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请陛下归天》 第一章 长安少年郎,翩翩世家子 开元二十九年,除夕夜。 距离杨玉环入“道”,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 呼啸了一个来月的寒风,在今夜终於消停了下来。 长安大街上,红灯高掛,红绸锦缎。 两侧树影下,木垒成炬,温暖宜人。 一时间,灯火通明,长街如昼。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焦烤的味道漂浮在半空中。 无数身穿新衣的长安百姓,手持著红灯,带著妻子儿女,在长安城中来往欢庆,庆贺新年。 一瞬间,长街上人潮如龙,一片祥和。 只有墙角的残雪依旧。 远处长街之南,一队森严的人马穿越人群而来。 锣声敲响,四周密密麻麻的百姓立刻让开道路。 十几名护卫开道,十几名护卫落后,还有十几名护卫腰挎横刀,神色警惕的护在朱篷马车两侧。 每个人的手上都提著一只灯笼,灯笼上写一个“韦”字。 韦谅骑马隨在马车侧畔,一身石青色起圆领袍,头戴银冠,看上去身形异常俊朗,眉目转动之间,带出一股英贵之气。 四周的不少女子看到,下意识的就慢下脚步,目光直勾勾的看著韦谅,连被人推著走都没有在意。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道什么人从后面摸了一把,也不知道摸到了哪里,顿时一片恼乱。 韦谅骑在马上,看著这一幕,眼神不由得带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长安少年郎,翩翩世家子。 自然更受少女青睞。 但隨即,他就平静了下来,神色之间甚至带起一丝复杂。 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 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廩俱丰实。 韦谅忍不住的发出一声囈语。 长安,长安! 一场寒潮,將他这个千余年后的大学教授,带回到了开元盛世最后一年的长安城的除夕夜。 今夜,是他这个月病好之后第一次出门,也是第一次亲眼看到了这个新的世间。 盛唐,最鼎盛时期的天下都城,长安。 满城的繁华。 盛世的儿女。 这样的长安城,是他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前世记忆当中待了三十多年的那座城市虽然一样繁盛,但气势却不如眼下的长安城。 骄傲的长安人,披靡四方,傲视天下。 可,这个盛世。 仅仅还能再持续十四年。 韦谅一瞬间冷静了下来,现在是开元二十九年,翻过年就是天宝元年,而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就要爆发了。 还有之后,国都六陷,天子九迁。 长安啊,大唐。 多灾多难的大唐。 …… 韦谅骑在高头大马上,握紧手里的韁绳,黑色刀柄垂在一旁,他的神情在无声间,有些无奈的凝重。 现在的他,其实根本就顾及不到什么十几年后的安史之乱,什么国都六陷天子九迁。 现在的他,最紧要,是能活过四年后的天宝四年末天宝五年初,牵涉到太子谋逆的皇甫惟明——韦坚案。 因为他这一世身份的父亲,就是韦坚。 韦谅复杂的目光落在了身侧的马车里。 如今坐在马车里的,是他,韦谅的父亲,长安县令韦坚,是当朝太子妃韦氏的亲兄长。 京兆韦氏彭城公房的当家人。 四年后,就是因为韦坚和皇甫惟明私下相见,被李林甫构陷太子亲信私会边军大將,从而引起了一番巨大的政治风波。 和他父亲同样在马车里的,是他的母亲姜氏,楚国公姜皎之女,同样也是宰相李林甫的亲表妹。 也就是说,韦谅现在的身份,还是李林甫的表外甥。 韦谅眼神轻轻闪过一丝冷嘲。 李林甫是政治生物。 他不会因为这一点,將来就对他们一家有丝毫留手,相反,他会下死手。 甚至是满门诛绝。 当然,纵容这一切的圣人,还有懦弱的在关键时刻选择和太子妃韦氏和离的太子李亨,都不是什么好人。 李亨的太子妃,就是韦谅的亲姑妈。 韦坚案,四年之后的韦坚案,不仅让他们一家人被全部诛灭,就连他那个可怜的姑姑,也被自己的丈夫和离。 韦谅那个原本將来可能会继承皇位的表弟,太子李亨的嫡长子李僴,也再也没有了继承皇位的机会。 不知道是不是两世记忆融合有所影响,每每想到这里,韦谅的心里就忍不住的一股恼恨和心疼。 李林甫。 李隆基。 李亨。 夜风中,紧握拳头的韦谅,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他叫韦谅,谅,不是原谅的谅。 而是谅直的谅。 坚定沉稳,直正冷毅。 他是来自后世的人,一个信息大爆炸时代的大学教授,他脑海中的东西太多了。 他知道这一场寒潮即將导致的小冰河时期的到来。 他知道吐蕃和大食,对大唐最紧迫的威胁。 他知道,將来要起兵谋反的安禄山。 他知道,在安禄山背后,是如同火山口一样,从大唐开国以来,就被不停压榨的河北人。 他知道,大唐最深刻的人口和土地问题的危机。 很多危机,以他后世的记忆和知识,都能进行应对和解决。 哪怕是难以彻底被改变的土地兼併的问题,他也有把握进行一定程度的缓解。 起码,他能够凭藉这些东西,成为李隆基的手下不可替代的存在。 然后再反过来,扎深根基,逼李隆基不敢轻举妄动,最后解决危机。 甚至解决李隆基。 另外,在韦谅的背后,还有整个京兆韦氏,原本也並不是一无反击之力。 甚至多少年往来联姻,京兆韦氏的根基也已经从当年的韦庶人案中恢復了过来。 现在,有人想要再度沉重的打击京兆韦氏,恐怕整个家族,都会联手反击。 现在的他或许暂时还没法对李隆基和李亨做什么,但李林甫,他未必就不能掰一掰手腕。 韦谅的亲表舅李林甫。 虽然那是口蜜腹剑,阴险奸诈,手段狠辣的宰相李林甫,虽然他们之间有极大的差距,但韦谅,还有四年。 从后世而来的他,有足够的眼力和见识,能够挑动最大的力量,未必就不能搏一搏。 而且害得韦谅全家被灭的那件案子,即便是他从后人的视角来看,也是疑点重重。 天宝五载,正月十五上元节,太子出游,与韦坚相见,恰逢河西节度使鸿臚卿、皇甫惟明因破吐蕃入朝献捷,韦坚又与皇甫惟明密会於景龙观道士之室。 隨后,此事被李林甫知晓,上奏皇帝韦坚与皇甫惟明结谋,欲共立太子为帝。 一生以政变起家的李隆基,神经立刻敏感起来,隨即便是大肆的诛杀贬謫和勾连。 政变啊! 这里面当然更多的是李林甫的构陷,但皇甫惟明的动作,也让人不由得怀疑,他们是不是真的打算要做什么。 这里面充满了谜团。 现在距离天宝五载正月十五,还有四年多的时间,他需要在四年多的时间里,抽丝剥茧的弄清楚一切,然后,为他自己搏一条生路。 尤其是他需要保住他姑姑太子妃韦氏的位置,还有他的亲表弟李僴的位置。 李僴是太子的嫡长子。 只有保住李僴,未来,他才能有好好的“报答”李林甫,李隆基,还有李亨。 …… 冷气扑面而来,韦谅平静的看向前方。 繁华街道的尽头,有些冷静的地方,是十六王宅。 那里就是他们今夜的终点,他们要去十六王宅的太子宅,去见太子——他的姑丈,然后一起过除夕夜。 太子不住在东宫,而住在宫外,也多少有些奇观了。 然而更奇观的,是那位父纳子妻的圣人皇帝。 今夜是大年三十,除夕夜,如果按照以往惯例,皇帝会在萼楼观赏长安夜景,和百官,还有长安百姓一起守岁。 然而,今年他没有。 一来是因为他的兄长寧王李宪在一个多月前病逝,二来也是因为那位寿王妃,不,准確来讲,是出家的太真道人,如今就在大明宫里,所以常年待在兴庆宫的李隆基,今年这个除夕夜,他要在大明宫和杨玉环一起过的。 所以今日,太子发信,召亲信家人,一起在太子宅共同守岁,齐过新年。 很好,就先见一见他的那位姑丈。 两世记忆融合后,韦谅还是第一次见太子李亨。 当然,现在的李亨,也绝对想不到未来发生的一切,將会是那么的惨烈。 …… 车队继续前行,韦谅的目光落在两侧身穿新衣,欢庆新年,满脸欢喜的百姓身上。 长安的百姓,在除夕夜,几乎是全家出动了。 儺戏,社火,灯火,桃符,酒肆,百戏…… 整个长安城,一片欢庆。 人群混杂开来,甚至拥挤开来。 一名抱著女儿的疤面中年汉子,一下子被人挤来挤去的,不经意间,他的衣领被挤了开来。 乾净光洁的衣领內,顿时露出了打满了补丁的內衬。 中年汉子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脸色微微一变,隨即他立刻打住了衣领,然后警惕看了眼四周,见无人察觉,这才鬆了口气,然后笑呵呵的抱著满身崭新襦裙的女儿,继续前行。 韦谅骑在马上,早就下一步收回了目光。 只是他的眼神微微有些沉重,下意识的时候,他的手轻轻的握住了马侧的刀柄,握的很紧。 盛世的长安。 挣扎的百姓。 马车继续前行,然后逐渐的消失在远处。 而在长街之上,灯火依旧辉煌,喧闹声越发的高涨起来。 第二章 皇帝永远是没错的,错的永远是其他人 红灯高掛,长槊如林。 入苑坊坊墙之上,不知道多少身穿甲冑的卫士,在除夕夜,依旧紧守著十六王宅。 坊门下,韦谅有些不舍地將黑鞘横刀递了过去。 守將接过横刀,然后將铜质鱼符还了回来,同时面无表情的后退一步,一挥手,前面的卫士立刻退开。 动作之间,脚步整齐,甲冑的摩擦声不由得让人心惊。 马车缓慢前行,终於进入了十六王宅。 韦家所有护卫被留在了坊外,只有两名家僕左右跟隨。 韦谅平静的目光轻轻扫过这些坊门守將,他们当中,有人是皇帝的眼线,也有人是李林甫的眼线。 谁都在时刻盯著东宫。 韦谅抬头看向前方,好奇的看向整个十六王宅。 高墙林立,府门高耸。 灯光照耀下,景象颇有几分壮观。 这里来回虽然也有不少衣著华丽的人在各王宅进出,但相比於十六王宅外,这里就要冷清许多了。 十六王宅,李隆基。 李隆基政变起家,对类似事情防范特別严格。 所以在很早,他就建了十王宅,令诸王集中居住,严厉杜绝他们参与朝政,严格禁止诸王与群臣交结。 甚至皇太子也不在东宫单独居住,只是在十王宅中辟出一处別院,由宫中宦官密切照料皇子起居,严密监视。 任何外出都需要提前请示准许,异常防备。 防儿子跟防贼似的。 皇帝啊! 思索之间,韦谅不经意的抬头,一座无人出入,异常冷清的府邸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寿王府。 韦谅牵马而行,眼底不由得闪过一丝冷嘲。 当年在武惠妃在时,为了自己的皇后之事和儿子李琩的太子之位不择手段,甚至最后让李隆基一日杀三子,可最后呢,武惠妃一死,李隆基立刻立李亨为皇太子。 后来更是將李琩的寿王妃变相的掠夺进皇宫,成了一桩震惊长安,乃至於整个天下的丑事。 是个人都能够感受到李琩心中的痛苦,怨恨,还有无奈。 但活该。 韦谅不是什么没有人生阅歷的小白,他甚至能够看出这里面隱藏最深刻的政治屠杀。 是的,屠杀。 杨玉环在宫中一天,李琩的地位就越尷尬,別说是朝中百官,就是普通百姓,也能感受到皇帝对李琩的忌惮和厌恶。 这种情况下,又有哪个官员,会在这个时候靠近李琩。 甚至不客气的人,就是原本李琩身边的那些人怕是恨不得立刻从他身边逃离,免得被皇帝记恨。 李隆基不仅给李琩,戴上来一顶绿帽子,还將他的脸按在烂泥里,狠狠的踩。 一日杀三子。 韦谅甚至怀疑,李隆基是將自己错杀三子的怨恨,全部都报復在李琩的身上。 皇帝永远是没错的,错的永远是其他人。 当然,还有李林甫,皇帝打压李琩,未尝就不是在警告他这个宰相。 韦谅轻轻冷笑。 最是无情帝王家! 最是无情帝王! 韦谅神色微微严肃起来,寿王李琩如此,东宫的太子李亨,又能好过多少呢! 而他们一家早就彻底绑在李亨这辆战车上,根本脱身不得。 李亨在关键时刻,还能够將他们一家人全部拋弃,以求自保,而他们一家人呢? 不知不觉中,韦谅的手已经落在了腰间。 腰间空荡荡的。 原本应该在那里的横刀,已经被放在了坊门处。 韦谅一瞬间紧紧握紧了拳头。 …… 不知不觉中,马车在十六王宅东南面一座门楼宏伟,守卫森严的大宅前停了下来。 太子府。 华灯初上,鸿门红。 一片气派景象。 马车停下,一身緋色鱼纹圆领袍,头戴黑色璞帽的中年人从马车里走了出来,身材魁梧,面色肃正,赫然正是韦谅的父亲。 正议大夫,长安县令韦坚。 “阿耶!”韦谅对著韦坚微微点头,然后快步来到另外一侧,伸出手,身穿红绿襦裙,头戴金饰的姜氏,从马车中走了出来,然后在韦谅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韦谅低头:“阿娘!” “今夜小心些说话,太子府不比家里。”姜氏神色间闪过一丝谨慎,每次来十六王宅,总让她有些不安。 “儿子省得。”韦谅点头,道:“阿耶在家中都说过了。” “嗯!”姜氏的目光隨即跟著看向另外一侧,两名家僕从马车上取下两个礼匣,姜氏这才带著韦谅,跟著韦坚一起上前。 来到府门下,韦坚忽视四周的卫士,一边让人將贺礼递过去,一边温和的对著著门口青衣无须,面容普通的中年內侍点头,同时好奇的道:“李监,新年安康,今日为何在门口?” “自然是为了殿下和韦郎君开心顺意,新年安康。”李辅国的目光落在一侧的韦谅身上,笑著点头道:“这便是少郎君吧,果然英姿非凡,翩翩瀟洒。” “见过李监,新年安康!”韦谅有些羞涩的拱手行礼,隨即端正起身,举止之间,一派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模样。 “少郎难得,真的是长安少见的美少年啊!”李辅国讚嘆一声,然后让开门口道:“郎君请进。” “好!”韦坚神色平静下来,对著李辅国点点头,然后带著韦谅和姜氏进入了太子宅。 韦谅路过门口的时候,再度对著李辅国微微拱手。 李辅国点点头,神色不由得笑了起来。 少年人啊! 看著远去的人影,李辅国的神色逐渐的平静下来,安排人带著韦家的家僕將新年礼送进厢房,同时警惕的看著四周。 韦谅平静的跟著父母前行。 他心中不由得一声感慨,李辅国也没有史书记载的那么难看,不过是普通而已。 当然,或许在皇家的眼里已经足够难看了。 更可能的,是他在后面做的那些事情,被人记恨,然后史笔一挥,就成了样貌奇丑无比,囂张跋扈的李辅国。 然而大唐的內侍,从来不能等同於宋明的太监。 且不说人尽皆知的高力士,在大唐,就在前些人,还有一个內侍,牢牢的压在了高力士的头上。 这个人就是杨思勖。 內侍监,右监门卫將军,驃骑大將军兼左驍卫大將军,上柱国、虢国公杨思勖。 大唐有两个挖心狂人。 一个人是丘行恭,一个就是杨思勖。 杨思勖一点不比丘行恭差,勇猛凶狠,膂力强韧,残忍好杀,替玄宗专管征伐之事,在开元年间平定了大量的东南叛乱,战功赫赫,地位和宠信超过了高力士。 也就是去年的时候,杨思勖病亡,高力士才真正做了內侍省首领,以內侍监,领冠军大將军,右监门卫大將军,渤海郡公。 高力士是唐玄宗李隆基身边的绝对亲信,而李辅国,是高力士一手推荐到东宫来的,早年更是高力士的贴身僕役。 这里面,就有余地可以操作了。 想到李辅国之前的模样,韦谅有些醒悟。 他们似乎很喜欢气態俱佳的少年。 行走之间,韦谅的神態逐渐调整,带著成熟的眼神消失,一个有些稚嫩羞涩的少年君子,逐渐的出现。 第三章 贺知章:长的漂亮的人,总是会有几分好运的 太子宅,不是东宫。 虽然院落深重,一眼看不到尽头,但相比於东宫,这里要缩水太多了。 除夕夜,太子宅中掛满了红绸桃符,一阵阵的香气传来,远处的宫灯之下,宫人来往,脚步窸窣,匆匆准备宴席佳肴。 …… 越过前堂,进入中院。 灯火通明的中堂出现在眼前。 红灯高掛,福字满堂。 韦坚在前面走著,韦谅和母亲姜氏跟在后面,看起来都有些拘束。 不过在韦谅的记忆中,东宫他也不是第一次来了,毕竟太子宅的女主人太子妃,是他的亲姑母。 太子宅毕竟也不是东宫,除了门口进出查的严一些以外,內院相对要宽鬆的多。 中堂宽阔,虽然不是殿宇形制,但內部陈列却不逊色东宫。 廊柱帷帐,高红金烛。 殿中此时已经有十余名侍女站立两侧,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名身穿緋袍,略带老態的內侍,有些奇怪的站在中堂左侧桌几后,面露无奈。 因为此刻,整个中堂之內,已经有一个人坐在桌几之后,毫不在意形象的喝酒品茗,一杯又一杯,不停的入喉。 身穿紫袍,头髮发白,面色肆意,品酒之间眼神有些迷离,袖口沾著缕缕酒渍,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喝了有多少。 韦坚对著韦谅和姜氏,然后带著他们一起来到了老者身前,然后拱手道:“下官韦坚,见过贺监,贺监新年安康。” 太子宾客、银青光禄大夫兼正授秘书监,贺知章。 贺知章有些恍惚的抬头,看了韦坚一眼,点头道:“新年安康,原来是子全啊,你来的早了。” “不算早了。”韦坚有些无奈,隨后他侧身看向韦谅道:“大郎,来见过贺监。” 韦谅上前,认真拱手上揖道:“学生韦谅,见过贺监,贺监,新年安康。” “新年安康!”贺知章隨意偏头看向韦谅,一眼之后,目光却有些清醒了过来:“风姿特秀,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天质自然,翩翩少年啊。” “贺监过奖了。”韦谅有些受宠若惊的拱手。 贺知章摆摆手道:“老夫见过张易之与张昌宗兄弟,你比他们还要出色几分,而且为人多英气壮志,这是他们所不及了。” “多谢贺监。”韦谅赶紧躬身。 “年轻人,长的漂亮,总是会有几分好运的。”贺知章一时间有些感慨。 韦谅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昌宗张易之兄弟虽是武后男宠,但他们后来一度执掌奉宸府。 奉宸府实际上是武后建立的,类似北门学士控制天下的组织,而不是什么男宠后宫。 武后有奉宸府,同一时间还有左右奉宸卫,实际上就是左右千牛卫,负责监察天下。 这里面很是有几分玄机。 韦谅將来总不能做到像张昌宗张易之兄弟那样,执掌內庭密卫的重权吧。 …… “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了,冬日里受了寒潮,之后一场大病,这好了之后,人倒是变好看了不少。”韦坚在一旁笑著答话,人高兴不少,目光却是看向了韦谅。 在家中的时候,日日看著也没有觉察出什么来,但到了太子宅,却总有人说韦谅风姿俊逸。 韦坚也这才察觉到儿子的不同。 其实人还是那个人,但衣著打扮的一些细节,还有动静之间的气质,加上又是神態温润的少年郎,这才给人几分好看。 韦谅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穿越以来,两世记忆融合,不自觉地就带出一些不同,有了一些风采。 贺知章笑著点点头,看著韦谅,他又平静下来,意味深长的说道:“少年人,为人俊朗,气质殊胜,这很难得,关键是要多年心气不减,老夫问你一个问题,你可答可不答!” “贺监请讲。”韦谅神色谨慎,然后认真拱手。 “月前,吐蕃突袭达化县,屠城,然后又陷石堡城。”贺知章看著韦谅,问道:“年轻人,你觉得大唐应该如何应对?” “贺监。”韦坚神色有些发急,忍不住的打断贺知章,目光微微瞥向站在贺知章侧后的內侍。 內侍面色微沉,手指却在轻轻颤抖。 贺知章摆摆手,说道:“不用担心,圣人我比你了解,他也想听听年轻人的说法。” 韦谅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贺知章怎么现在这时候问这个问题,他的呼吸一瞬间轻了起来。 中堂之內,一时间气氛有些诡异的安静。 贺知章说的,是上个月,吐蕃出动四十万大军,攻陷了廓州达化县,尽屠城內军民,隨后向石堡城发起进攻。 石堡城本是易守难攻之地,但因为盖嘉运放鬆了警惕,结果轻易地就被吐蕃军攻占。 盖嘉运反击,但却始终夺不回石堡城,让这个重要的战略要点落入到了吐蕃人的手里。 消息传到了长安城,李隆基愤怒无比,如果不是现在已经是年底冬日,说不定他早就派兵夺回石堡城了。 这些事情,如今在长安城传的沸沸扬扬。 只是贺知章现在这么问,而父亲韦坚的神態却有些超出的紧张,难道这里面东宫要做些什么? …… 韦谅目光扫过贺知章身后的內侍。 东宫內侍少监程文远。 相比於李辅国更偏向太子李亨,程文远却很忠诚於李隆基。 “贺监。”韦谅拱手,沉吟著说道:“前汉有言,凡江河所至日月所照皆归汉土,如今大唐鼎盛,国祚强大,吐蕃敢悍捋虎鬚,屠我国民,占我城池,別说是反击,就是杀入吐谷浑旧地,杀入吐蕃国境,甚至占领吐蕃,也是当然。” “但是……”贺知章轻轻抬头,眯著眼睛看著韦谅。 韦谅来自未来,对石堡城的有过一定了解,他目光一闪,面色凝重的躬身:“学生对军前详情知晓並不多,但也明白石堡城地势险峻,易守难攻,甚至一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都有些描述不足,再加上高原地形特殊,所以以学生愚见,石堡城要夺,但需要寻时间,寻战机,不应强攻硬取,而且最重要的是……” “是什么?”贺知章忍不住的追问。 “应当先守。”韦谅有些无奈的拱手,道:“此次吐蕃突然集中四十万大军突袭鄯州,学生总觉得不对,四十万,几乎可以说是倾国而来,在没有弄清楚吐蕃原因和目的之前,应该以稳守为主,同时从西吐谷浑之地,沙肃,还有黄河道,甚至是沙州四面出击,打乱吐蕃部署,而不是如他们所想的去攻石堡城……” “说的好。”一个豪爽的声音从东厢房方向传来。 韦谅下意识的侧身,看向东厢房方向,就见一名身穿紫色长袍,鬢角带著一抹刀痕的雄长身影,直接走了过来。 太子义兄,朔方节度使、权知河东节度使、摄御史大夫、云麾將军,当朝名將王忠嗣。 在王忠嗣的身后,一身朱红色团龙圆领袍,头顶金冠,身形修长的太子李亨,有些苦笑无奈的跟在了王忠嗣的身后。 神色温和的太子妃韦氏,还有几名年少的儿女跟在后方。 “殿下!”殿中眾人齐齐对著李亨拱手行礼,然后对著韦氏拱手行礼道:“见过太子妃。” “都平身吧。”李亨摆摆手,目光看向王忠嗣。 王忠嗣此刻来到了韦谅身前,目光上下的打量著他,问道:“你也觉得吐蕃內部出了问题?” 韦谅眉头一跳,小心拱手道:“兵法有言,知自知彼,百战不殆,吐蕃人倾国力而来,没有足够的理由是说不通的,下官以为,他们內部肯定出了什么问题,然后急於要做什么,所以在这些情况弄清楚之前,对於易守难攻的石堡城,还是缓一缓,看看能不能从其他方向,先打乱吐蕃人的部署。” 王忠嗣侧头看向韦坚,问道:“这是你教他的。” 韦坚微微拱手,然后摇头道:“军前的情况,下官可不敢在家中乱说,至於其他,或许是大郎在千牛卫听到什么的吧,他现在是左千牛卫千牛备身。” “薛畅可没有这份本事。”王忠嗣目光上下打量著韦谅,点头道:“高荫子弟,年少,姿容美丽,的確是千牛备身的料子,不过你是觉得他们內部出了问题的,若是让你猜,你觉得吐蕃內部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韦谅一愣,隨即苦笑道:“大將军,下官如何知晓千里之外的事情,不过是觉得吐蕃行动不对罢了。” “好了,別为难一个孩子了。”李亨有些好笑的走过来,拍了拍王忠嗣的肩膀,王忠嗣醒悟过来,然后拱手后退一步。 李亨看著韦谅,有些惊讶的点头道:“有些时日不见,没想到大郎竟然也有了良才,不过良才也需要雕琢,未来怎样,想过了吗?” “臣想过了。”韦谅拱手,说道:“若是未来几年有机会,就顺著机会走,若是没有机会的话,就考一考制举。” 李亨一愣,隨即说道:“制举可不好考,你心中是有什么目標了吗?” “殿下,臣想考御史,监察御史,或者殿中侍御史。”韦谅一句话做的很直接,很斩钉截铁。 第四章 將郡主配於你如何? 李亨站在王忠嗣身侧,有些好奇的看向韦谅:“御史,为什么想做御史?” “因为御史能上朝啊!”韦谅一句话脱口而出,隨即,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羞涩低头。 “哈哈哈!”李亨,还有四周的眾人都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他们忍不住的看了韦坚一眼。 韦坚是正五品上的长安令,是有资格上朝的。 儿子学老子。 韦坚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好的做什么御史。”王忠嗣在一旁插口,说道:“依臣看,將来乾脆去兵部,调职方司任个员外郎,可比做御史好,或者跟隨直接跟我去朔方,做个兵曹参军,保你前程。” 职方司,朔方,可都不是什么好地方。 韦坚在一旁,轻轻笑笑,说道:“听说大將军的女婿准备参加明年科举,不知道大將军安排的怎样了。” 王忠嗣一顿,隨即苦笑说道:“女婿不听话也就罢了,女儿也不听话,能有什么办法。” 王忠嗣的女婿,是元载。 李亨笑著摆摆手,招呼道:“好了,好了,都坐吧。” …… 中堂之內,眾人纷纷落座。 侍女款步轻移,將一盘盘精致的肴饌依次奉於眾宾案前。 韦谅抬头,目光看似不经意的落在了王忠嗣的脸上。 元载是王忠嗣的女婿,此番进京赴进士科。 元载,唐代宗李豫宰相,精理户政,但为人贪婪,颇有李义府和李林甫之姿,可不得不承认,他很有能力。 韦谅微微低头,眼底轻笑。 很好,如今大家都在一条船上。 韦谅看向身前的父亲韦坚,之前,韦坚提及到元载这个王忠嗣的女婿,是偷偷从朔方跑到长安参加科考的。 说了这件事,王忠嗣就再也不提什么韦谅调往朔方之事了。 韦谅闻言默然,心下暗嘆。 朔方,去什么朔方。 王忠嗣自己在朔方都待不了几年,他去朔方干什么。 和安禄山直面强拼吗? 如果不是李隆基无条件的偏信安禄山,韦谅或许还能想想办法,但李隆基……他偏信安禄山的有些不讲道理了。 甚至韦谅感觉自己相信有机会和李林甫搏,但和安禄山搏,在李隆基那里,他反而没有半点胜算。 收回目光,韦谅看向前方。 金烛闪烁,灯火通明。 父亲韦坚和母亲姜氏並肩坐在前方,韦谅坐在两人身后,就如同殿中的其他人一样。 都是父母坐在前方,儿女坐在后方。 身前太子宅侍女將酒菜小心的放在韦谅面前的矮几上,然后躬身退开。 茄鯗,蒸酥酪,酸笋鸡皮汤和其他几样同样精致的佳肴,还有一壶黄瓷酒壶。 韦谅坦然而坐,目光不由得看向上方,太子李亨坐在主榻上,太子妃韦氏坐在旁边,两双儿女坐在左右两侧两首。 左侧是李亨和太子妃韦氏的一双儿女,李僴和宝章郡主。 右侧是李亨和已故宫人吴氏的一双儿女,李俶和和政郡主。 李俶就是后来的唐代宗,因为吴氏已经病逝,李俶和其妹和政郡主实际上是韦氏一手带大的,如同亲生一般。 韦谅轻轻低头,他的表弟李僴是太子李亨的嫡长子,而李俶,是李亨的庶长子。 现在还好,將来一旦李亨继位,皇太子的事情,怕是还有得爭。 当然,前提是韦谅他们一家能活下来。 …… 韦谅的目光轻轻的瞥向一侧。 大堂之中,左侧上首是贺知章,跟著是王忠嗣,过来是韦坚;右侧上首是永王李璘,陈王李珪和嗣薛王李琄。 这就是一个简单的家宴。 贺知章是太子宾客,但实际上是太子师,他的所行所向,就连李隆基都不太管。 王忠嗣早年是忠王友,和李亨同榻而睡好几年。 韦坚是太子妃的兄长。 永王李璘比李亨小十岁,但却是李亨从小抱大的,但可惜,李璘根本不知道自己將来会死在自己兄长手里。 还有李白…… 陈王李珪是王美人之子,王美人是王皇后的堂妹,而太子李亨,从小便是王皇后抚养长大的。 所以,当年三庶人案后,李亨被封为太子,上下很快服气,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当然,王皇后因巫蛊案被废,导致这事也不大好提。 韦谅微微低头,他忍不住的去思索刚才的事情,怎么好好的贺知章就问起了吐蕃的事情,而且王忠嗣似乎也很重视。 这里面难道有什么更深层次的原因吗? 难不成他们打算以这件事情做什么布置吗? 不然干嘛莫名其妙提及这件事。 就在这个时候,坐在主位上的太子李亨举起了酒杯,笑著看著眾人道:“诸卿都是孤的师长兄弟,今日除夕,辞旧迎新,感念诸卿一年辅弼,方有內外和谐,今日以此杯,祈愿新年风调雨顺,大唐昌盛安乐,来,同饮。” “祈愿新年风调雨顺,大唐昌盛安乐!” 眾人齐齐举杯,然后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李亨朝著堂外拍拍手:“来人,舞!” 紧跟著,鼓乐声响,十几名身材婀娜的舞女,已经旋转著进入中堂,然后翩翩起舞。 …… 酒过数旬,不知不觉中,夜色已经有些深了。 中堂之內,已经是一片酒气酣然。 韦谅不经意间抬头,突然他发现,原本站在李亨身侧的东宫內侍少监程文远不见了踪影。 替他站在李亨身边的,已经成了李辅国。 韦谅眼神微微眯了起来,他有些明白了,今夜前半夜,李辅国守府门,后半夜,却是程文远守府门。 联合今日贺知章,还有王忠嗣关於吐蕃之事的议论,今夜,他们难道还要再討论什么吗? 就在这个时候,贺知章突然举杯,高声道:“故人西辞黄鹤楼,烟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贺师可是想念家乡了。”李亨看向贺知章,关心询问。 “一半一半吧。”贺知章轻嘆一声,说道:“久不归乡自然想念,不过李太白这诗,写的著实不错。” “那是自然。”李亨笑著点点头,说道:“李太白作诗自有三分仙气,若是什么时候,孤能得亲见太白先生就好了。” “快了。”贺知章一句话,顿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贺师的意思,是李太白要入长安了?”李亨第一个忍不住的说了出来,眼神诧异,又带著一丝兴奋。 韦谅也是如此,一样的兴奋。 李白要入长安了。 李白终於要克服自己身份的阻碍,入长安为官了。 “玉真长公主很是欣赏李太白,前阵子说是要举荐李太白,到时候,就知道了。”贺知章举起酒杯,笑著说道:“不管如何,总是好事一件。” “是!”眾人赞同的点头。 这个时候,坐在李亨旁边的太子妃韦氏,突然笑著看向韦谅,问道:“大郎风采不俗,想来也不比那李太白差。” “不敢。”韦谅神色惊讶,一低头,他已经带著惶恐的站了起来,认真拱手道:“太白先生文辞天人,侄儿虽读了几年书,但恐怕难以望其项背。” 韦谅两世为人,脑海中的古今名诗多不胜数,但能够和李白的诗作相提並论的寥寥。 真正能和李白相提並论的,只有杜甫。 杜甫不几年也要入长安路。 韦谅是一点也没有窃取这两人诗作的打算。 不是因为担心被人质疑,而是他真心钦佩这两人,而且单纯靠诗词,在如今这个时候,很难出头。 尤其是安史之乱只有十四年了。 到时候,能依靠的只有手里的刀。 “大郎还是谦虚了。”韦氏对著韦谅满意的点点头,然后看向坐在韦谅前方的姜氏,问道:“阿嫂,大郎翻过年,就十七了,他的婚事,你和阿兄考虑过没有?” 姜氏微微一愣,起身福身道:“原本是打算年后几天,看看哪家的女子合適。” 韦谅惊讶的看著母亲。 今日之前,他从来没有听母亲说过这件事。 所以,对於未来,他有自己的计划,但现在,一切可能都要打乱。 韦妃也是有些惊讶的说道:“是吗,本来想著过两年,和政的年纪也不小了,正好配於大郎。” 姜氏一愣,隨即忍不住的看向韦坚。 韦坚一样的神色诧异,有些难以置信的看向韦妃,他略微沉吟,说道:“两年时间並不长,殿下若是有意,大郎这边可以等一等。” “哦!”李亨这个时候抬头,看向韦坚身后身材修长,面如冠玉,风度翩翩的韦谅。 韦谅赶紧躬身。 李亨仔细的上下打量几眼,点头道:“姿容优妙,气態雅致,而且才能不俗,的確不错,大郎,此事你自己怎么看?” 韦谅一时有些发愣,怎么短短几句,就要將他的未来定下。 韦谅心下犹疑,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说他之前也说过几句吐蕃方略,但也不至於此。 难道说,是因为容貌的原因吗? 韦谅一时间感到有些荒谬,但联想起李辅国,还有贺知章之前的夸讚,还有李亨现在所言,难道他真的容貌真的很出色吗? 他出生世家,自然是当世一等一的相貌,但这並不稀奇…… 韦谅有些明白了过来,他本身姿容上等,然后加上两世记忆融合,行动还有言语之间,都別有风姿,所以才得人讚嘆。 至於说婚事,或许本身就是早有商量的事情,不过是今日提出罢了,只是他的气质有了变化,让他们更加愿意。 贺知章说的不错,人长的漂亮,的確会有几分好运的。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郎一切听从长辈安排。”韦谅有些羞涩的低头。 “哈哈哈!”李亨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韦氏也在一旁笑著点头,看向韦谅的目光中带著温和。 韦谅少时,曾跟隨母亲姜氏一起在太子府住过几日有,韦氏也带过他几天,更別说是自己的亲侄子,也就比亲儿子差点。 “好了,这事年后商量,来饮酒。”李亨笑著举起酒杯。 眾人齐齐举杯道:“是!” …… 韦谅放下酒杯,稍微鬆了口气。 目光却不由得朝著坐在李亨左侧桌几之后的和政郡主看去。 一身粉色襦裙,头上带著银饰,面容稚嫩,但五官精致,容顏娇美,眉形纤细,双眸明亮,面容一瞬间明艷起来,可偏偏动作之间多有些小心,而她又忍不住的抬头看向韦谅的方向。 一剎那间,两个人的目光竟然对视在了一起。 然后又同时有些羞涩点低头。 对面的贺知章恰好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的大笑了起来,跟著眾人也一起笑了起来:“哈哈哈!” 第五章 这是圣人钦定 金烛燃烧,殿中宴席越发的热烈。 李亨和王忠嗣,还有贺知章几人,酒意酣然之下,忍不住的开始谈论起了朝中之事。 太子妃韦氏没好气的看了一眼,然后低声和李亨说了几句,李亨面色有些酡红含糊的点头。 之后,韦氏便招呼一眾女眷,带著儿女们离开。 正殿则留给了男人们。 韦谅恭顺的跟著母亲离开,只是临出门的时候,他忍不住的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刻,殿中眾人酣谈的声音也无形中低了下来。 韦谅目光最后从李辅国的身上掠过,然后平静的回头,跟著母亲姜氏一起走出正堂。 这群人,今夜明显有事情要谈。 但在李隆基的监视下有些忌惮,这才选了这个时机。 …… 七岁的李僴,和一眾同龄孩童將一把黄竹直接扔进了火盆之中,燃烧的火焰立刻將黄竹烧的噼里啪啦的爆响。 几个孩子笑著跳著玩闹起来。 年纪最长的韦谅和李俶並肩站在不远处。 只是两人相互之间有些尷尬。 在另外一侧,是女孩子玩闹的地方。 不过女孩子们就安静多了,尤其是和政郡主。 稍后一些,就是后堂位置,太子妃韦氏和诸家女眷在笑著说著什么,不时的也看向外面,看著孩子们打闹。 “恭喜表兄了!”李俶率先开口,看著韦谅神色复杂。 和政郡主,是李俶的同母妹妹。 他们相比太子李亨的其他子嗣要亲近得多。 韦谅將来一旦娶了和政郡主,就是李俶的亲妹夫。 韦谅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拱手道:“郡主风姿卓越,若真能有所成,也是在臣的福气。” 李俶温和的看了韦谅一眼,然后不由得轻轻嘆息一声。 韦谅眨了眨眼睛,好奇的问道:“殿下今日兴致似乎有些不高,臣能问为什么吗?” 李俶侧过身,然后平静的说道:“我要封王了。” 韦谅微微一愣,一瞬间,今夜婚约的事情,在他的脑海中全部都串联了起来。 怪不得今夜要提起和政郡主的亲事。 原来是她的亲兄长李俶要封王了。 按照大唐朝制,李俶封王之后,就要搬出东宫,入住百孙院。 “封王之后,大体是要纳妃了。”李俶低头皱了皱眉。 李俶要封王开府,然后纳妃成家,韦氏便开始考虑和政郡主的亲事,而她自己的亲侄子、醇厚温和的韦谅是最佳人选。 “敢问殿下,是哪家的女子,这般幸运?”韦谅眼底微微一闪,神色好奇,纳妃不应该是开心的事情吗? “是东宫宫门郎崔峋的女儿。”李俶侧过身,目光看向东宫方向。 韦谅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东宫是东宫,太子府是太子府,两者之间並不等同。 “是博陵崔氏第二房的人传话过来,阿耶和阿母已经答应了下来。”李俶神色有些无奈,看向韦谅道:“崔峋虽然是博陵崔氏第二房出身,但他並不是嫡脉。” 韦谅瞬间明白了过来,但隨即他就不解的问道:“既然不是嫡脉,如何可为殿下王妃?” 李俶不管怎么说,都是太子李亨的长子,甚至是皇帝李隆基的长孙,他的王妃必须是五姓七家的嫡女。 “崔峋的夫人,是杨太真的长姐。”李俶有些无奈。 韦谅神色顿时有些凝重。 杨太真,就是杨玉环,杨玉环的长姐,就是后来的韩国夫人,不过现在这个杨玉环还是女道士。 韩国夫人嫁崔峋时,他们一家还在成都,家族落魄,自然不可能嫁入博陵崔氏嫡系,但现在情况又有所不同。 韦谅抬头,沉吟的看向李俶道:“殿下是皇长孙,別看此事是博陵崔氏出面,但无论如何,此事都应该为圣人所知,所以,这婚事极可能应该是圣人钦定的。” 李俶点点头,神色有些麻木的说道:“我知道。” 韦谅若有所思的看了李俶一眼,李俶要娶杨贵妃的外甥女为王妃,要不要…… “殿下所虑,不过是东宫宫门郎崔峋为博陵崔氏旁支,不过这种事情殿下看看就好,天下旁系子弟,在兴旺发达之后归入嫡脉的其实不少。”韦谅稍微停顿,然后別有深意的说道:“不然此事为何是博陵崔氏第二房的人出面,將来崔氏一旦成为殿下的王妃,崔家和太子府结亲,就不仅仅是纳入主支的事情了,而是整个博陵崔氏和太子……。” 李俶眉头不由得一跳。 “此其一也。”韦谅抬头,微微拱手说道:“其二,此事必然是圣人所定,所谓圣命难违,更何况圣人是殿下的祖父,婚姻之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了这桩婚事,殿下之名,说不定就会时时传入圣人耳中,这对殿下和太子都是好事。” 杨玉环受李隆基宠幸极深,她家姐妹一样被爱屋及乌,只要韩国夫人在李隆基面前多提起李俶,对他绝对不是坏事。 “其三!”韦谅笑笑,有些羡慕的拱手道:“自前隋以来,杨氏多有天姿国色之女,大唐高祖皇帝,太宗皇帝,高宗皇帝,及至本朝,都有杨氏女入宫……臣这里恭喜殿下,將有美娇娘入怀,一桩美事啊!” 李俶有些惊讶的看著韦谅,眼底闪过一丝讚赏,说道:“表兄才智出眾,俶钦佩至极。” “殿下客气了。”韦谅微微点头,然后看向李俶。 一时间,两人同时大笑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的长安城中,突然传来无数轰然的钟鸣声,还有无数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天宝元年,到了。 新年到了! 太子宅的前院,也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四周的男女童,“哗”的一下,就一起朝前院而去。 韦谅侧身,看向李俶伸手道:“殿下,我们去前面看看吧。” “好!”李俶笑著点点头,然后跟著韦谅一起朝前院而去。 …… 后院一时间冷清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黑暗的阴影中,似乎有一道身影无声闪过。 韦谅在前面走著,仿佛对於后面的事情,一无所知。 第六章 圣人 夜色冷沉,爆竹的烤焦味依旧飘荡。 太子宅门口,宫禁依旧森严。 东宫內侍少监程文远,站在门口,神色温和的替太子李亨送別客人,仿佛对於他不在时,太子的动静,丝毫没有疑心。 明日还有大朝。 眾人在过完子时之后,便辞別太子,各自归家。 出了太子府,所有人都莫名的鬆了口气。 韦坚也和贺知章,王忠嗣,永王,陈王,薛王等人相互告辞。 韦谅跟在韦坚的身后,跟著拱手行礼。 眾人今夜都喝了不少酒,这时候,也没有太多说话的欲望,相互点头拱手,就相互告別了。 就在这个时候,韦谅突然听到身前韦坚压低声音道:“陈王,那件事情就拜託了。” 陈王李珪轻轻点头,低声道:“放心。” 韦坚后退一步,认真拱手。 陈王拱手还礼,然后坐上马车,朝著陈王府而去。 韦坚转过身,看向韦谅道:“走吧,我们也回去吧。” “是!”韦谅拱手,然后上前搀扶韦坚一起朝马车走去。 “坐马车里吧,马让人牵回去就是!”韦坚在马车边停下脚步,看著韦谅道:“你今夜也喝了不少吧。” “是!”韦谅微微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然后才跟著韦坚一起坐进马车。 …… 马车里,韦谅坐在韦坚对面,姜氏一个人靠坐在里侧。 韦谅看了韦坚一眼,低声道:“阿耶!” 韦坚闭著眼睛摆摆手,说道:“有什么事情明日朝后再说,明日大朝,不能出错。” 天宝元年,正月初一。 正旦大朝。 整个长安城所有九品以上官员全部都要参朝。 韦谅如果不是去年因病休养到今日,恐怕他也一样要去。 不过他是千牛备身,站的更多的护卫的位置,而且是最靠外的位置。 从现在到大朝,只有两个时辰左右了。 韦谅轻轻躬身,然后靠在车厢上,然后也跟著闭上了眼睛。 一瞬间,今夜发生的一切,全都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贺知章突然提及吐蕃攻唐,王忠嗣赞同韦谅缓攻的想法,还有之后他们在中堂的密议,最后韦坚和陈王告別时的私谈…… 一切映照在韦谅的眼里,只有一个答案。 太子打算趁著吐蕃攻陷石堡城的影响,试图根据王忠嗣和贺知章,还有朝中主流的不同意见,在推动一些事情。 具体什么事情,韦谅不知道,但大体应该太子势力的扩张。 这些年,三庶人案已经过去很久了,李隆基虽然依旧在严格控制太子府,但在一些事情上,已经表露出了对太子府的放鬆。 李亨虽然是太子,但是他距离一个真正的太子差的太远了,有太多人在推著他向前走了。 尤其,李隆基今年已经五十八岁了。 李亨虽然是太子,但他也已经有三十二岁了。 今年,天宝元年。 相信很快,就会有人为李隆基的六十大寿做准备。 有人心动了。 韦谅目光看向身前眯著眼睛休息的父亲韦坚,心中一时间无奈,他的父亲早已经死死的绑在了太子这条船上。 一旦太子的行为有稍微出格,瞬间,太子府就会遭受到皇帝雷霆一般的打击。 尤其,站在皇帝面前握刀的,是李林甫。 他们任何一个机会,都会被李林甫死死盯著,来回审视。 这件事情想要破局,虽然根本在李隆基,但动作的核心,还是在李林甫身上。 就在这个时候,车外传来了一阵低语声。 韦谅掀开车帘,探出头,从护卫手中,將自己的横刀接了回来。 转身坐好,横刀平放在膝盖上。 他整个人一下子平静了下来。 车內,黑暗寂静如渊。 车外,长安依旧沸腾。 …… 天宝元年,正月初一。 寅时六刻,天地一片黑沉。 大明宫,紫宸殿。 一名中年內侍,无声的步入殿中,然后小心的將一本奏本,递给內侍监、右监门卫大將军高力士。 高力士如今已经五十九岁,但人看起来,依旧是中年模样。 他打开奏本看了一眼,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手里握著奏本,想了想,高力士平静了下来,然后迈步走入內殿。 內殿之中,十二名尚衣局的內侍,在麻利的帮著中央身形威严的皇帝,更换袞龙袍,佩戴玉带、蔽膝、赤舄等物。 李隆基双臂张开站在殿中,不过眼睛微眯,似在休憩。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李隆基眉头微微皱了皱,依旧闭著眼睛,但开口道:“有什么事情吗?” 高力士站在一侧,拱手道:“大家,昨夜太子府召宴贺监,忠郎,还有韦县令,永王,陈王和薛王,韦县令带其子韦谅前去,贺监赞其貌胜过当年的张昌宗张易之兄弟。” “嗯?”李隆基有些诧异的睁开眼睛,他是见过张昌宗张易之兄弟的,有人容貌和这两人比肩。 真的吗? 李隆基轻轻抬头道:“继续!” “之后,贺监又以吐蕃事出题考较,然而韦谅虽未曾去过军前,也未听其父谈及,但却自言,吐蕃四十万大军攻打石堡城有异,他怀疑吐蕃內部出了问题,恰好忠郎听见,就问了几句,其人建议从安西,沙州,肃州,松州一起出兵,搅论吐蕃计划。” 高力士说著,自己的眉头皱了起来。 李隆基平静的点点头,说道:“去查查,若不是忠嗣教他的,那么就说明大唐又出了一名將才。” “是!”高力士拱手,说道:“韦谅如今在左千牛卫任千牛备身,去岁十一月因寒潮而病,如今方才好些。” “十一月,寒潮。”李隆基身体微微一顿,四周的內侍立刻躬身退开一步,李隆基抬头道:“阿兄就是寒潮走的吧。” “是!”高力士沉沉躬身。 李隆基摆摆手,四周的內侍再度上前帮他整理衣裳。 “左千牛卫,正好你管。”李隆基再度闭上眼睛。 “大家,还有一件事。”高力士躬身,说道:“太子妃和太子昨夜和韦家商量,再过一两年,想让韦谅为和政郡主駙马。” “嗯!”李隆基淡淡的点头。 和政郡主虽然是李亨的女儿,但不过是个庶女而已。 “最后,皇长孙似乎对崔家女为王妃,有些不满。”高力士的话还没说完,一只大手已经放在了他的眼前,他赶紧將手里的奏本递上。 四周的內侍已经退开,李隆基打开奏本,直接看了起来。 奏本最后,是韦谅和李俶的交谈。 李俶有些嫌弃崔氏女之父是旁系出身。 李隆基淡淡笑笑,不过在看到韦谅说世家擅长將旁支庶族抬为嫡系,尤其是和太子做了亲家时,他更是不在意的掠过。 世家手段,他见的太多了。 但当他看到崔家开始和太子府走近的时候,李隆基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之所以想要让崔氏女成为李俶的王妃,不过是想要凭此来提升一下杨氏的地位,但这样却將博陵崔氏牵扯了进来。 他定下心,继续看。 之后,便是韦谅说事情是圣人定下的,这件事情成了,对李俶和太子都有好处。 李俶然后就笑了。 李隆基的眼神却彻底的沉了下来,他淡淡的说道:“一个庶子,抬举他了。” 高力士微微躬身。 李隆基將奏本扔了回来,同时皱眉问道:“李俶似乎很不情愿,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吗?” 高力士躬身,说道:“大家,皇长孙有宫人沈氏,去年九月已经有孕,若是诞下男婴,便是陛下的皇曾孙。” 李隆基一愣,隨即忍不住的笑了起来:“哈哈哈……” 高力士神色欣喜,但眼神平静。 “四世同堂啊!”李隆基点点头,说道:“这件事先放一放吧,等等孩子。” “是!”高力士拱手。 李隆基平静了下来,他开口问道:“韦坚的儿子若是真成了郡主駙马,他这个长安县令就有些低了,而且,他似乎已经做满两届长安县令了,这样,让李林甫看著点,帮他挑一个好的位置。” 高力士神色肃然,躬身道:“是!” 第七章 大唐已经病入膏肓 【城南韦杜,去天尺五】 八个大字,浓重的写在雪白的楮皮纸上,笔墨纵横,鉤画险峻,大开大合之间,更见龙虎气象。 韦谅站在黑檀书案之前,微微鬆了口气,然后將手里的雕玉柄狼毫笔放在笔架上,用鎏金辟邪镇纸压在纸张上。 他的目光微微抬起,面前的雪白墙壁上,左侧掛著则天皇后时期书法大家钟绍京仿写的《兰亭集序》。 韦谅知道,在他父亲韦坚的书斋墙壁上,掛著的是太宗朝宰相褚遂良亲笔仿写的《兰亭集序》,那才是当世精品。 右侧掛著当朝殿中侍御史王维的山水画。 韦谅微微侧身,一面精致的竹帘掛在侧畔的小窗上。 小窗之外,是一座偏院,这里是韦谅居住的东院。 整个韦府,是一座五重的大宅。 幽深广大,寂静奢华。 这是韦谅的祖父,故金紫光禄大夫,前兗州刺史,追赠礼部尚书,上柱国,韦元珪留下来的宅子。 毕竟他的祖父,是皇帝最正式的儿女亲家。 …… 一张乌木书橱摆放后侧雪白的墙壁前。 上面摆满了四书五经。 角落的两只矮凳上,各放著两只高颈青瓷瓶,里面是一些当朝年轻士子的字画。 南面窗前摆著一张红木床榻,角落里放著竹纹锦被。 床榻中间的矮几上,摆著一壶清茶和六只青瓷茶杯。 一张六折素麵屏风,將南北两面隔了开来。 角落里鎏金博山炉散发著裊裊青烟,让人心静安神,平心凝气。 豪门世家。 韦谅忍不住的感慨一声,前世他是一名还算有些成就的大学教授,一场寒潮之后,却成了一名顶级的大唐世家子弟。 关陇六大门阀,韦裴薛柳杨杜。 京兆韦氏。 如果不考虑四年来就会面临的满门被诛的惨局,韦谅说不定会安安乐乐的享受大唐盛世时光。 但现在不行。 庄子有句话,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现在韦谅自己的感觉,他即是前世的自己,也是现在的自己,两个人的记忆完全在他的脑海中。 两个人的情绪也完全在他的身体当中。 全然融合,浑然天一。 所以,他现在是韦谅。 在如今这个大唐的长安城中,他就是韦谅。 韦谅神色平静下来,昨夜一趟太子宅之行,韦谅深刻的明白,他们这一家,想要和东宫脱鉤根本不可行。 他的姑母就是太子妃,怎么脱鉤? 而且,现在太子和姑母,还有將和政郡主嫁给他的打算,就更加难以脱鉤了。 所以,只有依靠太子的力量,壮大自己,和李林甫抗衡。 而且有自己的父亲韦坚,还有整个太子府挡在前面,韦谅这样的年轻一辈,才不会引人注意。 这样,他才能有机会,在暗中,在最关键的时刻,给李林甫狠狠的来上一下。 甚至可以搞掉他的宰相之位,然后…… 李林甫也不是完人,他也有他的弱点。 但想要抓住李林甫的弱点可不容易,尤其需要首先对李林甫深入了解。 了解了,才能进行针对。 太子府的人盯著的人太多了,不能动,需要一个对李林甫恨的咬牙切齿的,对他异常了解的人,这样的人…… 韦谅不由得轻轻笑了。 这样的人,简直不要太多! 他的目光落在了窗前长榻的木枕下,黑鞘长刀就放在里面。 这世上,属李林甫受到的刺杀最多,而追查刺杀他的刺客,有的时候,一部分会落在千牛卫手里…… 突然间,府外猛的传来了一阵轰然的喧闹声。 不,是整个长安城,在突然的一瞬间,轰然喧闹了起来。 韦谅神色有些茫然,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书房外响起,一名穿著浅蓝色襦裙二八年纪的娇俏侍女,脚步匆匆的走进了房中,满脸欣喜的对著韦谅福身道:“少郎,刚刚传来消息,圣人在兴庆宫勤政楼,宣布改元天宝,大赦天下!” 韦谅笑著点头,道:“去问问,看看还有什么消息?” “喏!”侍女立刻转身,快步走出房中。 韦谅脸上的笑容犹在,但眼神已冷。 改元天宝,说明距离全家被诛灭,又进了一步。 整个大唐距离安史之乱又进了一步。 但,大赦天下,说明有些人可以回长安了。 韦谅的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 看著桌案上记录文字的纸笺,韦谅的脸色微微沉了起来。 改元天宝,大赦天下。 改侍中为左相,中书令为右相。 尚书左右丞相恢復僕射原名。 设平卢节度使,治营州,由安禄山为节度使…… 侍中为左相,中书令为右相,这没什么稀奇的。 这不是根据左尊右卑而定的,而是因为在太极宫中,门下省在太极殿左,而中书省和政事堂在右而定的。 所以中书令李林甫称右相,侍中牛仙客称左相。 尚书左右丞相本就是尚书左右僕射。 但韦谅更在意后面的內容。 韦谅前世毕竟是大学教授,虽然不是教歷史的,对於盛唐的衰落,还是记得一些的。 平卢节度使的设立,意味著整个大唐天下十大节度使制度的彻底成型。 如今的大唐,共有三百三十一州,另有羈縻州八百。 近年来,为了抵御周边突厥,契丹,吐蕃等部族的侵扰,在沿边各地陆续设置了十节度、经略使,募兵戍边。 同时被授予特权,军、政、財、监一体,以戍守边疆。 今日,天下十大节度使制度的彻底成型,意味著大唐的均田制和府兵制已经被破坏到了空前的地步。 而这一切,最直接反应的,就是赋税。 均田制和府兵制的破坏,意味著每年正当赋税的收入急剧减少,而开销巨大,这同样是唐玄宗依赖李林甫的原因之一。 因为李林甫能搜刮钱財,供皇帝所用。 这也是为什么,越是能弄钱的人,就越容易得到李隆基信任的原因。 大唐已经病入膏肓。 韦谅轻轻摇头,他不由得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篇文章。 在唐玄宗李隆基统治天下的某个时候,整个天地间的气候突然变化,平均温度急剧下降,不仅大唐开始灾害频频,甚至就连吐蕃,也因此而终结了自松赞干布以来的吐蕃盛世,而这才突然的天气巨变,似乎……似乎…… 去年十一月,一场百年难遇的寒潮袭击了长安城。 韦谅是大病一场,同样的,整个长安城还有不知道多少人冻死病死,其中最为代表的,就是唐玄宗李隆基的长兄,寧王李宪的死,李宪也就是李成器,李旦的长子。 然而,这场寒潮袭击的不仅是长安,还有整个大唐,还有整个吐蕃…… 韦谅猛然抬头,去年十一月冬日寒潮,去年十二月,腊月,吐蕃人突然袭击在盖嘉运准备不足的时候,突然攻下了石堡城。 十二月啊,高原上本身就是气候严寒之时,再加上又有极度严寒的寒潮,出门都难,更別说別的,是个人都想不到吐蕃人会在那个时候突袭石堡城。 可怜的盖嘉运。 韦谅终於明白,盖嘉运的鬆懈不是没有理由的。 寒潮之冷,长安深切知晓,更別说是高原上的鄯州军前了。 韦谅的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石堡城失陷,盖嘉运这个黑锅是甩脱不了的,但这里面,未尝就没有可利用的机会,毕竟他之前任河西、陇右两镇节度使,负责经略吐蕃,其兵力达十五万人,那么他手下的亲信……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出现在书房门口,韦谅猛然抬头。 侍女婉儿在门口停步,对著韦谅福身道:“少郎,夫人请少郎现在过去。” “现在吗?”韦谅皱了皱眉,隨即点点头道:“好,我现在过去。” 第八章 明日,见表舅李林甫? 韦府,后堂。 韦谅脚步匆匆地从东院而来,到了后堂门口,他又慢下脚步,稳住身形,稍微整理衣裳,这才走进房中。 四名年轻貌美的青衣侍女左右站在內室门口。 见到韦谅,四人齐齐福身:“少郎!” 韦谅没有理会,直接进入內室,看到坐在长榻上饮茶的母亲姜氏,他停步拱手,认真问道:“阿母,阿母唤儿有事?” 姜氏放下青瓷茶杯,然后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一身青色锦袍,剑眉星目,头戴一枚玉簪更显贵气。 一副翩翩世家少年郎的模样。 动静之间,气质又自带几分洒脱,让人心折。 也怪不得昨夜太子和太子妃会看上自家儿子,虽然说早有想法,但如果真的下手晚了,不定就会落入谁家手中。 “昨夜太子提及和政郡主婚事,大郎可是真心答应?”姜氏面色微沉,眉宇之间,带著一丝凝重。 韦谅顿感诧异,他小心拱手道:“阿母可是有別的想法?” “唉!”姜氏突然间嘆息一声,说道:“和皇族结亲,从来不是什么好事,阿母原本打算新年时节,给你寻几户好人家看看,没想到太子妃昨夜却提议让你娶和政郡主。” 韦谅微微恍然,他想起昨夜的时候,母亲也是有些迟疑,看样子,阿母心里本来是有想法的。 “若是此事你不是太愿意,阿母去和太子妃说,这婚事罢了也就算了。”姜氏抬头看著韦谅,神色极为认真。 韦家关中豪门,这份底气还是有的。 韦谅眉头一跳,走到姜氏身侧,轻轻敲按著她的肩膀,低声问道:“阿母为何会如此想,可是对和政郡主有什么不满?” 姜氏侧身,看向韦谅道:“和政郡主虽然为人灵俏,但哪怕她是太子之女,哪怕是太子妃亲手养大的女儿,可也是庶女。” 所谓寧娶五姓女,不入帝王家,当世风俗。 京兆韦氏虽然不是五姓七家之一,也是天下顶级郡望。 韦谅是韦氏彭城公房年轻一辈的嫡长子,和政郡主虽然是太子之女,但庶女终究是差了很多。 “阿母,你也说了,和政郡主本便是由姑母一手抚养长大的,和嫡女也没有什么区別,不然昨夜姑母也不会提起,更別说將来……”韦谅微微停顿一下,但他的意思姜氏已经听懂了。 將来一旦太子登基,和政郡主就是公主,而太子妃韦氏就是皇后,她亲手养大的女儿,和嫡女没有多少区別。 尤其韦谅还是太子妃的亲侄子,关係就更近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这更加说明,韦氏是將和政郡主当亲女儿对待。 其实真的以为人太子妃韦氏不想將亲女儿嫁给自己的侄子吗,她也想。 但是没办法,太子妃的嫡女,韦谅的亲表妹,永和郡主,她才六岁啊! 六岁啊! 现在这已经是退而求其次的做法了。 韦谅低头沉吟,这很有可能实际上是太子李亨的意思。 嫡女年龄不够,就用韦谅姑母亲手养大的女儿来绑住韦家。 李亨好算计啊! “可是,和政郡主的母家……有什么事情,他们是帮不上忙的。”姜氏脸色微微有些凝重。 姜氏话里的意思,可不是简单的官职升迁的扶持,而是在权力最顶层搏杀之际,能不能出手相助。 和政郡主虽然是太子之女,是韦氏一手抚养长大的,但她的母亲吴氏,原本只是一名罪女,因其父吴令珪有罪而被没入掖庭,虽然因为吴氏生皇长孙李俶而被免罪,但再未授官。 世家联姻,向来是父族母族都要计较到骨子里。 每一份的力量,在顶层的政治斗爭中都会发挥巨大的作用。 “阿母所言的確有理,儿昨夜也的確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太子和姑母开口……都是自己近亲,儿也就没有想过拒绝。”韦谅微微点头,韦氏的考量,放在如今这个时间是正確的。 但凡韦谅能娶个五姓七家的嫡女,父族母族加起来,之后能有两个当世大族予他助力,再加上韦氏,看起来,即便即便是皇帝相压,也能够抵抗一二。 但,这仅仅是看起来。 而他们的对手是口蜜腹剑的李林甫。 甚至还有李隆基。 以李隆基对太子的忌惮,李林甫能藉机將血腥恐怖的手段发挥到极致,这种情况下,世家的力量是很难发挥出来的。 前世歷史上的结局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而且世家,说到底,不过是遇到利益的时候,群起而扑,一旦遇到真正的危机时,他们又会做鸟兽散的东西。 世家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韦家又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当年韦皇后时,韦家是何等的鼎盛,然而最后呢,被杀的杀,降的降,三十年后,韦家又是天下鼎盛世家,自己的女儿又成太子妃,將来的皇后。 一旦面对有皇帝支持的李林甫,韦家的选择肉眼可见。 韦家如此,更別说是其他世家了。 所以,在面对未来危局,拯救自家未来的时候,韦谅从来没有將真正的希望放在韦家,还有什么联姻上。 这个时候,与其辛苦的去想什么联姻,还不如和太子府牢牢绑定在一起,王忠嗣,贺知章,还有更多的太子府臣子,又有哪个是简单的,他们可比世家对世家要忠诚的多。 甚至利用太子的威权,反过来撬动世家的力量,统合一切力量,才能真正摆脱危机。 不过虽然韦谅想是这么回事,但还是要安慰母亲的。 …… 稍微停顿,韦谅继续说道:“不过阿母,仔细想想,其实郡主背后虽然母族不强,但父族不一样,这天下又有几人比太子强,一旦娶了郡主,整个宗室,都是自己人啊!” 韦家女虽然做了太子妃,但太子妃仅仅是太子妃,於宗室而言,韦氏和他们关係並没有多深。 可是韦谅一旦娶了郡主,诸家宗室都会將这个郡主駙马当做是自己人,他能够藉助的力量就多了。 如今的朝中,诸皇子皇孙虽然受限制极大,但宗室可不仅仅是皇子皇孙,睿宗诸子子嗣,高宗诸子子嗣,当然,当朝受限制最少的,还是太宗诸子和高祖诸子的子嗣。 刑部尚书李适之是李承乾的孙子,太子少师,前兵部尚书,信安郡王李禕是李恪的孙子,还有其他高祖子嗣任宗正寺卿,太常寺卿的,多的是。 这些力量如果能够在不被李林甫察觉的情况下,利用太子的名义,巧妙利用,那么对於韦谅摆脱危机,將会有巨大的作用。 更別说,还有一个李俶。 那是將来最大的威胁。 “最后,阿母。”韦谅微微低身,说道:“郡主出身不大好,看的出来,在太子宅也是小心翼翼,將来一旦成婚,不一定需要入住郡主府,可以和家中一起居住,同时伺候阿母。” 本朝公主多有公主府,公主府以公主为尊,駙马不过是客居,然而韦谅的事情又多有不同。 他的姑母是太子妃,是郡主的嫡母,將来成婚之后,郡主身边的人都是太子妃所遣,自然要照顾许多。 而且公主出身不好,行事之间也会谨慎许多。 韦氏除了担心韦谅的仕途外,对於將来夫妇两人的相处,也有些担心,皇家女子,可不好相处啊! “再有!”韦谅嘆息一声,说道:“皇长孙作为郡主亲兄,他都未有成婚,郡主年幼,恐怕还得两三年,只要没有成婚,变数虽然可能有,母亲也不必太担忧。” “好吧,好吧。”姜氏没好气的摆摆手,说道:“我看你呀,就是和郡主一眼相看,已经互生情愫了” “阿母!”韦谅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 姜氏的神色突然间认真起来,说道:“叫你来,除了说一说郡主的事情,还有就是你准备一下,明日是正月初二,和阿母一起去你表舅府上,去拜年!” “表舅!”韦谅一愣,这么快就要直面李林甫了吗? 第九章 安史之乱在即,駙马也可做宰相 韦谅站在书房窗前,看著窗外的小院。 腊梅绽放,轻香幽然。 午后阳光虽盛,但新春依旧冬寒。 他的心里微微有些沉重。 明日,他要见李林甫了。 这个在歷史上给人深沉恐怖,口蜜腹剑,又大权独揽,嫉贤妒能,擅长斩草除根的大唐权相。 韦谅不知道明日见他会发生什么。 不过应该不会太差,毕竟现在自己的父亲韦坚和太子府虽然有些图谋,但动作还没有开始,李林甫不应该警觉。 而且这一次对韦谅来讲,也是一个机会。 他可以近距离的观察一下李林甫。 李林甫自从开元二十三年拜相以来,七年时间,朝野之间不知道有多少亲信,更別提,他在拜相之前,就已经先后任千牛直长,太子中允、太子諭德、国子司业、御史中丞、刑部侍郎、吏部侍郎、黄门侍郎等职,足跡遍布中枢要害。 这也是他现在和將来压制天下十几年的原因。 那个时候太子还是废太子李瑛。 明日,韦谅正好可以去看一趟,见一见李林甫身边的核心人物。 现在正值新年。 新年节,还在右相府的,才是李林甫真正的心腹。 韦谅收回思绪,转身走到了一侧的书架前,书架上摆放的满满当当都是书籍。 韦谅拿起其中的一本,这是他最近翻越的关於大唐体制的一些公文书本。 虽然府兵制在大唐已经逐渐崩溃,但在长安和关中,府兵制还有相当的底子。 整个长安城內,统辖治安的,除了京兆府和长安万年二县,还有金吾卫外,其他千牛卫,由万骑改来的龙武军。 从李林甫的履歷能看的出来,刑部和御史台,他渗透到很深。 尤其李林甫是中书令,当朝右相,朝野政务大都由他掌握。 只是天下王族,外戚,世家,寒门,密密麻麻,交错无尽。 李林甫对中上层掌握远不如他对中下层的掌握。 很多人在皇帝身边都能说上话。 高力士,陈玄礼,还有王忠嗣这样的军中大將。 局面没有韦谅想的那么难。 但李林甫,依旧是整个天下,除了皇帝李隆基以外,权力最盛之人。 想要从他手下脱身,虽然没有那么容易,但他终究是一个人,他要行事,需要藉助更多的人的力量。 剪除羽翼,然后直捣中枢,最后一击杀之。 韦谅的心沉静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侍女婉儿出现在了门口,对著韦谅福身道:“少郎,郎君回府了,现在在书斋,请郎君现在过去。” “知道了!” …… 后院,西院书斋。 韦谅迈步走进中堂,对著正在漱口的韦坚拱手:“阿耶!” 韦坚点点头,將嘴里的漱口水吐掉,然后拿著丝绢擦了把脸,最后才看向一旁的管家韦忠道:“出去看著点。” “喏!”韦忠拱手,然后才从房中退了出去。 韦坚带著一丝酒气,走到了中央的主榻上坐下,左手抬起,隨即,一连串的金钱出现在了桌案上。 “陛下今日赐了十八枚如意金钱,你拿三枚走。”韦坚对著韦谅抬抬头,韦谅拱手道:“喏!” 今日是正旦大朝,大朝之后,皇帝大宴群臣。 宴席之上,皇帝又赐开元如意钱予百官,以示亲厚。 不过酒宴,韦坚还是喝了不少,韦谅的母亲姜氏並不是很喜欢酒气,所以韦坚通常都是清洗过后,才回后堂。 將桌上的三枚如意金钱收起,韦谅才躬身道:“阿耶,可是还有他事?” 韦坚身体微微靠后,看著才貌俱佳,又神色恭顺的儿子,满意的点点头,道:“昨夜你说想考制举,可是深思过的?” “是!”韦谅拱手,说道:“儿子原本打算,若是几年后仕途不顺,就考制举,没想到,昨夜太子突然有赐婚之意,所以对於未来,儿子也有些心乱。” “郡主年幼,婚事起码还得一两年,可以先考制举,不影响的。”韦坚平静的抬头,问道:“所以,御史?” “是!”韦谅认真的点头,说道:“因为御史可以上朝,上朝便可发声,参与朝政。” 大唐的御史,位卑但权高,是低品阶官员当中,少有可以上朝,参与朝政的,在关键时刻能有大用。 这是韦谅深思熟虑之后,才有的想法。 韦坚平静的点点头,说道:“御史重在察查吏治,弹劾官员,所以,你想弹劾谁?” 一句话,石破天惊。 韦谅的呼吸一瞬间都轻了起来。 他微微抬头,拱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能弹劾谁,当然是李林甫,还有他那一系的人。 但这话不能说,起码不能现在说。 …… 韦坚看著韦谅,轻嘆一声道:“这两年,朝中发生的大事不多,多是边州之事,而能和你牵扯上关係的,只有杜家的事情。 是杜希望那边的事情吧,你和他的长子杜位相处不错,他外调州县,你心情不好,所以去年寒潮才受冻,是吧?” 杜位,京兆杜氏子弟,也是杜甫的堂弟。 其父杜希望,开元二十八年,任陇右节度使,因不贿官宦牛仙童被遭诬陷,但牛仙童开元二十九年事发,被杨思勗挖心而死,然杜希望却没有因为牛仙童死而遭到任何启用,其中在地方任刺史。 京兆韦杜,关係有好有坏。 杜位比韦谅还大几岁,但在千牛卫中,杜位却多照顾韦谅,关係不错,然而去年牛仙童事发后,不仅杜希望没有被平反,甚至就连杜位,也被调任地方县令,一切就离谱。 “算了,杜家的事情,有杜家的人去管,你不用操心,不过如今有了郡主的事情,你的御史梦,怕是不成了。”韦坚微微抬手,说道:“所以这桩婚事,你究竟怎么想,昨夜虽然说了几句,但你若是不愿意,为父可以私下找太子和你姑母提。” 韦谅有些感激的躬身,然后认真的说道:“儿子愿意。” “你要明白,现在郡主还是郡主,將来或许,她就是公主了。”稍微停顿,韦坚认真的说道:“在大唐,駙马是很难能够做宰相的。” 很难,不是不能,高宗太宗朝的长广公主駙马杨师道便曾经任中书令,但那是百年前的故事了,而且仅有那么一例。 韦谅躬身,微微苦笑,说道:“阿耶,儿子资质如何,儿子自己心里清楚,登堂拜相根本不敢想,如同其他駙马一样,做一个九寺寺卿,最多礼部尚书便已经足够了。” 大唐的駙马,远没有后世那么受限,九寺寺卿,地方刺史,十六卫將军,还有其他开府仪同三司,左右散骑常侍,甚至还有礼部尚书,太多太多的,只要不想著宰相,那么天宽地阔。 当然,如今已经是天宝年间,一旦安史之乱开始,这些规矩,自然就不成问题了。 “再说了,姑母如今是太子妃。”韦谅有些无奈,拱手道:“阿耶,大唐立国至今,有哪位太子妃,甚至是皇后的亲侄子,做过宰相的?” 韦坚不由得微微一愣,脑海中一瞬间闪过大唐歷代皇后的名字,长孙皇后,王皇后,则天大圣皇后,韦皇后,王皇后。 所有人的一系列事情,一瞬间全部出现在韦坚的脑海中,他忍不住的说道:“武承嗣,则天大圣……” “是太后了。”韦谅轻轻摇头,抬眼道:“而且是武家!” 武家代唐而立十五年,那个时候,是武周,不是李唐。 韦坚一时间神色凝重起来,他抬头看著韦谅说道:“你说的不仅是你自己,还有为父吧?” 天下有几个皇后的亲兄弟做宰相的呢? 韦谅深刻的明白,韦坚在原本的歷史上,被李林甫忌惮,就是因为他有做宰相的可能,所以李林甫才果断下手的。 “儿子是想过。”韦谅低头,说道:“阿耶和太子的关係,本就尷尬,更別说,还有表舅,表舅是中书令啊!” 太子和李林甫的关係虽然尷尬,但现在太子实力虚弱,双方並没有直接衝突,而韦坚和李林甫的关係,也算尚好。 尤其是李琩的寿王妃杨玉环入宫之后,李林甫清晰的看到了李隆基对李琩的態度,所以,他也就对李琩死心了。 “再有,如今圣人在上,一时所用宰相不过三两人而已,哪里轻易有机会。”韦谅摇头,苦笑道:“而且当今圣人心思莫测,开元年间,那么多宰相,有几个能安稳致仕的。” 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等当朝名相,几乎全都是以狼狈之姿离开中枢的。 “好了。”韦坚有些不耐烦的摆手,道:“你的意思为父明白了,且去,且去……另外,明日去你表舅府,小心些。” “是!”韦谅凛然拱手。 第十章 右相,李林甫 正月初二,圣人出兴庆宫,祭祀天地。 南郊祭天,北郊祭地。 朝中五品以上官员相隨。 韦谅的父亲不仅是五品官,而且是长安县令。 圣人行朱雀大街,东面的万年县,还有西面的长安县,都必须配合金吾卫,將大街两侧清理乾净。 这个乾净,不仅是道路,还有人。 所以韦坚天不亮,就已经出府前往官廨。 韦府在亲仁坊,亲仁坊东北就是长安东市,北面过宜阳坊,就是平康坊,李林甫的宰相府,就在平康坊。 两家距离虽然不远,但也有四里之地。 韦坚要陪圣人祭祀南北,李林甫这个宰相自然少不了也要前往。 甚至恐怕早早的就已经离府了。 …… 窗外,晨光斑斕的铺在窗棱上。 韦谅在床榻上睁开了眼睛,手在清醒的一瞬间,就握住了放在锦被侧畔的横刀。 刀在手,人心也安定了下来。 抬起头,看著上方的楠木房梁,韦谅不由得嘆息一声。 他的父亲韦坚,无疑是想做宰相的。 天下男儿,谁不想封侯拜相。 韦坚想,韦谅也想。 但他们是太子妃的近亲,现在又不是贞观年间那种刚刚开国,加上太宗皇帝清明治世的时代了。 如今的皇帝,当朝圣人李隆基,自夺了自己儿子的媳妇入宫之后,人就开始怠政起来。 虽然天下依旧隱患重重,但不可否认,开元盛世的確已经到了大唐开国以来的极限,甚至已经超越前隋开皇盛世。 李隆基在开元十三年封禪泰山,就是明证。 但盛世之后,皇帝都不由自主的开始懈怠起来。 当年的高宗皇帝也是这样。 尤其是杨玉环入宫之后,芙蓉如面,凝脂滑润,李隆基能用在天下的时间越来越短,而且,他快六十了,能用在朝政上的时间越来越短。 这种情况下,李林甫的宰相位置將越坐越稳。 韦坚想做宰相,並非全无可能,只需在太子李亨登基之前,李隆基在位,同时李林甫被罢相的情况就可以了。 虽然机会狭小,但能看得见不是。 这个机会,韦坚看得到,李林甫也能看得到,所以只要韦坚有表露出朝著宰相衝击的跡象,李林甫一定会对他下死手的。 表兄和表妹夫的关係。 以如今朝中的情况,李隆基只会允许他们之间一个人做宰相,所以哪怕没有太子这层关係,一旦韦坚有图谋宰相的企图,李林甫也一定会对他下死手的。 所以,想要解决他们一家的危机,最直接的,就是韦挺將韦坚打断腿,然后病休两年,那么这场危机就一定能度过。 但,这绝对不是韦坚的风格,也同样不是韦谅的风格。 他起码要衝,冲一衝,生死再说。 …… 看了眼时间,韦谅从床榻上起身。 似乎是听到了里间的声音,在外间休息的侍女春婉立刻端著脸盆,温水,绢巾,澡豆,杨枝齿木,青盐等物,放在了一侧的矮几上,然后退在一旁。 一身粉色布衣,春婉在弯腰之间,无意露出了季少女惊心动魄的曲线。 韦谅平静走到了婉儿身侧,看了一眼她精致的脸颊,然后在矮几之后跪坐下来,在婉儿的侍奉下,开始洗漱。 一切结束,韦谅將绢巾放在一旁。 春婉已经捧著一身长袍站在一侧。 韦谅起身,然后张开双臂,由春婉服侍,细细的穿上衣裳。 一直以来,韦谅都是如此。 甚至很多时候,都是两名侍女同时在身边侍奉。 只是因为过年,才剩下春婉一人。 春婉俯身,將巴掌大的麒麟玉佩稳稳掛在了韦谅的腰间,然后才退开道:“少郎,好了。” “嗯!”韦谅微微侧身,一身淡青色云纹长袍,头顶银冠,腰掛麒麟玉佩,修长贵气,面容淡漠。 他一伸手,將放在一侧的长刀拿了起来,神色平静的说道:“今日,要去右相府了。” “喏!”春婉恭敬的退到一旁。 韦谅大踏步的朝著门外而去,手里紧紧的握著刀。 …… 韦府门外,韦谅扶著母亲姜氏坐进马车。 他刚要翻身上马,姜氏突然掀开车帘探出头来。 “阿母!”韦谅赶紧停步,转身看向母亲。 姜氏稍微沉吟,说道:“今日去你表舅家中,是因为你舅舅的事情,此次圣人大赦天下,你舅舅要回来了,所以有些事情,要和你表舅提一提,今日说话注意些。” “是!”韦谅立刻躬身。 “嗯!”姜氏放下车帘。 韦谅翻身上马,横刀掛在马鞍上,隨时可以伸手拔刀,他转身看向四周,沉声道:“出发。” “喏!”四周的十六名护卫同时拱手应喏。 马车立刻在护卫的护送下,朝著平康坊而去。 李林甫的右相宅,就在平康坊。 平康坊虽然是有烟之地,但那里只占整个平康坊一小部分,在平康坊还有大量的朝臣官邸,进奏院和外使使馆所在。 李林甫的右相宅,自然是那里最大的一座院落。 李林甫的母亲姜氏,是韦谅外公、楚国公姜皎的亲妹妹。 姜皎的祖父是太宗朝郕国公左屯卫大將军姜行本。 姜皎的的父亲姜遐,是高宗朝的左豹韜卫大將军,迎娶令太宗十九年兰陵公主和凉州都督竇怀哲之女。 姜遐是李林甫的外公,也是韦谅母亲的祖父。 韦谅的外公姜皎是玄宗復政的功臣,和王皇后关係密切,后来王皇后因巫蛊事被废黜,而姜皎因为泄露禁中语被流放,死於道旁。 韦谅的舅舅,姜氏的弟弟,李林甫的表弟姜庆初,因为大赦天下,而被释放,要回朝了。 这个舅舅…… 韦谅的眼神微微眯了起来,他是李林甫的表弟,相对而言,比姜氏和李林甫容易走动许多。 从他的身上,难说就不能做些什么。 不过,韦谅突然恍然,因为他的曾外祖父娶了太宗皇帝亲外孙女,那么从某种程度而言。 他韦谅的身上,也有太宗皇帝的血脉。 起码这是很真切的。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的確很適合做駙马。 …… 收回思绪,韦谅抬头,朝著平康坊而去。 前行之间,韦谅不由得注意到来往的人群。 不远处就是长安东市,四周人群虽然喧闹,但相对有序,相比於西市要安静有序多了。 毕竟长安城西富东贵,城东多数都是高官和宗室王族的居所,甚至皇帝的兴庆宫就在城东春明门內。 城北更是皇族和达官贵人的居所,而城南,就是普通贫民百姓居住之地,一切分割的涇渭分明。 除了大年三十夜和新年期间,还能自由流动些,平日里,因为有宵禁,普通百姓更加不敢四处乱跑。 这就是长安城,等级森严的长安城。 不知不觉中,前方的右相府邸,已经近在眼前,一个念头突然在韦谅的脑海中闪过。 他的身上有太宗皇帝的血脉,是因为他母亲的祖母,是太宗皇帝的外孙女,而他母亲的祖母,恰好就是李林甫的外祖母。 也就是说,李林甫的外祖母,正好是太宗皇帝的外孙女,而皇帝李隆基,是太宗皇帝亲孙子李旦的亲儿子。 李林甫本人又是唐太祖景皇帝李虎的五世孙,皇帝李隆基,是太祖景皇帝李虎的六世孙,这样李林甫比皇帝还要高一辈。 韦谅不由得轻轻冷笑,所有的一切,回归最后,竟然都是自家亲戚在去权力高层的生死搏杀。 …… 右相府,一身緋色长袍,身材高挺的李岫,站在门前看著远方的緋篷马车停下,上前认真拱手道:“外甥见过姑母。” 姜氏在韦谅的搀扶下走下马车,看了府中一眼,低声的问道:“你阿耶还没有回来吗?” “是!”李岫点头,说道:“圣人封禪,虽然时有定规,但天人感应之间,也不知会发生何事,耽搁也是难免的。 不过阿耶临走之前交代,在他回来之前,让侄儿一定要好好的招待好姑母。” “嗯!”姜氏点点头,然后跟著李岫一起进入右相府。 韦谅除了一开始,对李岫略微行礼以外,其他时候,也就是低头默然的搀扶著父母姜氏往里走。 右相府门口,一队蓝衣银甲的右驍卫士卒在门口守卫,並且检查进出之人。 这些人,是皇帝专门派人供李林甫指使的,除了护卫职责,偶尔也听从右相之令,行一些抓捕之事。 一名右驍卫將领突然从侧畔站出,挡住了韦谅一行人的去路,李岫面色一沉道:“赵参军,你在做什么?” 右驍卫兵曹参军赵冷,面色淡漠的拱手道:“不敢拦诸位郎君,只是韦郎君这腰间的刀……” 李岫突然转身,就看到韦谅的腰间掛著一把黑鞘横刀。 第十一章 谁,安禄山长子? 巍巍高门,相府森严。 站在门口,韦谅有些惊讶的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的横刀,隨即坦然的解下腰间横刀,笑著递出道:“失礼了,在千牛卫的时候习惯了,出入向来少有人挡,是在下的过错。” 赵冷眉头轻轻一挑,看了韦谅一眼,隨即拱手接过韦谅的横刀,退了开来。 韦谅是京兆韦氏彭城公房的长子长孙,他的父亲韦坚虽然官是正五品的长安县令,但散官却是正四品上的正议大夫。 他又是太子的內侄,京兆韦氏彭城公房的嫡子,早就入了千牛卫,从一开始的备身左右,升到了现在正六品下千牛备身。 但,那又如何? 这里是右相府。 赵冷虽是从八品下的右驍卫兵曹参军,但他却是右相亲信。 这些年在右相府门口,赵冷亲眼见的以往威风,现在却卑躬屈膝唯唯诺诺的朝中重臣还少吗? 韦谅唯一让他有些忌惮的,就是他是太子的內侄,同时也是右相的外甥。 赵冷身体微微一顿,脸色沉了下来。 他刚才就觉得韦谅话里別有味道,只是一时间没有听明白。 他是右相的外甥,今日是家族拜访。 同时,今日是正月初二,百官放假,人家家宴,他赵冷却这时候做那冷冰冰的拦门客,真真是自討没趣。 赵冷侧身,看著和李岫一起远去的韦谅,忍不住的低骂一声:“该死的世家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 田园水磑,利尽上腴。 林亭幽邃,甲於都邑。 韦谅搀扶母亲姜氏,跟著李岫一起进入豪华鼎盛的宰相府。 他的脑海中,不由得闪过赵冷的身影。 低头间,眼神冰冷。 赵冷是李林甫宰相府的核心护卫之一,甚至在很多时候,他都会奉李林甫的相令,率右驍卫传令抓人。 长安城,真正负责京畿治安的,是左右金吾卫。 金吾卫之外,还有京兆府,长安万年二县。 当然,龙武军,也就是以前的百骑司,是藏的最深的。 千牛卫,如果单论,这些年的职权的確被削的厉害,但有个人在替李隆基同时看著左右监门卫和左右千牛卫。 这个人就是右监门卫大將军高力士。 他才是真正替李隆基看著整个长安城的人。 本来长安城的治安力量就这些,大不了加上刑部和大理寺,但是右驍卫却藉助李林甫的手,插手长安多事,其中难免会有矛盾,虽然大家奈何不了李林甫,但对右驍卫这些人却极不待见。 李林甫如此做,也是因为他对其他各方面的力量並不太信任,反而是一直被隔离在外的右驍卫,成了他最佳的工具。 打李义府,就要打掉赵冷。 韦谅微微抬头,前引半步的李岫,一边走一边说道:“阿耶眼下还在陪同圣人祭祀,如今家中除了外甥夫妇和诸妹妹夫以外,只有姑母和姑丈先到,请姑母先去后堂用茶。” “嗯!”姜氏点头,有些感慨的说道:“许久没有见到二娘了。” 李岫的亲姑母,自然也是姜氏的亲表妹。 李岫的姑丈,是吏部郎中卢仲谦。 同样,卢仲谦也是韦谅的姨丈。 这些记忆从韦谅的脑海深处浮了上来,隨即,在行走之间,韦谅的脸上已经逐渐的带起一丝习惯性的羞涩。 十六岁的翩翩少年郎,长安世家子。 …… 后堂之內,韦谅很认真对著姨母,姨丈,还有李岫的夫人张氏,恭敬行礼。 姜氏坐在一旁,拉住李氏的手,问道:“七郎没来吗?” 李氏摇摇头,有些无奈的说道:“来了,不过和二郎他们出去了。” 这里是平康坊,旁边就是西市,卢羿找个机会就出门去了。 李氏抬头看向谦逊恭敬,温和靦腆的韦谅说道:“七郎若是有大郎这样的风采,阿姐,妹妹也就什么也不用操心了。” 姜氏嘴角闪过一丝得意,抬头看向韦谅和李岫说道:“你们兄弟自去转转,我们姐妹谈谈我们的事情。” “喏!”韦谅和李岫同时拱手,然后再度躬身,退了后堂。 …… 庭廊纵横,绿松遍布。 掩映之间,能够看到一丝衣角在假山角落里闪过。 后院有一座水湖,此刻已经完全结冰。 正在石亭下,韦谅有些好奇的看向李岫道:“兄长,听说这里曾经是当年卫国公李靖的府邸?” “谅弟可是听说了什么?”李岫笑著招呼韦谅在石亭坐下。 韦谅点点头,说道:“传言当年有异人路过为卫国公府,言及『后人有居此宅者,贵不可言』,市井传言,后来便是阿舅得了这座宅子。” “贵不可言?”李岫笑笑,问道:“何者算贵不可言呢?” 韦谅侧身看向整个相府,轻声道:“如同阿舅这样的宰相,便算是贵不可言吧?” 李岫轻嘆一声道:“宰相算贵不可言吗,卫国公当年有建国大功,后来灭东*突厥,吐谷浑,封尚书右僕射,也是宰相,但最后呢,身死族衰,后裔离散不可知,纵有开疆之功,最终不过勉强三代而已,算什么贵不可言。” 韦谅轻轻点头,大唐的宰相,但凡不是世家,最终传承多数不过三代。 “说起来,卫国公是卫国公,类似有如此担心不奇怪,但谅弟是京兆韦氏彭城公房的长房长孙,似乎也不需要担心这些吧,可为何会答应太子娶郡主呢?”李岫对著一旁倒茶的侍女摆摆手,侍女立刻福身退出。 韦谅有些无奈的抬头看向李岫道:“若说是他人,弟必然要说几句堂皇之言,但兄长相问,弟便实言相告。” 李岫微微点头。 “那夜本来谁也没有准备,私下阿母也没说,姑母突然就提及了,这倒也罢了,但后来太子又提,弟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加上……加上郡主国色,弟才一时间没有拒绝。”韦谅很诚恳的低头。 “你啊!”李岫一时间忍不住的摇摇头,说道:“你可知,婚事若是真成,你的宰相之路,就被堵死了。” 韦谅这个时候却是轻鬆的笑了,摆摆手道:“兄长多虑了,且不过郡主眼下不过十四岁,就算婚事定下,也得明年,不知道会有多少事,便是成了,也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宰相虽然人人想做,但天下又有几人能做,又有几人能坐稳?” 李岫的脸色一下子严肃下来。 当今圣人,多年以来,所用宰相十数人,然而除了姚崇以儿子贪污自污致仕以外,其他诸相最终多多少少有些不体面。 那么將来,他的父亲…… 韦谅平静的看向前方,眼神却隨时注意李岫。 李岫摇摇头,收回心思,看著韦谅说道:“便是如此,三郎也不必娶公主啊,五姓七家,关中六家,谁家的嫡女做了谅弟的夫人,谅弟的前程也必然长远,何必去做駙马……本朝的駙马,便是能有前程,也多是虚职。” “事已至此,再说无用。”韦谅认真的看著李岫,说道:“而且太子毕竟开口了,太子是君,是圣人亲选的储君,此时若是反悔,哪怕不提將来,光是现在,也会在圣人和太子心中留下疙瘩,这样仕途反而会更加艰难。” 李岫想要说些什么,但韦谅將忠君的理由拿出来,他便什么也不好说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亭外传来,只见相府总管周严从后院拱门下,快步而来,来到亭外,对著李岫拱手道:“少郎,平卢节度使安禄山的长子安庆宗前来拜访。” 韦谅猛然抬头。 谁? 安禄山的儿子。 …… 一只箱子一只箱子的被抬入西厢房,而安庆宗也被相府总管周严引入了正堂。 “冒昧来访,还望郎君见谅。”一身浅緋色圆领袍,头戴黑色幞帽,深目高鼻但神色诚恳的安庆宗,对著李岫歉意的躬身。 “无妨,来者都是客,请坐。”李岫招呼安庆宗在右侧上首坐下,而他和韦谅则是在左侧落座。 “阿耶今日隨圣人祭祀,眼下不在家中,不过差不多时间也该回来了。”李岫对著安庆宗抬手,一侧的侍女上前上茶。 韦谅坐在一侧,目光轻轻的扫过安庆宗。 安禄山的儿子,正月初二到李林甫府上,倒也是真有意思。 韦谅轻轻低头,他记得更多的是安庆绪,安禄山的次子,对於安禄山的长子安庆宗,反而没有多少印象。 不过昨日,安禄山被封平卢节度使,而他本人並不在长安,是安庆宗代他领旨,同时,也代替他常驻长安。 窥伺长安动静的同时,也作为人质留在长安。 人质,安史之乱。 懂了…… “这是长安韦县令之子,也是李某表弟,今日正好家宴。”李岫刚介绍,安庆宗便已经站了起来,对著韦谅拱手道:“见过韦郎君。” “不敢。”韦谅赶紧站起还礼,拱手道:“安兄將门虎子,小弟年幼,亦是钦佩至极。” “郎君客气了。”安庆宗有些受宠若惊的拱手,说道:“郎君世家高门,风度翩翩,是在下钦佩才是。” “柳城县伯镇守北疆,威震四夷,实在令人钦佩。”韦谅低身,拱手道:“安兄如今在京,小弟正好见识將门威信。” 柳城县伯安禄山。 “郎君!”安庆宗刚要继续开口,府门方向传来了一阵声响:“右相回府!” 韦谅和安庆宗同时直起身,跟著李岫一起朝外面迎去。 刚到前院,一身深紫色官袍,头戴三梁冠,神色疲惫的李林甫便出现在前方。 韦谅和李岫,还有安庆宗刚要行礼,李林甫摆摆手,然后笑著说道:“不必多礼,都是自家人,先用膳,他事后谈。” 神色温和,面色和煦,“口蜜腹剑”李林甫。 第十二章 李林甫:和太子抢一抢女婿 口蜜腹剑,李林甫。 在长安中下层百官眼中,如今朝中的中书令、右相李林甫,態度谦恭、平易近人。 看起来就是一位行事公正、善解人意的天下良相。 圣天子在朝,贤相辅政,吏治清明,长安繁盛。 这是朝野多数中下层官员和普通百姓对如今天下的认知。 但仅仅是他们。 …… 后堂,李林甫坐在中央主榻上。 他一落座,四周便无声的多了些什么,整个后堂一下子气氛凝重的了起来。 韦谅和李岫站在左侧。 李林甫用丝绢擦了擦手,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坐在侧畔的姜氏,同时诚恳的说道:“阿妹,楚国公府,阿兄是拿不回来了,这是当年府中一座別院的地契,等到庆初回朝之后,阿妹交给他吧,至於那件事情,阿兄这里再想想办法。” 那件事情? 韦谅忍不住微微抬头,脸色惊讶。 他知道,母亲今日来左相府,其实是为了舅舅姜庆初回京的事情的。 当年因为外祖父姜皎之事,舅舅姜庆初被迫沦落贬謫二十多年,如今回京,能够拿回一座別院也就足够了,还有什么,仕途吗? 李林甫是当朝首相,姜庆初的仕途如果他愿意,一句话就足够了,怎么…… 似乎在李林甫和姜氏之间,还有什么事情! 姜氏拿过地契,仔细看了一遍,感慨的看向李林甫道:“此事劳烦阿兄了。” “阿妹不必客气。”李林甫有些感伤的低头。 姜氏嘆息一声,將地契收进隨身携带的荷包中,同时从荷包当中,取出一个小匣子,微微推前,说道:“今日见六娘贤淑安良,颇有姑母当年风采,这两颗珍珠,是阿妹多年珍藏的,如今便送给六娘作为新年贺礼吧。” “阿妹!”李林甫看著匣子,有些无奈的说道:“阿妹,你我兄妹,不必如此见外的。” 李林甫拿回姜氏別院的地契,不过是顺手为之而已,但姜氏的这两颗珍珠不仅价值连城,而且还是当年李林甫外祖母竇氏的嫁妆,最后流传到了姜氏的手里。 姜氏微微摇头,说道:“这两颗珍珠本身就是早就准备好的,和今日之事无关。” 李林甫微微一愣,隨即,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一侧的韦谅身上。 韦谅脸上带著一丝迷茫,对於母亲所言,他完全听不懂。 李林甫上下打量韦谅,身姿挺拔,面如刀削,身上虽然带著一丝青涩,但眼神发亮,站在那里,便有翩翩君子之范。 “听说大郎原本是打算要考制举的?”李林甫突然开口。 韦谅回神,拱手道:“是的,阿舅,外甥的確想过,若是仕途不顺,便考之举,从千牛备身转文官。” “御史,你若是制举能过,当为殿中侍御史。”李林甫平静的点点头。 “是!”韦谅低头,眼神闪过一丝凝重。 除夕那夜,在太子府的事情,起码在人前的事情,一点也没有瞒得住李林甫。 “只是如今,太子有意將郡主嫁你,这殿中侍御史,你怕是做不得了。”李林甫微微感慨,然后看著韦谅说道:“不过你若是真有才学,阿舅也可以帮你一把。” 韦谅抬头,有些惊讶的看向李林甫,隨即拱手道:“请舅舅示下。” 李林甫神色微凝,想了想,他开口道:“《左传》有载故事,郑伯克段於鄢。前些时日,曾偶尔听人言,言及此故事之中,郑庄公,其胞弟共叔段,还有其母武姜,三人行事,多有『兄不兄,弟不弟,母不母,子不子』之谓也,大郎如何看?” 韦谅莫名的心里一凉,但也就是这一下子,让他清醒了过来。 他面对的是口蜜腹剑的李林甫,言辞之间,不经意就是大坑。 想了想,韦谅抬头道:“外甥虽读其文,但自我想来,郑庄公应当是没错的。” “哦?”李林甫有些惊讶的抬头。 韦谅认真的拱手,说道:“登位之前,郑庄公是兄,是子,自然要兄友弟恭,母慈子孝,然而登位之后,他便是君,一切以国事为重,其弟段,其母武姜,在谋君位一刻,便已经是谋逆,如此,何以以人间伦理算之。” “哦,你这般看吗?”李林甫神色平静了下来。 “君者,天命之所系,礼法之所寄,天威凛然而不可犯。”韦谅微微躬身,神色肃然。 李林甫眉头皱了起来,韦谅这句话,似乎意有所指。 …… 收回思绪,李林甫认真的看著韦谅问道:“你要明白,你真做了駙马,那么你就再也没机会去做宰相了,你真心甘吗?” 坐在一侧的姜氏微微皱眉,侧身看向李林甫。 李林甫的目光依旧直直的盯著韦谅。 韦谅轻轻笑笑,神色放鬆的拱手道:“如今圣人治世,有阿舅这等千古良相,本就天下鼎盛,又有柳城县伯(安禄山),清源县伯(王忠嗣),这等军中悍將,安定四夷,又哪里需要外甥做些什么。 庄子有言,『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 外甥有言,远赴人间惊鸿宴,一睹人间盛世顏。” “曹植,《洛神赋》。”李林甫抬头,惊讶的看著韦谅。 韦谅微微一笑,轻轻低头应是。 他那一句话,化用了曹植《洛神赋》“翩若惊鸿”意象。 盛世已有,后人能够享乐,便已经是天下幸事。 心中稍微鬆了一口,目光一瞬间不自觉的扫向一旁。 一侧墙壁后面,一面小窗后面,一双明亮漆黑的动人双眸,同样惊讶的看著韦谅。 察觉到韦谅看过来的一瞬间,双眸的主人直接拉住了小窗,彻底的隔绝了视线。 韦谅装作没有察觉的转身,低头。 李林甫突然笑了,很是满意的对著韦谅说道:“明实进退,畅通世事,京兆韦氏这一次怕是真的出了一个人才。” 韦谅瞬间感觉寒毛竖起,不敢呼吸。 他身体有些僵硬的躬身道:“阿舅过奖了,外甥不过是心里想的不多而已。” “心胸豁达,为人谦逊。”李林甫抬头,轻声嘆息道:“可惜了,下手慢了一步,不然,阿舅还真的想和太子抢一抢,这女婿的人选。” 韦谅一愣,隨即难以置信的看向母亲姜氏。 什么,阿母原本打算,让他娶李林甫的女儿。 哪个女儿? 现在李林甫的女儿,適龄的只有一一个。 六娘,李腾空。 他竟然差点娶了李腾空为妻! 刚才那双眼眸的主人,难道竟然是李腾空? 韦谅彻底的呆住了。 第十三章 寿王做了太子,会不会杀进皇宫抢回杨玉环 暮色渐浓,廊廡幽邃。 相邸內灯火明灭。 后院,西厢。 一座形如偃月的厅堂內,李林甫双袖后摆,神色淡漠的走了进来,两侧人影晃动,隨即安静了下来。 月光照在门槛上,斜成一道剑形。 …… 李林甫走到中央主榻位置上坐下,微微抬头,淡淡的问道:“那件事情怎样了?” 一名身形高瘦、身著灰袍的中年人,无声的从阴影中走出,上前,取出一本本章递上,肃穆的说道:“这些年流放出去,需要关注的人物,尽皆在此。” 李林甫接过本章,密密麻麻的几十个名字。 其中有十几个上面直接划了叉。 这些年,李林甫或直接或间接构害的人有很多。 有的甚至是死仇,或许当年他们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现在一定已经恍然过来。 一般人倒也罢了,有的人李林甫是绝对不能让他们回来的。 就比如因“三庶人”案而被流放的那些人。 尤其是因“三庶人”案而被流放的那些人。 他们一个也不能回来。 所以,他们都必须死。 在回来的路上,伤寒而死,坠马而亡,落水溺死,甚至遇到贼匪等等,李林甫的手下人,有无数手段可以让別人察觉不出半点异样来。 “做的细致些。”李林甫將本章递了回去,同时说道:“另外,派人去柳州,將姜庆初保护好,安全的送到长安来。” 姜皎虽然已经离世,但姜家自从贞观以来,有多人为朝中高官,多人与世家大族联姻,关联极深,虽然姜皎父子遭到了流放,但其女姐妹,还有她们的子女並未受影响。 韦坚和李林甫就是明证。 甚至姜家主支郕国公一脉还在。 不过是因为种种原因调离长安罢了。 姜家的根基深厚,姜庆初一旦回到长安,能够对李林甫这位宰相表兄构成最直接的支持,这对他是有利的。 当然,还有韦坚。 李林甫抬头,问道:“韦家大郎今日所言,整理好了吗?” “整理好了。”青衣客又抽出一本本章递上。 李林甫仔细看了一遍,轻声冷笑道:“有的人啊,还不如一个孩子明事理,知进退。” 青衣客低头躬身,面色平静。 李林甫脑海中闪过了韦谅的身影。 韦谅今日在他面前虽然多有谦卑和恭敬,但李林甫却能感受到他藏在表象之下的聪明和智慧。 尤其是这一句,“君者,天命之所系,礼法之所寄”。 暗中在似有所指。 李林甫一辈子见了多少人,从则天大圣皇后,到睿宗,以及当今,无数神人鬼魔,韦谅那点小聪明,他一眼就能看透。 尤其是这句话,一旦送上去,圣人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李林甫不由得抬头,心下一声嘆息。 圣人快六十了。 大唐开国以来,高祖皇帝活了六十九岁,太宗皇帝活了五十二岁,高宗皇帝活了五十六岁,中宗皇帝活了五十五岁,则天大圣皇后活了八十二岁,而睿宗皇帝活了五十五岁。 圣人虽然看起来身体康健,但谁知道未来如何。 普通百姓自然不关心这些事,但是朝中官员,尤其是高层官员,还有当世世家的顶层人物,可都朝这里盯著看。 有的人,在这个时候能看到机会。 有的人,则是看到了危机和恐惧。 韦谅无疑是后者。 他做了和政公主的駙马,不仅堵死了他自己的宰相之路,同样也堵死了韦坚的宰相之路。 是太子的亲家,又是太子的舅兄,这样的身份,大唐开国以来,能够做宰相的,只有长孙无忌一人。 可,长孙无忌的下场如何? 身死族灭。 世人不过一声惋惜罢了。 现在这个时候的韦家,最重要的,不是图谋更多的权利,而是安稳,也让太子更安稳。 好敏锐啊! 韦坚。 李林甫嘴里轻轻的咀嚼著韦坚的名字。 韦坚如今两任正五品上的长安县令到期,考评上等,接下来,就该升任正四品的官职。 正四品,如果外放,就是中州刺史,如果留在朝中,就是尚书左右丞,六部侍郎,就是九寺少卿,都有些嫌低。 当然,正四品上的太常寺少卿是例外。 韦坚如果就任六部侍郎,尚书左右丞,很容易下一步转任六部尚书,中书侍郎和黄门侍郎加同中书门下三品,就是宰相。 韦坚为人性情坚韧,为人稳重,加之目光长远,任长安县令的这十年,长安繁华日盛,就是明证。 让他在正四品的位置上再做十年,再做出成绩,很容易再上一等,如果换做其他人,搞不好,真的能成宰相。 但韦坚! 李林甫摇摇头,他是太子妃的亲兄长,还是李林甫的表姐夫,这样的人,皇帝哪里会轻易让他做宰相。 即便是他的能力突出,也是一样,而越是如此,他为相的可能就越小,甚至趋近於无。 而且…… 李林甫轻轻低头,眼神冷冽。 就是皇帝愿意,他李林甫也不愿意。 实际上相比於韦坚,李林甫更加担心的是王忠嗣。 王忠嗣不仅是皇帝的养子,还是太子在忠王时的忠王友,军中大將,地方节度使,立功无数。 一旦再有大功,王忠嗣很容易从地方调回长安为相。 从而增加太子得力量。 李林甫的脸色隨即阴沉了下来。 太子。 在杨玉环入皇宫之前,李林甫和太子府的关係一度很紧张。 因为即便是武惠妃已经去世,但李林甫依旧在支持寿王李琩夺取太子位,甚至一度逼的很凶。 但是,当杨玉环入宫之后,李林甫彻底的打消了这个念头。 谁能想到,圣人竟然將自己儿子的王妃纳入后宫。 即便是李隆基让杨玉环先出嫁为道,但以他对杨玉环的宠爱,將来也必然会將杨玉环纳入后宫。 民间舆论也好,朝堂喧囂也罢,都难以动摇圣人的意志。 李林甫最是清楚这一点。 所以,杨玉环入后宫,甚至將来以正式的名分入后宫,已经是註定的事情,但这样一来,李琩的脸面就难看了。 皇帝不会允许其他任何和自己同享一个女人的男人存在的。 尤其这个人还是自己的儿子。 漠视已经算是仁慈。 甚至当李琩的名字出现在眼前的时候,皇帝立刻就会发自从心底的厌恶。 皇帝根本不可能会让李琩做太子。 便是李林甫也担心李琩一旦做了太子,会不会某一日,直接杀进皇宫,抢回杨玉环? 所以,李琩做太子这条路死了。 所以,李林甫必须走其他道路。 但,因为当年的那些事情,李林甫和东宫的关係並没有多好,这些年关係缓和,也是因为有李琩的事情在中间,皇帝对东宫没有那么紧逼,李林甫自然也好多做什么。 但东宫对李林甫绝对没有好感,將来太子一旦登基,李林甫这个宰相绝对坐不住。 这也是为什么,他需要有韦家在中间调和的缘故。 韦坚是太子妃的兄长,而韦谅一旦成为了和政郡主駙马,不仅让韦家和太子府关係紧密,將来万一有什么,李林甫也可以通过这条线来保住自己。 只要有一个说话的机会,李林甫就能保证自己的未来。 但是,韦坚,他可以和东宫绑定,但不能掌重权,这样他才需要依靠李林甫,同样这也是圣人的要求。 李林甫提起笔,然后在纸上写下四个字:工部侍郎。 不接触实权,又足够有品阶。 工部侍郎最適合韦坚。 李林甫轻轻侧头,心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警惕。 韦坚想做宰相吗? 想? 世间男儿谁不想封侯拜相。 但韦坚的机会几乎没有,可是,当今圣人…… 李林甫的眼神微微阴沉,圣人行事不拘一格,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做什么。 李林甫手指微微颤抖。 他恐惧的不是韦坚,天下像韦坚这样的人太多了,他真正恐惧的,是圣人。 圣人才是主宰一切的人。 …… 抬起头,李林甫將写著“工部侍郎”四个字和记录韦谅今日言行的本章递出去,同时说道:“送进宫里,交给高翁。” “喏!”灰衣人接过转身离开。 李林甫微微抬头,看向堂外。 月光森冷的照在了一侧的墙壁上。 光滑如镜。 第十四章 安禄山,一介胡儿,也配覬覦我家明珠! 夜幕沉沉,李岫从前院而来。 来到书房门前,看著里面明亮的烛光,李岫低声道:“阿耶,儿子问安。” “进来吧!”李林甫的声音从书房之中传了出来。 李岫进门,看了一眼坐在桌几后正在处理奏本的李林甫,他躬身轻声道:“阿耶,夜色太冷,儿子添些木炭吧?” “嗯!”李林甫微微抬头。 李岫拱手,然后走到一侧,在火炉旁,將一侧的木炭放进了火炉中十几颗,温度一下子就暖了起来。 李林甫看著李岫,目光抬起,问道:“你今日见了安庆宗,觉得他为人如何?” 李岫稍微擦了擦手,拭去手上的炭粉,然后躬身道:“儿不是太喜欢他,机心太重,別有所图。” “图什么?”李林甫眼神轻轻眯了起来。 李岫稍微犹豫,但还是拱手道:“今日正月初二,本是家宴之事,他突然而来,怕是……怕是……” “怕是衝著你六妹来的。”李林甫轻轻冷哼一声。 “是!”李岫躬身,有些话,他不好说的太明確,有些事情,韦谅不知道,不代表他不知道。 安庆宗今日送到相府的年礼,起码上万贯。 要知道,年礼,安庆宗已经代表他的父亲安禄山在年前已经送过一回了,如今又送,不过是以礼敲门罢了。 李林甫冷哼一声,说道:“一介胡儿,还想覬覦吾家明珠,看样子,安禄山这个平卢节度使还是坐的太安稳了。” 李岫稍微鬆了口气。 天下如今有十大节度使,安禄山这个平卢节度使,手下管兵三万七千五百人。 虽然安禄山能成为平卢节度使一方大员,李林甫作用很大,但有些事情,也不適合弄的太难看。 起码在李岫看来是这样,但李林甫却是完全不將安禄山放在眼里,隨意呵斥。 “这件事情你不用操心了,阿耶会给安胡儿一个教训,让他知道轻重的。”李林甫淡淡的抬头。 “是!”李岫彻底放心下来。 李林甫看著李岫,继续问道:“那么韦谅呢,你怎么看?” “表弟。”李岫神色沉吟起来,他微微抬头,说道:“表弟其实很有野心。” “哦!”李林甫淡淡的点头,仿佛对李岫对韦谅的想法並不奇怪,毕竟这是他精心培养多年的长子。 “以往虽然不大见,但此番却能看出明显的不同。”李岫忍不住微微抬头。 “人胡思乱想是长不大的,只有遇到事情了,经歷磨难,受了教训,才会长大。”李林甫微微摇头,说道:“一年不见,有所变化,不足为奇。” “是!”李岫拱手,继续道:“表弟虽然说一旦成为駙马,就难以成为宰相,但实际上,一旦成为駙马,必然是四五品的官员,即便是五品,也是核心官员,毕竟表弟是太子妃的內侄。” 李林甫轻轻点头。 李岫放鬆下来,说道:“若是按表弟原先所言,参加制举,哪怕是一切顺利,想要走到四五品的位置,起码需要十年时间,甚至可能还会更长,而如今,他將这十年省了。” “继续。”李林甫身体微微靠后。 李岫拱手,道:“若仅以表弟的身份,实际上想要做到真正有用的三品位置,不做公主駙马,恐怕起码也得二十年时间,甚至更长,但现在,可能五年,他就到了。” 李林甫轻轻点头,神色严肃。 “加上京兆韦氏的背景,太子妃內侄的身份,又是駙马,以表弟的能力和天资,哪怕將来不做六部尚书,恐怕在朝中也有不逊色於六部尚书的影响力。”李岫轻嘆一声,道:“聪明人啊!” “那你觉得他像谁,大唐立国以来,这么多駙马,他总有一个像的。”李林甫身体微微前倾,神色严肃起来。 李岫想了想,说道:“封言道吧!” “封言道!”李林甫琢磨著封言道的名字,脑海中不由得升起了封言道的履歷。 封言道,高祖皇帝之女淮南公主駙马,武德年间宰相封德彝的儿子,起家太子千牛备身,歷任太子通事舍人、司门郎中。 迎娶公主后,先后担任汝,汴,寧,齐,蘄,锦,虔等七州刺史,转都督都督广新韶等廿四州诸军事、广州刺史,又任沧,瀛,青三州刺史,转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并州大都督府长史,任怀,汴,贵,温,滁,淄,普,婺,宋九州刺史。 一生任二十一州地方刺史,甚至在后期,已经是并州大都督府长史,若非高宗病重,武后掌权,封言道应该更任重职才对。 可即便是如此,这位淮南大长公主駙马,愣是活到老八十四,大周圣歷二年,才薨逝洛阳。 他的后半生,还有那位淮南大长公主,当年可是让武后都异常头疼的。 若是將封言道的背景换成有韦家背景的韦谅…… 一旦如此,就是李林甫也会感到头疼。 “聪明人啊,不做宰相,免了宰相的危机,又以駙马任职多地,根基稳固。”李林甫微微抬头,看向李岫道:“和你这个表弟,关係走的近些,將来为父不在了,你们兄弟也能相互扶持!” “阿耶!”李岫猛然抬头,神色惊恐,看向坐在桌几之后,鬢角斑白的李林甫。 现在的李林甫已经六十岁了。 实际上,李林甫比李隆基还要大两岁,李隆基两年后过六十大寿,而李林甫,今年六月,就要六十了。 “不用担心,为父起码还能再支撑十年,十年之后,一切就要靠你自己了。”李林甫一声感慨,见李岫还要说些什么,他直接摆手道:“好了,去休息吧,为父过会也去休息。” “是!”李岫无奈的拱手,说道:“儿告退,阿耶早些歇息。” 李林甫平静的点点头。 等到李岫离开书房,李林甫才微微闭上眼睛。 是啊,他已经六十了。 十年之后,皇帝还会让他坐在宰相位置上吗,皇帝可不是个顾念旧情的人。 皇帝呢,他自己又能撑几年。 李林甫收回乱七八糟的思绪,目光看向前方,不管怎么样,有了知进退的韦谅,他和东宫方面的关係能够缓和不少。 李林甫抬头。 人终究就靠自己。 太子不能指望,那么皇帝诸子当中,谁能代替太子呢? 起码寿王没有指望了。 难道要选庆王? 毕竟这才是皇帝真正的长子。 …… 夜色之下,李岫习惯性的在府中四方走了一圈,最后才朝著自己院落而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青衣侍女托著托盘,从侧前方的院落中走了出来。 “少郎!”侍女停步,对著李岫俯身。 “这是?”李岫神色有些诧异。 “六娘刚刚吃了一碗莲子羹!”侍女躬身。 “这倒是很少见。”李岫摆摆手,然后侍女自去,他则转身进入了西院落之中。 中堂之內,李腾空手里握著一张纸,目光直直的盯著。 突然,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响起:“远赴人间惊鸿宴,一睹人间盛世顏。这诗作也普通啊!” “是!”李腾空转身,平静的看著兄长道:“但看这诗是有些普通,但是联繫上句,『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一者去,一者来,瀟洒肆意,翩翩自然,著实可有品味之处。” 李岫直直的盯著李腾空,问道:“六娘,你不会是对谅弟有什么想法吧,他和郡主的事情……” “阿兄说什么呢?”李腾空没好气的白了李岫一眼,说道:“阿妹不过是觉得表兄有些意思罢了,仅此而已。” 李岫稍微鬆了口气,说道:“如此就好。” 李腾空笑笑,安静了下来。 李岫察觉到突然的寂静,看向自己的妹妹,认真的说道:“六娘,你心中若是真的有什么想法的话,一定要和阿兄讲,便是表弟,不说他现在还没有和郡主订婚,便是他认真已经和郡主订婚了,但只要没有拜天地,就永远有拆散的机会。” “啊!”李腾空一愣,隨即羞怒的说道:“阿兄说什么呢,没事就回去休息吧。” “好吧,好吧。”李岫摆摆手,看著李腾空满意的笑笑,这才转身离开。 “吱呀”一声,李腾空关好房门。 转身走到了桌几前,看著桌几上的诗句,李腾空轻轻一笑。 脑海中却不由得浮现出了韦谅的模样。 神色平静,温和谦逊。 眼中却带著无限广阔的韦谅。 一个让人感到有些好奇的表兄。 仅此而已。 …… 窗外,月光稀薄。 躺在床榻上,李腾空嘴角轻轻含笑。 不得不承认,表兄长的还是有些好看的。 第十五章 大势洪流,身不由己(求推荐票、月票支持) 稀薄的月光下,韦谅平静地走在庭廊之间。 一身青色云纹长袍,腰间掛著横刀。 然而,他神色虽然平静,但心底却早已泛起一阵阵的惊涛骇浪。 他竟然差点娶了李腾空为妻。 李腾空。 他何尝不知道叫李腾空。 多君相门女,学道爱神仙。 在韦谅的脑海记忆中,他和李腾空並没有过多的接触,往年就是过府拜年,也不过是照面打个招呼罢了。 腾空画影,李腾空。 怎么可能? 韦谅依旧有些难以置信。 仔细想想,若不是除夕夜在东宫,太子突然提出要將郡主嫁给他,那么今日,说不定母亲姜氏就会和他的表舅舅李林甫一起来商量他和六娘李腾空的婚事,说不定就会…… 韦谅看著前方不远处的东院,那是他的小院。 脚步微微停顿,韦谅轻轻摇头。 不,不,不。 李林甫的女儿成婚,都是李林甫自己设计,他在堂中召见年轻人,而他的女儿在纱窗之后偷看。 选中了,便是他的女婿。 选不中,便是豪门大族也白搭。 虽然这里面也有不少机巧,比如能让李林甫召见的,又哪里是一般人家的子弟,但不管怎样,女儿家自己有选择权。 自然要比其他盲婚哑嫁要好的多。 所以,他的母亲和李林甫一起商量婚事,多少有些不太能行得通。 若是李腾空看不上他,岂不两家都要尷尬。 …… 韦谅向前迈步,然而刚刚走了两步,他的脚步就又停了下来。 今日隱窗背后的那双眼睛,如果真的是李腾空,难道就不是在隔窗选婿吗? 只是这事李林甫知道吗? 韦谅摇摇头,抬头看了头顶的新月一眼,继续朝著东院而去。 且不说韦家如今已经在和太子府有婚事之约,就是单纯看李腾空是李林甫的女儿,韦谅就不可能娶她。 李林甫这一辈子得罪的人太多了,甚至在他死后,被人诬陷谋反,李隆基毫不迟疑,劈开他的棺木,挖出他口內含珠,剥下金紫朝服,改用小棺,以庶人之礼安葬。 至於安葬之后,有没有被人破棺毁尸,那就没人知道了。 正是因为如此,韦谅从来没有想过要转换立场,去走李林甫的路子,因为那是一条死路。 甚至哪怕韦谅真的娶了李腾空,李林甫对付韦氏的时候,也绝对不会留情手软。 双方之间,你死我活。 早已註定。 至於李腾空,希望她没有看上自己,然后嫁个如意郎君。 东院门口,韦谅突然停下脚步。 如果他记得没错,歷史上记录,李腾空最后应该没有成婚,而是孤老终生。 以她现在的年纪,比韦谅仅小两岁,如果真的有如意郎君,怎么会没有成婚,难不成,是自己。 难道前世,他们这对表兄妹,真的有什么,最后韦家为灭门,最后李腾空心丧若死,然后出门求道。 当然,也是因为求道,所以李腾空才避开一死。 不,不对。 难道说,是因为韦谅和李腾空的关係,所以李亨才放过了李腾空。 一时间,无数的念头在韦谅的脑海中闪过。 隨即,他轻嘆一声,一切隨缘吧。 反正他是不可能变的。 韦谅不是什么毛头小伙子,自我感动这种事情放不到他身上。 他的性情冷静的可怕。 甚至如果有机会需要,他也不介意从李腾空去算计李林甫。 当然,那是最后的时候了。 会吧? 应该会的。 ……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韦谅迈步走进了內臥之中,这个时候,一道身穿白色襦裙的妙曼身姿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少郎!”春婉揉了揉有些发困的眼睛,看向韦谅道:“少郎回来了。” “嗯!”韦谅走到了床榻之前,张开双臂。 春婉人清醒过来,掀开身上的被子,跪立起来,帮韦谅脱去外袍,之后她也从床榻上走了下来,低声问道:“少郎要洗漱吗?” 韦谅点点头,问道:“还有有热水吗?” “有!”春婉將韦谅的外套,还有靴子放好,然后走到了一侧的火炉旁,提起上面的热水,倒进了木盆之中,伺候韦谅洗漱。 韦谅坐在床榻边,双脚放在木盆中。 春婉蹲在旁边,有些冰冷的手,帮助韦谅洗脚的同时,也在轻轻按压他的脚背。 韦谅有些舒服的闭上眼睛。 春婉看了韦谅一眼,然后小心轻声的开口道:“少郎,小翠托人捎话过来,问是不是年后可以带她的兄长来见少郎?” “就是那个一直参加科举,但一直考不上的那个张家子?”韦谅微微抬头。 他身边有两个贴身侍女。 一个是春婉,一个是秋翠。 春婉是家生女,跟在韦谅身边许久了。 相反秋翠,她的父兄都是河北人,她的祖父,甚至是做过九品的太常寺奉礼郎,后来在长安定居下来。 她父亲勉强还能在长安挣扎,虽然没有考中科举,但凭藉父亲留下来的人脉,还算能活。 但到了秋翠哥哥这辈,几次科举都没有中举, 父亲病故之后,更是江河日下,又欠了佛寺一大笔钱,在佛寺的无数次逼债之下,不得不卖妹抵债。 恰好那个时候,韦谅的身边缺了人,加上秋翠识字,韦家就將秋翠买了过来。 见是韦家买的人,秋翠的兄长也就放心下来。 可即便是如此,秋翠的兄长也依旧没有放弃科举的念头,又是几次科举,家里又欠了佛寺很大一笔债。 到了如今,恐怕也只有真正的考中科举,才能够还债,同时,还有希望將妹妹从韦府赎出去。 但可怜的傢伙根本不知道,当官了之后,需要的钱更多。 …… “是!”春婉点头,思索著道:“他来求见少郎,怕是想要藉助韦家的力量来过科举……” 春婉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她在韦谅身边多年,自然知道天下想要攀附韦家的人无数,但韦家真正支持的,每年不过一个半个。 科举的事情,韦家自己都嫌不够份,如何会轻易支持外人。 韦谅侧身看了春婉一眼,左手抬起,挑了挑她的下顎道:“告诉秋翠,十五上元的时候,让她兄长过来,不管怎样,见一面的机会还是有的,其他的,要看看他这个人有没有能力了。” 大唐的科举,歷来留给寒门子弟的名额就极少,但这並不意味著,考不上科举的寒门子弟,就没有能力。 不,相反。 不少寒门子弟的能力,甚至要强於多数世家子弟。 若是开元年间,韦谅也不会动什么心思,天下大局难改,但如今已经是天宝,距离安史之乱越来越近,他也需要培养自己的班底,招揽人才,来应对真正的大变了。 “是!”春婉的脸上闪过一丝羞涩。 “好了。”韦谅温和的笑笑,然后抬起脚。 春婉將韦谅的双足擦拭乾净,然后才端起木盆,对著韦谅福身道:“少郎早些歇息,奴婢先退下了。” 也不等韦谅应答,春婉立刻转身而退,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 韦谅轻轻笑笑,看著退入外间的身影,不由得放鬆下来。 起身,走到烛台前,吹灭蜡烛。 房间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 韦谅走到床榻上躺下,呼气放鬆。 今日发生的一切如同倒影一样的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李林甫。 待人温和,亲切的就像一个真正的长辈一样。 如果不是韦谅知道他已经做了什么,將来会做什么,恐怕说不得真的会被他的表象所欺。 舅舅姜庆初,他要回长安了。 这里面肯定有事,不过这恐怕是老一辈之间的事情。 外公姜皎,和他的表弟李隆基之间的纠葛。 这件事情暂时记下,其他以后再说。 安庆宗。 眉目高深,但外表谦逊,但內心桀驁的安庆宗,多少能够看到安禄山的影子。 安庆宗此番来长安,除了替安禄山送礼,结交长安权贵,绝对有刺探长安消息的打算。 韦谅记得不知道在哪里看过的一句话,安禄山在造反之后,说他原本是打算等到李隆基病逝之后,再造反的,但却被杨国忠那些人给逼反了。 这话有没有后找的意思,韦谅不是很清楚。 但从这句话里能看的出来,安禄山早有造反之心。 其实也是,他身处河北,又是统掌数万大军的地方节度,后来更是统管三镇,对天下根本的了解远超任何人。 长安,长安。 只要截断了漕运,长安就会像一只离水的鱼一样,会被直接憋死。 安庆宗这一次在长安刺探得到的消息,也会给安禄山提供极大的情报支持。 韦谅的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若是杀了安庆宗,安禄山会不会派安庆绪来长安做人质,这样,他的造反会不会晚一些,韦谅的准备会不会多一些? 这里面有很多利弊需要权衡。 还有赵冷,李林甫的守门將领,也是手下亲信之一。 杀了他,李林甫做事的时候,就不会不受控制的出现时间空当。 这个空当怎么抓,这个人怎么杀,也是需要韦谅思考的。 不过,首先还是更深入的了解这两个人。 当然,一切还是要韦谅能活过四年后的那场变故。 然后才是考虑整个大唐天下的时候。 …… 夜色深沉,便是新年,在子丑十分也逐渐安静下来。 平康坊,东南角落。 一道身著夜行衣的人影出现在了边缘的一间棺材铺外,然后轻轻敲响了木板。 有节奏的五次响动之后,一片极窄的门板被无声的打开,隨即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大唐万年!” “圣人万年!”夜行人低头,说道:“有消息,” 更多的木板被打开,夜行人闪进了棺材铺上。 夜灯之下,长街上落下了点点雪。 第十六章 风雪大明宫,玉环娇声(求推荐票、月票支持) 风雪狂舞,大明宫中一片迷濛。 高力士披著黑底金边的乌云豹氅衣,带著十几名內侍,快步地来到了紫宸殿外。 看到高力士,殿外十几名眉上、脸上、浑身上下全部都是雪的內侍齐齐躬身行礼。 高力士扫了眾人一眼,隨即轻轻摆手。 眾人再度行礼,然后躬身退了开去。 高力士带过来的十几名內侍,无声的走到了之前那十几人站立的位置,然后躬身垂手。 高力士站在门口,转身看向眼前的整个长安城。 今日是正月初三。 昨日,天上突降大雪,一夜不止,到了今日,风雪已经强盛,整个长安城全部都笼罩在大雪之中。 站在大明宫回望,雪雾茫茫,天下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紫宸殿中传出一声熟悉威严的声音:“来人。” “喏!”高力士转身拱手。 两侧的內侍已经齐齐用力,“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了一人宽的缝隙,高力士这才迈步而入。 …… 帷帐掀起,披著白羽鹤氅的李隆基从內殿走了出来。 在那一瞬间,內殿中的数名侍女清晰地出现在高力士的身前,还有床榻之上轻纱之后,一道朦朧但惊心动魄的身影。 帷帐落下,內外一切隔断。 “大家!”高力士轻轻躬身。 “嗯!”李隆基平静的从高力士身侧走过,来到门前,然后轻轻挥手。 “吱呀”一声,殿门立刻被打了开来。 “下雪了啊!”李隆基紧了紧身上的鹤氅,看著漫天的大雪,满意的笑著道:“瑞雪兆丰年啊!” “恭喜陛下!”高力士笑著躬身。 李隆基侧身看了高力士一眼,然后轻嘆一声道:“也不见得都是好事!” 高力士眉头一挑,隨即低声道:“大家说的是石堡城的事情。” “嗯!”李隆基神色阴沉下来,目光看向西边方向,淡淡的说道:“本来高原天气就森寒,吐蕃冬日突袭拿下石堡城,想要夺回来,本就不容易,这一下子,想要夺回来就更难了。” 这场大雪虽然是在长安下,西北那边的情况还尚未可知,但西北的粮道和军械运输全部依赖长安,这一下雪,什么事都要被耽搁,將来反攻的日子,必然会延后。 李隆基收回目光,平淡的看向高力士道:“最近军中关於石堡城的事情,怎么说?” 高力士神色认真起来,躬身道:“多数人还是希望能在最短的时间內夺回石堡城,毕竟吐蕃占了石堡城,整个西北的战略主动便尽在吐蕃之手,他们便可以隨时威胁鄯州和兰州,以及整个陇西诸州,河西走廊,甚至丝绸之路。” “嗯!”李隆基轻轻点头,吐蕃人拿下石堡城,再进一步,便能威胁到整个丝绸之路,这才是李隆基真正在意的事情。 “不过。”稍微停顿,高力士拱手道:“不过忠郎私下和友人饮酒,依旧还是认为应当缓一缓,积蓄力量,再拿下石堡城,而不是太急躁的妄动,太子也逐渐的为他说服。” 李隆基轻嘆一声道:“忠嗣的想法有他的道理,西北的事,其实也不是说出兵就能出兵的,而一旦出兵,最后又没能夺回石堡城,反而会让大唐顏面受损,四方诸夷也都会不安起来。” 高力士躬身低头,不再开口。 因为他知道,话到这里,已经触及到了一些很敏感的地方。 李隆基侧身说道:“让职方司的人加紧对吐蕃的渗透,忠嗣,还有韦家那小子,都说吐蕃內部出了问题,那么就一定要將这个问题弄清楚……若是赤德祖赞突然病死,就好了。” “大家疑心吐蕃人又在做秘不发丧那一套?”高力士有些明白了过来。 吐蕃人向来喜欢用秘不发丧的手段。 贞观年间,松赞干布之子贡日贡赞早亡,大唐获得的消息就慢了一步,后来松赞干布病死,也有人怀疑他可能早死了一年,而死讯传到大唐被故意慢了一年。 最能印证的,是芒松芒赞之死。 芒松芒赞的死,吐蕃人瞒了整整三年。 若是赤德祖赞突然病逝,吐蕃人又玩秘不发丧那一套,同时用大军攻唐来引开注意,这一切就能说得通了。 当年芒松芒赞病死,论钦陵就是这么做的。 “老奴会派人查的,实在不行,就將韦坚之子,调入职方司。”高力士眼神已经冷冽起来。 “嗯!”李隆基淡淡的点头,大局之前,个人的意志一点也不重要。 “对了。”高力士突然抬头,从袖子里面取出一封奏本,递上道:“韦坚之子韦谅,在昨日,陪同其母,一起去右相府中拜年,同时商议姜庆初之事。” 李隆基顺手接过奏本,同时说道:“姜庆初,当年他被流放出去了吧?” “是!”高力士点头,说道:“陛下大赦天下,姜庆初也在被赦之列,所以姜氏和右相商议其回京安顿之事。” “嗯!”李隆基点点头,看向手里的奏本,皱眉道:“安庆宗也去了?” “是!”高力士躬身,认真说道:“右相也不知道安庆宗会去,不过猜度其有联姻之意,毕竟右相六女已经十四了。” “呵!”李隆基轻笑一声,摇头道:“九郎向来爱女如命,如何会让女儿远嫁,而且门第家世,安家都差太远,更別说他们还是边將……安胡儿有些急智啊!” “啊!”高力士有些茫然的抬头。 李隆基摇摇头,说道:“安胡儿何尝不知道,他儿子娶不了右相的女儿,不过是藉机表达亲近之意罢了……有的时候打骂也是一种亲近手段。” “哦!”高力士有些明白了过来,说道:“安禄山在说,他任凭右相掌握,他在表忠心。” “嗯。”李隆基点头,说道:“不仅是向九郎,也是在向朕,这个傢伙,也有几分机心。” 李隆基摆摆手,不再关注安庆宗,目光看向李林甫奏本当中更多的內容。 实际上李林甫奏本当中的內容也不多,韦谅在李林甫府上的多数话都没有写进去,只是侧重的写了李林甫对韦谅的考问。 “君者,天命之所系,礼法之所寄,天威凛然而不可犯。”李隆基轻声念出这一句话,眯起了眼睛。 《左传》·郑伯克段於鄢,这里面有著极高明的权谋手段,但是世人多数注意其中的兄弟母子伦理之事,却几乎都忽略了这里面的君臣之道。 一旦为君,便是母子礼法都难以被约束,更別说是儿子了。 “不错。”李隆基在奏本最后“工部侍郎”四个字上扫过,然后將奏本递了回去,问道:“还有吗?” “还有!”高力士从袖中再度拿出一本奏本,说道:“这是右相回府之前,其子李岫和韦谅之间的言谈。” 李隆基平静的接过,仔细的阅读。 这里面其实还是有不少稍微让人犯忌讳的地方,尤其是提及朝中诸位宰相的下场。 不过李隆基並不在意,那些事情,他做了,放在那里,本身就是为了警戒后人的。 后人能够引以为戒,才是他最想看到的。 做了駙马就不能做宰相,可宰相又哪里是那么好做的。 对於韦谅的清醒认知,李隆基有些满意的点点头,天下最缺的,就是这种能清醒的认知別人,也能够清醒的认知自己的人。 这很难得。 李隆基看到一句“太子是君,是圣人亲选的储君”,他不由得笑了:“所以君命难违,年轻人啊,总是一片赤心。” “是!”高力士赞同的点头。 “少年之心最是难得。”李隆基讚嘆一声,说道:“再加上有才,未来必將是国之栋樑,一个他,加上一个刘宴,再加上一个李泌,將来不管是太子,还是太孙,治国都能容易些。” 太子是李亨,而太孙,就是李亨的嫡长子李僴。 男人对於自己嫡子,嫡长孙,感觉都是不一样的。 尤其是皇帝。 皇帝对於自己的太子,太子的嫡长子,感觉都是不一样的,因为他们才是將来唯一真正继承自己一切的人。 李亨虽然原本不是嫡子,但是他成为太子,他就是嫡子了。 在李隆基的眼里,起码现在,未来会继承自己一切的,必然会是李亨和李僴。 李泌,刘宴,都就是李隆基给李亨的未来准备的,现在又要多加上一个韦谅。 高力士站在一旁躬身领命。 …… 收回心神,李隆基说道:“那件事情,你要亲自问清楚,为什么他会觉得吐蕃有所不对,不对的地方在哪里?” “老奴领命。”高力士沉沉躬身。 “好了,半个时辰后,让人將膳食送过来。”李隆基摆摆手,然后转身朝著內殿走去。 帷帐被掀开,一个软糯粘人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三郎!” “爱妃!”李隆基的声音响了起来,帷帐这个时候也落了下来,起伏之间,已经將里面的声音完全遮掩。 高力士沉沉躬身。 第十七章 和李隆基距离不足一丈(大家520快乐) 正月初七。 天色未明,晨光未起,墙角残雪依旧。 韦府,东院。 春婉带著穿一身浅绿色荷纹襦裙的秋翠,站在中堂,对著从內臥走出来的韦谅躬身道:“少郎。” “嗯!”韦谅穿一件深绿色云纹锦袍,平静的朝二女点点头,转身朝著书房走去。 一面书架,將书房分为前后两半。 前半为韦谅的读书之地,韦谅这些时日,在这里阅读了大量当朝体制的书籍,公文,对如今的天下有了充足的了解,而后半…… 一支木架被摆放在中央,上面掛著一面细鳞金甲,旁边放著一把象牙柄黑鞘千牛刀。 韦谅伸手按在冰冷的甲冑上,眼神变得平静起来。 春婉和秋翠从两侧走上,然后微微福身。 韦谅看了两人一眼,伸手將细鳞金甲举起,然后套在自己身上。 春婉和秋翠立刻上前,帮助韦谅系上衣带,绑定臂甲,腿甲,最后將鎏金圆顶兜鍪戴在了韦谅头顶。 千牛备身。 正六品下千牛备身,韦谅。 …… 黎明之前,天地昏暗。 一名老僕手提灯笼走在最前,韦谅一身绿衣金甲,平静的跟在后面。 在韦谅的身后,还有四名护卫紧紧跟隨。 很快,韦谅便来到了后门之前。 此刻,后门之前依旧有二十四名护卫在等候。 恰在此时,一身緋色云纹官袍的韦坚从后院走出。 韦坚平静的看了韦谅一眼,点头道:“走吧。” “喏!”韦谅点头躬身,跟在韦坚的身后朝府外走去。 二十八名护卫跟在两人身侧,无声的护卫前行。 走到了大门之外,韦谅扶著韦坚坐上马车。 韦坚稍微停顿,侧说道:“你的事情,为父已经跟薛畅提过了,你直接大明宫找他便可以了。” 薛畅,左千牛卫中郎將,韦谅的顶头上司。 故平阳郡公薛仁贵之孙,故平阳郡公薛訥三子。 “是!”韦谅直接点头。 车帘放下,韦谅转身,翻身上马,目光看向四周,前后都有不少上值的官员,他微微摆手:“走!” 马车缓缓前行,混在来回的官员中,往坊门而去。 今日是正月初七,年后上值第一天。 除少数官员需要到兴庆宫参加常朝以外,多数都要到各自官廨报到。 如今圣人多在兴庆宫处理朝政,而朝中除少数宰相,尚书,还有隨侍皇帝身边的人,以及京兆府,长安万年两县和其他在太极宫外的官员,其他多数人基本都在太极宫上值。 包括宰相李林甫也是一样。 中书省在太极殿右侧。 所谓左门下、右中书,中书令李林甫被称右相。 …… 长街之上,韦谅骑马立在中央,看著韦坚带著家中二十八名护卫朝长安县廨而去,他转过身,骑马往大明宫而去。 西侧宫墙高耸,上面隱约可见手持长槊肃立的禁卫士卒。 不,是左右羽林军士卒。 如今大唐有三座皇宫,西內太极宫,东內大明宫,南內兴庆宫。 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以及高宗皇帝前期在太极宫,大明宫修好之后,高宗皇帝便多在大明宫,到了当今圣人,他將自己为亲王时的府邸扩建为兴庆宫,常居住在此,以此处理政事。 当然,当大殿番邦国使前来进贡,李隆基还是会回到大明宫接见,展现皇家威仪。 甚至在当年“三庶人”案前,太子李瑛率军闯宫之前,李隆基在大明宫处置政务的时间也相当长,只是在那件事情之后,他就多居住兴庆宫。 当然,如今因为杨玉环在大明宫出家,所以李隆基也常回大明宫。 毕竟杨玉环现在没名没份,身份尷尬,也不適合去兴庆宫。 就比如今年春年时节,李隆基就在大明宫。 天色未亮,韦谅已经进入了大明宫,在宣政殿后侧见到了自己的上司,左千牛卫中郎將薛畅。 两队千牛卫肃立在旁,其中一半左千牛卫是韦谅的同僚。 一身红衣金甲,身材高大,手按千牛刀,面色肃穆的薛畅,站在眾人之后,看到韦谅抵达,薛畅微微点头,闪著眉上的血痕道:“今日你跟在我身边,不要多话。” “喏!”韦谅神色顿时肃然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吱呀”一声,前方的紫宸门一下子打了开来。 一架御輦被尚輦局的十二名輦士抬著,步出紫宸门。 上面坐著披著厚厚鹤氅的圣人。 韦谅不敢抬头,隨即和所有千牛卫齐齐躬身俯首。 一瞬间,四周安静的可怕,只听见輦士脚步沉稳有节奏的前行。 御輦从眾人中间而过,两侧的千牛卫同时转身,然后跟著左右千牛卫中郎將一起,隨同圣人前往兴庆宫。 韦谅呼吸沉稳的跟著动作,在刚才的某一瞬间,他和李隆基之间的距离,甚至不超过一丈…… 一身紫色圆领袍,头戴进贤冠,身材魁梧的高力士,带著两侧二十四名身材健壮的內侍跟隨在此。 六名千牛备身刀,十二名备身左右持弓,三十二名备身手持长槊隨在侧后。 出宣政门,四队金吾卫,在左金吾卫將军李钦率领下,匯合而来。 李钦,左金吾卫將军,陇右军裨將李思恭之子,虽然不是宗室,但出身陇西狄道,陇西李氏嫡系,由陇右军裨將积功升左金吾卫將军。 一行人从延政门入夹城,通夹城而至兴庆宫。 夹城,兴建自开元十四年。 当时兴庆宫重心日盛,扩建为政治中心,李隆基命人沿长安外郭城东墙內侧修筑夹城。 北起大明宫南墙,南至兴庆宫,全十五里。 夹城一起,彻底隔绝视线。 皇帝可以快速隱秘的在大明宫和兴庆宫之间通行,避免影响百姓,也保证隱秘安全。 夹城也通十六王宅,诸王每临上朝,都可以通过夹城前往大明宫和兴庆宫,避免诸王和外界太过沟通。 同时,十六王的情形,也会在第一时间通过夹城传入到高力士的手上,然后由高力士密报李隆基。 在开元二十年,李隆基更是夹城向南延伸至曲江芙蓉园,以方便自己游幸园林,同时监控城南。 …… 韦谅隨著眾人一起抵达兴庆宫,然后隨队宿卫。 只是无声之中,韦谅心底闪过一丝不屑。 李隆基,疑心病真重啊! 第十八章 开元二十九年的那场寒潮(求推荐票,月票) 刚刚过午,一身红衣金甲的薛畅,带著一名青衣內侍,来到了南熏殿北侧,找到了在这里宿卫的韦谅。 “大將军派人召你过去,言谈小心些。”薛畅微微皱眉,他和韦坚还算有些交情,所以对韦谅也有照顾,但高力士召唤,薛畅也无能为力,甚至他不知道叫高力士召唤韦谅做什么。 “喏!”韦谅神色肃重的对著薛畅拱手,然后转身跟著青衣內侍朝著宫廷深处而去。 一路上,韦谅神色虽然严肃,但大体还算平静。 也没有做任何的小动作。 这里是兴庆宫,皇帝所在,韦谅升任千牛备身的时间並不长,在兴庆宫值守也没有几回。 他不知道这里有多少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盯著。 所以,还是什么都不做的好。 高力士是右监门卫大將军,实际上宫中的內侍,左右监门卫,左右千牛卫,全部都在他的统领之下。 但是,在宫中,还有两股人马不归他管辖。 一个是羽林军和龙武军,他们归陈玄礼管辖。 一个是左右金吾卫,归右金吾卫大將军王斛斯管辖。 陈玄礼自不必多说,他是皇帝仅次於高力士信任的人,而王斛斯则是前左金吾卫大將军、信安郡王李禕的旧部,虽然李禕以太子少师致仕,但太子友王忠嗣,前两年还是左金吾卫將军。 替补王忠嗣升任左金吾卫將军的,就是今日在兴庆门值守的薛徽,薛訥长子平阳郡公薛徽。 都和太子府关係密切。 …… 南熏殿往东,过芳苑门,是新射殿。 这里是皇帝游射之地。 韦谅还是第一次过芳苑门,第一次看到新射殿。 然而他却並没有被內侍领往新射殿,而是去了新射殿西北。 在西北靠墙的位置,有一连片的低矮房屋。 几乎和宫墙融为一体。 完全看不出来。 韦谅被引入了边上的一间窄屋当中。 四名精壮內侍站立两侧,中央一名身穿紫袍的魁梧內侍坐在桌几之后,韦谅平静的上前拱手道:“末將左千牛卫千牛备身韦谅,见过大將军。” “免礼吧!”高力士有些疲惫的抬头,看向神色谨慎的韦谅,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听说除夕夜,你在东宫提了几句石堡城之事?” “是!”韦谅躬身,任由千牛刀在腰间轻轻摇晃,躬身道:“是贺监那夜突然问起,末將依据直觉而言,有些不当,还请大將军恕罪。” “贺监考校不是大事。”高力士摇摇头,说道:“还是说说的你的看法吧,你觉得吐蕃內部出了大事,为何如此想?” 韦谅认真起来,拱手道:“末將当时是依据直觉而言,不过事后,新年的这些日子,末將也有过思虑,稍微有所得。” “讲!”高力士神色认真起来,他要的不是隨便的胡言乱语,而是真正经过思考之后得出的东西,这些才是有用的。 韦谅拱手,说道:“去年冬月一场寒潮,天下皆冷,长安尤其如此,此事大將军应该还记得。” “嗯!”高力士脸色沉了下来,点点头道:“去年冬月,让皇帝病逝,那个月,你似乎也病了很久。” “是!”韦谅稍微鬆了口气,然后又拱手道:“其实那场寒潮,真正导致得病的,又岂是几个人,恐怕整个长安起码有数百,乃至於上千上万人,都因寒潮而病。” “是的,那场寒潮的確是冷的可怕。”高力士平静的点点头。 “而高原之上本就比高原之下要冷的多,寒潮一来更是森冷无比。”稍微停顿,韦谅拱手:“所以石堡城才会被吐蕃人所趁。” “你的意思,是盖嘉运被免职下狱冤枉了?”高力士轻轻的眯起了眼睛。 “当然不是。”韦谅平静的摇头,说道:“为將者,当知四时,四时异变,为將者更加应该警惕。” 石堡城,位置险要,歷来是大唐和吐蕃爭夺的重点。 曾经几度易手,朝中深知其中厉害,所以,石堡城被吐蕃突袭得手,皇帝愤怒异常,直接將盖嘉运夺职下狱,同时任司农卿皇甫惟明为陇右节度使,防备吐蕃。 所以,盖嘉运被夺职下狱,不冤枉。 高力士点点头,说道:“你继续。” “是!”韦谅平静的拱手,继续道:“这一场寒潮,所波及到,不仅是关中,陇右,甚至河南河北,山南淮南,也一样受到了影响。” “所以呢?”高力士不由得皱了皱眉。 韦谅神色严肃起来,认真道:“末將这些日子查察诸方典籍,这场寒潮,不仅近数十年来最严重的寒潮,甚至是大唐建国以来,最严重的寒潮,没有之一。” 高力士猛然抬头,满脸愕然的看著韦谅。 韦谅轻嘆一声,拱手道:“去年冬月寒潮以来,腊月又有数场大雪,到了今年,初三以来,也是一场大雪到今日,天色森寒,这恐怕会导致今年整体天气异常。” “有何异常?”高力士再度眯起了眼睛。 “今年的春天可能来的比往年要迟,而今年的冬天要比往年来的要早。”稍微停顿,韦谅面色凝重的说道:“乃至於今年夏天和秋天,可能结束的比往年都要早。” “会造成什么?”高力士眉头紧皱,他的手指已经忍不住的颤抖起来。 “夏天温度不够,有些地方粮食会成熟的晚,而秋冬来临的早,可能会导致亩產不足,同时收割的时间也会相应缩短。”韦谅拱手,说道:“这只是末將猜测,並不一定成真。” 这些其实都是韦谅前世看过的那篇文章的內容。 这场寒潮带来的影响甚至会一直持续下去。 高力士突然平静了下来,点头道:“我记住了,你继续说吐蕃的事情。” “是!”韦谅微微抬头,说道:“大將军,大唐因寒潮受到影响,吐蕃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高力士微微抬头,神色再度严肃起来:“你继续说!” “吐蕃位居高原之上,本来就应当比大唐更冷。”韦谅微微冷笑,道:“末將猜测,这一场寒潮对吐蕃的影响更大,甚至……” “甚至什么?”高力士的声音有些急躁起来。 “甚至吐蕃的寒潮可能比大唐来的要早,而且可能不是去年,而是前年,前年冬天吐蕃便已经遭遇寒潮,而到了去年春夏,他们突然发觉天时不对,甚至已经影响到了农收,所以他们才会在六月,突然动兵。” 韦谅神色严肃起来,拱手:“甚至在冬月那样森寒的天气下,突然出兵袭击石堡城,然后一战而下。” “还有呢!”高力士身体靠后,抬眼认真的看著韦谅。 还有? 韦谅一愣,隨即继续拱手道:“吐蕃遭受灾害,其实最害怕的是大唐趁机而入,而以去年夏天他们突然动兵四十万之举,还有冬日里不顾一切也要拿下石堡城,然后防备大唐的动作来看,恐怕吐蕃遭受的灾害极为的严重,甚至……甚至有灭国之危!” 高力士猛然一下子站了起来,一脸难以置信的看著韦谅,隨即,他回过神,从桌几之后站了出来,大声说道:“走,去见圣人,立刻马上。” 韦谅有些发懵,但隨即拱手道:“喏!” 他要见李隆基了! 第十九章 皇帝面前,纵论兵机(求推荐票,月票支持) 南熏殿中,一身绿衣金甲的韦谅小心的停步,他单膝跪倒在地,低头拱手道:“臣,左千牛备身、朝请郎韦谅,叩见圣人,圣人万寿无疆。” “此时非是大朝,也不必行此大礼,平身吧。”李隆基坐在御榻之上,手里翻阅著高力士让人整理出来的关於韦谅之前所言的一切。 “谢陛下!”韦谅小心的起身,然后站立殿中。 高力士目光扫了韦谅一眼,神色放鬆了下来。 第一次见皇帝,便跪倒行礼,皇帝对他评价的那个忠字,看样子是没有错的。 尤其是一身绿衣金甲的少年英才模样,更是让人满意。 …… 片刻之后,李隆基將手里的奏本放在一旁,然后淡淡的看著丹陛之下的韦谅,问道:“你觉得吐蕃有灭国之危?” “虽然说真实情势,还需要朝中派人前方吐蕃核实,但……”稍微停顿,韦谅拱手道:“是,末將以为,这一场寒潮,已经造成吐蕃粮食大量减產,若是这样的寒潮继续下去,那么便是大唐不做什么,他们的国力也会自己衰弱下去,最终亡国。” “倒是谨慎。”李隆基看著低头拱手的韦谅,点点头道:“所以,你觉得他们去年动兵,是为了防备大唐。” “是的!”韦谅躬身,说道:“吐蕃虽然雄踞西北,但实际上是分为三块,唐古拉山后的吐蕃本土;唐古拉山外,黄河和长江源头左右的苏毗羊同,还有便是玛积雪山之下,地势更低的东西吐谷浑。” 韦谅前世看过太多的地形图,对此所知,几乎要在大唐所有人之上,这,是他最大的优势之一。 “嗯!”李隆基轻轻点头,虽然苏毗羊同和东西吐谷浑已经几乎完全被吐蕃控制,但四国国祚还在,都是吐蕃属国。 “唐古拉山之后,吐蕃本土天气严寒,导致粮食减產,所以,为了防备大唐趁机动兵,试图灭国吐蕃,所以他们调遣四十万大军布置在东吐谷浑和大唐边界一线,重兵防卫大唐,同时……”稍微沉吟,韦谅拱手道:“臣怀疑,他们其实也有大军下吐谷浑就食的打算。” 李隆基猛然抬头,目光死死的盯著韦谅,然后语气淡漠的说道:“便如同高宗皇帝和则天皇后就食洛阳一样。” “是!”韦谅点头,说道:“吐蕃人將压力转移到了东西吐谷浑,然而问题是寒潮吐蕃承受不了,吐谷浑难道就能承受得了吗,天气严寒,东西吐谷浑一样受损不轻,不过是被强行压著罢了,一旦吐蕃兵损,吐谷浑说不定立刻就会和他们划清界限。” “这是机会!”李隆基盯著韦谅,问道:“所以,你觉得,应该天暖时候,反击吐蕃,拿下石堡城吗?” “不!”韦谅摇头,然后诚恳的拱手道:“陛下,臣以为不应当主动攻击石堡城!” “为什么?”李隆基收回目光,他想起来了,韦谅和王忠嗣一样,都是缓攻派。 “陛下,其实以如今高原上的形势,真正应该著急的不应该是我们,不应该是大唐,而应该是吐蕃。”韦谅拱手,说道:“如今的吐蕃,其实最希望的,就是大唐集中重兵去攻打石堡城,而他们可以集中几十万兵力,和大唐在石堡城廝杀。” “几十万兵力?”李隆基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是!”韦谅点头,有些无奈的说道:“吐蕃如今粮食不足,兵力集中能够最大程度的减少粮食消耗,这是其一;其二,兵力集中,大唐攻克石堡城不易,所以一时间也不会去攻其他地方,不容易发现吐蕃的真实情况。” 李隆基抬头,问道:“那其三是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其三。”韦谅拱手,说道:“一旦进击失利,大唐的威望必然受损,四方诸夷,恐怕也会蠢蠢欲动,那样的情况,是吐蕃人最希望看到的。” 李隆基看著韦谅,问道:“你应该明白,石堡城一直在吐蕃人手上,意味著什么吧?” “臣明白。”韦谅点头,说道:“吐蕃人手握石堡城,那么便可以衝下高原,杀入河州,湟州,洮州,兰州,鄯州,廓州,甚至绕路而下甘凉沙肃,直接威胁河西走廊丝绸之路。” “所以?”李隆基直接抬头。 “陛下。”韦谅拱手,郑重的说道:“陛下,今时不同往日,吐蕃缺粮,尤其是今年天暖秋收之前更是如此,所以,一旦他们杀下高原,那么下来,恐怕就別想再轻易回去,尤其一旦他们掠夺不足,回程的军粮不足……” “便可以趁机掩杀。”李隆基眉头一跳,这些套路,他並不陌生。 “所以,陇西当以固守为先,同时做好埋伏,一旦吐蕃人大军杀来,那么就將他们一口气,直接吃掉。”韦谅躬身,道:“毕竟以逸待劳,是军中最佳的战法。” 李隆基看著眼中闪过一丝凶光的韦谅,他轻轻笑了,满意的点头道:“爱卿说的不错。” “另外,在陇西固守的情况下,从安西,沙肃,还有南詔之地,杀入其中,截断吐蕃人的粮草补给方式。”韦谅面色凝重的拱手,道:“其实臣最担心的还是西域,甚至臣怀疑,吐蕃真正用心的地方,就是西域,毕竟石堡城就是用来吸引大唐注意力的。” “嗯!”李隆基轻轻点头,西域的重要性,根本不必多说。 “吐蕃本身的目的便是以石堡城吸引大唐注意,大军在陇右来回廝杀,避免大唐窥见吐蕃虚实,用战事消耗大唐国力,同时也有用战损消耗本身的军力,减少粮食消耗。”韦谅面色凝重的拱手,道:“尤其是他们可能用吐谷浑人来出击大唐。” 李隆基微微一顿,脸色阴沉了下来。 吐蕃人缺粮,自然要向外掠夺。 大唐防守严密,想要掠夺艰难,而最好的,自然是吐蕃自己的属国,东西吐谷浑。 羊同和苏毗位置甚至比吐蕃还差,根本拿不出多少东西来。 只有东西吐谷浑。 吐蕃人抢了东西吐谷浑的粮食,东西吐谷浑的粮食不足怎么办,將他们的战士派上战场,和大唐廝杀。 这样既消耗了大唐的国力军力,又消耗了吐谷浑的人力,减少粮食压力。 李隆基抬头,看著韦谅道:“你继续。” “喏!”韦谅拱手,道:“所以,臣建议,陇右兰州,鄯州,河州,廓州,洮州,尽数以守为主,在吐蕃人杀来的时候,全部吞了他们,用他们的战马来充实军需,同时派人在西域,安西,沙肃,甚至是南詔动手,儘可能削弱吐蕃人获得粮草的机会,这样吐蕃人就会更加的压迫羊同,苏毗,东西吐谷浑,若是能引得他们反叛吐蕃……” 李隆基缓缓点头,然后抬手道:“继续。” “归根到底,战场还是要归属在石堡城。”韦谅认真拱手,严肃的说道:“大唐长期稳守不动,吐蕃的计划必然会被打断,说不定,他们在內外压力之下,会被迫主动出动大军。 到时候,以逸待劳之下,大军纠缠吐蕃大军,然后派遣少数精锐,越过吐蕃大军,直插石堡城,然后夺回石堡城,也锁死吐蕃大军的退路,彻底吞掉他们,然后杀入东吐谷浑,拓地千里。” “好,很好,很好。”李隆基盯著韦谅缓缓点头,脑海思绪不断,片刻之后,他才转身看向高力士,皱眉道:“为何朕觉得有些熟悉?” “回大家,当年信安郡王夺回石堡城,也是趁著吐蕃人不注意的时候,以少数兵力夺回石堡城,而这一次,吐蕃人用的也是同样的手段。”高力士侧身看向韦谅,道:“都是用少数精锐,而不动用大军。” “哦!”李隆基看向韦谅,问道:“你参考过信安郡王的战例?” 韦谅脸色有些茫然,隨即他拱手道:“信安郡王拿回石堡城时,臣不足四岁,对其事印象模糊,郡王所用战法臣知晓不多,不过……” “不过什么?”李隆基有些好奇。 “所谓兵法,其实不过是以强凌弱,以多欺少,以实击虚,以快打慢,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大体如是。”韦谅神色郑重的拱手。 李隆基嘴里咀嚼著韦谅之言,一时间不由得有些痴了。 第二十章 朕要他成为大唐一把锋利的长剑(求推荐票月票支持) 南熏殿中,一时沉寂。 韦谅站在殿中,轻轻低头,眼神闪烁间,原本激昂的神色,也逐渐的变得忐忑不安小心起来。 许久之后,李隆基终於抬头。 他神色淡淡的看著韦谅道:“朕当政多年,像你这样目光敏锐的小儿,一生也只见过三五人而已。” 韦谅认真拱手道:“陛下过奖,臣之一切,都有赖卫中教习,他们不少都是从军前调回来的,臣受教良多,感激备至。” 千牛卫中,备身,备身左右,千牛备身,多数都是从十三、四岁就进入千牛卫当值,掌执御刀,宿卫侍从。 一些少年,如何指望他们在每日当值的情况下,还能够成为精通刀弓的护卫好手,甚至成为將来的大唐柱石。 所以,在各家自家进行教育之外,千牛卫中,也有不少来自军前,精於廝杀的校尉,充做千牛卫教习。 教导他们学习刀弓宿卫的同时,也教授一些征战之道。 这些都是朝中制度。 而这一切最后都將归功到李隆基的身上。 以李隆基的聪明,转眼就明白了这一切,他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相比於那种直白无比的拍马屁,韦谅这种文人式,让人会心一笑的拍马屁,让李隆基更加开怀。 尤其想起正月初二李林甫提上来的奏本,韦谅在言谈之间,多见对皇帝的忠诚,內外如一,不外如是。 李隆基收敛笑容,低头看向韦谅道:“今日之事,卿所言於国有利,朕不当不赏,但你年纪太幼,也不当重赏,所以,加授左千牛卫千牛备身、朝请郎韦谅,为朝议郎,散官加一级,余功记下。” 韦谅猛然一惊,他原本是正七品上的文散官朝请郎,现在加一等,为正六品上文散官朝议郎,而这在皇帝眼里依旧不足赏功,还有余功记下。 “臣韦谅,叩谢陛下大恩。”韦谅直接单膝跪倒,然后沉沉俯首,声音哽咽。 “嗯!”李隆基淡淡的点头,说道:“今日便到此吧,今日之事你心中记住便可,不要出去多说什么!” “臣领旨。”韦谅拱手,然后说道:“臣告退。” 李隆基微微摆摆手。 韦谅这才起身,然后再度沉沉躬身,这才退出殿中。 …… 看著韦谅的背影,李隆基神色逐渐严肃起来,然后侧身道:“传旨,即刻召左相右相,兵部侍郎,兵部职方司郎中,信安郡王,还有忠嗣覲见,朕要知道,大唐有没有彻底灭掉吐蕃的机会?” “喏!”高力士立刻躬身,然后快步走下丹陛,离开大殿去传旨,然而他不过是刚走到殿门口,身后就传来李隆基的声音:“回来。” 高力士有些诧异的停步,然后转身,重新回到殿中,最后对著李隆基拱手道:“大家!” 李隆基抬起头,摆摆手道:“让兵部职方司郎中一个人来就好,另外,不要让他知道朕见他要说什么!” “喏!”高力士没有问为什么,直接转身离开。 李隆基坐在御榻上,微微眯起了眼睛,脑海中不停的回想韦谅只是今天说的那些话。 在韦谅的那些话里,甚至有些东西,是韦谅都没有注意到的,但李隆基却察觉了很多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高力士的声音在李隆基身侧响起:“大家,圣命已经传了下去,兵部职方司郎中李暐很快覲见。” 李隆基平静的点点头,说道:“韦家那小子,若是说即刻转任兵部职方司员外郎,其实也是合格的。” 高力士一愣,低声道:“可是大家,他的年龄太小了,如此重任,交託於他,万一有个紕漏,对他而言,对大家而言,乃至於对大唐而言,也都不是好事。” “朕明白。”李隆基轻轻点头,道:“所以朕才只加了他一级散官。” 尚书六部,吏部,户部,兵部是头等之重,其中又以吏部吏部司,户部户部司和兵部兵部司最为重要,而除这三司以外,还有三司,实际上重要性丝毫不逊色前三者。 甚至在特殊时候,犹有重之。 这三者,分別是吏部考功司,户部度支司,以及兵部职方司。 这些都是要害所在,真要出了问题,整个天下都会乱。 韦谅太年幼了,即便是他出身京兆韦氏,但只要將来有任何行差踏错,立刻就会被无数的恶意扑上来撕碎他。 官场就是这么现实。 李隆基微微抬头,满意的说道:“朕很喜欢他的敏锐,朝中上下这么多的官员,只有忠嗣察觉到了不对,但却也说不清原因来。” 高力士眉头一挑,皇帝的意思是说,韦谅在这方面的能力,还在王忠嗣之上。 那岂不是將来必然一方节度使的重臣。 “恭喜大家,得了这么一个上佳的孙女婿。”高力士上前半步,拱手贺喜。 李隆基一愣,隨即恍然了过来,笑著点头道:“是的,朕都差点忘了,太子那边要將女儿嫁给韦家子,不错,不错。” “恭喜大家!”高力士再度拱手贺喜。 李隆基摆摆手,神色平静下来,开口道:“其实朕希望在將来,他能够成为,大唐杀向吐蕃,甚至是杀向西域的一把利剑。” 韦谅对於大势的敏锐,尤其是从寒潮联繫到吐蕃国內的粮荒,还有整个吐蕃大军调动的猜测,严丝合缝,环环相扣。 便是见惯了天下事的李隆基,一时间都感到惊艷。 甚至於,他从韦谅的身上,看到了一些只有李靖,李勣,苏定方,裴行俭,他们这些太宗朝和高宗朝名將身上所拥有的特质。 “甚至在將来他能够成为稳定西域的柱石,也算是朕留给太子的一把重器。”李隆基微微抬头。 “陛下圣明。”高力士笑著躬身,说道:“不过这人嘛,还是需要圣人多调教个十几二十年,成才再说。” 李隆基忍不住的笑了起来,神色放鬆的看向高力士道:“还是將军会说话。” “陛下万寿无疆,江山万年。”高力士认真的拱手。 “好了,免礼吧!”李隆基笑笑,眼底闪过一丝得意,隨即他平静下来,说道:“告诉薛畅一声,让他將韦家子带在身边为亲卫,有些东西,好好的教一教,看看能不能教出什么来。” “是!”高力士肃然拱手。 薛仁贵,薛訥,薛楚玉,都是大唐的一代重將,韦谅若是想要走到李隆基期待的那一步,他还差的很远。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青衣內侍出现在殿门前,对著丹陛之上拱手道:“启奏陛下,兵部职方司郎中李暐求见。” 李隆基神色在一瞬间平静下来,转身抬手道:“宣!” “喏!”青衣內侍转身,对著大殿之下,高声道:“宣兵部职方司郎中李暐覲见。” …… 一身浅緋色官袍,头戴进贤冠,身材瘦长,眼中带著一丝血丝的李暐,快步走入殿中,面色严肃的拱手道:“臣,李暐,参见圣人,圣人万寿无疆。” “平身吧。”李隆基看了李暐一眼,隨即看向侧畔的帷帐之后,摆摆手道:“元成,將东西给他。” 中书舍人、起居郎李元成从帷帐之后站了起来,快步走到李暐身侧,將刚刚整理好的记录递给李暐。 李暐恭敬的接过,然后仔细的看了起来。 片刻之后,他已经彻底看完,並且將其中內容大半记在心中,然后递还给李元成,最后对著丹陛之上拱手道:“陛下!” 李隆基点点头,目光盯向李暐,问道:“自从石堡城被吐蕃袭夺之后,朝中的声音,爱卿应该听过了。” “是!”李暐肃然拱手,朝中的声音无非两种,一个是以最快的速度出兵,將石堡城最快的夺回来,另一个就是以稳守为主。 前者是朝中主流,甚至不少文人士子在市井间饮酒閒谈时,也在討论大唐怎样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內,將石堡城夺回。 后者虽然不是朝中主流,但是王忠嗣异常坚持,以他和太子,和皇帝的特殊关係,也不得不让人重视。 李隆基身体微微前倾,问道:“爱卿,这上面的东西你也看了,你觉得速攻之事可成吗,若是不可成,大唐何时能够夺回石堡城,何时能够攻灭吐蕃?” 第二十一章 职方司,全知军中(求推荐票月票支持) 南熏殿中,李暐呼吸沉重。 他脑海中闪过之前所看奏本上的內容,可惜李元成掩盖了那番话主人的名字,不然他就能知道更多。 李暐认真拱手,说道:“陛下,奏本所言,的確解释了很多,虽然更多的东西还需派遣细作前往吐蕃本土探查,但臣根据去年诸方回奏,基本可以肯定,上面的问题不大。” “继续。”李隆基淡淡的抬头。 “急切的进攻石堡城的確不可取。”李暐忍不住的抬头,看向丹陛之上,拱手道:“陛下,不为別的,只因为寒潮在肆虐吐蕃的同时,也在肆虐大唐,这也是这本奏本最大的问题。” “细说!”李隆基的脸色已经沉了起来,一旁的高力士面色同样凝重。 李暐拱手道:“陛下,今年春节,要比去年要冷,所以寒潮影响之下,春暖开,也会来的晚些,今年秋收受损是必然之事,而这仅仅是其一;其二者,是吐蕃,吐蕃自身受损,恐怕也会知大唐受损。” 李隆基的拳头一瞬间紧握了起来。 “所以,以臣预料,吐蕃人应当会在今年夏秋,派小股兵马骚扰廓州,河州,兰州,鄯州等地,而不会派大兵出击,因为他们也要確定大唐的粮损程度,而到了冬天……”稍微停顿,李暐面色凝重的拱手道:“若是大唐对今年冬天的严寒没有准备,那么他们可能会派大军直接袭击鄯州,绞杀之下,也在消耗大唐的粮草。” “这些朕知道了。”李隆基皱了皱眉头,问道:“朕问的是今年攻石堡城为何不可取?” “陛下,是粮食啊!”李暐躬身,他不得不將话说的更直白些:“陛下,江南的秋粮原本应该是四月之间,就从洛阳运到长安来,如今天气森寒,渭水漕运,黄河漕运都会延后,漕粮运到长安恐怕要到五月了,到时长安粮价飞涨,又有多少能够运往陇西。” 李隆基的呼吸重了起来。 这一场寒潮的影响,远比他想的要更加沉重和全面。 “如此的话,陇西所需军粮,只能从关中调,所幸寒潮是冬月才来,所以朝中可以足够支持军前所用,但是……”李暐拱手,认真的说道:“可是陛下,今秋关中必然减產,难道不提前准备吗?” “爱卿不做中书舍人可惜了。”李隆基深深的看了李暐一眼。 李暐笑了,拱手道:“原来陛下早有准备。” 李隆基如何看不到这里面的凶险。 只是他还抱有一线侥倖。 …… 李隆基抬头,道:“大唐不好过,吐蕃更不好过,若按这份方略,大唐可用多少时间灭亡吐蕃?” 李暐呼吸顿时沉了起来,思虑片刻之后,他拱手道:“陛下的,若要灭亡吐蕃,以臣看,短则九年,长则需要十五年。” “哦!”李隆基抬手,道:“详细说说。” “是!”李暐稍微鬆了口气,说道:“三年时间拿下东西吐谷浑,三年拿下苏毗羊同,三年灭亡吐蕃!” “三年便能拿下东西吐谷浑吗?”李隆基满脸惊讶。 “便按这份方略来行。”李暐拱手,说道:“三年来,全力备战,粮草,军械,除民用官用以外,其他儘可能全部调往陇右,集蓄力量,准备吐蕃在忍受不了的情况下,派大军来袭,然后以逸待劳,破灭其军,同时派人突袭石堡城,拿下石堡城,然后杀入东吐谷浑,一战而定整个吐谷浑。 当然,在此之间,搅乱西吐谷浑和西域,还有南詔对吐蕃的支援,逼迫吐蕃更多的压榨他们,逼他们反背,重重手段之下,拿下东吐谷浑没有那么难。” 李隆基微微眯起了眼睛,问道:“你说的是全力备战。” “是,粮草,军械,战马,兵员,全面准备,概不可缺。”李暐很小心的拱手。 “粮草,军械,战马,兵员!”李隆基看著李暐,问道:“所以,陇西节度使麾下的兵员缺额很严重吗?” 李暐的呼吸瞬间顿了下来,他微微低头,默然不语。 “说话!”李隆基愤怒的拍在桌案上。 吃空餉,逃卒,老弱不堪,甚至因此引发的一连串的军中制度问题。 这些事情,什么时候瞒的过他的眼睛。 只是他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 李暐不得不抬头,拱手道:“陛下,军前的確有些问题,但大量的精锐犹存,更多的是多年没有战事,將士老弱,手有些生,尤其高原之上环境特殊,非常人能待。 所以需要训练大量能在高原常待的士卒,而且……而且这也是在为灭吐蕃准备。 毕竟吐蕃在高原最深处,要求更加严苛。” “哼!”李隆基冷哼一声,他知道,如今天下,均田制府兵制崩溃,这种情况下成为府兵,已经很难享受早年府兵的待遇了,反而是重税和徭役不断,府兵逃亡已经成了惯例。 这种情况下,除非重整均田制和府兵制,不然,当年大唐纵横天下的府兵根本回不来。 不要以为李隆基没有试过,他不过是失败了而已。 这些年虽然逐渐用募兵制代替府兵制,但军中良莠不齐,加上如今节度使换人,守还可以,攻就难了。 一瞬间,李隆基的脑海中闪过了王忠嗣和韦谅的面孔。 难道说,他们两个已经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 收回思绪,李隆基重新看向李暐:“那么照你的说法,三年之內,是难以攻克石堡城了,更別说是杀入东吐谷浑了?” 李暐这个时候,却是从心里鬆了一口气,他认真拱手道:“备战自然想要全力以赴,若不能全力以赴,自然会有影响,不过便是有所影响,臣觉得影响也不会太大。” “你有办法?”李隆基敏锐的捕捉到了李暐话里的潜台词。 “是!”李暐神色有些兴奋起来,拱手道:“陛下,如今西北堪战之士不多,而高原之上,又因为环境缘故,不適合练兵,所以局面有些难堪,但是这天下,可供大唐练兵的地方,也不仅仅是只有一个吐蕃。” “还有哪里?”李隆基有些急切的问道。 “突厥!”李暐拱手,说道:“陛下,突厥这些年因为传承之事,內部廝杀频频,所以这个时候,对突厥动手,是很方便的,而且……” “什么?” “吐蕃寒潮,大唐寒潮,突厥难道就没有寒潮了吗?”李暐抬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嘲。 “突厥?”李隆基微微皱了皱眉,自言自语道:“可是从去年冬天到如今,突厥没有任何求援的消息传来啊!” “正是如此,说明他们內斗的,已经顾不上草原上的牧民了。”李暐拱手,说道:“陛下,这才是如今大唐真正的机会,只要攻灭突厥,掠夺突厥的牛羊马匹,充实西北诸军,训练军士,然后一举杀入东吐谷浑,攻灭吐蕃。” 吞突厥以充实大唐,然后再灭吐蕃,最后掠夺吐蕃,充实大唐。 这是李暐的核心军略。 李暐再度用力的拱手,道:“陛下,突厥已经到了该灭国的时候了!” 第二十二章 天宝元年的李隆基(求月票推荐票支持) 李隆基坐在御榻上,右手轻轻的叩敲著御案,安静的大殿中立刻响起一阵“砰砰砰”的清脆声响。 高力士手持拂尘站在一侧,面色肃穆。 丹陛之下,兵部职方司郎中李暐,神色中带著一丝急切。 “忠嗣该回朔方了!”李隆基抬头,神色平静的说道:“派人今夜去传旨,让忠嗣连夜准备,明日天亮后启程返回朔方……记住,不要告诉他为什么。” “喏!”高力士肃然拱手。 “职方司!”李隆基低头,看向李暐:“回去之后,你立刻派人和朔方,河东,河西,范阳,平卢五大节度使暗中联络,派人深入草原,刺探,挑拨,离间,用尽一切手段让突厥內部乱起来,同时让他们做好攻灭突厥的准备。” “是!”李暐用力的拱手。 “还有。”李隆基看著李暐,面色凝重起来,淡淡的说道:“去天牢,將盖嘉运提出来。” “嗯?”李暐有些难以置信的抬头。 正是因为盖嘉运的疏忽大意,导致石堡城失守,导致整个陇右的局面陷入被动,陷入吐蕃的时刻威胁之下。 所以,盖嘉运被下狱,几乎没人求情。 李隆基淡淡的看了李暐一眼,说道:“突厥的事情虽然是重心,但吐蕃的事情也要上心,派人从西域,南詔,潜入吐蕃,彻底弄清楚寒潮对吐蕃本土的影响,拿到这些消息,去找信安郡王,让他弄清楚寒潮在未来几年对吐蕃的影响。” 信安郡王李禕,太宗李世民曾孙,吴王李恪之孙,张掖郡王李琨之子,拜左金吾卫大將军,朔方节度使、礼部尚书,拜陇西节度使,指挥石堡城之战,大破吐蕃,开元十二年,大破契丹,奚,迁兵部尚书,开元二十八年,拜太子少师,致仕。 “信安郡王虽然致仕,但他对吐蕃的认知,朝中无人可比。”稍微停顿,李隆基说道:“將盖嘉运秘密安置在信安郡王府偏房,让他反思己过,同时协助信安郡王、沟通皇甫惟明,编订破吐蕃方略,你来居中协调。” “喏!”李暐拱手,然后轻轻抬头。 “此中之事。”李隆基神色凝重起来,敲敲御案道:“此中之事严格保密,今日回去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是往吐蕃派遣细作之事,不要多讲。” 李暐目光一挑,隨即躬身道:“尚书大人?” “任何人。”李隆基的话重了起来,不客气的怒喝道:“朕的话,你听不懂吗?” “臣遵旨!”李暐凛然拱手,这里的任何人,不仅包括兵部尚书、侍中牛仙客,还包括吏部尚书、中书令李林甫。 “另外,此事六部若有需要沟通之事,直接找元成,军中有需要沟通的,找薛畅,若是不成,他们会稟奏於朕的。”李隆基面色超乎异常的凝重。 “喏!”李暐隱约听懂了什么,但他寧肯自己什么都听不懂,所以他禁止自己继续想什么。 “好了!”李隆基轻轻摆手。 “臣告退!”李暐再度拱手,然后小心的躬身退了出去,只是他忍不住的有些好奇。 那份奏本,最初究竟是谁呈送上去的? 那里面天马行空,但又极度符合现实的推测,便是李暐之前都从未想过。 这样的人,得儘可能的为国所用。 …… 丹陛之上,李隆基看著李暐离开,身体微微靠后,整个人却带出一丝说不出的疲惫。 “大家!”高力士站在一侧,面色微微有些担忧。 李隆基看了高力士一眼,然后起身,走下丹陛,走到了南熏殿前,看著外面的整个长安城。 繁华鼎盛的长安城。 许久之后,李隆基才幽幽的说道:“內忧外患啊!” 高力士一愣,隨即,今日发生的一切瞬间在他的脑海中全部出现,最终匯聚成了两个字。 寒潮。 寒潮对吐蕃造成了巨大的影响,导致吐蕃不得不对石堡城动兵,防止大唐趁机攻灭吐蕃。 寒潮对突厥也造成了巨大影响,但可惜,现在的突厥首领根本看不到这一点,而看到这一点的大唐,已经对他们张开了狰狞的獠牙,但寒潮同样对大唐也造成了巨大的影响。 节气错位,粮食减產。 粮食一旦减產,不仅会对军前造成巨大的影响,同样也会对大唐天下造成巨大的影响。 甚至波及到每一州每一县,每个乡,每个村落,整个天下都会大变。 若仅仅是天灾倒也罢了,关键是还有伴隨而来的大量人祸。 豪门世家,贪官污吏。 恃强临弱,弱肉强食。 若是一个应对不好,谁知道天下將会变成什么样子。 高力士一瞬间终於明白,为什么李隆基刚刚明明已经打算召李林甫,牛仙客,甚至兵部侍郎李彭年,信安郡王李禕,还有王忠嗣等人一起覲见,但最后,却只召了一个出身陇西李氏的李暐。 甚至到了最后,也只有一个已经致仕的李禕,回去边疆的王忠嗣有所参与。 其他就连李林甫,牛仙客,出身赵郡李氏的李彭年都被隔绝在外。 如此,便知道这件事情的敏感。 只要有人心生异心,整个大唐立刻就会陷入动盪之中。 这才是李隆基真正担心的。 这才是真正的內忧外患。 “韦坚!”李隆基微微抬头,轻声问道:“朕记得他在长安县做的不错?” “是!”高力士点头,说道:“韦坚在长安十载,清丈田亩,整飭田亩,沟通商路,严峻治安,整个长安县岁赋增益在三成以上,另外,去岁寒潮虽然厉害,但长安县多方举措,县內並无多少百姓流离,实为天下干吏典范。” “是啊,这样的话,一个工部侍郎,就有些不妥当了。”李隆基神色凝重起来。 韦坚十年任期將至,李林甫以中书令提奏,升韦坚为工部侍郎。 李隆基原本以为不错,但是现在看来,將这么一个能臣,调到工部侍郎这个半虚职的位置上,有些可惜了。 尤其,他还是韦谅的父亲。 韦谅能够看到的一些东西,难免说不是受到了韦坚的言传身教。 “大家说的是。”高力士赞同的点头。 李隆基又摇摇头,说道:“先放一放吧,朕想一想!” “喏!”高力士平静的拱手,毕竟,韦坚是太子妃的亲兄长,太子的大舅子,他的任命终究要慎之又慎。 …… “咦!”李隆基突然轻咦一声,目光看向远处,就见通事舍人卢惟面色郑重的出现在宫门下,然后快速而来。 很快,卢惟就来到了南熏殿下,快步登上台阶,来到距离李隆基三步位置,拱手道:“陛下,陈王参军田同秀有奏,他之前行走于丹凤门时,见太上玄元皇帝出现於半空。” 李隆基一愣,然后忍不住打断的问道:“仅他一人,还是说还有其他人也见到了太上玄元皇帝?” “仅他一人。”卢惟神色郑重的说道。 “呵!”李隆基不由得嗤笑一声。 站在一旁的高力士忍不住的低头好笑。 太上玄元皇帝显灵,而且是在大明宫,既然如此,为何不在皇帝的面前显灵,而且偏偏只有田同秀一人看见。 这毫无疑问,又是有人在以图幸进。 李隆基看了高力士一眼,高力士立刻肃然起来,李隆基这才看向卢惟道:“还有什么?” “田同秀说,他见太上玄元皇帝现於半空,太上玄元皇帝於他而言,我藏灵符,在尹喜故宅。”卢惟面色凝重起来,说道:“田同秀见太上玄元皇帝消失,不敢怠慢,紧急陈奏。” “哦!”李隆基神色凝重起来,点点头道:“既然说是在文始真人故宅,那就是在函谷关了,派人去取,將太上玄元皇帝灵符取来,朕要见。” “臣领旨。”卢惟肃然拱手,然后快速转身而去。 “恭贺陛下,此乃圣人降福,天下大吉啊!”高力士忍不住的对著李隆基拱手,神色激动。 “希望如此吧。”李隆基淡淡的看了高力士一眼,然后转身走回南熏殿中。 高力士脚步赶紧跟上。 殿前顿时安静下来。 只有午后的阳光落在金阶上。 斜长无尽。 第二十三章 薛家和安禄山之仇(求月票推荐票支持) 夜幕笼罩,宫城辉煌。 韦谅一身绿衣金甲,紧紧的跟隨在上司薛畅之侧,护送皇帝从兴庆宫,返回大明宫。 一路上韦谅神色凛然。 他距离皇帝並不远,皇帝的神色清晰可见。 看得出来,今日的一番陛见,韦谅成功的在李隆基心底留下了好印象。 这很好。 他在皇帝心中的份量越重,將来面对李林甫的时候,才能够更有底气,也能更有力量和手段。 …… 紫宸门外,一眾千牛卫躬身目送皇帝进入紫宸门,然后才齐齐转身,朝著丹凤门方向而去。 没人朝丹凤门內多看一眼。 窥伺宫禁,死罪! 尤其,如今在紫宸殿居住的,很有可能是杨太真。 被圣人巧取豪夺的儿媳。 越是接近皇帝的人,在每日出入大明宫的时候,就越是谨慎,而他们越是谨慎,杨玉环的事情,就往復不停的出现在他们的脑海中,从而让这件事很难真正平息。 丹凤门外,眾人不由得鬆了口气。 薛畅看了所有人一眼,摆摆手,让眾人各自散去,而他自己则重新返回到丹凤门內。 今夜,轮到他值守丹凤门了。 “走吧,一起喝一杯去。”一名同样绿衣金甲,但身材有些魁梧的少年,走到了韦谅身边。 “程兄。”韦谅对著程若水微微拱手,苦笑著说道:“家母不喜欢小弟饮酒……” “就喝一杯,走走!”程若水拉著韦谅,朝著平康坊而去,同时说道:“一个冬天没见了,该喝一杯了。” “好吧。”韦谅无奈的点头、 程若水是卢国公程咬金曾孙,是故右金吾將军、广平郡公程处弼之孙,故右卫大將军、卢国公程伯献次子。 其兄程若冰是太子舍人。 程家是开国功臣当中少有的没有没落的世家,李靖,李勣,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等贞观功臣的后人,早就淹没在歷史波涛当中了。 程咬金在世时,便和武后密切,其子程处弼在高宗武后两朝也是安然无恙。 到了程伯献,程伯献和高力士是结拜兄弟。 程若水比韦谅要年长三岁,论起来辈分比韦谅要高一辈,但韦谅是太子妃的亲侄子,程若水厚著脸皮兄弟相称,年幼的韦谅也不好多说什么。 …… 平康坊东南,一座偏僻安静的酒楼中。 韦谅目光看向不远处灯红酒绿的教坊,眼神中带著一丝好奇,但更多的是平静。 程若水將一杯酒饮尽,看向韦谅,好奇的道:“所以,陛下是因为太子要让贤弟你做和政郡主駙马,所以才提你为朝议郎的?” “什么,明明是小弟我体態轩昂、样貌卓异,覲见的时候,又文思敏捷简明简扼,有王佐之才,故而陛下才为之赏识,加授一级散官的。”韦谅有些故作得意的微微抬头。 “你!”程若水看著韦谅,有些无语的说道:“不过是陛下找个藉口抬一抬你的品阶罢了,等到你和郡主成婚的时候,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授你駙马都尉了。” 韦谅虽然是正六品下的千牛备身,视同朝中官职考核,然而视同便是视同。 从千牛备身外调,能升入五品是极少的,便是平调为六品实职也是极好的,更多的人是降一等授七品官。 这才是常態。 駙马都尉是五品,郡主駙马的駙马都尉也也是五品。 “谁知道突然有此事的。”韦谅无奈的嘆息一声,说道:“程兄知道的,小弟去年病后,就回到韦曲养病,除夕才回得的长安城,谁知道一下子就……就有此幸事,原本的一些想法,也全部都被打断。” 程若水点点头,他认识韦谅三年了。 韦谅一开始入千牛卫不过是备身左右,后来因为千牛备身有空缺,才以他太子內侄的身份,升为千牛备身。 然而刚刚升为千牛备身,韦谅就病了,直接回到了城外的韦曲,除夕夜进的城,本身程若水打算新年拜访的,谁成想,正月初三开始就是连续好几天的大雪。 “不管怎么说,都是好事。”程若水摆摆手,说道:“我家伯爷,就娶了太宗皇帝清河公主,不说现在,在高宗一朝,也是做到了岐州刺史、镇军大將军的位置。” “嗯!”韦谅点点头,不是谁都能和程咬金的儿子比的。 “对了。”程若水神色严肃起来,说道:“听说你在正月间去了右相府,还见了安禄山的长子。” “嗯!”韦谅点点头,说道:“我阿母和右相是表兄妹,这程兄是知道的,本来正月初二是家宴,谁想到安庆宗竟然上门拜访了,谁知道他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想,当然是盯上了右相家的六娘,六娘子蕙质兰心,姿容惊丽,长安城不知道多少人家在盯著,安家的小子自然也想著要攀附右相,但右相又哪是那么嫁女儿的。”程若水冷笑一声,长安城中,谁不知道在儿女婚事上,最开明的,就要说右相了,安庆宗能得逞才怪。 “倒也是。”韦谅微微点头,人却不由得低下头。 “对了!”程若水看著韦谅,说道:“以后,少和安家人接触,尤其是现在,中郎將家里和安家有仇的。” 韦谅猛然抬头。 “是汾阴县伯那边,你忘了,汾阴县伯当年被免职,就是因为和契丹於都山大败,有人说是当年任幽州节度的张守珪见死不救,这才导致魏国公大败,被免职,而安禄山那廝又是张守珪的义子,两家关係很差。” 程若水看著韦谅,提点道:“以前倒也罢了,你现在在中郎將跟前听令,小心些。” 汾阴县伯,就是薛衲的弟弟薛楚玉。 薛楚玉也是不逊色於薛訥的当世猛將,后来因为和契丹一战战败而被免职,最后鬱鬱而终。 张守珪取代薛楚玉成为幽州节度,这里面具体的纠葛是怎么样的,韦谅並不清楚,但薛家人看不惯安禄山是真的。 尤其是在张守珪前几年,因匿部將败状、谎报军功,被贬为括州刺史,疽发背而死后,一切的恩怨又转移到了安禄山身上。 说起来好笑,张守珪被查,贿赂了前来察查的內侍牛仙童,牛仙童受赃一事被人发觉,最后被杨思勖开膛破腹。 “小弟明白。”韦谅举起酒杯,敬了程若水一杯,放下酒杯,他看似不经意的岔开话题:“对了,右相府门外,守门的右驍卫参军,程兄了解吗?” “赵冷。”程若水一听就知道韦谅说的是谁。 韦谅的脸上顿时满是惊讶。 程若水不由得笑笑,说道:“长安城中有意思的人和事情,很少能瞒的过我程某人的眼睛,你去右相府,被刁难了吧?” “是!”韦谅点头,直接问道:“被他刁难过的人很多吗?” “不少。”程若水平静下来,说道:“赵冷出身北庭都护府,原本是盖嘉运麾下的队正,开元二十三年,突骑施叛变,几番大战,最后突骑施被平定,赵冷便是那一战冒头的,他立了不少功。 但因为是寒门出身,从正九品下的队正,升为正九品上的戍副,心怀不满,就投了右相,然后升了一级,成了从八品下的右驍卫兵曹参军。 不过已经足够年限,而且功劳也足,相信不久之后就能够升任从七品下的右驍卫校尉。” “小弟虽然只是和他短短接触,但这个人,胆略不俗,而且听兄长讲,此人也颇有能力,不是个善茬啊!”韦谅面色微微凝重。 “贤弟你怕什么,右相是你表舅,你还用担心一个右驍卫兵曹吗?”程若水笑著摆摆手,道:“等將来贤弟也做了郡主駙马,然后找个理由调任右驍卫中郎將,直接做他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算了吧,小弟还怕被人从背后捅一刀呢,那种人,能离得远些,还是离的远些吧。”韦谅微微摆手。 “这话是正理。”程若水点点头,道:“没必要和这种人费精力纠葛。” 韦谅举杯,程若水会意的一饮而尽。 …… 別后重逢,两个人多喝几杯,但也仅仅是几杯而已。 眼看宵禁,两人便起身离了酒楼。 骑马在长街上,程若水看著繁华的街道,轻声道:“五陵年少金市,银鞍白马度春风,將来还长久啊!” “是!”韦谅赞同的点头。 程若水笑笑,看著前面的平康坊门,有些隨意的问道:“对了,今日午后,陈王参军田同秀上奏称见到太上玄元皇帝之事,贤弟怎么看?” 韦谅微微笑笑,说道:“別人要进步,大家看看手段就好,成了便是天降祥瑞,假借人手,不成,只要不是手段太拙劣,不会弄到被直接当街斩首的份,毕竟这种事情,没人主动戳破的。” “的確。”程若水笑著拱手,道:“贤弟,告辞。” “程兄,告辞!” 第二十四章 盛世还在继续,但盛世在走向灭亡(求推荐票月票支持) 亲仁坊,韦府。 红灯高掛,夜色静謐。 庭廊之间,韦谅脚步匆匆地朝书房而去。 四周路过的侍女,停步站在一侧福身。 韦谅淡淡地点头,然后继续前行。 他刚刚回府,就遇到了父亲韦坚留在门房的人。 他身上的盔甲,还有腰间的千牛刀,都还没有来得及卸下,只能匆匆往书房而去。 站在书房门前,韦谅停步,稍微整理衣著,神色清醒,这才迈步走进房中,对著坐在桌案之后的韦坚拱手道:“阿耶!” “嗯!”韦坚微微摆手,问道:“今日陛下召见了?” “是!”韦谅放鬆下来,点头道:“今日午后,是大將军先召见,然后陛下又叫了过去。” “是因为你和郡主的婚事?”韦坚抬起头,看著韦谅道:“所以陛下加授你的散官到朝议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朝议郎虽只是正六品上的散官,而且韦谅之前是正七品上的散官朝请郎,算起来也不过只是升了一等,但事情不能那么看。 朝中有规制,五品之上官员可荫一子为九品官。 朝议郎为正六品上的散官,恰好在这条线上,只要跨过这一条线,將来韦谅的儿子不管如何,就都有九品的官身伴身。 虽然依旧可能只是从九品下的散官,但有俸禄可食。 一切已经不同。 五品以上,在官场上就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了。 哪怕仅仅是散官。 “不是!”韦谅摇头,说道:“陛下召见另有他事,事后嘱咐,今日之事不得对外而言,儿也是和程若水相聚的时候,听他所言,才知道和郡主婚事已经在宫中传了开来。” 韦谅授封朝议郎,必然要有一个合理的理由,寒潮的事情不能提,那他和和政郡主的婚事,自然就被当做挡箭牌拿了出来。 和政郡主虽然是太子的女儿,但终究是庶女而已。 在皇帝的眼里,只有太子,太子的嫡子嫡女,才值得他关注。 毕竟李隆基有太多的儿子和孙子了。 韦坚缓缓的点头,琢磨韦谅话里的意思。 皇帝今日召见韦谅,是有其他的事情,而这件事情,皇帝让他不要对外说。 韦坚忍不住的抬头,想要问什么,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皇帝让高力士用和韦谅和政郡主的婚事,来挡住他人的嘴,自然是不想要別人问他和韦谅说了什么,甚至皇帝下了禁口令。 不许韦谅对外泄露进入朝见之言。 甚至包括韦坚。 韦坚一惊,抬头向韦谅,隨即缓缓的点头道:“陛下既然如此安排,那么一切听陛下安排便是。” “是!”韦谅认真拱手。 李隆基是不让他和別人提及今日朝见的內容,但面对韦坚,韦谅却是可以將李隆基不让提这件事,说出来。 君臣父子,也算是都有交代了。 …… 韦坚明白了过来,有些讚赏的看著自己的儿子,笑著说道:“陛下如此做了,那么也就是说,你和郡主的婚事,陛下已经点头认可,日后再难有变数了。” “是!”韦谅点头,说道:“其实从太子开口的一瞬间,想要拒绝,便已经不容易拒绝了。” 皇家的好意,不是那么容易拒绝的。 一旦拒绝了,那么最后必然会有反噬。 而且不仅仅是皇帝,太子,甚至是整个宗室,陇西李氏,赵郡李氏,都会用异常的目光去打量。 更別说还有那等小人,准备时刻构陷上媚。 尤其还有李林甫这样的宰相在一旁站著,一旦他们和太子府有了裂痕,將来大变来临,太子府不能团结,更容易死。 “好吧。”韦坚摆摆手,说道:“这件事便如此吧。” “喏!”韦谅拱手领命。 “另外,此次你调到了薛畅身边,家里还是需要表示什么的。”韦坚抬头,轻声道:“薛家在军中,势力不可小覷。” 薛家自薛仁贵,薛衲,薛楚玉父子三人,已经在军中扎下了极深的根基。 加上他们背靠河东薛氏,力量和影响在军中极为的庞大。 现在韦谅和薛畅搭上关係,那么未来韦谅在很多时候就都能够藉助薛家在军中的声望行事。 这是好事? “喏!”韦谅点头躬身。 京兆韦氏和河东薛家联姻极多,甚至就连韦谅祖上都有娶薛氏女为妻的。 “这件事你別管了。”韦坚摇摇头,看向韦谅道:“为父会替你料理妥当的。” “是!”韦谅躬身,突然,他想到了什么,抬头道:“阿耶,今日程若水和儿子提及,薛家和平卢节度使安禄山之间有宿怨?” “是汾阴县伯和张守珪的事情吧。”韦坚有些好笑的看著韦谅,摆手道:“別道听途说,当年汾阴县伯被免职,虽然的確有救援不利的原因,但不是张守珪,当年那一战发生在年初,张守珪是年底才调任幽州的,两家……虽然有些纠结,但並不直接。” “阿耶!”韦谅敏锐的捕捉到韦坚有过一瞬间的迟疑。 “唉!”韦坚长嘆一声,然后看著韦谅道:“当年平阳郡公主持军中改革,在並未完成改革之前病故,汾阴县伯接替改革,十几年篳路蓝缕,逐渐的改革成功,但得罪了太多的人,以至於……” “军制改革。”韦谅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李隆基开元盛世的一大根基,就是完成了府兵制朝募兵制的转变。 虽然说天下军费开支狂增,但起码稳定了下来,並且天下昌盛。 甚至只要保证大唐军队常胜不败,有源源不断的缴获反哺,让大军收益大於付出,那么这种模式就可以不停继续下去。 大唐永远昌盛,也不会有什么安史之乱。 但,这种方式得罪了太多的既得利益,薛楚玉的大败就是其中之一,同时,募兵制的改革不彻底,留下了大量的隱患。 虽然盛世还在继续,但盛世在走向灭亡。 韦谅轻轻抬头,目光直接的看向韦坚道:“阿耶,也就是说,张守珪收拢了幽州那些谋害汾阴县公的人,而在张守珪倒台之后,安禄山又接手了这部分人,所以,薛家和安禄山之间,才会有仇怨。” “大体如此,但……”韦坚看著韦谅摇摇头,郑重告诫道:“这些事你不准管,起码不是你现在可以管的……二十年內都不许碰。” “儿子记住了。”韦谅肃然拱手。 “好了,去歇息吧。”韦坚神色有些沉重的摆摆手。 “喏!”韦谅拱手,然后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韦坚突然叫住韦谅,见他转身,这才说道:“陛下毕竟加封,写本谢恩折吧,让薛畅帮忙递过去。” “喏!”韦谅神色凛然起来,这件事情,他几乎忘了。 “去吧。”韦坚摆摆手,说道:“好好歇息,日后言语动作小心些。” “儿记下了,阿耶早些歇息。”韦谅拱手,然后才退出了书房,同时小心的关闭房门。 …… 韦坚坐在桌几之后,神色微微凝重起来。 皇帝虽不让韦谅將今日殿中之言说出去,但韦坚是能猜出来的。 除夕之前,韦谅一直在韦曲养病,他真正令人在意的,还是和贺知章,王忠嗣说的那些话。 前前后后就那么一件事,会被皇帝知道。 而且自从除夕之后,韦谅在家里也找了很多的书在研究些东西。 现在看来,他很有可能已经意识到了他说的那些话將会带来巨大的影响。 只是他可能没有想到会被皇帝直接召见。 韦坚身体靠后,目光抬起。 那件事情。 王忠嗣提的那件事情,虽然很多东西都是猜测,但毫无疑问,他说服了很多人。 军中的弊症。 或者更准確的讲,陇西没有力量反扑,贸然反扑只会损兵折將,只能以守待攻。 韦坚不知道韦谅当时究竟看到了什么,但他肯定自己的儿子敏锐的捕捉到了什么,这才有了今日的面圣。 皇帝加封,说明了皇帝认可了韦谅的想法。 而韦谅的想法,和王忠嗣是一样的。 这从另外一个层面,帮助了他们的计划。 韦坚的目光落在桌案上一本看起来翻了很多遍的奏本上面,他的一只手忍不住的压了上去,久久没有移开。 第二十五章 李隆基老了,他只剩下多疑了(求推荐票和月票支持) 新月如鉤,冷风扑面。 韦谅一身绿衣金甲,腰悬千牛刀,神色平静的回到了东院。 听到动静,春婉和秋翠立刻迎了出来,站在门口微微福身道:“少郎。” “嗯!”韦谅点点头,迈步进入房中,然后转身走进书房。 来到后屋,他平静的张开双臂,然后任由春婉和秋翠帮他解开身上盔甲的束带,这才將整件盔甲从身上卸下来。 跽坐在桌几之后,韦谅看著桌几上的清燉羊肉,凉拌莲藕,加一道红枣人参粥,他侧身看向一侧的秋翠,问道:“你阿兄正月十五,能过来吗?” 秋翠赶紧有些激动的福身道:“能!” “那就一起夜游长安城吧。”韦谅看著春婉和秋翠,笑著说道:“你们也一起去。” “谢少郎。”春婉和秋翠忍不住满脸喜色的福身。 韦谅笑著摆摆手,然后低头用起了晚膳。 …… 用过晚膳,洗漱乾净之后,韦谅读了一会书之后,写完谢恩折之后,这才重新回到內室,將被子暖热的春婉和秋翠红著脸起身,对韦谅福身行礼后,这才放下帷帐,吹灭蜡烛,退了出去。 內室一下子暗了下来。 躺在床榻上,韦谅不由得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平和的神色已经严肃了起来。 一瞬间,今日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海中,不停的闪现出来。 李隆基,年近六旬,两鬢未白,但看起来依旧精力充沛,甚至目光锐利。 这是今日韦谅对李隆基最直观的印象。 也是,到了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才开始。 现在才不过天宝元年,李隆基还有十四年执掌朝政的机会,甚至如果不是安史之乱爆发,他这个皇帝还能多坐几年。 但,也仅仅是苟延残喘罢了。 年纪越大,李隆基也越怠政,躲在后宫和杨玉环醉生梦死,安史之乱的爆发也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不过还好。 现在的李隆基,毕竟还没有六十,天下虽然隱患重重,但终究盛世当前,他还是能稳稳掌握的。 因为寒潮而引发的唐蕃战事,李隆基应该能看透这里面的危机和机遇,只是他不知道军前的具体情况是怎样的,所以才会有些举措失当。 如今,韦谅將寒潮的影响详细的说给李隆基,那么不管是对於军前,还是地方,他都应该能够有所布局。 同时,韦谅自己,在吐蕃,在军情方面表现出的敏锐特质,相信也能够在李隆基的心底留下极深的印象。 这些东西,是韦谅在除夕夜东宫,被贺知章和王忠嗣提问,最后刻意铭记在心,回来之后,又仔细查阅了诸方消息,才得出的结论。 以他来自后世的眼界,很多话,別说是李隆基了,就是王忠嗣这样久经战阵的宿將,也一样感到惊奇。 这些东西,不管是对於韦谅现在在李隆基心底打深印象,还是说將来在官场上立足,甚至积蓄力量都有很大的帮助。 这个时候,韦坚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韦谅的心底。 韦谅轻轻抬头。 陈王。 除夕夜在东宫。 最后在离开东宫的时候,韦坚和陈王別有意味的一句话,原本韦谅还有些看不明白,但今日,陈王参军田同秀,以在丹凤门看见太上玄元帝君的方式冒了出来。 让韦谅一下子就看穿了这背后的联繫。 王忠嗣或许没有看穿寒潮对天下带来的影响,但他清楚知道军前的將士是怎样一种情况。 韦谅现在也明白了。 军中或许並不缺乏精锐,但军中势力交错,有薛家这样的改革派,也有大量的的守旧派。 这种势力交错的情况下,再加上逃卒,缺额,吃空餉,对立,算计,甚至是自我仇视,这种情况下,能和吐蕃一战才是怪事,所以王忠嗣坚决反对急攻,但理由他却是很难对外说。 如今韦谅提出了寒潮这种理由。 王忠嗣一定会將它更加的利用起来。 甚至於在此之前,王忠嗣,韦坚,贺知章,陈王,永王,还有太子李亨,已经开始针对这种情况进行布局。 …… 黑暗中,韦谅微微眯起了眼睛。 寒潮之下,想要对吐蕃发起反击,並不仅仅是军前的事情,还有大量的后勤支援。 人力,军械,粮草。 尤其是粮草,从洛阳往长安运送粮草本就艰难,再加上寒潮,大大的增加了运送的时间。 將来不仅是军前,甚至就连长安,还有整个关中的粮食都要受到影响, 在这种情况下,疏通漕渠,改良运输方式,加快从洛阳往长安运送粮草的速度和频次,才是真正能对陇西军前,还有洛阳,进行有效帮助的方法。 歷史上韦坚就是这么做的。 他从长安县令,调任陕郡太守,改革了漕粮运输方式,从而让江南的粮草可以更快的,更方便的运往长安。 他也因此入了李隆基的眼,以太子妃兄的身份,拥有了拜相的机会。 也是因此,深深的刺痛了李林甫。 当然,这是后事了。 现在,陈王参军田同秀,正式开始了这个计划。 韦谅可以肯定,放在函谷关的那枚太上灵符,应该就是他们布置的真正手段所在。 韦坚十年长安县令,想要调任陕郡太守,可没有那么容易。 尤其现在的吏部尚书,是李林甫兼任的。 李林甫肯放韦坚到陕郡才怪。 陕郡距离长安太近了。 太子府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做了这种手段,之后,应该还会做什么,最后达到韦坚调任陕郡太守的效果。 歷史上他们就成功了,现在没人阻挠,更加不会失败。 以韦坚成功改良漕运,补给长安,同时补给陇西,最后击败吐蕃。 不过歷史上,成功的人是皇甫惟明,而不是王忠嗣。 但他们的成功,再次深深的刺痛了李林甫,深切的危机之下,李林甫直接构陷皇甫惟明和韦坚私会,还有太子谋反。 只差一点,李亨就被废了。 韦谅不由得嘆息一声,一件利国利民的事情,最后成了一场政治搏杀。 李隆基,一切的根源都在李隆基身上,他太多疑了。 只有忠诚,敏锐又单纯的年轻人,才能让他放心。 …… 黑暗中,韦谅不由得想起了今夜在御榻上端坐的圣人皇帝李隆基。 现在他,还有几分英明模样。 韦谅提前揭破了寒潮带来的影响,李隆基应该能够看到今年可能会发生的天下粮食减產,在韦坚改良漕运的同时,他应该会令天下州郡提前预防,促农耕,兴水利,抓紧秋收,同时派遣大员巡查天下,以保证今年天下减產极少。 如此一来,朝中就能有足够的粮食来应对吐蕃的压力。 然后在准备充足之后,直接夺回石堡城,杀入东西吐谷浑,窥伺吐蕃。 这样军前有战,朝中自然就不会轻易內斗,原本会发生的事情,也就会彻底避免…… 但是,会这样吗? 韦谅的脸色沉了下来。 军前的事情,涉及到如今的陇西军力究竟如何? 天下的事情,李隆基应该会去趁机整理天下吧? 韦谅微微抬头,虽然他很希望如此,但一个念头在他的心里升了起来。 不,不会,李隆基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因为如今的天下,土地已经不再归属於朝廷所有了。 以他的性格,甚至会想办法趁著这个机会打压天下世家,然后將田地夺回来,之后,按道理,这些田地李隆基应该授予百姓,但韦谅敢肯定,他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韦谅不由得嘆息一声,李隆基终究老了,他更多的会用心在权术之上,而不是用心治理百姓。 微微摇头,韦谅的神色在黑暗中逐渐的坚定过来。 因为现在的他,经过了这些年的事情之后,对未来的道路已经迅速的清晰了过来。 现在的李隆基,人还算清醒。 那么在他糊涂之前,儘可能的走近到他的身边。 利用这场寒潮,利用大唐和吐蕃的战事,以自身的能力和监视,儘可能在朝中战局拥有举足轻重作用的官职。 同时儘可能的打击李林甫,削弱李林甫的內外势力,最终达到离间李隆基和李林甫关係的目的。 李隆基不可能对任何人都不怀疑的。 哪怕是李林甫,哪怕是他会无比偏听偏信的安禄山。 只要找准了方向,离间他们之间的关係並不难。 当然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一步步剷除李林甫身边的力量,但这並不容易,尤其是想要在四年內做到这一点更难。 所以,只能离间。 然后以自身的地位加以平衡。 当然,以李隆基隨即可能会对每个人的猜疑,这些都难以改变根本。 真正的根本在李亨身上。 太子李亨。 只有让李亨的目光不再盯著上面的皇位,而是转向更多的百姓事务,让他知道天下艰难,让他尊敬李隆基,敬佩李隆基,让他认知到自己和李隆基之间的差距,让他明白,没有李隆基他根本镇压不了天下,这样,他就不会有任何异心。 这样的变化,在言谈举止之下,就能清晰的表露出来。 再加上一个在皇帝身边,隨时可能会帮他们的高力士,內外一起用力,局面就能控制住。 四年之后的危机,也就可以这样解决了。 …… 但,真的可以如此吗? 韦谅的手,握住了放在一侧的横刀。 不,这仅仅是最理想状况下的一种还算是上佳的策略而已,这还不够。 第二十六章 可行玄武门(求推荐票和月票支持) 晴天白日,百姓如梭。 长安繁华,天下之都。 韦谅一身紫色官袍,头戴三梁冠,骑在白马之上,长剑悬腰,缓缓的从喧闹的长街中穿梭。 四周的百姓全部都在来往穿梭,比肩接踵。 根本就没人看韦谅一眼。 韦谅仿佛一点也不在意,他的目光抬起,四周是安静来往的富足百姓,远处是繁华锦盛的整个长安城。 安定繁荣,富强和谐。 整个长安,整个大唐天下,都是这样的盛世景象。 韦谅很满意的看著这一切,骑著马从长安东市到长安西市,从长安北城到长安南城,骑马一步步的丈量。 最后站在城墙上看著整个长安,整个天下。 但,就在这一瞬间,突然之间,一点火星从天上坠落而下。 转眼火星已经落在整个长安城。 几乎在瞬息时间,整个长安城就燃起了熊熊烈火。 烈火以极短的时间向外蔓延出去,蔓延到整个天下,田地之间全部都是无尽的烈火。 韦谅站在城墙上,挣扎著想要抬起手,然而就像有一股无形的庞然巨力压在他的身上,让他丝毫都动弹不得。 脸上无尽的惊恐。 …… “呼”的一声,韦谅直接从床榻上坐了起来,神色惊恐,呼吸急促。 他抹了抹额头的冷汗,人迅速的冷静下来。 眼前一片黑暗,哪有什么火焰,哪有什么长安? 哪有什么永恆不变的长安盛事? 窗外月光通过上方的气孔,恰好的照在了床头。 韦谅脸上不由得带出一丝苦笑。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昨夜谋定的那些东西,看起来颇具可行性,但实际上很虚浮。 一切都指望在李隆基的身上。 利用陇西战事,取得皇帝的信任,同时让太子收敛锋芒,將更多的心思用在民生之事上,不要表露对皇位的覬覦,同时离间李隆基和李林甫,以此来保证度过危机。 然而,皇帝的心是最多疑的。 现在还好,可等再过几年你看看。 另外还有李林甫,他也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说你想要离间他和李隆基之间的信任就能离间得了的吗? 他们这对君臣相互之间一起狼狈的走过了多少年,李林甫向来都是李隆基最坚定的支持者,哪有那么容易翻脸。 尤其韦谅对於他们之间的纠葛了解的只有歷史上记载的那些东西,但一个皇帝和一个首相之间的关係,哪有那么简单。 是的,首相。 虽然如今朝堂上只有两位宰相,但一切以李林甫这个中书令为主,牛仙客不过是应声童子罢了。 政事堂也只有这两个人,为首的宰相自然是李林甫。 朝中政事无数,这样的君臣关係又岂是韦谅能够轻易离间的。 当年的李义府也是几次起伏,最后,得罪他的人,都被他狠狠的报復了回去,而李林甫比李义府要狠辣不知道多少倍。 所以,即便是韦谅能通过这种手段,暂时缓和一时,但只要他杀不了李林甫,李林甫报復回来时,就会更加的凶险。 而且,那个时候,他小心经营的温润纯良的形象就再也没用了。 下策,下下之策。 …… 韦谅从床榻上坐了起来,站在地上。 看著头顶的弦月,神色凝重。 他昨夜想的,那所谓的能解决未来危机的方法,不过是个下策而已。 做事情,不能將希望寄托在別人的身上。 对於未来的方向,他需要调整。 之前的方略可以继续,小心隱晦的离间李隆基和李林甫,但同时,他需要增加自己的底牌。 陇西,他需要加深在陇西的经营,最好能在陇西独领一军,然后长期经营。 如果放在以往,这或许並不可行,但现在是天宝,大唐的军制从府兵制转为募兵制,地方节度使已经能名正言顺的拥有自己的私兵。 有了自己的兵,万一事败,也能及时营救家人,大不了以假死藏身吐谷浑,控吐谷浑而逼吐蕃压陇西,从而获得喘息之地。 静待安史之乱。 有了这一手底牌,未来的经营可以更加从容,这算是中策。 至於上策,那就是在一切发生之前,杀了李林甫,然后取代李林甫,最后甚至可以…… 韦谅的呼吸凝重起来,他轻轻转身,目光看向玄武门的方向。 李隆基,李亨。 这对父子! 韦谅不由得轻轻冷笑,他未必就没有机会。 但隨即,他就平静了下来。 真的有机会吗? 相比於李隆基的多疑,李亨虽然可能没那么有能力,但是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比较能够听的进人话。 而且,有李林甫一次次的生死之间的逼迫,李亨心里早就是无比的怨气。 更別说,还有“三庶人”案在前面摆著。 有机会,需要等时机。 韦谅平静下来,走到了床榻之上睡下。 这一次,他睡的很沉。 …… 清晨,天色初明。 大明宫,紫宸门。 左右千牛卫中郎將,各领一队千牛卫,肃然的等在紫宸门外。 两侧的宫墙之后,隱约能够看到一名名手持长槊的羽林军,守卫在皇宫內外。 韦谅一身绿衣金甲,手按千牛刀,跟在薛畅的身后。 “吱呀”一声,紫宸门宫门打开,御輦从中而出。 一直静立的眾人,在御輦从身边走过的时候,立刻转身。 韦谅在转身的瞬间,眼角余光不由得扫了紫宸殿一眼。 如今虽然明面上都说,杨玉环是在宫中修道,但实际上,谁都知道,杨玉环早已经被皇帝带进了紫宸殿。 夜夜笙歌,深承恩泽。 但,谁都没有见过杨玉环。 韦谅的目光从大明宫最北面的宫门扫过,然后转身,跟隨大队,护卫李隆基前往兴庆宫。 这一次,韦谅没有再值守宫后,而是奉命值守宫前。 站在兴庆殿的金阶上,韦谅一身绿衣金甲,手按千牛刀,神色肃穆的站在殿门两侧。 虽然是六名千牛备身稍后一点的位置,但已经是异常难得。 兴庆殿,左右千牛卫中郎將,各率三名身手顶级的千牛卫备身,著全甲站立在丹陛两侧,隨即听皇帝旨令。 韦谅目光微微低垂,看向自己腰间的令牌。 今日在將谢恩折送上去时,薛畅告诉他,他朝议郎的圣旨就会发到府上,这样,他就能同时领正六品上朝议郎和正六品下千牛备身的两份俸禄。 不由得,韦谅心中嘆息一声。 如今的朝中,很多官员都是官职,散官,勛,甚至有一些人同时领四五份官职,四五份俸禄。 这实际上是因为这些年物价飞涨,从太宗朝,高宗朝,一直到今年的俸禄水平已经跟不上官员所需。 然而,朝廷没有选择全面增发俸禄,而是选择给官员加授散官,勛和多授官职的身份,来变相增加他们的俸禄。 同时也將这种赏赐的手段牢牢的掌握在手中。 既用权术掌握了人心,同时也节省了大量的赋税。 但这种方式对大多数基层官员是不利的,他们的俸禄不足,甚至难以维持生计,这种情况下,会被逼著去贪瀆。 可是一些清廉自守的官员就倒霉了。 入门闻號啕,幼子飢已卒。 好一个“盛世”啊!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突然从远处的兴庆门传来。 韦谅抬头,就是数十朱紫从前方而来。 为首的,是中书令兼吏部尚书李林甫,侍中兼兵部尚书牛仙客和刑部尚书、清和县伯李适之。 第二十七章 三个月內交换庚贴(求推荐票和月票支持) 夕阳西下,春明门外,一匹快马从函谷关方向直衝而来。 马上的千牛卫看也不看城门口的守卫,径直衝进长安城,迅速地拐向兴庆门。 长街之上,韦坚几乎是看著千牛卫衝进了兴庆宫。 此刻的他,正坐在马车上,路过兴庆宫,朝十六王宅而去。 刚才的事情,他知道,是函谷关的消息到了。 不过这並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是王忠嗣今日凌晨天刚亮,就已经离开了长安城,直接回朔方去了。 根据他家人所说,是昨夜圣旨突降,然后王忠嗣第二天就走了,甚至王忠嗣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只来得及留了句话。 韦坚转身看向十六王宅的方向,重新坐回马车里,淡淡的说道:“继续走。” “喏!”马车之外,十几名护卫立刻护送著马车前行。 …… 十六王宅,太子府。 夕阳的光芒照在门槛上, 东宫內侍少监程文远走到在后堂门前,对著坐在堂中阅读奏本的太子李亨拱手道:“殿下,正议大夫求见。” “內兄来了。”李亨放下手里的奏本,看了程文远一眼,轻轻笑笑道:“应该是为了郡主的婚事,快快请进来。” “喏!”程文远笑著躬身,然后快步转身而去。 看著他的背影,李亨的神色逐渐严肃起来,但很快就又是满脸的笑容。 不多时,韦坚已经从堂外而入,然后站在李亨身前一丈处,拱手道:“臣长安县令,正议大夫韦坚,参见殿下。” “內兄免礼,坐!”李亨笑著摆摆手,然后示意韦坚在一侧坐下,一侧有內侍上前奉茶。 看到韦坚跽坐下来,李亨笑著说道:“內兄是为了大郎和郡主的婚事来的吧?” “是!”韦坚正襟危坐,神色认真的说道:“臣也没有想到此事会惊动圣人,虽然圣人没有直接下詔赐婚,但圣人赏赐,应当是认可了此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李亨严肃起来,他知道,他父皇没有下詔书其实是因为他的伯父,寧王李宪刚刚过世没几个月。 起码要等到明年,皇帝才会下詔书赐婚。 之前,李亨虽然提及几句,但在从彻底定下婚事之前,韦家如果真的反悔要和他人定亲,他也不能说什么。 但现在皇帝知道了,而且赏赐了韦谅,此事便不会再有任何变数了,而且里外说起来,韦家也没有反悔另娶的打算。 “父皇召见大郎,还能有所赏赐,说明大郎应对妥当。”李亨侧身看向程文远,笑著说道:“你去將太子妃请过来,就说要商量和政的婚事。” “喏!”程文远立刻拱手,然后快步的转身离开。 看到程文远消失在殿门口,一名青衣內侍无声的站在了门口处,李亨这才看向韦坚,神色凝重道:“阿兄,忠嗣离京了。” “臣已经知道了。”韦坚神色和缓袭来,看著李亨说道:“臣虽然不知道其中原因为何,但昨日,大郎覲见陛下之后,清源县伯立刻就被命返回朔方,这里面肯定和大郎昨日覲见有关。” 李亨微微挑眉,说道:“是大郎说了什么?” “嗯!”韦坚点头,笑著说道:“从除夕到如今,大郎唯一能被圣人放在眼里的,只有他和清源县伯说的那番话。” 王忠嗣是整个朝中最摆明立场反对急攻石堡城的,而韦谅也是赞同他这个態度的。 “实际上大郎是先见了高翁,然后才又覲见圣人的,肯定是他说了什么让高翁震惊的话,最后见了圣人,又说服了圣人。”韦坚笑笑,拱手道:“殿下,这是好事。” “哦?”李亨有些没反应过来。 “大郎和清源县伯是一个看法,大郎说服了圣人,就等於清源县伯说服了圣人。”稍微停顿,韦坚说道:“我们將清源县伯留在长安,目的不就是为此吗?” 李亨眉头一挑,隨即恍然了过来。 “而且圣人让清源县伯立刻回朔方,说不定圣人已经安排了什么,这比我们原先预想的还要更好,毕竟不管是陇西还是朔方,只要动了,就需要粮草……”韦坚点到即止。 李亨点点头,隨即压低声音道:“函谷关那边没有问题吧?” “没有,事情是贺监安排,他出手,必然不会有紕漏。”韦坚身体微微前倾,说道:“臣回来的时候,恰好看到陛下昨日派遣的千牛卫返回,应该是带回了消息,等到陛下做出反应,臣再请韩府尹將奏本递上去,事情应该就成了。” 韩朝宗是京兆尹,是韦坚的顶头上司,对他向来支持。 “嗯!”李亨点点头,鬆了口气:“如此便好。” “此事若成,不管是户部侍郎,还是其他,俱都可行。”韦坚认真的点点头。 对於未来的任命,韦坚考虑过陕州刺史,考虑过户部侍郎,也考虑其他,但不管哪个,只要在漕运上,对他们的行事都有好处。 有韦坚在漕运上,王忠嗣在军前,贺知章和其他一系列太子府的官员在长安,那么前后一条线,他们的很多人手就都能动起来。 “小心些。”李亨抬头,说道:“不可大意。” 不可大意,自然是怕人捣乱。 谁,李林甫! 太子府和李林甫之间的关係,虽然在近些年有所缓和,但实际上当年的心结依旧未解。 “臣明白。”韦坚认真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东侧殿门口的內侍突然咳嗽了两声,然后无声的退开,李亨和韦坚同时坐正,然后端起茶抿了一口。 “殿下!”太子妃韦氏说著从东侧殿门口走了进来,同时问道:“听说和政的婚事有了进展?” 韦坚赶紧站了起来,拱手道:“殿下。” 韦氏微微摆手:“阿兄不用多礼。” 李亨招呼韦氏在旁边坐下,同时笑著说道:“这不,孤正在和阿兄商量什么时候交换了庚贴的事情。” 韦氏抬头看向韦坚:“阿兄!” 韦坚点头,说道:“是,臣考虑等臣的新职下来,就和太子府交换庚贴,毕竟臣已经任长安令十年,接下来要调任他职,不能因为臣和东宫的关係就影响此事,还是等此事定下来之后,再谈及大郎和和政郡主的婚事吧。” 韦坚和东宫的关係本来就很近,不过因为是多年之事,所以基本要和没什么影响。 如果这个时候,再有韦谅和和政郡主的婚事消息传出来,有心人难免要阻挡,能少些麻烦就少些麻烦。 韦氏点点头,隨即问道:“那需要多久?” “也就两三个月內。”韦坚笑著点头。 “如此就好。”韦氏放鬆了下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殿外传来,隨即,內侍少监李辅国出现在殿外,对著李亨拱手道:“殿下,陛下刚刚下詔,重修玄元皇帝庙,並打算在正月二十八,祭祀玄元皇帝!” 李亨和韦坚同时抬头。 还有二十日。 “另外!”李辅国躬身,继续说道:“贺监让人传话,清源县伯今早奉圣命返回朔方,因应公事。” “哦!”李亨诧异的抬头,说道:“忠嗣已经离开长安了吗,孤原本还想著和他在上元节一起赏灯呢?” “毕竟公事为先。”韦坚接口,看向李亨道:“清源县伯早些启程也好,谁知道这个冬天,朔方会不会安定……说起来,臣倒是不担心此事,臣担心的是元载的事情。” “忠嗣的女婿?”李亨反应了过来。 “嗯!”韦坚点点头,说道:“他今日要参加科举,没有了清源县伯在,必然不会那么顺利,而且就算是考中进士,也还有之后的授官,也需要多方照应。” 元载,王忠嗣的女婿,和王韵秀一起住在长安,但是,他们两个是从朔方“逃”到长安来参加科考的。 元载以为自己是偷偷的报考了科举,而王忠嗣丝毫不知道这件事。 王忠嗣也装作了自己不知道这件事,但是却已经开始准备,將元载这一次推成进士。 毕竟大唐科考,一个寒门子弟,想要参加科考中举太难了。 实际上王忠嗣已经做了很多准备,但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做,但偏偏这个时候,皇帝將他调离了长安。 元载的事情,一下子就棘手了起来。 “那这件事?”李亨皱著眉头看向韦坚。 “臣来办。”韦坚笑笑,说道:“让大郎和元载上元节见一面就是,其他的,臣会安排妥当的。” “有劳內兄了。”李亨一下子放鬆了下来,说道:“不过孤原本打算让大郎上元节来东宫的。” “不影响。”韦坚笑著摇摇头,说道:“午后见面,之后臣带著大郎一起过来便是。” “也好。”李亨侧身看向韦氏,说道:“也该让和政和大郎相处一下了。” “嗯!”韦氏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 夜色之下! 韦坚马车缓缓地朝著亲仁坊而去,韦谅骑马护送一旁。 一路百姓欢腾,隱约能够听到“玄元帝君庇佑”这样的言辞。 韦谅目光下意识的看向马车,但一直到家,韦坚也没有掀开马车说上一句。 一直到进入府邸,父子俩一起朝后院而去,韦坚这才开口道:“圣人今日下詔,重修玄元帝君庙,你知道了。” “是!”韦谅有些诧异的看了韦坚一眼,说道:“陛下下旨的时候,儿就在兴庆殿前。” 韦坚脚步停下,看向韦谅道:“有什么特別的吗?” 韦谅眉头一挑,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稍微闭眼,他开口道:“陛下欢喜,庆圣人降佑,百官欢喜,只是诸位重臣,城府或许深些,右相尤其不形於色。” 韦坚嘴角闪过一丝冷笑,抬头低声道:“去休息吧。” “喏!”韦谅拱手,然后退出。 他知道,东宫的声东击西之策,开始奏效了。 …… 大明宫,延英殿东上阁。 烛火之下,高力士仔细阅读手里的密奏,上面正是太子李亨和韦坚会面的內容。 读了许久,高力士將密奏拿起,然后放进一旁黑匣的最深处,那里很难再有被打开的机会。 第二十八章 张镐(求推荐票和月票支持) 上元佳节,红灯高掛。 平康坊,东南角落的一座棺材铺,今日大门紧闭。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名身穿靛蓝长袍,面相英挺的女子,从后院走入了后堂之中。 后堂內,一个有些沉闷的声音传来:“诛奸相,扶朝纲……诛奸相,扶朝纲……诛奸相,扶朝纲……” 青袍女子在门口停步,然后用力的推开房门。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名站在房中,身材魁梧,披一身链子甲,满脸鬍鬚,面目憨厚的中年男子,下意识的停下了嘴里的声音,然后侧头看向青袍女子,傻傻的笑道:“三娘!” “不许叫三娘,记住『诛奸相,扶朝纲』。”一名身穿青色鱼纹长袍,面色阴冷的书生,直接打断了憨傻男子的声音。 “哦!”憨傻男子有些委屈害怕的点点头,然后继续念道:“诛奸相,扶朝纲……诛奸相,扶朝纲……” “阿兄!”三娘有些担忧的看了憨傻男子一眼,然后才对著阴冷书生道:“阿兄,我们真的要如此吗?” “不如此,阿耶如何才能回来。”阴冷书生看著妹妹三娘,说道:“你也知道,那贼相已经派人去谋害阿耶,还有很多受到当年那事牵连的叔伯,也在他的暗害之列,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阿耶怎么回来,未来怎么办?” 三娘沉默了下来,侧身看向憨傻男子,眼神复杂的说道:“可惜吐鲁了。” “一切为了大唐,一切为了圣人。”阴冷书生轻轻抬头,囈语道:“大唐万年,圣人万年。” “大唐万年,圣人万年。”憨傻男子吐鲁跟著念了起来。 阴冷书生满意的笑笑,然后看向三娘道:“其他人呢?” “都已经撤出长安了,从城南走的,然后转身去陕州。”稍微停顿,三娘问道:“阿兄,为什么去陕州?” “因为陕州,马上就有机会了!”阴冷书生神色平静下来。 …… 亲仁坊,韦府。 韦坚平静的从膳厅走出,看向跟在身后的韦谅,开口道:“今日午后在平康坊和王家女郎,还有元载相见的事情,记住了?” “是!”韦谅拱手,然后有些疑惑的问道:“可是阿耶,这么做就足够了吗,这可是科举啊,清源县伯想要帮助自己女婿,又不愿意太过明显的帮忙,这么做怕不够吧?” “没什么不够的。”韦坚平静的摇摇头,道:“你们今日相遇,会被两名太常寺的官员看到,他们会传出去的。” 太常寺的官员,负责皇家礼乐,而当今圣人於礼乐一道向来深有造诣。 各方官员也都愿意和太常寺的官员打交道。 通过他们,能將韦谅和王韵秀见面的消息传出去,同时带出韦谅和和政郡主的婚事,还有王韵秀和元载这对夫妻。 这里就够了。 王韵秀是王忠嗣的女儿,元载是王忠嗣的女婿,元载要参加科考的事情,很容易被人挖出来。 元载本身就有才,正常中科举不难,如今又有了名声,中举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只要元载中举,王忠嗣就得念裴家一份人情。 將来很多方面行事,就更加的方便。 “儿子明白了。”韦谅点头。 “见过一面之后,便早些回府,夜里还要一起去太子府。”韦坚似笑非笑的看著韦谅,道:“放心,今夜不用改称呼!” “阿耶!”韦谅无奈的拱手,道:“哪有这么取笑儿子的。” “好了,好了,去吧。”韦坚笑著摆摆手。 韦谅这才拱手告退。 看著韦谅消失在庭廊之间,韦坚的神色严肃起来,转过身,他直接朝著书房走了过去。 屋檐之下,风铃轻响。 …… 东院,正堂之內。 韦谅换上了一身淡绿色水波纹长袍,坐在正堂长榻上,看著手里的《河渠书》。 就在前日,从函谷关挖掘出来的石函金匱被护送到了长安, 皇帝亲自前往春明门迎接。 韦谅就在身侧。 也就是在那晚,京兆尹韩朝宗单独见了皇帝。 韦谅知道,现在距离他的父亲韦坚调任陕州不远了。 唯一的问题,就是李林甫会不会在察觉到之后做手段。 正的来不了,暗的呢? 李林甫多年来,从国子监,御史台,刑部,吏部不知道明暗积攒了多少力量。 以他的阴毒,他要针对韦家,谁知道会在什么地方做手脚。 现在韦坚站在了檯面上,韦谅这个做儿子,恰好在老子的影子,仔细审视。 一杯茶,被放在了韦谅身侧的桌几上。 春婉穿著淡粉色的襦裙,面色羞涩的柔柔福身道:“少郎。” 韦谅抬头,看著精致面容下、有些娇媚的眼神,笑著说道:“温婉佳人,不过如此,只是婉儿你就不怕,如此明艷,今日会被人拐走吗?” “啊!”春婉有些惊愕的抬头,她只是为了今日出游,才打扮的如此艷丽,但是却忘了危险。 上元节人挤人,也是少儿少年,大家婢女最容易被拐走的时候,屡禁不绝。 “去换一身男子装束吧,有郎君我的几件旧衣服,换上吧。”稍微停顿,韦谅似笑非笑的打量春婉道:“若是还想穿这一身,等夜间回来,郎君再好好的看你穿一穿。” “少郎。”春婉脸色顿时羞红了起来,然后一转身进入了里间。 听著里间传来了悉悉索索的更衣声,韦谅的脸色平静了下来,眼神中不由得带出了一丝嘆息。 时人以互送婢女为荣。 甚至还有人起鬨拱火。 这也是为什么韦谅除了年前因病回韦曲休养了一段时间之后,就少有交际的原因。 有那个功夫,不如多读两本书。 谁知道哪天,李隆基就又召见他了。 很快,春婉就已经穿著一身湖色鱼纹长袍,戴著黑色幞帽,从里间走了出来。 只是她脸上的红晕却越发的明显,羞涩的福身道:“少郎!” 虽然依旧能够一眼看出是女子,但已经没有那样的引人夺目了,韦谅点点头道:“不错。” “是!”春婉这才鬆了口气,站了起来。 韦谅抬头看向门口,问道:“秋翠何时回来?” 春婉认真起来,福身道:“应该马上便到了,不过少郎,真的要帮他们吗?” “看他的能力吧。”韦谅放下《河渠书》,轻嘆一声:“若是他真的有能力,我不介意托他一手,但就怕他能力不足,又自高自傲,这样的人,恐怕就只能让他离去了。” “是!”春婉点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一身浅红色襦裙的秋翠领先,一名身穿浅灰色粗布长袍,头戴黑色幞帽,表情有些紧张的中年男子,跟在秋翠之后,进入房中。 在两人身后,两名府中护卫,闪在房门两侧。 “布衣张镐,见过韦郎君。”中年男子张镐很是紧张色怯的拱手。 韦谅对著秋翠摆摆手,秋翠同样紧张的站到了春婉身后。 韦谅这才上下打量她的兄长,身量中等,颇有些文卷气,身上的衣服是新的,不过看得出来,没有穿过几次,但是头上的黑色幞帽却能看出反覆清洗的模样。 秋翠年前从韦谅这里支了一笔钱回去,想来就是给她兄长打扮了。 “张镐。”韦谅终於开口,说道:“你的名字不俗,可有字?” “布衣从周,见过郎君。”张镐说完,人正色起来。 “出身哪里?”韦谅眉头皱了起来。 “汲郡张氏!”张镐神色认真的行礼。 “河北卫州人?”韦谅有些惊讶的看著张镐,问道:“何以至此?” 张镐心里明白,韦谅已经明白了他的家世实际上是有些不俗,但沦落至此,也是少见。 张镐微微苦笑,说道:“家曾祖,当年是越王参军,后来支系凋零,神龙之后,虽然有所復起,但和太平公主走的稍近,虽然一时为荆州参军,最后贬官到太常奉礼郎,父亲好不容易被举荐代州参军,但又因举主出事,未能上任。” “你的运气真的是很差。”韦谅侧身看了秋翠一眼,秋翠有些不安,这些话,她兄长从来没有和她说过。 韦谅平静了下来,说道:“我这里有些问题,你若能答的妥当,你这次进士,韦家资助了,但若是不成,恐怕你就只能等明年再考虑。” 张镐认真起来,拱手道:“请郎君赐教!” 第二十九章 少年意气,天下最是可贵(求推荐票和月票支持) 上元佳节,长街上人影纷纷。 然而即便是如此,眼下街上的人也还不算太多。 到了晚上,那才是火树银,星灯如昼,鱼龙狂舞,璀璨繁华街市景象。 张镐骑马跟在韦谅身侧,面色不由得微微有些凝重。 几番交谈,他发现这位韦家郎君,虽然文典深厚不如自己,但言谈之间,却总能一言直指根本。 相对於在很多地方,张镐言谈之间的咬文嚼字,韦谅也总是忍不住的皱眉。 “张兄!”韦谅稍微拉住马韁,看著张镐认真道:“以在下之见,张兄若是今年参加科举,韦家就不奉陪了,但若张兄肯缓上一年,明年科举,那么这一年的所有开销,韦家全部承担,在下也会帮助张兄扬名,甚至到了明年科举之后,一旦张兄中举,韦家在选官之时也会协助,但若是张兄不耐……” “明年再考!”张镐直接抬头,脸色虽然有些难看,但也有些放鬆的苦笑道:“和韦郎君一番言谈,在下终於察觉自身所差严重,如今回想,竟有恍然隔世之感。” 真传一句话,假经万卷书。 科举的关键在於把握重点,纵论核心,言辞有度,章法有节,而张镐以前科举,总是想到哪里就写到哪里,甚至在一些不重要的细枝末节上用大量笔墨。 耽误了时间,也消耗了考官的情绪。 这才导致科举屡屡失利。 如今回头来看,自己的那些错误,真是愚蠢的可笑。 “在下需要好好的沉淀沉淀。”张镐苦笑著点点头。 “也好。”韦谅点头,说道:“韦某虽然年幼,但如今也在圣人跟前侍奉,偶尔也需写些谢恩折一类的东西,正好让家中聘张兄为西席,帮助韦某处理一些事务,另外,在下读书时有些问题,也正好向张兄请教。” 张镐有些苦涩,但还是坦率的说道:“如此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句话说完,张镐彻底的鬆了一口气。 说实话,他之所以急著科考,急著考中科举,就是因为他手上欠大慈恩寺的香积钱不少,正常情况下只有考中进士,才能让大慈恩寺宽限一些。 如今,他入了韦府为西席,大慈恩寺那边自然就会缓和下来。 韦谅从张镐身上收回目光,眼底闪过一丝兴奋。 他原本对秋翠的哥哥並不抱多大指望,一个生活窘迫到让自己的妹妹到韦家作婢女,却还要坚持科考,而且还是在欠了大笔香积钱的哥哥,能有多好。 不过现在,从言谈之中,韦谅能看得出来,张镐的学识非常的渊博,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很多不通的地方,只要点破,也是迅速就能反应过来。 他只需要积淀一年,科考不成问题。 当然,仅是个人能力方面。 至於其他,还是需要韦家出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当年,张镐落入今日的窘迫,实际上更多的是和他的性情有关,沉默,不善言辞,內向,甚至有些恐惧与人交往。 这种人,在如今这个世道,落入这种境地並不奇怪。 但这样的人,一旦通透,未来將会极有助益。 …… 上元节,东市人潮汹涌。 从东市出来,韦谅看向对面的平康坊,对著张镐道:“走吧,去平康坊找个地方歇歇脚。” 张镐想要说什么,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走吧。”韦谅转身看向一青一白男子打扮的春婉和秋翠,说道:“带她们见见世面,对了,刀拿好。” “喏!”张镐神色放鬆下来,拱手领命。 四名侍卫,有两人在平康坊外看住马匹,有两人跟著韦谅等人一起进了平康坊,只是落入一丈左右。 平康坊最繁华的,就是从东市过节而入的一段。 如今虽然不过是午后,但教坊之中,红灯高掛,罗裙之下,白皙隱现,不知不觉中引人嚮往。 春婉和秋翠看得面红耳赤,但韦谅却只是平静的向前。 张镐跟在一侧,有些好奇的问道:“少郎似乎对这里並不感兴趣?” “少年意气,天下最是可贵。”韦谅侧身看向张镐,说道:“守少年意气,守一往无前,守坚韧不拔,这种消磨少年意气的地方,能不来最好不来……” “说的好!”一个声音从侧前方传来,韦谅下意识的抬头。 就见一名穿著灰色布袍,头戴骨簪,风姿俊朗的青年士子站在前方,满脸讚嘆的看著韦谅,对他刚才的话很是赞同。 站在一侧,一身大红襦裙,手里提著灯笼的妇人,看样子是他的夫人。 韦谅神色欣喜的拱手道:“多谢兄台赞同。” “客气,客气。”灰袍男子客气的拱手,看向韦谅的目光,像是遇到了知己一般。 韦谅刚要开口说些什么,突然,他的目光看向一侧的妇人,皱眉小心的问道:“咦,可是王家娘子?” 王韞秀一愣,上下打量著韦谅道:“这位郎君有些面熟!” 韦谅笑了,赶紧认真拱手道:“在下京兆韦谅,三年前曾在太子府见过娘子,后来听说娘子朔方成婚,家中还备了一份厚礼……原来,兄台便是王家娘子的夫婿,原来竟然是自家人,来,来,一起坐坐。” 韦谅满脸惊喜的上前,拉住满脸懵的元载,朝著旁边已经清静的酒楼走去。 从王韞秀身边走过的时候,韦谅轻轻给了她一个眼色。 王韞秀有些惊讶的上下打量韦谅,她知道今日要和韦谅相见,但没有想到,竟然如此巧。 张镐站在一侧,將这一幕清晰的看在眼里,他如何不知道今日除了那男子,其他一切都是策划好的。 王韞秀跟在韦谅的身后,进入了酒楼。 春婉和秋翠立刻紧跟而上。 张镐有些迟疑,但还是紧跟了上去。 …… 酒楼位於教坊边缘,靠近平康坊西南侧权贵人家宅院,所以相对安静一些。 元载看著坐在身侧的王韞秀,然后又看向对面的韦谅,问道:“所以,你们是亲戚?” “是的。”韦谅有些好笑的点头,说道:“在下的姑母,是王家娘子的伯娘。” 王忠嗣从小被皇帝养在宫中,十几年悉心照顾,后来更是让他做了忠王友,和太子李亨同榻而眠好几年,几乎等同兄弟. 王韞秀大婚,李亨虽然在长安,但也是送了重礼的。 太子如此,太子府內外自然少不了要有一番表示。 元载自然知道,韦谅说的他的姑母,王韞秀的伯娘是谁,但有些话韦谅能说,但王韞秀和元载却不能说。 “所以今日?”元载目光不由得微微皱起。 “今日原本是要陪从张兄购一些东西的。”韦谅看向坐在身侧的张镐,道:“张兄是韦府新聘西席,文采渊博,学识精湛,世所难得。” “郎君过奖了。”张镐苦笑著摇头,说道:“张某虽然小有博才,但仅是如此,若非郎君指点,在下恐怕再考十次科举也难中举。” 元载诧异的看向张镐:“张兄也是今科贡士吗?” “是!”张镐点头,说道:“不过在下已经决定放弃这次科举了,好好沉淀一年!” “其实张兄也是可以参加这次科举的。”韦谅侧身看向张镐,认真说道:“张兄如今认知有进,於这次科举虽然不一定中举,但去考场上多积累积累经验,以新的角度看待考题,或许也能有所得。” 看著韦谅沉吟的模样,张镐明白,自家这位新东主说的不是反话,他轻轻点头道:“是!” “如此正好。”元载一拍掌,欣喜的说道:“正好和张兄切磋一下文艺。” “请!”张镐笑著拱手。 韦谅侧身看了王韞秀一眼,微微挑眉。 王韞秀轻轻頷首,心照不宣。 元载也是博览群书之人,和张镐言谈丝毫不落下风,甚至有些时候,还要在张镐之上。 而且这还是在张镐得到韦谅的指点之后。 …… 许久之后,张镐看向元载,拱手道:“以元郎英姿,此番科举十拿九稳。” “张兄客气了。”元载笑著拱手还礼,说实话,他入长安城来,能和他纵论如此之久的人,並不多。 张镐低头笑笑,元载是王忠嗣的女婿,光是这层身份就足够保证他科举畅通了。 韦谅抬头,笑著看向两人道:“二位见解深远,既然如此,我等不妨猜猜,本次科举,策论会考什么?” 科举,策论永远是最重要的。 甚至写得好的,皇帝会亲自去看。 猜度考题,本身就是士子必做之事,也不稀奇。 元载略微沉吟,说道:“或许可能是兵事,从去年以来,石堡城之事,就被议论纷纷。” 韦谅看了元载一眼,摇摇头道:“如今新年,此番天子迎太上玄元帝君金匱玉书入长安,此乃大事矣,科考说不得就与此有关,所以,或许可能是孝?” “这可能还是要看金匱玉书当中究竟写了什么?”张镐微微抬头,说道:“或许可能是礼。” 元载微微低头,说道:“或许可能兵,孝,礼都有。” “那就是道了。”韦谅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也可能真的如此。”元载突然抬头,看向张镐和韦谅,尤其是张镐,毕竟他也要科举。 “那多做准备便是。”王韞秀在一旁接口,多少有些不在意。 “是是是!”韦谅,元载,还有张镐,三个人同时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相互对望之间,神色满是轻鬆。 “杀!”一声冷喝突然从窗外传来,隨即,更加的怒吼声响起:“诛奸相,扶朝纲……杀!” 第三十章 诛奸相,扶朝纲,杀李林甫(求推荐票和月票支持) 酒楼之內,韦谅猛地抬头。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声音。 他一把抓起桌几侧畔的横刀,同时看向元载和张镐。 两人一脸懵。 反而是一旁的王韞秀,她袖子里滑落的短刀,已经被她紧紧的握在手里。 韦谅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窗户之前,然后看向外面。 第一眼,他就看到了满街的金吾卫。 是的,金吾卫。 从右相李林甫的府门口,一直延伸到过来。 李林甫歷来行事谨慎,出入之时,除了有上百名金吾卫守卫以外,还有一队右驍卫贴身护卫。 只是如今这些年,金吾卫已经不如早年,精悍的士卒少了许多,多是一些样子货。 可即便是如今,李林甫也依旧从金吾卫当中,挑了两队精锐出来,再加上那一队右驍卫精锐,牢牢的护卫李林甫的安全。 韦谅站在窗口,第二眼他就看到了站在右相府门前,一身紫袍、骤变之下惊魂不定的李林甫。 李林甫遭遇刺杀也不是第一次了,但就这么的当街衝杀,他还是头一次见。 一名身穿黑色宽袍,头戴相柳儺面,一身儺戏打扮,身高接近八尺的魁梧壮汉,就这么的举著一只狼牙棒,从小巷深处冲了出来。 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哪家的儺戏队伍走散了呢! 然而,那双愤怒的发红的眼睛,撕心裂肺的怒吼,都让人迅速的回到了现实。 “诛奸相,扶朝纲……诛奸相,扶朝纲……诛奸相,扶朝纲……”壮汉怒吼著挥舞狼牙棒,就这么直直的朝李林甫的位置冲了过来。 奸相,谁。 李林甫! 街上的金吾卫或许是很久没有遇到刺杀之事了,一时间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被壮汉直接撞开好几人,径直往里冲。 甚至有的金吾卫,还下意识的往后退。 “列队,布阵。”赵冷愤怒的嘶吼,前方的金吾校尉终於反应了过来,立刻下令。 转眼间,十名刀盾手排在最前,五名长槊手持槊立在身后,三名弩弓手出现在后方,但瞬间,就从长槊手中间穿过,对准衝过来的壮汉,直接扣动了扳机。 三支弩箭穿过空间,然后狠狠的钉在了儺面壮汉的身上,但,下一刻,三支弩箭就从壮汉的身上掉了下来。 “有甲!”惊恐的声音在长街上响起,但这个时候,冲的极快的壮汉已经撞进了金吾卫队列当中。 瞬间撞的人仰马翻。 但好在,在后面,更多的金吾卫已经列阵开来。 站在府门口,赵冷已经反应过来,转身看向满脸紧张的李林甫,拱手道:“相公,先回府,府中安全,等末將处理了此事,相公再出来。” “好!”李林甫平静了下来,对著赵冷点点头,然后退步退回到了府邸当中。 一瞬间,整个府中的护卫体系已经完全的运作起来。 即便是站在门口,也能看到无数人影在府中闪烁。 赵冷终於放心下来,转过身看向长街当中的儺面壮汉,隨即拔出腰间横刀,狞笑的喊道:“弟兄们,立功的时候到了,杀!” “杀!”一旁的一整队的右驍卫士卒,立刻握紧兵刃,然后在李林甫府门前,迅速的列队起来。 一样的阵型,刀盾手在前,长槊手在后,弩弓手最后,但是在右驍卫这里,却是带著一股股的杀气。 一看,就知道是久经沙场的悍卒。 金吾卫的將士,虽然也不乏健壮之人,但是相比於右驍卫,却少了几分坚定。 三三列队。 长街上,儺面壮汉已经已经掀翻了三座金吾卫阵列,但是他身上的外衣也已经被撕裂的不成样子。 一件坚韧的锁子甲出现在了眾人眼前,极细的锁眼让槊刃,刀口,箭矢,全部都刺不进去。 “砸!”金吾校尉咬牙怒吼,道:“用钝器,给我砸死他,胸口,脖颈,手脚关节,给我往死了砸。” 一句话落下,手持长槊的金吾卫士卒已经狠狠的抽著槊杆,朝著儺面壮汉的脖颈,胸口,还有手肘,腰部,腿弯处,甚至是脚后跟狠狠的砸了去。 “滚!”儺面壮汉猛的向前一跳,手里的狼牙棒用力一挥,面前的人影已经倒飞了出去,而他自己,虽然身体要害处挨了数次重击,但看起来一点事也没有,依旧大踏步的向前冲。 金吾卫一批批的上前,竟然不能挡住壮汉半步。 几乎转眼,他就已经快衝到了相府之前。 “好一员悍將啊!”赵冷感慨一声,转身看向前后的士卒道:“到我们了,按军中的方法来。” “喏!”眾人躬身行礼,眼神冷厉。 “冲!”赵冷一声令下,五名手持盾牌大踏步向前一迈,后面五名盾牌手紧紧跟上,再后面五名盾牌手也绕了上来,然后顶著盾牌就朝儺面壮汉撞了上去。 “砰”的一声,儺面壮汉手里的狼牙棒直接砸在了三面盾牌上,然而,三面盾牌虽然晃动,但后面的人却咬牙顶住了,紧跟著,五个人直接撞在了儺面壮汉的身上。 儺面壮汉怒吼一声,手里狼牙棒用力朝前一砸,“砰”的一声,一面盾牌几乎被砸裂,但依旧没有砸碎,但这个时候,五面盾牌已经牢牢的压在壮汉身上。 后面更多的盾牌手也直接挤了过来,从前后左右成三圈將壮汉直接堵死,与此同时,十个长槊从盾牌上方插入直接插进了儺面壮汉的腋下,然后用力向上一抬,儺面壮汉竟直接被抬在了半空中,双手乱飞。 两把长槊从后方狠狠的砸下,直接对著壮汉的手腕就砸了下去。 下撑上砸,里外一別,这种手段放在战场上,不知道让多少猛將因此缴械。 “砰”的一声,两只长槊精准的砸在了壮汉的手腕中,但…… “痛啊,好痛啊!”一声惊人的痛呼,壮汉在半空中竟然死死地抓住了手里的狼牙棒,两手一合,双手同时抓住了狼牙棒,然后用力的向下一砸。 “砰”的一声,面前的盾牌顿时碎裂,下面的右驍卫士卒顿时被砸的胸骨断裂,吐血不止。 壮汉用力一甩,无比强横的蛮力,顿时將四周的所有士卒全部都甩飞了出去,同时怒吼一声:“诛奸相,扶朝纲……诛奸相,扶朝纲……诛奸相,扶朝纲……” 眼看著壮汉就又要发威,这个时候,一抹冷艷的刀光突然从他的侧后,眼光死角飞了起来。 转眼就刀光已经在他右手手臂侧后某一点轻轻一划。 並不是很用力,血也流的不多,但,手筋断了。 刀光顺势向下,很轻巧的在他的落在了腿弯处,刀光抹过,血流的一样不多,但,腿筋断了。 壮汉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左侧倾斜。 这个时候,赵冷现身在他的身后,刀光以惊人的速度在他的左腿腿弯,左手手臂掠过…… “砰”的一声,壮汉的狼牙棒已经握不住的掉在了地上。 “痛啊,好痛啊!”壮汉这一次是真的痛声叫了起来,同时人也忍不住的跪在了地上。 赵冷手里的刀刃已经不停,向前一挑,已经在壮汉脑海方相儺面束带处一划,方相面具顿时掉了下来。 吐鲁憨傻的面容露了出来。 赵冷上前半步,锐利的刀刃已经抵在了吐鲁的下顎处,眼神冷峻的问道:“说,谁让你来的,为什么要刺杀右相?” 吐鲁像是被刺激到一样,抬起头,有些茫然,又有些坚定的说道:“为了大唐,为了圣人,大唐万年,圣人万……” “噗”的一声,一口鲜血直接从吐鲁嘴里吐了出去,同时,冰冷的刀刃已经从他的后颈刺穿了出来, 吐鲁眼神彻底茫然,最后黯淡下来,“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再没了半点呼吸。 站在一侧的赵冷,脸色苍白了可怕。 第三十一章 不过疯汉演戏入了迷,哪有什么刺杀(求推荐票月票支持) 虽然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但大明宫中掛得满满的灯笼已被全部点燃。 高力士没有在意这些,脚步匆匆地走到了宣政门下。 已经换上一身绿衣金甲的韦谅,神色平静站在薛畅的身后,见到高力士出现,他脸上瞬间便带起明显的紧张。 宣政门上下的监门卫士卒,看到高力士,全部恭敬的低头。 高力士没有理会,径直来到了薛畅身前,面色冷峻的问道:“怎么回事?” 薛畅拱手,然后让开位置,將韦谅让了出来。 韦谅立刻拱手,快速简洁的说道:“右相在平康坊遇刺,刺客已被诛杀,后续没有刺客再出现,末將担心有人会趁机刺杀其他朝中重臣,就赶紧稟奏中郎將。” 薛畅接话:“大將军,末將进宫之前,四面消息传来,只有右相遭到了刺杀,刺客已经服诛。” 高力士平静的点头,韦谅和薛畅两句话,便已经將事情全部都交代清楚了。 高力士开口问道:“右相没事吧?” “没有!”韦谅拱手,皱著眉头说道:“有些奇怪,刺客是从平康坊小巷中衝出来的,而那个时候右相刚走出府门口,恰好撞在防守最严密的位置上,之后虽然仗著悍勇一番衝杀,但终究倒在了右驍卫的刀下。” “右驍卫?”高力士忍不住地皱眉,问道:“金吾卫呢,难道他们没有起到护卫之责?” “都没拦住,便是右驍卫也是如此,但他们消耗了那人的力气,最后被相府守卫一刀捅杀。”稍微停顿,韦谅说道:“那人实在非同一般,放在战场上也是一员悍將。” “你觉得那人是军中出身?”高力士微微皱眉。 “末將看到人死,便立刻找中郎將报信,其余之事,末將不知。”韦谅老实的奏报。 高力士点点头,隨即他抬头问道:“你为何会在平康坊?” “是清源县伯女婿元载之事,清源县伯因公务返回了朔方,家中让末將见一见清源县伯的女婿,看看他水准如何,地点便定在了平康坊。”韦谅拱手,一五一十的回稟。 “嗯!”高力士恍然,他记起来了,不久之前,东宫传来的密报当中,有韦坚和太子关於元载的言谈。 高力士一下子就將所有事情全部都串联了起来,稍微停顿,高力士说道:“既然只有右相遇刺,而右相也安然无恙,此事便不易大张旗鼓……中郎將,你带上十人,去平康坊看著,告诉右相,此事他全权处理。” “喏!”薛畅和韦谅同时拱手。 “去吧。”高力士摆摆手,说完,他自己转身朝著紫宸殿而去。 大唐,已经很多年没有发生过宰相遇刺的事情了。 …… 薛畅从大明宫仅仅带了十名千牛卫就前往平康坊,其中还有一人是韦谅。 长街上,已经能看到一队队的金吾卫出现,万年县的衙役也同样动了起来。 薛畅侧身看向韦谅,问道:“元载,你如何安置的?” 韦谅抓住韁绳,低声说道:“王家娘子和元载,现在还留在酒楼之中,末將告诉过他们,眼下混乱,最安全的办法就是在酒楼中等著,等到一切结束,再离开。” “很好。”薛畅点点头,侧身看著韦谅,问道:“为何出事之后,你不去找右相,而是直接来到我,將消息稟奏圣人?” “这不是末將该做的吗?”韦谅有些茫然。 “呵呵呵!”薛畅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低声,但很畅快。 许久,薛畅神色认真的看著前方,轻声说道:“公道自在人心,这话说的不错!” “中郎將!”韦谅眉头不由得凝重了起来,他发现自己似乎疏忽了什么。 “不用紧张,今日的事我会帮你遮掩的。”薛畅不在意的摆摆手,道:“走吧,去看看我们那位被別人刺杀的中书令吧。” “喏!”韦谅不由得鬆了口气,然后骑马跟著薛畅前行。 只是起伏之间,韦谅眼底闪过一丝恍然。 薛家和李林甫之间,也不怎么对付。 如今李林甫遇刺,薛家高兴还来不及。 韦谅神色严肃起来,这同样说明,李林甫遇刺,薛家一无所知,那么究竟是谁动手刺杀李林甫的呢? 韦谅又能藉助这件刺杀案,在李林甫,高力士,还有李隆基之间做些什么呢? …… 平康坊,相府门前。 “吱呀”一声,相府大门打开。 一身紫色官袍的李林甫,平静的从府中走出。 长街上,金吾卫已经再度凛然戒备起来。 这一次,他们的眼珠紧紧的盯著四面八方。 此时在相府门前,除了牵马站在一侧的薛畅,韦谅和一眾千牛卫,还有其他来自金吾卫,万年县,御史台,刑部,还有大理寺的人,也全部都赶到了。 李林甫站在门前,目光环顾四周,最后看向薛畅,点头问道:“中郎將是从宫里来的?” “是!”薛畅拱手,认真的道:“大將军让末將传话,今日之事,右相全权处置,需要千牛卫的地方,但请吩咐!” “好!”李林甫眉头一挑,他听明白了薛畅的意思,也懂了高力士,甚至是皇帝的意思。 抬起头,李林甫走到了长街中央,站在地上的尸体前,问道:“怎么回事?” 赵冷看了一眼一侧闭口不言的金吾校尉,拱手道:“不知道是谁从哪里找来憨傻汉子,被人蛊惑,来行刺右相,末將请命,立刻封闭平康坊,搜查长安城,必能以最快的速度將刺客全部抓出来。” 李林甫眼神淡漠的看了赵冷一眼,淡淡的说道:“今日哪有什么行刺之事,不过是一个发疯的傻汉演儺戏入了迷,然后衝撞本相而已,哪里值得大动干戈。” 赵冷愣住了,满脸茫然。 李林甫看向前方,淡淡的说道:“既然是疯汉之事,那么刑部,大理寺,御史台,还有金吾卫的诸位,就都回去吧,此事由万年县察查后续。” 刑部侍郎卢贞谅,大理寺少卿徐嶠,御史中丞杨慎矜,还有金吾卫郎將陈云樵,万年县令郑岩齐齐拱手。 李林甫转身看向薛畅道:“本相要进宫去面圣,中郎將要不要一起?” “本来便该是末將护送右相进宫才是。”薛畅躬身,然后拱手道:“右相请!” “嗯!”李林甫点点头,后侧的马车被牵了过来,刚要上马车,他又侧身看向赵冷道:“赵参军留下。” 赵冷眉头一挑,拱手道:“喏!” 李林甫转身走进了马车当中,车帘放了下来。 薛畅看向韦谅道:“你留下,柳舜,高任,你们也留下,和韦谅一起帮忙看著。” “喏!”韦谅,柳舜,高任,齐齐拱手。 一旁的御史中丞杨慎矜不由得皱了皱眉头,眾人当中,只有他对这三人的身份了解的很清楚。 韦谅是韦坚的儿子,是太子妃的侄子。 柳舜是睦洲刺史柳齐物之子,皇帝婕妤柳妃的侄子。 高任是卫尉少卿高术之子,皇帝婕妤高妃的侄子。 都是皇亲国戚。 这件案子,怎么有种被搅浑水的感觉。 “走吧。”李林甫在马车中说了一声,下一刻,在上百名金吾卫,金吾卫郎將陈云樵,左千牛卫中郎將薛畅的护送下,马车缓缓朝著兴庆宫而去。 天色已经不早了,皇帝今日会在兴庆宫赏灯。 之前李林甫也是要去宫中面圣的。 “郑县令,这里就交给你了。”杨慎矜认真的看了郑岩一眼,然后转身看向卢贞谅和徐嶠道:“我们也走吧。” “好!”三个人点头,然后联手而去。 韦谅的目光紧紧的跟著三个人。 这三个人,还有刚才的金吾卫郎將陈云樵。 李林甫刚遇刺,他们就忙不迭的赶了过来。 从刑部,大理寺,御史台,金吾卫,李林甫在朝中的权力版图,已经极大的在韦谅眼前展开了。 第三十二章 大家,太子到了(求月票支持) 平康坊。 相府门前,数十名金吾卫,还有十几名右驍卫,手持刀槊,將长街隔断,地上的尸体被盖上了白布。 看著李林甫的车驾消失在视线之中,万年县令郑岩站了出来,对著在场诸人,淡淡拱手道:“诸位,诸事由万年县负责,诸位可有意见。” “愿听明府调遣。”赵冷率先拱手,他之所以被留了下来,就是李林甫让他继续介入,甚至领衔一切。 站在一侧,面色有些苍白的金吾校尉跟著拱手道:“金吾周由,愿听明府调遣。” 郑岩侧身看向韦谅。 韦谅拱手,平静的道:“末將只看只听,不说话!” “好!”郑岩深深看了韦谅一眼,侧身道:“崔器!” “下官在。”一身深青色官袍,体態魁梧,眼角带著一丝刀疤的中年官员走了出来。 “开始查吧,將这个人所有的一切全都查出来。”郑岩低头,看向地上的尸体,忍不住一阵咬牙切齿。 好好的,你干嘛要刺杀宰相。 现在好了,所有人都能从这件事情中轻鬆抽身,只有他,现在担下了这个责任,一不小心,就可能会成为替罪羊。 当然,还有最倒霉的金吾校尉周由。 他是已经铁定了要倒霉。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青衣身影从相府当中缓慢的走出,赫然正是李林甫的长子將作丞李岫。 李岫对著眾人微微拱手道:“诸君,事情就麻烦诸位了。” “不敢!”所有人都神色凝重的拱手。 相比於赵冷这个右驍卫参军,李岫这位相府长子,才最令人敬畏。 “不必客气,家中备了热茶和糕点。”稍微停顿,李岫神色严肃的说道:“还请诸位一定要將事情查察清楚。” “敢不奉命!”眾人神色凛然。 …… 韦谅抱著千牛刀,看著正在查察情况的万年县尉崔器。 出身博陵崔氏的万年县尉,他的曾祖父崔恭礼,却在贞观年间娶了高祖皇帝的十三女真定公主。 名门世家,皇室血脉,说实话,也不是一个从八品下的万年县尉能够困住的。 不过韦谅注意到的,却是崔器和赵冷之间,似乎相识,但两人之间似乎恩怨,眼一对,就各自冷脸。 崔器,赵冷。 若是再加上一个张小敬就有意思了。 “谅弟!”李岫的声音突然在韦谅身后响起,韦谅转身,看向李岫,拱手道:“表兄。” 李岫点点头,上前和韦谅肩並肩,目光看向地上的尸体,但是神色平静的问道:“今日之事,谅弟如何看,为何会有人突然来刺杀阿耶?” 虽然李林甫將此事定为疯汉所为,但谁都知道,这是一件计划周密的刺杀。 尸体身上穿著的锁子甲,就是明证。 唐律:甲一领弩三张流两千里,甲三领弩五张绞。 民间又有说法,一甲顶三弩,三甲进地府。 这壮汉又是刺杀宰相,又是身穿甲冑,这样的事情,本身就是奔著死志来的。 “阿舅这些年领中书省,罢黜百官,不少人官场失利,有的人疯癲之下,难免会做出过激之举,这不奇怪。”韦谅重新抱刀,宽慰的对著李岫解释。 “嗯!”李岫稍微鬆了口气,点头道:“的確是这样。” 韦谅稍微侧身,有些不解的说道:“问题在於,以阿舅在长安城的耳目,这样的事情不应该发生啊!” 李岫面色一沉,缓缓的点头道:“的確如此。” 这些年李林甫得罪的人海了去了,但敢於刺杀,有能力刺杀,而且能突破李林甫的重重防备杀到跟前的几乎没有。 但今日,有了。 李岫呼吸凝重起来,他侧身看向韦谅,问道:“谅弟向来思绪敏锐,何处可指教为兄?” 韦谅想了想,目光看向差不多被崔器查察的差不多的尸身,最后就看向李岫,低声道:“既然敢於派死士刺杀,那么说不定,外面该抹去的手脚已经都抹去了,想要从外查耗时耗力,既然如此,阿兄何不从內查,这府里怕是有些不乾净啊!” 说著韦谅轻轻看向身后的相府,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李岫眼睛一跳,隨即拱手道:“多谢谅弟!” “嗯!”韦谅轻轻点头。 李岫不再多说什么,立刻转身朝府中而去。 韦谅看了柳舜和高任一眼,然后平静的向前。 此时,尸体已经检查完毕。 眾人见到韦谅上前,也都拱手上揖让开道路。 现在他们已经都知道韦谅是右相的外甥,尤其刚才李岫和韦谅私谈,更是证明了双方的亲密关係。 “崔县尉!”韦谅对著崔器微微点头,然后蹲下身看向吐鲁的尸体。 方相面具下憨厚的面容,一身划痕的锁子甲,满是老茧的双手,即便是死亡也依旧不可能放鬆的关节。 韦谅心中轻嘆一声,的確,这样一个足够成为军中悍將的汉子,就这么的被人送来送死了。 所以,他的背后究竟是什么人,这样来刺杀李林甫? 现在这个问题,恐怕已经成为了整个长安官场,人人都关心的问题。 就在这个时候,五匹高头大马突然停在了相府门前,为首的,赫然是安庆宗。 安禄山的长子安庆宗。 …… 明月高悬,宫楼肃然。 萼相辉楼。 李林甫小心的从拾阶而上,来到了二楼,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整个长安夜景的皇帝。 除夕,上元,万寿诸节,皇帝都会抽时间来萼相辉楼,来看一看整个长安城。 如今整个萼楼一片黑暗,只有外面长安城的灯火,照亮了皇帝的身影。 李林甫稍微稳定呼吸,然后平静的走到了皇帝身后,拱手道:“臣,中书令李林甫,参见圣人,圣人万寿无疆。” 李隆基站在窗前,面前的长安城,灯火万家,璀璨入昼。 终於,李隆基缓缓侧身,看向李林甫道:“今日之事,委屈你了,九郎。” 李林甫立刻拱手,满是感激的说道:“为了陛下大局,臣的事情,其实也没什么的,更別说,臣本就无恙。” 李隆基微微点头,说道:“等到太上玄元帝君的事情过去,你再放手去查。” 正月初七,刚刚有祥瑞之事。 正月十三,李隆基刚刚將太上玄元帝君留下来的金匱玉书迎入皇宫。 转眼,正月十五,就发生了当朝右相遇刺之事。 如果现在就大张旗鼓的去查宰相遇刺事,那么之前的祥瑞算什么? 算太上玄元帝君瞎了眼吗? 所以这种事情,根本就不能在现在这个时候,公开的去调查,弄个沸沸扬扬,最后丟的只能是李隆基的脸。 李林甫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当薛畅將高力士的意思带到的时候,他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李隆基稍微侧身,看向一侧的阴影之中,龙武大將军军陈玄礼走了出来,对著李林甫认真拱手道:“右相,龙武军所盯各处,再三察查没有异样。” 李林甫眉头一挑,眼神却沉了下来。 早些年,太宗皇帝时,太宗以百骑监察百官,后来逐渐扩至万骑。 然而即便如此,他们对外行事,都用千牛卫和金吾卫的名头,很少直接用百骑身份行事。 但是经过武后之乱,百骑已经不堪再用,所以,皇帝以百骑为基础,建立了龙武军,以陈玄礼为龙武军大將军,统帅左右龙武军,左右羽林军,镇压皇宫。 同时暗中行监察事。 “大家!”高力士的声音在台阶处响起,道:“大家,太子到了。” 李林甫猛然回头! 第三十三章 皇帝太子,父子相疑(求推荐票月票支持) 李亨一身杏黄九章袞龙袍,头戴远游冠,神色谨慎的迈上萼相辉楼。 看著站在前方窗口的皇帝,李亨立刻停步拱手道:“臣,李亨,参见圣人,圣人万寿无疆。” “免礼,过来吧。”李隆基对著李亨招招手。 “是!”李亨拱手躬身,然后迈步朝著李隆基身边走过,路过李林甫时,李亨温和的点头。 “殿下!”李林甫赶紧行礼。 “右相不必多礼。”李亨笑笑,然后转身看向李隆基,拱手道:“今日上元,儿祝父皇上元安康,儿来的匆忙,未曾准备贺礼,还请父皇恕罪。” “不关你的事,是朕这些日子忙於朝政,新年节,也没有和你,还有诸王相聚了。”李隆基嘆息一声,然后又摇摇头道:“本来今夜应该叫上诸王一起来,但今日稍微出了点事,有疯汉衝击右相车驾,金吾卫怀疑是有人刻意衝撞……” “那不就是刺杀吗?”李亨满脸惊愕,隨即转身看向李林甫,急切的问道:“右相无恙乎?” “臣一切安好,多谢殿下关心。”李林甫轻轻躬身,心中却是鬆了口气,事情不是太子做的。 皇帝的话问得很巧妙。 今日皇帝让陈玄礼来,是在龙武军已经查了一遍之后,龙武军那边监视的诸王世家都没有动静。 皇帝其实也开始怀疑太子了。 这才將太子叫了过来。 如果事情是太子做的,那么太子心里必然会有所准备,那么言辞对答,很难问出问题。 但皇帝很巧妙的一反转,明明是李林甫遭遇了刺杀,被迫说成疯汉衝击车驾,但皇帝一问,却成了有疯汉衝击车驾,然后怀疑是有人刺杀。 这样如果太子有准备,反问之下,必然措手不及。 但现在的情况是,太子的反应没有问题,他甚至不知道李林甫遭遇到了刺杀的事情。 毕竟十六王宅地方隔绝,除非是有人专门送消息,不然的话,就算是外面天塌了,他们也不会知道。 前后佐证,刺杀李林甫的不是太子。 李林甫其实刚才在路上就已经对太子有所怀疑,不过仅仅是一个念头罢了,但皇帝比他还要对太子警惕,所以在李林甫来之前,就已经將太子召过来了。 看样子不是太子,不是被盯著的世家和诸王,那么就只剩下……“三庶人”一党了。 “太子!”李隆基对著李亨招招手,李亨立刻拱手上前,然后走到了皇帝身侧。 一眼看不到尽头,满是繁华的长安城顿时出现在李亨眼前。 明月之下,一排排长灯如龙,一点点繁星满城。 “点灯。”李隆基侧身嘱咐一声,下一刻,一点火星出现在檐角,然后迅速的蔓延开来。 火星围著整个萼相辉楼转了一圈,然后又向整个兴庆宫蔓延而去,瞬间,整个兴庆宫所有的宫灯一瞬间全部被点燃,璀璨如同白昼一般。 “喔哦!”无数的惊呼声从楼下传来,无数站在萼楼的长安百姓顿时出现在李隆基和李亨眼前。 同一时间,站在窗口的皇帝和太子,也出现在了百姓眼前。 紧跟著,所有的百姓便全部都跪拜下来:“参见圣人,圣人万寿无疆,圣寿永昌,伏惟皇帝陛下,与天同休,永保无穷之祚,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李隆基洪亮的声音在窗口响起,他笑著看向李亨:“太子,与朕到外面,一起和百姓同乐。” “喏!”李亨欣喜的拱手,然后跟在李隆基身后,走入到了萼楼外的城墙上,欣赏无尽的欢乐。 李林甫跟在高力士的身后,看著李亨的背影收回了目光,太子啊,被圣人轻易的玩弄在股掌之间。 但经歷了此事,皇帝对太子越发的信任。 因为此时,皇帝需要稳定,而不稳定的因素不是太子,而是废太子余党。 而这,就不是皇帝的问题了。 这是李林甫的问题。 …… 平康坊,华灯鸿门。 韦谅抱刀而立,侧身看向平康坊的方向。 远远的,热闹的欢庆声已经传了过来。 宰相遇刺,皇帝怎么可能不急。 李林甫遇刺,李隆基怎么可能不急。 他也需要最快的弄清楚一切。 虽然说因为太上玄元帝君的事情,李隆基让李林甫低调,但是,这些事情带出了危机感,却需要在最短的时间解决。 而如今看萼楼方向的声音,似乎皇帝已经稳下心態,那么刺杀李林甫幕后真凶的大体身份,皇帝已经有了猜测。 废太子一党。 韦谅猜的是对的。 只是究竟是某个人,还是所有人? 安庆宗站在一旁,目光好奇的看著在临时搭建的木棚下,接受四面传回消息的万年县尉崔器。 万年县令郑岩已经不见了踪影。 猜也猜得到,他是找关係去询问情况了。 当街刺杀宰相,如果不是李林甫用疯汉作为藉口遮掩下来,恐怕现在这件事情已经轰动整个天下了。 可即便是如此,即便是最后找到了真凶,也依旧需要有人来担责。 如今的长安城,还有谁比他这个万年县令更好背锅的,所以最好现在就去想办法。 至於查案,万年县尉崔器明显是行家。 甚至不用等仵作,他就已经將尸体查验了一遍,让人画好了画像,同时將手下捕快和差役直接散了出去。 如今这个时候,已经不停的有消息传了回来。 韦谅的目光落在安庆宗身上。 这也是个倒霉傢伙。 他来的晚了一步,李林甫已经进宫去了,李岫並没有招待他的心思,稍微敷衍几句,便自去办事了。 但安庆宗却是留了下来。 “韦贤弟!”似乎察觉到了韦谅的目光,安庆宗转身,看向韦谅,压低声音问:“贤弟觉得今日这事,会是什么人做的?” 韦谅淡淡的抬眼,看了安庆宗一眼,眼底带著的一丝探究意味,让安庆宗莫名的感到不安:“怎么了?” “没什么!”韦谅收回目光,看著前方,淡淡的说道:“今日之事,不会那么无头无脑的结束的,只是希望不要引起天大的风波就好。” 李林甫不是那种甘愿吃亏的人,或许因为大局,他会吞一时怨气,但时间一过,这背后不管藏著谁,他都会尽一切可能的抓出来,彻底摧毁。 因为这件事情开了一个很坏的头。 今日这个人能够刺杀李林甫,那么明日就能有第二个人刺杀李林甫。 这是李林甫不愿意看到的。 他必须杀鸡儆猴。 哪怕被他杀了那只鸡並不是真正的凶手。 “是吗?”安庆宗莫名的有些难受,上一次两人见面的时候,他就有一丝这样的感觉,现在有些更明显。 他现在见韦谅,莫名的有种见李林甫的感觉。 “安兄不回去吗?”韦谅抬头,看向繁灯之上的明月,平静的说道:“眼下时间不早了,今日还是上元佳节?” “愚兄还是等一等右相,右相毕竟受惊,愚兄总要代表家父问安。”安庆宗谨慎起来,提及安禄山的名字,他的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好吧。”韦谅点点头、 安禄山啊! 现在的安禄山,恐怕还在摸透长安局面的阶段。 韦谅的目光看向崔器,崔器在儘可能的调用人手,只是有些奇怪,之前说要全力配合的赵冷,这个时候却冷漠的站在了一侧,似乎他和崔器之间有些什么。 看崔器几乎无视赵冷的模样,韦谅肯定了,两人相识,並且相互之间还有一些恩怨。 有意思。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捕快快速的从远处而来,在崔器耳边说了几句,崔器眉头一挑,迅速的站了起来。 一侧的金吾校尉周由脸色有些苍白的上前,拱手道:“崔县尉,可是有什么线索吗?” “嗯!”崔器淡淡的点头,看向周由道:“周校尉,带著你的人手一起来吧。” “是!”周由立刻拱手,然后招呼手下人紧跟而去。 安庆宗站在韦谅一侧,目光紧紧的落在周由身上,似乎有种要將他一把拉过来的衝突。 “不用想了,右相不会责怪他的,起码现在不会。”韦谅看了安庆宗一眼,然后迈步朝著前方而去。 柳舜和高任紧紧的跟著。 安庆宗的脸色一瞬间有些难看。 第三十四章 李暐,家国天下,旧日荣光(求推荐票月票支持) “砰”的一声,棺材铺的铺门被直接撞开,紧跟著,金吾校尉周由带著一整队的金吾卫直接杀了进去。 很快,周由就脸色沉了握著长槊走了出来,对著棺材铺外的崔器摇摇头,道:“里面已经没人了!” “无妨,总会有痕跡留下的。”崔器冷笑一声,摆摆手,手下的万年县积年捕快,立刻衝进棺材铺。 …… 听著棺材铺中传来的搜查声,韦谅停下脚步,反而是安庆宗,忍不住的带著手下人靠上前去。 平卢节度使安禄山的儿子。 崔器虽然有些不耐烦,但也没有直接赶人走。 韦谅转身,看向柳舜和高任道:“你们两个从这里到右相府再走一遍,看看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没有?” “喏!”柳舜和高任神色凝重,然后拱手而去。 转过身,韦谅挑眉看向前方的棺材铺,眼底闪过一丝冷嘲,这里面能找出有用的东西才怪。 刺杀宰相,离得这么近,留下一点痕跡,那些人就会被追查上去,最后诛灭三族。 他们怎么可能留下线索。 韦谅的目光落在了一侧的赵冷身上。 赵冷从相府一直跟了过来,只是到了棺材铺前,他又如同之前一样,带著手下人冷眼旁观。 韦谅一时间有些好奇,崔器和赵冷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能让他们在现在这个时候,依旧保持隔阂…… “崔器在开元二十二年参加募兵,入安西都护府,后来参加了平定突骑施一战,那个时候,他恰好在赵冷的麾下。”一个声音平静的在侧畔响起。 韦谅立刻转身,看清楚来人,他赶紧拱手道:“见过李郎中。” 一身青色鹿纹长袍的李暐,好奇的问道:“你认识我?” “是!”韦谅拱手,说道:“末將值守兴庆殿,见过几次郎中面圣。” 韦谅值守兴庆殿前,最大的收穫就是將朝中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御史台的头头脑脑认了个遍。 当然有李暐,这种深受皇帝信任的兵部职方司郎中。 “嗯!”李暐点点头,上下仔细打量著韦谅,最后看向不远处赵冷说道:“当年突骑施谋叛,安西都护府其实已提前察觉,並且还是做了准备,但为避免被突骑施提前察觉,所以他们就將前线一部分人留在了原地,然后,他们就被突骑施突袭了。” “诱饵!”韦谅身体感到一阵冰冷,隨即他看向赵冷,说道:“肯定中间发生了什么,两人反目成仇。” “军前的事情,还能是什么。”李暐有些悲哀地嘆息一声,说道:“无非就是不该死的人死了,而该死的人却还活著,剩下的就是仇恨了。” 韦谅听得出来,李暐话里有话,他小心的拱手道:“郎中是如何知道此中诸事的?” “因为那个时候,我刚刚升为职方司员外郎,奉命前往安西。”李暐的目光落在赵冷和崔器身上,感慨的说道:“他们的军功,实际上是经过我手的……他们那一团最后活下来的,也就十个人,如今这十人都在长安。” “啊!”韦谅惊愕的看著李暐。 李暐一时间有些得意的笑了起来。 韦谅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很快,他就拱手道:“郎中,今日为何在这里?” “今日上元节,本来某是约上友人,来平康坊赏灯的,但左相命令下来,便只能过来看看!”李暐一时间有些无奈。 他嘴里的左相,就是侍中兼兵部尚书,牛仙客。 牛仙客向来唯李林甫马首是瞻的。 李林甫遇刺,牛仙客怎么可能不紧张,不管怎样,他都是要派人来看看,看看那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可是那人的身份,还有那件盔甲的来歷查出来了?”韦谅有些惊诧的看著李暐。 “哪有那么快!”李暐一时间感到有些好笑,说道:“今日是上元节,兵部,工部,还有將作监根本没人,查,怎么查?” 韦谅一愣,苦笑著点头。 正月十四,十五,十六,三日连假,根本不用上值。 尤其今日是上元节,官员们不是呼朋引伴,就是陪同家人出游,谁还管什么右相遇刺啊! 咦! 韦谅迅速的收敛神色,看著李暐,不確定的拱手:“之前,刑部侍郎,大理寺少卿,和御史中丞,都已经来了又离开,郎中何必亲自等著?” “自然是有能帮的上忙的地方。”稍微停顿,李暐看向韦谅,似笑非笑的说道:“怎么,看不起职方司?” “不敢。”韦谅赶紧拱手,说道:“不过据末將所知,职方司向来用心在边疆和他国之事上,如今……” “那是你弄错了。”李暐直接摇头,说道:“边军军情监控不过是职方司职司之一,职方司掌天下山川地理图册的绘製和修订,整个天下最全的《十道图》《方舆图》,全部都在兵部。” 韦谅眉头一挑,隨即明白了过来。 是了,在和平年月,职方司的职责自然主要对外,但在战爭年月,职方司同时调头向內,天下诸州县山川地理图,各州郡地形,关隘,要塞诸方信息,也全部由职方司掌控。 “另外,天下州县的城隍,镇戍,烽火台诸方修建加固之事,也全都由兵部负责,其中还包括长城。”稍微停顿,李暐轻声说道:“还有天下驛站,水温,气候,物產,也全部由职方司负责。” 韦谅缓缓的点头,他小心的看了李暐一眼。 “有什么话,直接说?”李暐察觉韦谅目光的异样,不由得皱了皱眉。 韦谅小心的拱手道:“郎中,兵部职方司诸事,恐怕皆需依赖地方折衝府完成,如今地方折衝府解散……” “胡说!”李暐的脸色不由得阴沉了下来。 地方折衝府虽是十六卫下属,但其中的人事物资诸事,全部都掌握在兵部的手里,但可惜,这么多年下来,府兵制都崩溃了,地方折衝府又能剩下多少。 甚至就是整个关中,府兵存在的也极为的有限,甚至还在逐渐衰弱下去。 “地方兵曹还在,各地方州兵还在。”李暐有些咬牙的看著韦谅。 韦谅轻轻拱手,任由李暐坚持。 “不,你错了。”李暐深吸一口气,看著韦谅道:“如今天下,府兵制虽然不再成为主流,但那是在北方州县,但在南方之地,尤其是江南之地,折衝府的编制还保留大半,便是北方,募兵也需兵曹参与。” 韦谅点点头,说道:“的確如此。” 李暐突然轻嘆一声,说道:“若是天下折衝府还是旧时的模样就好了!” “回不去了,府兵没有地,租庸调便没有了意义。”韦谅轻轻摇头,莫名的有些感伤道:“除非租庸调重定,否则……” 李暐看著有些侧过头的韦谅,脸上却是无比满意的笑了起来。 “怎样,少年郎,要不要入职方司?”李暐突然开口。 韦谅有些惊讶的回头,稍微一愣,他回过神,有些勉强的拱手道:“郎中,小子年纪还小。” 李暐突然挑眉,恍然过来:“是了,你还太小,现在调任兵部,最多做个都事,但过两年,你再调过来,就能直接任兵部员外郎了。” “多谢郎中器重。”韦谅有些明白了李暐的打算,有些失笑的拱手:“郎中,此事在下做不了决断,家中自有安排。” “无妨。”李暐心情依旧开怀,再度上下打量的看了韦谅一眼,转身笑著摆手道:“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的……好了,这边的事情,你自己看著,某也得去看看有没有其他什么消息了,免得左相问起不好交代。” “是!” …… 看著李暐转身离开,韦谅的神色平静下来。 李暐今日突兀的找上自己,又专门提及职方司的事情,还想要拉自己入职方司,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上次面圣时所提的方略,应该是被李暐知道的。 以寒潮来推断吐蕃人的举动,偏偏又合情合理,听到这种说法的任何人都会感到惊艷。 李隆基如此,韦坚如此,李暐也是如此。 韦谅目光闪烁,看样子,如今大唐兵部的压力真的很大。 所以李暐才会对这方略背后的人感兴趣。 而他的那份方略有太多需要经过职方司的地方了,被李暐知道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能找上自己…… 韦谅顿时抬头,他立刻就明白了,自己实际上也算是归兵部管辖,那日前后因皇帝受赏的只有他一个,查出来並不难。 尤其今日,他是跟著薛畅一起来的,而李暐今日恰好也在平康坊。 职方司,职方司。 掌地图、城隍、镇戍、堡寨、烽堠及征防路途远近诸事。 远的,近的。 一旦动兵,从长安洛阳,到四方边州,沿路职方司都有权管辖。 更別说天下舆图都在他们手上。 还有最重要的情报刺探之事。 有些事情可以用在边州,也可以用在內地。 韦谅莫名的打了一个寒颤。 不仅如此,真正令韦谅在意的,是李暐提及的折衝府事。 天下对鼎盛时期的折衝府最怀念的,莫过於军中的將士,还有兵部的官员。 就像是天下百姓,最怀念均田制没有崩坏之前的日子,那个时候,天下公平,耕者皆有其田。 府兵制根本就是根植在均田制之上的。 天下,家国。 家国,天下。 如今虽然一切走向崩坏,但总有那么一批人,希望能够重回旧日荣光。 第三十五章 復大唐府兵 平康坊,小巷之中。 冷风吹拂。 韦谅抱著千牛刀,靠墙站立。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棺材铺里,而脑海中却不停的回想李暐和他说过的每个字。 李暐盯上他了! 如今天下走到了现在的地步,有识之士都能看的出来,募兵制隱患重重,地方节度使拥有越来越多的私兵。 谁知道將来一旦有变,会发生什么? 尤其募兵制越继续,对於普通的士卒就不利。 大唐在边境四周勇往无前还好,一旦有败,军心无法安抚,又没有了土地来收买军心士气,军中早晚会离心离德。 尤其是均田制还要在府兵制之前就已经崩溃。 整个大唐天下,在盛世的表层之下,深藏著无数可能导致崩溃的隱患。 无数有识之士看到了这一点,无数有识之士想要解决这个问题,想要让大唐能够更加千秋万载的继续下去。 李暐就是其中之一。 …… 韦谅看了一眼远处棺材铺门口焦急的搜查著一切的崔器。 他知道,这座棺材铺,恐怕很难找到什么。 韦谅摇摇头,转身看向李暐离去的方向。 焦急的,不仅是崔器,还有李暐。 李暐身在兵部职方司,他更加清楚天下问题的根本所在,更加清楚天下隱患有多重,也知道想解决这些问题有多难。 最直接的,是军中。 李暐是兵部职方司郎中,他最清楚军中基层將士想要什么。 恢復府兵制。 恢復均田制。 这是不知道多少军中將士想要看到的场景。 虽然带有很浓重的理想主义色彩,但这能从根本上解决大唐如今的问题。 偏偏,韦谅也是这么想的。 安史之乱,就是府兵制和均田制崩溃的直接结果。 没有了安禄山,也会有其他人。 而且即便是平定了安史之乱,大唐也很难彻底解决隱患。 他们做的,不过是以徵收盐铁商税来勉强弥补消耗。 这最后导致的结果,是盐铁价格的暴涨,是百姓生活的日益艰难,一切不过是骗人的恶性循环罢了。 想要彻底的解决大唐最深层次的危及,就需要大刀阔斧的去解决土地问题,重建均田制,重建府兵制,最后重立盛世根基。 藉助安史之乱,来对天下重新洗牌, 或许李暐还看不到那么远,但对於恢復府兵制的想法,是根植在他心底的,甚至不仅是一种理想,也是一种信念。 韦谅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面圣时说的那句话里,让李暐看出了这种倾向,但今日稍微试探,同样的理念便已经碰撞了起来。 同道中人啊! 同样的理念,他们在很多方面可以联手,至於最终会有怎样的结果。 谁知道呢! 谁又能真正的走到最后。 但,这对韦谅是好事。 …… 韦谅神色依旧平静,靠著墙,微微低头,心底不停的咀嚼著兵部职方司这五个字。 虽然韦谅和李暐已经彼此试探出彼此的一些心思,李暐也有很明显的想將韦谅拉入职方司的打算,但韦谅的前途不好定。 这要看李隆基对他未来的安排。 很多事情,別说是韦坚了,甚至就连李亨都掌控不了。 韦谅下意识的看向了相府方向,或许可以从李林甫和牛仙客的身上著手,渗透职方司…… 韦谅缓缓的收回目光。 一旦韦谅的触手能伸入职方司,以他的能力,还有家族的力量,他能很快凝聚一批志同道合的人,甚至影响到整个兵部。 以兵部的力量反过来压迫李林甫,甚至是压迫李隆基,將来那件案子来的时候,他就能更加从容。 “承议郎!”柳舜和高任的声音在一侧响起。 韦谅回过神,看向拱手柳舜和高任,站直身体,问道:“有什么收穫?” 柳舜面色严肃拱手道:“从棺材铺到衝击右相车驾的那条小巷,中间来往人並不多。” 高任在一旁补充道:“今日是上元节,这里又是平康坊,后街小巷没人来的,所以能够很安静的前往潜伏!” “但出问题了。”韦谅抬头,眯著眼睛看向柳舜和高任,说道:“他出去的早了,若是再慢上半刻钟,那么说不定……” “就会撞右相。”柳舜脸色带出一丝惊恐。 如果那疯汉慢上半刻钟,就会直接撞上李林甫,以那疯汉的衝劲,一旦让他撞个正著,然后稍微践踏,李林甫的下场…… “但就是慢了半刻钟。”韦谅抱著千牛刀,目光看向一侧的棺材铺中,略带深意的说道:“若是因为种种变故,慢了半刻钟,那是右相运气好,可若是本身设计的就是要慢这半刻钟,眼下这件事,恐怕就真的是一件疯汉发疯的事情了。” 柳舜和高任都是世家子弟,他们当然能嗅到这其中诡异的味道。 “若是有人精心在算计什么,那么在这座棺材铺,就別想找到什么了。”韦谅收回目光,看向柳舜和高任。 两人赞同的点头。 一个深通算计之道的人,是不会留下任何线索的。 “所以,我们三个在这件事上,恐怕要耗一段时间,轮著来吧。”韦谅稍微想了想,说道:“今夜,我在这里守到子时,你们两个,一个守前半夜,一个守后半夜,明日卯时我过来再守……今夜毕竟是上元节,有灯会的。” 柳舜和高任顿时恍然了过来,有些感激的对著韦谅拱手道:“多谢朝议郎。” 韦谅笑笑,说道:“你们两个自己商量吧,谁守前半夜,谁守后半夜,守前半夜的那个人,今夜就別睡了,好好逛逛上元灯会,半夜回家再睡,守后半夜的那个人,转一圈就睡吧,守前半夜的那个人,一会去宫里一趟,將这里情况详细稟奏一声。” “喏!”柳舜和高任神色顿时严肃起来。 韦谅摆摆手,两人这才拱手,相互商量著离开。 等到两人离开,韦谅看了一眼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的棺材铺,摇摇头,转身离开了。 刺杀李林甫,其实已经有很多线索露出来了。 …… 平康坊,无数的灯笼在夜空中起伏。 明月高悬。 酒楼之上,元载站在窗口,看著远处的右相府,微微陷入沉思。 就在这个时候,“吱呀”一声,房门被打了开来。 元载转身,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韦谅,他立刻拱手道:“韦郎君!” 在房中坐的张镐,王韞秀,还有春婉秋翠全部都站了起来,行礼。 韦谅笑著点点头,目光看向元载和张镐,问道:“元兄,张兄,今日之事,从头到尾看下来,可有什么收穫?” 韦谅一句话说完,王韞秀惊讶的看向元载。 韦谅让他们今日留在这里,竟然还有这层意思。 其实从右相遇刺,到现在华灯满街,已经过了很长时间,王韞秀几次想要离开,全部都被元载给否了。 她只是没有想到,这里面还有更深层的味道。 “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元载感嘆一声,说道:“一生之中,谁能亲眼目睹宰相遇刺,若不如此,又如何能亲见宰相处置,学习其中处置的道理。” “知行相资以为用,大体便是这样的道理。”韦谅微微点头,知行合一,不外如是。 元载和张镐微微一愣,隨即赞同的点头。 “郎君!”张镐抬头,认真的看向韦谅道:“郎君,今日之事,会不会对科举有所影响?” 元载猛然看向张镐,隨即紧紧的看向了韦谅。 想了想,韦谅开口道:“应该有所影响的,毕竟右相遭遇刺杀,有了今日之事,各家对子弟的约束会加强,诸王公主也不会再频繁举办宴会,诸行卷之事效用大减。” “有名的依旧有名,但仅仅只有那么几个,至於其他人,这时节想要再冒头就不容易了,这对我们这样的寒门子弟有利。”元载的眼神轻轻眯了起来。 张镐眼角余光扫了元载一眼,仿佛在说。 你,还寒门? “话虽然如此说,但备考依旧要认真,而且科考之时,用词要谨慎。”韦谅轻轻笑笑,说道:“小弟虽然没有参加科举,但有了眼下之事,考官阅卷之事,会偏向谨慎。” “是!”元载率先反应了过来,对著韦谅拱手道:“多谢韦郎指点。” “多谢郎君指点。”张镐同样將韦谅的话记在了心中。 “好了,时间不早了,上元灯会才刚刚开始。”韦谅稍微让开位置,笑著说道:“今夜家中的护卫会护送诸位一直到返家,不过也还是请小心些。” “韦郎还要在这儿吗?”元载好奇的看向外面。 韦谅点点头:“今夜得守一阵了,宫里让这边盯著,有消息隨时回报,走不了的,再说谁知道会不会还有后面的事情。” “后面?”元载面色严肃起来,他转身看向王韞秀道:“娘子,我们还是回去吧,好好的复习功课。” “好!”王韞秀虽然有些失望,但心里有些明白,元载这一次真的有机会中举,一切以中举为主。 韦谅轻轻笑笑,然后看向张镐。 张镐严肃的点头。 “那好,祝两位科场顺利,一日登科。”韦谅笑著拱手,这两人不管谁中举,对他都是好事。 第三十六章 不该问的別问 平康坊再度热闹起来。 喧闹中,韦谅远远的,甚至能听到教坊司的一些声音。 纸醉金迷,团锦簇。 美酒佳人,盛世繁华。 韦谅深吸一口除夕夜的冷气,朝著棺材铺的方向继续走去。 元载,王韞秀,张镐,春婉和秋翠已经都被送回去了。 现在已经正月十五,距离二月初八科举开考没有多少日子了,但多读一点书,是一点。 尤其发生了李林甫遇刺之事。 这里面的变化,將有可能会在微妙之间影响到科举的成绩。 一般的是否中举就不提了,关键是还有科举的名次。 今年没有说有殿试,那科举首名便是状元。 韦谅摇摇头,元载学识精湛,目光敏锐,加上后面有王忠嗣支持,中举不难,而且有了这一次亲眼目睹李林甫遇刺之事,他的名次说不定能往前很大的提升一步。 若是他能中得状元,那么將会比歷史很早踏入政治舞台。 或许元载政治经验不足,但一旦在他人的照顾下培养起来,也绝对是一把利刃。 至於张镐,韦谅轻嘆一声,他希望张镐能中举。 但…… 如今的天下,世家门阀的垄断真的是那么容易被打破的吗? 垄断两个字,不是说说的。 …… 不知不觉中,韦谅已经早到了棺材铺前。 安庆宗这个时候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韦谅,审视的看了他一眼,拱手道:“韦郎果然顶级聪明,早就猜到这里面什么也找不到。” 韦谅对著安庆宗,淡淡的拱手道:“中郎將有令,末將只负责看,其他诸事不必多管,倒是安郎……” “怎样?”安庆宗皱起了眉头。 “若是没人有坏心倒也罢了,若有人起了坏心,污衊安郎別有用心,那可就麻烦了。”韦谅目光看向了安庆宗的身后。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什么意思?”安庆宗有些发愣。 “这件事情,若是找到了真凶倒了罢了。”韦谅平静的从安庆宗身边走过,淡淡的说道:“若是找不到真凶,你说里面那几位,会不会上奏说安郎过於关心,行踪诡秘,別有用心呢?” “什么,他们?”安庆宗有些难以置信的抬头。 “人心啊!”韦谅淡淡的说了一句,然后直接走向了棺材铺中。 安庆宗脸色一瞬间无比的难看起来。 他之所以要介入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要在右相面前搏个好印象罢了。 然而他过於介入太多,用心早就曝光在別人面前。 棺材铺里面的那几位,现在还好,一旦生死时刻到来的时候,说不定真的会咬上来。 他倒是能说清楚,但平白染上这么一层污,右相会怎么想。 安庆宗顿时就明白,为什么韦谅从一开始就没有要深入介入打算的原因了。 韦谅背对著安庆宗,轻轻笑笑。 也就是现在安庆宗初入长安城,人们对於皇帝对安禄山的態度不清晰,所以,在生死关头,谁都可能会胡乱攀咬。 而且安庆宗这个人,看上去成熟,但实际上对於上层政治搏杀的残酷明显不足,还不如韦谅。 所以,真到了最后,少不了会有人在他身上打主意。 当然,若仅仅是如此倒也罢了。 最怕是有人故意的往他身上泼脏水。 安家和薛家的关係可没有那么好。 韦谅脚步一顿,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可惜。 如果真的这个时候,藉机给安禄山泼一盆脏水就好了。 可惜了。 …… 棺材铺门口,两侧的万年县捕快看到韦谅轻轻躬身行礼。 韦谅默默的点头,然后进入到棺材铺上,穿过外间的铺面,进入到后院。 韦谅刚刚踏入后院,一阵爭吵声突然从里面传来:“你说,那人临死之前究竟说了什么?” “什么说了什么,我不清楚。”赵冷看著眼前的崔器,眯著眼睛看著他道:“崔二郎,有些话,还是不要多问的好。” “不要多问?”崔器有些发火,手里按著横刀,盯著赵冷说道:“右相遇刺,这件事情总要有人承担代价,若能找到幕后凶手,大家都好过,若找不到幕后凶手,你又藏了关键信息,那么就別怪大家,將所有的责任全都推到你身上。” “嗯?”赵冷的眉头紧紧的皱起,突然,他看到了刚刚走入到后院门前的韦谅,隨即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咳!” 崔器顺著赵冷的眼神,回头看去。 看到韦谅,他有些恍然过来,隨即冷笑著看向赵冷道:“怎么,事情做都做了,还怕人说!” 赵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崔器看了他一眼,转头看向韦谅,说道:“朝议郎来的正好,评评理,那疯汉临死前不知道说了什么,被这位赵参军一刀捅死,现在要继续调查下去,但唯一的线索被他牢牢的掐死。” “哪里是什么唯一的线索,不过是在这间棺材铺找不到线索罢了,那个大汉的来歷,他身上的锁子甲和狼牙棒是哪里打造的,这里进入的三个人都被画下了画像,满长安城找,总能找到他们的踪跡的。”赵冷轻轻冷笑一声。 “如今是上元节,满长安城都是人,你让我怎么找。”崔器忍不住的有些发火。 一开始的时候,他还能够控制住情绪,但是搜了大半夜,棺材铺还是一无所获,忍不住的有些急了起来。 赵冷继续冷笑一声,说道:“那是你的事情!” “你!”崔器忍不住握住了腰间的横刀,但在握住刀柄的一瞬间,他回过神来,转身看向韦谅道:“朝议郎来说,这件事究竟谁对谁错,那疯汉临死前的最后一句,他是不是应该说出来。” 韦谅轻轻笑笑,然后后退一步,说道:“二位有什么自己聊,在下就不参与了。” 一句话说完,韦谅直接转身退出了棺材铺,看到崔器有些发愣。 “你看到了吗,这才是聪明人。”赵冷不由得轻嘆一声,说道:“为什么最后一句话我不能说,就是因为有些东西,不是你知道的,知道了,你,还有你手下这批人,全都要倒霉,比破不了案子还要更倒霉。” 崔器面色沉了下来,转身看向韦谅远去的方向,然而他转过头,神色突然一下子平静下来,对著赵冷点点头:“谢了!” “谢了?什么谢了?”赵冷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能让你不惜杀人灭口,能让那位韦郎君畏如蛇蝎的,还能是什么事情。”崔器抬起头,神色凝重看向了十六王宅的方向。 看到这一幕,赵冷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声响。 熟知相府诸事的赵冷,立刻就明白。 右相回府了! …… 看著快步朝巷口走去的安庆宗,听著棺材铺来传来的声音,韦谅不由得笑笑。 越来越有意思了。 现在,就看这件刺杀案,究竟能牵扯出多少更有意思的人和事情来。 第三十七章 三庶人案与废太子旧党 十六王宅,太子府。 步輦从夹城之內而入,辉煌明亮的十六王宅,顿时出现在李亨眼前。 只是相比之前,整个十六王宅都变得冷清许多。 李亨侧身看向整个长安城上空。 除夕夜喧囂依旧。 御輦进入太子府,前方韦坚和李辅国同时迎了上来。 李亨抬手,步輦停下。 “殿下!”韦坚和李辅国同时神色郑重的拱手,眼神中带著一丝关心。 李亨收起伤春悲秋,有些欣喜笑笑道:“今夜陪同父皇一起赏灯,见父皇身体安康,孤亦是欣喜无比,另外,父皇还有赏赐於府中,还有其他王府。” “恭喜殿下!”韦坚和李辅国同时鬆了口气。 李亨微微摆手,步輦继续前行,韦坚和李辅国跟在两侧。 李亨开口问道:“府中今夜如何?” “一切安好。”韦坚微微躬身,说道:“殿下面圣之后,府中又热闹了一阵,之后贺监便让诸人都散去了。” “嗯!”李亨微微点头,神色沉凝。 步輦在正堂之前落下。 李亨迈步步入正堂的同时,轻轻扫了李辅国一眼。 李辅国微微点头,然后后退一步。 …… 李亨走到了正堂主榻坐下,抬起头,殿中的內侍一瞬间少了许多,李亨这才鬆了口气,看向韦坚:“右相今日在平康坊遭到了疯汉衝撞,內兄听说了吗?” 韦坚今夜来到太子府的时候,李亨已经进宫面圣了。 韦坚站在一旁,轻轻点头道:“大郎今日午后恰好在平康坊招待王家小娘和其夫婿,恰好看到了一切,不过那时候,相府难近,所以大郎就去宫中报信,之后奉命在右相门前留观缉凶之事。” 李亨有些惊讶抬头,他看向四周,这才发现韦谅今夜竟然没来太子府,不过细细想想,今夜留在右相府才是对太子府最有利的。 等於太子府隨时有一只眼睛在盯著右相府。 李亨稍微鬆了口气,然后压低声音,神色严肃的问道:“內兄,今日右相之事,背后……” 韦坚微微摆手,说道:“那疯汉衝击右相车驾,穿甲持锤,儼然一副军中悍將模样,这样的人一般人是找不出来的。” 李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瞬间有些难看,但很快,他就鬆了口气,略微沉吟,看向韦坚道:“这些年右相……” 韦坚点点头,低声道:“这件事,虽然里外也有不少人,但最深刻的,还是当年的三庶人案,一开始右相他虽然藏的较深,但数年下来,人们已经回过味了,尤其今年圣人大赦天下,有些人还没回来便动作起来……至於究竟是谁,根据这条线查就是了。” “那我们?”李亨忍不住的有些急切。 “不!”韦坚神色坚定的看著李亨,道:“我们什么都不做,殿下不要忘了,我们有自己的事要忙,现在有了这件事正好替我们引走右相的目光,这样,我们的事,他就不会关注了。” 东宫现在正在谋划韦坚的未来仕途。 甚至需要以韦坚和王忠嗣为纽带,將更多的东宫派系的官员安插到真正有实职的位置上。 只有这样,东宫的位置才会更加稳固,不会被轻易动摇。 李林甫这些年虽然和东宫关係缓和,但仅仅是缓和,以李林甫翻手云覆手雨的性情,谁也不知道他哪天准备好了就会动手。 所以李林甫是不希望看到东宫位置稳固的。 因此,东宫的动作一直很小心,甚至有些隱晦,避免被李林甫发现破坏。 现在,发生了李林甫遇刺案,正好引开李林甫的目光。 “至於这件事情,我们不查,有的是人查。”韦坚看著李亨,神色认真的说道:“坐观其变便是。” “好!”李亨彻底的放鬆了下来,笑著说道:“反正有大郎在那边看著,也不需要我们多做什么!” “毕竟右相遇刺,表示还是要表示对,臣明日里派人送些礼品慰问便是。”韦坚认真的看向李亨,道:“殿下千万不要独自做些什么,若是诸王要慰问,就一起去,要是都不做,就別做。” “孤明白。”李亨认真的点点头,隨即感慨一声道:“可惜大郎了,今夜本来想让他和和政多相处一阵的。” “儿女之事,將来有的是时间,也不急於这一时一刻。”韦坚起身,拱手道:“时间不早了,殿下早些歇息,臣告退!” “嗯!”李亨对著韦坚点点头,然后看著韦坚退身离开。 这个时候,李亨的神色逐渐的平静下来,起身朝著府后而去,路过李辅国的时候,李亨深沉的眼神中带著一丝询问。 李辅国轻轻点头,但动作很轻微,一切就像是没有发生一样。 李亨有些满意的笑了,然后大踏步朝外而去。 李辅国紧紧跟上。 …… 右相府。 原本该有的喧闹,彻底的冷清了下来。 已经换过一身暗红色常服的李林甫,神色沉吟的坐在书房桌案之中,眉头不经意间皱起,横冷似刀。 “砰砰砰!”房门从外面敲响,隨即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外:“阿耶!” 李林甫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李岫,点头道:“进来吧。” “喏!”李岫小心的迈步进入书房,躬身道:“安郎和表弟都已经各自回府了,千牛卫那边是柳家子在值守。” 李林甫回府,安庆宗自然要凑上前,韦谅不管情不情愿,起码要表示一下,而李林甫也没空见他们,说了几句就让李岫招待。 安庆宗本打算和李岫多说些什么的,但是韦谅说了几句就到外面监看查案之事,他也不好再留下去。 夜色稍深,安庆宗先走,韦谅和柳舜交接之后,也回府了。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李林甫问的很直接。 “阿耶这些年执掌朝政,难免要得罪人,然而眼下,朝局稳定,四方安寧,有心针对阿耶的,恐怕只有当年废太子一党的那些人。”稍微停顿,李岫面色凝重的拱手道:“另外,这一次阿耶遇刺,里面有很多蹊蹺的地方,说不定家中就有……” “这些是谁教你的?”李林甫侧过身,好奇惊讶。 他对自己儿子的斤两心知肚明,虽然能力不差,但想这么短时间就弄清楚里面的玄机,有些为难他的。 “前面的是儿子自己想的,后面的,是表弟提醒的。”李岫很坦然的拱手,说道:“儿子思虑,表弟说的没错,阿耶平日出门常走北门,今日走南门,是因为想看看平康坊的灯会准备,好向圣人稟奏,甚至还有几时走,怎么走,都是临时所定,如何会被人轻易盯上,然后突袭呢?” 说到最后,李岫忍不住的咬牙切齿起来。 “他这话是什么时候和你说的?”李林甫並不在意其中的內容,他在意的是韦谅。 “阿耶刚走吧。”李岫有些诧异,问道:“怎样了?” “这些为父也不过是那时才刚想通,而他却几乎在同时想通,多智近妖啊!”李林甫不由得感慨一声。 “表弟年纪才十七,便有如此巧思,实在难得。”李岫笑著点头。 十七,李林甫放鬆了下来了,他笑著点头道:“是如此!” “儿子家中已经查过一遍。”李岫认真起来,说道:“今夜到现在,有一名西席,两名家僕尚未归家。” “交给万年县去查吧。”李林甫意外的摇头,说道:“这件事情,府上不能深查。” “为什么?”李岫惊讶的抬头。 “你刚才说了,是关於废太子一党。”李林甫轻嘆一声,说道:“事关皇家顏面,加上陛下马上就要祭祀玄元帝君,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不能闹大。” “是!”李岫面色一时间无比难看。 “不过……”李林甫笑了笑,道:“外面的事情你不用管,但是家里,你还可以继续深查,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的细作在。” “是!”李岫顿时放鬆,也明白了此事的行事原则,一旦离了相府,那么交给万年县去查,但在府中的,他来管。 “还有!”李林甫神色严肃起来,道:“这件事没那么好查,若查到查不下去的时候,去找大郎,看看他有什么法子没有。” “是!”李岫不由得笑著点头。 “去吧。”李林甫微微摆摆手。 “儿告退,父亲早些安歇。”李岫拱手,然后小心的退出书房。 …… “韦谅。”李林甫嘴里念著韦谅的名字,脑海中却闪现出六娘的模样,隨即他摇摇头,这件事先放一放,先处理刺杀的事。 一瞬间,李林甫的眼神阴狠了下来。 这些年,还是第一个人,敢在他的面前刺杀他。 虽然说皇帝不让他明著查,但是…… “苑郎!”李林甫看向侧畔。 一名身形高瘦、身著青袍的苑咸,无声的从阴影中走出,拱手道:“相公。” 李林甫淡淡的说道:“协助少郎,將家里清洗一遍,该杀的杀,该送別院的送別院,家里乾净一些。” “喏!”苑咸面色平静的拱手。 “还有,三庶人案牵连到,但还没有回长安道那些人,查一查,他们的后人,有多少在长安的,把那个人找出来。”稍微停顿,李林甫眯著眼睛,说道:“若是找不出来,就想办法,让他们全部去见阎王吧。” “喏!”苑咸神色终於凝重起来。 窗外,北风如刀。 第三十八章 少年心气,憋一把野火,藏一柄利刃 夜色深沉,即便是除夕夜,长安城也逐渐地安静了下来。 亲仁坊,韦府。 韦谅一身甲冑,神情沉吟的回到了东院。 “吱呀”一声,他推开房门,然而刚进门,韦谅就愣住了,一身黑底云纹长袍的韦坚,正坐在中央主榻上,在等他。 韦谅立刻对韦坚拱手道:“见过阿耶,阿耶还未歇息吗?” 坐在主榻上的韦坚,放下了手里的《河渠书》,好奇的看向韦谅道:“你也在研究这些吗?” “是!”韦谅稍微停顿,小心的拱手道:“冬日寒潮,难免会对春种造成影响,若是延续过长,漕运也会受到影响的。” “嗯?”韦坚猛然抬头,直直的盯著韦谅。 韦谅拱手,面色肃然。 韦坚一瞬间明白韦谅上次面圣究竟说什么了,他终於明白,为什么王忠嗣会在第二天就被皇帝调回朔方去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韦坚看著韦谅小心模样,他顿时想起皇帝特別交代过韦谅,当日面圣的內容不得对外而言。 但今日,韦谅用最不违反皇帝圣旨的方式,將事情说了出来。 而这一刻,也是相关的话,最不会被传出去的时候。 …… 韦坚看了房外一眼,点点头道:“知道了,这些话不要再对其他人讲。” “是!”韦谅稍微鬆了口气。 韦坚满意的看著自己的儿子,然后转口道:“右相遇刺,查的如何了?” “还在查,已经有了线索。”韦谅收回思绪,认真说道:“找到了刺客藏身的棺材铺,同时根据他人所见,画出了其他两名刺客的画像,万年县在全力追查;凶手所穿的锁子甲,还有所用的狼牙棒,兵部,工部,將作监,还有长安私坊都在查,不过……” “什么?”韦坚身体微微前倾。 “不过如今是上元节,长安繁盛,百姓拥挤,想要找人恐怕很难。”韦谅摇摇头,然后又说道:“儿怀疑暗中之人,很可能已经算计到了这点,而且他们算计的可能更多!” “更多?”韦坚抬头,皱眉道:“你细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阿耶是长安县令,和万年县一街之隔,这画像明日就会传到长安县廨。”韦谅微微摇头,说道:“阿耶应当明白,画像之事,一笔之差就是万里之遥,找人千难万难,更別说,那两人,本身便有可能提前做了偽装。” 韦坚眉头一挑,隨即严肃的点点头:“是这样,若是如此,想找到他们就更难了,若是他们用这种偽装做些什么……是的他们的確算计的更多。” “还有死的那人,街坊四邻说,那人叫吐鲁,痴傻一人,儿怀疑他被人当成了祭品。”韦谅眼神冷了起来。 “祭品?”韦坚不解。 “是!”韦谅面色凝重,拱手道:“儿亲自走过那条路,算计阿舅出府门不难,甚至只要算计精准,便可以直接从小巷衝出,直接衝击阿舅车驾,但是,他没有,他提前了,提前了太多,做到的效果,是所有效果当中最差的。” “嗯?”韦坚看著韦谅,皱眉问:“你是说他们的目的本就不是刺杀?” “刺杀当朝中书令,右相,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韦谅摇摇头,说道:“虽然护卫队金吾卫战力不足,但右驍卫还是能够看的过去的,而且儿看到在阿舅的身边,有两名身材魁梧,衣服鼓囊,似穿內甲的护卫……” “那从军中退下来的廝杀好手。”韦坚点点头,神色舒缓下来说道:“的確,有这两人在,刺杀就是个笑话。” “儿以为他们是故意的。”韦谅抬头,认真道:“此番刺杀,说到底不过是他们在做某件事的引子而已,不是真正的刺杀。” “那你觉得他们想做什么?”韦坚神色严肃起来。 “儿不知道。”稍微停顿,韦谅摇头道:“儿对於这里面的事情知道的不多,唯一能看出来的,就是这些人的势力不浅,他们不仅能够调动死士,调动大量资源,甚至还能在右相府安插眼线……” “所以,他们让吐鲁的刺杀提前,实际上就是在保护右相府的眼线。”韦坚身体再度前倾。 “是!”韦谅点头,然后认真说道:“若是阿舅察觉不到这里,查的不细致,那么恐怕不仅查不出这个人来,甚至可能会让这个人,钻到他的身边去。” 韦坚的脸上不经意地带出一丝冷笑,但瞬间就收敛,他紧跟著看向韦谅,问道:“那么你觉得,这些人背后究竟是什么人?” 韦谅沉默了下来。 “你说!”韦坚微微抬头,说道:“你向来目光敏锐,看透不难。” 韦谅轻嘆一声,拱手道:“这些年,依旧和阿舅纠缠不休的,恐怕只有深深记恨他的废太子一党,如今又加上圣人大赦天下,他们当中不少人要回长安……儿只是想不通,明明再忍一忍,他们的力量就会更强大,为什么要现在动手。” “肯定是发生了某些变故。”韦坚思索著,看向韦谅道:“你在平康坊看著就好,不要多管。” “是!”韦谅拱手,他知道,现在是韦坚调任陕州的关键时刻,不易太过惹人注意。 “有什么消息……”韦坚的话还没有说完,韦谅立刻打断拱手道:“儿会立刻传信宫中。” 韦坚一愣,隨即缓缓的点头道:“你说的是对的。” “此番之事,虽然以疯汉发疯对外告终,但內里却远还没有结束。”稍微停顿,韦谅说道:“儿看到刑部,御史台和大理寺,出事之后,立刻就有人前往……” “右相为相多年,所用的人內外广布。”韦坚抬头,看向韦谅道:“这一次,你看看也好。” “是!”韦谅拱手应命。 韦坚起身,鬆了口气,说道:“好好歇息吧,这一次的事情,该关注的,自然有人关注,不必多在意。” “是!”韦谅稍微让开一步,然后看著韦坚离开。 …… 转身走到书房,韦谅將手里的千牛刀掛在一侧,脑中闪过韦坚的最后一句话。 这一次的事,该关注的,自然有人关注。 韦谅忍不住的抬头。 废太子一党,还有相当的势力,甚至是在朝中高层。 这些人足够在现在这个时候,牵涉李林甫的注意力。 当然,如果这些人能坚持的久一些,那么將为韦谅爭取更多的时间。 但是,该怎么做呢?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书房外响起,韦谅轻轻笑笑,脚步声很熟悉,是春婉。 一身粉色襦裙,神色微微有些担忧的春婉,从外面走进书房,刚要行礼,就被韦谅摆摆手打断。 春婉鬆了口气,上前帮韦谅解开身上的束带。 “秋翠呢?”韦谅將脱下的金甲掛在了木架上,然后才好奇的看向春婉。 “少郎忘了吗,秋翠的哥哥被聘为西席,府里已经开始给他吃住的地方,所以秋翠回他们家里,帮助她哥哥收拾,明日就会搬回来,这事还是少郎安排的!”春婉有些诧异的看著韦谅。 韦谅一拍额头,恍然道:“看我,把这事忘了。” 说完之间,韦谅已经换上了一身睡袍,春婉出门,走到东侧內室,很快就已经准备好了水盆。 韦谅洗漱之后,然后躺进了已经铺好的床被上。 被子有些冷,有些凉。 这个时候,春婉有些脸红的滑进了床被。 温热的娇躯靠在身上,让韦谅一下子舒服了起来。 他低下头,看向春婉。 春婉的脸上已经红热得可怕! 韦谅低下头,在春婉的樱唇上啄了一口,伸手搂住她,然后紧紧的搂进了怀里。 春婉將头埋进韦谅怀里,喃喃的说道:“少郎。” 韦谅轻轻笑笑,然后紧紧的搂著春婉。 被子很快热了起来,但这个时候的春婉满眼春水的抬头:“少郎!” “今夜就不用回外面了。” 第三十九章 谁敢擅闯寧王別院 天色初明,韦谅一身绿衣金甲,腰悬千牛刀,骑马入平康坊。 棺材铺前,韦谅翻身下马,值守了两个时辰的高任有些疲惫的拱手道:“见过朝议郎。” “一夜如何?”韦谅微微拱手。 “没有收穫!”高任有些苦笑,说道:“朝议郎是对的,这座棺材铺里,什么都发现不了。” “回去休息吧。”韦谅拍拍高任的肩头,说道:“晚上再过来,同时让家里人关注著点万年县廨,现在就看他们通过那些画像能找到什么了!” “是!”高任拱手,明白了过来。 今日是正月十六,还在上元假日之中,想要抓人,起码得等到十七之后,也得几天。 “属下告退!”高任鬆了口气,再度拱手,见韦谅点头,他才朝著巷口而去。 韦谅转身在高任原本站立的位置靠墙站立,这才看向棺材铺。 一夜之间,棺材铺灯火通明。 整个棺材铺被人翻了不知道多少回,但就是什么都没有找出,这里唯一的收穫就是找人绘製了棺材铺老板夫妇二人的画像。 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將他们找出来。 韦谅平静的走出小巷,看了不远处平静的相府一眼,轻轻摇头,隨即走到了巷口西侧的一棵大树后,眯著眼睛看向东面长街。 一整天,从长街走过的人,但凡有些特点的人,就都会被韦谅牢牢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人做事,不可能没有特点的。 真实的世界里,不存在那种看起来完全就像是普通人,丝毫不起眼,最后又能突然暴起的人物。 再怎样的人,只要心有强志,面相就会不同。 只不过,他们自以为自己和普通人一样。 有这样的人反覆出现,刺杀李林甫的凶手是谁,就十有八九了。 韦谅相信他们会回来看的。 …… 一整天。 两天。 三天时间过去。 这一日午中,难得韦谅,柳舜,高任三人都在巷口站著,街上来往的行人已经少了很多。 就在这个时候,一匹快马从坊门方向急冲而来,最后转入到了棺材铺方向。 站在巷口抱刀的韦谅,看著快马,淡淡的说道:“上元节结束了,百姓有序,该查出来的,也查出来了。” “这几天万年县令都快要急坏了。”柳舜忍不住轻笑,说道:“再熬几天,都要让怀疑那位卢县令是不是跑了。” 柳家一样的关中门阀之一,柳舜的姑姑是宫中的柳婕妤,他的父亲是睦洲刺史,而他的祖父是高宗朝的尚书右丞,扬州大都督府长史。 关中门阀和山东世家子弟之间,多少有些竞爭。 “几天了,出事到今天四天了吧?”高任侧身看向韦谅,道:“韦兄,四天时间还能查出什么吗?” “谁知道呢。”韦谅看向远处从棺材铺衝出来的崔器等人,神色肃然的看向柳舜和高任道:“记住,今日之事,不许隨意发言,安静的看著就好。” “喏!”柳舜和高任同时凛然起来,他们顿时嗅到了一股不一样的味道。 …… 立政坊,位於万年县东南,东邻城墙。 坊中后巷。 一队金吾卫全副甲冑,快速有序的衝到了一间大宅的府门外,隨著万年县尉崔器一声令下,金吾卫率先冲了进去。 矛盾最前,弩弓隨后,长槊落后。 万年县的捕快差役稍缓两步跟了进去。 赵冷带著手下右驍卫紧在万年县捕快后面了进去。 这些日子,从刑部,大理寺,还有御史台派来的人,在里面的声音稍微停歇之后,也跟著冲了进去。 韦谅,柳舜和高任三人站在最后,神色淡漠的看著。 院子里的声音很快就彻底的安静了下来。 站在眾人最后的万年县令郑岩面色已经无比难看起来。 他侧身看了一眼一身绿衣金甲,抱刀而立的韦谅,心中不由得苦涩一笑。 这事若是牵连到长安县就好了,这样就有长安县,甚至是京兆府来替自己承担责任。 哪里像现在,郑岩想要见京兆韩府尹都见不到。 郑岩神色平静下来,然后迈步走进了大宅之中。 说是大宅,但实际上也没有多大,院落空旷的原因,只有一个,因为这里面根本就没人住。 万年县的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有画像上那两人出现过的地方,谁知道,这里早就人去楼空了。 万年县的老手在院中各个地方开始寻找,希望能找到什么地方有隱藏的暗门,但从兴奋之中冷静下来的眾人,心里却清楚,机会不大。 韦谅落在最后,他们的官衔或许没有郑岩高,甚至韦谅的父亲韦坚也不过是和郑岩平级的长安县令,但韦谅是奉薛畅之令来这里盯著点,甚至更直接的说,是高力士。 他们的话,可以直接传到圣人耳中。 这一点才是让在场所有人都忌惮的。 韦谅带著柳舜和高任两人,朝著院中走去,就在进门的一瞬间,韦谅猛然看向街口方向。 就见无数看热闹的百姓身后,一道穿著青色长袍的身影,脚步得意的朝著北边而去。 那一道身影,似乎在平康坊出现过一次。 那股得意劲,韦谅记得很清楚。 韦谅眼底闪过一丝冷笑,然后平静的走进了小院中。 ……『 “明府,这里有座暗门。”一个惊人的声音突然从后院传来,郑岩神色一振,然后脚步匆匆的朝著后院走去。 万年县尉崔器,金吾校尉周由,还有右驍卫参军赵冷,已经提前一步站在暗门前。 只是所有人都神色犹豫。 “怎么了?”郑岩面色冷峻的走上前, “明府!”崔器转身,面色凝重对著郑岩拱手道:“明府,后面那家人家的身份似乎不简单。” “不简单,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忌什么身份简单不简单吗?”郑岩冷喝一声,目光抬起,看向这座小院后方那座真正豪华的庄园,那里几乎有这里六个大。 郑岩眼底闪过一丝兴奋,有些东西,正需要有分量的人去背。 “周校尉,你如何说,你若是退缩了,就让开,让万年县的人来。”郑岩眼神冰冷的看向周由。 “不,末將来。”周由立刻拱手,这些天,金吾卫上下,相府上下,对他几乎都不闻不问,如果不做出些什么,他这个失职之罪是绝对跑不了的。 “好!”郑岩转身看向崔器,冷声道:“崔县尉,做好准备。” “喏!”崔器神色肃穆起来。 “开始吧。”赵冷在墙上的机关用力的按了一下,“吱呀”一声,暗门瞬间打开。 周由手持刀盾,率先朝著另一间大院冲了进去,紧跟著一整队的金吾卫跟著冲了进去。 院落当中,顿时传出了无数女子的尖叫声。 郑岩稍微鬆了口气,在万年县差役,金吾卫,和右驍卫的人全部都衝进去之后,他才缓慢的走上前,眼神冷笑。 万年县廨,右相护卫,还有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千牛卫的人相隨,查察右相遇刺案,谁敢阻拦。 谁想死!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有些气急的女声从院中深处传来:“什么人,你们疯了吗,敢擅闯寧王別院!” 郑岩脚步一顿,面色苍白。 谁? 寧王? 皇帝的亲兄长,让皇帝,寧王李宪? 这里是寧王別院? 大家端午节快乐 放假了,该出去玩,出去玩。 愿大家开心快乐。 今天的章节更新会放在晚上。 因为这些天节奏有点不对,从昨天开始已经从头重新梳理,今晚上就能梳理过来。 晚上正常更新。 大家端午节快乐! 第四十章 达奚盈盈,构陷寧王 庭院深重,长廊蜿蜒。 红墙绿瓦之下,数十名穿著白麻丧服的年轻娇丽女子,从各间房中走出,面无表情的看著来人。 但这个时候,闯进別院中所有人,对著这些俏丽女子,没有谁敢动任何丝毫妄念。 这些人,竟全都是寧王李宪的遗孀。 当然,应该是无子的王府孺人和滕妾。 这其中甚至有的就是卢家,崔家,高家,柳家,甚至是韦家的女子。 寧王李宪。 文明元年,中宗李显被废,睿宗李旦被立,李宪被封为太子,后来武后登基,李宪为皇孙,景云元年,李旦再度为帝,李宪辞让太子,被过继到孝敬皇帝李弘之下的李隆基重归李旦名下,以大功封太子,乃至登基。 开元四年,李宪改封寧王。 和皇帝李隆基兄弟相知近三十年。 恩宠至极。 如今,寧王病逝了两个月,人已经安葬,他府中有子嗣的侧妃,孺人和滕妾自然有人照顾,没有子嗣的,便被送到了这座庭院之中安置,但谁都没有想到,今日,万年县令郑岩竟然带人直接闯了进来。 一名身穿白麻丧服,面色冷峻带煞的年轻女使从庭廊之间转了出来。 她的目光冷冷的看向了明显在眾人中央的郑岩,不屑的轻轻福身,淡漠的问道:“敢问,寧王何罪,阁下如此闯入,是持有圣旨吗?” 郑岩嘴唇颤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根本不知道这里是寧王別院。 若是知道这里是寧王別院,別说是他,就是李林甫亲自来了,也不敢擅闯。 但凡涉及到衝撞寧王冥福这种事,皇帝会扒了他的皮的。 一时间,郑岩有些进退两难。 进,得罪寧王,得罪皇帝。 退,右相那里不好交代。 郑岩抬头,看著满目的素白,咬牙说道:“奉右相令,捉拿刺客,来,搜!” “我看谁敢!”丧服女使冷声怒喝,盯著郑岩道:“这里是寧王別院,安置寧王遗孀之地,衝撞了寧王声誉,不怕圣人怪罪吗?” “这就不劳女使操心了。”郑岩侧身看向身后看看从暗门进入的韦谅等人,说道:“这里有万年县,有金吾卫,有刑部,有御史台,有大理寺,还有千牛卫的人,甚至消息会隨时传到圣人耳中,女使还是想想,你们牵涉刺杀右相事,圣人怪罪下来,究竟是你们承担,还是嗣寧王承担。” 郑岩一句话,丧服女使的神色顿时一变。 李宪终究死了。 现在的寧王,是李宪的三子嗣寧王李琳。 李琳虽然是嗣寧王,但实际上皇帝更喜欢李宪的嫡长子汝阳郡王李璡,不过是因为李璡在李宪生前,便已经被封为汝阳郡王,另开一脉,所以才没有继承寧王爵位。 虽然在李璡几兄弟看来,没有什么问题,甚至更好。 毕竟李宪虽然是亲王,但他的儿子,按照唐朝宗法继承,一子继承为嗣王,一子降封郡王,一子降封国公,其他皆为郡公。 而李璡提前被封为汝阳郡王,这就导致李宪的诸子,在三子嗣寧王,二子五子早亡,四子过继申王的情况下,六子李瑀被封为汉中郡王,剩下的诸子,七子李玢为国公,其他诸子,皆为郡公。 但不管怎样,虽然遇事,其他诸子都能帮忙,但名义上需要出来应对的,是嗣寧王李琳。 尤其是这种涉及刺杀宰相的事情。 “胡说,寧王府又怎会刺杀右相。”女使忍不住的有些发急,双眼怒睁。 “若是没有涉及,那么我等是怎么进入府中的。”郑岩稍微侧身,他身后的暗门彻底的显露了出来。 女使看著莫名出现在后院墙壁上的暗门,整个人愣住了:“这怎么回事?” 郑岩不再理会她,一挥手:“搜,搜的仔细些。” “喏!”府中所有士卒轰然应命。 …… 韦谅站在侧畔的阴影下,他没有去看別人在搜什么,目光落在整个院落之中。 因为郑岩开始安排人在府中搜索,所以府中的女眷被那女使招呼到了前院。 与此同时,府中已经安排人前往寧王府去报信。 郑岩这个时候没有阻拦,但是却派了两名金吾卫紧紧跟隨。 有的时候,金吾卫出面,比万年县捕快出面要更加方便。 只是在一切安排妥当之后,那名女使便亲自坐在后院,盯著在万年县的人在府中搜查。 虽然说大理寺,刑部,御史台都派了人跟著,但谁知道他们会做什么。 女使在盯著其他人,而韦谅却在盯著女使,眼神思索。 李林甫遇刺案到如今,一切越来越有意思了。 连寧王都被牵连了进来。 谁知道还会有谁被牵连进来。 寧王李宪过世,他的那些遗孀,所有人都面色悲切,悲切当中还有著迷茫。 如今她们虽然在府中安置,但是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离开,然后被迫入寺庙出家。 几乎所有人的神色都不好看,除了一人。 女使。 韦谅微微眯起了眼睛。 眼下这一局,算计的绝对不会寧王府。 因为便是李林甫自己也不会相信寧王一系的人会派人去刺杀他这个当中宰相。 更別说对於寧王府的人来讲,现在还在寧王丧期,他们心中的悲伤未过,哪里有心关注李林甫。 所以,背后有人若是算计,算计的恐怕就是这个女使,就连她会牵连出谁了。 那人,真是好手段啊! …… “找到了!”一个兴奋的声音突然从侧前方的小院中传来,女使这个时候也诧异的站了起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就在这个时候,万年县尉崔器扛著一把並不是很新的狼牙棒朝著后院而来。 隨著“噹啷”一声,狼牙棒被扔在地上,崔器对著郑岩拱手,兴奋的道:“明府,这把狼牙棒和那吐鲁所用的狼牙棒是同一人用用一批料打造出来的。” “確认吗?”郑岩的呼吸顿时重了起来。 “確认!”崔器拱手,说道:“下官手下当中有不少军中老卒,吃饭的傢伙,还是能认出来的。” “很好。”郑岩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女使,轻声说道:“女使,现在已经有实证,寧王府涉嫌谋刺……” “明府!”一个声音在后方淡淡的响起,声音虽轻,但坚定的打断了郑岩。 郑岩皱著眉头转身,看向带著柳舜和高任走上前的韦谅,不悦的问道:“韦郎君有事?” “嗯!”韦谅看著郑岩,认真拱手道:“明府,无论如何,寧王府都不可能和刺杀右相之事牵涉关係,这一点是必然的,也是必须的。” 郑岩微微一愣,隨即脸色沉了下来。 圣人绝不会任由一滴脏水落在他兄长寧王李宪身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