果,那就是你用尽全力都討好不了我、从我这里得不到你想要的。所以你才连试都不愿意试。” 叶緋霜浑身僵硬,绷紧了唇角,她全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露出一丝一毫的怯。 “陈公子,你未免太自信了,你凭什么认为我就该按照你的想法来做?” “不是我的想法,是你的想法。”陈宴盯著她,“这半年来,我不止一次站在你的立场上进行思量,我刚才说的那些,是对你来说最轻鬆、也最划算的一条路。” 叶緋霜发出一声荒谬的冷笑:“那陈公子还思量出什么了?” “还思量出因果关係错了。” “哦?” 陈宴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左右两个圆圈,中间有一个箭头,让右边圆圈指向了左边圆圈。 “五姑娘並不是因为討厌这桩婚约,从而討厌我。” 他把箭头抹掉,画了一个反方向的箭头:“应该是,因为討厌我,所以討厌这桩婚约。” “而且你对我的厌恶已经完全盖过了利用这桩婚约可以得到的好处。你无法容忍我,更无法接受我。” 他又在左边圆圈的左边画了个箭头和一个新圆圈。 “但我实在想不出你討厌我的原因。”他点了点那个新圆圈,“既然我们从前並不认识,也无世仇,那这么深的厌恶从何而来?” “大概天意如此,我百思不得其解时,隨手拿了本书一翻,恰好翻到了写有一个故事的那一页。”他扬了扬唇角,“便是我刚才给五姑娘讲的,陈可常端阳仙化。” “我把陈可常说的前世债放在这里,”他指著最左边的圆圈,“发现一切都能解释通了。” 叶緋霜浑身僵硬成了个雕塑,耳边轰鸣作响。 陈宴盯著她,把他刚才那个问题又进了一步:“五姑娘,我们有前世债吗?” 第99章 接受我 虽然极度震惊,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但脑子还是清晰的。 还真让他猜中了。 但那又如何? 还是那句话——她不承认,谁能拿她怎么样? 陈宴还能把她关到大牢里,用七十二道刑罚逼她承认什么前世? 叶緋霜扯著唇角,露出一抹讽笑:“想了大半年,陈公子就得出了这么一个荒谬的结论?你不觉得很好笑吗?” 陈宴正色道:“既然这是唯一说得通的解释,我倒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 “我不能接受。”叶緋霜指了指门口,“陈公子莫不是困糊涂了?赶紧去歇著吧,大晚上说这些胡话,嚇死人了。还前世,我要真有那个能耐,我早就去赌石发財了,我还辛辛苦苦开什么点心铺子。” 陈宴站在桌边不动,问出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前世,难道我和傅湘语有什么关係?” 他的眉头微微蹙著,表情有些一言难尽的嫌弃。 也不知道是对傅湘语还是对他自己。 “陈宴你还来劲了?哪有什么前世!读书读傻了吧你。”叶緋霜一副受不了的样子,“你自己发疯相信那些志怪故事,我可清醒著!我才不会信你这些胡话!” 陈宴沉浸於自己的推理中无法自拔,语调艰涩地说:“难道前世,我们成亲后,我和傅湘语……有了私情?” 不这样无法解释“狗男女”。 叶緋霜:“……” 这要是不给个解释,这人还出不来了。 叶緋霜深吸一口气:“其实是这样。曹崖那些人斩首时我去看了,我在酒楼里听见你和傅湘语说话了。她哭得伤心,你十分温柔地安慰她,有种郎情妾意的感觉,我当时……” 叶緋霜咬了咬牙,为了掩盖前世只能牺牲这一世自己的清誉了:“我当时很不高兴。虽然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但我们毕竟有婚约,你就应该只能和我有牵扯。你和別的女子不清不楚,你不正经!我不高兴了,我就记恨上了,所以骂你们是狗男女。” 陈宴眼中闪过一抹笑意,却用匪夷所思的语气说:“你对我没有男女之情,但是有占有欲?” “谁……”叶緋霜一口气哽在了喉咙里,觉得又肉麻又觉得噁心。 但自己刚说的话也怪噁心的,於是就破罐子破摔了:“你要这么想就这么想吧,我可能是有点占有欲。要是你觉得我不可理喻,你就赶紧和我退婚。否则你就別搞不三不四的男女关係,你得尊重我。” 陈宴扬眉:“你尊重我了吗?” “我又没有乱搞男女关係。” “你当著我母亲的面骂我,这叫尊重我?” “那好吧,我们扯平了。” 陈宴:“?” 这是哪门子的扯平?受伤的不全是他? 叶緋霜坐回凳子上,给自己灌了一杯凉茶压惊。 要死了,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他们两个现在还都是正常人吗? 叶緋霜放平声调,好声好气:“陈公子,你也坐下来,我们好好聊一聊。” 她必须把他猜中的“前世”给抹掉,否则这人起了疑,更要拽著自己不放了。 “这世上有一些討厌它就是没有缘由的。实不相瞒,我第一眼见到你,我就觉得咱俩气场不和。你难道就没有遇到过一些,第一眼见到就看对方很不爽,知道对方和自己绝对不是一路的,这种人吗?” “没有。”陈宴说,“我还是相信,没有无缘由的爱,也没有无缘由的恨。” “但是有无缘由的討厌啊!” 陈宴沉吟一瞬,在短短的片刻中反省了一下自身,得出自己这人不至於太差劲的结论后,认真说:“我並不觉得这种无缘由的討厌会发生在我身上。” “你就是从小听到的讚誉太多了,你应该多听听不同的声音,不是所有人都要喜欢你的。” 陈宴点头:“可以。但目前只有五姑娘你对我有不同的声音,我只能从你这里听。但你总和我疏远。我不来找你,你也不去找我,我该怎么听?” “別著急,以后会有的。”叶緋霜冷漠却坚定地说,“等你以后当了官,你这性子肯定要结很多仇家,到时候说你什么的都有。” 陈宴扬起眉梢:“前世的我是这样的吗?” 叶緋霜:“……” 怎么又绕回去了? 叶緋霜要疯了:“没有前世!不要我一说到『以后』你就联想到那见鬼的前世可以吗?那是你的臆想,它根本不可能存在!这世上也没有陈可常,更没有什么常欢喜罗汉!” 真的要了老命了。 怎么真能推出这个前世呢? 脑子这么好使分一点给没脑子的人好不好? 叶緋霜决定不和他爭论了,否则真怕自己被套出什么来。 她生无可恋地说:“陈公子你可以走了,我要睡了。听你说了一通胡话,我好累。” 陈宴从善如流地说:“五姑娘夜安。” ……只要你別来找我展现你可怕的想像力我就真的很安。 陈宴走后,叶緋霜拍了拍脸,让自己冷静下来,还要办正事呢。 又过了一会儿,等其它房间的灯都熄了,叶緋霜悄悄出了房间。 她和寧衡借了两个护卫,一个派去盯著小秦氏,一个派去盯著打邱捷的那个青衣士子了。 两人都没来和她回话,可见没有什么异动。 但她决定亲自去探查一下,主要想知道这次设计她的事是小秦氏一手策划的,还是杜知府也有参与。 她躡手躡脚地走过转角,冷不丁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她顿时就握紧了袖中的匕首,对方早有所料似的,按住了她的手。 这熟悉的禁錮感。 叶緋霜戴著面衣,只露出一双眼睛,瞪著这个两刻钟前才刚道完夜安的人。 “陈宴,你不去睡觉,深更半夜地在这儿干什么!” 陈宴的声音亦很低:“別去那边了,小秦氏不在房內。” “哦?可是我让人……” “你说那两个璐王府的废物护卫?早让人诈走了。”陈宴握著她的手腕,“跟我来。” 他带著叶緋霜往相反的方向走。 叶緋霜用气音说:“你不会在这里等我吧?” “是。”他说,“就知道你有动作。” 陈宴带著她下楼,从客栈后院的小门出去。 又走了一段,叶緋霜听见了说话声。 还真是小秦氏和那名青衣士子。 叶緋霜蹲在一棵大树后边,鬼鬼祟祟地观察敌情。 陈宴认真盯著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低声问:“我是不是比璐王府那些人靠谱?” 事实当前,不好反驳,叶緋霜点头:“嗯。” 陈宴又说:“或许……” “嗯?” “你以后可以试著接受我,起码……別那么討厌我,好不好?” 第100章 嚇一嚇 叶緋霜没有回答陈晏。 她在认真听敌人说话。 “柴越,你今日也太鲁莽了。就算那邱捷有罪,自有你舅舅处置,轮不到你对他动手,你这样可失了文人风度。” 柴越,也就是那青衣士子,惭愧回答道:“舅母教训得是,怪我今日没控制好自己,回去后定好好反省。” 小秦氏声音放缓,循循善诱:“就算那邱捷最后真被定了罪,你也不要落井下石,大度点,省得落人口舌。” “是,谨遵舅母教诲。” “好了,你回去歇著吧。” 二人话落,分別回了客栈。 “原来杜知府是柴越的舅舅。”叶緋霜说。 那他能和小秦氏联手也就不奇怪了。 “听完了,现在满意了?”陈宴问。 叶緋霜道:“果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她倒也不失望。 刚才陈宴说过,那两个璐王府的护卫被诈走了,这证明小秦氏和柴越已经察觉到自己被盯上了,当然不会蠢到再当面密谋什么。 叶緋霜和陈宴往回走。 刚才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陈晏也很识趣地不再问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她能不能转变对他的態度,还是要看他今后如何表现。 叶緋霜喃喃自语:“本来想听听他们会不会谈到拿了邱捷什么把柄,才让邱捷为他们顶罪。” 陈宴道:“这种事不外乎两种手段,一威逼,一利诱。” 叶緋霜说:“邱捷都是举人了,还能穷成那样,绝不可能是会被利诱之人。” 陈宴想到邱捷那满是补丁的布衣还有已经烂了一半的草鞋,不置可否。 叶緋霜仔细想了想,还真让她想起一点有用的来。 前世陈宴谈起邱捷的时候说过,他是被他的寡母拉扯大的。 算算时间,邱捷的寡母还活著。 现在应该已经落到了柴越手里? 陈宴看叶緋霜的表情越来越严肃,便知她又有了打算,问:“你又想做什么?” “既然他们不主动谈起,那我只能去问了。” “问柴越?” “当然。” 能用直的,就不搞那些弯弯绕绕。 叶緋霜把面衣往上拽了拽,又拔出袖中匕首,问陈宴:“你看我有几分像强盗?” 借著月光,陈宴终於发现她哪里怪怪的了。 她不光穿了一身黑衣,还垫了肩背,鞋里估计也垫了东西,整个人看起来高大了一些。 “看来五姑娘对做贼颇有心得,竟然还穿了夜行衣,还改变了身形。” 岂止夜行衣,她的马车里还准备著抓鉤、迷药、大刀、长剑,甚至还有黑火药。 有备无患很重要。 —— 柴越回了客栈。 他下山是特意来找小秦氏的,想告诉她不用担心,邱捷的老娘已经被他控制了。 为了他老娘的命,他绝对不敢胡乱攀咬,只能背了这口黑锅。 谁知半路发现有人鬼鬼祟祟跟著自己,於是和自己的隨从耍了个小计,把对方诈走了。 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柴越也不敢和小秦氏大声密谋了,怕暗处有人偷听,只能说点没用的场面话。 现在这么晚了,柴越不想连夜回书院,便在客栈住下了。 要了热水,舒舒服服地泡在浴桶里,还哼了个小曲。 “嘿,这次就要让他邱捷翻不了身!”他对伺候自己洗澡的小廝说,“中了举人又如何?还不是一副穷酸样!还总是在少爷我跟前摆出一副清高做派,早看他不顺眼了,我呸!” 小廝忙道:“少爷英明!” “哼,没眼力见的东西。上次乡试,少爷我给他三百两银子,让他替我去考,他偏不!他自己考上又能怎么样?当不了官,他一辈子也赚不了三百两银子,不识抬举!” 小廝:“不识抬举!” “要是把那名次给了我,我再求舅舅打点通融,我早当官老爷去了!还念这什么劳什子破书!” 小廝:“都怪那个邱捷!” 柴越磨牙:“他还敢和少爷我抢女人!阿絮师妹也是他能肖想的?等他挪到府牢里,我非得找人阉了他!” 小廝偷偷往水里瞟了一眼,不敢討论这个话题,怕一个不慎戳到他家少爷的痛点。 他家少爷身量和年龄都在长,偏男性雄风不怎么长。之前有一次去楼还被里边的姑娘打趣,说小小的也很可爱。 房门忽然被敲响,小廝问:“谁?” 外边答:“送宵夜的。” 少爷是叫了宵夜,小廝去开门。 不料当胸一脚,直接把他踹晕了。 屏风后头的柴越听见了重物倒地的声音,警惕地问:“怎么了?”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就绕过屏风掠了进来。 柴越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扣著脖子按在了桶沿。 颈侧一凉,利刃贴了上来。 “告诉我邱捷的娘在哪里。”叶緋霜在他耳边低声说,“別乱叫,別人来救你的速度可没我的刀快。” 即便她刻意压低了声音,柴越也听出了这是个年轻女郎。 但男女並不重要,利刃贴著喉管的冰凉感实在太嚇人了,柴越的头髮都要竖起来了。 求生是本能,不管柴越在小秦氏面前保证得多好,真到了这一刻,又真能慷慨赴死? 柴越的声音颤得厉害:“女侠,邱捷的娘和我没关係啊,我哪儿知道呢?” “不说?” “女侠,我真不知道啊,你杀了我我也不知道!” “那我成全你。”叶緋霜不和他废话,直接动手。 锋利的刀刃划破皮肉,刺痛感顺著神经窜上头皮,鲜血滴落在水面上,洇开一片血雾。 在痛感和视觉刺激的双重夹击下,柴越瞬间就崩溃了,他从未感觉死亡离自己这么近过。 他才十五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怎么能死呢? 柴越立刻改了口:“女侠饶命,我说!” 等他把邱捷母亲的下落说完了,叶緋霜又问:“此次书院学子中毒之事是你栽赃的邱捷,我还知道了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是知府夫人秦氏,你可愿指认秦氏?” 柴越涕泗横流地摇头:“和秦夫人没关係,是我做的!我为了报復邱捷才陷害的他,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叶緋霜的刀子又深了一点,柴越浑身抖如筛糠,嚇得失禁了。 失禁之后,直接晕了。 此时,那两名倒霉的璐王府护卫回来了。 俩人知道差事没办好,羞愧不已。 叶緋霜当然不会怪他们,只让他们帮忙柴越带回去。 陈宴就在房间外边,见叶緋霜出来,问她:“他不愿招供小秦氏,你当如何?” 这一刻,叶緋霜看著面前的人,不知道怎么地想到了前世那个在刑部號称铁面郎官的陈大人。 她问:“陈公子觉得应当如何呢?” 一向很有主意的人来徵询自己的意见,让陈宴有些意外,又有些说不出的暗喜。 “柴越这种人,连严刑逼供都用不上。”陈宴慢悠悠地说,“嚇一嚇就够了。” 第101章 逼招供 事实证明,陈宴还真没说错。 柴越被关进了大牢里,一位通判主审他。 因为此事涉及到璐王府,王府也派了一位属官过来。 属官后边跟著两名侍卫,一位高大魁梧,另外一位有点过分矮小了,通判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但他管天管地管不到人家的侍卫几尺高,所以也只是看看而已,没说什么。 柴越一开始还嘴硬得很,只说自己一个人诬陷邱捷,和旁人无关,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然后就被绑到了木架上。 旁边还有几个木架,上边掛著几个鲜血淋漓没有人样的人,散发著浓重的血腥味。 那名矮小的侍卫走过来,指著旁边一个木架热心地给柴越介绍:“这位刚刚经受了梳洗之刑,柴公子知道梳洗吧?用开水浇在人背上,用铁梳子一层层把皮肉刮下来……” 柴越打了个寒噤,死死闭上眼睛,不想再看。 这些酷刑他以前只在书上看见过,光文字描述就已经让人毛骨悚然,哪儿看得了真人受刑? 可是眼睛能闭上,耳朵却不能。 他听到一连串声响,不尖锐,反而有点沉闷,像从木头上刮过。 “这叫弹琵琶。”矮小侍卫继续说,“不过咱们这儿不弹那种带弦的琵琶,咱们弹的,是你的肋骨。把你的皮肉割下来,露出肋骨,刀在肋骨上划过……” 侍卫用刀柄在柴越腰侧从上到下缓缓划过,柴越皮肉尚在,当然没发出弹琵琶的声音,但是这种悚然触感已经足够折磨人了。 “你们別说了!你们不如直接杀了我!”柴越颤著声音大吼。 那侍卫继续道:“还有这个,叫金瓜击顶。咱们到时候就拿这个小锤,在你头顶上一点点地敲,直敲得你颅骨粉碎,脑浆迸裂……” 柴越猛然睁开眼,汗泪交织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还是在这昏暗的牢狱中对上了一双明湛的眼眸。 面前的人穿著王府护卫的衣服,带著头盔,挡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就是这双眼睛!他认得! 昨晚闯进他的房间,挟持他的那名女匪! 柴越的下頜剧烈颤抖著,牙关发出激烈碰撞声。 他想到对方用利刃划过他的喉头,乾脆利落。 她敢杀人。 更敢给人上刑。 那些酷刑…… 叶緋霜转头看向通判和属官:“既然没有共犯,那就是柴越一人所为。戕害同门,罪不可赦,不如把刚才我说的刑罚都让他受一遍,以儆效尤!” 什么……都受一遍? 叶緋霜嘆了口气:“若还有共犯,那按照我大昭律例,造意者为首犯,当严惩。从犯比之减一等,就不用受这些酷刑了,可惜了……那就先从梳洗开始吧?二位大人觉得呢?” 柴越嚇懵了,彻底崩溃了。 “我说,大人,我说。”柴越哭喊著嚎叫,“我还有共犯,我不是造意者,我只是从犯。” 若得死,也就是手起刀落的事。 但他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像木架子上掛著的那些人一样,生不如死。 —— 杜府后宅,杜知府的书房里。 杜知府问小秦氏:“你提议让我重阳节带人登高,去怀瑜书院雅集,是不是就是为了算计味馨坊?” 小秦氏忙道:“怎么会?天大的冤枉啊!郎君今年才来滎阳上任,端午、中秋都忙於正事,没能和本地官员们交集。好不容易重阳得了空閒,我才提议郎君和他们聚一聚,多交际,对仕途有利啊。” 小秦氏以帕捂脸,哭得梨带雨、身软体颤:“我满心为了郎君,郎君竟然疑我!” 哭了半天没有听到安慰,她悄悄抬眸,撞入杜知府毫无感情的利眼中。 小秦氏心头一紧,宛如兜头被浇了一盆凉水。 她这郎君是个不解风情之人,她知道。 当初娶她,也只是从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其实按照秦家本来的门第,她是攀不上杜知府的。 但谁让秦家出了个滎阳郑氏的老太太,又出了个四夫人,秦家几个兄弟也在成国公和郑侍郎的关照下捞了几个不大的官职,秦家彻底改头换面,也有了显贵之姿,给她议亲时才议到了杜知府。 小秦氏对这夫君是很满意的。名门出身,二甲进士,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她觉得自己长得漂亮,身段又好,更悄悄钻研了许多房中秘术,不怕不能和她这郎君鱼水相得。 可事实是,他们成婚八载,杜知府还是对她不冷不热的。 每个月就只逢五到她房中,公事公办。任凭她使出浑身解数,他也不会多来几次。 她为此还和婆婆哭闹过,婆婆不想插手儿子的房中事,但为了子嗣,还是提点了一下杜知府。 这下好了,逢五他也不来了。 小秦氏已经守了一年空房了。 这次夫君被调任滎阳,小秦氏觉得自己可以翻身了。 姑母在滎阳,她就有种娘家在滎阳的踏实感。 到时候让姑母帮帮她,大不了用郑氏的名號施压,也非得让夫君和她重修旧好。 可她还没来得及让姑母帮忙呢,姑母就假中风了。 她怎么能不恨叶緋霜那个小丫头片子呢? 不光害得她姐姐惨死,害得她姑母装病,害得她外甥外甥女被扫地出门,还断了她的退路! 她真恨不得將那个死丫头碎尸万段。 杜知府冷淡的声音让她回神:“昨日在书院,我问讯郑五姑娘时,你屡次插嘴。” 小秦氏哽咽著解释:“郎君,我也是关心则乱,我以后不会了。” “如若此事与你无关便罢了,倘若你也有参与……” 他一顿,小秦氏的心就被提起来了,颤著嗓音问:“你又当如何?” 杜知府戴上官帽,准备去衙门了。 “我会休妻。”他说。 “杜景才!”小秦氏面色铁青,“我为公爹守过三年孝,你不能休我!” 杜知府走到小秦氏面前,朝她笑了。 他是个肃正之人,很少笑,小秦氏有些恍然。 杜知府抬手,温柔地给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郎君……” 下一刻,杜知府用力掐住了小秦氏的脸,虎口卡在她下顎处,迫使她再说不出话来。 “我方才说如若此事与你有关,我才会休妻。我又没说一定与你有关,你急什么?” 小秦氏面色煞白,眼里又盈了泪。 “我是不是早就说过,乖乖呆在后院,不准过问我的公事,更不准用我的公权谋私利,不准插手府衙事宜?柳姨娘的事情你忘了?” 柳姨娘是杜知府的妾,还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偷偷为自己的弟弟在府衙谋了个小官,拿了三十两银子的好处。 被杜知府知道后,按律打了三十脊杖,当场就咽了气。 小秦氏心跳如雷。 一边想,她是妻,和妾不一样。 又想,柳姨娘有两个儿子都没保住她,况她只是收了点回扣,而自己不光连累了那么多文人士子,还牵扯到了璐王府…… 杜知府鬆开了小秦氏的下巴,在她脸上轻轻拍了拍,说:“你自求多福。” 第102章 错上错 审完柴越,璐王府的属官问叶緋霜,是否要將他带回璐王府的牢里关著。 叶緋霜摇头说:“不用了,把他关在这里就行。” 属官显然也已经知道了柴越和杜知府的舅甥关係,试探著说:“会不会发生意外?” 意外?叶緋霜心想,那可太好了! 但她嘴上说的是:“不会的。” 属官便不多言了,毕竟来之前王妃就嘱咐过了,他就是给这位姑娘打掩护的,让她安排就行了。 一起回璐王府的路上,属官又说:“没想到姑娘竟然精通大昭律例。” 文人士子们大多读的也是些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出仕后因为工作需要才会去研习律法。 这位姑娘小小年纪,不光熟知各类酷刑,还知道首犯从犯的量刑原则。 叶緋霜笑道:“先生谬讚了,我离『精通』还差得远。” 《大昭律》共12篇,502条。 前世为了能和陈宴多说说话,她把这本律典全都背了下来,虽然其中有很多她理解不了的。 不过没起到太大用处。因为她背完了,陈宴也升任去吏部了,嗐。 叶緋霜在璐王府里见到了坐立不安的邱捷。 邱捷本以为被带到璐王府后,等待自己的是板子夹棍老虎凳,不曾想连牢房都没去。 他被关在一间厢房似的地方,有桌有椅还有榻,但是他不敢坐更不敢躺。 还有丫鬟给他送来饭食,竟是四菜一汤,和他过年吃的差不多。 难道这是断头饭?让他做个饱死鬼? 邱捷含泪吃了三大碗,想著去了阴曹地府也有力气对付那些小鬼们。 他静静等待裁决,不曾想等来了那位帮他说话的小姑娘。 “我们已经让人找到了你母亲,她很安全,你放心吧。”叶緋霜在邱捷的震惊中说,“柴越也已经认罪了,你是清白的,可以回家了。” 邱捷忍了许久的泪再也忍不住了,夺眶而出。 怎么能不委屈呢?他明明就是冤枉的。 邱捷抹了一把脸,忽然跪在地上,朝叶緋霜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姑娘大恩大德,邱捷没齿难忘。来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在书院,这位姑娘就是唯一愿意相信他的人。 现在又帮他救出老娘,还他清白,恩同再造。 叶緋霜连忙扶起他:“不必如此,快快起来。” 邱捷站起来,叶緋霜又说:“知府大人会再传你问话,你不必隱瞒,柴越怎么威逼的你,你照实说就行。” “是。” 邱捷临走时,叶緋霜又叫住了他,问了那个让她不解的问题:“乡试你为何只考了四十七名?” 邱捷如实道:“乡试前,柴越给了我三百两银子,想让我替他考。我拒绝了,他找人把我打了一顿,我考试时发了高热,脑子昏沉,所以成绩不尽如人意。” “还能替考?朝廷不是一直重视科举的公平性,严禁替考代考吗?” 邱捷讽笑道:“会试尚且有人作弊,更何况乡试、院试?天高皇帝远,中央的政令落实到地方还能剩几重?前任知府曹崖在任时,每届院试、乡试都有作奸犯科者。” 叶緋霜说:“新任杜知府清正严明,不会让此乱象发生。” 邱捷点头:“但愿如此。” 叶緋霜笑道:“过堂后,邱举人可以私下去拜访杜知府。若能谋个文职,也可赚些贴补,减轻家里负担。” 邱捷有些怀疑:“可以吗?” 叶緋霜点头:“邱举人入无儋石之储,出无束修之调,尚可不被柴越三百两所惑,可谓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你不屑於和曹崖之辈同流合污,但杜知府不同於曹崖,他会欣赏邱举人的。” 邱捷点头:“是,多谢姑娘提点。” 等邱捷走后,寧衡才蹦了出来。 他叉著腰:“好啊师傅,你是不是背著我读了好多书?说话都一套一套的了!” 叶緋霜无法告诉他,她形容邱捷的那些话,都是前世陈宴在吏部主持考课时,给御史邱捷写的考语。 —— 小秦氏跑到鼎福居,把这次的事情详细说了。 郑老太太虽说装中风,但为了装得像,大多数时间都在床上躺著,早就躺出一身火气了。 所以现在对小秦氏也没什么好语气:“我早和你说过,不要轻举妄动,你偏不听!” 小秦氏愧道:“姑母,我没想到她真的攀上了璐王府。” 傅闻达上次说听见了寧衡和叶緋霜说话,但叶緋霜咬死不认,小秦氏便怀疑是不是傅闻达听错了? 她实在想不到叶緋霜能靠什么攀上璐王府。 “姑母,我本想著让她铺子做的点心出问题,把她抓到牢里,就能让她死在里边出不来,谁知……”小秦氏哭道,“郎君还说,若查出此事和我有关,便要休我!姑母救我!” 傅闻达蹙眉道:“既然扯上了璐王府,那这件事就从商业经营变成政治事件了。甚至会有人想,表姨如此做,是否是杜大人指使?杜大人是否想挑拨皇室和清流之间的关係?” 小秦氏大惊失色,訥訥道:“不会这么严重吧……” 傅闻达真是受不了这些政治敏感度为零的蠢货。 殊不知官场上,本就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许多不起眼的小事,一旦沾上“政治”二字,其作用就会被放大无数倍。 “估计从味馨坊接到表姨的订单后,叶緋霜就想到了这是表姨挖的坑,她才会把璐王府一併扯进来,反给表姨挖了个坑。” 小秦氏一把拽住傅闻达:“好外甥,快给姨想想办法!” “如若柴越没有把表姨供出来便罢了,如若供出来了……”傅闻达摇摇头,“没有办法,璐王府是一定要个结果的,表姨直接认吧。” 小秦氏宛如五雷轰顶,瘫坐在地。 傅湘语不忍看小秦氏这绝望的样子,试探著道:“倘若柴越供出表姨,可不可以让他的供词不作数?” 郑老太太说:“要是柴越疯了,他的供词就不作数了吧?” 小秦氏如绝路逢生,忙道:“对,对,让他疯了!他就不能攀咬我了!我这便安排人去做,必须让他疯了!” 傅闻达摇头:“若他还在书院里便罢了,若他已经被关进了知府大牢,我不建议表姨再出手。” “难道要让我坐以待毙吗?不行!” 傅闻达说:“此次到底没有闹出人命,惩罚不会太重。表姨是四品官员的夫人,可以例减,可以收赎,最后得到的惩罚可能就是打几杖而已,不会很重。你若去害犯人,那就是谋杀了,罪上加罪。” “挨板子?不行!”小秦氏可见过打板子的场面,打得人皮开肉绽,她才不要! 傅闻达耐心地说:“表姨,有错就认,不要再错上加错了。我言尽於此,你好好思量。” 傅家兄妹走后,小秦氏脑中天人交战。 被打板子太恐怖了,她不要! 她更不要被休! 此时,她的丫鬟带来消息,说柴越已经被关进了府衙大牢里。 “那他一定会供出我的!不行,必须让他疯了!”小秦氏彻底要疯了,啼哭著问郑老太太,“姑母,郑家在府牢里可还有人手?可帮一帮侄女?” 郑老太太道:“我让罗妈妈与你说。” 这便是有了! 小秦氏大喜。 等这件事过去了,她非得和那死丫头片子再斗个你死我活! 第103章 自作孽 此时的寧衡正在逗叶緋霜给他抓的那只鹰。 翅膀上的伤还没好,这鹰怏怏的,对於寧衡的挑逗不怎么回应。 “师父,这玩意要怎么驯啊?”寧衡问。 叶緋霜说:“熬它。” “就真像传说中那样,我俩都不睡觉?” “对。有专门熬鹰的人,世子可以请一个来帮忙。” 寧衡点了点头:“哦……那所有的鹰都用熬的法子来驯服吗?” 叶緋霜想了想:“猫头鹰应该就不可以,那玩意没人熬得过吧?” 寧衡顿时来了兴致:“那我要熬猫头鹰!” 他寧世子就要不走寻常路,挑战一切不可能! 璐王妃正在一边悠閒地吃果子,顺便看俩孩子练枪,听到这话,直接用果子砸了寧衡的头。 她怒道:“想也別想!哪怕真被你熬成了,將来去行猎,別的公子郎君带的都是金雕苍鹰海东青,我儿子带一只猫头鹰?你不嫌丟人我嫌!” 寧衡抱著头不敢吭声了。 但他心意已决,他就要试著熬一只猫头鹰! 叶緋霜傍晚回味馨坊,在那里见到了陈宴。 他给她带来了府衙那边的消息:“杜知府审问过邱捷后,已经让他回家了。” “柴越可都供述乾净了?” “差不多。” “把他想三百两银子收买邱捷替他参加乡试这事也供述了?” “这个倒是没有。”陈宴的神情冷了下来,“滎阳竟有替考之事发生?” “都是前任知府曹崖的手笔。即便他早就被斩首,这件事也应该翻出来查明白。” 陈宴頷首:“科举是寒门士子翻身的唯一办法,也是朝廷招贤纳才最重要的途径,应当公平公正,不能寒了百姓的心。” “科举舞弊乃是大案,若要翻查,势必要得罪许多人。”叶緋霜说,“不知道杜知府愿不愿意做。” 她对杜知府的了解实在有限,也就是陈宴给了一个还算不错的评价,以及看他上任这大半年来做了几件不错的事。 一旦牵扯到他自身利益,甚至威胁到自己的官途,他还愿意做吗? “不妨再观察观察,先看看他在这次的中毒案里如何表现,公义在他心里到底有多重。”陈宴说,“你把柴越直接关在府牢里,而不是带去璐王府,这个饵实在太明显了,杜知府未必看不出来。” 叶緋霜笑著说:“人家是二甲进士、四品大员,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饭都多,看穿我这点小心思不是很正常?” 叶緋霜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多聪明的人,她靠的无非就是前世的一点信息、一身还算不错的武艺、还有璐王府陈宴这些愿意帮她的外力罢了。 她布不出什么天衣无缝的大局来,可以乾脆利落地將她的敌人们统统扳倒。 无非就是敌行一步,我行一步,小心谨慎,见招拆招。 就好比她猜到了郑老太太是假中风,但也只能让她暂时装下去。在没有十足把握可以拆穿对方时,按兵不动才是最好的选择,否则就会被反咬一口。 小秦氏这次不就被反咬了一口? “柴越不是留给杜知府的。”叶緋霜又说。 陈宴明白她的意思:“是小秦氏。” “人怎么会坐以待毙呢?虽然柴越保证过不会把小秦氏供出来,但小秦氏会信吗?我听说,杜知府铁面无私,还曾打死过自己的一个妾。有这样的前车之鑑在,小秦氏不会害怕?” 一害怕,就会动手。 前世,陈宴给她讲过不少他经办的案子,有大案、有悬案、还有让人啼笑皆非的奇案。 现实中有些案子可比话本子里的离谱多了。 陈宴说过,在办案时,发生最多的事情就是犯人离奇死亡或者突然疯掉。 犯人死了,案子囫圇著也就能结了。 犯人疯了才要命,之前的供词就都不作数了,一切都要重新查起。 小秦氏那脑子未必能想到让柴越疯了。 但不是还有郑老太太她们吗?傅湘语不是一直自詡聪明吗?傅闻达不也是饱读诗书的举人吗? 而且郑家分布在府衙里的暗线和爪牙,並没有因为前任知府曹崖的落马而全都拔除。 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第二天,叶緋霜刚起来,小桃就为她带来了铜宝传的消息:府衙大牢昨晚不太平。 其实事情很简单。 昨天半夜,府牢的狱卒们全都打起了瞌睡。 而牢头没睡,他要把一碗药灌进柴越嘴里。 柴越当然不喝,奋力挣扎。牢头和他纠缠时,一行人忽然进来了。 定睛一看,最前边的那个竟然是知府大人! 牢头当时就嚇得腿软了,招认说是奉了秦夫人之命要给柴越灌一碗药。 大夫看过之后说,这是用在牲口身上的烈药。人要是用了,会损伤神智,形同疯癲。 小秦氏也很晚没睡,在等著大牢那边的消息。 可是她等来的是面色冷淡、目若寒潭的杜知府。 小秦氏当时就知道糟了,宛如被当头敲了一棒,脑袋嗡嗡作响。 小桃给叶緋霜编辫子,听自家姑娘喃喃:“下药残害文人士子,诬陷举人,其为一罪。意图谋害犯人为自己脱罪,罪上加罪。” 小桃忙问:“那这么多罪名加起来会死吗?” “应当不至於判死刑,徒刑或者流刑吧。” 小桃说:“这样也好,把她发配得远远的,省得再来害人。” 叶緋霜摇头:“但她是四品管员之妻,按律可例减一等处罚,最后应当是杖刑。” 小桃说:“那也行,几十大板打下去,她肯定就长记性了,以后不敢害人了!” “她还適用收赎制度,只要给钱,还能减刑。” “啊?”小桃懵了,“那……那她岂不是不受惩罚了?姑娘你在骗我还是真的啊,律法是这样的吗?” 怎么她听说的都是,人犯罪了,要么砍头,要么发配边疆,要么打几十大板。 姑娘这一说,犯罪也不是什么大事啊? “律法是这么规定的,官民有別。贵族官员犯罪可以用『议请减赎当』来减免刑罚,除非……” 小桃忙问:“除非什么?” 等上午,小桃就知道了这个“除非。” ——除非杜知府休了小秦氏。 不再是四品官之妻,那些特权也就不归她用了。 而杜知府,真的这么做了。 小秦氏娘家涂州比较远,所以休书先送来了郑老太太这里,衙役还顺便带来了小秦氏的境遇:已经被下了狱,等待发落。 傅闻达冷嗤,真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叶緋霜由衷感嘆:“这位杜大人,可真是个铁面无私的好官。” 她又说:“让你三哥去问一问,什么时候开堂公审我这位姨母,我定要去看看的。” 第104章 没有心 杜知府上任后,衙门的案子都是公开审理的,堂堂正正地让老百姓们看。 “听说了吗?今儿衙门要审的竟然是知府夫人!” “什么夫人,杜大人早就休妻了。” “听说另外一个犯人还是杜大人的外甥呢!” “哇,杜大人这是大义灭亲啊!” “走,看看去!” 於是,衙门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高同知家的三小姐,高萱,也来了。 这大半年,高萱一直耐心等著郑家迎她去做四房夫人。 可是等来等去,没有等到郑家来说亲,反而等到秦夫人下大狱的噩耗。 高萱懵了,那她的亲事还算不算数啊? 又觉得,这事是假的吧?堂堂知府夫人,怎么会被下大狱呢? 但是等她看清狱卒抓著的那个身穿囚服的女人长什么样时,她宛如被天雷劈了。 真是秦夫人! 高萱没有再听接下来的堂审,浑浑噩噩地回了高府。 她姨娘见她脸色灰败,忙问:“秦夫人真出事了?” 高萱捂著脸,哭道:“真出事了!现在怎么办,我和郑家的亲还能不能结?我还能去问谁啊!” 她姨娘想了想,说:“要不你去问问郑五姑娘?” “问她?” “清平坊有家新开的布店,叫『素锦』,听说就是郑五姑娘的铺子,她时不时地还会去铺子里看看呢。她是四老爷的闺女,肯定知道自己父亲娶妻的事。” 高萱擦乾泪,觉得这法子可行。 “我见到郑五姑娘后,好好表现,爭取能和她交个密友。让她知道反正她爹都要娶妻,不如娶我,我会对她好,让她的日子好过。” 姨娘忙道:“正是呢!你没比她大几岁,肯定能和她处好。” 高萱觉得柳暗明又一村了,坐到梳妆檯前:“我今天开始就去布店等著那郑五姑娘!” 高萱对自己的交际能力很自信,她一定能收服那位郑五姑娘! 此时的叶緋霜正在衙门里看小秦氏受审。 她和小桃来得早,所以占到了第一排最佳观景区。 寧衡和卢季同还有邱捷都在,不过他们不在人群里,而是作为苦主站在堂前。 百姓们一看,这不是在狗官曹崖倒台后,给他们主持公道的寧世子和卢四公子吗? 这二位当时在府衙里忙得双眼发绿头顶生烟,也没有不耐烦,把他们的案子都接了,还了他们公道。 什么,秦氏这毒妇竟然敢害他们的青天大老爷? 不知道谁往小秦氏身上扔了一块油饼,接著大家群起而攻之,纷纷把手里的东西往小秦氏身上砸,边砸边骂。 还有人把手里的大公鸡扔进去了,那大公鸡啼叫奔跑,围著小秦氏身上乱啄。 衙役们把愤怒的百姓控制住后,小秦氏身上已经不能看了,都是油污、泥、还有鸡毛。 杜知府说完案件情况和审理过程后,按律判了柴越杖八十,小秦氏徒三年。 小秦氏愣住了,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判得这么重! 徒三年,意味著她要服三年苦役,被打上“囚”字的烙印,刑满后永久丧失良民的身份,后世三代不得为官。 律典中还说过——徒者,奴也,盖奴辱之。 她从知府夫人,一下子就成为最低等的罪奴了! “杜景才,我不服!”小秦氏厉声大叫起来,身上的铁链因为她的动作哗哗作响,“你这是嫌弃我这下堂妻了,才故意重判我!” 傅闻达明明说过,她被判打几杖就可以了!怎么成徒三年了? 小桃却觉得判轻了,嘟囔说:“她先给茱萸糕里下药,又给柴越下药,两个加起来,不得砍头吗?” “二罪以上俱发,以重者论。等者,从一。”叶緋霜用律条给她解释,“不能加起来算,杜大人判的对的。” 小桃和大多数人的想法是一样的,只要犯的罪重一点、多一点,就该砍头,统统砍头! 刑平国用中典,大昭律並不算严刑峻法。 杜知府神色严厉,语调却平和,一如对待判过的无数个犯人那样,援法引律,耐心地给小秦氏解释为何判她徒三年。 但是小秦氏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愤恨地看著上头那位四品大员,他一身深紫色官袍,高坐於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那么正直、那么威严。 他是她的夫君啊,同床共枕八余载的夫君。 为何就这么无情呢? 她只是犯了个小错而已,下的是相思子,又不是鹤顶红!况且又没闹出人命! 他竟然就休了她,不给她享受任何特权的机会,还判她三年徒刑。 她到底嫁了个什么人啊! 这八年来,她对他不尽心吗?她没有好好操持家事吗?为何她犯了一次错,就要面临这么严重的惩罚呢? 都说丈夫是妻子的后盾、是倚仗,可为何她的丈夫,非要把她推入深渊里呢? 叶緋霜看著小秦氏的满面绝望,忽然感觉看到了前世的自己。 別说,杜知府和陈宴,在某种程度还挺像的。 你说他们没有心吗?也不是,他们的心那么大,装得下仕途、百姓、民生、国之大计。 可就是装不下情爱,装不下枕边人。 叶緋霜看向卢季同身边的陈宴,他也刚好望了过来。 目光交错一瞬,叶緋霜便別开了眼。 他们是什么人都不要紧,和她关係不大。 “杜景才,你无情无义!迟早要遭报应!”小秦氏突然怒骂起来,“难怪你家人说你天性恶毒,活该你兄弟姐妹无一人和你亲近!你根本没有心!你就该孤独终老!” 她咬牙切齿:“难怪那么多人说你是个怪胎,还说你根本不是杜家的种!杜景才,我看你连人都不是!畜生都比你有情有义!” 百姓们譁然,什么叫“不是杜家的种”? 反应过来的衙役把小秦氏按倒在地,捂住了她的嘴,同时惊慌地看向上头的知府大人,生怕他惩治自己一个“看管犯人不力”的罪。 然而,他们杜大人的神情丝毫未变,仿佛早已对这样的谩骂羞辱习以为常。 他从容不迫地给这件“怀瑜书院中毒案”做了断语,下了判决文书,宣布退堂,广袖当风地离开了。 小秦氏的判决已生效,她被带到了劳役场,等著分配劳役。 她已经从方才的愤怒和怨懟中平静了下来。没关係,徒三年就徒三年,她不信姑母会不管她。 堂堂滎阳郑氏的老太太,把她捞出去还不容易吗? 等她出去了,她一定会东山再起。 姐姐干出那样的丑事,姑母都能让她当了郑家四夫人。 到时候就让姑母帮自己安排一门好亲事,对方要比杜景才官阶更高,她要让杜景才悔不当初! 小秦氏信心满满地等著姑母来捞她。 等来等去,终於等到郑家来人了,来的却是她最不想见的那个人。 “姨母不用再等了。”叶緋霜说,“郑老太太早就放弃你了,她不会派人来捞你的。” 第105章 自尽了 小秦氏才不信叶緋霜的鬼话,姑母怎么可能不管她? 姑母对她和姐姐都很好! “可是你和你姐姐一样吗?”叶緋霜说,“她嫁进郑家,给老太太当了十年儿媳妇,朝夕相处,感情才那么深厚。而你呢?你和你姑母很熟吗?” 小秦氏心头骤然一紧。 长大后,她第一次见姑母,就是来为姐姐奔丧。 此后她虽然时常往来郑府,但是和姑母的感情,还是比姐姐那十年相伴差远了。 “而且你还有什么价值,让人来救你呢?” “你闭嘴!”小秦氏怒吼,“你再胡说,等我出去后饶不了你!” 叶緋霜轻哂:“你什么时候饶过我了?自打你来了滎阳,哪件事不是衝著我、我爹娘的性命来的?你们秦家几个人,还真是如出一辙的恶毒。” 小秦氏在府牢中关了大半个月,消瘦了不少。眼白里满是血丝,唇角乾裂,看起来很狰狞。 叶緋霜忽然问:“郑文博和郑茜媛在哪里?” 小秦氏脸色变了。 “我知道他们没死。”叶緋霜说,“如果你能乖乖说出他们的下落,作为回馈,我可以让你这三年徒刑好过一点。” 小秦氏畅快地大笑起来:“你知道他们没死又如何?我才不会告诉你他们的下落!你也休想找到他们,等他们长大了,有你好受的!” “你姐姐当初也是这么想的。” 小秦氏的笑声戛然而止。 “什么时候想通了,就让婆子们告诉我吧。” 小秦氏对著叶緋霜的背影“呸”了好几声。 让她说出她外甥外甥女的下落? 绝对不可能! 姑母不会救她? 更不可能! 她才不会被这个死丫头片子唬到。 退一万步讲,就算姑母不救她,不就三年徒刑吗?她熬得过去! 她绝对能东山再起。 但是小秦氏自认为坚硬的心智很快就被残酷的现实打败了。 舂米根本不像她想像中那么简单。 那根木杵只有三四斤,刚拿起来是不重,但是捣一会儿胳膊和腰就酸得不行,稍微歇一下,婆子的鞭子就招呼上来了。 她每天要劳作八个时辰,最少要舂出粟米三斛。 第一天劳作完,小秦氏都不知道自己是腰更疼,还是挨鞭子的背更疼。 第二天醒来,身上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可是罪犯没有休息的权力,被一通鞭子从床上抽起来,去劳作。 她晕倒在舂臼旁,又被一顿鞭子抽醒。 小秦氏终於知道,她的命在这里根本不算命,隨便被打死也没什么的。 她得留著命,等姑母来救她。 她拽著婆子的衣角,气若游丝地说:“你把叶緋霜叫来,我会告诉她她想知道的。” 婆子恶声恶气地说:“直接告诉我就行了,咱们会让人转告!” 小秦氏也没有力气討价还价了,说出了一个地址。 婆子立刻出去和人交接了。 叶緋霜对於小秦氏这么快就服软一点都不惊讶,毕竟劳役太痛苦,不是一般人能忍的。 更何况小秦氏那种养尊处优惯了的娇贵身子。 “她说的是真的吗?”小桃表示怀疑。 “真不真的,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叶緋霜叫来铜宝,让他多带几个人,去小秦氏给的地址找一找。 铜宝先去了牙行,雇了几个打手。 叶緋霜支著下巴嘆息:“要是我也能有护卫就好了,省得你三哥每次都得去僱人。” 牙行提供的业务丰富,有奴隶买卖、运鏢、雇打手、打探消息……铜宝帮她办事时基本都去里边僱人,佣金也不低。 小桃说:“没听说过哪家姑娘能养侍卫的。” 首先因为侍卫大多是男人,和姑娘们男女有別。其次大家族的姑娘们默认不出垂门,要侍卫干嘛? 叶緋霜:“唉。” 晚上,铜宝给叶緋霜传回消息,人找到了,但是没带回来,被劫走了。 地址是对的,小秦氏倒也没骗她。 “我都把我知道的说了,为什么还要打我?”小秦氏尖叫,“她叶緋霜不是说过了,只要我说出孩子们的下落,她就让我好过吗?” 拿著鞭子的婆子吭哧吭哧笑著:“贵人说了,你怎么害的她、害的她爹娘,她都记著呢。你就在这儿,好好地把她爹娘受过的苦、挨过的痛,尝一遍吧!” 失去最后一张底牌的小秦氏崩溃了,嘶喊著:“不行,她不能言而无信!” 婆子们哈哈大笑,犯了大罪的囚犯还讲起信用来了? 小秦氏受到的刑罚非但没有减轻,反而与日俱增。 她每天都好累、好痛、好饿,清醒著的时候劳作,昏迷过去就挨打。 她的背上没有一块好肉,胳膊和腿每天都是肿的。 伤口溃烂,又痒又痛,她甚至都能闻到自己身上发出的恶臭。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每一刻都太漫长了。她感觉自己来这里起码有半年了吧?再熬一熬,可能就到头了。 於是她问婆子:“我来了多久了?” 婆子说:“十一天。” 小秦氏愣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身上的鞭痕和劳作的痛苦侵蚀著她的每一根神经,折磨著她的神智。 “十一天”这三个字,太让人绝望了。 这晚,她在伤口溃烂引发的高热中昏昏沉沉地做了个梦。 在梦里,她给姐姐发完丧,就回家了。 跟著丈夫到滎阳上任后,她逢年过节到郑府拜访一下姑母,和姑母不怎么亲近,和郑府的其它人更不熟悉。 和四房那个小姑娘也没什么交集。 她老老实实做她的知府夫人,每天醒来由丫鬟们伺候著穿衣梳妆,然后去园子里赏赏,点几台戏听一听,教导一下庶子庶女们,盼著自己和郎君也能有个孩子。 日子虽不是大富大贵,倒也安寧和乐。 可是一睁眼,是低矮的囚房,婆子们的呵斥,打在身上已经感觉不出痛的鞭子。 衣服只有一套,粗麻布,已经被抽成了破布,蔽体都难。 女囚们去抢糠饼,她没有抢到。 即便抢到她也吃不下了,她的嗓子已经被饼里的粗砂划破了,痛得厉害。 第十二天了。 徒三年,共一千零八十天,还有一千零六十九天。 看不到头。 原来绝望是这种感觉。 怪不得在鼎福居里,叶緋霜护著她奄奄一息的爹娘时,会露出那么愤恨暴怒、那么穷凶极恶的表情。 那是身处绝境的向死而生。 她为她自己和她爹娘杀出了一条血路。 可是自己的路又在哪里呢? 姑母救她的话,十一天,应该应该安排好了吧? 哪怕没安排好,也该让人给她带个话啊。 除非…… 她真的成了弃子。 小秦氏低头看著自己被木杵磨得溃烂的手,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错的呢? 在进入舂坊的第十二天,小秦氏撞墙自尽了。 第106章 陈清言 郑老太太手里的药碗砸在了地上,褐色的药汁在昂贵的鹿绒地毯上洇了一大团。 “自尽了?” 罗妈妈低著头:“是,听说脑门都撞得凹进去一块。” 郑老太太闭了闭眼:“不是让人给她带了话,且忍忍,风头过了便捞她出来,她就这般忍不了?” “我们安排传话的那个人现在已经找不著了,大概……话没传到吧,秦夫人才绝望自尽了。” 郑老太太冷笑一声:“原来如此!好啊,好啊,还真是让我遇到个厉害的!” “她没那么大的本事在舂坊里安排人,还是靠的璐王府。真不知道她怎么攀上了璐王府,竟这般帮她!” 郑老太太深吸一口气:“务必把博哥和媛姐安顿好了,他们可不能再出事了!” “您放一万个心吧。” 郑老太太疲惫地闔上眼,罗妈妈赶紧扶著她躺下。 小秦氏死了,要说郑老太太多难过,其实也没有,毕竟感情也没多深。 不像她姐姐,那是十年朝夕相伴处出来的深厚感情。 郑老太太现在更多是是恼恨、不满,以及自己的计划被人破坏的震怒。 “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做?”罗妈妈问。 郑老太太想了想:“老五一家子快回来了吧?” “是,五老爷的家书里说还有一个月就能到了。” 郑老太太扯出一抹笑容,说出的话確是咬牙切齿的:“好。那丫头片子不是最近学著管铺子吗?等她五叔一家回来,我就让他们好好教教她!” —— 叶緋霜去味馨坊的后院看望臥床养伤的铜宝。 那天他带著人在小秦氏给的地址找到了郑茜媛和郑文博,把人装车带走,不料在巷子口遇到一伙人,劫了他们的车,打了他们的人。 要不是牙行里一个和铜宝合作了许多次的打手念著情谊,跑的时候带上了铜宝,估计铜宝的命都得交代在那儿。 铜宝挨了一记窝心脚,腰侧还被砍了一刀。 虽然已无大碍了,但还是得將养一段时间。 “都怪我大意了,害你遭罪。”叶緋霜愧疚地说,“就该想到保护郑文博和郑茜媛的人肯定不少。唉,就该让你再多雇几个人的。” “姑娘您已经提醒我了,是对面太厉害。” 铜宝又更正说辞:“不对,应该怪我没本事。我要是有姑娘那身手,也不至於受这些伤,还能拦住他们不让他们把人带走。而且我的伤真没多重,真的快好了。” 去年在张庄別院,遇到暴民那次,还有中秋夜庇阳山那次,他家姑娘哪次不比他伤得重? 还是他太没用了。 但心里还是暖滋滋的,他家姑娘真的很关心他呢。 不光天天有郎中来瞧,还有源源不断的药材、补汤。 跟对主子就是好。 但铜宝还是很不好受。差事没办好,就是他没用。 郑茜媛和郑文博那两个,现在不知道哪儿去了,以后怕是更不好找。 他们长大了,肯定会来找姑娘麻烦的。 唉。 此时,绿蕊过来说,陈宴和卢季同来了。 叶緋霜去了前厅,看见已经有店里的小丫头给他们上了茶点。 卢季同正在吃。 叶緋霜笑著打趣:“卢四公子还敢吃?不怕再出事?” 卢季同哼哼两声:“重阳那天,要不是说那些茱萸糕是你们味馨坊的,我才不会吃那么多!” 后来也不会那么惨!他在床上躺了三四天才缓过来! 叶緋霜朝他抱拳:“谢谢表哥给我面子。今儿您在味馨坊的帐全记我头上,我请了。” 卢季同早就哄著叶緋霜叫自己表哥了,她一直不叫,今儿倒是终於让他听见这一声了。 卢季同“唰”的一下打开摺扇,风流倜儻地摇了两下:“点心刚吃够了,不买了。不过我昨个路过清平坊,看见一家新开的布店,里边有匹竹枝纹的京绸还不错,我这好久没添新衣了……” 相处这么久了,叶緋霜也知道了卢季同是个多放荡不羈的主。 有钱了,出手阔绰,一掷千金,银錁子漫天扔。 没钱了,就画一幅画当街摆摊去。 卖了画,再去一掷千金,如此往復。 估计现在正是掷完金囊中羞涩的时候。 叶緋霜立刻说:“走,我这就带表哥去取那匹布,裁新衣去。” “哎,我霜儿表妹可真大方。”卢季同慢悠悠站起来,朝陈宴扬扬下巴,“清言,快说几句好听的,让我霜儿表妹也赏你些好东西。” 清言?叶緋霜抬了下眉,望向陈宴。 陈宴给她解释:“我祖父为我取的字。” 和前世不一样呢。 也是,前世陈宴的字是他进士及第后皇上当场赐的。 皇上说,石涧流寒玉,深山动琼影。他的气质沉静清寒,如深山清涧,所以给他赐字“涧深”。 皇上还说,愿“山高不阻其志,涧深不断其行”,希望他坦然无惧,砥礪向前。 这一世,春闈取消了,给他赐字的人当然就不是皇帝了。 叶緋霜问:“清言何解?” 陈宴道:“祖父说,清言核明理,清言怡道心,清言履往復,清言见古今。希望我以此二字自励自勉,自行自省。” 叶緋霜给出了朴实无华的讚美:“真好。” 前世的陈涧深。 这世的陈清言。 似乎是一个人,但又有些地方变了。 陈宴又说:“小秦氏死了。” 叶緋霜点头:“世子已经著人告诉我了。” “那个被拦下来的要给小秦氏传话的人已经送走了。” “那我祖母肯定也能猜到是我请求璐王府帮忙把人拦下来的。”叶緋霜说,“她估计要气死了。” “你就让她一直装下去?” “她肯定想著,等个两三年,就宣布身体慢慢好了。到时候风头也过去了,族长他们也不能追著她杀,毕竟她还有两个在京城做高官的儿子呢。” 当然,在这两三年內,如果能把自己除掉就最好了。 陈宴道:“有时候,主动出手也是一种防卫。” 叶緋霜点头:“是的。” 是啊,她不能总是等著別人对她下手然后反击,她也得主动出击。 其实她对於小秦氏就想主动出击来著。 小秦氏张罗著给他爹娶媳妇,无非就是想掌控郑家的四房夫人,以后好捞钱。 毕竟杜知府是清官,不富裕,小秦氏又爱財。 所以叶緋霜每天穿金戴银,打扮得枝招展地去鼎福居请安,让小秦氏眼红。 小秦氏对她恨得牙痒痒,却又对她的金银珠宝有掩饰不住的渴望与贪婪。 叶緋霜准备等她的欲望压制不住时,就想办法,找人怂恿她去放印子钱。 如果成了,这也是个大罪。 不过这个计划还没有正式实行,小秦氏自己就把把柄递过来了。 可见,主动有风险,出招需谨慎。 但风险越大收益也越大。 还是得想个办法让郑老太太暴露。 否则不知道那老太婆还要给自己使什么阴招。 第107章 选郎君 周娘子现在在叶緋霜的新布店“素锦”里做工。 不过她不是绣娘。 儿子死后,她装疯卖傻当了几年乞丐,手糙得不成样子,不能拿绣针了。 但是她样子画得好,就给绣娘们画样子,还帮著管点杂事,工钱倒也不少。 周娘子把今天新来的货归置好后,去了前厅,帮忙招呼客人。 这时候,一个戴著冪篱的年轻姑娘走了进来。 ……又来了,周娘子想。 高萱开门见山:“你们东家今天来了吗?” 周娘子答:“没有。” 高萱心焦得厉害。怎么还没来?到底什么时候来? 她和那郑五姑娘是真没缘分,看来光靠等是不行了。 高萱心情不好,语气也不好:“我是高同知府上的三姑娘,你替我和你们东家传个话,就说我要见她。” 同知?那是五品官啊。 周娘子立刻笑道:“好嘞,我这就著人去给姑娘传话。” 高萱鬆了口气,坐在一边的椅子里等。 她怀里还揣著礼物,是两串绒,也不知道那位郑五姑娘会不会喜欢。 转而一想,有啥不喜欢的?就是个小丫头嘛,隨便哄哄不就行了? 虽然说她是这店的东家,但肯定就是掛个名。 字都未必认得全的小丫头,怎么可能会管店。 她十一岁的时候也开始跟著嫡母学中馈了呢,但那时候懂个啥,也就这两年才学明白了点儿。 自己比对方大了五岁,哄她不是手到擒来? 送个礼,说点好听的话,一起吃个饭、看个杂耍,让她知道自己是多么贤良温婉的人,嫁过去后绝对不会亏待她,就行了。 等拿下她之后,就让她帮自己在她爹、她祖母跟前说说话,事就能定了。 也不难。 高萱漂浮不定的心慢慢沉了下来, 她端起茶杯喝茶,忽然听见周娘子热情地问:“二位公子想看些什么?” 高萱隨意抬眼一望,视线就收不回来了。 走进来的是两位年轻的郎君。 一个素锦风华,似山巔雪。 一个青衣文雅,像风中竹。 高萱手中的茶盏脱了手,哐当碎了。 周娘子急忙跑过来:“哎呦,姑娘没事吧?烫著没?” 隔著冪篱的轻纱,高萱看见那两位公子也看了过来。 即便知道他们看不见自己的面容,但高萱的脸还是一下子红了,细著嗓子说:“没事没事,是我不小心。” 周娘子让一个小丫头来打扫这里,自己又去招呼客人了。 高萱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 那白衣公子一言不发,那青衣公子倒是有把好嗓子。 高萱从他们束髮的玉冠,打量到他们身上的锦缎,再到腰间悬著的玉佩,暗自揣测他们是什么身份。 这样的姿容气度、这样的打扮,肯定是高门大户的公子。 只是不知道是哪家? 若能嫁给这样的郎君多好啊。 这不比给郑四老爷那老男人当填房好多了? 难道这就是天意吗? 她在这里苦等那位郑五姑娘好几天而不得,其实老天是为了让她等到这二位公子? 高萱越想越兴奋。 是了,冥冥中自有安排,她和那位郑五姑娘没缘分,和这二位公子才有缘分! 高萱捏紧裙子,一颗心砰砰直跳。 那么现在的难题是,她该选哪个呢? 那位白衣公子太好看了,但是冷冷的,也不笑,有种高不可攀的感觉。 那位青衣公子看起来倒是隨和不少,还和周娘子打趣,相貌也是一等一的。 哎呀,他朝自己看过来了! 卢季同一双桃眼自带三分风流,无情也似多情,尤其眼波流转瞟过来的时候,特別勾人。 高萱被这一眼勾得魂差点都没了。 但是又很冷静地意识到,这种人一看就是丛老手,其实最不好拿下。 虽然自己漂亮又知趣,哪儿哪儿都好,但难保对方见过更好的。 於是高萱锁定那位白衣公子为目標。 说书先生不是讲过吗?一些男人看似不近人情,其实都是装的,稍微一钓就能上鉤。 上鉤之后还对你死心塌地的。 就是嘛,世间的男人能有几个正经的? 有些看起来越正经,其实越不正经。 退一万步讲,就算不能钓到这二位公子,再去嫁郑四老爷也行嘛。 有更好的肯定先紧著更好的。 高萱只盼著那郑五姑娘今天也別来,別坏她好事。 打定主意,高萱站起身来。 她走到陈宴身边,对周娘子说:“劳烦,把那件百蝶戏海棠的衫子拿给我瞧瞧?” 这柔得能拧出水来的声音让周娘子一个哆嗦。 怎么回事?刚才和我说话时不是这样的啊! “嗯……还有那件翡翠烟罗的也拿给我。” 高萱一连要了好几件素色的衫裙。 大昭以素色为尊,高档的布店和成衣铺子里都是清一色的素色。 这店叫素锦,却有许多艷色的布料,真不知道卖给谁。 看来那郑五姑娘是真没什么头脑。 高萱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问身边的人:“二位公子,你们觉得哪件好看呀?帮我拿个主意吧。” 对於这样的搭訕陈宴一般是不会理会的。 但这是叶緋霜的店。 是她的客人。 她对客人一向都很好。 想帮她做成一单生意也好,想帮她揽个回头客也罢,反正陈宴开尊口了。 他指了指桃烟罗衫:“这个。” 清清落落的两个字,冰凌似的敲在心头,高萱耳朵都酥了。 之后就是巨大的欣喜,果然有戏! 他回答了自己,没有避嫌,看来对自己有意思! 高萱乘胜追击,撩起冪篱的轻纱,露出一张含羞带怯的芙蓉面来:“谢谢公子帮我考量。” 陈宴隨意点了点头,並未看她。 他在认真打量叶緋霜这新店。 他在潁川的大半年,关於她的消息並没有少传给他。 听说这店还是她亲自参与布置的,折腾了好几个月,了许多心血。 见对方没看自己,高萱抱著新衫子上前两步:“公子,你说这件,哎呀……” 她假装踩到了裙摆,往陈宴身上倒去。 她想,等对方揽住自己,就知道自己腰肢有多软,容貌多俏丽。 然后他们两两相望,含情脉脉…… 就像话本子里才子佳人初会那样,一眼定情。 如她所愿,她没有摔到地上。 一只有力的胳膊揽住了她的腰,高萱揪住对方的衣襟,下意识往对方怀里靠去。 她红著脸,柔声说:“多谢公……” 不对,怎么不是宽广的怀抱?而是一个瘦削的肩膀? 高萱立刻睁开眼。 和捞住她的叶緋霜四目相对。 叶緋霜眨了眨眼:“好巧呀,高三姑娘,又见面了。” 第108章 往高爬 高萱结结实实嚇了一跳,一把推开了叶緋霜,自己也踉蹌了好几步才將將站稳。 她一张俏脸红白交织,丝毫没有別人捞了自己一把的感激,反而觉得对方坏了自己的好事。 要不是这可恶的商户女多事,那位公子肯定会接住她的! 周娘子刚想告诉叶緋霜有人找她,就被高萱质问了:“你们这店里有没有雅间?” 周娘子:“?” 他们这是布店又不是酒楼,要什么雅间。 “有更衣室和茶室。”周娘子说,“姑娘是累了,想休息吗?” 高萱指著叶緋霜:“士农工商,等级分明,难道让我们这些官宦子女和这商户女共处一室吗?” 高萱可不觉得自己是在刁难人,她说的是事实。 她甚至还问了陈宴和卢季同:“二位公子气质出尘,想必也无法忍受商人身上那股子铜臭味吧?” 周娘子:“商户女?不是不是,姑娘您弄错了,这就是……” “把她给我赶出去!”高萱不耐烦地打断了周娘子的话,“否则你也不必在这里干了!” 上次在那个点心铺子里,这个商户女是怎么为难她的她可都记著呢! 这次非得把那口恶气出了。 周娘子彻底无语了,什么人啊这是,她都不想伺候了。 她脸上依然带著笑,但是已经不怎么热情了:“这位姑娘,我能不能在这里干,不是您说了算的,得我们东家说了算。” 高萱:“你们东家以后得听我的。”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叶緋霜问。 “当然因为我以后……”高萱忽然察觉出不对来,卡了壳,猛然看向叶緋霜,“你?谁说你了?” 不对。 高萱眼皮子忽然一跳,冒出一个诡异的念头来。 难道…… “这就是我们东家,郑五姑娘。”周娘子说出了高萱最不想接受的那个事实,“高姑娘,您不是一直想见我们姑娘吗?” 高萱目瞪口呆。 叶緋霜稍微一想就明白了。 小秦氏是没了,但高萱还惦记著给她爹当填房的事儿呢,所以转变策略了,想从自己这里下手了。 但这里又是外人又是男人的,叶緋霜也不想当眾把她的小心思点穿,於是给了她个台阶:“高三姑娘,你是不是觉得上次点心不错,还想和我买?” 卢季同问:“你们认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叶緋霜点头:“高三姑娘去过味馨坊,还是大客户。” 可不是大客户吗?摔了她那么多点心,赔了好大笔银子。 高萱心头又是一跳,想著完了。 这商户……这郑五姑娘肯定会添油加醋地把点心铺子里的事说出来,让她丟脸的! 可恶,明明是个商户女,怎么就成了郑五姑娘呢? 高萱咬紧嘴唇,想著该怎么反击。 叶緋霜看向高萱:“高三姑娘,我们去茶室说吧。” 她又吩咐周娘子:“把那匹山青色的竹枝纹京绸拿给表哥,给他裁新衣。” 高萱浑浑噩噩地跟著叶緋霜到了茶室。 叶緋霜给高萱倒了一杯菊茶,直言道:“我爹已经將我娘扶正,郑府四房不缺夫人了。” 高萱的脸青红交加:“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叶緋霜坦然说:“自从知道你是高同知府上的三姑娘后,我就知道你的想法了。” 气恼、尷尬、不甘诸多情绪堵在心头,哽得高萱难受死了。 她重重喘了好几息,声音有些嘶哑扭曲:“那你刚才在外边怎么不直接说出来?让我丟脸你不高兴吗?” “只要你不嫁我爹,我们之间就没有衝突,我让你丟脸干嘛?” “我之前看不起你,你不怨恨我?” 叶緋霜说:“这哪儿值当的。” 高萱却觉得对方在惺惺作態,故作大度。 她扬著下巴,说:“我二姐嫌你爹又老又病,不愿意嫁。我便去找了秦夫人,说我愿意代她嫁,秦夫人同意了,我是自愿嫁给你爹的。” 高萱知道现在聪明的做法应该是:把一切都推到秦夫人头上,对这位郑五姑娘说自己和二姐一样,是被秦夫人逼的,不是自己想攀高枝,给人留个“安分”的好印象。 但她偏不想那么说。 谁知,这位郑五姑娘既没有嘲讽她,也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认真道:“人各有志,嫁高门是你的志向,很好啊。” 高萱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对方是真心实意地赞同自己。 “想嫁高门有错吗?我父亲想把我许配给他下边的一个九品小吏,这难道就是对的?就因为我是庶出,我就配不上好的?且不说我漂亮识趣又能干,哪怕我是个一无是处的丑八怪,我也能有一颗往上爬的心!” “嗯!”叶緋霜点头,“凭什么男人向上爬就是有志向,女人向上爬就是不安分呢?男人可以拼搏,女人也可以为自己爭取。” 听到这话,高萱只恨杯子里的是菊茶,而不是酒。 酒逢知己千杯少,她算是遇到知己了。 她的敌意瞬间消失得一乾二净,怎么看这郑五姑娘怎么觉得顺眼。 “许多人都觉得我这样的出身,高不成低不就,嫁个小官做个正头娘子最合適了。有人喜欢过这种平凡日子,但我不喜欢。我就要锦衣玉食,我就要做人上人。” 叶緋霜看到了高萱眼中的亮光、脸上的斗志。 在这个要求女子三从四德的社会里,这种心气可太难得了。 “哪怕你嫁高门后天天哭,和数不清的人勾心斗角到心力交瘁,也没关係吗?” 高萱说:“当然没关係。我知道高门妇不好当,但我自己选的路,再难我也愿意走。” 叶緋霜说:“你很勇敢。” 高萱话锋倏然一转:“外边那两位公子,是哪家的?” “你最好不要打他们的主意。” 高萱的脸又垮了,张口欲说,被叶緋霜抢了先:“我不是觉得你不配,是他俩太难拿下了。” 高萱努了努嘴。 “对你来说有更好的路。”叶緋霜道,“明年会有一次选秀。” “皇上连春闈都取消了,还能选秀?” “是太后主持的,给宗室子弟们选,当然也会给皇上选。” 高萱將信將疑:“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 叶緋霜:“我在京城有人。” 高萱这下信了。 选秀……宗室……皇上! 她是想往高爬,但没敢想这么高,做梦都没做过。 叶緋霜说:“既然你想嫁高门,那不妨就嫁到最高的那扇门里去。” “说得对!”高萱用力咬了咬牙,“多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我会好好准备,倘若我能成,以后加倍还你。” 第109章 抢媳妇 腊月初十是个黄道吉日,宜乔迁。 於是叶緋霜和爹娘在这天,搬到了四房的主院里。 郑涟和靳氏当年就是从这院子里迁出去的。现在回来,都认不出这院子了。 因为秦氏住进来后,把这里整个重装了一遍,弄得和仙宫似的。 名字也改了,叫玉琅阁。 从这名字就能看出这院子是多么的富丽堂皇。 一群落梅小筑的下人看著雕樑画栋的玉琅阁,嘴巴都合不上了。 “姑娘,这院子得有十个落梅小筑大吧?”小桃眼睛都看不过来了。 几间上房都重新布置了,把秦氏母子以前用的物件都收拾了,换上了新的。 房间里地龙醺暖,香薰繚绕,没有丝毫冬天的潮湿阴寒。 叶緋霜和靳氏坐在窗下的炕上,一起理丝线。 郑涟半靠在床上,拿了本书在看。 小桃和几个小丫鬟在廊下烤火,炭盆里时不时传来栗子的爆裂声。 有小廝在院子里堆了个大雪人,抢了两个熟栗子当眼睛,被小桃追得满院跑。 在纷纷扬扬大雪中,新年的气氛越来越浓。 郑府逐渐热闹起来。 不光一直在外行商的五老爷一大家子回来了,就连三老爷郑侍郎也快回来了,看望中风瘫了的老母亲。 叶緋霜也很忙,各个铺子、庄子的年帐送过来了。 平时她看看味馨坊和素锦的帐本还行,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她脑子瞬间就糊了。 幸好三伯母卢氏给她派来两个帐房先生,叶緋霜才將將把这繁杂的帐目给弄明白。 张庄村別院大管家石杨带著他的儿子们来送年礼。 一共有五车,三车是给郑府的,一车是单独给四房的,还有一车是张庄村的村民们凑给叶緋霜的。 叶緋霜让石杨把她早就准备好的粮食、布匹、菜肉、种子装了两车,带回张庄村分给大家。 这也是叶緋霜第一次见石杨的另外两个儿子,也就是铜宝和小桃的两个哥哥——金宝、银宝。 看著是两个憨厚朴实的汉子,没有铜宝机灵,面对叶緋霜时很紧张。 叶緋霜单独准备了一份年礼,让铜宝送到住在南山脚下的邱举人家里。 等他们走了,叶緋霜问小桃:“你三个哥哥分別叫金宝银宝铜宝,你以前叫什么宝?” 小桃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说。 叶緋霜微微瞪大眼:“你不会叫铁宝吧?” 小桃跺了跺脚:“姑娘討厌!什么铁宝,难听死了!人家叫猪宝!” 叶緋霜:“……比铁宝好听吗?” 小桃红著脸鼓著嘴巴,扭头走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不过叶緋霜一说带她上街玩,她就又好了。 叶緋霜先去了味馨坊。 味馨坊的年帐也做出来了,利润比去年翻了一番,大家都很高兴。 “幸好现在不受那个翻五番的条件限制了。”绿蕊心有余悸,“否则咱们这铺子怕是要保不住了。” 在味馨坊做了快一年,绿蕊已经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当初秦氏倒台后,四房的下人们都被发卖了。 幸好五姑娘提前和三夫人打过招呼,没让她落到人牙子手里,还让她来味馨坊当二管事,做她最拿手的点心。 绿蕊想起当初四夫人让人打自己手心三百下,要不是那件事,她怎么能认识五姑娘,又怎么有如今的际遇呢? 真是福祸相依。 叶緋霜给了大家赏钱,又去了素锦。 素锦新开不久,目前还没回本。 叶緋霜不著急,钱嘛,慢慢赚。 周娘子现在就住在素锦后院里,她孤身一人,无夫无子,叶緋霜说她可以去味馨坊找绿蕊她们一起过年。 周娘子笑道:“正是呢,我已经和绿蕊姑娘她们说好了,一起守岁。” 叶緋霜又去看了桑彤姐弟。 自从有了寧衡的关照,二人就从醉红尘搬了出来,赁了个小院子住。 虽然还没放良,但已经在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叶緋霜陪清溪玩了一会飞鏢,对桑彤说她年后可以去四房的一家香料铺子做工。 叶緋霜最后去了璐王府。 璐王府什么都不缺,於是叶緋霜给璐王妃带了好几盒新做的点心。 寧衡一脸菜色,一看就挨骂了。 叶緋霜问怎么了,寧衡说他想去冬猎,但母妃不同意。 叶緋霜说:“你去年冬猎魘著了,把王妃嚇坏了。” 寧衡还想起自己魘著的时候差点把叶緋霜掐死……顿时更悻悻了,不敢提了。 叶緋霜不忍看大徒弟这倒霉相,说:“要不咱俩去南山跑一圈马?” 寧衡眼睛瞬间就亮了。 一听跑马,璐王妃也来劲了:“我也去。” 寧衡惊了:“母妃,你会骑马?” 璐王妃白了他一眼。 等出了城上了官道,寧衡总算知道他母妃为何如此蔑视他了。 他是三个人中最菜的。 早知道叫上父王了,父王不如他,可以用来垫底。 叶緋霜也著实被璐王妃的骑术惊艷到了。 不是闺阁千金骑马踏青那种悠然的骑法,而是大开大合,纵马疾驰。 仿佛她所在的不是城外的官道,而是漠北辽阔的苍茫草原。 叶緋霜想起来了,璐王妃出身陇西李氏。 这个家族世代镇守西部边陲,和镇守北地的谢家一样,是武將世家。 虽是將门之后,但璐王妃这么多年竟从未骑过马?否则寧衡为何不知道? 下马后,璐王妃说:“我可不光会骑马。” 话音刚落,她挥拳打向叶緋霜:“看招!” 叶緋霜立刻反击。 寧衡目瞪口呆地看著二人从赤手空拳,到一人一根树枝。 他师父明显把树枝当枪使,他母妃……好像当的是刀? 过了一会儿,璐王妃率先败下阵来,摆摆手说:“不行了不行了。” 叶緋霜立刻扔了树枝,扶住她。 “王妃好厉害。” 虽然璐王妃招式有些生疏,但能看出来,是自小就练的童子功。 “多少年没练了,都忘得差不多了。”璐王妃很累,也很亢奋。 她感觉锈了许多年的骨头都活泛了。 寧衡奔过来:“母妃,我怎么不知道你会骑马,还会用刀?” 璐王妃轻哼一声:“你不知道的多了!” 叶緋霜想起陈宴说过的,璐王曾被先帝议储,给北地战场运送过粮草,还剿灭过一窝山匪。 但现在成了个神神道道的道士。 璐王妃骑术、刀法皆精湛。 现在成了个大门不出、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贵妇。 他们是自愿如此,还是被迫的呢? 叶緋霜不得而知。 璐王妃忽然笑著说:“霜霜,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如果让你捨弃一身武艺以及以后再也不能骑马,以此来换取和陈三郎廝守终身的机会,你愿不愿意?” 叶緋霜毫不犹豫:“我不愿意!” 她回答得太快,璐王妃都震惊了。 她笑得咳了两声,说:“我愿意。所以,不必为我惋惜。” 叶緋霜说:“璐王殿下值得。” 璐王对璐王妃有多好,有目共睹。 他一生只此一妻,没有侧妃没有侍妾。对王妃既有宠爱,也有敬重,更有倾慕。 他没有辜负璐王妃为他做出的牺牲。 璐王妃眨了眨眼:“难道陈三郎不值得吗?” “不值得。”叶緋霜说,“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值得我为他扔掉我手中的枪。” 璐王妃望著她的目光莹润生辉,既慈爱又喜欢。 她握著叶緋霜的手,无比诚挚地问:“霜霜,你不要嫁陈三郎了,你给我当儿媳妇吧,好不好?你想多自由,我们家就让你多自由。” 第110章 爭姑娘 寧衡大惊失色。 父王母妃的確早就说过,年后要张罗著为他选世子妃了,但没说能选师父啊! 师父是用来孝敬的,哪能娶呢? 他不能再欺师灭祖了啊! 寧衡正准备表態,却听他师父道:“谢谢王妃的抬爱,我和世子不合適呢。” 璐王妃:“唉,就知道你看不上这个笨蛋。” 寧衡挠头:“……其实也没有很笨吧?从小到大嬤嬤们都夸我聪明啊。” 不远处有一条河,叫南山涧,接著滎阳城的护城河。 冬日,河水结了冰。 叶緋霜挑了处位置,把河面凿开一个洞,捞鱼。 璐王妃和寧衡也兴致勃勃地参与。 最后璐王妃捞了一条,叶緋霜捞了四条。 寧衡一条没捞到,还把冰面压塌掉了进去。 璐王妃扶额嘆息:“你说说,你还不笨么?” 寧衡悻悻不敢反驳了。 冬天的河鱼很鲜美,叶緋霜把其中两条烤了给郑茜静吃,剩的两条给爹娘煲了汤。 转眼到了除夕这天。 按照大昭的传统,除夕晚上,百姓们会上街驱儺。 也就是大家戴著面具唱歌跳舞、舞龙舞狮,进行一些比较热闹的活动,营造出欢乐喜庆的氛围。 郑茜静感觉自己身体最近不错,嚷嚷著要参加驱儺仪式,她还没看过呢。 叶緋霜陪她上了街,带著月影和小桃。 街上的人摩肩接踵。 孩子们乱跑,到处都是爹娘们的吆喝声。 什么二臭、大锤、铁根儿、狗丫…… 小桃又想到了姑娘给自己取的“铁宝”。 她问:“姑娘,你有没有小字?以前养你的老爷怎么叫你?” “就叫我霜儿。” 不过,前世的陈宴倒是给她取过个小字——霏霏。 她本以为是“緋緋”,陈宴说是“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的霏霏。 她不理解明明是一样的读音,为什么要选不同的字。 陈宴说:“我叫你的时候,旁人都以为是緋緋,但我叫的是霏霏。这是只有我和你知道的秘密。” 叶緋霜还是有点懵,她没文化,理解不了读书人的深意。 但既然陈宴说是霏霏,那她就叫霏霏。 天还没黑,四人先去了万福居吃饭。 作为滎阳最大的酒楼,万福居今晚宾客盈满,雅间都没了。 她们在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 “明日的家宴,四叔和四婶能参加吗?”郑茜静问。 “能。”叶緋霜点头,“我爹身体好了不少,可以出席了。” 郑茜静笑弯了眼:“太好了,那可就热闹了。三叔回来了,五叔一家子也回来了,什么时候我爹和七叔也回来,一大家子就圆满了。” 叶緋霜想起她五叔那妻妾成群的一大家子,不由得嘖嘴:“五房的人可真多。” 郑茜静:“五叔就这毛病。” 她们这位五叔文不成武不就,但有个经商的好脑子。 常年奔波在外,银子流水一样地赚,小妾也流水一样地收。 小桃低声说:“我听说五老爷新收的十六姨娘好像……和我们姑娘同岁?” 娶妻要等人姑娘及笄。 纳妾就没那么多讲究了,看上就收。 有些老爷就好幼齿,专收些小丫头,真是一树梨压海棠。 郑茜静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搓搓肩膀:“五叔真是,唉……” 她们做晚辈的不能说长辈,但表达不满还是可以的。 郑茜静一直都不待见她这个五叔。 叶緋霜忽然想起,前世陈宴修律的时候,其中一条就是,將“奸幼女罪”的幼女年龄从十岁升到了十三岁,处罚也从流放上升到了绞刑。 更多的小姑娘得到了保护。 这一世,春闈取消,陈宴出仕的时间推迟了,那新律问世的时间肯定也要推迟了。 忽然,旁边那张桌子的一个男人神神秘秘地说:“哎,你们听说那『两凤爭凰』的故事没?” “啥故事?赶紧讲讲。” “难道是哪两家的郎君抢姑娘了?” 一开始说话那人一拍桌子:“哎,对了!这其中一个是晟王府的七公子,另外一个是潁川陈氏的三公子。” 四个小姑娘齐齐看向了说话那人。 “就前几天,博陵的一个地方官犯了事,被抄了家,女眷没为官奴婢。晟王七公子看上了那家的一个小女娘,把人捞了出来想带回晟王府,却被陈三郎当街把人抢了。” “誒,我上个月还远远见过陈三郎呢,看著可有仙气的一个人,不像好女色的啊。” “嗐,他们那些世家公子哪个不是人模人样的?背地里玩什么你知道?我还听说啊,那小女娘和陈三郎是打小的交情,所以陈三郎才赶去博陵英雄救美,据说差点用剑抹了晟王七公子的脖子!” “感情那小女娘是陈三郎的心上人?” “不然呢?” “那小女娘莫不是个天仙?” 一开始说话那人喝了口酒,点头:“说是博陵第一美人,倾国倾城!” “嚯!那和陈三郎才子佳人啊!” “哎不对啊,陈三郎不是和咱们滎阳郑家的姑娘有婚约吗?” “有婚约也不妨碍纳妾啊。那小女娘都是个官奴婢了,只能给人当妾了啊。” “陈三郎还真是有情有义。” 除了叶緋霜,其它三个人听得是目瞪口呆。 小桃的脸鼓得像是河豚:“陈公子怎么能这样呢?” 郑茜静:“这中间肯定有隱情。” 月影:“陈三郎不是这种人。” 叶緋霜看著这三双眼睛:“你们看我干嘛?吃饭呀。” 小桃:“姑娘你还有心情吃饭?陈三郎都要纳妾了!” “他纳妾我就不吃饭了?”叶緋霜乐了,“那他要是像五叔那样纳几十个,我不得饿死了?” 小桃知道,男人们,尤其是高门大户的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 很多郎君十三四岁时,家里就给安排通房丫鬟了。 有的正妻过门时,庶子庶女都好大了。 但她就是觉得,陈三郎不该是这样的人。 她家姑娘还没嫁过去呢,他怎么能先纳妾? 那他以后会不会宠妾灭妻? 小桃有点幻灭了。 陈三郎明明和他家姑娘很好的啊。 他怎么能为了旁的女娘,这样呢…… 郑茜静说:“回头我让人去打听一下。” 不用打听叶緋霜也知道那位姑娘是谁。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对方应该叫,赵芳菲。 前世,她知道那是位家里犯了事的姑娘,被陈家捞出来后,就一直借居在陈家。 但是她不知道,竟是陈宴当街抢回去的。 第111章 攀住他 陈宴在陈家老宅的院子,叫“客居”。 所有初次听到这个名字的人都很疑惑。 这是陈家啊,三公子是这里的主人啊,怎么能叫“客”呢? 他们三公子解释说,世人往来皆是客,他亦是这繁华红尘的匆匆一过客。 客居的前院种了数亩白梅。 腊月二十这天,落了雪。 陈宴还记得去岁今日,也落了雪。 他踏入落梅小筑,恍惚一瞬,看见了红梅树下的红裙姑娘。 那姑娘纤瘦、羸弱,容色衰败,仿佛在迅速凋零。 陈宴回到桌边,想把那个病容憔悴的姑娘画下来。 可是脑中云雾繚绕,明明有个影像,却怎么都凝不成形,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最后落笔,写了“前世债”三个字。 陈宴是个非常讲究逻辑的人。 在没有確凿证据的情况下,他不会轻易推翻自己的论断。 他依然对“前世”持保留態度。 她不愿承认,他便自己悟。 如果前世真的存在—— 那叶緋霜这般疏远自己,死活不想嫁自己,很大可能是因为前世的自己和她產生了较大的矛盾。 陈宴对自己还算了解,虽然不敢自称为君子,但起码不是小人。 他不会做出违背人伦道义的事情。 如果前世他和叶緋霜退了婚,那之后就不会有交集,也不会產生纠葛。 所以,前世他们的婚约一直都在。 他是个守约之人,既然接受了婚约,就一定会履行。 他一定娶了她。 那么矛盾就发生在婚后。 妻子,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哪怕不爱,也得敬。 他一定会尊敬他的妻子,给她世家妇该有的体面和尊重。 这世上,绝大多数夫妻间的矛盾有两个来源—— 一是贫贱。 二是偏房。 陈宴划掉了“贫贱”,盯著“偏房”看了半天,俊挺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会吧?”他喃喃,“难道我纳傅湘语为妾了?” 如果只是纳了妾,不至於被她骂“狗男女”。 难道他宠妾灭妻了?! 陈宴被这个假设震惊了。 但又觉得,他的人品、陈氏的家风在那儿,他不至於犯这种混。 院中传来脚步声,陈宴把纸丟进了火盆里。 情况最坏就是宠妾灭妻了,让他的妾侵占了她身为妻子的权力,所以她失望伤心,不想嫁他了。 绝对不会有更过分的行为了。 陈宴觉得其实还是可以弥补的。 大不了这一世他不纳妾就是了。 不对,什么叫“大不了”?他本来就没想过纳妾。 时至今日,他一个通房都没收过。 有个族弟和他同岁,庶长子都两岁了。 不是,他怎么能纳傅湘语为妾呢? 他又不喜欢她。 他连她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过! 陈宴捏了捏眉心,感觉自己非常的不可理喻。 锦风在外头轻轻敲门:“公子,赵姑娘求见。” “她有什么事儘管去找我母亲。” 冷冰冰的一句话,锦风瞬间知道自家公子心情不佳。 他声音放低了:“赵姑娘说又梦到了被抄家的情形,梦中鬼怪横行,她惊著了,怕得厉害,所以想见公子。” 少顷,房门开了。 他家公子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公子,您去……” 陈宴递过来一张纸。 锦风打开一看,是一张钟馗画像。 “拿去贴上。” 房门“砰”的一声又关上了。 锦风摸摸鼻子:“这……管用吗?” 他家公子没有感情的声音隔著门缝传来:“见我就管用了?” 锦风灰溜溜地去了。 窗外的雪更大了。 下人们在白梅树上掛红布条、红灯笼、祈福带等等,远远望去,红色点点,很像落梅小筑后边那片红梅林。 过了几天,陈宴再次去了静心堂。 陈文益先说:“晟王府七郎已经无碍,你下手有点狠了。” “他不放人。” “这事到底是我让你去办的,不怪你。若不是你,也没人能从那混世魔王手里把人弄出来。那七郎是个混不吝,我岂能让人落他手里?” 陈文益嘆了口气:“我与赵老毕竟是旧识,他家落了难,男丁是救不了了,只能救个女娘了。” 陈宴:“祖父大义。” 陈文益笑了一下:“说起来,这赵三娘和你还是旧识呢,你小时候还从河里捞过她,可记得?” “完全不记得。” 自小,他就见过掉河里、从树上摔下来、从台阶上滚下来、从马上栽下来的各种姑娘……他都数不清自己救过多少个。 陈文益轻哼一声,瞬间变了脸:“重阳过后,你又在滎阳?” “是。” “见了郑氏女?” “是。” 陈氏家规:屡教不改者,殛罚倍之。 於是陈宴挨了十二鞭。 他认了错,但没说会改。 意思就是,但凭处罚,下次还敢。 在静心堂面了两天壁,陈宴自己走回了客居。 刚迈过门槛,就倒在锦风身上,不省人事了。 很快,整个陈府都知道,三公子病了。 很严重,昏迷不醒,高热不退,还吐血。 赵芳菲也听说了。 她的丫鬟新雨立刻说:“姑娘,你赶紧去看看陈三郎啊!” 赵芳菲失落地说:“自打我来了陈家,他一次都没见我。” “他得避嫌啊,这是为了姑娘的清誉著想!陈三郎对姑娘有意,此时趁著他生病去探望,名正言顺。” 赵芳菲纤长的睫羽眨了眨,有些不確定:“他真对我有意?” 新雨说:“不然他为何要赶赴博陵,把姑娘带回来?还把奴婢一起捞了出来,不就是怕姑娘日后孤苦无依,好和您做个伴儿吗?他为您还不惜和晟王七公子起了衝突,三郎对姑娘之心,日月可鑑。” 赵芳菲捏紧帕子:“那我去看看他。” 到了客居,下人们说公子醒了,夫人在里边。 赵芳菲不敢进去了,说自己在外边等一等。 她隱隱约约听见了屋內传来的说话声。 陈夫人在哭,埋怨道:“就为了一个小姑娘,你就愿意受这么重家法?” 陈宴的声音又哑又轻:“是儿不对。” 赵芳菲愣住。 陈三郎是因为受了家法才生病的?而受家法是因为她? 是了,他为了她和晟王七公子当街动手,陈家人不可能不知道。 陈夫人恨铁不成钢:“你就不能听我和你祖父的话?” 陈宴咳了两声:“儿想娶她。” 赵芳菲捂住嘴,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娶她? 她已经是个官奴婢了,给人做妾已经是最好的下场了,陈三郎竟然想娶她? 陈夫人又气又心疼:“你怎么就认定她了呢?” “儿对她不住,得弥补。” 前世的债,这一世得还。 赵芳菲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了下来。 幼时那场意外,怪她。是她太贪玩,非要大冬天在河上溜冰,才掉了下去。 还是路过的陈三郎把她救起来的,否则她命都没了。 她冻坏了,大病一场,还落下了病根,每到冬天就要咳。 陈三郎已经救了她的命了,没想到他却认为自己做得不够好,没有及时把她救起来,以至她落了病根。 他竟一直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觉得对不起她,还说要弥补她。 寒风凛冽,赵芳菲心里有那么一块是暖的。 家没了,但她以后还有依靠。 她遇到了一个这么好的郎君。 她会好好攀住他的。 虽然她只能做妾,但他有娶她做妻这份心,就够了。 第112章 她是神 小桃不知道她家姑娘心怎么就这么大。 陈三郎都要纳妾了,姑娘竟然还欢天喜地搁这儿玩呢? 算了算了,她急也没用。 小桃也戴上面具,玩去了。 人太多,叶緋霜和小桃很快就被衝散了。 不过她们已经约好了,玩够了就各自回府。 驱儺大队里的人都戴著面具。 戴鬼怪面具的人扮演妖祟,谁都可以象徵性地打两下,得一个除祟的好兆头。 走著走著,叶緋霜发现不远处一个地方特別热闹,也凑过去看了看。 走近了,才见一个戴著財神面具的人坐在房顶上,正往下边撒钱呢。 有铜板,还有银錁子和碎金子。 大傢伙一边嚷嚷著“財神爷显灵了”,一边疯狂捡钱。 本来就热闹的气氛更加红火了。 叶緋霜眼前一闪,下意识抬手一抓—— 竟是一个比她手掌还大的金元宝。 察觉到身后有人,她一转身,发现竟是那屋顶的財神爷。 叶緋霜举了举金元宝:“给我的?” 財神爷连连点头。 財神爷的面具笑眯眯的,特別喜庆。 叶緋霜眨了眨眼:“你是……” 財神爷绕著她转了两圈:“你猜。” 这声音刻意压低了许多,但叶緋霜还是听了出来。 “萧序。” 財神爷把面具掀开,果然是那张风华绝代的脸。 “阿姐!” 大半年不见,他长开了一点,更好看了。 萧序黑润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小声问:“阿姐,这段时间我没来找你,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当然不会。” “我早就想来的,但是……”他顿了一下,又开开心心地说,“阿姐,这次我不会走了,我要一直陪著你!” 离得近,叶緋霜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第一次在船上见他时,就有这个味道,现在好像更加浓郁了一点。 “你生病了吗?”叶緋霜问。 “现在已经好啦!”萧序不怎么在意自己身体的样子,“阿姐,今晚是除夕,你可以再为我做一碗麵吃吗?” 前边就是清平坊,素锦离这里不远。 “以前,你阿姐会为你做面吃吗?” “嗯嗯!” 叶緋霜带著他往清平坊走:“可以呀,什么面?” “清汤麵。” 叶緋霜有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第一次见面她就断定,这人绝对是富养出来的。 那他阿姐也该是富家千金啊。 两人怎么会在除夕夜吃清汤麵呢? 见她看自己,萧序朝她笑得光彩夺目。 哦,对,叶緋霜想起来了,他在他阿姐死后就神智不正常了。 把山珍海味记成清汤麵了? 素锦里还有几个打杂的人在,叶緋霜没让他们忙,自己去厨房拿白菜和鸡蛋给萧序煮了一碗麵。 叶緋霜晚上吃得很饱,就不加餐了,坐在他对面看著他吃。 萧序吃麵不是吸溜著吃,而是夹住麵条,一圈一圈地转筷子,把麵条缠到筷子上之后放进嘴巴里。 叶緋霜笑起来:“我吃麵也是这样吃。” 萧序说:“就是阿姐你教我这样吃的呀。” 叶緋霜逗他:“那我还教了你什么?” “走路,吃饭,读书,写字,练武,钱。” 叶緋霜懂了。 合著这人是他阿姐带大的。 姐弟两人相依为命,感情肯定深厚,难怪他阿姐一死,他就精神错乱了。 “你多大了?”叶緋霜问。 “过了今晚十六。” 他阿姐能教他那么多,应该比他大一些……如果活著的话,二十左右? 反正不会大很多,毕竟还是陈宴的心上人。 “你阿姐应该很优秀吧。” “我阿姐特別厉害!”萧序双眼放光,满脸的与有荣焉,“世间没有比她更厉害的人了!优秀不足以形容她,她就是……” 萧序想了半天,想出一个炸裂的字眼:“神!” ……这么厉害是怎么被陈宴杀了的? 这话有点扎心,叶緋霜不好问。 她觉得应该是萧序记忆的美化。 他和他阿姐的感情本来就深,对方一死,最先忘记的就是对方的缺点。 然后在日夜不休的思念中,愈发觉得那个人好,就有些神化对方了。 叶緋霜觉得,要是和自己多接触接触,萧序很快就能认清现实——自己根本不是他阿姐。 毕竟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可不是神。 萧序吃完面,还想跟著叶緋霜回郑府。 被叶緋霜义正言辞地给拒绝了。 带个外男回家,她真是別想活了。 府里各院都燃著大火堆,还在噼里啪啦地放爆竹。 叶緋霜没守岁,回房睡觉,毕竟第二天还要早起。 第二天是元日,起来换了桃符,给爹娘拜了年,一行人一起去鼎福居。 郑老太太瘫了,所以眾人就在院中给她磕头拜年,不必进房间去看她不体面的样子。 家宴她自然也不会参加,所以坐主位的是时任工部侍郎的三老爷。 三老爷名唤郑尧,身材不算高大,很精瘦,但常年浸淫官场自带一种威仪气度,让人不能小覷。 和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五老爷郑丰。 郑丰人如其名,不光在生意和小妾上收穫颇丰,在体態上也是。 膀大腰圆,油光满面,笑呵呵的,感觉褂子一解就能立刻扮演弥勒佛。 看来只要吃得好,哪怕常年奔波在外,人也不会消瘦。 叶緋霜打量別人的时候,也注意到了有人在打量自己。 一抬眼,和她四姐姐郑茜霞对上了。 她朝郑茜霞抿唇一笑,郑茜霞也回笑了一下,不过她的笑看起来有点怪。 对於郑茜霞,叶緋霜的印象还挺深的。 她是五房的庶女,一个姨娘生的。 五老爷姨娘太多了,没有特別受宠的,连带著庶子庶女们存在感也不强。 前世,郑茜霞给郑茜媛做跟班,虽然她比郑茜媛大。 郑茜媛经常命令郑茜霞来欺负叶緋霜。 一开始,郑茜霞脸上还有歉意与愧疚。 后来,就没了,变成了兴奋和恶毒。 她开始主动帮郑茜媛出谋划策,怎么虐待叶緋霜。 有一次,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猫刑”,鼓动郑茜媛在叶緋霜身上试。 叶緋霜当时嚇得跑了,她们在后边追她。 她撞上了陈宴,陈宴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哭哭啼啼地说她们要给她用猫刑。 郑茜霞和郑茜媛当然不会承认。 陈宴警告了她们,她们没敢再打这个主意。 叶緋霜当时是真的被嚇坏了,哭得厉害。 陈宴说,她们只是在嚇唬她,不敢真的给她用猫刑。 她说她们敢,她们总是欺负她,什么法子都敢用。 陈宴摸了摸她的头,说:“等你嫁给我,就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叶緋霜说:“我一直盼著呢,可日子过得好慢。” 陈宴当时摸了摸她的头,笑了,笑得特別好看。 后来,陈宴告诉她,她离开郑府后,郑茜霞就成为了新的被欺负的对象。 没多久,郑茜霞就死了。 听说郑茜媛她们用她试了那个猫刑,她没能从那个麻袋里活著出来。 第113章 去探病 大年初二,开祠堂祭祖。 小桃一大早就给叶緋霜带来一个桃色消息:五老爷昨晚新收了十七姨娘。 是昨天家宴上给五老爷斟酒的婢女。 叶緋霜无语地笑了,昨天在院子里给老太太磕头拜年的时候,五叔哭得可惨了。 那叫一个捶胸顿足、哭天抢地,还扇了自己好几个嘴巴子,怪自己没能在母亲生病前赶回来,只盼著以后能在母亲病榻前尽孝。 看著好一个大孝子,哭得都快厥过去了,好不容易才被几个小廝搀走。 合著晚上就洞房烛去了。 昨天家宴,妾室不能上桌。但今天祭祖,妾室得来。 毕竟进了郑家门,就是郑家人了。 叶緋霜看著五婶康氏身后跟著的那一长串女人,眼皮子都抽了抽。 郑丰虽然有十七房姨娘,但不是每一个都在的。 有的打发了,有的送人了,有的死了,带上昨晚新收的目前一共是八个。 叶緋霜看见了那个据说和自己同岁的十六姨娘。 娇娇小小的,比自己矮了一截,深深低著头,叶緋霜没看到她的脸。 察觉到一束犀利的目光,叶緋霜转头一看,见是郑丰的二姨娘。 前世对五房的了解实在有限,叶緋霜回去后让小桃打听了一下。 小桃很快就带了消息回来,原来这二姨娘以前是郑老太太身边的丫鬟,因为长得好,被郑丰看上了。 郑老太太索性就成全了一桩美事,把这丫鬟给了郑丰。 “当时,五老爷和五夫人可新婚没几天,老太太就把二姨娘给了五老爷。”小桃嘖嘖嘴,“这不是给五夫人添堵吗?难怪五夫人和二姨娘一直不对付。” “是老太太的丫鬟啊,难怪那么凶巴巴地看我。” 想必,这二姨娘已经知道自己在郑府的事跡了。 既然她是老太太那边的人,那和自己就是敌对阵营。 小桃又说:“二姨娘早就不受宠了,可她去年给五老爷生了儿子,又风光起来了。” 难怪今天看那二姨娘打扮得珠光宝气的,都压过五婶了。 她五婶的日子也是真挺不容易的。 接下来几天,族里一直来人拜年。 四房去年支棱起来了,来拜年的人也就多了。 叶緋霜感觉自己变成了个稀罕物,因为那些长辈们特別爱摸她的头。 后来她才知道,族里的长辈们觉得自打她回来后,四房的日子就好了,她是个特別有福的人,摸摸她能沾点喜气。 五婶康氏来找靳氏哭诉的时候,叶緋霜主动把手递了过去:“五婶摸摸霜儿的手吧,別人都说霜儿有福气,五婶摸了,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康氏心下一酸,搂著她嚎啕大哭。 哭过之后继续和靳氏抱怨:“我哪里对不起他?他生意做得大,家里的事不都是我打点的?他在外辛苦,我在家里就轻省了?我劳心劳力,他便嫌我又老又丑,一房一房地抬人……” “那么些人,有几个省心的?全都眼巴巴地盯著我这位置呢。秋扇那个小蹄子,仗著自己新得了个儿子,神气得不行,事事都要压我一头。” 康氏哭得厉害,靳氏听著听著也跟著一块儿哭。 有些话靳氏不乐意污叶緋霜的耳朵,打发她出去玩。 过了初十了,街上的铺子们早就开门了,叶緋霜准备去自己的铺子里看看。 在大门口撞见了杜知府,身后还跟著邱捷。 第114章 她不配 叶緋霜没忘记自己现在的身份——一位闺阁少女。 她的脸颊立刻飞上两抹红霞,並且蔓延到了脖颈。 她小声道:“三伯母,您说什么呢……” 卢氏拍拍她的手:“你別怕羞,这话本该你娘和你说,但你娘性子太面了,等她和你说,黄菜都凉了。去了陈家,你私底下和陈三郎说就是,委婉点,他能明白你的意思。” 叶緋霜佯装羞涩,跑出了卢氏的房间。 孩子?她前世跟陈宴在一起十一年都没生孩子。 她也和陈宴说过,自己一个人在那个小院里,太寂寞了,有个孩子陪陪她会好很多。 但陈宴说,他不想要,他不喜欢孩子。 他不想,叶緋霜也没办法。 想想也是,自己一个外室,要什么没什么,孩子生下来也是平白跟著她受罪,何必呢。 后来和陈宴闹掰,这事就更没下文了。 去潁川探病的事安排了起来。 郑茜静陪叶緋霜一起,由五老爷郑丰送她们去。 还有靳氏和几位族叔。万一陈宴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得和陈家商量这桩婚约该怎么办。 同时还有几位族中的兄弟,都是在族学里和陈宴认识了的。 除此之外还有两人:傅闻达和傅湘语。 傅闻达去看陈宴天经地义,傅湘语就有点名不正言不顺了。 但是她心仪陈宴又不是什么秘密,所以也没人说什么。 几位姑娘坐一辆马车。 叶緋霜面容恬淡,郑茜静隱有愁態,傅湘语心神不寧、屡屡垂泪。 看起来,傅湘语才是那个和陈宴有婚约、並为未婚夫提心弔胆的人。 郑茜静忍不住小声问叶緋霜:“你就一点都不忧心陈三郎?” 叶緋霜说:“他肯定没事的。” 前世,陈宴也当街抢了人,想必也挨了这顿家法,后来不是好好活了那么些年?病根都没留下。 傅湘语忽然瞪向叶緋霜:“都说他病得凶险,命悬一线。你还这般悠然,简直就是没心没肺!” 自打去年鼎福居那事后,叶緋霜就和傅家兄妹撕破脸了。 只是过去这大半年,这对兄妹一直夹著尾巴做人,没和她產生什么齟齬。 但这並不代表叶緋霜忘了他们,更不代表她会放过他们。 叶緋霜嗤笑:“像你这样天天哭,他就能好了?你还教训起我来了,你拿什么立场教训我?” “你也和陈三郎认识很久了,但凡你对他有情,你就不该在他命悬一线的时候还和人说说笑笑。” “这次去探望他的哪个不认识他?照你这么说大家都该哭?让旁人看见,还以为我们这是个送葬队伍呢,你別把他再给哭走了。” 傅湘语怒从心头起,厉声斥道:“你还敢咒他!叶緋霜,你別太过分!” 叶緋霜看向郑茜静:“二姐姐,你见过那位赵三娘吗?” 郑茜静摇头:“没有。” “那这次去了,我定要见识见识,到底是怎样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竟然把他陈宴都迷得神魂顛倒,为她不惜受了家法。” 郑茜静说:“我著人打听了,那『博陵第一美人』的称號,还真不是空穴来风,还真有不少人那么说。” 傅湘语心头的怒火一下子退了,转为了几乎要將人淹没的酸楚。 “赵三娘现在寄居在陈府。救美的英雄,落难的美人,真是好一段佳话。不知道陈三郎在享受第一美人陪伴的同时,能不能记起遥远的滎阳还有一位傅姑娘,要为他把眼哭瞎了呢。” 傅湘语听懂了叶緋霜的意思——说她自作多情,说她不配。 是了,哪怕陈宴再不喜欢,叶緋霜是他未婚妻。 赵三娘和他没婚约,却是他救回去的心仪之人。 她们都和他有关係,偏她没有。 她连为他哭都名不正言不顺。 她又气又恨又酸又妒,情绪激烈翻涌,牙关打颤,浑身发抖。 但她不敢再说更过分的了,去年叶緋霜在鼎福居杀人的样子,她现在想起来都还后怕。 队伍在一座驛站停下,大家准备休整。 傅湘语从马车上跳下来,捂著脸跑进了驛站里,嚎啕大哭。 傅闻达立刻跟上妹妹。 以为她是太担心陈宴了,傅闻达安慰她说:“我打听了,陈宴情况没那么糟,你別太担心。” 傅湘语哭得伤心:“哥哥,他喜欢上了那个赵三娘,我该怎么办?” 傅闻达神情凝重。 傅湘语抽噎著说:“我不担心叶緋霜,她年纪小,粗鲁无礼,和陈公子不是一路人,陈夫人明显不喜欢她。但那个赵三娘才貌双全,还是当嫁之年,她若直接跟了陈宴,我还有机会吗?” “你和她比什么?她最多就是个妾,你难不成也要给陈三郎当妾?” “怎么可能!”傅湘语立刻说,“我肯定要给他做妻子的!” “这不就得了?外祖母劝过你很多次了,不必在意她。她家都没了,翻不了身,压不过主母去。” 傅湘语落泪不止:“可是陈宴心里有她。” 她是真的喜欢陈宴。 不光想得到他那个人,还想得到他全部的感情。 哪怕他將来三妻四妾,也希望他只爱自己一个。 傅闻达嘆了口气,摸了摸妹妹的发顶。 他不忍告诉她,陈宴那人,就不是个耽於情爱的人。 他未必多喜欢那赵三娘,同理,也未必多喜欢其它人。 另外一边,叶緋霜在和铜宝说话。 铜宝指了指队伍里的一个中年男人:“那个人是秋姨娘的哥哥。” 五房的二姨娘原叫秋扇,跟了五老爷后,府里人都叫她秋姨娘。 “他本来是马厩的杂役,后来沾了秋姨娘的光,开始跟著五老爷跑生意了。” “盯著他。” 铜宝说:“他应当没胆子对姑娘做什么。” “秋姨娘是老太太的人,难保不想拿我向老太太表忠心。”叶緋霜说,“小心点总没错的。” 铜宝点头:“是。” 叶緋霜又说:“你去牙行里雇个暗探,打听一下我五叔这两年都去了哪里做生意,做了什么生意,和什么人有交集,姨娘们都是在哪里收的。” 铜宝了解了:“只要和五房有关的,都给姑娘打听回来,是吧?” “对。事无大小,我都要知道。” 这一世她面临的形式复杂很多,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午后,天空落了雪。 雪飘扬了几天,一直到他们进入潁川城时,还没有停。 一行人进入客栈里休息。 郑丰笑呵呵地对她们说:“都好好歇歇,我们先给陈家递拜帖,再登门拜访。” 叶緋霜点头:“好。” 第115章 你来了 陈府,客居。 地龙烧得暖,整个房间如在盛夏。 甪端香炉里蘅芜香静静燃著,清雅怡人。 卢季同推门而入,卷著满身风雪,將房间里的香暖衝散了一瞬。 摘了斗篷,他朝正坐在明窗下榻上看书的陈宴走过来,说:“你倒是悠閒,可知道外边都说你快死了?” 陈宴的伤还没有完全好,所以房间才烧得这么热,让他不必穿太厚的衣服压到背上的伤。 所以他只穿了一件素白的中单,发也只用根髮带松松束著,整个人十足的慵懒散漫。 他单手支颐,翻过一页书,问:“还说了什么?” 听著他微哑的嗓音,卢季同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怎么还烧著呢?” “已经好多了。” 卢季同乐了:“这不和我霜儿表妹卖个苦肉计?” 外头都以为陈宴这家法是为了赵芳菲受的。 卢季同和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知道真相。 陈宴道:“我自作自受,算什么苦肉计。” 卢季同脱靴往榻上一靠,热得扇扇子:“你这家法受的,倒让你把年节躲过去了。” 陈宴喜静,太热闹的环境他觉得吵。 还有什么时候比过年更热闹呢? 尤其一过年,数不清的亲戚都往他跟前凑,话说个没完,听得人耳朵都痛。 今年倒好,他一病,家宴都没去参加。 陈夫人来叫他,他说他下不了床。 “你別骗我,大夫说你没那么重。” 陈宴:“那您让大夫去家宴吧,我反正起不来。” 把陈夫人气走了,他悠悠下床,作了幅红梅图。 陈文益都有些自责了,怀疑自己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陈文益拉不下老脸来看这个不孝孙,但补品药材让人送得更勤了。 来探病的人不计其数,通通被锦风以“公子昏迷,无法见客”挡回去了。 所以外头传著传著,就成了陈宴快死了。 卢季同悠悠道:“郑家得了消息,也派人来探病了,你见不见郑家人?” “不见。” “万一来的是我霜儿表妹呢?” 陈宴翻书的手一顿,说:“不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了?你都快死了,她怎么著不得来见你最后一面?哪怕她不愿意来,四老爷夫妇也得让她来。她那么孝顺,会不听她爹娘的话?” 陈宴觉得不是没有道理。 忽然觉得外边传他快死了也挺好的。 唇角扬了一下,又被他很快压了下去,但还是被卢季同捕捉到了。 “陈三啊陈三。”卢季同嘆气,“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外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什么情况?陈三怎么了?” 下一刻,谢珩像头蛮牛似的闯了进来。 他先奔向里间,发现床上没人,又转回来,才看见榻上的俩人。 把陈宴上下扫了一遍,谢珩皱眉:“你这不是没死吗?” 卢季同:“你不是去金陵了?” 谢珩把卢季同的腿往里推了推,在榻沿大马金刀地一坐:“我这不是听说他陈三要死了,回来见一面吗?小爷当时正听小杏仙唱曲呢,一曲都没听完,小爷就往回赶了。娘的,知道小杏仙多难约吗?” 卢季同说:“让陈三给你填一首词,你拿给小杏仙唱去。任凭她多难约,她也第一个见你。” 谢珩探身捶了陈宴一拳:“死不了吧?” 陈宴声调冷淡:“死不了。” 谢珩摸著下巴,端详著陈宴的病容:“我倒是好奇那赵三娘是个何等的美人了,竟让你从寧潯手里抢人。寧潯那个色胚,不得气炸了?” 卢季同道:“你好奇,去看看不就得了?” 陈宴说:“外男岂可隨意见姑娘家。” 谢珩:“我还没说我要看呢,你这就护上了。” “不是护。人家既然住在我们陈府,我们就当保全她。她的安危、清誉、名节,都是我们的责任。” 谢珩哼哼两声,想著这人又开始了。明明就是捨不得让他看,还非得用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谢珩坐不住,说自己去拜访陈文益了。 卢季同问陈宴:“你们打算怎么安排赵三娘?” “母亲说了,给她找个好人家。高嫁为妾,低嫁做妻,全看她怎么选。” “人姑娘怕是要伤心了。” 陈宴:“这世上从不缺伤心人。” 卢季同抨击他:“无情。” 陈宴叫来一个小廝,吩咐:“你去外门那边说一声,若是郑家来人,立刻告诉我。” 到底还病著,陈宴坐了半日,就有些精神不济了。 卢季同立刻让他回床上躺著,自己出去了。 陈宴没上床,就在榻上趴下,闭目欲睡。 傍晚,赵芳菲又来了客居。 她每日雷打不动都要来,不敢白天来,也不敢太晚来,天擦黑这个时候刚刚好。 只不过她一次都没见到陈宴。 她忧心得厉害,记掛他的伤,更惦记他这个人。 其实小时候那次,倒没让她惦记什么,她只记得是一个挺漂亮的小哥哥把自己捞起来的。 还是那天在博陵,她將被寧潯那个淫棍掳去晟王府时,看见一个年轻公子打马拔剑而来,把她从寧潯怀里拽到了他的马上。 他轻易打倒了凶神恶煞的晟王府侍卫,寒剑指著寧潯,气势凛然。 赵芳菲惶恐不安的心在那一刻就安定了下来。 到了陈府,看著慈祥的陈老爷子,嫻雅的陈夫人,她觉得后半生又有靠了。 今天赵芳菲运气好,客居的下人去后边的竹林掛灯了,被她钻了空。 赵芳菲飞快走到正门口,推门而入。 她躡手躡脚地进去,终於看见了伏臥在榻上的人。 素衣散落,青丝流水一样倾泻下来。 侧脸稜角分明,面容苍白,褪去了清傲,显得脆弱了许多。 赵芳菲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勾著,走过去,在他榻边蹲下,认真打量著他。 她太紧张了,连自己还裹著斗篷戴著兜帽都忘了。 等她意识到这房间太热的时候,她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看见陈宴额头也有汗,赵芳菲掏出帕子,轻轻给他擦。 她动作很轻,一颗心砰砰直跳,呼吸也变得粗重紊乱。 陈宴察觉到了。 睫毛颤了颤,轻轻睁开眼。 又烧了起来,浑身发冷无力,头脑昏胀,视线也模糊不清,只隱约看见一个女子的轮廓。 帕子还贴在他额头上,借著幽暗的光线,陈宴看见了垂在眼前的一片红色袖角。 他开口,声音暗哑,又有点欢喜:“你来了。” 第116章 来见他 赵芳菲想说话,但是太紧张,喉咙就和被堵住了似的。 她用力点了点头。 “还真让卢四说对了。”陈宴的声音又轻又哑,听起来特別温柔,“我以为你不会来。” 赵芳菲想说,其实她每天都来的。 “最近好不好?”陈宴又问。 这句话一出,赵芳菲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很好,太好了,是她没想过的好。 陈家给她安排了个很好的院子,吃穿用度也好,拨给她的几个下人也没有看不起她,好好地伺候她。 赵芳菲再次用力点头。 一下子心软得不行,又酸又胀,又苦又甜。 她知道陈家人都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对自己这么关照的。 不由得又想到那天他和陈夫人说的话,想娶自己,想弥补自己。 她何德何能,让他对她这么上心。 陈宴捏住她的手腕,指腹轻轻划过她的袖角。 天色更暗了,刚才还能隱约看见一点红色,现在就看不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拿他送的那匹料子裁的衣裳。 前些日子又是她生辰,他派了人去给她送了生辰礼。 上次,那桿枪她说太贵重了,死活不收。 所以这次,他送了没那么贵重的——一匹红色的海棠纹月华锦。 他亲自去布庄挑的。 送礼的人回话说她收了。 有没有裁成衣裳穿?是不是这件? 陈宴说:“劳烦,你去点盏灯。” 他想看一看她。 —— 谢珩和陈文益说了一会儿话,见天色晚了,便起身告辞。 他没住陈府,嫌进出不方便,所以住在外边的客栈里。 出府时,见大门处正在吵嚷。 一位姑娘在哭著请求,好不可怜的模样。 谢珩问:“这是怎么了?” “哎呦,谢二公子。”小廝立刻拱手,“这位姑娘想见我们三公子,但是郑家的拜帖递上去了还没回信,咱们不能放她进府啊!” 见陈宴?郑家? 谢珩立刻打量著对方,心里有了答案:“难道你就是那郑五姑娘?” 傅湘语的哭声顿了一下。 转而一想,自己来看陈宴名不正言不顺,但若是借著叶緋霜的名號,说不定就能进去了。 她满心牵掛著陈宴,只想见他,別的什么都顾不得了。 傅湘语点头:“我是。” 她哀求谢珩:“公子,你就让我进去看看三郎吧,我实在忧心他,我只见他一面就好,我很快就出来……” 谢珩撇了撇嘴。 他还记得锦风和他说过,这郑五姑娘在陈三跟前很能作,又是要退婚又是不收礼的,玩些欲擒故纵的小把戏。 现在听说陈三出事了,这不就巴巴儿地跑过来了?装不下去了吧? 谢珩就烦这种表里不一的人,一时间对这郑五姑娘的印象差到了极点。 但她哭得又实在可怜,谢珩也不想为难个小姑娘。 况且,听锦风那意思,陈三对他这未婚妻还挺上心的。 说不定陈宴也想见她呢。 虽然对陈宴的眼神產生了怀疑,但身为兄弟,还是该助他一臂之力的。 毕竟是他陈三娶,又不是自己娶。 他喜欢就行了。 於是谢珩对那小廝道:“我带她进去,你別管了。” 这谢二公子和卢四公子一样,是自家三公子的至交好友,他都发话了,小廝当然不会再拦。 傅湘语惊喜道:“多谢公子!” 谢珩大步往客居的方向走,傅湘语连忙小跑著跟上。 而此时的卢季同,已经到了郑家一行人下榻的客栈。 进去前,卢季同从树枝上抹了把雪,在脸上使劲儿搓,直到搓得满脸通红,涕泗横流,才奔入客栈里。 “霜儿表妹!”卢季同一见到叶緋霜,就哀嚎起来,“你快去看看陈三吧!” 靳氏和郑茜静都被他这如丧考妣的模样嚇了一大跳,就连叶緋霜也惊了一下。 什么情况?难道陈宴真的不行了? “表哥,陈宴怎么了?” “他……他不行了!”卢季同擦了擦被冻出来的眼泪和鼻涕,“他一直吊著一口气,就等著你呢!” 靳氏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差点晕过去。 卢季同扯著叶緋霜的胳膊:“来不及了,你赶紧跟我去看看他吧!迟了,你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 郑茜静也推她:“去,赶紧去!” 叶緋霜:“哎,不是……” “等下等下。”缓过神来的靳氏叫住了他们。 她飞快打开包袱,从里边拿出一件素白的银纹袿衣来。 “里边的来不及换了,外边用这个挡一下。”靳氏一边把叶緋霜的石榴红长褂脱下来,一边说,“要是三郎他……你不能再穿得这么艷了,不吉利。” 靳氏把素白袿衣给叶緋霜套好,又把她发间的绒摘了,只用一条青缎扎了一下。 叶緋霜:“……陈宴不是还有气吗?我就要这么一副奔丧的打扮了?” 靳氏说:“冲一衝也好。” 叶緋霜无语:“听过拿喜事冲的,听过拿棺材冲的,没听过拿未婚妻的打扮冲的,真不怕给他冲走了。” 卢季同有些想笑,但他憋住了,见叶緋霜弄好了,拽著她就往外跑:“夫人说得对,冲冲也好,说不定陈三见了你,就好起来了。” 叶緋霜將信將疑:“表哥,你在骗我吧?” 前世,陈宴一直活得好好的。 怎么这一世就不行了? 她这一世是改变了一些事情,但都是和郑府有关的,牵连不到他陈宴啊! 卢季同把自己狼狈的脸冲向她:“我都难过成这样了,会是骗你的吗?” 叶緋霜:“……也是。” 卢季同捂面大哭:“我以为我能和陈三当一辈子的好兄弟,到了七老八十依然斗嘴吵架,谁知道他竟这么早早的,就要拋下我走了……” 叶緋霜:“表哥,听起来你好像陈宴的未亡人。” 卢季同:“……” 人生如戏。 叶緋霜心情复杂地被卢季同拽著狂奔了一路。 这一世,和陈宴认识快两年了。 他的確和上一世有许多不同。 他也的確帮过自己许多忙。 如果真是最后一面,来道个別也无可厚非。 在卢季同的带领下,一路通畅地到了客居最外边一层院子的门口。 卢季同把叶緋霜往里一推:“霜儿表妹,你进去吧,穿过那片白梅林,就是他的居所了。” 叶緋霜:“你不进来吗?” 卢季同抹眼:“我要去准备他的后事。” 叶緋霜:“……节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