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养疯批权臣后》 第1章 「你,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盛国北境,三更天,乌县裴家小院唯有一间屋子还亮著微弱灯光。 沈琼琚是被腿上针扎似的细密麻痛刺醒的。 视线模糊,唯有面前一点扑朔的烛火晃著。她花了片刻聚焦,才惊觉自己竟跪在灵堂里。 屋子正中,两条长凳架著一口薄棺。墙上贴著惨白的“奠”字,供桌上,长明灯幽微的光,正映著牌位上的字—— “先夫裴知晁之位”。 裴知晁……她那个英年早逝的丈夫! 心臟猛地一缩,濒死的窒息感与地牢的阴冷瞬间裹挟了她。 她不是已经被勒死在相府的地牢了吗? 难不成她死了变成鬼也要跪在裴知晁的牌位前赎罪? 她想动,却猛地栽倒。手腕和脚踝处传来被粗糙物事深深勒陷的痛感。 她被拇指粗的麻绳紧紧捆著,绳索深嵌皮肉。 “嘶……”她挣扎著想站起。 一只冰凉的手从后方伸来,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嫂嫂小心。”少年嘶哑的声音贴著耳畔响起,隨即被一阵压抑的低咳打断。 沈琼琚浑身的血都凉了。 这声音…… 她僵硬地转头,烛光跃入那双深邃的眼睛。 眼前的少年眉眼尚存青涩,可那眼底的冷,和日后权倾朝野、將她锁入地牢的裴相,骤然重合。 “裴……知晦?”她声音发颤,几乎是本能的,用尽全力挣开他的手。 她踉蹌后退,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棺木,“你……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裴知晦好不容易止住咳嗽,那双眼底布满血丝的眸子向她看来。 烛光下,她下意识地攥紧了素縞的衣角,腰肢纤细,泪痕未乾的眼尾泛红,脸上是毫无作偽的恐惧。 裴知晦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侧脸望向兄长的牌位,声音冷得渗人:“呵,放过?裴家是什么虎狼之地吗?” 在他那审视的目光下,沈琼琚只觉得无所遁形。 “兄长棺木尚未下葬,嫂嫂便与闻修杰在院门口私语窃窃。” 他苍白的唇勾起讥讽的弧度,话音刚落又低咳起来,瘦弱的肩膀微颤,“是真的要给他做妾吗?” 做妾? 这句话像一根针,猝然刺破她混乱的记忆。 这不是她年少新寡之时做的蠢事吗? 破碎的画面闪过:闻修杰不怀好意的脸、自己颤抖著递出的图纸、宗族耆老们“沉塘”的怒吼……还有,眼前少年最终那双只剩狠戾与绝望的眼睛…… 是了,这是她的十七岁,丈夫刚死,她被诬陷不贞,绑在灵堂等死的那一夜! 她重生了。 前世的懦弱与恐惧还残留在骨髓里,但更深的懊恨和已知的惨烈结局,让她猛地咬紧了牙关。 不,绝不能再走那条路! 至少……不能再將眼前这人彻底推向对立面。 她强迫自己镇定,抬眸望向他,声音轻柔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知晦,你误会了。” 她往前挪了半步,素縞裙摆扫过冰冷的地面:“我与闻修杰,不过是他来问些你兄长的旧事,並无其他。” 她眼圈微红,抬手拭了拭眼角,“我与你兄长情谊甚篤,早已决定为他守节,此生不再另嫁。” “他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我会留在裴家,代替他照顾你,亲眼看著你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裴知晦听著,黑色的眼眸愈发深沉。他咳嗽两声,抬手按了按发闷的胸口,再抬头时脸上已没什么表情。 沈琼琚看著他几乎与未来裴相重合的轮廓,前世那些骇人手段掠过脑海,不由打了个寒噤。 “但愿如此。” 留下这句辨不出情绪的话,裴知晦推门而出。朔风卷著寒气汹涌而入,吹得烛火猛烈晃动,险些熄灭。 门被重新关上,灵堂重归死寂。 沈琼琚知道他不信,但没关係,来日方长。 屋外,朔风更烈了。 裴知晦倚在祠堂外的墙面上,单薄的身子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三粒乌黑的药丸,就著寒风咽了下去,压住了那咳嗽不止的痛痒。 抬头望向窗欞,灵堂內烛火摇曳,將她单薄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他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浓重,混著隱藏的戾气和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外头传来隱约的更鼓声,距离宗族定下的沉塘之时,又近了一个时辰。 半晌,裴知晦轻轻嘆息一声,转头没入夜色。 . 灵堂內重归死寂,只有长明灯芯偶尔发出细微的嗶剥声。 沈琼琚侧耳倾听,確认门外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动静。 当下她必须先逃出裴家,躲过明天的沉塘。 裴知晦兄弟俩的祖父,也是裴家族长裴守廉,自幼浸淫程朱理学,不允许所有族人僭越礼法。 常言贞洁关乎门风,名节重於生死。 裴守廉金口玉言,目前將她沉塘一事已是板上钉钉,族里谁求情都没用。 上一世,是闻修杰半夜来祠堂把她掳走,才没有被沉塘淹死。这一世她不打算站在裴家的对立面,所以无论如何不能跟闻修杰走。 既不能憋屈地死在明天,又不能重蹈覆辙。 沈琼琚艰难地往供桌方向膝行过去,將绳索放在长明灯上灼烧。 绳子捆得很紧,是死结。 待绳子烧软后,她立刻放在桌子边缘用力磨。 她被烫伤的手腕很快就被磨破了皮,渗出丝丝血跡,火辣辣的疼。 但她没有停下。 她更用力地磨蹭著手腕上的绳索,粗糙的桌沿很快將皮肤磨破,火辣辣的疼。 只是这点痛,和前世地牢里受的相比,不值一提。 “啪”,绳结终於散开。她迅速解开脚上的束缚,扶著墙,拖著麻木刺痛的腿挪到窗边。 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撞去! “砰!砰!” 老旧的木窗发出呻吟,终於被她撞开。 她心中一喜,猛地拉开窗—— 然而,窗外居然藏了一个人。 他穿著一身黑色锦衣,脸上带著一抹玩味的笑,倚在窗边,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是闻修杰! 沈琼琚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他怎么在这里? 明明现在才一更天,他怎么会在出现在裴家祠堂。上一世她记得他明明是三更天的时候才裴家把她带走。 “裴夫人脸色怎么如此难看?”闻修杰脸上神色轻佻,语气十分不解。 第2章 「嫂嫂,你抖什么?」 “要跑吗?”闻修杰踱步走进灵堂,反手將窗户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你一个弱女子可跑不出族规森严的裴家,我是特地来救你的?” 他的话语关怀,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压迫。 沈琼琚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灵柩,退无可退。 “你想干什么?”她戒备地盯著他,身体微微发抖。 “我想干什么,你不是很清楚吗?”闻修杰逼近她,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 沈琼琚猛地偏头躲开。 闻修杰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冷,“別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明日你就要被沉塘了。” 看著沈琼琚素白的小脸,他语气突然放缓,“本千户今夜冒险前来,是给你一条活路。” 他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整理著自己的衣袖,“裴知晁通敌叛国,罪证確凿。但我还缺一份证词,一份他亲近之人的证词。” “只要你乖乖画押,指证他,我不仅能保你安然无恙,还能让你进我闻府享受荣华富贵。” 通敌叛国…… 上一世,她就是信了他的鬼话,去画了押。 裴知晁到死都没有认罪,他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最终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没有留下。 而她,却用他的名节,换来了自己的苟活。 “我若是不呢?”沈琼琚抬起头,直视著他,一字一顿地问。 她的反应,让闻修杰有些意外。 他眯起眼,“不?” “你可要想清楚。裴家现在只剩下老弱妇孺,还有一个病弱的读书人。你若是不从,我就只好把他们全都请进大牢里坐坐了。” 他俯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 “尤其是你那个小叔子裴知晦,听说他的一手文章写得极好,还想走科举这条路?” “你说,如果我废了他写字的手,他这辈子还有什么指望?” 就是这句话! 上一世,就是因为这句话,沈琼琚妥协了。 丈夫已死,而她必须保下他最疼爱的弟弟。 没想到这一步妥协亲手將自己推入了深渊,也让裴知晦推走向疯魔。 然而此刻,就在极度的愤怒与寒意中,沈琼琚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闻修杰身后那扇紧闭的窗户。 粗糙的白色窗纸外,竟然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摇晃的昏黄光晕。 那不是月光,月光不会那般暖黄,也不会停在那个高度。 像是……有人提著一盏小小的风灯无声地站在窗外。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她的脑海——裴知晦。 他刚才离开,或许根本就没走远又或许他察觉了异常,去而復返。 “闻修杰,”她看著眼前这张虚偽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声在寂静的灵堂里显得格外淒凉,“你死了这条心吧。” 沈琼琚提高了音量,“即便我被沉塘,化作水鬼,我也不会帮你做偽证!” “我夫君光明磊落,你休想给他泼上一点脏水!” 闻修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一向柔弱没有主见的女人,竟敢如此忤逆他。 “好,很好。”他怒极反笑,“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 他说著,便伸手来抓沈琼琚的衣襟。 “你滚开!” 沈琼琚激烈的反抗,在闻修杰抓住她手臂的瞬间,她低下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咬住了他的手背! “啊!” 闻修杰吃痛,惨叫一声,猛地將她甩开。 沈琼琚被他巨大的力道甩得撞在供桌上,后背一阵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她在心里却喊:裴知晦这死小子,快进来救她啊。 就算外面不是裴知晦,也都是裴家人,难道要眼看著她被外人侮辱? “贱人!你敢咬我!”闻修杰看著手背上见血的牙印,勃然大怒。 他失去了所有的耐心,铁臂钳制住她的肩膀,“既然你不肯乖乖听话,那我就把你拖去画押。” “还治不了你了?”他捡起地上的麻绳狠狠勒紧她的手腕。” 绝望再次笼罩下来。 沈琼琚的手腕被束缚,她全力挣扎著,却根本不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对手。 挣扎中,她的孝衣被撕开,露出了雪白的肩头。 沈琼琚的心彻底凉了下来,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就在闻修杰的手即將触碰到她胸前时,门外,突然响起一丝急切的呼唤。 “嫂嫂?” 是裴知晦! 闻修杰的动作猛地一顿,咒骂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他不能在这里被人发现。 他恶狠狠地瞪了沈琼琚一眼,迅速瞥了一眼祠堂的窗户,毫不犹豫地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几乎是同时,祠堂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瘦高的少年身影,带著一身夜风的寒气,猛地冲了进来。 他气息微乱,胸口起伏。 衝进来的一瞬,一眼就看到了跌坐在地面上髮丝凌乱、狼狈至极的沈琼琚。 他的脚步,瞬间被钉在了原地。 他的视线扫过被撕裂的白色孝衣她和微微颤抖的雪白肩头,然后,缓缓地移向了那扇还在轻微摇晃的窗户。 夜风正从窗缝钻入,空气骤然凝固。 沈琼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既然看见了,会认为她真的在这里与人私会吗?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裴知晦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沉默地走过来,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袍,动作有些僵硬地披在了她的肩上,遮住了那片刺目的雪白。 然后,他蹲下身,一言不发地,开始解她手腕上缠绕著的绳索。 他的手指很凉,带著轻微的痒意,碰触到她战慄的肌肤。 沈琼琚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她死死盯著眼前少年低垂的头顶。 是十六岁的裴知晦,还没有被仇恨吞噬的裴知晦。 可她的身体却在本能地发抖。 那些被铁链锁在地牢里的日夜,那些被他一遍遍撕裂的痛楚,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灵魂深处。 即便此刻的他,还只是个瘦削的少年。 “嫂嫂,你抖什么?” 第3章 「嫂嫂怕我?」 裴知晦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看向她,眼底是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沈琼琚猛地別过脸,不敢与他对视。 “我……冷。”她勉强挤出两个字。 裴知晦没有说话,只是將她手腕上的绳索全部解开,然后站起身,伸手想要扶她。 沈琼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那动作很细微,却没能逃过裴知晦的眼睛。 他的手僵在半空,停了片刻,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嫂嫂怕我?”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沙哑。 沈琼琚咬紧了唇,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怕? 怕什么?怕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可她的身体比她的理智更诚实。 她怕,她怕得要死。 祠堂里的空气凝滯得让人窒息。 良久,裴知晦收回了视线,转身走到祠堂角落,从暗处拖出一个包袱。 “明日午时,族人会来送兄长下葬,下葬之后,他们就会对你动手。”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不会让他们把你沉塘。” 沈琼琚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裴知晦背对著她,將包袱放在供桌上,打开,里面是几件素净的衣裳,还有一些碎银。 “凉州府城,清河街十三號,那是我之前读书时租的院子,房东是个聋哑老妇,不会多嘴。”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包袱上。 “你先去那里避一避,等我处理完家里的事,再去接你。” 沈琼琚的脑子嗡嗡作响。 这和上一世,完全不一样。 上一世,裴知晦恨她。 恨她没有守住妇道,恨她害死了兄长,恨她让裴家蒙羞。 可现在……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艰难地开口,声音乾涩。 裴知晦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垂著眼,盯著那包袱,良久,才缓缓开口。 “兄长死前,让我照顾好你。” 沈琼琚的眼眶瞬间红了,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最对不住的就是裴知晁。 裴知晁本是镇北大营里最年轻的千户,却在三个月前无故鋃鐺入狱,罪名是通敌叛国。 丈夫的同僚闻修杰找到她说,偷出裴知晁手中的那张画著机关神弩的兵器图纸,他便保她丈夫出狱。 兵器图纸难道比命重要? 她才成婚三个月,裴知晁是她亲自挑选的夫君,她不想失去他,也不想年纪轻轻变成寡妇。 她去求裴老爷子,他却死活不同意交出图纸,她便自己去裴知晁书房里偷了一张机关弓弩的图纸。 待她战战兢兢,满怀希冀地將图纸交给闻修杰的第二天,裴知晁便因证据確凿而被屈打致死,从入狱到死亡不到十天,死时年仅二十七岁。 官府只送回了衣冠,说尸体已被处理,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 当时的她惊觉自己成为了害死丈夫的凶手,害怕又愧疚地在灵堂懺悔。 然而让沈琼琚更加害怕的是,闻修杰以她偷出裴家图纸为威胁,又提出一个条件: 让她入闻府为妾。 她前世本就是胆小自私之人,既怕闻修杰將偷图纸的事捅出去,自己也成为泄露军机之人,性命不保。 又怕此事张扬出去,声名尽毁不说,裴家人定要杀她为丈夫报仇。 最终,在闻修杰三番两次的威胁下,她屈服了。 对裴知晁的那点子愧疚,早已被恐惧淹没,她在裴知晁头七当晚便进了闻修杰的宅子。 这一进,也就落实了她与闻修杰暗通款曲,共同谋害裴知晁之实。 所以裴知晦官拜宰辅之后第一个收拾的就是闻家和她这个前嫂嫂。 “而且,”裴知晦的声音低了几许,“我知道你之前去闻府,是为了救兄长。” “你一心为了兄长,却被他欺负了,是我没用。” 他转过身,那双黑眸直直地看向她,眼底是坚定的光。 “嫂嫂,你不该为此受罚。” 沈琼琚的泪,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这个赤诚的少年,在上一世竟然被逼成一个被仇恨蒙蔽双眼的疯子。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怪谁。 她哽咽著,“你一定要小心闻修杰,他……” 裴知晦打断她,语气里透著超越年龄的沉稳,“我会留下来与他周旋。” “但你不能留。” 他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阴鬱。 沈琼琚的心一紧。 “我在门外,听到了一些。”裴知晦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淡淡地说,“闻修杰不是什么好东西。” “嫂嫂,你离他远一点。” 说完,他將包袱递到她面前。 “天亮之前,你必须离开。我已经打点好了后门的守卫,他会放你出去。” “记住,去凉州府城,清河街十三號。” “不要隨意离开,等我把家里的事情解决好,再去接嫂嫂回家。” 他说得很轻,却莫名地让沈琼琚心头一颤。 她接过包袱,指尖碰到他的手时,那股本能的战慄又涌了上来。 她不自觉缩回手。 裴知晦的眼神暗了一瞬。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向门口。 “裴知晦。” 沈琼琚突然叫住他,“……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裴知晦微微一顿。 他推开门,夜色涌进来,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你是我嫂嫂。” “我保护你,天经地义。” 天將擦亮。 沈琼琚换上包袱里的衣裳,將头髮简单地挽起,趁著夜深人静,悄悄摸到了后门。 守门的僕人果然不在。 她推开门,就看到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静静停驻。 车夫是个面色黝黑、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见她出来,只微微点了点头,便示意她上车。 回头看了一眼裴家的宅院,便立刻上了马车。 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不久,一道黑色的身影悄然出现。 那人看著她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跑?” “我倒要看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他舔了一口手背上还在渗血的牙印,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第4章 银链「叮铃」作响 马车在顛簸不平的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而规律的“骨碌”声。 沈琼琚蜷缩在车厢一角,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沉入了一片混沌。 恍惚间,那单调的车轮声变了调,化作了另一种更加刺耳、更加令人牙酸的声音—— 哗啦…… 锁链將她从冰冷窒息的水中提起,沈琼琚猛地呛咳起来,肺里火烧火燎地疼。 她被铁链吊在水牢中央的刑架上,整个人都泡在齐胸的寒潭里。 嬤嬤们得了命令,变著法子折磨她,將她一次次沉进水里,直到她以为自己真的要溺死时,又被猛地提起来。 濒死的窒息感让她浑身痉挛,乌黑的长髮湿漉漉地贴在惨白的脸上,却透出一种支离破碎的美感。 “嘖,真是个绝色美人,怪道裴相捨不得杀。”一个嬤嬤的声音混在水声里,模糊不清。 另一个压低了嗓门,“何止捨不得,你没听见吗?夜里那动静……相爷夜夜都来。” “我听说了,相爷还喊她嫂嫂呢。这身份可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嘘!你不要命了!” 议论声断断续续,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沈琼琚的耳朵里。 白日的水刑终於结束,她像一具被抽乾了所有力气的破布娃娃,被拖回乾燥些的牢房,扔在冰冷的草堆上。 身上湿透的囚衣黏在皮肤上,冷得她牙关都在打颤。 一道修长的身影逆著光走进来,步履很轻,却带著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瞬间驱散了地牢里原有的霉腐味。 是裴知晦。 他一步步走近,皮靴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最终,他在她面前停下,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將她的骨头捏碎。 他强迫她抬起头,与他对视。 “嫂嫂。” 他开口,嗓音清洌,却透著一股病態的繾綣。 “今日,过得可好?” 他的指腹摩挲著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诡异,可那双眼睛里,却淬著冰冷的恨意。 沈琼琚闭上眼,不去看他,也不回答。 她的沉默似乎激怒了他。 “不说话?”裴知晦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看来是白天的水刑还不够,嫂嫂还有力气跟我置气。” 他將她扔在牢房深处那张唯一乾净的床上,床腿上拴著长长的银链。 他欺身而上,高大的身躯带著绝对的压迫感,將她牢牢禁錮。 “裴知晦,你杀了我吧。”她终於开口,声音乾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杀了你?”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话语却残忍至极,“太便宜你了。” 他抬手,解开了她湿透的囚衣衣带。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她的肌肤,让她冷得一哆嗦。 “我兄长在闻修杰的大牢里受了多少折磨,我就要让你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他的手指划过她光滑的背脊,激起一阵战慄。 “他死的时候,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没有。而你,”他的声音陡然转厉,“你却在仇人的身下婉转承欢!” “嫂嫂,你怎么能这么贱?”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著浓郁的恨意。 沈琼琚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话语里的怨毒。 她想辩解,想说不是那样的,她是为了救他,却无法出声。 银链“叮铃”作响,清脆又靡乱的声音让她的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来回拉扯。 马车夫一声拉长的吆喝,伴隨著车轮骤然的减速和剧烈的顛簸! 沈琼琚猛地从那个冰冷窒息、充满银链声响的噩梦中惊醒。她心臟狂跳得像是要撞碎胸腔,冷汗浸透了內衫。 前世她被裴知晦疯了魔似的折磨,即便重活一世,也难以摆脱这梦魘。 这时,车帘被掀开一角,车夫那张黝黑朴实的面孔探了进来。 他声音粗哑:“裴少夫人,凉州府城到了,清河街就在前面。” 到了? 沈琼琚深吸一口气,撩开车窗边厚重的布帘。 眼前是更为宽阔平整的街道,两旁是鳞次櫛比的青砖瓦房。 行人商贩往来,虽谈不上多么繁华热闹,却自有一种府城特有的秩序与生气。 喧囂的人声、叫卖声、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 她那颗被前世噩梦攥紧的心,终於稍稍鬆开了些。 . 清河街十三號的小院,绿意简朴,乾净清静,聋哑老妇待她十分温和,还给她烧了接风菜。 那聋哑老妇人姓王,院里的人都喊她王婆婆。 她一头银髮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著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裳,但洗得发白,乾乾净净,没有半分邋遢。 王婆婆牵著沈琼琚的手进了东厢房,指了指屋里的陈设,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又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巴,连连摆手。 沈琼琚明白她的意思,这是在告诉她,她听不见也说不了话。 “婆婆,我明白的。”沈琼琚轻声回应,儘管知道对方听不见,还是报以一个安抚的微笑。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一张木板床靠墙放著,床上的被褥散发著阳光晒过的乾燥气息。 床边是一张小小的书案,案上整齐地码放著一叠宣纸,旁边搁著笔墨砚台。 那砚台的边缘被磨得光滑,看得出经常使用。 沈琼琚的视线落在书案一角,那里压著几卷抄好的书卷,字跡雋秀挺拔,笔锋锐利。 是裴知晦的字。 角落的木架上,几件男子的旧衣衫叠得方方正正,有稜有角。 看过屋子,她拉著沈琼琚出了屋子,指了指院子西边的小厨房,又做了个吃饭的手势。 炊烟裊裊,饭菜的香气很快就从厨房里飘了出来。 一盘青翠的炒野菜,一碗蒸得软糯的南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清淡却有滋味。 吃完饭,老人端来一壶温热的粗茶,给她倒了一杯,然后便坐在她对面,开始用手语比画起来。 她的手势很慢,似乎是怕沈琼琚看不懂。 她指了指东厢房,又做出一个写字的动作,然后竖起大拇指,脸上满是骄傲。 沈琼琚看懂了,她是在说裴知晦。 “婆婆是说,他很会读书?”沈琼琚试探著问,同时模仿著写字的动作。 王婆婆立刻用力点头,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然后她伸出手指,在空中郑重地划出几个字,又指了指天。 意思是说,裴知晦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將来是要做大官的。 文曲星…… 沈琼琚捏著茶杯,指尖微微泛白。 是啊,他后来確实做了大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裴相。 她放下茶杯,起身对王婆婆示意道。 “婆婆,我乏了,想先回屋歇息了。” 躺在陌生的床上,鼻尖縈绕著阳光和皂角混合的清爽气息,沈琼琚的心绪却无法平静。 前世种种,与今生的见闻交织在一起,让她头痛欲裂。 她蜷缩在被子里,强迫自己合上眼睛。 顺利安顿在这里后,沈琼琚第二日便出去托人给父亲捎了一封信。想告知父亲自己已平安,並打探裴家情况。 . 乌县裴家,沈琼琚逃跑的消息传开。 “她竟真敢跑!” 裴家族长裴守廉脸色铁青,拐杖重重杵地,“定是与那闻修杰串通好了!我裴家的脸面,都被这妇人丟尽了!” 其他族人也纷纷符合,“简直有辱门风!” 裴家姑母裴珺嵐若有所思地看向角落里的裴知晦。 少年垂著眼,一言不发。 第5章 「不能放她出去继续勾三搭四的。」 “既如此,便將裴大媳妇儿休出裴家吧。既不是裴家人,跑了也就跑了。”裴珺嵐音色平淡,听不出情绪。 “不行,她是入了宗谱的裴家长媳,必须守裴家的规矩。”裴守廉坚持。 年纪不大的裴知沿义愤填膺:“不能放她出去继续勾三搭四的,简直是丟裴家的人。” 裴知晦一个眼风过去,少年立刻闭嘴。 裴姑母轻嘆,“先让知晁入土为安吧。” . 城郊荒坡,一口薄棺入土。没有仪式,只有几个裴氏族人。 裴知晦跪在坟前,单薄的肩膀在寒风中微微发颤,却跪得笔直。 “知晁是条硬汉子。”裴守廉老泪纵横,声音哽咽,“他没认,他死也没认啊!” 这既是欣慰,更是无边的痛楚。 正是因为没认,才被折磨至死;也正因为没认,才给了裴家族人一线渺茫的生机。 通敌叛国,全族连坐。 莫怪祖父不愿意交出图纸,那图纸是你父亲和裴家一族平反冤屈,重返京都的关键啊。 裴家一族七年前因武器库图纸泄密一案,被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族人到北境后十不存一。 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此时,那个叫裴知沿的少年连滚带爬地从山下跑来,脸上毫无血色,还未站稳便急声道: “族长,不好了!县衙那边传出消息,要以『协助调查、嫌疑未清』为由,准备把咱们裴家剩下的男丁,尤其是知晦堂兄……” “说是要『细细审问』!” “什么?!”裴珺嵐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裴守廉也是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细细审问”? 谁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进去之后,必定各种酷刑加身。 闻修杰这是眼看死人嘴里掏不出东西,就要从活人身上硬生生撬开缺口。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裴守廉坐在地上,拄著拐杖的手抖得厉害,胸膛剧烈起伏,“我裴家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要遭此赶尽杀绝!” 一直沉默跪在坟前的裴知晦,缓缓站了起来。 他转向报信的裴知沿,声音低哑,“消息確实?可有官府行文?” 裴知沿被他过於平静的目光看得一凛,连忙回答:“消息是从县衙一个书吏那儿漏出来的,应该確实。” “名义就是『涉案亲眷,需隔离讯问』。行文好像还没有正式的,闻修杰正催著县令请批。” 裴知晦低声开口,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足够了。” . 次日,闻修杰在县衙里碰了个软钉子。 张县令打著官腔,表示抓人一事还需“仔细斟酌,完备手续”,让他稍安勿躁。 闻修杰憋著一肚子火回到自己在城中的別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想到,裴家那个病秧子,竟然能说动张县令那个滑头! 让裴家人画押这条路暂时被堵死了。 他的目光阴沉地扫过桌案,那里有一只他从沈琼琚头上拔下的银釵。 沈琼琚…… 闻修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半晌,他的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残忍而冰冷的弧度。 “来人。”他沉声唤道。 一名心腹亲兵应声而入。 “去城南沈家酒肆,找那个叫沈怀峰的老头。”闻修杰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著刺骨的寒意。 “找个由头……就说他涉嫌偷贩官盐,给我抓进县衙大牢。不必经过张县令,直接让咱们的人关进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取一个他身上的物件儿,快马加鞭送去府城沈琼琚的落脚处。” 亲兵心领神会,“属下明白!” . 这几日,寄给父亲的信渺无音讯。 沈琼琚心里那股不详的预感,隨著日头一次次升起又落下,愈发浓重。 父亲虽然沉迷酿酒,但绝不是个会让她悬心的人。 以往无论多忙,收到她的信,总会儘快捎个回信,哪怕只是寥寥几字报个平安。 这一次,太反常了。 凉州城里的日子平静得令人不安,可沈琼琚的心,却对那迟迟未到的回信没由来地感到心慌。 她开始坐立不安,每日都会去街口那家相熟的杂货铺询问,却没有消息。 这日午后,她刚从杂货铺返回,一脚踏进院门,就见王婆婆正焦急地等在门口,手里捧著一个半尺见方的木匣子。 那木匣子做工粗糙,边缘还带著毛刺,看起来像是隨手钉起来的。 王婆婆看到她,立刻快步迎上来,將匣子递给她,又指了指外面,比画著一个男人送来的。 沈琼琚的心猛地一沉。 她接过木匣子,入手有些分量。上面没有署名,只在盒盖的缝隙里,別著一封摺叠起来的信纸。 她拆开那封信。 信上的字跡狂放,带著一股子囂张的意味,是闻修杰的笔跡。 信的內容很简单,却字字诛心。 “裴夫人,令尊在乌县大牢中做客,甚是想念你。特送上薄礼一件,以解相思。若想令尊安好,明日午时,闻府一敘。过时不候。” 薄礼? 沈琼琚的呼吸骤然一滯,她死死地盯著手里的木匣子,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她掀开了那粗糙的盒盖。 “哐当——” 木匣子从她手中滑落,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匣子里的东西滚了出来。 那是一根断指。 血跡已经半干,变成了暗褐色,凝固在苍白的皮肤和修剪得乾净的指甲上。指根的断口处,皮肉翻卷,惨不忍睹。 沈琼琚认得,那是父亲的手指。他的左手小指,因为早年学徒时被酒罈砸伤,指甲盖上有一道浅浅的竖纹。 “啊——!” 沈琼琚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她眼前一阵发黑,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耳边是王婆婆惊慌失措的比画和焦急的呜咽,可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视野里,只剩下那根孤零零的断指,和那封淬毒的信。 闻修杰! 是他! 这一世,她拒绝做偽证,他抓了父亲威胁! “婆婆……”她抓住王婆婆的衣角,泪水汹涌而出,“我爹出事了……我得回去。” 王婆婆听不到她的声音,却能看懂她脸上的痛苦。老人家慌了神,只能不住地拍著她的背,试图安抚她。 可这安抚毫无作用。 沈琼琚手脚並用地爬到那根断指前,小心翼翼地將其捧起,用袖口颤抖著擦拭上面的尘土。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浑身都发起抖来。 必须立刻回去,救父亲! 她踉蹌著站起身,回屋背上包袱便出了院子,在街道上拦下一辆马车。 “去乌县!”她从怀里掏出身上的碎银,“快一点!” 车夫被她这副阴沉如墨,双眼通红的脸色嚇了一跳,犹豫道:“上来吧。”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连夜赶路,终於在次日清晨到了乌县。 “姑娘,到了。” 第6章 「別再考验我,明白吗?」 沈琼琚跳下马车,立马朝著县衙大牢奔去。 大牢门口,两个狱卒懒洋洋地靠在墙边,见她一个年轻女子不管不顾地衝过来,立刻伸手將她拦住。 “站住!什么人?大牢重地,擅闯者死!” “狱差大人,我来探望家父,”沈琼琚焦急道,“可否通融一下。” 说著她將一颗银锭塞到年长的那个狱卒手中。 年长的狱卒掂了掂手里银锭的重量,正色道:“你父亲是何人?什么时候进去的?” 沈琼琚道:“家父沈怀峰,应当这几天才进去。” 年长的狱卒听到沈怀峰的名字,严肃了起来:“闻千户交代过,没有他的允许,不许任何人探视。” 沈琼琚恳求道:“狱差大哥,只看一眼不行吗?” 年长的狱卒將银锭子又塞还给沈琼琚,“不行,上面放话不能探视。” 沈琼琚也不气馁,转而打听道:“那我父亲他身体可还好?” “没了根手指,这两天一直发热,已经是有气出没气进了。”年长的狱卒不耐烦道。 另一个年轻些的狱卒看他发白的脸色,有些不忍,悄悄朝她使了个眼色,嘴型无声地动了动。 去闻府。 沈琼琚瞬间领会,闻修杰是非要她先去闻府。 不能拖下去了,父亲现在一秒都耽搁不了。 她將银锭子反手塞给这位年轻的狱卒,“恳请大哥多多关照我父亲。” 说完她转过身,朝著县城另一头那座最为奢华的宅邸走去。 看著这位姑娘转身往闻府去,一老一少两个狱卒对视一眼。 年轻狱卒眼疾手快地將银锭塞到腰间,憨笑著说:“忠人之托,我去给沈怀峰换个乾净的牢房,让仵作大叔给他手指换个药。” 年长的狱卒:“……” . 闻宅门口。 沈琼琚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朱漆大门像巨兽的口,仿佛要將她再次吞噬。 通报后,她被引入书房。此处不似寻常武將之所,倒有几分刻意营造的清雅。 闻修杰端坐案后,墨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挺拔,颇有几分儒將风范。 可沈琼琚太了解他了,这副温文尔雅的皮囊下,藏著的是怎样一颗贪婪、骯脏的心。 只是父亲危在旦夕,她只能先行权宜之计。 “主动登门,看来裴夫人是想明白了。”他语气温和。 目光却如冰冷的蛛网,细密地缠绕在她身上,尤其在纤细的腰肢和苍白的脸颊上流连。 沈琼琚敛衽低首,极力做出柔顺怯懦之態,眼睫微颤,“大人,亡夫已去,父亲蒙冤,琼微只求大人给一条生路。” 她声音带著天然的软糯,此刻更显可怜。 “生路,自然有。” 闻修杰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案,步態从容地走近,停在她一步之外,居高临下地审视著她苍白的脸。 那目光带著一种评估物品价值的挑剔和占有欲。 “看你,这副柔媚的身子骨,若是被沉塘了多可惜?” 他的手指突然抬起,並非触碰她的肌肤,而是用指节轻轻蹭过她麻衣孝服下纤细的锁骨轮廓。 那动作看似轻描淡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侵犯意味。 沈琼琚浑身一僵,她强忍著后退的衝动,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大人……”她声音发紧。 闻修杰似乎很满意她这强忍恐惧的反应,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毫无温度。 “怕什么?跟了本官,自有锦绣膏粱,华服美屋养著你。比那刻板清高的裴家,不知强出多少。” 他的话语温柔至极,却浸满了绵密的毒针,“届时,你只需安心待在为你准备的院子里便好,不必再怕被他们沉塘。” “琼琚,多谢大人。”她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只是父亲伤重,求大人先请大夫救治,让琼琚接父亲回家安置。” 闻修杰眯眼打量她,似在权衡。 片刻,他慢条斯理道:“可以。不过,在接你父亲之前,你得先做一件事。” 他转身从书案抽屉取出一份文书,铺在她面前。 “画押。” 沈琼琚低头看去,正是那份指证裴知晁通敌叛国的偽证! 闻修杰俯身,气息喷在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別再考验我,明白吗?” “不想你父亲再断一根手指的话就乖乖听话。” 她脸色煞白,另一只柔荑却轻轻抵上他胸膛,仰著那张我见犹怜的脸,怯生生道: “求大人先救出父亲,我明日自会去公堂上为大人作证,亲自指认先夫罪过。” “若是直接在闻府画押,没有证人,恐怕难以服眾,日后將军也会被人詬病以势压人。” 她眼波流转,带著不自知的媚意,语气却柔弱堪怜。 闻修杰注视她良久,忽然笑了,手指摩挲著她下頜:“我不需要你操心这些,先画押。” 沈琼琚知道已无退路。 她提起笔,手腕悬在纸面上方,停顿许久。 此时虽然画押,但没在公堂之上实锤,她就还有反口的机会。 父亲那里真的等不得的,大不了她日后上京去敲鸣冤鼓,也要把这案子翻了。 最终,闻修杰过来按著她的手腕在那份沾满丈夫鲜血的偽证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上指印。 每一个笔画,都像刀割在身上。 闻修杰满意地收起文书,“来人,去请大夫,隨裴夫人去牢房接人。” 沈父被抬回沈家旧宅时,虽然看出来上了药,但断指化脓,已经高热不醒。 大夫清洗伤口、刮去腐肉,才敷药包扎。 沈琼琚守在父亲床前,一夜未眠。 窗外天色渐亮。 她看著父亲包扎好的手指,心中一片冰冷的空洞。 画了押,应了妾,她终究还是走上了与前世一样的路。 但是这一世,她不会就这么被他们推著一条道走到黑。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 裴家祠堂內,烛火摇曳。 裴守廉拄著拐杖,在堂內来回踱步,每一步都重重杵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不对劲。”他突然停住脚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闻修杰那廝明明已经拿到了批文,为何迟迟不动手?” 裴珺嵐坐在一旁,手中的佛珠转得极慢,眉头紧锁。 “知晦,可是你所为?” 裴守廉猛地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少年。 裴知晦靠在墙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垂著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阴影。 “我只是让张县令暂缓此事。”他的声音低沉,“用了些……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什么事?”裴守廉追问。 裴知晦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意。 “三年前,张县令的庶子张远暴毙,对外宣称是急病。 “实则是他为了攀附权贵,亲手毒死了自己的儿子,好让一权贵之子顶替科举名额。” 祠堂內瞬间安静下来。 裴珺嵐手中的佛珠停住了,裴守廉的拐杖也悬在半空。 “你……你怎么知道的?”裴守廉声音发颤。 “我之前与张远是同窗,悉心观察这件事的异常便能知道。”裴知晦低咳两声。 裴守廉沉默,这兄弟俩一个有勇一个有谋,一个从文一个从武,便是忽略他们的机巧天赋,也足够裴家重现辉煌。 可惜苍天无眼。 他最终嘆了口气,“你做得好,但闻修杰那边……”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裴知晦眼底闪过一丝阴鬱,“这只能拦得了一时,他若真想动手,总有別的法子。”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裴知沿冲了进来,脸上带著愤怒的神色。 “族长!堂兄!我知道那个女人又跑去那里了!” “什么女人?”裴守廉皱眉。 “沈琼琚!”裴知沿喘著粗气,“我今日去內城打探消息,亲眼看见她从闻府里出来!” 第7章 「你画押了?」 祠堂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裴珺嵐手里的佛珠停止转动,皱眉道歉:“你说什么,她去了闻府?” “千真万確!”裴知沿用力点头,“我看得清清楚楚,她从闻府后门出来,还有个婆子笑著送她,根本没有一点被逼迫的样子。” 裴守廉的脸色瞬间铁青,拐杖重重杵地。 “好啊!好一个沈琼琚!” “她竟然还敢与闻修杰勾结。” “知沿,你带人立刻去把她抓回来!”他转向裴知沿,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我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裴知沿立刻应声,转身就要往外走。 坐在一旁的裴知晦手指一颤,他算漏了一点。 “等等。”他喊住裴知沿。 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闻修杰暂时没有动我们,不是因为他善心大发。” 裴知晦转向裴守廉,“而是因为他找到了更好的突破口。” “什么意思?”裴守廉皱眉。 裴知晦的目光落在裴知沿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你说,沈琼琚今日去了闻府?” “对啊!我亲眼所见!”裴知沿拍著胸脯保证。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去?”裴知晦一步步走近他,声音越来越冷,“她一个弱女子,孤身一人在外,闻修杰若想抓她,易如反掌。” “可他没有。” “他反而让她自己送上门。” 裴知沿被他的目光看得后退一步,声音有些发虚。 “那又怎么样?说不定就是她自己想去的!” “自己想去?”裴知晦冷笑一声,“她若真想攀附闻修杰,又何必连夜逃离乌县,直接去闻修杰府上便是,何惧我们裴家抓她沉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闻修杰一定是拿了什么东西,威胁她。” 裴珺嵐猛地一惊,“沈怀峰!” 裴知晦点了点头。 “沈家只有父女二人相依为命。闻修杰若想让沈琼琚就范,最简单的法子,就是抓她的父亲。” 裴守廉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化作一声长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裴知晦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知晦,这么晚了你上哪儿去?”裴珺嵐追问。 “沈家。” 他头也不回,声音在夜风中传来,隨即加快速度消失在夜色中。 . 乌县城南,沈家宅院。 裴知晦推开虚掩的院门,院子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著摔碎的酒罈,空气中瀰漫著酸腐的酒气。 他皱了皱眉,快步走向正屋。 屋门半开,里面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裴知晦心头一紧,冲了进去。 昏暗的房间里,沈怀峰躺在床上,脸色惨白,额头上渗著细密的冷汗。 他的左手被厚厚的布条包裹著,鲜血已经渗透了好几层。 床边,沈琼琚跪在床榻边,正小心翼翼地给父亲餵药。 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显然哭了很久。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回头。 看到裴知晦的瞬间,她整个人愣住了。 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先是闪过本能的惊恐,隨即是愧疚,最后化作破罐子破摔的无奈。 “小叔来了啊!” 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带著浓浓的鼻音。 裴知晦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沈怀峰包扎的手。 “沈伯父的手什么样?” 沈琼琚忍住眼中的酸涩道,“刚刮完腐肉,大夫说,说要是再晚一点,整只手都保不住……” 裴知晦沉默片刻,突然开口,“闻修杰让你做什么了?” 沈琼琚的身子一颤,“我……” “他让你指证兄长通敌叛国,对不对?”裴知晦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沈琼琚倏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你……你怎么知道?” 裴知晦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递给她。 “给你父亲服下,可以止痛。” 沈琼琚颤抖著接过药丸,费力餵入父亲口中后,瘫坐在脚踏上。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想画押,可是我爹他……” 裴知晦看著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良久,他蹲下身,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你画押了?” 沈琼琚浑身一僵,泪水模糊了视线。 裴知晦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半晌,沈琼琚抹去脸上的眼泪,扶著床沿站了起来,强撑著说,“明日午时,闻修杰会让我去公堂再次公开作证,我会翻供,否认是我画押的。” 她顿了顿,看著裴知晦的眼睛,“只是若我回不来,还麻烦你照顾我爹。” 裴知晦没有答应,只是转身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 “嫂嫂。”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让人心颤的冷意。 “明日公堂上,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沈琼琚屏住呼吸,等著他的下文。 “按照我接下来说的做。” 裴知晦站在门口,背影单薄得像要被夜色吞噬。 “按照你说的做?” 沈琼琚不解,“可是我已经画押了,那份文书上有我的指印……” 裴知晦转过身,那双漆黑的眸子在昏暗中泛著冷光。 “画押又如何?” 他走回屋內,在桌边坐下,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闻修杰拿著你的画押,无非是想在公堂上坐实兄长通敌叛国的罪名。” “但他忘了一件事。” 沈琼琚怔怔地看著他。 裴知晦抬眸,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对你父亲动刑,私设公堂,这本身就是重罪。” “明日午时公堂,你不是去指证我兄长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你是去状告闻修杰的。” 沈琼琚瞳孔骤然放大。 “状告他?” “对。” 裴知晦站起身,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昏迷的沈怀峰。 “状告闻修杰滥用私权,关押平民,动用私刑。” “你父亲的断指,就是最好的证据。” 沈琼琚的手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可是,可是闻修杰是千户,张县令怎么可能判他有罪。” “张县令会的。”裴知晦打断她,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他比谁都爱惜自己的官声,这个你不用担心。” 裴知晦没有解释,接著道:“还有,” 他的目光落在她红肿的眼睛上,声音放轻了些。 “明日公堂上,若闻修杰提起我兄长通敌叛国之事,你一概说不知道。” “只咬住他私刑逼供这一条,其他的,我来处理。” 沈琼琚看著眼前这个病弱的少年,恍惚间竟看到了前世那个权倾朝野的裴相。 同样的沉稳,同样的算无遗策。 “嫂嫂?” 裴知晦的声音將她拉回现实。 沈琼琚回神,点了点头,“我……我明白了。” 裴知晦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第8章 「你我已是一条船上的人」 次日辰时,县衙门口。 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將县衙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听说了吗?有人要告闻千户!” “真的假的?谁这么大胆子?” “好像是裴千户的夫人,说闻千户把她爹抓进大牢,还砍了手指!” “嘶……这可是大事!” 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 县衙內,张县令坐在公堂上,哈欠连天。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大早就有人来击鼓鸣冤,而且告的还是闻修杰! “升堂!”衙役的声音响起。 沈琼琚跪在堂下,手中捧著一个木匣。 她的脸色苍白,却强撑著跪得笔直。 “妇人沈琼琚,状告千户闻修杰滥用私权,私设公堂,对我父亲动用私刑!”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公堂。 张县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可有证据?” 沈琼琚颤抖著打开木匣,將那根断指呈上。 “这是我父亲的手指,被闻修杰的人砍断,送到我手中,威胁我就范!” “还有这个!” 她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正是闻修杰写的那封威胁信。 “这是闻修杰亲笔所写!” 堂下,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 张县令接过证物,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封信上,確实是闻修杰的笔跡。 “荒谬!”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闻修杰大步走进公堂,脸上带著怒色,“张大人,此女顛倒黑白,污衊本官!” “她父亲沈怀峰涉嫌私贩官盐,本官依法將其收押,何来滥用私权一说?” 他说著,目光阴冷地扫向沈琼琚。 “至於这断指,谁知道是不是她自己弄的,想要栽赃本官!” 沈琼琚气得发颤,却咬紧了牙关,“闻千户,你敢说我父亲不是被你关押的?” “你敢说这封信不是你写的?” 闻修杰冷笑一声,看著她的眼神想在逗弄挣扎的羔羊,“本官確实关押了你父亲,但那是依律办事!” “至於这封信……”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玩味起来。 “张大人,下官倒是想问问,沈琼琚为何会收到这封信?” “她不是应该在裴家守灵吗?” “怎么会跑到凉州府城去了?” 沈琼琚心头一跳,横了他一眼,暗骂卑鄙。 闻修杰继续道:“下官怀疑,沈琼琚与她已故的夫君裴知晁通敌叛国一案有关!” “她这次告状,不过是想转移视线,掩盖真相!” “下官这里,正好有她亲笔画押的证词!” 他从怀中掏出那份文书,呈给张县令。 “上面清清楚楚写著,裴知晁確有通敌叛国之实,而沈琼琚,就是证人!” 公堂內,瞬间一片譁然。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个清洌的声音。 “张大人,学生有话要说。”裴知晦走进公堂。 他穿著一身素色长衫,脸色苍白,却步履沉稳。 “裴秀才?” 张县令眼皮一跳。 裴知晦对著公堂上拱了拱手,“学生今日前来,是想为家兄裴知晁申冤,家兄生前清白,绝无通敌叛国之事。” “闻千户所说的证词,不过是他用我嫂嫂的父亲性命相逼,强行所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闻修杰,“闻千户,你敢说,你没有抓沈掌柜?” “你敢说,你没有砍断他的手指?” “你敢说,你没有用这些手段,逼迫我嫂嫂画押?” 一连三问,问得闻修杰脸色铁青,“你……你胡说!” 裴知晦冷笑一声,“我有没有胡说,张大人心里清楚。” 他转向张县令,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压迫感,“张大人,学生斗胆问一句,闻千户抓沈掌柜,可有经过大人批准?” “他对沈掌柜动刑,可有大人的手諭?” “他私自关押平民,动用私刑,这算不算滥用私权?” 张县令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当然知道,闻修杰抓人根本没经过他批准,可他也不敢得罪闻修杰。 但现在,他的目光扫过堂下围观的百姓,那些窃窃私语的眼神让他心头一沉。 若是今日处理不当,被人传出去,说他官官相护,军政同流合污,他的乌纱帽就保不住了! 更何况,过完年他就要考核升迁了,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出乱子! “来人!” 张县令一拍惊堂木。 “先將闻千户暂且关押,待本官查明真相,再做定夺!” 闻修杰脸色大变,“张大人!” “带下去!”张县令沉声道。 两个衙役上前,將闻修杰押了下去。 沈琼琚目送闻修杰远去,本来鬆了一口气,但是突然目光一沉,因为她看到那押解的方向並不是县衙大牢。 . 县衙后堂,茶室。 张县令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 闻修杰站在他面前,眼底闪过一丝怒火,“张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县令揉了揉眉心,“闻千户,你也太衝动了。” “抓人动刑,怎么不先知会本官一声?现在好了,被人抓住把柄,本官也不好收场。” 闻修杰冷笑一声,“张大人是怕了?” 张县令的脸色一沉,“本官不是怕,是不想节外生枝!” 闻修杰的眼神一冷,“那又如何?张大人,你我已是一条船上的人。” “裴知晁已死,这案子可就必须定为通敌叛国,否则结不了案啊。听说您搭上了刘府尹,明年就要高升了,可別因为这一个小案子出了差错啊。” “横竖那裴家夫人已经在那份口供上画押,你便是结案了又如何?” 张县令道:“公堂上那妇人已经矢口否认证词了,若那妇人后面一直不承认,必须有证词的佐证才能结案。” 闻修杰眼神不屑,“那图纸可是裴知晁的夫人亲手交给你的,这还不算佐证吗?” “这样,裴知晦这个病弱书生我帮你解决。” 张县令沉默,半晌才说道:“好,那便仰仗闻千户了”。 .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帘外街灯次第亮起。 沈琼琚靠在车壁上,指尖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著面上的平静,实则背后的襟子已被冷汗打湿。 “吃点东西。” 裴知晦递来一个油纸包,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接过打开,是两块桂花糕,还温热著。 糕点入口即化,甜意在舌尖绽开,抚平了她身上的凉意。 “闻修杰暂时不会再找你了。”裴知晦忽然开口。 沈琼琚抬眸。 少年侧脸在昏暗中轮廓分明,睫毛垂下一小片阴影。 “按律,证人证词若非当堂画押,效力存疑。况且你又当堂矢口否认,他若想坐实兄长的罪,还得再找旁证。” 他顿了顿,转过脸来,暗中观察著小口吃著桂花糕的女人。 街边的灯火落进他眼底,明明灭灭。 “只要他拿不出第二份证据,这案子就悬著。” 沈琼琚捏紧了手中的油纸包:“若他偽造呢?” “那便最好。”裴知晦极轻地笑了一声,“偽造证供,罪加一等。我等著他自掘坟墓。”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她觉得事情没有那么平静。 马车在沈家旧宅门前停下。 裴知晦先下了车,回身伸手。 沈琼琚犹豫一瞬,还是將手搭了上去。 他掌心微凉,指节分明,扶她下车时用了些力道,稳得让人莫名心安。 脚刚沾地,屋里传来沙哑的唤声: “琼琚?” 她心头猛地一跳,鬆开裴知晦的手冲了进去。 第9章 「我说过要为你兄长守节,我记得。」 屋內药气浓重。沈怀峰半靠在床头,左手裹著厚厚的白布,隱隱渗出血色。 见她进来,他挣扎著要起身,牵动伤口,额角立刻沁出冷汗。 “爹別动!”沈琼琚扑到床前,扶著他的后背。 沈怀峰抬起右手,右手粗糙的掌心抚过她发顶:“爹没事,少根指头罢了。” 他说得轻鬆,“倒是你……受委屈了。”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轻咳。 裴知晦立在门槛外,並未进屋,只遥遥一揖:“沈伯父。” 沈怀峰盯著门口那清瘦少年,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裴家那二小子?” “是。” “哼。”沈怀峰冷笑,“你们裴家好大的规矩,我沈家的女儿,轮得到你们沉塘?” 裴知晦垂眸不语。 “你们士族有宗法旧例我理解。”沈怀峰撑著身子坐直。 他每说一句,脸色就白一分,“可琼琚姓沈,即使让宗族处置也应该是我沈家的宗族处置!她便是有天大的错,也该送回沈家,由我这个当爹的管教!” 他喘了口气,眼底烧著火:“嫁去你们裴家才三个月,夫君就没了。她一个十七岁的新妇,你们不护著便罢,还要按族规沉塘?好一个假仁义的裴家!”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咬著牙挤出来的。 沈琼琚眼睛一酸,按住父亲的手臂:“爹,伤口要裂开了……” 裴知晦依旧垂著眼,喉结动了动,才低声道:“沈伯父教训的是。此事確是裴家之过。”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沈琼琚,直直看向沈怀峰:“沉塘之罚我已说服祖父撤销。晚辈今日来,一是探望伯父伤势,二是……” 顿了顿,转向沈琼琚。 “请嫂嫂归家。” “归家?”沈怀峰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你们裴家差点要了我女儿的命,现在又要她回去? “裴家小子,你真当我沈怀峰死了不成?” 裴知晦抿紧唇,沉默良久。 再开口时,声音更低了:“嫂嫂终究是裴家长媳。若长居娘家,流言蜚语於她名声有损。且兄长临终前,嘱我好生照料嫂嫂。若让她流落在外,我无顏见兄长於九泉。” “照料?”沈怀峰盯著他,一字一顿,“跪灵七日,然后沉塘——这便是你们裴家的照料?” 裴知晦不答。 他无法答。 沈怀峰看他这副模样,怒极反笑:“你走吧。我女儿不回裴家。要守寡,就在沈家守,用不著你们操心!” 裴家族长刻薄古板,非要將他女儿沉塘,裴知晦一个后生,还能与族长叫板不成。 裴知晦看今日无望带走嫂嫂,深深一揖,转身欲走。 “等等。”沈琼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月色从门外漏进来,照亮她荧白的脸颊,显得五官格外精致。 她道:“我暂时……不能回去。” 裴知晦身形微顿。 “爹伤得重,我得留下照料。”她抬眸看他,“待爹伤好些,我会回去的。”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我说过要为你兄长守节,我记得。” 裴知晦凝视她许久。 那双总笼著雾似的眸子,此刻清明得惊人。 虽然他並不愿相信闻修杰和自己这个嫂嫂有牵扯,但显然今日公堂之上,他们的眉眼官司极深,必然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关係和交易。 留在裴家,也方便他观察出猫腻。 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等嫂嫂。” 少年转身离去,青衫很快没入夜色。 沈琼琚立在门边,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才缓缓闭了闭眼。 她知道,自己必须回裴家。 不是为了可笑的名节,也不是为了亡夫,而是为了活著。 上一世她逃了,成了闻修杰的妾,最后死在裴知晦手里。 这一世,她要留在裴家,要守住裴知晁遗孀这个身份,要在一切还未发生前,把自己变成裴知晦不能动、不愿动的人。 “琼琚。”沈怀峰在身后唤她,声音疲惫,“你真要回去?” 沈琼琚转身,勉强扯出一点笑:“爹,我是知晁待我不薄,总要为他守几年。” “傻孩子。”沈怀峰长嘆一声,“你才十七岁,大好的年华。” “我不傻。”沈琼琚走回床边,握住父亲的手,“爹,我自有打算。” 沈怀峰一愣。 他看著女儿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变了。 从前那个娇气爱哭的小女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没见过的成熟稳重。 沉塘一事到底是嚇著她的,裴家竟然敢瞒著他就处置他女儿,说到底不过看他是个酿酒的商户,是他没用。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回握她的手,眼眶泛红。 . 次日清晨,沈琼琚便起了身。 沈怀峰伤重,半夜吃了裴知晦给的止痛药丸才勉强睡下,她不敢惊动,轻手轻脚推开院门,往城西的酒铺去。 晨雾还未散尽,街上行人寥寥。 她脚步很快,裙摆扫过青石板上的露水,打湿了半截裙边。 昨夜她才听家里的做饭的刘婶子说,家里的酒肆已经关门好几天了,酒铺掌柜和伙计这两天为著东家的事情也是不少操心,来府上几回了。 上一世,她从未管过家中生意。 自她进入闻府后,无顏回家看望父亲。 之后闻修杰来向她討要靖边春的方子时,她才得知,父亲被逼债上门,活活气死,酒铺已经被贱卖抵债。 她当时心如死灰,加上闻修杰的夫人实在跋扈刻薄,她只是回家草草葬了父亲便被又被关回了闻府庄子上。 如今想来,那铺子卖得蹊蹺。 父亲老实忠厚,怎会欠下那么多外债? 明明父亲死前靖边春在边关大卖,铺名声斐然,买家却压价压得狠,仿佛早知道沈家要出事。 拐过街角,远远便看见酒铺的招牌——“沈记酒坊”四个字,被砸得缺了半边。 门板歪斜著虚掩,里面一片狼藉。 沈琼琚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酒香混著霉味扑面而来。 地上全是碎瓷片和酒渍,几个大酒罈子倒在地上,货架倒了大半,帐本撕得到处都是。 货架倒处,露出一角斑驳彩绘——是母亲当年亲手画的『酒神图』。沈琼琚蹲下身,轻轻擦去灰尘。 后院传来扫地的声音。 “沈叔?”她唤了一声。 扫帚声停了。 须臾,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后院探出头来,见是她,先是一愣,隨即慌忙放下扫帚迎上来。 “琼琚!你怎么来了?” 沈叔姓沈名怀德,是沈怀峰的堂兄弟,早年家道中落,被沈怀峰接济,这些年一直在酒铺帮忙。 他生得瘦小,背有些驼,此刻满脸愁绪,搓著手不知所措。 “我爹伤重,铺子的事得有人管。”沈琼琚环顾四周,“损失如何?” 沈叔嘆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帐册。 “能找回来的都在这儿了。”他翻开帐本,指著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跡,“存货砸了三分之一,酒罈子碎了十几个,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客人们预定的酒,刚做好,也都被砸了。” 沈琼琚接过帐本,一页页翻看。 字跡潦草,但记得清楚。 预定的多是附近酒楼茶肆,还有几家勛贵府上。 数目不大,加起来却也有三百多两银子。 上一世她还在北境的时候她是不懂生意,也不会看帐的。 后来在京城被闻夫人关在庄子上时,结识了隔壁庄子上名满天下的女商人杜蘅娘,言谈交流间跟她学了不少生意经,看帐自然不在话下。 看完之后,沈琼琚问道:“酒肆可还有本金酿酒?” 沈叔苦笑。 “本金还能酿出这帐单上亏欠的一半的酒,等这一半的尾款付了,剩下的缺儿大概能补上,就是供货的时间上来不及了。” “伙计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我和沈鬆了,哪还有人酿酒?” 第10章 「从今天起,酒坊停业。」 上一世,这些隱患没人处理,估计就是这些主顾上门逼债的。 “沈叔,”她抬眸看向沈怀德,“咱们铺子里,具体还有多少存货?” 沈怀德一愣,脸上堆起愁苦的神色,不情不愿地在前面带路。 “那得去酒窖看看。闻家的人来时,小松机灵,提前把后院酒窖里的酒封了起来。” “不然损失不止这些。” 两人穿过后院,来到酒窖。 这里的门上了锁,沈怀德摸出钥匙打开,那钥匙串叮噹作响,动作慢吞吞的。 酒窖里黑黢黢的,只有高窗透进一线天光。 “小松!”沈怀德唤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不耐烦。 角落里的稻草堆动了动,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探出头来,睡眼惺忪。 “沈叔?” 少年揉著眼睛坐起来,看见沈琼琚,立刻清醒了,慌忙站起身。 “琼琚姐!” 沈琼琚认得他。 沈松,七岁时被沈怀峰从人贩子手里救下,收养在家,这些年跟著沈怀德在铺子里跑堂。 上一世,沈松为了护住酒铺,被逼债的人打断了腿,后来铺子被卖,他也不知所踪。 如今再见,少年还是那副憨厚模样,只是眼底多了些惊惶。 “小松,去把酒窖打开,让小姐看看还有多少酒。”沈怀德吩咐道,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看完就知道咱们家真是没啥家底了。” “哎!” 沈松应声,钻进酒窖深处,没多久便上来回话,“琼琚姐,咱家的招牌靖边春还有二十大罐少於五年份的酒,剩余十五大罐是十年份以上的佳酿!都藏得好好的!” 酒香从地窖里幽幽溢出。 浓烈、淳厚,带著一股子醉人的药香。 沈琼琚闭上眼,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上一世,闻修杰拿著她家靖边春的配方去边关,献给威北將军。 威北军麾下有个军医,说这酒烈性足,用来清洗伤口,能防溃烂。 边关常年征战,伤兵无数,靖边春一下子成了军需用品。 闻修杰因此得了威北將军的赏识,一路飞黄腾达。 “琼琚,你这是要?”沈怀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里满是疑虑,“这些酒……你也別抱太大指望能还以前一样挣钱。如今这世道,人们连饭都吃不起,谁还买这么烈的酒?” 她睁开眼,看向沈怀德:“沈叔,这些酒,一坛都不许卖。” 沈怀德瞪大了眼睛,“可是咱们现在正缺银子!那些预定的货我们供不上,铺子和招牌又被砸了,你爹还躺在床上……这些酒要是低价卖了,少说也能回点本!” 他越说越急,“琼琚,你一个小姑娘,不懂这些营生。听沈叔一句劝,趁著老顾客们还记得沈家招牌,把这些酒卖了,剩下的慢慢想办法……” “我知道,”沈琼琚打断他,语气依有些兴奋,“但这些陈年佳酿,以后会比银子值钱。” 她转身,目光扫过库房里的酒罈子。 “沈叔,我问你,咱们酒坊的靖边春配方,除了我爹,还有谁知道?” 沈怀德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想了想才道:“就我和小松,还有酿酒的老李头。不过老李头去年过世了,他儿子不肯接手,回乡下种地去了。” 他说完,又忍不住嘀咕:“配方再好有什么用?如今沈家得罪了闻千户,谁敢买咱们的酒?这配方……怕是要烂在手里了。” “那就好。”沈琼琚鬆了口气,没理会他的抱怨。 她走到沈怀德面前,压低声音:“沈叔,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沈怀德看著她,眼中满是疑惑。 从前的琼琚丫头,娇气得很,十指不沾阳春水,连帐本都不会看。 如今这模样…… 仿佛换了个人。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不安——这丫头该不会是受刺激太大,魔怔了吧? “你……你儘管吩咐。”他嘴上这么说,手却背在身后摩挲著。 “从今天起,酒坊停业。”沈琼琚一字一顿,“对外就说,沈家歇业整顿。” 沈怀德倒抽一口凉气:“这……这怎么行?” 他急得额角冒汗,“铺子本来就没生意,再停业了,咱们吃什么?喝什么?” 他压低声音,苦口婆心:“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这营生不是小姑娘家闹著玩的。你爹在的时候,这铺子还能撑著,如今……” “唉,听沈叔一句劝,咱们把这些存货清了,我去求求那些老主顾宽限些时日,总能想出办法。” “沈叔,”沈琼琚抬手制止他,“停业是假,酿酒是真。求老主顾没用,先得把欠老主顾的酒补上。” “可是,就算酿酒也要本钱,咱们现在也补不上啊……” “本钱我来想办法。” 沈琼琚说得斩钉截铁。 她转向沈松:“小松,你去一趟当铺,把我这个鐲子当了。” 她褪下手腕上的玉鐲子,递给沈松。 那是沈怀峰给她的嫁妆,成色极好,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沈松接过鐲子,却没动,“琼琚姐,这是您的嫁妆……” “嫁妆留著也是留著,不如拿来救急。”沈琼琚笑了笑,“再说,等酒坊好起来,我要多少鐲子都有。” 她说得轻鬆,眼底却势在必得。 父亲的事情提醒了她,世事多变,她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获得裴知晦的谅解,凡事都有无可奈何的时候。 倘若真的到了和裴知晦鱼死网破的时候,她必须有自保的能力。 靖边春能挣一大笔钱,实在不行她带著这笔钱去找杜蘅娘,二人一起去西域行商。 好过总是仰人鼻息,委曲求全。 沈怀德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开口:“琼琚,这可是你爹给你留的嫁妆!当了它,以后你怎么办?” “再说了,就算当了鐲子,估摸也只能刚好还上我们欠的酒,不如先酿所欠之酒的一半,等资金转圜过来再酿另一半,一些通情达理的老主顾能理解的。” 他不敢说下去,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万一酒没卖出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沈琼琚一脸不同意的看著他,怎么能这么欺负老主顾,好口碑都被败没了。 沈松咬了咬唇,攥紧鐲子,还是打算听小姐的,“我这就去!” 他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琼琚姐,您放心,我一定当个好价钱!” 沈琼琚看著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心头微微一暖。 眼看劝不住,沈怀德深吸一口气又继续收拾起铺子。 沈松当了鐲子回来时,已是午后。 他抱著一袋钱进门,脸上带著喜色。 “琼琚姐!当了一百二十两!” 沈琼琚接过钱袋,掂了掂分量,“够了。” 她转向沈怀德。 “沈叔,这些钱先拿去买粮食和酒麴,先把酒酿上。记住,配方不许外传,酿酒的人都要签死契。” 沈怀德应下,接过钱袋。“我这就去办。” 她刚要走,院门忽然被人敲响。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带著几分试探,又带著几分犹豫。 沈松去开门。 门外站著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著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裤脚沾满泥土,背上背著个破旧的布包。 他生得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柴。 见门开了,他先是一愣,隨即慌忙摘下头上的破毡帽,攥在手里。 “请问……这里是沈记酒坊吗?”他的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乡音。 沈松打量他一眼,“你找谁?” “我……我找沈掌柜。” 男人说著,目光越过沈松,落在院子里。 沈琼琚站在院中,正与沈怀德说话。 男人看见她,眼睛忽然一亮。 “琼琚?” 沈琼琚转过身,她看著门外那人,愣了片刻。 “三叔公?” 男人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里满是欣喜与侷促。 “哎!是我!我是你三叔公啊!” 他说著,就要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低头看看自己一身泥土,訕訕地退回门外。 “我……我这一身脏,不进去了。” 沈琼琚快步走到门口,“三叔公,您怎么来了?快进来!” 她说著,侧身让开。 男人这才小心翼翼地踏进院子。 沈怀德认出了来人,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第11章 「我……我是来求你们的。」 又是这些吸血的亲戚。 “三表叔?”他语气冷淡,握著钱袋的手紧了紧。 男人转过头,看见沈怀德,眼眶立刻红了。 “怀德……”他张了张嘴,声音哽咽。 “我……我是来求你们的。” 沈怀德心头一紧,“三表叔,有话好好说,別这样。” 男人抹了把脸,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颤巍巍地打开。 里面是几捆新鲜蔬菜,还有几罐醃菜。 “这是我从村里带来的,也没什么好东西……” 他说著,將布包递给沈怀德。 “怀德,我知道你们家现在也不容易,可今年的族奉还没送来……村里真的撑不下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哀求。 “今年的徭役又翻了一倍,青壮都被征走了,家里只剩老弱妇孺。赋税又重,交不上粮,好几户人家都快饿死了……” 沈怀德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就知道,沈家村的人每次来,不是要钱就是要粮。 沈怀峰心软,每次都给了,可这些人呢?只觉得理所当然。 如今堂兄都倒了,他们竟还找上门来了。 “三表叔,有话好好说,別这样。”他语气僵硬,手已经悄悄把钱袋往身后藏了藏。 男人苦笑。 “还不是因为边关打仗。朝廷要粮要人,一层层压下来,到了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头上,就是要命。”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苦涩。 “李家的大妞,才十六岁,前两天跟著几个妇人去了边关军营……说是给军爷们洗衣做饭,其实……” 他没再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琼琚站在一旁,眉头紧皱。 三叔公方才那句“去边关军营洗衣做饭”,让她猛地想起前世在闻府听到的、那些模糊又残忍的传言——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是边关有些兵痞,专爱在驻扎地附近寻“消遣”。 若有活不下去的寡妇村妇前去“洗衣”,一次不过几文钱,便能在军营后帐的草堆里…… 她记得那时闻修杰还当笑话讲给她听:“那些妇人自己送上门,怨得了谁?” 沈怀德从他三叔进门就一直板著个脸。 堂兄这些年不知道捐了多少钱进去,这些人都养成习惯了。 如今堂兄倒了,他们又来找琼琚。 这丫头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还要管这些?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拒绝,沈琼琚却先说话了。 “三叔公。”她忽然开口。 男人转过头,看向她。 “村里现在还有多少人?” 男人一愣。 “还有……还有三十来户吧。青壮都被征走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妇人和孩子。” “能干活的有多少?” “能干活的?”男人想了想,“妇人里头,还能下地的有十来个。孩子里头,十岁以上的也有七八个。” 沈琼琚点点头。 “三叔公,您先坐下,喝口水。” 她转身进屋,倒了杯水出来,递给他。 三叔公接过水杯,却没喝,只是攥在手里。 “琼琚,我知道你们家现在也不容易……你爹出了事,酒坊也被砸了……” 他说著,眼眶又红了。 “可是村里真的没办法了。往年你爹都会给村里捐些钱粮,今年……今年还没来得及,我就……我就厚著脸皮来了。” 他说完,深深地低下头。 “我知道这不合適,但是……但是再不想办法,村里那些妇人孩子,真的要活不下去了。” 沈琼琚看著眼前这个瘦削的老人。 他的脊背佝僂,手上满是老茧和冻疮,脸上刻满了风霜。 他不是为自己来的。 他是为了村里那些快要饿死的人来的。 “三叔公,”沈琼琚蹲下身,与男人平视,“您別急,我有办法。” 男人猛地抬起头,“真的?” “真的。”沈琼琚站起身,看向沈怀德。 “沈叔,先拿十两银子,换成粮食给三叔公带回去。” 沈怀德差点跳起来。 “琼琚!”他再也忍不住,声音都尖了,“十两银子!你爹还躺在床上,铺子还这个样,你……你还要给这些人钱?” 他气得浑身发抖:“你知不知道,这些年你爹给了他们多少钱?他们可曾还过一分?如今你爹倒了,他们又来找你!” 沈琼琚平静地看著他。 “沈叔,这不是给,是借。” 她转向三叔公:“三叔公,这十两银子,算是酒坊预支给村里人的工钱。之后我会去村子里招工,凡是来酒坊干活的,都有工钱,但这十两银子要从工钱里扣。” 三叔公瞪大了眼睛。 “琼琚,你……你说真的?” “自然是真的。” 沈琼琚看向他。 “不过我有个条件。” 他颤颤巍巍地立刻站起身。 “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来酒坊干活的人,都要签死契。” 沈琼琚一字一顿。 “酒坊的事,不许外传。尤其是酿酒的配方,后果自负。” 男人毫不犹豫地点头。 “这个自然!沈家对咱们村有恩,谁敢背叛,我第一个不饶他!” 沈琼琚满意地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三叔公,您回村里传个话,愿意来的,几日后我去村里的时候就可以签契约。” 男人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缓缓地跪下。 “琼琚,你是咱们村的大恩人!” 沈琼琚赶忙扶起他。 他这才背起布包,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三叔公佝僂的身影远去,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怀德站在原地,手紧紧攥著钱袋,指节都泛白了。 他盯著沈琼琚,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琼琚……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沈琼琚转身看向他,“沈叔放心,我心里有数。” “有数?”沈怀德几乎要哭出来,“你有数什么?十两银子啊!就这么给出去了!还要招工?那些村里人,哪个是会酿酒的?哪个是能做营生的?你这是……你这是要把家底都赔进去啊!” 他越说越激动:“你爹对我有恩,我不能眼睁睁看著你把家败了!这铺子,这酒坊,是你爹一辈子的心血!你不能……不能这么胡闹!” 沈琼琚静静地看著他,等他说完了,才缓缓开口:“沈叔,靖边春要大量酿製,光靠咱们几个人不够。村里那些妇人孩子,正好可以用。” 她顿了顿。 “而且,她们签了契约,又是我们沈氏家族的人,比外面雇来的人,可靠得多。” 沈怀德气得直跺脚:“可靠?那些人只会要钱!你给了十两,他们就会要二十两!给了二十两,就会要一百两!这些年我见得多了!” 他喘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带著浓浓的疲惫:“琼琚,沈叔不是不想帮你,是实在……实在看不下去了。你这样折腾,这铺子迟早要垮。到时候,你爹醒了,我怎么跟他交代?” 沈琼琚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按在他颤抖的手上。 “沈叔,相信我一次。”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会让沈家酒肆,比当年我娘在的时候,还要辉煌。” 沈怀德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团燃烧的火,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疯了。 这丫头真的疯了。 可他……还能怎么办? 走吗? 他看了看手里的钱袋,又看了看这破败的院子,最终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气。 “……罢了,罢了。” 他转过身,脚步沉重地往库房走去。 “我先去买粮食酒麴……至於招工的事,你自己看著办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佝僂,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第12章 「我喜欢恶毒点儿的美人儿」 自那日公堂状告闻修杰,否认在裴知晁的认罪书上签字之后,再不见闻修杰有什么动静。 沈琼琚方才稍稍安心。 这些天她不是守在父亲床前,便是琢磨在沈家村建立酿酒作坊的事情。 沈三叔公带回去的粮食,足够让沈家村的妇人孩子熬过这个寒冬了。 知道了可以在沈家酒坊做事挣工钱,他们都十分上心沈家酿酒作坊的建立。 沈家村后山上有两大间空屋子。原本住著的人户年前逃荒走了,沈家村的村长,也就是三叔公,做主把这两间屋子划给沈家做酒坊。 沈琼琚不愿占村里便宜,索性花了七两银子將这片地买了下来,在村里立了契书,以免日后有纷爭。 往沈家村几番跑下来,酿酒作坊几乎已经万事俱备了。 沈怀德在一旁一边欣慰堂兄这女儿做事周全,一边忍不住觉著这丫头活活一个败家子。 便是不花钱村里也能给立这个契,何况之前咱们给村里贴补了多少银子。 然而沈家酒坊头批新酒终得开甑之时,沈琼琚在去沈家村验收的路上,听见了急促锣声。 “噹噹当——”锣声从城门口的巷子里传来。 敲得又急又响,像是催命。 沈琼琚心头一跳,脚步却不自觉加快。越往前走,人声越嘈杂,像是全城的人都涌到了这条街上。 她挤进人群,踮起脚往远处看。 县衙门前的空地上,黑压压围满了人。一个普快穿著青色官服站在高台上,身后是一排持刀的官兵。 他手里捏著一卷黄纸,正扯著嗓子念: “查,原千户裴知晁,勾结北蛮,泄露军机,罪证確凿!其族人知情不报,包庇纵容,依律同罪!” “现奉县令之命,將裴氏一族羈押入狱,择日发配边境大堡村,服劳役以赎其罪!” 话音落下,人群炸开了锅。 “裴千户通敌?不可能!” “我见过裴千户,多正派的人啊,还帮我抓过毛贼呢”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沈琼琚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嘈杂的议论声都变得遥远模糊。她死死盯著台上捕快那张脸。 怎么会? 裴知晦不是说这个张县令没有佐证证据无法结案吗? 为何裴家会和上一世一样被发配大堡村。 县衙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队官兵押著一群人走了过来。已经开始押著裴家人游街了。 最前面的是裴家族长裴守廉,年过古稀的老人腰背佝僂的厉害,没有了常用的拐杖,被两个官兵一左一右架著,手腕上缠著粗麻绳,嘴唇哆嗦著,发不出声音。 裴家女眷们被官兵推搡得踉踉蹌蹌,裴知晦的姑母紧抿著唇,怀里紧紧抱著裴家最小的女孩裴知椿。 裴知沿的母亲刘氏已经哭得不成人样,其他两位女眷脸上也是惶惶之色。 裴知沿满脸不服气,胸膛剧烈起伏著,衝著人群大喊: “我大堂哥没有通敌!他是被冤枉的!你们——” 一鞭子狠狠抽在他背上。 少年闷哼一声,却倔强地挺直了背,咬著牙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最小的裴知椿被姑母勒得太紧,终於忍不住哭了起来。 “哇呜……哥哥……” 稚嫩的哭声在人群中格外刺耳。 裴守廉回过头,看著哭著的孙女,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他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顺著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 七年前,也是这样的场景,他正在裴府书房含飴弄孙,一群官兵衝进来抄家。 起初,满府的哀嚎哭泣,等到了流放路上,族人对疼痛已经麻木,只是一个接著一个,沉默地倒在前往北境的路上。 不过才七年,裴家甚至都没有恢復元气,又要抄家发配。 真的是天要亡我裴家吗? 沈琼琚站在人群里,心里也不好受。 在裴家生活的三个月,虽然规矩多了些,一些族人也十分刻板,但他们基本上都是良善守规之人,对她这个新妇也多有亲近爱护之举。 除却沉塘一事,她与裴家眾人並没有什么不可逾越的恩怨鸿沟。 沈琼琚站在原地,直到最后押送人群消失在街角,才猛地回过神。 裴知晦不在押送队伍里? 上一世他在押送队伍里,都有能力带著裴家人洗脱罪名;这一世他不再队伍里,想必更有时间和空间施展谋划去营救裴家人。 她转身就往裴家跑,不知道他是如何逃过官兵羈押的。 裴宅的门虚掩著。 透过门缝能看到院子里一片狼藉——官兵搜查过的痕跡隨处可见。 晾衣绳被扯断,湿漉漉的衣裳散落一地,堂屋的门歪斜著,院子里翻箱倒柜乱糟糟的。 院子里空无一人,显然是被抄家后的样子。 她缓缓推开裴府的大门,想进去看看裴知晦或者其他裴家人是否有侥倖逃过一劫的。 然而却在后院碰上一队官兵。 躲闪不及,她只能迎上去。 “干什么的?”那官兵粗声粗气地问。 竟然还有官兵在裴家搜家。 “我……想来捡点破烂换钱来著。”沈琼琚看见地上一个缺口的花瓶,顺手拿起来。 眾官兵:“……”轮得到你。 为首的官兵上下打量她一眼,嘴角抽了抽,“好好的一个姑娘家捡什么破烂啊?” “那不打扰官爷办差了。”沈琼琚想趁机溜走。 突然,堂屋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让她进来。” 沈琼琚浑身一僵。 那官兵让开路,她將手里的花瓶顺手递给为首的官兵,然后一步步走进堂屋。 闻修杰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那是裴守廉常坐的位置。 他穿著一身玄色锦衣,腰间佩著长刀,手里把玩著一只青瓷茶杯,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裴夫人,”他慢条斯理地说,“这么巧,你也来裴家发横財啊?” “可惜我们已经发完了。” 沈琼琚也不装了,直接问道:“你证据不足,凭什么抓他们?” 闻修杰笑了,放下茶杯,站起身。 “凭什么?因为裴知晁通敌叛国,罪证確凿啊。” “你胡说!”沈琼琚掷地有声,“那张画押不能成为铁证!你私自拿人,是犯法的!” “犯法?” 闻修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肩膀都在抖。 “裴夫人,你还真是天真。” 他走到她面前,从怀中掏出一捲图纸,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机关图,线条精密复杂,標註详细——正是一副机关弓弩的製作图,上边还有很多指纹印记。 沈琼琚的瞳孔骤然放大。 “这……这是……” “看出来了?”闻修杰的笑容愈发玩味,“这就是你从裴家偷出来的那张图纸,这上面用特殊秘药能显示出你的指纹。” “我特地从大將军府借来的,就是为了给张县令结案用。” 他顿了顿,俯身凑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 “你说,这算不算你画押的佐证?” 沈琼琚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张图纸既然已经被送去当做结案的证据,那么裴知晦应该很快就能查到图纸是她偷的,不必等官至宰相才有能力查出来。 只是,这一世为什么这么早就爆出这个秘密? 她还没有把握面对裴知晦,该怎么跟他坦白不被仇恨…… “你不知道吗?” 闻修杰的声音像是淬了毒,浸进她耳朵里。 “是你亲手把这张图纸交给我的,是你在裴知晁的认罪书上画了押,是你亲手把裴家推进了深渊啊!” “你说我凭什么,当然是凭你这个女张良事事助我啊。” 沈琼琚踉蹌后退,后背撞在门框上,再也退无可退。 “不是的,”她的声音在发颤,“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救他……” “救他?”闻修杰冷笑。 沈琼琚瘫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颤抖。 闻修杰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底闪过一丝变態的快感。 他就喜欢看这种场面。 一个自以为善良的人,发现自己才是罪魁祸首时的绝望。 这世上之人都是自私自利,汲汲营营的俗人,偏偏要比较谁比谁自私的高贵,自欺欺人地说自己是为了別人。 何必呢? 他欣赏地看著沈琼琚的崩溃,蹲下身子,耐心地帮她擦乾眼泪,“好了,別哭了。” 沈琼琚打掉他的手,眼眶通红,质问道:“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闻修杰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大概是因为……我喜欢恶毒点儿的美人儿,你之前那样太假了。” 他笑了,笑得格外爽朗。 “好了,说正事。” 第13章 「我选第二个」 闻修杰站起身,“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沈琼琚抬起头,眼神空洞。 “第一个选择。”闻修杰竖起一根手指。 “让裴老头给他那个死了的大孙子写一封休书,把你休出裴家。” “然后,你乖乖进我闻府,做我的妾。” 沈琼琚眼神愈发冷然,没有说话。 “第二个选择。”闻修杰又竖起一根手指。 “你继续做你的裴夫人,和裴家人一起进大牢,然后被发配到边境大堡村,服劳役。” “劳役的话,男的修长城,女的浆洗军服。那地方苦得很,十个人去,能活著回来三个就不错了。” 他顿了顿,笑容愈发残忍。 沈琼琚想都不想,正要开口—— “等等。” 闻修杰突然打断她,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 沈琼琚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那个小叔子,裴知晦,”闻修杰慢条斯理地说,像是在欣赏她的表情。“他在去府城的路上,遇到了山贼。” “马车坠崖了。” 沈琼琚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你……你说什么?” . 一天前,凉州府城外,官道上。 一辆马车缓缓行驶,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溅起一片污水。 车厢里,裴知晦靠在车壁上,咳了几声,从怀里掏出帕子捂住嘴。 “二少爷,您还好吗?”赶车的老僕回头问。 “无妨。”裴知晦收起帕子,声音很淡,他掀开车帘,往外看。 天阴的厉害,远处的山影模糊一片。 马车忽然停了。 “怎么了?”裴知晦问。 老僕哆嗦著没答出来话。 裴知晦掀起车帘子往前看,前方,十几个蒙面人拦在路中央,为首那人手里提著把砍刀。 “下来。”那人声音粗糲,带著笑意。 老僕脸色煞白,“二……少爷,是、是匪……” 话没说完,一支箭破空而来,直直射穿他的胸膛。 老僕瞪大眼,身子往后一仰,从车板上栽下去。 裴知晦眼神一冷。 他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脚刚落地,一把砍刀就劈面而来。 他侧身避开,抬手抓住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手腕断了。 那人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 裴知晦捡起刀,反手一挥。 刀光闪过,那人捂著脖子倒下。 血溅了他一身。 “有点本事。”为首那人笑了,“难怪闻千户要咱们小心点。” 裴知晦手一顿,他抬起眼,看向那人。 那人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往后退了一步。 “愣著干什么,一起上!” 十几个蒙面人一拥而上。 裴知晦握紧刀,边逃边杀。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不一会儿,他身上的伤一刀叠著一刀,每一次挥刀都牵动伤口,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 然而没有支撑多久,裴知晦便被逼退到山崖边上,体力不支跪倒在地,咳出一滩血来。 他手里的刀断了半截,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文人习武本就不精,他终是眼前一黑,滚下了山坡。 下落过程中,他的身体撞在石头上,树枝上,最后,他抓住一根树藤,把脚卡在石缝之中。 他抬头,隱约听到几个蒙面人站在那里交谈。 “掉下去了。” “死了没?” “这么高,还受了伤,掉下去肯定死了。” “走吧,回去復命。”脚步声渐渐远去。 裴知晦咬著牙,手指紧紧抓著树藤,树藤很细,隨时可能断。 他往上看,山壁陡峭,根本爬不上去,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往旁边挪。 一寸一寸,慢慢挪,终於摸到一个凹陷的地方,是个山洞。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翻身进了山洞,身体一落地,他就再也撑不住,昏了过去。 . “我选第二个。” 沈琼琚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闻修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似乎没听清,微微侧过头,“你说什么?” “我说,”沈琼琚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决绝,“我选择和裴家人一起去边境服役。” 空气凝滯了片刻。 下一秒,闻修杰突然笑出了声。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唐的笑话。 “沈琼琚,你疯了?”他俯下身,死死盯著她的眼睛,“你知道大堡村是什么地方吗?那是边境苦寒之地,十个人去,能活著回来三个就不错了!” “你一个养尊处优的商户千金,去了那里,不出半年就得死!” 沈琼琚没有说话,只是別过脸不看他。 她当然知道大堡村是什么地方。 上一世,裴家人就是被发配到那里。裴守廉在路上就咽了气,裴珺嵐到了大堡村不到三个月也因头风病死了,只有裴知晦和几个年轻族人撑了下来。 她赌裴知晦没死。 那个从十六岁就开始布局,一步步爬上权力顶峰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地死在一场马车坠崖里? 而只要他活著,就一定能救出裴家人。 至於她自己…… 此刻不去大堡村服役,必然就会被闻修杰带回闻府,这是万万不能的。 沈琼琚垂下眼睫。 况且这是她欠裴知晁,去大堡村照顾裴家人,也算是一种赎罪吧。 最多就吃不到一年的苦,明年太子降生,龙顏大悦,大赦天下,即便裴知晦真的死在外面,她和裴家人也能大赦。 “好,很好。”闻修杰的声音冷了下来,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既然你自己找死,那就別怪我不客气。” “来人!” 两个官兵应声而入。 “把她押去县衙大牢,明日一早,和裴家人一起发配!” . 县衙大牢,阴冷潮湿。 沈琼琚被推进一间牢房,里面已经关著裴家的女眷。 裴珺嵐靠墙坐著,脸色惨白,额头上渗著细密的冷汗,显然是头风犯了。 刘氏抱著最小的孩子裴知椿,小女孩哭得嗓子都哑了,窝在母亲怀里抽抽搭搭。 还有两个裴家隔房的两个夫人,蜷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 沈琼琚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扫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愤恨,有厌恶,甚至还有赤裸裸的恨意。 “你还敢来?”刘氏突然站起来,满腔的情绪终於有了发泄口,指著她的鼻子就哭道:“你这个罪魁祸首!” “要不是你,我们裴家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你偷了我裴家的机关图纸,害死了知晁,现在又连累我们全家被发配!” “你怎么不去死!” 沈琼琚被骂得身子微微发颤,却没有辩解。 因为她无话可说,確实是她偷的图纸,她害死了裴知晁,她连累了裴家。 从表面上看,这些都是事实。 “够了。”裴珺嵐虚弱的声音响起。 她艰难地睁开眼,看了沈琼琚一眼,又闭上了。 “骂她有什么用?事已至此,骂她能让我们出去吗?” 刘氏还想说什么,却被裴珺嵐一个眼神制止了。 牢房里重归死寂。 沈琼琚在角落里挑了个乾净的稻草窝坐下,没人愿意跟她坐一块,她自己倒是也坐得宽敞。 夜深了。 牢房里传来裴知椿的哭声,小女孩又冷又饿,哭得撕心裂肺。 沈琼琚看著那个蜷缩在大人怀里的小小身影,心里不是滋味。 她站起身,走到刘氏面前。 “嫂嫂这还有两块梨膏糖,阿椿要吃吗?”她轻声说。 刘氏警惕地看著她,“你想干什么?” “让孩子吃块糖吧。”沈琼琚说,“大人都扛不住饿,更別说孩子了。” 刘氏犹豫了一下,她刚刚將人埋怨了一顿,现在要人家的糖,面上有些过不去。 但是看著小知椿希冀的眼神,她最终还是接过了糖。 小知椿吃过糖,情绪好了很多,但依旧不愿意睡觉,摇头晃脑地在大人的怀抱里悄悄偷看她。 沈琼琚笑著看著她,低声哼起了一首北境的摇篮曲,那是她小时候,母亲哄她睡觉时唱的。 温柔的曲调在阴冷的牢房里迴荡,竟让人心头一暖。 裴知椿渐渐地不再闹腾,最终在大人的怀里睡著了。 裴珺嵐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第14章 「……一直在欺负嫂嫂。」 裴知晦趴在老鸦岭山道边的乱石堆里,残雪浸透了他单薄的青衫。 背上裂开的伤口和衣服黏在一起,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撕扯著皮肉,带来尖锐的钝痛。 他从那个被枯藤半掩的山洞里,只凭著求生的本能,一寸一寸地朝有人跡的山路爬去。 指尖终於触到被车轮碾实的硬土路面时,他几乎要鬆一口气。 可这口气卡在喉咙里,化作了更剧烈的咳嗽,血沫涌上口腔,铁锈味瀰漫。 太冷了,失血带来的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视线开始模糊,涣散,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箏,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不,不是黑暗,而是昏黄的暗牢。 在裴知晦的脑海中,梦魘侵袭。 他身著玄色锦袍,衣角绣著繁复的暗纹,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有力,带著浓重的血腥气和上位者的威压。 而他面前的牢房中央,吊著一个女人。 竟然是嫂嫂。 水淹到她胸口,墨黑的长髮湿漉漉地贴在惨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几缕黏在失了血色的唇边。 单薄的囚衣浸透了水,紧紧裹在她身上,几乎透明,清晰地勾勒出底下纤细的锁骨,不盈一握的腰肢,以及……微微起伏的、被寒冷激得战慄的曲线。 水珠从她的发梢、下頜、指尖,不断滴落,在黑暗中划过冰冷的弧线,砸进潭水,也砸在他骤然收紧的心口。 她的手腕和脚踝被铁链锁著,皮肤被磨得红肿破损,整个人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白荷,破碎柔美。 他一步步走近,皮靴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她听到了动静,费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水光瀲灩的眸子,此刻泛著微红和恐惧。 梦里的他似乎很满意这种眼神。 “嫂嫂。”他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沙哑与繾綣,“今日,过得可好?” “別碰我。”她的声音乾涩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著厌恶。 她的抗拒似乎狠狠地取悦了他。 他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她湿透的身体,从她小巧的下頜,到精致的锁骨,再到被水浸透后若隱隱现的饱满。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然后满意地看著嫂嫂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屈辱。 他抬手,指尖勾住她湿透的囚衣衣带,轻轻一扯。 …… “咳……咳咳!”裴知晦猛地从梦中惊醒。 第一反应就是,他为什么会做这种梦? 梦里他似乎对嫂嫂的身体很熟悉……一直在欺负嫂嫂。 身上的疼痛將他拉进现实,此刻身下的冰雪刺骨,肺腑间火烧火燎地疼,四肢百骸逐渐蔓延开令人绝望的麻木。 他还在山道上。 . 次日清晨,乌县县衙大牢。 牢门被打开,一队官兵押著裴家人走出牢房。 男牢那边,裴守廉被裴知沿背著,老人家脸色灰败,嘴唇发紫。 这个年纪的人,又遭此大罪,若是继续流放服役,显然很难撑过这个冬日了。 人群中,沈怀峰和沈怀德挤了过来,沈怀峰的左手还包著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却坚持要来送女儿。 “琼琚!” 沈琼琚也看到了父亲,眼睛一下模糊了起来。 沈怀峰衝上前,却被官兵拦住。 “站住!不许靠近犯人!” 沈怀峰急得直跺脚,“大人,我就是想给我女儿送件衣裳,求求你们了!” 沈怀德在一侧遮遮掩掩地往官兵手里塞了银子 官兵不自然地咳了一声,一脸不耐烦地让开了路,“快点,快点。” 沈怀峰衝过来,將一个厚厚的包袱连忙塞到女儿手里。 “琼琚,这是爹连夜赶製的棉衣,你穿上,路上冷,还有些吃食。” 他的声音哽咽,眼泪顺著脸颊滚落。 “你这孩子,爹早说跟那个裴老头討一份和离书,你非要回裴家。” “裴知晁都死了,裴家到底有谁在啊?你非留在那。” 沈琼琚抱住父亲,“爹,都是女儿太任性了。” 沈怀德也走了过来,手里抱著一大包东西。 “这些是乾粮,路上用得著,”他看向裴家人,“是给你们准备的。” 裴家人看著那些棉衣,表情复杂。 有人接过了,低声道了声谢,有人却別过脸,不愿接受。 刘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一件棉衣,给裴知椿裹上。 北境十月份就入冬了,没有棉衣他们扛不住冻的。 “出发!”官兵一声令下。 沈琼琚被推搡著往前走,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隨著队伍踉蹌地继续往前走了。 发配的队伍缓缓离开乌县。 寒风凛冽,雪花飘落。 沈琼琚走在队伍的最后,脚下的雪越积越深,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 这三天,沈琼琚几乎没怎么合过眼,裴家族人们最终扛不住穿上了沈父送来了棉衣,但还是一个个病的病,倒的倒。 她体力还行,帮忙抱著裴知椿,用自己的身体给小女孩挡风。 裴珺嵐的头风越来越重,时常疼得额头冒冷汗。 裴守廉每日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眾人心中也愈发凝重。 大堡村终於到了。 远远望去,边境荒原上一片低矮的土坯房,灰扑扑的,像是从黄土地里长出来的疮疤。 寒风卷著沙土扑面而来,沈琼琚眯起眼,喉咙里满是乾涩的土腥味。 裴家人站在村口,衣著神情萎靡,像一群被遗弃的牲口。 裴守廉被裴知沿背著,老人家已经昏迷了大半天,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裴知沿的脸色惨白,这三天他几乎都背著祖父,再年轻的体力也被耗尽了。 他小声喊著肩膀上的祖父,“祖父,祖父您醒醒……” 押送的官兵在村口停下,为首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递给迎上来的军官。 “凉州府发配来的犯人,一共十三口,交给你们了。” 那军官接过文书,扫了一眼,又抬头打量著这群穿得比他还厚的裴家人。 他的目光在几个女眷身上停留得格外久,尤其是沈琼琚。 沈琼琚垂下眼,攥紧了手里的包袱。 “行了,人我收下了。”军官挥挥手,“男的跟我上城墙,女的跟刘管事去浣衣局,老弱病残……自求多福吧。” 官兵们带著男丁们转身就走。 沈琼琚瞅准机会赶紧上前,將藏在袄袖里的两块银子塞给落在后面背著裴守廉的裴知沿。 她语速飞快道:“到那之后赶紧想办法找到你兄长的同僚,帮忙给你祖父治病。” 说完没等愣怔的裴知沿回神,她立刻归队。 一个穿著粗布衣裳的中年男人从不远处走来,手里拿著一卷名册。 “裴家女眷,五人。” 他扫了一眼屋內,目光在沈琼琚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心里暗道:这位小娘子绝色啊,军营里那群糙汉也不知哪个有福气能睡到。 “现在去浣衣局报到,谁敢偷懒,鞭子伺候。” 浣衣局在大堡村的最西边,也是一排低矮的土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 房檐下掛著几根冻硬的麻绳,上面空荡荡的。 一个身穿深蓝色布衣的嬤嬤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根细细的竹鞭。 她约莫五十来岁,五官肃穆,苍老的脸上印著一道明显的疤痕,从左边眉骨斜划到嘴角,更添几分不近人情的严肃之感。 “新来的?” 她扫了一眼沈琼琚五人外加一个小孩,目光在后面姿势狼狈的三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裴珺嵐在刚刚因为头痛昏倒在地,被她两个弟妹半拖半抱著。 “进来吧。” 声音冷淡,没什么温度。 沈琼琚帮著將裴珺嵐抬进去,院子里更冷,寒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作响。 地上摆著十几个大木盆,盆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下是浑浊的脏水。 墙角堆著小山般的脏衣裳,大多是军士的戎装,沾满了泥浆、血渍、汗垢,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规矩很简单。” 刀疤嬤嬤用竹鞭指了指那堆衣裳。 “每人每天洗五十件军士的衣服,洗不完不许吃饭。” “洗乾净了,晾在外面的绳子上。” “太阳落山前要晾乾收回来,少一件,扣一顿饭。” 她顿了顿,竹鞭在掌心敲了敲。 “谁敢偷懒,这鞭子可不认人。” 刘氏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把裴知椿往怀里搂了搂。 “这里是你们的住处。”孔嬤嬤指了指一侧的小屋子,里面是大通铺,用草蓆铺著,上面有几床灰扑扑的被子。 “那边是饭堂,每天午时、酉时开饭,来晚了就没有了,明天你们再开始上工。” 说完,她转身就出了房门,沈琼琚就跟了出去。 “嬤嬤!”沈琼琚突然开口。 孔嬤嬤在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沈琼琚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小块碎银,双手递过去。 “嬤嬤,我姑母头风犯了,已经疼晕了。求您……能不能帮忙请个大夫来看看?” 她的声音带著恳求,“这点钱虽然不多,是我全部的了……求您行个方便。” 孔嬤嬤看著她手里的银钱,又看了看她恳切的眼神,脸上那道疤微微抽动了一下。 孔嬤嬤沉默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气。 “难得。”她声音依旧冷淡,却少了些之前的寒意,“到这地步了,还愿意花钱给家人治病。” 她接了钱,转身往外走。 裴珺嵐刚刚悠悠转醒,便听到沈琼琚对著嬤嬤轻声恳求的话,她袖子里的手微动。 沈琼琚进屋时,裴珺嵐避开了这位侄媳妇儿的目光。 房门重新关上,屋內陷入死寂。 刘氏抱著裴知椿,终於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以后就要在这种地方生活吗?”。 沈琼琚透过门缝往外看。 那嬤嬤並没有走远,而是站在院子里,和一个穿著灰布衣裳的老妇人低声说著什么。 老妇人点点头,转身朝村子另一头走去。 她放下心来。 “先收拾一下,好好休息,”裴珺嵐忍著头痛开口,声音儘量放得平稳,“既来之则安之。” 五个女人加一个小孩开始动手整理那片小小的住处。 大通铺最里面的床位挨著窗户,那窗户年久失修漏风飘雪。 裴家妯娌几个抢先將沈琼琚的包袱扔到最里面,把她们自己的床铺在另一边风吹不到的地方。 裴珺嵐皱眉看著自己这几个弟妹的做法,扶著阵痛的额头沉声道:“所有人的床铺都铺在一起聚气取暖,不然谁不小心染了风寒,遭殃的大家。” 一群蠢货。 裴家妯娌几个面面相覷,刘氏又低头將沈琼琚的铺盖挪了回来。 刚收拾完,房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妇人走进来,穿著半旧的灰布衣裳,手里提著一个药箱。 她生得温婉,眉眼柔和,与这粗礪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是村里的女大夫,姓陈。”她声音也很温和,“孔嬤嬤让我来看看。” 沈琼琚没想到这么快,连忙扶著裴珺嵐坐下。 陈大夫仔细诊了脉,又看了看裴珺嵐的舌苔和眼底,眉头微微蹙起。 “她的头风本就患了多年,如今忧思过度,又受了风寒。若再拖下去,便是疼死过去也是有可能的。”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乌黑的药丸。 “你们肯定不方便熬药,这是我自己配的安神止痛丸,只是价格略贵。” 沈琼琚暗自思付,看来上一世裴姑母应该就是因为头风活活疼死的,如今有了大夫医治,希望这一世这裴姑母可以撑到裴家平反。 裴家妯娌几个面面相覷,她们身上现在最值钱的就是沈家送来穿在身上的棉衣,哪里有什么银钱。 沈琼琚早有准备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碎银,约莫花生米大小,递给陈大夫。 “实在不好意思,我们现在身无长物,身上只剩这点积蓄了,不知可够诊费。” 陈大夫收下了银子,“足够了。” 这块银子买她的药绰绰有余了。 她又教了沈琼琚一套简单的按摩手法:“这里药物有限,每日早晚给她按摩这些穴位,能缓解疼痛。最重要的是,不能再受凉,也不能再忧思过度。” 沈琼琚认真记下,心里却有些凝重。 在这浣衣坊里,手要整天泡在冰水里,怎么可能不受凉? 举家服役,发配至此,谁能不忧思? 陈大夫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轻轻嘆了口气。 “孔嬤嬤心善,能为你们请大夫,却改不了这里的规矩。”她压低声音,“洗衣服的量是军里定的,谁也减不了。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说完,她收起药箱,转身离开。 裴珺嵐被陈大夫按摩完头部后,头疼缓解了大半。 她看著送大夫出去的沈琼琚,又看著旁边几个弟妹哀怨嘆气的模样,沉默半晌。 虽对这个侄媳妇儿心中有怨,但此时再大的怨气也该消减一些,比那些不中用的强。 第15章 贞洁在填饱肚子面前不值一提 乌县南三十里,老鸦岭,冰雪积山。 新上任的乌县县令沈墨,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老鸦岭没膝的积雪中,嘴里嘟囔著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书童背著行囊,跟在他身后,主僕二人都冻得脸色发红。 “少爷,您看那儿!”书童眼尖,瞥见雪地里一抹刺目的暗红。 沈墨散漫的神色一收,顺著断续的血跡望去,尽头是一条山道旁边乱石堆。 他与书童对视一眼,握著手里的弓,警惕地靠近。 石堆背后血腥气浓重,一人蜷在深处,背上刀伤狰狞,皮肉外翻,身下积雪融成一片血水。 沈墨蹲下一探鼻息,极微弱,但还有。 “命真硬。”他皱眉,与书童合力,小心地將人翻过来。那张脸血污不堪,惨白如纸,额角伤口仍在渗血。 沈墨心头掠过一丝模糊的熟悉感,却又摇头自嘲,自己这般境地,岂会遇故人? “搭把手。”他吩咐书童。两人用披风裹住伤者,撕下衣摆匆匆包扎。 那人痛极,却只蹙紧眉头,牙关紧咬,一声不吭。 “是条硬汉。”沈墨低语,与书童轮流將人背起,在愈大的风雪中踉蹌前行。 沈墨喘著粗气,还不忘念叨:“喂,你可挺住……小爷我这善心,可不是天天有的。” 回到勉强避风的驛站,书童打来热水,细细擦去伤者脸上血污。 沈墨在一旁看著,那模糊的眉眼逐渐清晰。 他猛地顿住,那张苍白的脸,怎么这么像七岁就和他在国子监打架的死对头呢。 是了,裴家当年就是流放在北境乌县。 . 浣衣坊,裴家女眷们第二天就开始了浣衣生活。 五十件军装,堆得像小山。沈琼琚挽起袖子,把手伸进木盆里,冰水刺骨,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 她咬牙搓洗著,污浊的泥浆在指尖化开,血渍要用皂角反覆揉搓才能去掉。 才洗了十件,她的手已经冻得通红,指关节僵硬得几乎不能弯曲。 裴珺嵐吃了药,勉强好了一些,也过来帮忙。 可她身体虚弱,没洗几件就头晕眼花,扶著木盆直喘气。 “姑母,您歇著吧。”沈琼琚连忙扶住她,“您的份,我们分著洗。” 刘氏和其她两位婶婶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连小小的裴知椿也学著帮忙,用一根比她胳膊还粗的木棍,笨拙地敲打著水里的衣服。 院子里不止她们在浣衣,浣衣坊里还有三十来个妇人,有些是附近村子里来洗衣服混口饭吃的,有些是犯了小罪被罚来做工的。 她们各自占著一个木盆,埋头洗著,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对她们这群新来的贵妇人笨拙搓衣服的样子指指点点。 沈琼琚正费力地拧乾一件浸了血污的戎装,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突然凑过来,小声说:“姑娘,我帮你洗几件。” 她一愣,抬头看去。 那妇人生得普通,皮肤粗糙,手上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干粗活的。 可她眼神温和,带著善意的笑。 “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儿。”妇人不由分说从她盆里捞起两件衣裳,放到自己盆里,“我手快,一会儿就洗完了。” 正说著,另一边又过来一个年轻些的妇人,看起来二十出头,脸蛋被冻得通红。 她也从沈琼琚盆里拿了两件,低声道:“沈姑娘,我俩是沈家村的,叫春杏。前几日家里捎信来,说您让人送了好多粮食回去,我娘和我弟妹这才没饿死……” 她眼圈红了红,声音更低了:“这点活计不算什么,我们帮您。” 沈琼琚怔住了。 春杏旁边另一个妇人接口道:“我也是沈家村的,叫秋菊。我男人去年被征了徭役,家里就剩我和两个娃,要不是您送的粮食,这个冬天真不知道怎么过。” 两人说著,手上动作不停,麻利地搓洗著衣裳。不一会儿,沈琼琚盆里的衣裳就少了一半。 裴珺嵐和刘氏她们都看呆了。 沈琼琚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鼻子有些发酸。 她没想到,自己当初为了招工酿酒送去沈家村的那些粮食,竟在这里结了善缘。 “谢谢两位嫂子”她声音哽咽。 “別这么说。”春杏摇摇头,“该我们谢您才对。” 有了她们帮忙,沈琼琚的负担减轻了不少。 一整天下来,沈琼琚的手冻得通红,指甲盖都泛著青紫。 刘氏比她还要惨,她本就体弱,洗到一半就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 “起来!” 孔嬤嬤的鞭子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別偷懒,再不好好洗,就赶不上晚饭了!” 刘氏哆嗦著站起来,眼泪顺著脸颊滚落。 沈琼琚看不下去,走过去扶起她。 她对孔嬤嬤说道:“嬤嬤您放心,我们洗得完的。” 说著,她认命地拿走了刘氏盆里的一半衣服,开始洗了起来。 日子就一天又一天地捱著,她们几人的手都起了冻疮,却又不得不將手每天泡在冰冷的水里,时间分外难熬。 这天半夜,她被冻疮的痛痒折磨得睡不著,索性爬起来,裹紧棉袄,准备去院子找个雪堆冰一下止痒。 月光很淡,院子里朦朦朧朧的。她刚走到后院门口,就听见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还夹杂著压抑的、像是呜咽又像是呻吟的声音。 她心头一跳,停下脚步,躲在一旁柴火堆的阴影里往外看。 只见院子另一头,靠近围墙的地方,一个穿著粗布衣裳的妇人正被一个军士按在墙上。 军士的动作粗暴,妇人咬著自己的手背,发出闷闷的呜咽。 月光照在她脸上,是白天在院子里洗衣服的妇人之一。 沈琼琚记得她也是从附近村子来的,並且她的丈夫在家里种田。 没过多久,那军士完事了,从怀里掏出一小把铜钱塞给桂香,提起裤子走了。 桂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铜钱小心地揣进怀里,整了整衣裳,低著緋红的脸匆匆回了屋子。 第二天洗衣服时,她忍不住偷偷观察昨晚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大概三十出头,生得普通,干活很麻利,话也不多。 她洗衣服时低著头,专心致志,好像昨晚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中午吃饭时,沈琼琚,坐到春杏旁边。 春杏这些天一直悄悄帮她分担洗衣服的任务,两人渐渐熟络起来。 “春杏嫂子,”沈琼琚压低声音,目光瞟向不远处的桂香,“桂香姐她们……是不是常夜里出去?” 春杏手里的窝窝头顿了顿,她抬起头,看了沈琼琚一眼,眼神复杂。 “你看见了?” 沈琼琚点点头。 春杏嘆了口气,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这院子里,像桂香这样的不止一个。隔壁屋的柳嫂子,还有对面屋的小翠……都是。”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著苦涩:“你以为这些从附近村子来的妇人,就真的只是为了挣这点洗衣服的钱才来这里的?” 她舀了一勺稀粥,慢慢喝著,声音很低:“军爷来找人,一次给几十文钱,有时候还给块碎银子。够买几斤粮食,够一家人吃几天饱饭。” “大家冲的是军爷的钱。” 沈琼琚说不出话,她一直知道有这种事情存在,但没想到在浣衣坊这么普遍。 果然,贞洁在性命面前不值一提。 也就古板的裴家族长將女人的贞操当成天大的祖宗规矩。 想起裴守廉那沧桑灰白的脸,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这老爷子。 沈琼琚打听完了这件事,不再说话,闷头吃著碗里的饭。 “呸,斯哈——”春杏突然吐出一小截红彤彤的东西,辣得直吸气,“这几日的杂粮粥里怎么总混进这东西,辣得舌头疼。” 沈琼琚抬眼一看,是干辣椒碎。 辣椒? 她怎么就忘了这个? 上一世她在闻府庄子上的贴身丫鬟乌梅用辣椒、生薑和猪油做出来的冻伤膏,在庄子里私下卖得极好。 有一年冬天特別冷,乌梅卖冻伤膏攒够了钱,还偷偷地给她买回半只烧鹅。 沈琼琚低头看著自己红肿发痒的手,感觉终於有救了。 吃完饭,她立刻去了厨房。 伙房里热气蒸腾,几个大娘正在收拾碗灶。 沈琼琚小心翼翼地说明来意:“大娘,不知厨房可有多余的生薑和辣椒?我想试著做些冻伤膏。” 一个圆脸大娘瞥她一眼,正想挥手赶人,门口却传来孔嬤嬤的声音: “冻伤膏,你会做?” 沈琼琚转身,见孔嬤嬤正站在门边,手里提著一小袋粗盐。 她连忙行礼,將想做冻伤膏的事说了:“只需生薑、辣椒,和一些烧酒,最后调入猪油凝固即可,都是寻常东西。” 孔嬤嬤盯著沈琼琚看了片刻,忽然对那圆脸大娘道:“去,把库房里那些发芽的姜、还有前日受潮的辣椒取些来。” 她又看向沈琼琚:“你就在这儿做。若真有效,往后每日拨你些材料,多做些给坊里人用,一个个手烂得不能看,活计都耽误了。” 这位孔嬤嬤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沈琼琚心头一喜,忙应下。 她將生薑剁成细末,辣椒焙乾碾碎,又討了一小盅劣质的烧酒……鼓捣了一下午。 可到最后一刻,她愣住了。 没有猪油,这金贵东西,浣衣坊怎么可能有每日都有? 孔嬤嬤看著她僵住的脸色,蹙眉:“做不成了?” 沈琼琚涩声道:“只差最后一步……需猪油调和凝固。可这东西……” 孔嬤嬤沉默地盯著那盆已经捣好的药糊——生薑、辣椒、酒,都是她做主从公中拨的,若就此废了,她也得担干係。 半晌,她对身边一个小丫头道:“去我屋里,把窗台上那罐猪油拿来。” 小丫头嚇了一跳:“嬤嬤,那是您家里才送过来的……” “让你去就去。” 片刻后,一罐凝白的猪油摆在灶台上。 沈琼琚小心翼翼地挖出猪油,在热锅里化开,徐徐调入过滤出来的药水。 辛辣的气味被猪油的醇香裹住,渐渐融成一种温厚的药膏气息。 “好了,待明日凝固便能用了。”沈琼琚鬆了口气。 孔嬤嬤看著那罐明显少了半罐的猪油,肉疼得眼角直抽。 沈琼琚看在眼里,轻声道:“嬤嬤心善,想让大家都能用上药膏。只是猪油金贵,长此以往,嬤嬤便是贴补也难支撑。” 她顿了顿,抬起清亮的眼睛:“不如我將这方子献给嬤嬤。嬤嬤可著人批量製作,以成本价稍加一点利,卖给坊中姐妹。” “如此大家用得起,嬤嬤也能有些进项,不至倒贴。” 第16章 「你的容貌太打眼,避著那些兵痞」 孔嬤嬤诧异地看向她,“这方子……你就这么给我了?” 沈琼琚笑了笑:“若无嬤嬤肯拨材料、出猪油,这方子也不过是纸上谈兵。嬤嬤肯为大家费心,我出个方子算什么。” 这话说得熨帖。 孔嬤嬤脸上时常冷硬的神色缓和了些,她沉吟片刻道:“你是个明事理的。但我也不白占你便宜,往后你不用洗衣服了,这冻伤膏由你监製,每售出一罐,分你一成利。” 沈琼琚心头一跳。 “至於你家的女眷,”孔嬤嬤接著道,“也不必全耗在洗衣上,轮流每日拨两人给你打下手。” 话音落下,沈琼琚几乎怔在当场,以后不用再日日泡在冰水里搓洗衣裳了,裴珺嵐、刘氏她们,也能有机会缓一缓。 她喜不自禁,努力压制住脸上的笑容:“嬤嬤思虑周全,琼琚,感激不尽。” 孔嬤嬤摆了摆手,脸上那道疤在灶火映照下,竟显得柔和起来。 “明日一早,你来厨房领材料。”她转身往外走。 . 自从冻伤膏成功售卖后,浣衣坊大部分人都会去孔嬤嬤那里花上几文钱买一小罐冻伤膏。 因为便宜好用,有的还会专门买上好几罐捎给家里。 这些日子沈琼琚手里也分到了三十文的利钱,虽然少,但在浣衣坊里也算一笔巨款了。 裴家几个女人的洗衣量骤降,每人都能轮著休息两天。 或许没有对比就没有幸福感,她们看著別的仍在没日没夜洗衣服的女役,对沈琼琚的態度好了不少,有时还会在她忙的时候帮她打饭。 是夜,沈琼琚坐在通铺上,抱著小知椿翻花绳,享受难得的温暖和寧静。 裴珺嵐靠墙坐著,脸色依旧苍白,精神却好了不少。她望著外面,嘆息般地开口:“也不知父亲怎么样了。” 沈琼琚抬起头,对上她担忧哀慟的目光,抿了抿嘴唇。 也不知裴知沿这小子会不会变通,拿著她的两大块银子,也不知道给老爷子请来大夫没。 裴知晦一向敬重自己的祖父,若是真让他祖父死在这里,想必会更恨上她一层。 次日,沈琼琚起了个大早。 一打开门,寒风捲起地上的积雪打在她脸上,被冷气席捲全身的沈琼琚裹紧棉袄,深吸一口气,往孔嬤嬤房间走去。 孔嬤嬤正站在屋子里,手里拿著帐本,清点晾晒的衣物。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琼琚脸上。 “有事?” 沈琼琚走过去。 “嬤嬤,”她声音压得很低,“我和姑母想去劳役营看看家人,能否行个方便?” 孔嬤嬤盯著她过分漂亮的脸道:“非去看不可吗?” 沈琼琚无奈嘆气:“家里祖父来时路上得了重病,不知是否能熬过去这寒冬,实在是忧心。” 孔嬤嬤沉默片刻,“正好有一批缝补好的衣服,送去城墙边的丁字营帐,你带个人去。” “去吧,午时之前必须回来。”她顿了顿,“你的容貌太打眼,避著那些兵痞,否则出了什么事我可管不了。” “多谢嬤嬤。”沈琼琚福身。 回到屋里,她將这个消息告诉裴珺嵐。 她不可置信,当即就下炕和她一起出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往丁字营帐的方向走去,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裴珺嵐身体虚弱,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沈琼琚提前扯了一块布,把自己的脸包住,但也好不到哪去。 两人一步一步往前挪。寒风卷著雪沫打在脸上,两人都冻得嘴唇发紫。 丁字营帐在城墙脚下,远远就能看见那些灰扑扑的帐篷,像一片片蘑菇长在雪地里。 守门的士兵接过衣服,打量她们一眼。 这两个妇人裹得倒是严实,只露出双眼睛了来,不过只看这眼波流转的眼睛,也能看出是两个美人儿。 士兵停顿半刻,才接过衣服。 “军爷,请问劳役营在哪边?”沈琼琚小声问。 士兵朝西边努了努嘴:“过了那片空地就是。 “多谢军爷。” 两人继续往前走,越往西,景象越荒凉。 劳役营比浣衣坊更破败,一排排低矮的土房子,几乎被雪埋了起来,有些地方甚至露出里面的土坯。 院子里堆著成堆的木料和石块,几个灰扑扑的瘦弱男人正在搬运。 裴珺嵐一眼就认出了裴知沿。 少年穿著单薄的粗布衣裳,肩上扛著一根比他大腿还粗的木料,因吃力而脸色泛红,额头渗著细密的汗珠。 两人走进院子,裴珺嵐就朝裴知沿喊了一声:“知沿!” 少年猛地回头,看见她们,愣了一下。他放下木料,快步走过来,眼神欣喜地在两人脸上扫过。 “姑母……你怎么来了?”他直接略过了沈琼琚,只对裴珺嵐说话。 裴珺嵐声音发颤:“你祖父呢?” 裴知沿指了指最里面的一间土房:“在那边,我带你们过去。” 听到这话,裴珺嵐狠狠鬆了一口气。 来的路上她心里一直打鼓,当时分別是父亲已经是油尽灯枯的样子,她真的害怕父亲熬不过去。 三人穿过院子,沈琼琚注意到,其他劳役都穿著更破的衣裳,脸上带著麻木的神色。 唯有裴家这几人虽然也落魄,但衣裳还算整齐,脸上也没有那种彻底的绝望。 推开土房的门,一股混杂著霉味和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光。 裴守廉躺在角落的草蓆上,身上盖著一床破旧被,他脸色依旧灰败,但比起路上昏迷不醒的样子,已经好了太多。 他闭著眼,呼吸微弱而均匀。 裴珺嵐衝过去,跪在草蓆旁声音哽咽:“父亲……” 裴守廉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女儿脸上聚焦。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 “父亲,您好些了吗?”裴珺嵐的眼泪滚落下来。 裴守廉艰难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女儿,落在门口的裴知沿身上,他嘴唇又动了动,这次沈琼琚看清了那口型—— “知沿,找……的大夫看。” 裴知沿站在一旁,抹了把脸,声音低哑:“姑母,祖父现在好多了。多亏那银子请了大夫。” 他顿了顿,还是没看沈琼琚,只对著裴珺嵐说:“我碰到了赵百户,他以前在大堂哥手下当过兵。这些日子一直私下照应我们,免了祖父的活计,还让我们单独住这个营帐。” 裴珺嵐想起自己的大侄儿,脸上虽然欣慰,眼泪却流得更凶:“那就好,那就好。” 沈琼琚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心里百味杂陈。 裴知沿这时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神色极其复杂。 他抿紧唇,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朝她郑重地作了一揖——动作僵硬,带著明显的勉强。 “虽然……虽然你害裴家至此,”少年的声音绷得紧紧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多亏了你的银子,才保住了祖父的命。” 说完,他立刻直起身,板起脸,別过头去,再也不肯看她。 沈琼琚看著他倔强的侧脸,这孩子,才十五岁就这么倔。 这时,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几个裴家的男丁走进来,是裴珺岱、裴珺巉这两兄弟,还有两个旁支的族人。 他们看见沈琼琚,脸色变得不好。 “你怎么在这儿?”裴珺岱沉下脸。 第17章 「你们既然也是浣衣坊的女人,就该懂规矩」 沈琼琚不卑不亢,用眼神示意,“我陪姑母来看族长。” “哼!”裴珺巉冷笑一声,“你还有脸来?” 另一个族人也开口,语气刻薄尖酸:“要不是你偷了图纸,知晁怎么会死?我们又怎么会在这里受罪。” 裴珺嵐突然站起来。 她身子还虚弱,站不稳,晃了一下,沈琼琚下意识要去扶,她却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 “够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都看向她。 裴珺嵐的目光扫过那几个族人,冷淡而平静:“琼琚救了我,若不是她请大夫给我治病,我怕是已经头风发作,死在浣衣坊了。” 她顿了顿,看向裴珺岱:“三弟,父亲能活下来,也多亏了她给的银子请大夫。如今裴家遭逢大难,我们不该相互埋怨,而是相互扶持。” 裴珺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著大姐苍白的脸,看著父亲虚弱的样子,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裴珺巉却不肯罢休,红著眼吼道:“相互扶持?要不是她,我们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知晦也不会——” “二哥没有被抓。”裴知沿突然开口,打断了裴珺巉的话。 所有人都看向他。 少年的声音格外坚定:“二哥在府城,他知道消息后,一定会想办法救我们出去的。” 裴珺岱的眼睛亮了一下:“对……对!知晦那孩子从小就聪明,他一定有办法!” 另一个族人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是啊!张县令那案子根本证据不足,草草定罪,只要我们撑到知晦来,一定能翻案!”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裴珺嵐轻声说,这话像是说给族人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一时间,土房里压抑的气氛鬆动了些人。 几个人低声议论著,说起裴知晦小时候如何聪慧,如何过目不忘,如何被先生夸讚是“文曲星下凡”…… 沈琼琚站在门口,静静听著。 她看著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那点微弱的光,看著他们相互安慰、相互打气的样子,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们还不知道裴知晦已经遇难,不知生死。 她张了张嘴,想告诉他们真相,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另一边,被族人寄予厚望的裴知晦在乌县县衙后院醒来。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帐顶。浑身上下无处不痛,尤其是肋下和后背,火烧火燎。 他试著动动手指,钻心的疼。 “哟,醒了?” 一个散漫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裴知晦艰难转头,看见一个穿著常服的年轻男人翘著腿坐在椅子里,手里把玩著一枚玉佩,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那张脸…… 是在幼时在国子监总跟他爭第一的沈家嫡子。 “怎么,不认识了?”沈墨起身,走到床前,俯身看他,“裴三公子贵人多忘事啊。” 裴知晦张了张嘴,嗓子干哑得发不出声。 沈墨倒了杯温水,扶他起来,动作难得放轻:“慢点喝。” 温水入喉,裴知晦缓了口气,终於能出声:“……沈墨。” “哎,还记得。”沈墨笑了,將他放回枕上,自己又坐回椅子,恢復了那副懒散模样,“你说咱俩这缘分,我被打发到这鬼地方当县令,路上隨手捡个半死人,结果捡到你了。” 裴知晦闭了闭眼:“你怎么在乌县?” “后娘生了儿子,我在京城碍眼了唄。”沈墨说得轻描淡写,“我爹说让我来歷练,其实就是发配。” “你呢?怎么这番惨样,听说你去年不是考中秀才了吗?” 裴知晦自嘲一笑,撑著身子坐起来,“你可知裴家现在如何了?” 沈墨一顿,嘆了一口气,接著將县衙裴知晁案的卷宗结果和裴家流放的现状一一讲述给他。 裴知晦的眸子在灯光下忽明忽暗,他平静地对著年轻的县令说了一句话,“沈县令新官上任,我帮你烧这立威的三把火如何?” . 沈琼琚和裴珺嵐从劳役营回去的路上,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几乎看不清前路。 裴珺嵐眉间那股积鬱多日的忧色却散了许多,知道父亲还活著,知道兄弟侄子们虽苦却还在一起,这对她来说已是天大的安慰。 穿过丁字营帐时,两人加快了脚步。 可偏偏就在此时,三个军士从一顶帐篷里晃出来,为首那人约莫三十出头,按穿著理应是营中百户。 他似乎一早就瞧见了沈琼琚和裴珺嵐,特地过来堵她们两个。 “哟,这不是浣衣坊新来的两位『夫人』吗?” 孙虎歪著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最终停留在沈琼琚身上——那眼神赤裸裸的,像是在打量待宰的羔羊。 “听说你们是裴知晁那廝的家眷?” 这话一出口,沈琼琚心头就是一紧。 孙虎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又往前逼近一步:“裴知晁,当年仗著会改良兵器,在威北將军面前邀功请赏,抢了本该是老子的千户之位!”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多年的妒恨,“如今他死了,他家里的女人倒是可以代替他向我赔罪。” 另外两个军士也跟著起鬨。 其中一个瘦高个儿嘿嘿笑著,朝沈琼琚伸出手:“孙百户,这两位夫人生得可真水灵,尤其是这位年轻的,整个大堡村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 那只手就要碰到沈琼琚的脸。 沈琼琚猛地后退一步,声音儘量保持平稳:“军爷,我们是浣衣坊的人,奉命送衣裳去丁字营,现在要回去復命了。” 她拉起裴珺嵐的手就要走。 孙虎却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极大,沈琼琚疼得眉头紧皱。 “急什么?”孙虎冷笑,“浣衣坊那些娘们,哪个不会陪军爷们喝两杯、乐呵乐呵?你们既然也是浣衣坊的女人,就该懂规矩。” 他说著,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啪”的一声摔在两人脚边的雪地上。 银块砸进雪里,发出闷响。 “拿著!”孙虎扬著下巴,“今晚陪爷几个乐呵乐呵,这些银子就是你们的!” 裴珺嵐脸色煞白,想去拉沈琼琚,却被另一个军士拦住。 那人伸手就要去搂裴珺嵐的腰,嘴里不乾不净:“这位夫人也別走啊,虽说年纪大了点,但这身段……” “放肆!”裴珺嵐猛地甩开他,大声呵斥。 “哟,还有脾气?”孙虎嗤笑一声,“裴知晁那廝通敌叛国,死有余辜!你们这些家眷能活著,已经是朝廷开恩了!” 他凑近沈琼琚,“识相的,就乖乖听话。否则,老子有的是法子,让你们在这生不如死!” 沈琼琚挣脱不开,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孙百户,我曾听先夫说,王军正每日都会稽查因酒色违反军规之人,稽查到的人可要受一百军棍。” 听到这话,孙虎的手反射性的停了下来。 沈琼琚抬起头,迎上他不善的目光:“我们虽是服役之人,但名册在案,军爷若是强行施暴,届时我闹到军正官那里。” 她顿了顿,声音更清晰了些,“军爷怕是要吃不了兜著走。” 孙虎的脸色变了变。 他身后那个瘦高个儿也犹豫了,小声劝道:“孙百户,要不还是算了?万一真闹大了……” “算了?”孙虎冷笑一声,猛地收紧手指,掐得沈琼琚手腕生疼,“一个发配的罪妇,也敢威胁老子?你就算闹了有人会为你们申冤吗?” 他另一只手直接朝沈琼琚的衣襟抓去! 就在这时,斜侧方营帐阴影里,一块碎石疾射而出,“啪”地打在孙虎手腕麻筋上! 孙虎“嘶”一声吃痛鬆手。 沈琼琚踉蹌后退,惊魂未定地朝暗处望去,一个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那转身离去的侧影轮廓,竟像极了她那已故的夫君。 不对,她的夫君明明已经死在牢里了,难不成是裴知晦,他们兄弟俩的身形十分相像。 她下意识就要走进一点看清楚,却被孙虎再次攥住胳膊。 “想跑?”孙虎恼羞成怒,力道更大。 “住手!”一声暴喝从不远处传来。 几人齐齐回头。 只见一个身穿千户官服的男人大步走来,身后跟著几个亲兵,他眉宇间凝著一股子阴沉的戾气。 孙虎看清来人,脸色骤变,“闻……闻千户!” 他慌忙鬆开沈琼琚,往后退了两步。 闻修杰走到近前,目光冷冷扫过几人,最后落在沈琼琚身上。 她的手腕被掐得通红,衣襟也有些凌乱,倔强地在那站著,好像在找什么人,就是不看他。 “……呵” 第18章 「撑不住了,记得来找本千户。」 “孙虎,”闻修杰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你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调戏浣衣坊的人?” 孙虎额头上冒出冷汗:“闻千户,属下,属下只是跟她们开个玩笑——” 他话音未落,闻修杰突然抬腿,一脚狠狠踹在孙虎胸口! 孙虎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跌去,重重摔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 “滚!”闻修杰冷冷道,“回去自领二十军棍!再敢胡来,直接送到军正处!” 孙虎哪还敢多说,连滚带爬地起身,带著两个手下狼狈地跑了。 闻修杰转过身,看向狼狈却难掩风姿的沈琼琚,他压下內心的暴虐,俯身靠近她,“裴夫人果真有勾人的天赋。” 沈琼琚无奈只得先压下心中的疑竇,她后退一步,与闻修杰拉开距离。 “多谢闻千户解围。”她的声音很轻,带著明显的疏离,“我们这就回去了。” “等等。” 闻修杰叫住她。 他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她。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翻涌著沈琼琚熟悉的玩味。 “裴夫人,本千户之前给的选择,你考虑得如何了?” 沈琼琚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没有说话。 闻修杰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刺耳。 “看来,是苦还没吃够。” 他的目光扫过她冻得通红的手,又看了看她身后同样狼狈不堪的裴珺嵐。 “你以为,在这里靠著能说会道的小聪明,就能护住自己?” 他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气息冰冷,“裴夫人,你太天真了。” 沈琼琚低著头与她拉开距离,却瞥见他腰间別著的一捲图纸,怎么这么像她当时给闻修杰的那份图纸。 这图纸不是拿去结案了吗,为何又要拿出来,难道案子的关键物证出了什么问题? 闻修杰没注意到沈琼琚的目光,他缓缓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襟。 “我不急,你慢慢想。”他顿了顿,似笑非笑,“那你就在这冰窟窿里继续洗衣服吧,哪天手烂掉了,撑不住了,记得来找本千户。” 他朝身后一挥手:“来人,送两位女犯回浣衣坊。” 一个小兵应声上前,闻修杰大步离去。 沈琼琚站在原地低著头,让人看不清神色。 裴珺嵐走过来,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琼琚……” 沈琼琚摇摇头,神色如常地说:“姑母,我们回去吧。” 两人跟著小兵,一步一步往回走。 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新落下的雪掩埋,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回到浣衣坊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孔嬤嬤站在门口,手里提著盏昏暗的灯笼。 看见她们回来,她眉头紧皱:“怎么这么晚?” 沈琼琚低著头:“路上……耽搁了。” 孔嬤嬤打量她们一眼,沈琼琚手腕上的红痕,和凌乱的髮髻。 两人眼中还有未散的惊惶,好在衣襟还算平整。 她眼角一沉,却没多问,“进去吧。” 回到屋子后,两人对刚刚发生的事只字不提,只说了族长和她们的丈夫孩子在劳役营过得还好,虽然苦了点但一家人都在一起,族长的病也有好转。 土房里没有灯火,只有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刘氏她们早已沉沉睡去,小知椿窝在自己母亲怀里,呼吸均匀。 沈琼琚侧躺著,盯著头顶黑漆漆的屋樑,没有睡著。 她翻了个身,稻草窸窣。 没过多久,身旁传来同样的动静,裴珺嵐也醒著。 两人在黑暗里各自沉默,像两尊互不相关的石像。 “还没睡?”良久,裴珺嵐的声音响起,很淡。 “嗯。”沈琼琚应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 黑暗里,沈琼琚能感觉到裴珺嵐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这个方向。 裴珺嵐问道:“你本可以不跟著裴家吃苦,为什么没有选另一条路?” “我是裴家的媳妇。”她开口,声音平静,“没什么可选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裴珺嵐沉默了片刻。 “你倒还记得自己是裴家媳妇。”她说,语气里带著一丝怨气,“当初偷图纸时,怎么不记得?” 沈琼琚的手指在被子里微微蜷缩,这才是裴珺嵐真正想问的。 裴珺嵐待她,面上是缓和了,心底那根刺却还在。 这位姑母,当年在京中已是守嫡居的寡妇。 裴家倾覆流放那日,她带著自己的嫁妆,打点押解官差,又雇了车队,千里迢迢跟著流放的族人来到这北境苦寒之地。 若不是她,裴家这些人当年根本活不下来。 《大盛律·赎役令》写得明白:凡服役者,皆可以钱赎免。只是流犯的赎金,高得能压弯人脊樑。 於是她又用那一箱箱压轿底的嫁妆,换回了裴家男丁的自由身,又在这乌县置下容身的宅院。 正因如此,裴家上下虽吃过流放的苦,骨子里却还留著世家那点“体面”与“规矩”。 真到了绝境,竟无一人懂得如何在这泥泞里打滚求生。 连为裴守廉寻医问药,都是十三岁的裴知沿咬牙去办的。他那两位亲叔伯,除了唉声嘆气,竟束手无策。 沈琼琚是敬重这位姑母。 所以她没反驳,也没解释,有些事,越解释越像辩解。 黑暗中,裴珺嵐似乎翻了个身。 “你恨我们吗?”她突然换了个问题,“恨父亲要把你沉塘?” “恨过。”她承认了,“但现在不恨了。” 前世沉塘前夜,她確实恨这位古板冷血的裴族长。 “为什么不恨了?” “因为理解。”沈琼琚说,“你们重规矩,重门风,重家族清誉,或许这就是你们活著的根基。”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我只看重性命,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我们只是立场不同。” 这话说得很平,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裴珺嵐在黑暗中呼吸微滯。 立场不同。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把所有的恩怨对错都模糊了边界。 “那张图纸……”裴珺嵐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真是闻修杰逼你偷的?” “不算,”她回答得很乾脆,“他说,只要给他图纸,就能救知晁的命。” “我去求过祖父,他说他不会为了知晁的命交出图纸。” “但我不想夫君死。” 后来沈琼琚才知道,这张机关神弩图纸是七年前裴家寧愿全族倾覆都要保住的东西。 裴珺嵐问道:“你信了闻修杰的话?” “信了。” “为什么信?” 沈琼琚在黑暗中苦笑。 为什么?因为她当时才十七岁,因为她太想救自己的丈夫。 “因为我蠢。”她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裴珺嵐沉默了,良久,她才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沈琼琚,我不恨你。” 沈琼琚一愣。 “但我也不会原谅你。”裴珺嵐继续道,“至少现在不会。” “知晁死了,这是事实。” “你虽有自己的考量,可结果摆在眼前,说什么都晚了。” 错了就是错了,结局血淋淋地摆在那里,再多理由也抹不去。 “所以我跟著裴家来这里。”她轻声说,“这是我该受的。” 裴珺嵐翻了个身,“睡吧,明日还要浣衣。” 话题到此为止。 没有和解,没有原谅,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暂时和解。 沈琼琚也翻过身,两人背对背躺著,中间隔著一道无形的鸿沟。 第19章 上一世这人似乎帮过她好几次 军营驻地东北向的甲字营帐,主帐內烛火昏黄,將闻老將军铁青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跪下!” 一声怒喝,闻修杰重重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闻老將军缓缓起身,鎧甲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走到闻修杰面前,俯视著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侄儿,眼底是压抑不住的失望与怒火。 “你好大的胆子。” 老將军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军中机密图纸,你也敢私自拓印,交给地方县令结案?修杰啊,你当真以为这北疆姓闻了?” “伯父,侄儿只是想——”闻修杰抬头,话未说完便被截断。 “想什么?想快些了结那桩麻烦,好让人没办法抓住你公报私仇的把柄?”闻老將军冷笑一声,花白鬍鬚微微颤抖。 “你越过张县令,对那闻修杰刑讯逼供致死时可有想过后果?” “人家毕竟是你同僚,起码是个千户!” 闻修杰心中不忿,“明明是您下的死命令一定要逼问出这张图纸所在。” 他確实没想到,那裴知晁武艺不错,身体却那般差,他只是让人稍加手段,这廝便不行了。 不然怎么会落入这般被动的境地。 闻老將军接著说:“前日乌县新任县令查阅这个案子时,发现案子漏洞百出。” “你让人提供的口供根本证明不了他叛国,拓印的图纸和手印也不够清晰,不能作为物证;他下去调查,又发现裴知晁的尸体不翼而飞,现如今已经旧案重审了。” 奇怪,裴知晁的尸体明明按惯例被扔进城西郊的乱葬岗,怎么会不见。 “张县令这么快就调任了?”闻修杰诧异,按理不是还有一个月。 闻老將军没好气道:“他也是怕这件事夜长梦多,日后擦不乾净屁股走不了。” “那图纸,以后一个字都不许再提。”老將军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元帅已经下令封禁此事,图纸现在是最高军事机密。你私自外传,若按军法当处死刑。” 他顿了顿,看著闻修杰骤然苍白的脸色,话锋一转:“不过,你那份图纸是假的。” 闻修杰猛地掏出自己腰间的图纸打开,瞳孔骤缩。 假的? “真的图纸,元帅早已经已拿到手。”老將军直起身,背对著他,“你手中的,不过是裴家放在明面上掩人耳目的仿品。” 帐中陷入死寂。闻修杰跪在地上,脑海中闪过沈琼琚那张脸——她將图纸递来时,指尖微颤,眼中含泪,那般情真意切。 竟然是假的,他竟被一个女人耍了。 不,不对。 沈琼琚一个商户女,哪里分得清图纸真偽? 定是裴家人早防著她,给她看的本就是假图。 闻修杰攥紧拳头,骨节泛白。 “裴知晁的案子你別再管了,新县令怎么折腾都隨他,”老將军转过身,目光如鹰,“假图纸留下,这件事不能再有第三人知晓。” “……是。” . 然而,此刻在乌县县衙后堂。 裴知晦披著青氅,面色比纸还白,手指按在摊开的卷宗上,指尖因用力而泛青。 “张县令的批文是十月初八,他们十日前就该抵达大堡村。”他的声音低哑,话未说完便是一阵呛咳。 对面的沈墨抱著手炉,眉头紧锁:“大堡村的冬天,可是能要人命的,我先让人把裴姑姑他们从那个鬼地方接回来。” “不能没有名头。”裴知晦抬眸,眼底血丝密布,却冷静得骇人,“非白,你先让人带著县令手书去大堡村以重新提审的名义带他们回来。” 突然目光在卷宗上一凝,他看到了沈琼琚的名字也在流放服役之列。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茫茫夜色,眼前忽然闪过灵堂里嫂嫂那张苍白惊恐的脸。 可是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是裴千户之妻亲手將图纸盗出递交给县衙。 “既然嫂嫂已经偷到了图纸,继续留在裴家还有什么图谋呢?”他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 清晨,浣衣坊的院子里比平日热闹些。 几个守城的士兵挤在门口,手上露著红肿的冻疮,正排队等著买沈琼琚制的冻伤膏。 “听说这膏子灵得很,抹上两三天就不痒了。” “可不是,王老五那手烂了半个月,用了这膏子,如今又能握刀了。” 沈琼琚低头收著铜板,將一罐罐用竹筒装好的药膏递过去。孔嬤嬤站在一旁,手里拿著帐本,一记著数量。 “沈姑娘,再要三罐。”一个年轻士兵掏钱,“我们伍长说要多备些,这几日巡城,弟兄们手脚都冻坏了。” 沈琼琚点头,正要取药膏,却听那士兵压低声音对同伴道: “听说了吗?孙虎那廝被军正官当眾打了一百军棍。” 旁边年长些的士兵啐了一口:“该!那狗东西平日里就欺负调戏浣衣坊的姑娘们,这次不知怎么闹到卢军师耳朵里了,卢军师当即就让军正官以儆效尤。” “一百军棍啊……”年轻士兵咂舌,“这伤没三个月下不了床。” “卢军师是什么人?尉迟元帅最仰仗的头脑,我们西北大军的军械粮草全是他调度。孙虎撞到他手里,算他倒霉。” 年长士兵接过冻伤膏,又补充道:“听说卢军师最近还得了个神匠,能做出精妙的机巧武器,军械所的军费又增拨了。这节骨眼上,孙虎还敢惹军师,不是找死么?” 几人又议论了几句,付了钱匆匆离开。 神匠? 沈琼琚突然想到昨夜掷石子救他之人,那人的身影与裴知晁极其相似。 可是上一世,直到她死也没听到裴知晁仍存於世的消息。 或许是她多想了。 沈琼琚垂下眼,继续整理剩下的药膏。 孔嬤嬤合上帐本,走到她身边,声音不高不低: “孙虎……是昨晚那个人?” 沈琼琚动作一顿,点了点头。 孔嬤嬤沉默片刻,忽然道:“昨晚我瞧见有个小兵送你们回来。” 沈琼琚抬起头。 孔嬤嬤语气里带著几分难得的嘱咐,“既然有人替你出头,若是那人人品不错,有人护著,在这地方,总归不是坏事。” 沈琼琚张了张嘴,无奈地应了句:“嬤嬤说的是。” 她心里却在疑惑这个军械所的神匠,上一世这人似乎暗中帮过她好几次,却总是不说话,帮完就走。 上一世她从闻修杰口中打听过这个人。 尉迟元帅十分器重的军械师,整日以面具覆面,为大盛军队造出各种机关弓弩。 尤其是千金之重的攻城巨弩,是后来助大盛拿下丸琉小邦的关键武器。 第20章 「菩萨……菩萨开眼了啊!」 浣衣坊的伙房里,沈琼琚正低头搅著陶罐里的冻伤膏。 辛辣混著猪油淳厚的气味,在寒风里散开,竟透出几分暖意。 春杏急匆匆跑进浣衣坊,將沈琼琚拉到角落。 “琼琚姐!”她眼睛发亮,声音压得极低,“我男人方才来了,说是你家里人给带了话,还捎了银子!” 沈琼琚心下一动。 春杏继续道:“是你们沈家那位怀德掌柜,托他递的话。掌柜说,知道你在这儿受罪,让千万撑著,等他这边赚够钱就赎你回去。沈家村的酒坊正常开工,酒酿得顺当,招的人都签了契,日日赶工呢,” 她说著,从怀里摸出个沉甸甸的布袋子塞过来:“这是掌柜让捎的,说別你省著,该用就用。” 沈琼琚攥紧布袋,心中欣喜酒坊还在正常运转。 这可是她日后的钱袋子啊。 怀德堂叔嘴上虽然不信她,但还是按著她的想法干了,这个嘴硬心软的小老头。 “还有,”春杏凑得更近,气息都带著兴奋,“沈掌柜还让我家那口子告诉你,乌县新来了个县令,是个顶俊的玉面小生,一到任就重提了裴姑爷的案子,说闻千户先前交的那图纸是拓印的,不算铁证,现在又拿不出原图纸,案子根本站不住脚。” “县令发了话,准备把你们裴家人全提回去重审!说不定,真能回去!” 沈琼琚猛地抬眼:“重审?那县令……姓什么?” “好像姓沈。”春杏想了想,“对,是姓沈!” 沈墨。 前世那位后来官至刑部侍郎的沈家嫡子,这一世竟然这么早就来了乌县。 “怀德叔可曾提起……”她声音有些发乾,“裴家其他人,比如……裴知晦?” 春杏摇头:“没听说。但外头都传,这新县令手段厉害,一来就敢碰军中的案子,背后怕是有人指点。” 沈琼琚沉默下来,有人指点。 除了裴知晦,没人会这么为裴家翻案。这翻案时间比她预想的还要早,不愧是大盛朝最年轻的丞相。 她又忽地想起丁字营帐外的那个黑影,难道真的是裴知晦? 只是当时他既然来了,为何不来看望家人呢? . 来押解他们重审的官差到达大堡村时,已是几天后。 刘氏手上的水还没甩干,就从外面衝进来,脸上是藏不住的狂喜,差点被门槛绊倒。 “琼琚,天大的好消息!”她喘得厉害,眼睛亮得惊人,“新来的沈县令下了令,要重审咱家的案子,官差已经到了劳役营,正传找咱们裴家人,说是……说是案子有冤,让我们全部回乌县候审!” 沈琼琚猛地站起来,裙摆带不小心翻了陶罐,褐色的药膏濡湿了她单薄的鞋面。 虽然她早就知道她们早晚会回到乌县,但还是有些激动。 裴知晦这办事手段著实是快,从没让人失望过,只是不知道回去后他会怎么对自己这个害死兄长的嫂嫂。 “这太好了,我们去告诉姑母。”她喜忧参半地回应道。 “嗯嗯,”刘氏用力点头,眼眶也红了,“得去告诉大姑姐。” 院子里其他浆洗的妇人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多是真心实意的祝贺与感慨。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浣衣坊每个角落。 沈琼琚推开吱呀作响的屋门,裴珺嵐正一针一线缝补著裴知椿破旧的夹袄。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眉眼间是一直化不开的沉鬱。 “姑母,”沈琼琚道,“新县令沈墨要重审知晁的案子,传我们全部回乌县。” 针尖猛地刺入指尖,一滴血珠倏然滚落,裴珺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先是凝固,继而一点点碎裂,露出底下不敢置信。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磨过。 “回乌县,重审裴家的案子。”沈琼琚重复著,“姑母,我们能回去了。” 屋角,一个婶子正哄著咳嗽的裴知椿,闻言猛地扭过头,她愣了片刻,突然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肩膀剧烈地耸动。 “菩萨……菩萨开眼了啊!”另一个婶子喃喃著,也跟著抹起眼泪。 裴珺嵐缓缓站起身,走到窄小的窗边,背对著眾人。 冬日下午惨澹的天光勾勒出她消瘦的惊人的轮廓,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一定是知晦,”刘氏在一旁泣不成声,“那孩子,我就知道他不会不管我们。” “对,对!定是二哥儿在外面奔走!”其他女眷也连声附和。 沈琼琚站在门口,指尖冰凉,巨大的庆幸之后,是更深的寒意漫上来。 他若是翻案,定是知道了那张要命的图纸是如何“到了”闻千户手里。 孔嬤嬤很快亲自过来了,脸上难得带了些鬆快顏色,特许裴家女眷今日不必再上工,只管收拾。 她看著沈琼琚,嘆了口气,又笑了笑:“你也算脱离这苦海了,这几日的利钱,我回头让人清点好了给你。” 春杏帮著沈琼琚收拾那少得可怜的行李,眼圈红红,满是不舍:“琼琚姐,你走了,这院子又要冷清了。” 沈琼琚握住她冻疮遍布的手,低声道:“春杏,如果不想干了,沈家村的酒坊隨时欢迎你。” 春杏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重重点头。 次日拂晓,天色青灰。 官差来了,並非以往押解犯人时的凶神恶煞,只是公事公办的客气。 为首的姓李,四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手下交代道:“沈县令有令,沿途好生照应,不得怠慢。但也需按时赶到,不得延误。” 裴家人排成一列,默默走出大堡村。男丁们从劳役营那边匯合过来,个个形销骨立,但眼神激动,除了裴守廉。 他是被裴知沿背出来的,老人裹在一床破旧发硬的棉被里,只露出一张灰败乾瘦的脸,气息微弱。 裴珺嵐一见父亲如此模样,脚下一软,差点摔倒,被沈琼琚扶住。 “出发。”李捕头下令。 队伍沉默地行进在官道上。 连走两天,风雪稍歇,迎面遇上了一支商队,驼铃声声,从关外逶迤而来,正要入关。 商队人马眾多,货物堆积,几乎占满了本就狭窄的官道。双方不得不停下交错。 就在等待的间隙,商队那头忽然一阵骚乱,一个穿著锦裘、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慌慌张张跑过来,对著李捕头作揖。 他官话里带著浓重的外乡口音:“差爷,行行好!我弟弟跟著走商,脚冻坏了,如今肿得发黑,一点知觉都没了!” “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求差爷救命,指条明路!” 第21章 「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李捕头皱眉,摆摆手道:“我这没有大夫,这里距离乌县还有一天路程,继续往前走即可。” 商人一听,那双原本因焦急而圆睁的眼睛,此刻迅速失去了光彩,变得空洞而绝望,他喃喃道:“没救了,我弟弟双脚要废了,已经没知觉一天了。” 沈琼琚闻言,从队伍里走了出来,对李捕头说道:“李官差,我这里有冻伤膏,可以给他一试。” 说著递出两罐冻伤膏给那个商人。 这商人是一个叫高益生的老板,第一次去西域走商,虽然带著鏢师,但是却缺乏经验,一路上折损了两三个人。好在带回来的货物不少。 “冻伤至无知觉,若再耽误,恐要截肢甚至危及性命,拿著冻伤膏去给他冻伤的地方擦上。”她的声音平静,在一片风雪嘈杂中却清晰。 高老板一愣,见是个年轻女子,虽有些迟疑,但眼底又升起一点希望,“姑娘可会治冻伤,能不能救救我弟弟,求求你了。” 沈琼琚犹豫了一下说:“我不会,只是以前见过別人怎么治。” 上一世她见过乌梅给庄子上的农户治冻伤,大概知道一点简单的处理办法,只能出於善心去试试。 李捕头看了沈琼琚一眼,想到县令“照应”的吩咐,又见裴家人並无异议,便侧身让开。 伤者被抬过来,是个十二三岁的年轻人,看著比裴知沿小不了多少。 他脸色青白,左脚肿得发亮,皮肤呈现不祥的紫黑色,果然已无知觉。 沈琼琚蹲下身,仔细查看,又问了何时冻伤、有何感觉。 隨后,她利落地解下自己隨身的小包袱——里面是大堡村最后一点冻伤膏和乾净布条。 “寻个背风处,生火烧雪水,要温,不可烫。” 她一边吩咐高老板的人,一边用雪块来回擦拭伤处周围,促进细微血液循环,然后敷上药膏,用力搓了起来。 “暂时不能烤火,需慢慢回暖。这药膏能活血化瘀,每隔一个时辰给他上一次药。到了下一个城镇,必须立刻寻医。” 她的动作有条不紊,神情专注,自有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 高老板看得眼睛发亮,连连道谢,硬要塞银子。 沈琼琚推拒不过,只收了少许药膏钱,剩下的高老板便换成了一些牛肉乾和一小囊烈酒,塞给了裴家人。 这个小插曲让队伍耽搁了半个时辰,却也因那些乾粮和烈酒,让接下来的路好走了些。 只是没人有心情高兴,裴守廉的情况越来越糟了。 当夜,宿在里乌县最近的驛站。 裴守廉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牙关紧咬,陷入深度昏迷,餵水都极艰难。 “祖父!祖父你醒醒!”裴知沿跪在炕边,握著老人枯柴般的手,声音里满是惊恐。 裴珺嵐等人急得团团转,李头差官也皱紧了眉头,派人骑马去附近村里找了一个赤脚郎中。 好不容易找来一个颤巍巍的老郎中,把脉半晌,摇头嘆息:“久病体虚,风寒入髓,油尽灯枯之兆……若能有上好山参吊住元气,或可延数日之命,赶到县城,或有一线生机。” “否则……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山参?这荒郊野岭,何处去寻? 就算有,又岂是他们这些戴罪之身、身无长物的人能买得起的? 绝望的气息笼罩了小小的驛站房间,裴珺嵐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眼神空洞,裴知沿把脸埋在祖父的手掌里,肩膀剧烈抖动。 沈琼琚站在门外,寒风灌进来,吹得她遍体生寒。她摸到怀里那个沉甸甸的布袋,转身走了出去。 她在驛站外找到了正在餵马的高老板。 “高老板,”她的声音在风里很稳,“您行商见多识广,手中可还有……人参?哪怕一小截,品相次些也行。” 高老板讶异地看著她,隨即明白了:“是为那位老人家?” 沈琼琚点头,掏出那个布袋,递过去:“这是我全部家当,三十两。不知能否匀一点救命。” 高老板没有接钱袋,而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回了商队驻扎的院子。 不多时,他拿著一个小心包裹的油纸包回来,塞进沈琼琚手里:“小娘子白日救了我弟弟,这恩情不是银钱能衡量的。这是一支年份尚可的野山参,切了一半给我弟弟备著,这另一半,你拿去。钱,不必了。” 沈琼琚攥著那还有余温的油纸包,她对著高老板,郑重地福了一礼。 她拿著参回到驛站厨房,默默清洗,切成薄如蝉翼的片。 裴珺嵐跟了进来,看著她专注的侧脸,火光跳跃,映著她眼下浓重的青黑。 “琼琚……”裴珺嵐的声音沙哑,“多亏了还有你。” “先救祖父。”沈琼琚盯著砂锅里渐渐泛起涟漪的汤药,声音很低。 参汤的苦香瀰漫开来时,李头差官跺了跺脚,对副手低语几句,竟连夜骑马往乌县方向疾驰而去。 听说沈县令和裴家关係匪浅,铁了心要为裴家翻案。裴守廉若死在半路,他还真不好交代。 沈琼琚小心將参汤餵进裴守廉口中,几番努力,老人终於咽下少许。 参汤似乎起了点作用,后半夜,高热也退下去一点。眾人稍稍鬆了口气,却无人敢睡,守著那点微弱的希望。 天色將明未明之时,驛站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止一匹。 房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凛冽的寒气卷著雪花扑进来。 门口立著一道身影,青衫落拓,身形比记忆中更加瘦削单薄,脸色在雪光映照下,苍白得近乎透明。 唯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凝著化不开的寒夜,此刻正急速扫过屋內,最终落在炕上人事不省的裴守廉身上。 是裴知晦。 他显然来得极急,肩头、发梢都积著未化的雪,胸口微微起伏,唇色淡得几乎没有顏色。 他目光在看到裴守廉的惨状时骤然一缩,隨即他看到了跪在炕边、手里还端著半碗参汤,面色疲惫的沈琼琚。 裴知晦的视线在沈琼琚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极深,极冷,复杂得难以辨析,或许还有些別的什么,但都被一层厚厚的冰壳封著,看不真切。 然后,那目光便移开了,仿佛她只是屋中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第22章 「嫂嫂倒是很关心我。」 他快步走到炕边,伸手探了探祖父的鼻息和额温,眉头紧锁。 “二……二哥?”裴知沿在一旁訥訥开口,有些激动,仿佛终於找到了主心骨。 裴知晦没应声,叫身后气喘吁吁的大夫上前来诊脉。 这个大夫显然功力深厚,他几针下去,裴守廉咳出一滩血,但是咳出来之后气息明显顺畅平稳了许多。 他拿出一颗药丸,很是珍惜地在药碗里化开,“还好你们用山参吊著他的脉,我这颗保命药才能派上用场,只是还剩多少寿命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裴知晦在祖父的病情稳定下来后,与裴家眾人说起话来,眾人无非是向他诉苦,话语中难免扯到沈琼琚偷图纸这件事。 但是他只是淡漠的点头,似乎对这件事並不在意。只是全程没有看沈琼琚,也不同她说话。 这比直接的恶言相向,更让沈琼琚心头忐忑。 她寧愿他骂她,恨她,也好过这样根本看不清他的態度,好似悬颈之刃,却迟迟不落下来。 难不成打算回去之后再找她算帐? 应付完族人,他目光又落在裴珺嵐身上。 “姑母,”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带著长途奔波的疲惫,“沈县令已在县衙等候,我们需即刻动身,祖父……不能再耽搁了。” 裴知晦来的时候带了一辆马车,將裴守廉和小知椿放在马车上,其他人顶著风雪继续前行。 裴守廉被妥善安置在铺了厚褥的马车上,队伍重新上路,因裴知晦带来的人手和马车,速度快了许多。 她看著前方马车边那个青衫落拓的背影,风雪扑打著他,他却站得笔直,像一桿寧折不弯的竹。 . 晚上,乌县县衙。 李捕头领著裴家眾人穿过公堂,並未走向后方的监牢,而是绕过影壁,进了一处乾净齐整的后院。 院里几间厢房都已打扫乾净,檐下掛著驱寒的红灯笼,虽不甚明亮,却也照得人心一暖。 “这……”裴珺嵐愣住了。 刘氏也瞪大了眼,这哪里是候审,分明是安置。 李捕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笑著交代:“沈县令吩咐了,裴家族长年迈体弱,需静养。诸位暂且住在此处,不得隨意外出。吃食、汤药会按时送来。” 说完,他便带人退了出去,留下院门外的两名衙役看守。 裴家眾人面面相覷,半晌没回过神。 “二哥,我们……”裴知沿扶著背上的祖父,声音里带著不確定。 “你们暂时住这里,这案子还没完,暂时不能回家。”裴知晦一边帮著他將裴守廉放到床上,一边对眾人说道。 眾人这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在房间里忙碌起来。 不一会,裴家其他人也各自在厢房住下,虽是软禁,可比起大堡村那人间地狱,这里已是天堂。 沈琼琚独自住了一间小小的耳房,下人送来了热水,她赶紧痛快地沐发洗澡。 擦头髮时,她有些嘆息地看著自己手上一直反覆的冻疮,流放前原本白皙的手变得红肿粗糙很多,热气熏蒸后更加明显,跟白嫩的脖颈形成鲜明对比。 这幅身子受了大罪,要好好养一阵子了。 她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著。 裴知晦一路上都没有跟她说一句话,和之前那个表现温润周到的小叔子完全不同,明显是故意冷待她,不把她当嫂嫂看了。 不过让沈琼琚略略放心的是,他目前没有杀他的意思,也没有上一世那疯狂到要折磨死她的恨意,还把她当做裴家人,没把她留在大堡村。 这说明,她还有转变他恨意的机会,虽然她也奇怪,为什么裴知晦对她的恨意没有上一世那么浓烈? 或许是裴知晦还年轻,还比较心软;也或许是她这一世没有做闻修杰的妾室,没有侮辱了他的大哥。 外面响起了炮竹声和孩子们的嬉笑声。 沈琼琚忧鬱的心情突然一松,她披上衣服,准备出去走走。 虽然不能出这个院子,她就这么绕著院子里的一棵桂树散步,看看今晚的月光。 突然,她的视线里出现一道清瘦的身影,他自迴廊里走来。 是裴知晦。 他穿著一件单薄的青色长衫,身形比在大堡村分別时更显瘦削,月光映著他苍白的侧脸,像是上好的冷玉。 寒风吹起他的衣摆,他却站得笔直,仿佛感觉不到冷。 沈琼琚鬼使神差地朝他走去。 裴知晦听见动静,朝他看来。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比这冬夜的寒风还要冷。那里面有毫不掩饰的恨意,还有一丝……浓稠的化不开的东西。 她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努力做出关怀状,“知晦……你来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沈琼琚披了件半旧的素白夹袄,没有束腰,宽宽鬆鬆地笼在身上。 一头鸦青色的长髮刚刚洗净,就那么披散在肩头背后,发梢逶迤,几乎要垂到膝弯。 沈琼琚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有些底气不足,“我听说了你从悬崖上掉下去,伤……伤得重吗?现在好些了没?” 在裴知晦眼里,她问得笨拙又小心,像是在试探一头不知何时会暴起的野兽。 裴知晦终於开口,声音嘶哑,带著一股子冷嘲:“嫂嫂倒是很关心我。” “我……”沈琼琚还没说话,就被他打断。 “嫂嫂怕是以为我已经死在悬崖下面了吧,是不是很惊讶我还能活著回来。” “既然是你偷了图纸,害死兄长,”他打断她,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琼琚的心上,“怎么还有脸,跟著裴家?” 他停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笼罩。 “嫂嫂当裴家是什么地方?收容你的客栈吗?” 冰冷的话语,扎进耳朵里。 沈琼琚浑身发冷,那些在前世水牢里被他折磨的记忆,爭先恐后地涌入脑海。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身后的树干。 “我没有,”她想辩解,声音有些不自觉的颤抖,“我以为拿到图纸可以救你兄长出来。” “呵。”裴知晦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里满是讥讽。 他抬起手,沈琼琚嚇得闭上了眼。 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微微颤动,未施粉黛的脸庞乾净得像初雪,因为太冷,鼻尖冻出了一层浅浅的的粉色。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裴知晦眸色微深,用冰凉的指尖,拂去她肩上的一片枯叶。 “別再让我看见你这副可怜样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危险的警告,“我不是兄长,不吃这套。”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离去,再没看她一眼。 第23章 「她的事,你少管。」 县衙书房。 沈墨打了个哈欠,將一卷卷宗扔在桌上:“行了,別在你嫂嫂面前逞强了,赶紧干正事。” 裴知晦走进来,关上门,脸上那股子冰冷的戾气瞬间敛去,只剩下疲惫和沉鬱。 “乱葬岗那边,有消息了。” 沈墨神色一正:“找到了?” “嗯。”裴知晦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递过去,“仵作验过了,与你兄长身形相仿,致命伤是棍棒击打,肋骨断了七根,颅骨碎裂。” 纸上画著一具尸体的简图,上面用硃笔標註著各处伤痕。 沈墨看著那图,眉头皱成一个川字:“闻修杰这狗东西,下手真狠。” 裴知晁的尸身到底还是没找到,他和沈墨在乱葬岗里带人翻了三天,一无所获,只能先找一个身形相仿的去代替。 他有想过兄长还能生还的可能,可是乱葬岗周围的狼嚎和破碎的尸体血肉让他打消了这个想法。 “尸身已经秘密送往府城,交由刘府尹处置。”裴知晦脸上还是平静无波,但是嗓音暗哑。 “那就好。”沈墨点点头,“张县令那个老滑头已经革职待审了。你给的那份他毒杀亲子的证据,铁证如山,他这辈子的官途算是走到头了。”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裴知晦倒了一杯:“我爹也传了信来,说他会亲自过问此案,让刑部秉公处理。闻家在军中虽然有根基,但这次,闻修杰不死也得脱层皮。” 裴知晦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张县令在乌县经营多年,衙门里他的心腹你也可以藉机拔除。” “放心。”沈墨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以为我这几天在干嘛?他的师爷、捕头,还有几个书吏,有一个算一个,全被我给换了。” “我刚来时不过想看个卷宗,都敢对我倚老卖老,推三阻四,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一脸解气地拍了拍裴知晦的肩膀,难得正经起来:“你放心养伤,外面的事,交给我。” 裴知晦看著他,良久,才道:“多谢。” “谢什么。”沈墨摆摆手,又恢復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咱俩谁跟谁啊。再说了,帮你就是帮我,我可不想在我这任上,留一桩糊涂案。” 他凑过去,压低声音:“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个嫂嫂確实生的一副好样貌,怪不得闻修杰那廝,用尽手段想把她纳入闻府。” 裴知晦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他却像是没感觉到。 他抬起眼,眸色沉沉地看向沈墨。 沈墨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乾笑两声:“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你这么看著我干嘛?” 裴知晦放下茶杯,站起身。 “她的事,你少管。” 说完,他推门而出,將沈墨一个人留在了书房里。 沈墨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刚刚不是还对你这嫂嫂凶巴巴的,这会儿又护起短了。” . 三日后,乌县县衙公堂之上,惊堂木“啪”的一声脆响,震得人心头髮颤。 百姓们围在门外,伸长了脖子,將不大的公堂挤得水泄不通。 沈墨一身官服,坐在案后,平日里的散漫慵懒褪得一乾二净,只余下面沉如水的威严。 “带人证。” 几个被捆著的兵痞踉蹌入堂,扑通跪地。不等问,便爭相供述—— “是闻千户……是他让我们作偽证!” “裴將军的尸身……那晚就被人悄悄运走了,不知去向!” …… 堂下一片死寂。 “经本官查证,前任县令张远所审理的裴家一案,物证不实,口供存疑。” 他的声音清朗,字字清晰,传遍公堂內外,“原判决漏洞百出,证据不足,实乃错判!” 沈墨站起身,目光扫过堂下形容枯槁的裴家眾人,一字一顿地宣判: “本官现宣布,裴知晁通敌叛国之罪名,不成立。裴氏一族,全员无罪,当堂释放!” 听到最后的结果,刘氏这些女眷有的抱在一起,喜极而泣。裴知沿激动得压不住嘴角。 裴珺嵐背脊挺得笔直,泪水却无声地划过她清瘦的面颊。 唯有沈琼琚,站在人群的末尾,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终於落地。 她下意识地望向站在一旁的裴知晦,他依旧是那身单薄的青衫,神色平静,对於结果毫不意外。 可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时,那深不见底的寒意,让她瞬间一僵。 眾人簇拥著回了后院厢房,喜悦的气氛几乎要將那单薄的屋顶掀翻。 然而,这灭顶的欢喜,却在踏入裴守廉房间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一直靠著参汤吊命的老人,在听到裴知沿附耳告知的“无罪”二字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猛地迸发出一道惊人的亮光。 他像是迴光返照一般,一把抓住了身旁的裴知晦的手。 那只手枯瘦如柴,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节攥得发白。 “祖父!”裴知晦立刻俯下身。 裴守廉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裴知晦,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守……住图纸,翻……案……” 话音落下,他紧抓著的手猛然鬆开,头一歪,眼里的光彻底熄灭。 溘然长逝。 裴知晦眼神一黯,他明白,祖父说的是回京为父亲平反,为裴家平反。 当年的父亲留下的图纸不止机关神弩。 前一刻还满溢著欢声笑语的房间,瞬间被巨大的悲痛与死寂吞没。 “祖父!” 裴知沿悽厉的哭喊声划破了寂静,裴家眾人如遭雷击,刚刚获得的重生喜悦,被族长逝世的巨大悲痛瞬间衝垮。 哭声,在小小的院落里连成一片。 混乱中,不知是谁先开的口,一个旁支的婶子哭著將矛头指向了角落里的沈琼琚。 “都是她!要不是她偷了什么图纸,我们裴家怎么会遭此横祸!老爷子又怎么会……” 一句句指责朝她涌来,她没有反驳,与这些人爭吵毫无意义。 “闭嘴!” 一声厉喝,裴珺嵐站了出来。她双眼通红,脸色煞白,却依旧维持著当家姑奶奶的威严。 “眼下最要紧的,是为父亲操办后事!其余的,以后再说!” 她的话让眾人噤了声,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裴珺嵐深吸一口气,对裴知晦道:“知晦,我们回裴家祖宅,把之前为你祖父备下的棺槨抬来,让他老人家风风光光地走。” 可他们很快发现,更大的难堪还在后面。 裴家祖宅早被查抄,里面空空如也,连一张椅子都没剩下,更別提什么备下的棺槨。 裴珺嵐名下的铺子田產,也被张县令低价转卖,契书都换了人。 整个裴家,竟是真正的一贫如洗。 沈墨闻讯赶来,也是一脸无奈。 张县令捲走了县衙帐上所有银钱,他这个新官兜比脸还乾净,他家里那个继母每月只给他些月例,根本不够填这个窟窿。 第24章 「你穿裴家的孝服合適吗?」 看著被一文钱难倒的裴家眾人,沈墨一咬牙,解下腰间那枚价值不菲的纹璃玉佩,塞给裴知晦:“先拿去当了,买口上好的寿材,別让老人家等太久。” 裴知晦看著那玉佩,手却没有伸。 他沉默地將玉佩推了回去,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的心意我领了。这钱,我不能要。” 他转向沈墨,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布满红色血丝。 “沈墨,借我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够买一口最普通的薄皮鬆木棺材。 沈墨愣了愣,隨即重重点头,立刻拿出十两银子给他。 裴知晦用手帕隔著手接过银子,一出门看到裴知沿,立马把银子转手给他。 一只眼看到二哥长手里拿著银子,立马接了过来。 无他,二哥天生漏財。只要经他手的银钱,都会莫名地丟失和赔出去。 这既然是给祖父买寿材用的钱,还是他拿著靠谱点。 就在裴珺嵐为丧事用度愁得焦头烂额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沈家怀德掌柜竟亲自找来了县衙。 “琼琚!”怀德掌柜看见沈琼琚,老眼一红,“叔来接你回家!” 沈琼琚摇了摇头,她看著满院哀泣的裴家人,看著那个脊背愈发萧索的裴知晦,轻声道:“怀德叔,我先不回去。” 她从怀德掌柜那里拿走了这段时间酒坊利润的五十两银子,只说了一句:“我现在,只想为裴家做些什么。” 沈怀德皱眉,“你都瘦成啥样了,你爹在家等著你回家呢?” 沈琼琚坚持,“等我帮裴家办完丧事就回去。” 沈怀德:“……”这孩子被下了降头了。 明明他都看到裴家人一个个对他家琼琚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回家做沈家的姑奶奶不好吗,在裴家看人眼色受罪。 回到衙门后宅。 裴珺嵐看著沈琼琚递过来的沉甸甸的钱袋,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接了过去,哑声道:“……好。” 其他人眼神闪烁,不再对沈琼琚冷言冷语。 有了这笔钱,丧事总算能办得体面些,不算是借钱办丧事。 沈琼琚和裴珺嵐亲自去布庄扯了白布,连夜赶製孝服。 . 裴家老宅。 夜深人静,她拿著一套赶製好的孝服,走到了裴知晦的房门前。 房里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窗欞透入,勾勒出一道孤寂的剪影。 她轻轻推开门。 “知晦,”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有些发飘,“……该换孝服了。” 屋內的身影没有动。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黑暗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石雕像,周身都笼罩著令人窒息的悲伤与寒气。 沈琼琚的心悬了起来,捏著孝服的指尖泛白。 她捧著那身粗糙的白色麻衣,一步步走了进去,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我……”她走到他面前,借著月光,能看见他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薄唇,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更是白得透明。 “你穿裴家的孝服合適吗?” 他终於开口,声音嘶哑,没有一丝温度,像淬了冰的刀子。 沈琼琚的身体僵住了。 是啊,她这个间接导致裴守廉身体垮掉的人,有什么资格来碰裴家的孝服,来参与这场属於裴家的悲伤? 可她还是强迫自己弯下腰,將孝服轻轻放在他身旁的桌上。 “这是祖父的身后事。”她的声音很轻,“此刻,我只想尽一份心。” 裴知晦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著她。 那目光,仿佛要將她的灵魂都看穿,再撕成碎片。 沈琼琚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强壮镇定。 就在她以为他会一直这么沉默下去时,他却缓缓站起了身。 他拿起那件孝服,动作生硬地往身上套。 宽大的孝衣穿在他瘦削的身上,显得空空荡荡。他低著头,繫著腰间的麻绳,却有些生疏的系不好。 鬼使神差的,沈琼琚伸出了手。 “我来吧。” 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那根麻绳,就被他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冰得像一块寒铁,捏著她的手骨。 “別碰我。”他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眼底翻涌著压抑的某种情绪。 沈琼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看著他,那双眸子里满是倔强和不解。 “你弄疼我了。”她没有挣扎,只是轻声说道。 她的声音软绵,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裴知晦的呼吸一滯。 他低头,看到她被自己捏得通红的手腕,再往上,是刚披上的麻布孝衣,然后是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 她的头髮带著皂角的清香,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息。 像毒药,也像解药。 他最近不知为何,反覆梦到自己欺辱嫂嫂的场景。 梦里的她,也是这样,眼角泛红,无助地承受著他所有的疯狂与恨意。 “出去。” 他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她踉蹌著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沈琼琚闷哼一声,沉默地看著他。 裴知晦像是被她的目光刺痛了,烦躁地扯了扯腰带,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转身,背对著她,声音冷得掉渣。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你以为做出这副討好卖乖的样子,就能抵消你害死我大哥的罪孽?” “沈琼琚,我告诉你,不可能。” 说完,他不再理她,径直走出了房间。 良久,她才扶著墙,慢慢往灵堂走去。 夜,更深了。 裴家子弟在傍晚的时候已经將整理好仪容的裴守廉装棺抬回裴家。 裴家眾人在裴珺嵐的主持下將荒芜的家收拾了出来,大部分日常用具都还在,只是有些被砸坏了,有些灰尘堆积。 所需的吃食和床铺被子裴珺嵐著人拿钱出去採买,而白幡和灵堂用具续用上次裴知晁白事剩下的。 短时间內,裴家这个庭院暂时恢復了正常运转。 裴家临时搭建的灵堂里,烛火摇曳,映著一口薄木棺材,显得格外淒清。 裴家眾人轮流守灵,到了后半夜,只剩下几个年轻一辈。 沈琼琚默默地走到灵前,拿起一沓纸钱,一张一张地投进火盆里。 火光跳跃,映著她没有血色的脸,和眼下浓重的青黑。 她没有跪在孝子贤孙的正位,而是寻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直直地跪了下去,背脊挺得笔直。 暗处的廊柱后,裴知晦看著那个跪在角落里的纤细身影,眸色沉沉,晦暗不明。 第25章 说著,她便伸手去解裴知晦的衣襟。 裴珺嵐强撑著主持大局,可接连的打击早已掏空了她的身体,不过半日,她便脸色煞白,站都站不稳。 旁支的几个婶子只会哭,刘氏更是六神无主,只有裴知沿这个半大的小子,跪在灵前,红著眼,机械地烧著纸钱。 整个裴家,像一艘漏水的破船,在悲伤中摇摇欲坠。 沈琼琚走到摇摇欲坠的裴珺嵐身边,声音很轻,却异常镇定:“姑母,您去歇著吧,这里有我。” 裴珺嵐看著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沈琼琚没再多言,转身走向刘氏,从她手里接过记帐的册子和笔。 “二婶,烦请您去厨房盯著汤药和饭食,来弔唁的乡邻或许不多,但一碗热茶、一顿便饭总是要的。” 她又看向几个旁支的妇人:“几位婶娘,劳烦你们把白布裁好,孝衣、孝带都需备下。” 她的安排有条不紊,声音不大,却让慌乱的眾人下意识地找到了主心骨,各自行动起来。 灵堂里只剩下她和跪著烧纸的裴知沿,还有那个从头到尾都像一尊冰雕般立在棺木旁的裴知晦。 沈琼琚走到裴知晦面前,刻意避开他的视线,低著头,將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递了过去。 “这是……我手里现在所有的银钱,还有一共三十七两。祖父生前最重体面,丧事……不能太简陋了。” 她知道,这笔钱对於曾经的裴家只是九牛一毛,但对於现在,却是雪中送炭。 这是她的投名状,也是她的买命钱。 她赌裴知晦再恨她,也不会拿裴家最后的体面来作践她。 裴知晦垂眸,视线落在那个旧钱袋上。 他没有接。 空气死寂。 沈琼琚的手举在半空,指尖一点点变得冰凉。 许久,他终於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倒是会收买人心。” 沈琼琚的心底一沉。 她攥紧了布袋,脸上不为所动:“我此刻只想为裴家人做些什么,难不成你的自尊比祖父的身后事还重要?” 裴知晦没再看她,转身对裴知沿道:“知沿,去找你嫂嫂支钱,採买丧仪所需,务必周全。” 他的话,等同於默许了。 沈琼琚暗暗鬆了口气,將钱袋塞进裴知沿手里,转身便投入到繁杂的丧事中。 接下来的两日,裴家门庭冷落,除了几个沾亲带故的远亲和受过裴家恩惠的邻里,再无旁人。 可沈琼琚却把这场冷清的丧事,办得极尽周全。 她用那三十几两银子,请了吹鼓手,买了足量的纸钱香烛,甚至还按著记忆里祖父生前爱听的曲目,让戏班子在灵前唱了两齣折子戏。 她说:“祖父生前爱热闹,喜欢体面,咱们人丁单薄,就让这锣鼓声、戏文声,替咱们送他老人家一程。” 没有人知道,她几乎两天两夜没有合眼。 大到採买安排,小到一碗豆腐羹的咸淡,她都亲力亲为。 裴珺嵐身体不好,大部分时间都在房中歇著,偶尔出来,看著灵堂內外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看著沈琼琚那张写满疲惫却依旧专注的脸,眼神欣慰。 裴知沿更是对这个嫂嫂彻底改观,他好几次见她累得扶著脑袋假寐,转过身却又继续去安排下一件事,一句怨言也无。 他忍不住对裴知晦说:“二哥,嫂嫂她……她其实也挺不容易的,之前在大堡村也是她照顾姑母她们,才没有受罪,还给了为祖父治病的钱,不然祖父怕是看不到裴家平反了。” 裴知晦站在廊下,看著院中那个忙碌的纤细身影,没有说话。 风雪又起,她正指挥著下人把棚子加固,瘦弱的肩膀在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沈琼琚站得笔直,声音清晰,將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帖。 她认真的时候,没有在他面前刻意的討好,只剩下一种沉静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他心底那层坚硬的冰壳,似乎在这些琐碎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场景里,被不知不觉地烫出了一个细微的孔。 恨意依旧翻涌,可那恨意之下,却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变化。 第三日,是出殯的日子。 一连几日,裴知晦跪在灵前守著,为祖父尽最后的孝道。 他本就大伤未愈,又连日为翻案之事奔波劳累,加上悲伤攻心,早已是强弩之末。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灵堂时,一直跪得笔直的身影,忽然剧烈地晃了晃。 “二哥!” 裴知沿惊呼一声,伸手去扶,却只触到一片滚烫。 裴知晦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灵堂大乱。 沈琼琚衝进来时,裴知晦已经被抬回了房间,嘴唇乾裂,脸色烧得通红,整个人陷入了深度昏迷。 城中最好的大夫在里面,捻著鬍鬚,连连摇头。 “心力交瘁,寒气入体,急火攻心……这高热来势汹汹,若是今夜退不下去,怕是……会烧坏脑子。” 几碗苦涩的汤药灌下去,全无用处。 裴知晦的体温不降反升,额头烫得惊人。 裴珺嵐当场就白了脸,抓著大夫的手不住颤抖:“大夫,求求你,一定要救他。裴家……裴家就剩他了!” 大夫也无计可施,只能开了些寻常的退热方子,嘆著气离开。 绝望再次笼罩了裴家。 沈琼琚看著床上烧得人事不省的裴知晦,他若就这么死了省事,省得她总担心他封官拜相后对她打击报復。 但是,他还不能死。 他死了,闻修杰便再无顾忌,她的下场只会比前世更惨。 一个念头猛地窜入脑海。 “酒!烈酒!”她猛地回头,对著呆若木鸡的裴知沿喊道,“快!去我的院子,桂花树下,挖我当年埋的女儿红!” 裴知沿愣住:“嫂嫂,都什么时候了,还喝什么酒……” “是救命!”沈琼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喙的急切,“那是我听来的法子,用烈酒擦拭身体,可以降温!快去!” 她眼中的光芒太过坚定,裴知沿不敢再疑,拔腿就往外跑。 很快,两坛尘封的酒被挖了出来。 拍开泥封,淳厚的酒香瞬间溢满整个房间。 沈琼琚顾不得许多,倒出酒液,浸湿布巾,对裴珺嵐道:“姑母,事急从权。” 说著,她便伸手去解裴知晦的衣襟。 第26章 「嫂嫂,守了我一夜吗?」 “你做什么!” 裴珺嵐厉声喝止,一把抓住沈琼琚的手腕。 “男女授受不亲,他……他是你小叔子!” 即便是在这样人命关天的时刻,裴姑母依旧死死守著礼教的底线。 “姑母!”沈琼琚语气强硬,“再耽搁下去,他脑子都要烧坏了,救人要紧,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来!”裴知沿自告奋勇,拿起湿布就要上前。 “你不行。”沈琼琚断然拒绝,“你的手劲没有轻重,擦拭的力道和位置都有讲究,必须搓得让皮肉都热起来才行。” 她甩开裴珺嵐的手,定定地看著她,一字一顿:“姑母,他是裴家的希望,若他有事,我们以后怎么跟祖父和知晁解释!” “事急从权,我只想他活下去!”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裴珺嵐被她吼得浑身一震,看著床上侄儿烧得通红的脸,再看看沈琼琚篤定的样子,她转过身,背对著床榻,“……你,你做吧。” 沈琼琚不再犹豫。 她飞快地解开裴知晦的中衣,露出了那具清瘦却不失力量的胸膛。 只是那胸膛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层层叠叠,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那是他从悬崖上掉下去时留下的。 沈琼琚心头一惊,来不及多想,將浸满烈酒的布巾用力按了上去,顺著他的胸口、脖颈、腋下、手臂……一遍遍用力地擦拭。 辛辣的酒气混著草药味,瀰漫在空气里。 裴知沿在一旁帮忙,端水、换布巾,看著嫂嫂专注而急切的侧脸,鼻头阵阵发酸。 整个房间,只剩下布巾摩擦皮肉的“沙沙”声,和床上之人愈发粗重的呼吸声。 夜深了。 裴家眾人都熬不住,各自回房歇下,只有沈琼琚还守在床边。 她不知疲倦地重复著手里的动作,直到裴知晦身上的高热,终於褪去了一丝。 当她累得几乎虚脱,趴在床沿,刚想歇口气,手腕却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攥住。 沈琼琚惊得抬头。 裴知晦依旧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嘴里含混地呢喃著什么,似乎陷入了某种梦魘。 他攥著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別走”破碎的音节,从他乾裂的唇间溢出。 沈琼琚愣住了,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他的手心滚烫,那热度顺著她的手腕,一路烧到了心底。 她看著他苍白而俊美的脸,看著他痛苦的神情,心中五味杂陈,最后她终究没有再挣扎,就那么任他握著,守了他一夜。 而裴知晦,確实梦魘了。 梦里,沈琼琚站在院中的桂花树下,穿著素白的夹袄,满头青丝如瀑,月光洒在她身上,美得像个不真实的幻影。 她朝他走来,眼神里带著怯懦和试探。 他用最冰冷的言语刺伤她,看她煞白的脸,看她颤抖的睫毛,心中升起的,却是一种扭曲的快感。 他想看她哭,想看她为自己而乱。 梦境的最后,是他倒在灵堂上。 无边的黑暗与寒冷將他吞噬,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就在这时,一双手,一双温暖的、带著淡淡酒香的手,將他从冰冷的地狱里拉了回来。 …… “水……” 沙哑的、几不可闻的声音,將沈琼琚从浅眠中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天已大亮。 裴知晦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睁著一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他的意识,其实断断续续清醒过几次。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又像是在一片冰湖里,冷热交替,备受煎熬。能闻到熟悉的酒香。 能感觉到一双微凉粗糙的手,带著一丝颤抖,在他的身上反覆擦拭。 期间,他用尽全力,睁开眼。 看到的,是她趴在床边,因为疲惫而毫无防备的睡顏。 髮丝凌乱地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眼睛紧紧闭著,长长的睫毛在眼瞼投下一片阴影。 沈琼琚似有所觉的醒了过来,她一抬头就看到裴知晦深沉的眸子。 四目相对。 空气里浮动著药味、酒气,还有一夜未散的、属於他身上的滚烫气息。 他醒了。 “水……”他再次开口,嗓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艰涩无比。 沈琼琚如梦初醒,猛地抽回被他攥得发麻的手,她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 “你……”她想问他感觉怎么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嘶哑的嗓子应该说不出来话,她快步走到桌边倒了杯水。 水是早就备好的温水。 她端著水杯走回床边,却犯了难。 他现在虚弱得连撑起身体都困难,要怎么喝水? 沈琼琚犹豫片刻,还是俯下身,一手扶住他的肩膀,想將他稍稍扶起。 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他单薄的寢衣,他的身体就猛地一僵。 “嫂嫂,守了我一夜吗?”他声音嘶哑,语气有几分柔弱。 沈琼琚扶著他的手顿住了。 她垂著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的情绪:“你发了高热,我昨夜帮你降温,其他人还在灵堂。” 裴知晦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她苍白的疲惫的脸,和端著茶杯的手指上。 他记得,昏沉中,就是这双手,带著微凉和颤抖,一遍遍擦拭著他滚烫的身体,將他从烈火焚身的痛苦中一点点拉扯出来。 他甚至记得,自己梦中攥住了这只手的触感,无比温软。 裴知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將视线从她的手上移开,落在那杯水上。 “扶我起来。”他的嗓子恢復了一点,语气变得生硬起来。 沈琼琚心头一松,赶紧將手臂穿过他的腋下,另一只手垫在他的后背,用尽全身力气,才將他虚软的身体撑起,靠在床头的引枕上。 这个过程,不可避免地有了亲密的接触。 他的身体清瘦,隔著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骨骼的轮廓,和他身上依旧残留的、令人心惊的热度。 沈琼琚来不及多想,小心地將水杯递到他乾裂的唇边。 裴知晦低头,就著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著水。 温热的水流滋润了乾涸的喉咙,也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明了些许。 一杯水喝完,他感觉身上恢復了一点力气。 “可要用饭,”沈琼琚放下水杯,低声问,“厨房熬了米粥,我去给你端来?” 裴知晦没有应声,目光却落在了她身上那件皱巴巴的孝衣上。 她一直守在这里,连衣服都没换。 “不用了,喊知沿过来。”他忽然开口。 沈琼琚一怔,抬起头,不解地看著他。 裴知晦避开了她的视线,皱著眉道:“去歇著吧。”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语气冷硬,“別在这里碍眼。” 沈琼琚彻底愣住了,这態度怎么这么反覆无常的。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前一句让她去歇著,后一句解释是她碍眼。 这算是……关心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 不可能,他恨她背了两条裴家人命,怎么可能会关心她,或许只是嫌她这副样子太过憔悴,污了他的眼。 沈琼琚在心里自嘲地想著,面上敷衍地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退出了房间。 第27章 「你就这么,荤素不忌得找下家吗?」 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內的一切。 裴知晦靠在床头,听著那远去的脚步声,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鬆下来。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著她手腕的纤细触感,和那抹挥之不去的温软。 一种前所未有的燥意在他心底翻涌。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 是裴知沿。 “二哥,你醒了!”裴知沿端著药碗进来,看到他坐起身,脸上满是惊喜,“嫂嫂说你醒了,我还不信!” 裴知晦的目光沉了沉,“祖父……出殯是何时?” 裴知沿脸上的喜色一敛,认真道:“昨日阴阳先生又测了吉时,在辰时三刻。” 裴知晦看了一眼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拿孝服来。” “二哥!”裴知沿急了,“你身子还没好,大夫说你要静养。出殯的事,有我……” “拿来。” 裴知晦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决断。 他是裴家如今唯一的支柱,祖父的最后一程,他必须亲自去送。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身为子孙的孝道。 裴知沿看著他二哥那双沉静却固执的眼睛,知道再劝无用,只能红著眼去取了那套沈琼琚早已备好的、崭新的孝服。 裴知晦强撑著虚弱的身体,在裴知沿的帮助下,穿戴整齐。 那身粗糙的麻衣穿在他身上,更衬得他面无血色,身形萧索。 一碗药喝下,他走出房门,清晨的寒风吹在他脸上,带来一阵晕眩。 他扶著廊柱,稳住身形,目光却下意识地在院中搜寻。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那个纤细的身影。 她……真的去歇著了? 裴知晦收回目光,眸色又冷了几分,一步一步,沉稳地朝著灵堂走去。 出殯的队伍,在清晨的薄雾中,缓缓行出乌县县城。 哀乐低回,白幡飘扬。 裴知晦一身重孝,和裴知沿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怀中抱著祖父的牌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桿寧折不弯的枪。 只有裴知沿知道,他二哥每走一步,身体都在微微发颤,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张薄纸。 高热初退的身体,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但她他只是沉默地走著,將所有的悲伤与病痛,都压在了那副清瘦的脊樑之下。 沈琼琚没有去送葬。 裴家人没有打算让她去,去了也只是惹人反感。 她在裴知晦离开后,便回房小睡了片刻,醒来后,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酸软。 她看著铜镜里自己那张憔悴的几乎脱相的脸,苦笑了一下。 这两天两夜,確实是熬得狠了。 她简单洗漱一番,换了身乾净的素服,便去了厨房。 裴家的丧事还要继续,弔唁的亲邻故旧,回来后总要有一口热饭吃。 她清点了一下所剩无几的食材,发现米和菜都快见底了。 裴家如今一贫如洗,昨日她给出的三十七两银子,办完丧仪,採买了棺槨寿衣,请了吹鼓手和戏班子,已经所剩无几。 她嘆了口气,从自己的贴身小荷包里,摸出了最后几块碎银子。 她拿著银子,提著菜篮,准备去集市採买。 刚走到后院通往巷子的小门,就被人叫住了。 “沈家……嫂子?” 一个憨厚朴实的声音响起。 沈琼琚回头,看到一个身材壮硕、皮肤黝黑的汉子,正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提著一小袋米。 是春杏的男人,大牛。 “大牛哥?”沈琼琚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俺……俺听春杏说,裴家老太爷不在了,就……就送点米过来。”大牛把米袋子递过去,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东西不多,是俺们的一点心意。” 沈琼琚心里一暖,却没有接那袋米。 “心意我领了,但这米你拿回去。”她轻声道,“你们的日子也不宽裕。” “嫂子,你就收下吧!”大牛急了,“春杏总念叨你的好,说要不是你,她早就……俺们也没啥能报答的。” 他见沈琼琚坚持不收,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对了,嫂子!俺听说你家的酒坊年后还要招人,春杏说你之前对她说,她也能去,就让俺来问问,还作数不?” “她手脚麻利,人也勤快,啥活都能干!” 沈琼琚闻言笑了,拿出自己身上的空荷包递给他。 她看著大牛那张写满期盼的脸,点了点头:“好,你让春杏带著荷包去跟怀德叔说一声,他会让安排春杏进去的。” “哎!那太好了!”大牛激动地搓著手,“谢谢嫂子!谢谢嫂子!” 他对著沈琼琚,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琼琚正要侧身避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巷口处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送葬的队伍,回来了。 裴知晦走在最前面,依旧是那副清冷孤寂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比去时更添了几分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她和她面前的陌生男人身上。 那一瞬间,沈琼琚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有点凝滯。 裴知晦的脚步没有停。 他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就那么径直从他们身旁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时,一股凛冽的寒气,让沈琼琚的后背瞬间绷紧。 她心里咯噔一下。 紧隨其后的刘氏和几个旁支的婶子,也看到了这一幕。 她们的眼神,瞬间变得意味深长,带著审视和鄙夷。 “那男人是谁啊?大白天的,拉拉扯扯地就给野男人送荷包。” “嘖,真是……老爷子尸骨未寒呢……” 细碎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沈琼琚还没有开口说话。 大牛一听不对,他神色一变,连忙开口向沈琼琚作揖感谢,大声道:“多谢沈小姐给我家那口子进酒坊做工的机会,小的感激涕零。” 沈琼琚也没有跟那群妯娌打招呼,而是虚扶起大牛,温声道“你先回去吧,记得让春杏去找怀德掌柜。” 说完,她提著空空的菜篮,转身地走进了院子,不顾身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两个婶子。 一踏入后宅,那股压抑到极致的低气压,便扑面而来。 裴知晦正站在廊下,背对著她。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那道孤峭的背影,散发著比数九寒冬还要刺骨的冷意。 沈琼琚攥紧了手里的菜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深深的倦怠。 她以为自己救了他,对裴家人好,他们之间的关係,至少能缓和一分。 但是似乎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对她的成见加深。 沈琼琚深吸一口气,將那口凉气压入肺腑,然后面无表情地,从他身后走过,径直走向厨房。 若他们再把好心当成驴肝肺,別怪她不管这一摊子烂事儿了。 就在她与他错身而过的那一刻。 他冰冷的声音,终於在她身后响起。 “你就这么,荤素不忌得找下家吗?” 第28章 人性本贱 沈琼琚手里菜篮的提手一顿,转身看向裴知晦,那双原本水盈的眸子,此刻像是被寒风吹散了所有雾气,只剩下清凌凌的平静。 “啪!”她把菜篮子往桌子上狠狠一放,转身,迈步,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向裴家院门口走去。 裴知晦被她清洌的眼神看得一顿,放在身侧的手指微蜷。 听到她彻底踏出裴家大门,他闭闭眼,打起精神继续去应付在侧院休息的宾客。 . “呸!不知廉耻!” “就是,老爷子尸骨未寒,她倒好,在后门跟野男人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刘氏身后的两个旁支婶子,一边往里走,一边低声啐骂。 刘氏听得心烦,皱眉道:“行了,少说两句。那汉子就是大堡村浣衣坊春杏的男人,我见过,也知道他们要去沈家酒坊做工的事儿。” “那又如何?一个寡妇,总跟外男接触,传出去裴家的脸还要不要了?”一个婶子不服气地犟嘴。 刘氏被噎了一下,懒得再跟她们爭辩,快步走向厨房。 宾客弔唁完总要留下用饭,她得去看看饭食准备得如何了。 可一进厨房,她就愣住了。 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案板上乾乾净净,连一根菜叶子都没有。 两个请来帮忙的厨娘正坐在小马扎上,揣著手。 “怎么还不开火?”刘氏急了,“客人都等著呢!” 一个厨娘站起来,皮笑肉不笑地道:“夫人,不是我们不干活,是没米下锅啊。菜、米、面、油……什么都没有,您让我们拿什么做?” “怎么会没有?”刘氏一惊,“前两日不都是在採买吗?” “可不是嘛,”另一个厨娘接口,声音扬高了几分,“可裴夫人方才提著空篮子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刘氏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慌忙跑出去,在院子里找了一圈,又去耳房看了看,哪里还有沈琼琚的影子。 那两个婶子也跟了过来,听说了厨房的情况,面面相覷。 “她……她人呢?” “不会是……真跟那野男人跑了吧?” “闭嘴!”刘氏终於忍不住,回头狠狠瞪了她们一眼,“要不是你们在门口胡说八道,她能被气走吗?” “你们几个蠢的,也不想想这两天是谁拿出自己的银子给老爷子办丧事?是谁把里里外外打理得妥妥帖帖?你们倒好,不帮忙就算了,还在背后捅刀子,人家欠咱裴家的吗?” 刘氏越说越气:“现在好了,她走了,你们谁有钱去买米买菜?谁去招呼客人?” 几个婶子被骂得涨红了脸,其中一个还梗著脖子小声嘟囔:“她就是欠裴家的,连累我们全家,她就该赎罪……” “赎罪?我们一家子的命都是她救的!在大堡村,要不是她给的银子,老爷子能撑到今天?姑母的头风能好?你们能好好的没被磋磨死在哪?”刘氏没好气道。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裴知椿“哇”的一声大哭。 “娘,饿……阿椿饿……” 小女孩哭得撕心裂肺,这几天大人们忙著丧事,本就疏於照顾,今天又折腾了一上午,早就饿坏了。 刘氏心疼地跑进屋,抱起女儿,看著她饿得发白的小脸,眼圈也红了。她翻箱倒柜,才找到两块已经有些发硬的糕点,掰成碎屑,塞进女儿嘴里。 她抱著女儿,听著两个厨娘越来越不耐烦的催促声,只觉得头大。 “这活儿我们不干了,听了半天,你们这一大家子人,连菜钱都拿不出来,那这工钱能给我们接吗?” “就是,一家子光鲜亮丽的,合起伙来欺负一个外来媳妇儿算什么本事!” 两个厨娘说著,解下围裙就要走。 裴知晦正从前堂过来,准备找刘氏商议宾客用饭的事,刚走到厨房门口,便將这场爭吵听得一清二楚。 那汉子就是大堡村浣衣坊春杏的男人…… 要去沈家酒坊做工…… 一句句话,像一记记闷锤。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姑母身体不好,这几日根本无法操劳。 整个裴家偌大的丧事,全靠她,用她自己的钱,用她单薄的身体,一手撑起来的。 而他,刚刚对她说了什么? “荤素不忌得找下家?” 裴知晦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他站在廊下,眼睁睁看著那两个厨娘骂骂咧咧地从他面前走过,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刘氏抱著裴知椿从屋里出来,一眼就看到了他。 她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十分明显的不看好,不看好他对沈琼琚的態度。 . 悦仙楼,乌县最好的酒楼。 二楼临窗的位置,沈琼琚正小口地吃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麵。 她饿坏了,这两天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全靠一口气撑著。 现在那口气散了,飢饿感便如潮水般涌来。 她点了一碗麵,一碟酱牛肉,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 她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要把这两天亏欠自己的,都一点点补回来。 一口黄酒下肚,她苍白的脸颊上终於泛起一丝健康的红晕,整个人也放鬆下来。 虽然这酒不如自家的好喝。 窗外是喧闹的街市,屋內是温暖的烟火气,这一切都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种感觉真好,她突然嘆息一声。 虽然要留在裴家消除裴知晦的怨恨,但也不能这么窝囊,如果她一直这么好说话,天天受气,重生一世还有什么意思呢? 人性本贱,她不能光给好处,还是得適当地紧一紧,才好拿捏住裴家人。 此刻的沈琼琚在酒楼一边犒劳自己,一边跟自己和解,而另一边裴家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这件事还是惊动了裴姑母。 裴珺嵐今年已经四十有三,自从裴家流放她跟著娘家来到边关,已经將近七年。 这七年裴家內务和公帐,几乎走的都是她的嫁妆,或者是用她嫁妆置办的產业。 连年的操劳,让她鬢间染上白霜,脸上的皱纹和沧桑在这次流放后更加明显。但是裴家的这些几个弟妹还是没一个能打理好家业內务。 只有一个刘氏脑子还算清醒,但遇到大事还是只会哭哭啼啼,也不知当年她的兄弟们是怎么把这些蠢媳妇儿娶回家的。 刘氏来向她稟报外面的事情时,她正在核对自己在府城的一个铺子和沈家村买下的二十亩田產的出息。 当时她怕裴家出事,用自己亡夫的名义立了契,好在这次保了下来。 因为路途较远,她托的人今日才將这些收益送了过来。 她忍住自己先不去训斥这群不省心的弟妹们。 拿出二十两银子给刘氏,“去悦仙楼让掌柜儘快置办出四张席面来,宾客虽不多,但都是雪中送炭的亲友,订得好一些。” 第29章 「不该做的也做了,对吧?」 刘氏攥著那锭银子,刚拉开后院吱呀作响的木门,冷风裹著雪沫子扑进来,她下意识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却见石阶下站著个人。 沈琼琚肩上落了薄雪,素青棉袄衬得脸颊愈发白净。 她身后跟著两个穿悦仙楼褐色短褂的伙计,正从骡车上往下搬朱漆食盒。 “婶婶这是要出门?”沈琼琚抬眼看来,唇角噙著惯常那抹温软笑意,仿佛晌午后门那场难堪从未发生过。 “外头雪大,仔细冻著。” 她边说边侧身让伙计抬食盒进门,看到刘氏手里攥著的一包银子,心里明了。 又回头对站在门槛前的刘氏柔声道:“我想著晚间席面怕是来不及张罗,便自作主张去了趟悦仙楼。” “他们家掌柜与我娘家酒坊相熟,一听是裴家急用,紧著备了几桌送来。” 她目光自然地扫过刘氏捏紧的袖口,笑意更深了些,“婶婶莫不是不放心,还要亲自去盯著?快进来暖暖,菜都齐备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去向,又给刘氏铺足了台阶。 刘氏脸上发热,袖中那锭银子沉甸甸地坠著。 她忙鬆开手,顺著话头道:“可不是,姑母总念叨要周全些……还是你想得周到。” 说著上前拉住沈琼琚的手,触手一片冰凉,心里那点愧疚又翻上来,“瞧瞧这手冻得,快进屋。” 两人相携进院,沈琼琚一边走一边轻声细语:“八凉八热,添了两道暖锅,天冷吃著暖和。酒要了温好的黄酒,来弔唁的长辈们饮著不伤身。” 语气自然,仿佛她一下午真是去张罗这些了。 刘氏听著,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偏厅里,最后几位宾客的耐性已快到尽头。 茶水续了三遍,话头在陈年旧事上打转,谁都不提“开席”二字,可频频望向门外,显然坐不住了。 裴知晦端坐在主位下首,背脊挺得笔直,面上仍是那副清冷神色。 就在这时,脚步声混著食盒轻响由远及近。 门帘一挑,先涌进来的是热腾腾的香气——红烧肉的酱香、蒸鱼的鲜甜、暖锅淳厚的白汤气,瞬间驱散了厅里僵冷的空气。 沈琼琚迈进门,肩上雪花未拂净,脸颊却透著忙碌后的浅緋。 她先向几位族老福身,声音清亮温婉:“让各位长辈久候了。雪天路滑,席面送得迟了些,万望海涵。” 说话间,伙计已利落布菜。热菜上桌,冷盘齐整,汤羹冒气,一桌席面摆得满满当当,虽不奢华,却样样扎实周到。 面色顿时鬆缓,连声道“费心”“妥当”。 宾客们中的老饕一问这味道就知道是悦仙楼的招牌,脸上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 一位叔爷特地拱手,讚嘆道:“裴少夫人费心了。” 裴知晦看著沈琼琚穿梭席间,布菜斟酒,轻声细语说著“这道糟鱼是掌柜特地推荐的”、“汤里加了薑片驱寒”。 她脸上带著得体的浅笑,鬢角碎发被热气熏得微湿,指尖冻红的痕跡还未褪尽。 他眸色愈发的深沉。 宾客散尽时,雪已积了半尺深。 沈琼琚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立在廊下轻轻呵了呵手。灯笼光晕昏黄,照见她眉眼间一闪而逝的疲色。 “嫂嫂。” 裴知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哑。 她回身,面上又掛起那种温软的笑:“小叔还没歇著?”语气如常,仿佛白日那句“荤素不忌”从未入耳。 裴知晦喉结动了动,所有话都堵在喉间,最终却只生硬地挤出两个字:“今日是知晦误会嫂嫂了,嫂嫂操持丧仪宴席辛苦了。” 沈琼琚勾起恰到好处的微笑:“应该的。” 说罢頷首一礼,转身往偏厅去收拾残席。 裴知晦立在原地,看著她身影没入暖黄光晕里,廊外风雪呼啸,他觉得有些无所適从。 . 当夜,裴家老宅沉寂下来。 沈琼琚將最后一张礼单誊抄清楚,桌子上的油灯忽明忽暗。 她捶了捶肩膀,歇了一会,摸到枕边那个青布包袱,轻轻打开。 里面是两身素净衣裳,一把旧木梳,她散开自己紧了一天的髮髻,梳好散发后,开始叠衣裳。 窗外雪光映进来,布料摩擦声窸窣轻响。 忽然,敲门声响起,很轻,迟疑的两下。 沈琼琚动作一顿。 “谁?” 门外静了片刻,才响起那道熟悉的、略带沙哑的声音:“……是我,嫂嫂。” 是裴知晦。 沈琼琚抿了抿唇,將叠了一半的衣裳塞回包袱,起身开门。 裴知晦站在廊下,身上只披了件外袍,昏黄光影里,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却抿得死紧。 “有事?”沈琼琚挡在门口,没有让他进屋的意思。 裴知晦的视线越过她肩头,落在炕上那个半开的包袱上。青布衬著素白衣角,他眼底一缩。 “你要走。”他开口。 沈琼琚沉默片刻,侧身让他看清炕上情形:“父亲独居,年关酒坊事多,我回去照应几日。”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早已定下的事。 裴知晦迈进屋,反手带上门。 沈琼琚不愿睹物思人,回来后一直居住在旁边的耳房。 这里布置格局狭小,逼仄的房间瞬间被裴知晦的气息充斥。 “晌午的事……”他开口,喉结上下滚动,“是我口不择言。” “这是这些日子府中丧仪的开销,多谢你这些时日的操持。”他话说得很慢,似乎语气含有愧意。 沈琼琚抬起眼看他,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软言软语地过来同她说话了。 他垂著眼,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 “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你大哥和祖父,裴家的这次祸事,確实有我的过错。”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 “我不否认,我也在弥补,但是你们裴家本身就没有做错吗?” “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既然这图纸可能会要了裴家人的命,你们就应该早点销毁。” “你大哥在大牢奄奄一息,你在府城並不知晓,裴家没有一个人出面去救他,而我一个妇道人家把能做的都——” 余光瞥见一眼不发的裴知晦,沈琼琚突然停顿,眼里的泪意戛然而止。 裴知晦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一点点阴沉起来,原来的愧色消失不见。 “该做的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对吧?嫂嫂。” 第30章 「姑奶奶!万万不可啊!」 沈琼琚感觉不对,用哭腔圆道:“所以你依旧觉得我是谋害你兄长的仇人之一吗?” 裴知晦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攥紧。 虽然在府城,兄长入狱的事情他也知晓。 他在府城多方奔走,已经得到了確切消息,只要没有证据,兄长第二日便可以无罪释放。 但是就在他第二日回到裴家时,他们却说兄长已经在牢中畏罪自杀。 后来才知道是闻修杰拿到了裴家手中的兵器图纸,以此为嫌疑,羈押兄长。 他与祖父回家查探確实发现图纸不见了,以为是闻修杰潜入家中偷盗,却万万没想到,是出了內贼。 若是嫂嫂不多此一举,兄长也就回来了。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將家族信物交给外人,”他抿唇压制心中的情绪,“我会杀了闻修杰为兄长报仇。” 他抬起眼,黑沉沉的眸子锁住她:“至於你的过错,日后下去想想如何向我兄长解释吧。” 沈琼琚静静看著他,寒风从窗纸透进来,照的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她看见他眼底的血丝,看见他紧抿的唇线,也看见那深潭之下翻涌的懊悔和恨意。 这是还打算让她最后以死赎罪,她有点后悔刚刚的试探了。 裴知晦对她的杀心不浅,不过幸亏是日后。 “我会让你兄长原谅我的,”她忽然说,“但这是我跟你兄长之间的事情,在这之前,我会代他留在裴家,继续照顾他的家族。” 裴知晦一怔。 不是收拾包袱了,她还打算留在裴家,不走了? “但知晦,”沈琼琚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声音依然温和,却透著不容错辨的疏淡。 “有些话说出口,便是收不回的。就像刀刻在石头身上多了,石头也会碎。” 她转身,继续叠那件未叠完的衣裳,动作不疾不徐:“我明日回沈家,父亲年迈,酒坊年后开工,许多事要理。短则三五日,长则七八天,便回来。” 包袱繫紧,打了个利落的结。 裴知晦站在她身后,看著她单薄的背影,看著她垂首时那一截雪白的后颈。胸腔里那股闷劲儿又翻涌上来。 “……好。”他听见自己哑声说,“早些回来。” 沈琼琚回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温软如常,眼底却平静无波。 “夜深了,你回去歇著吧。”她轻声说,“风寒未愈,仔细又加重。” 翌日清晨,雪停了。 沈琼琚收拾好一个小小的青布包袱,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先去了正房。 裴珺嵐起得很早,带著抹额,正坐在窗下的罗汉床上,面前的小几上摊著几本帐册。 “姑母。”沈琼琚在门口站定,轻声开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裴珺嵐从帐册上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最后停留在她脚边那个小小的包袱上。 “要走了?” “是,回沈家探望父亲。”沈琼琚垂著眼,姿態恭顺。 裴珺嵐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中的打量之意很明显。 “这两日,辛苦你了。”半晌,裴珺嵐终於开口。 “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裴珺嵐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裴家如今,可没什么『分內』的福气给你享。” “你拿出自己的体己银子给老爷子办丧事,衣不解带地伺候知晦,又自掏腰包去悦仙楼订席面周全脸面……这些,可不是一句『分內之事』能说清的。” 沈琼琚心头一跳,没想到这些事,姑母竟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裴珺嵐却摆了摆手,示意她坐,“坐下说。” 沈琼琚依言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边,腰背挺得笔直。 “琼琚,”裴珺嵐换了个称呼,语气也缓和了些,“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也是个能干事的孩子。” “从流放路上,到这场丧仪,我都看在眼里。你沉得住气,也担得起事,有章法,有手段,更有难得的……气度。”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有些慢。 沈琼琚捏著衣角的手指紧了紧,依旧没有说话。 裴珺嵐的视线重新落回帐册上,手指轻轻抚过发黄的纸页。 “我年轻的时候,也做过错事。”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別人的故事。 “为了保住裴家几分元气,我去求过人,跪过人,也……拿不该拿的东西,去换过一线生机。” 沈琼琚猛地抬起头。 裴珺嵐没有看她,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窗欞,看到了很多年前的京城风雪。 “所以,我能明白,人被逼到绝境时,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对错,有时候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事后,你选择做什么样的人,走什么样的路。” 她终於转回头,目光如炬地看著沈琼琚。 “知晁的死,是裴家的痛,也是你的。但裴家,不能只活在痛苦里。” “知晦他……性子执拗,心里压著火,这火会烧伤別人,也会烧伤他自己。他要走的是科举正途,是为裴家平反的独木桥,他的心思,不能再被这些內宅琐事分耗。” 裴珺嵐说著,从帐册底下,拿出两张薄薄的契纸,推到沈琼琚面前。 “这是裴家在沈家村置办的二十亩上田,还有城南一处铺子,是我当年用亡夫的名义买下的,侥倖保全了下来。” “我老了,以后裴家的中馈就由你来掌管,刘氏从旁协助你。” 沈琼琚彻底怔住,看著那两张决定著裴家命脉的田契,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姑母,这使不得。”她下意识地推拒,自嘲道:“我……我是裴家的罪人。” “罪?”裴珺嵐的眉头蹙了起来,“若论罪,这裴家上下,谁又敢说自己全然无辜?” “我让你掌家,不是奖赏,是责任。” “我撑不了几年。刘氏心善,却少决断。知沿、知椿还小。这个家,需要一个能撑得住场面的女人。” “你若还认自己是裴家的媳妇,就接下它。” 裴珺嵐的话,字字句句,都敲在沈琼琚的心上。 她看著眼前这位鬢髮染霜,却脊背挺直的女人,忽然明白了她话里的分量。 这不是试探,而是託付。 就在沈琼琚准备伸手去接那田契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姑奶奶!万万不可啊!” 第31章 「错?你哪里错了?」 两个旁支的婶子闯了进来,为首的那个一脸急色,眼睛死死盯著桌上的田契,满是嫉妒。 “这可是裴家最后这点家底了!怎么能交给一个外人,还是个……还是个害死知晁的丧门星!” 另一个也跟著尖声附和:“就是啊大姑姐儿!我们都瞧见了,她昨天还在后门跟野男人拉拉扯扯,不清不楚的!” “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万一她拿著田契跑了,我们这一大家子可怎么活啊!” 刘氏跟在她们身后,脸上满是为难和纠结,想拦又不敢拦。 裴珺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甚至没有动怒,只是冷冷地扫了那两个婶子一眼。 “你们倒是说说,”裴珺嵐冷冷开口,“老爷子出殯的银子,是谁出的?” “知晦高热不退,是谁守了一夜没合眼?” “满堂宾客等著开席,厨房米缸空空,又是谁拿出体己,让裴家保住体面?” “你们除了嚼舌根子,搬弄是非,还会做什么?” “家里遭难,你们有一个能撑起来的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那两个婶子脸涨得通红。 刘氏也羞愧地低下了头。 裴珺嵐不再看她们,將田契又往沈琼琚面前推了推。 “拿著。” 她的语气不容置喙。 “年后,你便代我去沈家村巡田,收今年的冬租。铺子的掌柜,我也会让他来见你。” 沈琼琚深吸一口气,迎上裴珺嵐的目光。 她没有再推辞。 她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两张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田契。 “是,琼琚遵命。” 两个婶子看著这一幕,眼睛都红了,却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裴珺嵐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都滚出去。” 两人心有不甘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又恢復了安静。 裴珺嵐看著沈琼琚將田契小心收好,脸上才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去吧。”她说,“早去早回。” 沈琼琚站起身,对著裴珺嵐,行了一个福身礼。 “姑母保重。”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正房。 廊下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枝椏,在她素青色的衣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步子很稳,背影纤细,却再也没有了昨日的倦怠。 沈琼琚提著那个小小的青布包袱,踏出裴家大门时,天光正好。 积雪映著冬日暖阳,亮得有些晃眼。 她没坐车,就这么一步步走回了城南的沈家。 越走近,那熟悉的、混杂著酒糟与烟火气的味道便越浓,让她紧绷了几日的神经,终於缓缓鬆弛下来。 院门虚掩著,她轻轻一推。 “谁啊?” 院里传来沈怀德略带警惕的声音,紧接著,那张瘦削褶皱的脸从后院探了出来。 看见是沈琼琚,他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绽开一个又惊又喜的笑。 “琼琚!你怎么回来了,裴家那边忙完了?” “我回来看看爹。”沈琼琚对他笑了笑,目光越过他,看向正屋。 堂屋的门帘被一只宽厚的大手掀开,沈怀峰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著一件半旧的棉袍,头髮梳理得整整齐齐,只是鬢角已然花白。 那张曾经总是带著憨厚笑意的脸,此刻却紧绷著,嘴唇抿成一条执拗的线。 他瘦了,也憔悴了。 “爹。”沈琼琚鼻尖一酸,快步上前。 沈怀峰看著她,没动,也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她瘦白的脸,滑到她脚边那个小小的包袱上,最后又回到她脸上。眼神里是心疼,是愤怒,还有压抑不住的彆扭。 “还知道回来?”他终於开口,声音中气十足。 “还认我这个爹?” 沈琼琚脸上卖乖,走过去想扶他的胳膊。 沈怀峰却不著痕跡地侧了侧身,避开了。 “我当然认啊,亲爹呢!”沈琼琚故意大声道。 “哼。”沈怀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转身就往屋里走,“裴家那么好,回来做什么?死也要死在那儿,才算有骨气!” 沈琼琚看著父亲转身的背影,一股委屈劲儿突然涌了上来。 一旁的沈怀德急了,连忙打圆场:“哎呀,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琼琚好不容易回来,你……” “你別劝我!”沈怀峰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就会和稀泥。” 沈怀德被噎了一下,訕訕地闭了嘴,只对沈琼琚投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沈琼琚很大动静地吸了吸鼻子,提著包袱跟进了屋。 屋里烧著炭盆,暖意融融。 沈怀峰坐在主位的椅上,背对著她,端起茶杯喝茶,茶盖和杯沿磕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爹,我给你带了悦仙楼的点心。”沈琼琚把包袱放在桌上,拿出用油纸包好的糕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著討好的意味。 沈怀峰不理。 “爹,你手还疼吗?我亲手配製了些冻疮膏的方子,我给你也配了一些,冬天活血化瘀,对伤口好。” 沈怀峰还是不理。 沈琼琚没办法,只能搬了个板凳,坐到他旁边,仰著脸看他。 “爹,你別生气了。女儿知道错了,女儿该早点回来看你的。” 她伸手,轻轻拉住父亲宽大的衣袖,像小时候一样摇了摇。 沈怀峰紧绷的嘴角,终於有了一丝鬆动。 他斜睨了女儿一眼,看著她冻得泛红的鼻尖和眼角那抹水光,心里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可嘴上依旧不饶人。 “错?你哪里错了?”他放下茶杯,声音依旧生硬。 “你没错!你是有大本事的人,在裴家那种龙潭虎穴都能活下来,还能把裴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我这个当爹的,该给你磕一个才是!” 这话酸得倒牙。 旁边的沈怀德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又开了口:“哥,昨天还夸裴家不知修了几辈子的福气娶来琼琚这么好的媳妇,要不是她一路护持,裴家人早死在大堡村了。” “琼琚在流放地吃了多少苦,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一回来,你也恨得心去说她。”说到后面,沈怀德声音越来越低,嘟嘟囔囔起来。 他不说还好,一说,沈怀峰的火气又上来了。 “还知道我是当亲爹的?”沈怀峰猛地一拍桌子。 “我女儿!我沈怀峰的女儿!凭什么要在裴家受那份罪?夫君死了,差点被沉塘,流放路上做牛做马,好不容易回来了,不先回家看看我这个断了指头的老子,反倒去伺候他们一大家子!” “他们裴家配吗?” 第32章 「你这双手,倒是比从前粗糙了不少。」 “爹……”沈琼琚心里一揪,连忙站起身,走到沈怀峰身边,轻轻拍著他的背。 沈怀峰越说越觉得生气,气得胸口起伏,眼眶也红了起来他紧紧握住沈琼琚的手:“琼琚啊,咱在家不好吗,爹养你。” 沈琼琚拍著他爹的背部顺气,“爹说怎么说女儿都行,彆气了,我留在裴家是有原因的,我晚上跟你细说。” “现在你闺女饿了,能不能先赏一碗饭吃。”沈琼琚夸张地捂住咕咕叫的肚子。 “好好好,饭早就摆好,咱快去吃饭,我养得好好的女儿都在裴家瘦成芝麻秆了。” 说著三人往偏厅走去。 饭桌上,沈怀德看著那对紧挨著坐的父女,沈琼琚正笑著。 沈怀德捏著酒杯,酸溜溜:“还是女儿善解人意啊,这要是儿子,早就被你骂得离家出走了。” “这是我女儿,又不是你女儿,你酸什么!”沈怀峰得意地给闺女夹了一个大猪肘子。 “多吃点。” 沈怀德早年丧子,无妻无女,此刻被沈怀峰这么一说,一个字也不说,狠狠剜了一眼这对缺心眼儿的父女俩。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老头,一个气得吹鬍子瞪眼,一个彆扭得像个孩子。 沈琼琚看著这场景,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最后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嘆。 她知道,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这两个老小孩是不会罢休的。 “爹,叔,”她重新倒了两杯热茶,分別递到两人手里,“你们先消消气,听我说。” 见两个老人都端著茶杯,不情不愿地看著她,她才缓缓开口。 “我留在裴家,不是死心眼,也不是为了给那个夫君守节。”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清醒。 “爹,叔,你们想,我们是商户,酒酿得再好,也只是个卖酒的。县衙里隨便一个捕头,都能来咱们家赊帐。” “官府要加税,要收什么『管理钱』,我们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为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长辈,“因为我们背后,没有人。” “可我刚嫁进裴家那三个月,爹和堂叔还记得吗?那些陈年的烂帐,好几家都主动派人来还了。” “街上的泼皮,见了咱们铺子的伙计都绕著走。这就是因为,我成了『裴千户的夫人』。” “我知道,裴家现在倒了,可烂船还有三斤钉。” 接著,沈琼琚拋出了最核心的理由。 “裴家老二,裴知晦,他非凡才。这次裴家能从流放地回来,就是他在背后运作。他自小有神童的名號,必定不是池中之物。” “我现在留在裴家,帮衬他,扶持他,等他將来金榜题名,入阁拜相,我作为裴家的主母,她的长嫂,咱们沈家,还会怕那些小鱼小虾的欺压吗?” “这不叫受罪,爹,这叫押宝。” 她看著沈怀峰,一字一顿。 “我怎么说也算个寡妇,虽说边关风气开放,不限制女子二嫁,但若是不回裴家,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嫁给一个能当我爹的鰥夫。” “去看人脸色,去给別人当后娘。女儿不想过那种日子。” “与其那样,我不如守著『裴家长媳』这个身份,一边帮衬裴家,为我们沈家將来铺路;一边,也能名正言顺地帮著打理我们自己的酒坊。” “只要我们有钱,有势,这日子,就能挺直腰杆过。” 一番话,把所有能听进去的利弊都掰开了,揉碎了,摊在了两个老人面前。 沈琼琚觉得,以她对心软亲爹和抠门堂叔的理解,他们是能接受这个理由的。 而她自己在裴家捅的娄子,她自己去收拾。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沈怀峰和沈怀德都低著头,看著手里那杯渐渐变凉的茶,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 他们何尝不知道有权有势的好处,但更不想让女儿受委屈。 这些道理,他们作为商人,再明白不过。 他们也害怕再给女儿找好人家有些难,只是这些日子寻觅了不少,他们都看不上眼。 不过女儿跟她娘一样有主见有打算。 罢了,她还年轻,想多在生意这条道上闯闯也好,说不定日后就遇到合適的了。 在儿女成家这件事情上,做父母的总是有著让人难以理解的执著。 良久,沈怀峰才抬起头,看著女儿那双清亮又坚定的眼睛,“琼琚,爹只要你好好的……” “爹,”沈琼琚打断他,脸上终於露出一个带著些许释然的笑,“为咱们沈家谋一个阳关大道,我才能真正地好好的。” 她在沈家踏踏实实地睡了个好觉,次日醒来,只觉得浑身都透著一股久违的鬆快。 用过早饭,沈松便套了辆骡车来,她准备准备去沈家酒肆看看。 裴家给的田契铺契她收下了,不过只是打理,沈家的基业,才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那间酒肆,她不仅要让它重新开起来,还要把它改建、扩大,让靖边春的醇香,飘满整个北疆。 骡车吱呀,驶过乌县的街道。 沈琼琚掀开帘子一角,看著外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街景,心里默默盘算著改建酒坊的图纸。 “小松,前面路口往左,走那条巷子,近一些。” “好嘞,琼琚姐您坐稳!” 沈松清脆地应了一声,熟练地一抖韁绳,骡车拐进了一条僻静的窄巷。 巷子两边是高高的院墙,挡住了大部分光线,显得有些幽暗。 车轮刚滚过一半,前方墙角处忽然闪出一道黑影,直直站在骡车前。 “什么人!”沈松大惊,猛地勒住韁绳。 那人动作却极快,不等骡车停稳,他脚在车辕上用力一点,掀开门帘便钻了进来。 一股混杂著劣酒和汗气的味道,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车厢。 沈琼琚心底猛地一沉。 她抬起眼。 来人一身半旧不新的褐色短打,腰间佩刀,衣服的制式……是百户。 闻修杰? 只是,眼前的闻修杰,与她记忆中那个总是衣著光鲜、眼高於顶的千户大人,判若两人。 他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下巴上冒著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著一股子落魄的凶狠。 原本总是带著虚偽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死死地盯著她,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剥。 “小松,”沈琼琚心里並不怵他,扬声对车外面道,“前面街口那家李记的梅花糕,你去给我买一包来,我有些饿了。” 车外的沈松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听到这话一愣,但还是立刻应道:“哎!琼琚姐,我这就去!” 他巴不得赶紧离开去搬救兵。 “你倒是清閒。” 他开口,声音沙哑,带著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 沈琼琚放在膝上的手,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著憎恶与快意的战慄。 他也有今天。 上一世,他靠著裴知晁的命和那张图纸,平步青云,春风得意。 这一世,他却直接被罚到百户的位置上。 真是……解气啊。 “闻百户,”她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光天化日,擅闯民女马车做何?” 听到“百户”一词,闻修杰眼里闪过难堪和阴鷙。 他身子前倾,一把扼住她的手腕,“你这双手,倒是比从前粗糙了不少。”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背上那些还没完全消退的冻疮上,指腹恶意地在那粗糙的皮肤上摩挲著,眼神里的玩味和侮辱亦不加掩饰,似乎要找回场子。 第33章 「哦不,现在是百户大人。」 沈琼琚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看来你在裴家待的,也不怎么样嘛。”他的手顺著她的手腕往上,手指冰凉,像一条毒蛇,眼看就要触碰到她的脖颈。 沈琼琚忽然笑了。 她这一笑,闻修杰的动作反而顿住了。 闻修杰的脸色更加阴沉。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个女人现在不怕他。 她不怕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 “你和裴家人,好深的心计!”他收回手,改为扼住她的下頜,逼她抬起头,“敢用一张假图纸糊弄我!” “我身上这几十军棍,可都是拜你们所赐!” 他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带著令人作呕的酒气。 沈琼琚被迫仰著头,目光却没有丝毫闪躲,反而更清晰地看清了他眼底的疯狂和不甘。 她甚至清晰地看到,他那身百户服的领口下,隱约透出缠绕的白布,想来是伤得不轻。 她忽然又笑了,这次笑意更深,直达眼底。 “闻千户,”她故意顿了一下,清晰地吐出那几个字,“哦不,现在是百户大人。” “您背上的军棍伤,可还疼?” 闻修杰眼神阴沉。 “你找死!”他怒吼一声,另一只手握拳砸向车厢。 沈琼琚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寒意。 “闻修杰,”她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尊夫人明日,就要从娘家回来了吧。” 闻修杰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沈琼琚看著他骤变的脸色,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你那位夫人,出身高贵,性子也烈。” “若是让她知道,她的夫君在大街上,不好好当值,反倒在小巷子里与別的女人拉拉扯扯……” “你猜,她会不会去你那顶头上司面前,给你再添一笔『风流韵事』?” “你如今只是个百户,本就落了你岳家的脸面。若再闹出这等丑闻……闻大人,你猜猜,你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每一个字,都戳在闻修杰的死穴上。 他的妻子,那位胡总兵的嫡女,是他平步青云的阶梯,也是悬在他头顶的紧箍咒。 这个胡玉蓁善妒骄纵,一点不顺心都要拿他撒气,偏偏闻修杰也愿意做小伏低的忍著。 前世,沈琼琚刚入闻府,就被那女人折磨得丟了半条命,最后更是寻了个由头,將她远远打发到了庄子上,眼不见为净。 不过这样,她一个人在庄子上也乐得自在,还结识了杜蘅娘这个闺中密友。 闻修杰脸上铁青,但扼住她下頜的手,却微微放开。 他死死地盯著她,那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可他不敢冒险,家里那位暂时还不能得罪。 沈琼琚就这么平静地与他对视。 这时,沈松提著一包热气腾腾的梅花糕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他在车厢外大声说著,“小姐,梅花糕买好了,前面李记生意很是火爆,连李捕头都在那给自家夫人排队买呢。” 闻修杰闻言猛地鬆开手,重重靠在车壁上。 “你……很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转身狼狈地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口。 车厢里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终於隨著他的离开而散去。 沈琼琚靠在车壁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用帕子擦著自己手心的冷汗,被这样堵在车厢,到底还是有点心慌的。 闻修杰这个人虽然行为恶劣,但极其在乎面子和官途,十分容易找到短板。 而且他极其看重自己的权势,一旦权势被削弱,就像拔了牙的老虎,气势明显萎靡。 民不与官斗,闻修杰虽然是闻家旁支不受宠的庶子,但闻家到底是百年武將世家,他如今也算获得闻老將军的赏识。 她虽没办法为父亲报这断指之仇,但是日后裴知晦这个心狠手辣的未来权臣还等著他呢。 不过是秋后的蚂蚱罢了,不值得生气。 “琼琚姐!你没事吧?那人……”沈松焦急地问道。 “没事。” 沈琼琚打断他,接过油纸包,从里面捏起一块精致的梅花糕,放进嘴里。 甜糯的香气在口中化开。 她眯了眯眼,难受的胃被一下子安慰到。 “走吧,”她放下车帘,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温和,“去酒坊。” 骡车停在城西那条略显萧条的长街上。 沈琼琚撩开帘子,入目是一块斑驳的招牌——“沈记老酒”,风吹过,招牌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她下了车,与沈松迈步走了进去。 店里冷清得有些过分。 柜檯上擦得倒是明亮安静,但是一个伙计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才迷迷瞪瞪地抬起头。 见是自家大小姐,嚇得一个激灵,连忙站直了身子。 “大小姐,您怎么来了?”掌柜的是个姓王的老实人,见沈琼琚进来,赶紧上前迎接道。 “这……也没提前知会一声,店里啥也没准备。” 沈琼琚目光扫过货架。酒罈子摆得倒是整齐,坏的地方也修正好了,跟她流放前比,好得不止一星半点。 只是这些酒罐封泥陈旧,显然许久没动过了。 “这几日生意如何?”她隨手拿起一本帐册,翻了两页。 王掌柜苦著脸,嘆了口气:“大小姐也看见了,自从姑爷出事,连带著咱们沈家也受了牵连。虽然现在风头过了,可老主顾们怕惹麻烦,都不敢大张旗鼓地上门。这两日,也就零星卖出去几斤散酒。” 沈琼琚指尖在帐册上划过,停在最后一行。 那里记著一笔奇怪的帐目:定金五十两,购“头道烧”三百斤,未取。 “这是谁定的?”沈琼琚眉心微蹙。 “头道烧”是蒸馏出酒时最先流出来的酒头,度数极高,入口如吞刀子,极易醉人。 寻常酒客根本受不住,多是用来勾兑降度的,极少有人直接买这么多。 王掌柜一拍脑门,像是才想起来:“哦,这单子是个怪人定的。昨日傍晚来的,生得那叫一个魁梧,说话瓮声瓮气的。自称是个大夫,说要用这烈酒入药。” “大夫?”沈琼琚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是啊,我也纳闷呢。哪有大夫用这么烈的酒泡药?那药性还不都被酒气衝散了?”王掌柜摇摇头,“不过他给钱痛快,还是现银,我就接了。说是过两日赶著大车来拉。” 沈琼琚合上帐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大夫? 难道是军中的军医。 第34章 顶峰相见 如今北境边关战事將近,冬日严寒,士兵冻伤无数。再加上刀剑无眼,伤口极易化脓感染。 这烈酒既能清洗伤口防腐,又能几口下肚驱寒壮胆。 高浓度的烈酒此刻也该被那位军医上报,列为军需了。 沈琼琚算算时间,她依稀记得这场战事起於明年初春,甚至麦子都没长结实。 一个多月时间,足够她再生產一批了。 上一世,闻修杰靠这酒,赚得盆满钵满,还给自己博了个“义商”的美名。 这一世的义商何不由他来做。 “掌柜的,”沈琼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决断,“这单子,接得好。” 王掌柜一愣。 “不仅要接,还要做得更好。”沈琼琚转身,目光灼灼地看著货架上那些蒙尘的酒罈。 “这酒日后都供给那位大夫,他还回来的,去通知酒坊那边,全力整酿烈酒,度数越高越好,不必在乎口感,只要够烈!” “啊?大小姐,这……”王掌柜懵了,“这烈酒除了那怪大夫,谁喝啊?咱们沈家最出名的可是靖边春啊。” “以后会有人抢著喝的。”沈琼琚没解释,只是轻轻摩挲著粗糙的柜檯边缘。 “还有,”沈琼琚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投向门外熙熙攘攘的街道,“去打听一下,大枣村那边,今年葫芦的收成如何。” “葫芦?”王掌柜觉得自己脑子彻底不够用了。 “对,葫芦。还有竹子,要那种粗壮的老楠竹。”沈琼琚眯起眼,脑海中浮现出上一世闻修杰那得意的嘴脸。 那个畜生虽然人品低劣,但在敛財上確实有一套。 军中行军打仗,最忌讳罈罈罐罐的易碎品。闻修杰当年就是把酒装在轻便耐摔的干葫芦和竹筒里,还在上面烫上“壮行”二字,虽然卖给军中价格不高,但架不住量多啊。 既然他这辈子只是个百户,那这发財的点子,她就不客气地笑纳了。 “大枣村离这儿不远,那边地薄,种不出庄稼,家家户户都种葫芦卖给小孩做瓢玩,便宜得很。”王掌柜虽然不懂,但还是老实回答。 “全收了。”沈琼琚淡淡道,“有多少收多少。另外,找几个手巧的匠人,把竹子截成一尺长的竹筒,打磨光滑,做成酒壶。记住,这事要悄悄办,別让人看出端倪。” 王掌柜不理解,他眉毛都拧在一块。沈家酒肆目前帐上有多少钱,他来著一个来月看得明明白白。 生意明明都不行,家里外嫁姑娘还要去买那么多小孩儿玩的小玩意儿,这事儿不行,他必须得跟怀德老哥说道说道。 “怎么?有问题?”沈琼琚挑眉。 “没、没问题!”王掌柜连忙摆手,“我这就去办!” 沈琼琚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袋银子拍在柜檯上:“这是定金,不够再去帐房支,记住,我要快。” 那是裴珺嵐给她的那袋子现银,还她给办老爷子丧事的钱。 沈琼琚这边跟王掌柜交代完就准备再去一趟沈家村。 今天早上怀德堂叔说沈家村酿酒坊又出现问题了,他著急忙慌就去查看咋回事了。 因为他几乎每天都要往沈家村跑,酒坊似乎很难运营。 父亲这边手还没有完全恢復好,总是说手指痛。所以酿酒那边只能他去日日盯著。 “走,去沈家村。”她登上骡车,对沈松吩咐道。 沈家村在城外二十里,是沈家的祖籍,也是沈家酒坊的根基所在。 骡车出了城,路面变得顛簸起来。沈琼琚坐在车厢里,隨著车身晃动,思绪却飞快地转动著。 这批酒,虽是她翻身的筹码,但是和军中打交道,少不了中间人,否则她只有吃亏的份,说不得连方子都保不住。 沈琼琚闭目养神了一会,突然想起一个人——赵百户。 就是当时在劳役营帮知沿给裴守廉请大夫的那个百户,他之前经常来府上做客,把裴知晦和裴知沿都当弟弟看。 这人不仅和裴家亲近,而且人品过硬,更重要的是这个赵祁艷是燕侯爷的小儿子,特地来边关歷练的,他罩著的生意,总不会有人不长眼要插手吧。 之前听裴知晁说,赵祁艷这个刺头儿一开始很难管教,所有千户都不想要这个烫手的山芋,他无奈將人收入自己的千户所,两人较量了好几场,这小子才彻底信服他。 而作为裴知晁的遗孀,或者是裴知晦这个亲弟弟直接出面,这个生意就稳了 想到这里,沈琼琚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她在心里不由感嘆:蘅娘啊蘅娘,此时你应当还在西寧府城的青海湖打盐井,想必也赚到自己的第一桶金了,而我也开始了自己的经商事业。 虽然这一世你还不认识我,但是相信不久的將来,我们定能顶峰相见。 西寧府城,青海湖畔。 寒风裹胁著盐碱地的粗糲气息,刮过连绵的盐田。 几口新掘的盐井旁,数十名工人正喊著號子,用軲轆將浸满滷水的木桶从井底绞上来。 井边临时搭起的草棚下,杜蘅娘蹲在地上,面前摊著一张画满標记的牛皮地图。 她左手按著图纸,右手执炭笔,正飞快地计算著今日的滷水浓度和预估出盐量。 “东三井卤度七分,西五井五分……若按这个进度,月底前能出八百斤粗盐,精炼后约得五百斤细盐。” 她低声自语,炭笔在地图角落写下数字,“运到兰州府,市价每斤六十文,扣除脚力、税银、人工……” 正算到关键处,鼻尖忽然一痒。 “阿——嚏!” 一个结结实实的喷嚏打出来,手中的炭笔“啪”地滑出去,在牛皮地图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痕,正好穿过她刚刚算好的那行数字。 杜蘅娘愣住,盯著那道突兀的黑线看了两秒。 “谁在念叨我?”她揉揉鼻子,小声嘀咕了一句,自己先笑了,“真是魔怔了,这荒滩野岭的?” 话虽如此,她还是下意识抬头,望向东北方向。 那里是京城,是她离开已经整整两年的地方。 两年前,她一睁眼便成了大盛朝杜家那个不起眼的庶女,被嫡母隨便许了个暴虐的商户做填房。 她一个活在新中国成立后的新时代女性,怎能受这等封建虐待,於是她翻墙逃出府,找寻自己的新天地。 第35章 分工明確,赏罚分明。 “驾!”沈松的一声吆喝,打断了她的思绪。 “琼琚姐,前面就到沈家村了!” 沈琼琚掀起帘子。 远处,依山傍水的村落里,几缕炊烟裊裊升起。空气中隱约飘来一股淡淡的酒糟香气。 那是她从小闻惯了的味道。 只是,这味道里,似乎夹杂著一丝不和谐的嘈杂声。 骡车还没进村口,沈琼琚就听见一阵中气十足的咆哮声,震得树上的积雪都扑簌簌往下落。 “放屁!老子酿了一辈子酒,还要你个老娘们教我怎么干?” “这酒麴就是这么撒的!你懂个屁!” 沈琼琚眉头一皱。 是堂叔沈怀德的声音。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怎么回事?”她低声问道。 沈松也是一脸尷尬:“二老爷这脾气……怕是又跟坊里的工人吵起来了。” 沈琼琚揉了揉眉心。 她这个堂叔,人是好人,护短又仗义。 可就是这脾气,跟炮仗似的,一点就著。而且守旧固执,总觉得祖宗传下来的法子就是金科玉律,半点改不得。 骡车在酒坊大门口停下。 原本破败的围墙已经被修葺一新,几间新盖的厂房也初具规模,和沈琼琚流放前相比,简直是焕然一新。 只是此刻,大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 沈怀德手里的木勺挥得呼呼作响,唾沫星子喷了那妇人一脸。 “滚!都给我滚!一群棒槌!” 那妇人也是个烈性子,被当眾下了面子,解下围裙往地上一摔,红著眼就要往外冲。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摇头嘆息。 几个正在蒸米的伙计嚇得手一抖,滚烫的饭甑差点翻在地上。 还有几个老实巴交的,缩在角落里不敢吭声,手里还机械地重复著撒曲的动作,却因为心慌,那曲粉撒得东一块西一块,跟狗啃泥似的。 整个酒坊乱成了一锅粥。 空气里瀰漫著焦躁的汗味和发酵过度的酸气。 “二叔。” 一道清冷的女声穿过嘈杂,不大,却透著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镇定。 沈怀德正骂在兴头上,冷不丁听见这一声,回头一看,见是沈琼琚,火气非但没消,反而更委屈了。 “琼琚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群人,简直是来討债的!这么好的高粱,全让他们给糟践了!” 他指著地上那一摊拌得不均匀的酒糟,心疼得直跺脚。 沈琼琚没接话。 她鬆开沈松搀扶的手,缓步走进人群。 那刚才要走的妇人见东家大小姐来了,脚步顿了顿,抹了一把泪,梗著脖子站在那。 沈琼琚走到那摊酒糟前。 她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捻起一点酒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送进嘴里尝了尝。 人群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著这位平日里娇滴滴的大小姐。 沈琼琚站起身,掏出帕子擦了擦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缸酒,废了。” 她声音平静,却像是一记重锤。 几个伙计脸色煞白。 沈怀德一拍大腿:“我就说吧!这做出来的就是马尿!” “但这怪不得他们。” 沈琼琚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沈怀德身上,“堂叔,是你没教好。” 沈怀德一愣,隨即炸了毛:“我没教好?我嗓子都喊哑了!告诉他们要摊凉、要摊凉,手感要温热不烫手才能拌曲,他们一个个跟木头似的!” “堂叔的手是摸了一辈子酒麴的手,他们的手是锄了一辈子地的手。” 沈琼琚走到那口还在冒著热气的大锅前,伸手探了探锅沿的温度。 “您的『温热不烫手』,和他们的『温热不烫手』,能是一个温度吗?” 沈怀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琼琚转过身,看著那些惶恐不安的长工。 这些人大多是沈家村的村民,有的是想来挣钱养家,有的是被家里逼著来的,良莠不齐。 那个刚才和沈怀德顶嘴的妇人,叫王婶,干活最利索,脾气也最爆。 角落里那个一直在默默干活却总是出错的瘦小汉子,是村东头的李老三,出了名的老实人,就是脑子慢半拍。 还有三四个小姑娘小媳妇儿以春杏为首站在一旁,脸上有惊慌和瑟缩。 “沈松。”沈琼琚喊道。 “哎!姐,我在!”沈松连忙跑过来。 “去拿纸笔来。” 沈琼琚走到院子中央的一块大青石旁,那是平日里工人们歇脚的地方。 “从今天起,沈家酒坊不养閒人,也不养糊涂人。” 她目光清亮,甚至带著几分在裴家从未有过的凌厉。 一刻钟后,一张红纸贴在了酒坊最显眼的柱子上。 沈琼琚手里拿著一根细长的竹条,站在台阶上。 “以后,不再是一锅粥的混著干。” 她手中的竹条指向左边李老三那边的三个閒汉:“你们力气大,专门负责挑水、运粮、劈柴。每运一百斤粮,两文钱。多劳多得。” 三个閒汉眼睛一亮。 以前是干多干少一个样,还要挨骂,现在明码標价,这敢情好! 竹条又指向王婶那一拨手脚麻利的妇人:“你们心细,分別负责洗米、蒸饭。饭要蒸到什么程度?我会让人做个沙漏,沙漏漏完,必须起锅。早了扣钱,晚了也扣钱。” “具体分配听王婶儿的。” 王婶愣住了,也不闹著要走了,竖著耳朵听得认真。 最后,沈琼琚看向李老三这个老实却笨拙的人。 “你,负责刷缸、封泥。这活不需要脑子快,只要耐心。刷得不乾净,封得不严实,一律重做,没有工钱。” 李老三缩了缩脖子,却又鬆了口气。 刷缸他会啊,只要不让他去拌那个要命的酒麴就行。 分工明確,赏罚分明。 “至於拌曲……” 沈琼琚看向沈怀德,“这是技术活,也是咱们沈家酒的命根子。除了堂叔,目前只有跟著堂叔十年的老张和沈松能干。” “春杏心细,过来学习拌曲。其他人,没出师之前,连边都不许沾。” 春杏从一听,感激地朝她望了一眼。 沈怀德听著听著,原本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这丫头这么一分,乱鬨鬨的人群瞬间就有了章法。 那些原本像无头苍蝇一样的伙计,此刻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也没人再因为不知道怎么干而瞎忙活。 “还有。” 沈琼琚转过身对沈怀德说,“二叔,以后別让人用手摸温度了。把一个生鸡蛋放在酒醅中央,静置时默数十个数,鸡蛋半悬浮就是適温。谁也不许凭感觉。” 第36章 「听说,沈家酒坊能酿极纯的『头道烧』?」 这是她根据前世,闻修杰招来的酿酒工想出的新方法,控温十分有用。 但对於这群不懂酿酒的村民来说,这就十分好判断。 沈怀德望著那缸已经废掉的酒漕,最后憋出一句:“……这玩意儿,能行?” “行不行,试一缸就知道了。” 沈琼琚笑了笑,那笑容里透著股子掌控全局的自信,“堂叔,咱们接的那三百斤『头道烧』,可是急单。若是误了事,赔钱是小,砸了招牌是大。” 提到那三百斤订单,沈怀德的神色也严肃起来。 那是军营里的人定的,虽然没明说,但他看得出来。 “行!就听侄女儿的!” 沈怀德把手里的木勺往腰间一別,衝著底下人吼了一嗓子:“都听见了吗?大小姐怎么说,你们就怎么做!谁要是再给我掉链子,別怪我不讲情面!” “是!” 底下的回应声稀稀拉拉,但好歹是有了一股子精气神。 王婶捡起地上的围裙,拍了拍灰,重新繫上,路过沈琼琚身边时,別彆扭扭地福了个身:“大小姐,刚才是我衝动了。” “婶子手艺好,蒸饭的火候把握得准,以后这一块,管著那几个年轻的姑娘们。”沈琼琚鼓励道,“干得好,月底多赏一百文。” 王婶眼睛瞬间瞪大了,一百文!那可是五斤猪肉钱! “哎!大小姐您放心!我保证把那米蒸得颗颗粒粒透亮!”王婶响亮地应了一声,风风火火地领著人干活去了。 有了规矩,就有了方圆。 原本嘈杂混乱的酒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梳理过,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运水的號子声,洗米的哗啦声,还有劈柴的脆响,交织在一起,不再刺耳,反而透著一股子勃勃生机。 沈琼琚站在台阶上,看著这一切,轻轻吐出一口气。 “大小姐。” 王掌柜拿著一本帐册,快步走过来,脸色有些凝重,“刚才有人送来个口信。” “谁?” “就是那个定了三百斤『头道烧』的大夫。”王掌柜压低了声音,“他说,酒要提前要。三天后,他就要带走。” “三天?”沈怀德在一旁听见了,眼珠子一瞪,“他做梦呢!这『头道烧』的发酵足了日子,蒸馏的时候掐头去尾,三百斤,至少得蒸三千斤的酒糟!三天哪来得及?” 沈琼琚眸光微闪。 三天。 算算日子,三天后,正是北境边军换防的日子。 上一世,她隱约记得,这次换防並不太平,似乎爆发了一场小规模的战役,死了不少人。 所以这批酒,她必须交出来。而且,要交得漂亮。 “二叔。” 沈琼琚转过头,眼神坚定,“加人加工钱,加灶。日夜轮换,人歇灶不歇。” “三天后,我要让那三百斤『头道烧』,一滴不少地摆在门口。” 沈怀德看著侄女那篤定的语气,原本想说的“不可能”三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狠狠咬了咬牙:“行!老子这把老骨头豁出去了!拼了!” . 夜幕降临,沈家酒坊却灯火通明。 新砌的几口大灶里,炉火烧得正旺,映红了半边天。 巨大的木甑上冒著腾腾的热气,白雾繚绕,整个院子里充满了浓郁的米香和酒香。 沈琼琚没有回家,就在酒坊的一间偏房里住了下来。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粗布短打,头髮只用一根木簪挽起,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截欺霜赛雪的小臂。 虽然分了工,但她並没有只动嘴皮子。 她在巡视。 “王婶,这锅米有点夹生,火太急了。”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立刻指出了问题。 王婶一摸脑门,一脸羞愧:“哎哟,光顾著赶时间了,我这就撤两根柴火!” “李叔,封泥的时候要掺点切碎的稻草,不然干了容易裂缝,酒气跑了,这酒就没魂了。”她蹲在李老三身边,甚至亲手抓了一把泥示范。 李老三看著大小姐那双原本应该抚琴绣花的手,此刻沾满了黄泥,心里那叫一个震撼,手上的活儿更细致了。 工人们原本以为这大小姐就是来瞎指挥的,也就是三分钟热度。 可看著她一直忙活到后半夜,还没喊一声累,甚至比他们这些干惯了粗活的人还精神,一个个心里的轻视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敬佩。 这沈家大小姐,是真懂行,也是真能吃苦。 丑时三刻,第一锅酒糟发酵好了。 沈怀德亲自操刀,准备蒸馏。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巨大的天锅扣在酒甑上,冷水注入天锅,蒸汽遇冷凝结成酒液,顺著竹管缓缓流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著那根细细的竹管。 “滴答。” 第一滴酒液,清亮如水,落入白瓷坛中。 紧接著,匯成了一条细线。 一股霸道凛冽的酒香,瞬间在空气中炸开,直衝天灵盖。 “好酒!” 沈怀德接了一小碗,抿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 那酒入口极烈,像是一团火顺著喉咙烧下去,但回味却带著一股粮食的甘甜,纯净得没有一丝杂味。 “这就是头道烧!” 沈怀德讚嘆道,“这么纯的头道烧,我酿了三十年酒,也没见过几回!琼琚,你那个什么……鸡蛋控温法,神了!” 以前凭手感,总有偏差。 这次严格按照刻度来,发酵的程度简直完美。 沈琼琚接过碗,浅浅尝了一口。 辛辣刺激著味蕾,让她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 成了。 只要按照这个流程,三天三百斤,不成问题。 她放下碗,看著满院子疲惫却兴奋的脸庞,朗声道:“今晚大家都辛苦了。沈松,去个十斤猪肉,再把咱们自家存的好酒开两坛,让大伙儿暖暖身子!” “好嘞!” 欢呼声差点掀翻了房顶。 沈琼琚站在热闹的人群外,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她要的,不仅是赚钱,更是人心。 这群人,將来就是她生意扩大的基石。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谁啊?这大半夜的。” 看门的伙计嘟囔著去开门。 门一开,风雪裹著寒气涌进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身上披著黑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但他身后,停著一辆没有任何標记的马车。 “听说,沈家酒坊能酿极纯的『头道烧』?” 那人的声音低沉,带著一种常年发號施令的威严。 正在啃猪肘子的沈怀德一愣,放下手里的肉,警惕地走过去:“客官,我们这酒还没好全呢,您要是买酒,过两天再来。” 第37章 这个怀抱,她太熟悉了。 那人没理会沈怀德,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站在廊下的沈琼琚身上。 此时的沈琼琚,一身粗布衣裳,脸上还沾著一点菸灰,却难掩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那人迈步走进院子,隨手拋出一锭金子,精准地落在旁边的酒桌上。 “咚”的一声闷响,金光在火光下有些刺眼。 “之前订的酒,现在酿了多少?我先把酿好的带走。” 他走到那坛刚接满的“头道烧”前,伸手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片刻后,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刚毅冷峻的脸,左边眉骨上一道淡淡的疤,给他平添了几分煞气。 “够烈。” 他看向沈琼琚,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没想到,这小小的乌县,竟能酿出这等烈酒。” 沈琼琚心头猛地一跳,这人她不认识。 但是,他腰间那块不起眼的黑色腰牌,她前世在裴知晁身上见过图样。是军中之人,而且品阶极高。 沈琼琚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地走上前,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万福礼。 “贵客谬讚了。既然贵客喜欢,那这坛酒,便送与贵客尝鲜。” “送?” 那人挑眉,似笑非笑,“沈掌柜好大的手笔。不过,我这人不喜欢欠人情。” 他指了指那锭金子,“定金,我就是之前订货的主家,除了三天后的那三百斤,另外,再加五百斤。” 沈怀德倒吸一口凉气。 八百斤? 这得把酒坊掏空了也未必供得上啊! “怎么?做不到?”那人声音一冷。 “做得到。” 沈琼琚抢在沈怀德前面开口,声音清脆,“別说八百斤,就是八千斤,沈家也能给您变出来。” “现下头道烧的存货有一百五十斤,可要现在带走?” 那人深深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麻烦东家指挥人搬出去,装在我们停在外面的车上。” 此刻,伙计们无论男女都去了后面酒窖里搬货,不到一炷香,也就搬完了。 那人给了一半的尾款,转身欲走,忽然又停下脚步,背对著沈琼琚说道:“你是裴知晁的夫人?” 那人顿了顿,“倒是与他说的有些不同。” 沈琼琚手心一紧。 说罢,他大步走出院门,消失在风雪夜色中。 直到马车声远去,院子里的眾人才敢大声喘气。 “乖乖……这人是谁啊?这气势,比县太爷还嚇人!”沈怀德拍著胸口,看著桌上那锭金子,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沈琼琚看著那锭金子,眼神幽深。 北境已经开始变天了。 . 沈家村的临时酒坊里,热气和酒糟的酸香混合在一起,熏得人脸颊发烫。 因为北军那边催得紧,又加了五百坛的量,沈家原有的酿酒坊根本不够用,沈琼琚只能在村里空地上临时搭了几个大棚,新租借了酿酒的器具,日夜赶工。 “慢些,那边的木樑再加固一下!” 沈琼琚正站在一个新砌的灶台边,指挥著几个村妇將一口巨大的陶製酒缸往上搬。 棚子是临时搭建的,简陋得很,几根新砍的松木做梁,上面盖著厚厚的茅草。 就在酒缸被合力抬上灶台的瞬间,眾人脚下的土地似乎微微一沉。 那根用来承重的主梁,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小心!”沈琼琚心头一跳,下意识抬头。 只见那根碗口粗的松木樑,竟从榫卯结构中缓缓滑脱,带著上面的茅草和积雪,直直地朝著她的头顶砸了下来! 周围的村妇发出惊恐的尖叫,四散奔逃。 沈琼琚的瞳孔猛地一缩,往另一边闪,却被另一人撞了一下,眼看就要倒在松木樑之下,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青色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来。 沈琼琚只觉得腰间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將她猛地向后拽去。 她整个人都撞进一个算不上宽厚、却带著草药清香的怀抱。 “嗵——” 木樑裹胁著冰雪与茅草,重重砸在她方才站立的地方,碎石飞溅。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沈琼琚的后背紧紧贴著一个温热的胸膛,那人的手臂还箍在她的腰上,滚烫的温度透过几层薄薄的冬衣,烙得她肌肤发颤。 那心跳声,隔著布料,沉稳而有力地敲击在她的背心。 一下,又一下。 不是她自己的,是他的。 是裴知晦的。 她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这个怀抱,她太熟悉了。 前世,也是这个怀抱,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將她从水牢里捞起。 “嫂嫂。” 头顶传来那道熟悉的、略带沙哑的声音。 裴知晦鬆开了手臂,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他的脸色比平日里更白,薄唇紧抿,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后怕。 方才衝过去的那一瞬间,他根本来不及思考。 只是身体的本能。 当她柔软的身体撞进怀里的那一刻,一种奇异的感觉从手臂窜遍四肢百骸。 他之前梦里欺负她时,似乎……也是这种触感。 “多谢小叔了。”沈琼琚迅速回神,她转过身,福了一礼,脸上已经恢復了惯常的温软恭顺,仿佛方才的惊魂一刻与之后的亲密接触,都未曾发生。 裴知晦的目光落在她冻得泛红的耳廓上,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声音恢復了清冷:“姑母让我来寻你。” “村里的田庄出了事。” 沈琼琚跟沈怀德交代了几句,便和裴知晦坐上了马车。 . 去田庄的路上,只有一辆堪堪能容纳两人的骡车。 车厢狭小,裴知晦与沈琼琚相对而坐。 他身上那股清洌的草药味,混合著淡淡的墨香,无孔不入地钻进沈琼琚的呼吸里。 她垂著眼,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儘量往车壁上靠。 裴知晦將事情的来龙去脉简述了一遍。 “沈家村田庄的管事姓赵,是早年跟著祖父的老人。他昨日派人来报,说佃户张石家的麦苗被偷了,他带人去抓贼,將贼人打了个半死。” “被打的是邻村的一个无赖。但张石家那个十三岁的儿子,却跑到县衙击鼓鸣冤,告的不是偷麦贼,而是赵管事。” “告他草菅人命,还说他这些年一直在村里放印子钱,逼得好些人家卖儿卖女。” 裴知晦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公案。 沈琼琚却听得心头一凛。 第38章 「我不是洪水猛兽。」 这事,她有印象。 前世,裴家被流放后,这个赵管事仗著天高皇帝远,又自恃是裴家旧人,便將那二十亩良田视作自己的私產,在村里作威作福。 后来裴知晦掌权,第一个收拾的,就是这种蚕食裴家財產的蛀虫。 而那个告状的少年……她记得,叫张严。 前世,他告状无门,反被赵管事打断了一条腿,后来不知所踪。 没想到这一世,他竟直接告到了沈墨那里。 “姑母的意思是,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置。”裴知晦抬眼看她,“让我跟著,是怕你一个女子,镇不住场面。” 沈琼琚应了一声:“多谢姑母与知晦费心。” 话音刚落,骡车的一个轮子猛地轧过一块石头,车厢剧烈地顛簸了一下。 沈琼琚猝不及防,身子往前一倾,眼看就要撞上矮几的桌角。 一只手快如闪电地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却带著薄茧。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温热的触感,再一次透过衣料传来。 沈琼琚快速收回手,却重心不稳,身体重重撞在车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裴知晦的手,还悬在半空,他的动作顿住了。 倒是会避嫌。 裴知晦注意到沈琼琚在触碰到他的时候甚至呼吸有片刻的凝滯。 他看著眼前缩在角落,一脸戒备看著自己的沈琼琚,那张总是带著温软笑意的脸,似乎对他的碰触感到惊惧和抗拒。 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为什么? 他只是扶了她一下,为什么她怕成这样? 而自己,又为什么会生出之前那样荒唐的梦境? “嫂嫂,不必如此,我不是洪水猛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乾冷。 沈琼琚瞥了他一眼,“是吗?” 她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攥紧掌心。 这个裴知晦这个狗东西上一世那么对她那么狠,倒是好意思问?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裴知晦缓缓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著她衣料的触感和身体的温度。 他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自己也理不清的波澜。 “坐稳。”他只吐出两个字,便闔上双眼,靠在车壁上,摆出假寐的姿態。 沈琼琚看著他苍白俊秀的侧脸,和那微微颤动的睫毛,也缓缓闭上了眼。 她告诉自己,不能过於沉湎上一世的情绪。 这一世的裴知晦,什么都还不知道,还是个心善的少年。 而他,也是她这一世要討好和拿捏的人,不能衝动。 不知过了多久,骡车终於停了下来。 沈琼琚率先睁开眼,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鬢髮,掀开车帘。 一股夹杂著牲畜粪便和陈腐稻草的气味扑面而来,比村口的味道更重。 眼前的庄子比想像中还要破败。 几间低矮的泥坯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土。院墙是用石头和烂泥胡乱垒的,歪歪扭扭。 但让沈琼琚差异的是,泥坯房后面有一座看起来格格不入的宅子。那宅子占地宽广,青砖瓦房,甚至还带了一个后花园。 一个穿著半旧棉袄的少年正焦急地等在前面路口,正是那个叫张严的少年。他身后还站著一位老人,正是沈琼琚的三叔公。 “琼琚姐!”沈松也从一间屋子里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带著几分忧色。 “琼琚,裴二爷。”三叔公见到他们,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丝光,连忙上前。 裴知晦下了车,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庄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沈琼扶著车辕下来,先对三叔公温声道:“三叔公辛苦了,事情可都问清楚了?” 三叔公嘆了口气,指了指身后那几户佃农的屋子,压低声音。 “问了。这赵德简直不是人!田租收八成,比官府的税还狠!平日里还剋扣种子,分发的农具也都是些快报废的破烂。” “谁家要是交不上租,他就带人上门抢东西,连过冬的口粮都不放过。” “这张严的爹,就是今年冬天被他逼著去拉石磨,又打又骂,活活打死了!” 沈琼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看向那个始终沉默的少年张严,他紧紧抿著唇,一双眼睛里燃烧著与年龄不符的恨意。 “赵管事呢?”她问。 沈松撇了撇嘴:“说是去巡田了,让我们等著,肯定在后头的大宅子里睡大觉呢。” 好一个下马威。 沈琼琚也不恼,只对三叔公说:“三叔公,能否把各家各户的地契、租契,还有往年的收成帐目,让我看看。” 村里人只要签契约都需要到村长或者里正那里公证存契,一是村民大多不识字,二是关於人口、田地的这些数量都得记录在鱼鳞册。 粮食收成村里也会统计,每年收成多少统一上报到县里,也算县令的一项考核。 三叔公让沈松去找他大儿子拿契书和帐本。 他们一行人被让进一间还算齐整的正屋,里面烧著炭盆,却依旧阴冷。 裴知晦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手里捧著一杯热茶,垂著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一言不发,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著整个屋子。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一个身材臃肿、满面油光的中年男人才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身簇新的绸布棉袍,腰间掛著一串叮噹作响的钥匙,正是管事赵德。 “哎哟,二爷、大少夫人,恕罪恕罪!”赵德一进门,便拱手作揖,脸上堆著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庄子里事忙,怠慢了贵人。” 他的目光在裴知晦身上一扫而过,带著几分忌惮,隨即落在沈琼琚身上,那点忌惮便化作了毫不掩饰的轻慢。 一个没了丈夫的年轻寡妇,还是商户出身,能懂什么? “赵管事辛苦。”沈琼琚坐在主位上,神色淡淡的,“不必多礼,坐吧。” 赵德也不客气,一屁股在下首坐了,自有他手下的小廝奉上茶来。 “听闻少夫人要查帐?”赵德呷了口茶,慢悠悠地开口,“帐本都在这儿了,您请过目。” 他从袖子里摸出两本帐册,放在桌上。 沈琼琚拿过帐册,一页页翻看起来。 这帐做得倒是漂亮,字跡工整,收支分明,乍一看,竟是毫无破绽。 赵德看著她那副认真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装模作样。 他篤定她看不出什么名堂。 裴知晦始终没有抬头,只是用杯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撇著茶沫,清脆的磕碰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忽然,沈琼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 “赵管事,”她抬起头,声音依旧温和,“这帐上写著,去年冬,庄內一共支出了二十两银子,用於修缮各家屋舍。可有此事?” 赵德眼皮一跳,隨即笑道:“確有此事。少夫人您也瞧见了,这庄子破败,佃户们住著也不安生,小人便做主,给各家都修了修。” “是吗?”沈琼琚將帐册往前推了推,指著其中一行字。 “可为何,这笔银子的开销记录,却是在开春后才入的帐?”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而且,这採买砖瓦木料的收据,签的却是城西『王记杂货铺』的章。我记得不错的话,王记杂货铺,卖的是针头线脑,可不卖砖瓦。” 赵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第39章 「少夫人是活菩萨啊!」 屋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眼神竟如此毒辣。 “这……这许是帐房先生记错了……”他强自镇定,试图狡辩。 “记错了?”沈琼琚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那不如,把帐房先生请来,我们当面对质?” 她说著,目光转向门外。 三叔公和少年张严,不知何时已带著几个面黄肌瘦的佃户站在了门口。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压抑的愤怒。 “赵德!”三叔公拄著拐杖走进来,重重地往地上一顿,“你还有脸说修缮屋舍?去年冬天雪大,李三家的屋顶塌了半边,一家老小差点冻死,你可曾给过一砖一瓦?” “还有我家!”一个汉子红著眼眶,“我求你借几块木板挡风,你却说要拿粮食换!那是我家最后的救命粮啊!” “他贪了我们的租子!还放印子钱给我们!” 一声声控诉,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在赵德心上。 他脸色惨白,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指著那些佃户厉声喝道:“你们……你们血口喷人!一群贱骨头,敢污衊我!” 他色厉內荏的样子,再无方才的囂张。 “污衊?” 一道清冷的声音,终於从角落里响起。 一直沉默不语的裴知晦,缓缓放下了茶杯。 他站起身,踱步走到赵德面前。 少年身形单薄,脸色苍白,看起来甚至有些病弱。 可他那双漆黑的眸子看过来时,赵德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双腿一软,竟有些站不稳。 “我记得,裴家的家规里有一条。”裴知晦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欺主瞒上,侵吞家產者,先掌嘴三十,再送官查办。”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门外自己的隨行小廝。 “你来,还是我来?” 那小廝是裴家旧仆,闻言立刻会意,捲起袖子就走了上来。 赵德彻底慌了,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著裴知晦连连磕头。 “二爷饶命!二爷饶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也是一时糊涂……” 裴知晦看都未看他一眼,只对小廝道:“送去县衙,交给沈县令。告诉沈县令,就说裴家清理门户,人证物证俱在,请他依法严办。” “是!” 赵德像一滩烂泥,被小廝拖了出去,嘴里还语无伦次地求饶。 屋子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那些佃户们看著这一幕,都愣住了,脸上是震惊,是解气,还有一丝茫然。 沈琼琚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脸上又恢復了那温软的笑意。 “各位乡亲,让大家受委屈了。” 她福了一礼,声音柔和却有力。 “从今日起,这庄子由我接管。旧的租契,一律作废。” 眾人闻言,都屏住了呼吸。 “新的规矩有三条。” “第一,田租降为四成,若遇灾年,可酌情再减。”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四成租,这在乌县,是想都不敢想的仁慈。 “第二,庄內会设立公仓,统一採买种子、农具,按需分发,只计成本,年底从收成里扣除。” “第三……”沈琼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我知道,光靠种地,大家的日子依旧艰难。” “开春后,我会在村里开办一座酒坊。农閒时,大家都可以来酒坊做工,按日结算工钱,绝不拖欠。” “如此,也能多一份进项,不至於青黄不接,尤其是现在,我家酒坊如今缺人手,想来的可以我傢伙计沈松这里报名。”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著她,仿佛在听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半晌,三叔公才颤抖著声音开口:“少……少夫人,您说的……都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沈琼琚笑道,“三叔公若是不信,我们现在便可以立下字据。” “信!我们信!”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著,院子里所有佃户,“扑通”、“扑通”跪倒了一片。 “多谢少夫人!” “少夫人是活菩萨啊!” 压抑的哭声和感激的叩首声混成一片。 沈琼琚连忙让三叔公將眾人扶起,又安抚了几句, 他们爭著到沈松这里报完名,才让他们各自散去,明天一早到酒坊那里报导。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几人。 沈琼琚走到一直站在角落的张严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为了替父亲討回敢上公堂,你很勇敢。”她看著少年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张严。”少年抿著唇,声音还有些沙哑。 “读过书吗?” 张严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沈琼琚笑了笑,站起身,回头看向裴知晦。 “知晦,你看这孩子如何,正巧你身边缺个书童?” 裴知晦的目光落在张严身上,打量了片刻。 少年虽然衣衫襤褸,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倔强,是个有骨气的。 “尚可。”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沈琼琚对张严道:“你可愿跟著这位裴二爷?他腹有诗书,跟著他,不仅能读书识字,將来,或许还有一番前程。” 张严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他看向那个清冷如月的病弱少年,又看了看眼前温柔微笑的女子,最终,他重重地跪下,对著裴知晦磕了一个头。 “小的张严,愿追隨先生!” 裴知晦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了。 回程的骡车上,气氛依旧沉默。 许久,裴知晦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探究。 “嫂嫂今日恩威並施,雷厉风行,倒真让知晦……刮目相看。”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微微低垂的侧脸上,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神情中,找出些许破绽。 “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里的探究意味浓得化不开,“我记得嫂嫂初入裴家时,姑母让你试著打理院中琐碎用度,你连最简单的出入帐目都常常算错,为此没少被底下的婆子暗中笑话。” 沈琼琚指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第40章 「嫂嫂。」 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些许距离,清苦的药香再次侵袭过来,带著一种冰冷的侵略性。 “可今日,那赵德的假帐做得虽不高明,却也非全然儿戏。嫂嫂却能一眼看穿关窍,精准发难。” “更遑论后续的租契、公仓、酒坊招工……条理清晰,手腕老练,绝非一个『不通庶务』之人,一朝一夕能想得出、做得到的。” 他的目光如实质般描摹著她的眉眼,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车厢內的空气仿佛都因他这番尖锐的詰问而凝滯。 沈琼琚缓缓转过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她的脸上没有惊慌,也没有被揭穿的心虚,反而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 “小叔观察入微,思虑縝密,令人佩服。”她开口,声音平和,却带著一种针锋相对的韧性。 “不过,小叔是否想过,那赵德做假帐的手段,为何在我眼中显得『不高明』甚至『儿戏』?” 她微微扬起下巴,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线条,眼神却清亮逼人。 “因为那本就是他太轻视我了。”沈琼琚一字一句道,“他料定我年轻新寡,出身商户却不通文墨——至少,在你们裴家人眼中如此。” “他以为隨便弄些糊涂帐,就能將我唬住,甚至拿捏。他那帐本,漏洞百出,別说是我,小小年纪的深松都能看出不对。” 她顿了顿,眼中那抹嘲讽更浓了些:“至於小叔所说的『初入裴家』……那时姑母让我管的是什么?是后院女眷釵环脂粉的流水,是宴请时席面摆花的开销。” “几位婶婶身边的管事婆子,哪个不是人精?她们联手做局,拿些陈年烂帐、说不清的损耗来糊弄我、排挤我,我一个刚进门、无依无靠的新妇,除了『算错』、『办砸』,还能如何?”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却透出一股歷经冷暖的淡然。 “我沈家世代行商,我自记事起便在自家铺子里玩耍,看伙计拨算盘,听掌柜报盈亏。看帐、核货、察人心,这些本事,是浸在骨子里的。” 四目相对,火花暗溅。 裴知晦被她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她说的每一句,都合乎情理。 可他心中那团疑虑的阴云,却並未消散,反而因为她这番过於流畅、过於“合理”的解释,而变得更加浓重。 她从前没这么聪慧,也没这么有手腕,那种成熟的气质似乎在兄长死后突然出现的。 是,沈家从商,她或许耳濡目染。 但那份临危不乱的镇定,那份洞悉人心的犀利,真的只是“商户之女”与“藏拙”就能解释的吗? 而且他注意到了沈家酒坊正在大量酿酒,县里的酒肆也听说要改建,沈家酒肆这些年一直不瘟不火,她这般行为不可不谓之大胆。 他看著看著她那双此刻熠熠生辉、毫无怯意的眼睛,忽然又想起马车里那个仓促而冰冷的拥抱,某种陌生的、令他烦躁的悸动再次缠绕心头。 他猛地收回视线,重新靠回车壁,闭上眼,將一切情绪掩藏在浓密的睫毛之下。 只留下冰冷的一句,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嫂嫂巧舌如簧。但愿你的本事,真如你所说,也不枉姑母一心想让你撑起裴家门庭。” 沈琼琚看著他紧闭双眼、下頜线紧绷的侧脸,知道他並未被说服。 她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和嘲弄,也好,怀疑就怀疑吧。 重生之事,本就匪夷所思。 骡车轆轆,载著各怀心思的两人,驶向沈家酒坊。 . 骡车在沈家村口那片新平整出来的空地上停稳。 车轮刚一静止,一股混杂著潮湿土腥、生粮食粉尘以及粗礪汗液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几个汉子光著膀子,肌肉虬结,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蒸腾著白气。 他们或在办柴火,或在和泥砌墙,还有人正合力竖起粗大的木樑。 吆喝声、夯土声、木石撞击声,嘈杂而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 裴知晦掀开车帘的一角,清冷的目光扫过这片工地。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人多,且杂。 那些汉子身上带著一种久经劳作的悍野之气,看人的眼神直接又露骨。 沈琼琚先下了车,拍了拍裙摆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她对裴知晦道:“今日多谢你送我过来。天色不早,你先回城吧,路上慢些。” 裴知晦跟著下车,身形在寒风中显得愈发单薄。 “你不走?” “不走。”沈琼琚答得乾脆,“酒坊刚扩建,头绪繁多,我得在这儿盯著。” 她说著,便径直朝工地走去。 裴知晦的视线追著她的背影。 那道纤细的身影,在一群高大壮硕的男人中间,像一株隨时会被狂风折断的柳枝。 他心底那股无名的烦躁又翻涌上来。 “嫂嫂。”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穿透了工地的嘈杂。 沈琼琚闻声回头,脸上带著一丝询问。 裴知晦迈步跟上,站定在她身侧,目光却並未看她,而是扫视著整个工地的布局。 “此处龙蛇混杂,你一个妇道人家,独自留宿村野,於理不合,於名声有损。” 沈琼琚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唇角微微弯起。 “小叔说笑了。我是这酒坊的东家,不在这里盯著,难道在裴家绣花吗?” 她语气温和,话里却带著软钉子。 “再者,堂叔和沈松也在这里,並非我一人。” 话音刚落,三叔公便小跑著过来,脸上堆著討好的笑。 “琼琚,你可算来了!小松那孩子,一大早就被我打发去邻县採买大曲了,说是那边新出了一批上好的,去晚了怕被人抢光。估摸著,最快也得明儿下午才能回来。” 裴知晦的脸色沉了下去。 沈琼琚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她看向裴知晦,那眼神仿佛在说:好吧,连老天都帮你。 裴知晦没理会她的眼神,只转向三叔公,声音清冷:“村里可有单独的院落供人歇脚?” 第41章 「倒像是我沈家重金聘来的大匠师了。」 三叔公闻言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忙不迭应道:“有的有的!村东头就有处空院子,一直閒置著,我这就叫人去洒扫乾净,给琼琚住!” 裴知晦却似未闻,苍白的手指缓缓抬起,虚虚点了点眼前这片忙碌杂乱的工地。 “此处的格局,”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夯土与锯木的嘈杂,“颇有几处不妥。” 三叔公与凑过来的工头面相覷,神色皆是犹疑。 沈琼琚也不由抬眸,静静看向他。 只见他往前踱了半步,目光如尺,寸寸丈量著这片土地。 “引水渠,”他指向东南角那条新挖的土沟,“入水口角度偏差逾三寸。看著不起眼,却要平白多费一半人力提水,愚不可及。” 视线微转,落在那刚刚安放好的石磨基座上。 “磨盘离粮仓太远。日后每运一袋粮,便要多走数十步,日积月累,徒耗光阴。” 最后,他看向那几间已砌了半人高的发酵房雏形,眉头微蹙。 “墙薄如纸,窗大如斗。冬日存不住一丝暖气,夏日挡不住半分暑热。” 他每说一处,工头的脸色便白上一分,额角渗出细汗。 这些看似细微的毛病,经他一语道破,顿时显得刺眼而荒唐。 裴知晦却不再多言。 他径直走到一旁堆放废料的角落,弯腰拾起一块边缘烧焦的宽木板,又隨手从地上掠了半截焦黑的木炭。 他以指执炭,就著那粗糙不平的木面,径直勾画起来。 腕动,线生。 那截其貌不扬的木炭在他指间起落转折,利落乾脆。 寥寥数笔,水渠便改了道,依著地势蜿蜒而下,省却了汲水之力。 粮仓、磨坊、酒窖的位置挪移,彼此呼应,物料流转的路径缩至最短。连烟囱的朝向、窗牖的高低大小,皆有了明確的標註。 那不再是一张寻常的布局草图。 线条交织,疏密有致,浑然一体,宛如一架精密的机括,每一个部分都严丝合缝,为著唯一的“效”字运转。 沈琼琚立在他身后,望著木板上那逐渐成形的图样,心里惊讶。 这般化繁为简、直指核心的天赋,与她记忆中,已故夫君裴知晁钻研机关术时那专注忘我的神情,何其相似。 图上每一笔,都透著一种近乎苛刻的、对“物尽其用”的极致追求,毫无冗余,不留余地。 不过就是太过完美,工匠又得返工了。 “咳……咳咳!” 最后一笔落定,裴知晦猛地直起身,一阵压抑不住的呛咳骤然爆发。 他迅速以袖掩口,单薄的脊背剧烈地起伏颤抖,周遭因那精妙图画而起的惊嘆声,瞬间被这撕心裂肺的咳声压了下去。 良久,他才勉强止住,放下袖口时,苍白的唇色更淡了几分,眼底却因方才的专注与此刻的咳喘,洇开一层异样的水光与红晕。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眾人,径直落在沈琼琚面上。 “在此处酒坊修缮妥当之前,”他声音沙哑得厉害,语气却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我留下监工。” 略顿一顿,他移开视线,望向远处起伏的田垄,给出了理由: “產业扩建,关乎日后生计,不可轻忽。况且……” 他语速放缓,似在斟酌字句,“昔日裴家遭难,流徙路上,多得沈伯父遣人暗中接济棉衣银钱。此番,权作回报。” 理由充分,合乎情理,甚至带著些许世家子弟知恩图报的礼节。 沈琼琚望著他清癯的侧脸,和他眼底那抹飞快掠过、难以捉摸的深黯,忽然,唇角轻轻弯了起来。 那笑意如春风化开薄冰,悄然漫上眼角眉梢,驱散了连日笼罩在她周身的沉鬱与紧绷。 她向前走了两步,离他更近了些。 温热的、带著女子特有馨香的吐息,几乎要拂过他线条冷硬的下頜。 “二叔这般费心劳力,”她声音压得低,糯软中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眸光流转,“倒像是我沈家重金聘来的大匠师了。” 她眨了眨眼,语气轻快,“只是,这般手艺,沈家如今可未必付得起工钱呢。” 裴知晦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她离得太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睫羽投下的淡淡阴影,看清她眼底那簇小小的、跳动的光。 那光芒陌生而鲜活,竟让他喉间一紧,一时失语。 所有准备好的、冷淡疏离的回应,都堵在了胸口。 半晌,他才几不可闻地从紧抿的唇缝间,溢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嗯。” 仿佛多一个字都是奢侈。 话音未落,他已骤然转身,大步走向那群仍在对著木板图样嘖嘖称奇的工匠,背影挺直,甚至带著点仓促的意味。 唯有那掩在宽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反覆摩挲著指尖残留的木炭灰烬。 粗糙的触感,和心头那缕莫名被搅动的微澜,在冬日苍白的夕照里,交织成一丝无人窥见的、名为狼狈的痕跡。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已恢復一贯的清冷,掷地有声: “旧构尽数拆除。” “一切,依此图重建。” . 夜色如墨,寒风卷著雪粒子,抽打在临时搭建的工棚上,发出“噼啪”的轻响。 酒坊里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新砌的灶膛里,烈火熊熊,映得人脸庞发烫。 巨大的陶缸中,酒醪翻滚,浓郁的粮食发酵后的酸香与灼热的蒸汽混合,形成一股独特的气息,瀰漫在工棚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加急赶工的第一个夜晚。 沈琼琚裹著一件厚实的斗篷,手里拿著一本帐册和一支炭笔,正站在一口新缸边。 她微微蹙著眉,借著昏黄的马灯光亮,在册子上一遍遍地划算。 新添了人手和灶台,產量確实翻了一番。 可即便如此,不眠不休地烧上三天三夜,满打满算,也只能出四百斤“头道烧”。 离那贵客要求的八百斤,还差整整三百五十斤。 更何况,这些农户虽然肯下力气,但毕竟是新手,对火候、时间的把控远不如老师傅精准。 酿酒是精细活,一分一毫的差池,都可能毁掉一整锅的心血。 想到这里,她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不远处的角落里,一道清瘦的身影静静地坐著。 裴知晦没有看她,也没有看那些忙碌的工人。 他手里捧著一卷书,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喧囂与他全然无关。 但他坐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哎呀!” 一声惊呼伴隨著瓦罐破碎的脆响,猛地划破了工棚的寧静。 沈琼琚心头一跳,立刻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负责看火的年轻小伙子,正一脸煞白地瘫坐在地上。 他身前,一口半人高的陶缸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滚烫的酒醪混著浑浊的酒液汩汩流出,在地上迅速洇开一片狼藉。 第42章 「胡闹。」 一股烧焦的糊味,瞬间压过了酒香。 “怎么回事!”沈怀德急忙跑过去,看著那满地狼藉,心疼得直跺脚。 那年轻小子叫二狗,是新来的,干了一天活,又熬到半夜,实在撑不住打了个盹。 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灶膛里的火烧得太旺,酒醪直接被煮干了底,高温导致陶缸內外温差过大,最终炸裂开来。 这一缸,至少能出三十斤好酒,就这么全废了。 二狗嚇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磕头,嘴里念叨著:“我赔,我赔……” 他一个饭都吃不起的小伙子,拿什么赔? 周围的工人们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沈琼琚走上前,看了看那报废的陶缸和流了一地的酒液,心里最后一点侥倖也被彻底浇灭。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乱,对沈怀德道:“堂叔,带他去旁边歇著吧,別嚇著了。” 她又转向眾人,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大家也都累了,今晚这部分工序结束,都回去休息。明日工钱照发。” 眾人如蒙大赦,纷纷散去。 很快,原本热火朝天的工棚,只剩下沈琼琚、沈怀德,以及角落里那个自始至终没有动一下的裴知晦。 “琼琚啊,这可怎么办?”沈怀德满面愁容,“这一下就折了三十斤,后面的量……” “我知道。”沈琼琚打断他,“堂叔,您也累了一天了,先去歇著吧,我想想办法。” 三叔公还想说什么,但看著沈琼琚那异常平静的脸,最终只是嘆了口气,转身离开。 偌大的工棚,终於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灶膛里渐渐熄灭的火,偶尔发出一声“嗶剥”的轻响。 沈琼琚走到那摊狼藉前,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尚有余温的酒液,凑到鼻尖。 糊味之下,依然能闻到一丝淡淡的酒香。 只是这香气,远没有“头道烧”那般淳厚爆裂。 这只是蒸馏了一次的“二锅头”,度数不高,口感也远未达標。 要得到最烈的“头道烧”,必须掐头去尾,取最精华的那一小部分。 產量低,耗时长。 所以才珍贵。 她的脑中飞速运转,將所有可能的方法都过了一遍。 重新採买粮食,再开新灶?来不及了。 跟贵客商量,减少数量?那更是自砸招牌,后患无穷。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绝境之中,一个被她忽略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猛地出现在她的脑海。 既然一次蒸馏得到的酒不够烈,那……再蒸一次呢? 用度数不高的酒作为原料,进行二次甚至三次蒸馏提纯! 这个法子,后世称之为“復蒸”,可以得到度数极高的精馏酒。 只是,这样做的成本会高得嚇人。 拿酒来烧酒,无异於烧银子。 但眼下,这是唯一的办法! 那位贵客给的定金,足够丰厚,还撑得起这场豪赌。 沈琼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所有的颓丧和焦虑一扫而空。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 一只手,及时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那只手修长,微凉,带著一股清苦的药草味。 是裴知晦。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后。 “想到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工棚里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的沙哑。 沈琼琚稳住身形,不著痕跡地抽回手臂,与他拉开距离。 她抬起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唇角却控制不住地扬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想到了。”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要买光乌县市面上所有的酒。” 裴知晦的眸光凝滯了一瞬。 买光乌县所有的酒? 他看著眼前这个女人,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那双总是带著温软顺从的眼睛里,此刻正燃烧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光亮。 “胡闹。”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市面上的酒,品质参差,多是些寡淡的水酒,买来何用?” “自然是……用来烧酒。”沈琼琚的笑意更深了。 裴知晦的眉头蹙了起来,显然没能立刻理解她话中的深意。 沈琼琚也不解释。 她转身走到一张空桌边,拿起方才记录的炭笔,在乾净的桌面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她画的不是裴知晦那种精密的图纸,而是一个简单的流程示意。 一个酒瓶,指向一个蒸锅,蒸锅之上,冷凝的管子指向另一个酒瓶。 “寻常酿酒,是以粮食为本,发酵后蒸馏取酒。”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著一种篤定的力量。 “但若是以酒为本,再次蒸馏呢?” 她用炭笔在第二个酒瓶上重重画了个圈。 “酒液中的酒醇,沸点比水低。每一次蒸馏,都能让酒醇的浓度更高一分。理论上,只要重复这个过程,我们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內,得到比寻常酒水更烈的酒。” 裴知晦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潦草却直观的图样上,瞳孔微微一缩。 他瞬间就明白了。 以酒炼酒。 这是一个匪夷所思,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法子。 简单,粗暴,有效。 代价是巨大的损耗和高昂的成本。 这需要何等的魄力与决断。 他抬起眼,重新审视著沈琼琚。 灯火下,她的侧脸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冲淡了眉宇间的疲惫,只剩下一种惊人的、灼灼生辉的专注。 她不再是那个在裴家后院连帐本都算不清的、柔弱无助的寡嫂。 此刻的她,像一个运筹帷幄的將军,冷静地剖析著战局,果断地找到了那条唯一的、通往胜利的险路。 一种陌生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蔓延。 . 次日清晨。 原本在家中休息的沈怀峰被女儿的计划惊得目瞪口呆。 “什么?把……把王记、李记那些对头的酒全买回来?闺女,你没发烧吧!” 沈怀峰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沈家和那几家酒坊斗了这么多年,如今上赶著去给对家送银子? “爹,您就信我一次。”沈琼琚將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塞进他手里,“此事必须儘快,而且要悄悄的,別让他们知道是咱们沈家买的。” 看著女儿那不容置喙的眼神,沈怀峰最终还是让自己的堂弟沈怀德揣著银子,半信半疑地出门了。 很快,第一批从別家酒坊买来的低度数酒,被悄悄运回了工棚。 沈琼琚亲自上阵。 她让人架起一口小型的蒸馏锅,这是她之前为了研究不同粮食出酒率,特意打造的。 她熟练地检查著锅具的每一个接口,调整著冷凝管的角度。 裴知晦就站在一旁,抱著手臂,静静地看著。 他没有帮忙,也没有开口,只是思考著、审视著她的一举一动。 第43章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微妙起来。 沈琼琚將买来的酒倒进锅里,开始生火。 很快,锅中便传来了细微的沸腾声。 “火大了。” 清冷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沈琼琚一顿,看向裴知晦。 他依然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灶膛的火焰上,神情认真。 “沸得太急,酒汽中会裹挟过多水汽,影响第一道酒的纯度。” 沈琼琚心头微动,依言让伙计撤掉了一半的柴火。 火焰小了下去,锅中的沸腾声也变得平缓绵长。 酒液析出,沈琼琚用一只小小的白瓷杯接住隨即浅尝了一口,不够淳厚,甚至带著一丝杂味。 她蹙起了眉。 “是温度。”裴知晦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只控制了火,却没有控制锅內酒醪的温度。” 他走到灶边,伸出修长的手指,虚虚地放在蒸锅的外壁上,感受著那灼人的热度。 “不同的杂醇,沸点各异。想要得到最纯粹的酒心,必须让温度稳定在一个特定的区间。” 沈琼琚怔住了。 她只知道復蒸的原理,却忽略了其中最精妙的细节。 “那……该如何控制?”她下意识地问道。 裴知晦没有回答,而是转身拿起一块木板和炭笔,在上面迅速勾画起来。 他在原有的蒸锅侧面,又加了一个小小的、可以开合的口。 “此处,可置入寒铁,用於降温。” 他又在蒸锅顶部画了一个盖子。 “加盖,燜蒸,可使內部温度更为稳定。” 他一边画,一边讲解,声音平静而清晰。 那些复杂的原理,在他口中变得简单明了。 沈琼琚听得入了神,完全没注意到,两人的距离已经拉得极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洌的草药香,混杂著淡淡的墨香。 当他俯身在木板上標註最后一个细节时,一缕髮丝不经意地垂落,几乎要擦过她的脸颊。 沈琼琚的心跳,漏了一拍。 裴知晦的动作也停住了。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她那双带著些许慌乱的眼。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微妙起来。 他缓缓直起身,將画好的木板递给她,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 她的肌肤微凉,细腻得像上好的瓷器。 而他的指尖,却因为方才的专注与思考,烫得惊人。 两个人都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同时缩回了手。 裴知晦將手掩在袖中,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还残留著那惊鸿一瞥的触感。 他移开视线,耳根处,浮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 “……照此改装,再试。” 他丟下这句话,便转身快步走到一旁,背影里,竟带著一丝罕见的仓促。 匠人们重新改装完毕后,很快,新的酒液出甑了 一股与先前截然不同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那是一种极度纯粹、凝练,甚至带著一丝锋利感的醇香,仿佛能穿透骨髓。 终於,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第一滴液体在管口凝结。 它没有立刻滴落,而是像一颗饱满的露珠,悬掛在那里,折射著灯火,亮得惊人。 “滴答。” 清澈如水的酒液,落入下方早已备好的白瓷杯中。 杯中酒液不过浅浅一层,却清洌得不见一丝杂质,在灯下微微晃动,竟有种琉璃般的光泽。 她先是凑到鼻尖轻嗅,那股霸道的醇香瞬间冲入鼻腔,让她脑中微微一眩。 太烈了。 她正要浅尝,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大小姐,让我来替你尝!” 是李老三,他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满脸都是属於酒鬼的蠢蠢欲动。 不等沈琼琚反应,他已经接了满满一杯,仰头便是一口。 沈琼琚没来得及阻止,却已经晚了。 李老三的脸,在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双目圆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是被扼住了脖子。 下一刻,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併涌出。 “水……水!”他嘶哑地喊道。 一旁的沈怀德嚇得魂飞魄散,赶紧舀了一瓢冷水给他灌下去。 可那水仿佛是油进了火堆,李老三的脸色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捂著肚子,额角青筋暴起,缓缓地瘫倒在地,疼得蜷缩成一团。 “哎哟!这是怎么了!”沈怀德彻底慌了神。 “怕是酒性过烈,烧了肠胃。” 裴知晦的声音冷静地响起。 他走上前,蹲下身,探了探沈松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无大碍。”他下了定论,隨即对沈怀德道,“用灶膛里的热灰,包在布里,敷在他肚子上。再熬一碗浓稠的小米粥油,让他喝下去养养胃。” 沈怀德如梦初醒,连忙招呼人手忙脚乱地照办。 好在李老三是庄稼人,底子好,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腹中的绞痛感总算渐渐缓和,脸色也恢復了些血色。 酒坊里,所有人都心有余悸地看著那仍在缓缓滴落的酒液,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这哪里是酒,分明是能穿肠刮肚的利刃。 这度数到底有多高? 沈琼琚看著这一幕,好奇心起。 她拿起一只乾净的杯子接了个杯底,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轰! 仿佛一团火在舌尖炸开,辛辣感瞬间席捲了整个口腔,隨即化作一道灼热的线,直衝喉咙。 可在这极致的爆裂之后,却有一股无比淳厚、悠长的酒气,从舌根处缓缓升起。 是好酒,是她两辈子都未曾见过、尝过的好酒。 但,也是不能直接卖的酒。 没有哪个客人,消受得起这份“福气”。 她站直身子,看向那已经接了小半坛的精馏酒,眼中那股子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的冷静与清明。 “堂叔,”她开口,声音恢復了平稳,“將这些酒封存,单独放置,做好標记。” 她顿了顿,拿起一个空瓢,舀了些寻常的水酒,又小心地兑入几滴方才蒸出的烈酒,反覆调试、品尝。 裴知晦静静地看著她的动作。 看著她蹙眉,看著她沉思,看著她將那足以惊世骇俗的烈酒,一点点变得“平庸”,变得与她自家酒坊出的“头道烧”別无二致。 第44章 「別累垮在这儿,我回去没办法向姑母交代。 一夜无眠。 当次日天光微亮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见证了奇蹟。 用復蒸之法,一夜之间,他们便凑出了近三百五十斤堪比“头道烧”的烈酒。 效率,是过去的数倍,同样成本也翻了倍数。 沈琼琚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於稍稍鬆懈。 清晨,她的堂叔沈怀德,带著人又运来了几大车从各家酒坊悄悄买来的水酒。 “琼琚,都按你说的,乌县有名有號的几家,咱们都又光顾了一遍,把他们的多年存货都给拉来了。”沈怀德抹了把汗。 沈琼琚点点头,立刻安排人手,开始新一轮的蒸馏。 很快,问题就来了。 “他娘的!这王记酒坊也太黑了心!” 沈怀德指著一口刚蒸完的锅,气得吹鬍子瞪眼。 同样是一百斤水酒,別家至少能提炼出七八斤可用的酒头,这乌县名声最响的王记,竟然连五斤都不到,剩下的全是寡淡如水的酒尾。 这说明,他们卖的酒,兑了远超旁人的水。 “奸商!十足的奸商!”沈怀德气得在原地打转,“我这就去找他们理论!” “叔,不必了。”沈琼琚拦住他,神色平静,“当务之急是交货,咱们只当是花钱买了教训。” 她心里清楚,这种事根本理论不清,如今时间紧迫,更不能节外生枝。 沈怀德虽气愤,却也知道侄女说得在理,只能恨恨地啐了一口,继续去盯著下一锅。 工棚里热火朝天,十几个人轮番上阵,劈柴、运酒、控火、换料,忙得脚不沾地。 沈琼琚更是连轴转,这里要控温,那里要调酒的精度。 她刚检查完新酒的度数是否稳定,这会又要核对酒入库的数量,计算还差多少斤才能凑够剩下三百斤的加急量。 炭笔在帐册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眼前有些发花,太阳穴也突突地跳著。 “嫂嫂。”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將一杯冒著热气的茶,放到了她面前的桌上。 沈琼琚抬头,是裴知晦。 他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依旧是一身清冷的学子服,在这烟燻火燎的工棚里,显得格格不入。 “喝茶。”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沈琼琚確实渴了,道了声谢,便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温热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疲惫。 她刚放下茶杯,准备继续核算,却见裴知晦眉头紧锁,视线落在她身旁。 沈松正笨手笨脚地想帮她整理散落的票据,结果手一抖,將一叠刚算好的帐单碰到了地上,墨跡瞬间被地上的水渍洇开。 “我……我不是故意的!”沈松焦急地捡起来。 裴知晦的耐心似乎在这一刻耗尽了。 “让开。”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意思。 他甚至没等沈松反应,便径直上前,將那碍手碍脚的少年拨到一边,自己弯腰拾起那几张废掉的帐单,看了一眼。 沈琼琚正要开口,裴知晦已经抽过她手边的空白帐册和炭笔。 “买入王记水酒,二十坛,计一千斤,出酒三十八斤。” 他一边飞快地记录,一边头也不抬地报出数字。 沈琼琚愣住了。 这正是她方才被弄乱前,辛辛苦苦算出来的结果。他仅仅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竟已记得分毫不差? “李记,十五坛……” 他继续报著,同时手下不停,字跡清雋有力,条理清晰无比。 不过片刻,方才乱成一团的帐目,便被他重新整理得一清二楚。 整个过程,他都专注地垂著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侧脸的线条紧绷而冷硬。 他做完这一切,將帐册推回到她面前。 “別累垮在这儿,我回去没办法向姑母交代。” 他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语调,仿佛做这些,只是为了给他姑母交差。 沈琼琚看著他,心头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接过了帐册。 接下来的时间,酒坊里出现了一副奇特的景象。 那个清冷矜贵的裴家二爷,彻底取代了沈松的位置,成了沈琼琚的“副手”。 她需要什么,一个眼神,他便能递到手上。 她刚要开口询问某一锅的出酒量,他已经將准確的数字报了出来。 甚至,为了让她能歇一口气,也为了彻底杜绝沈松那样“误事”之举,裴知晦竟亲自走到茫然的沈怀德面前,將那復蒸提纯的法子,掰开了揉碎了,用最简单直白的话,一点点讲给他。 从如何控制火候,到如何通过听声音、闻香气判断出酒的阶段,再到何时加盖燜蒸,何时开孔降温。 他讲得极其细致,逻辑縝密,比沈琼琚这个“发明者”说得还要透彻。 沈怀德一个粗人,竟也听得连连点头,茅塞顿开。 夕阳西下,最后一批酒终於蒸馏完毕,入库封存。 “琼琚!够了!我们的货终於凑够了!” 沈怀德兴奋地跑来报喜,满脸的汗水和灰尘都挡不住那份喜悦。 酒坊里响起一片欢呼。 沈琼琚一直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彻底鬆懈下来,巨大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让她身子微微一晃。 一只手臂及时地、有力地扶住了她。 她回头,对上裴知晦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夕阳的余暉透过酒坊的缝隙照进来,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眼底翻涌的,是她看不懂的暗色。 他扶著她,没有立刻鬆开。 这一日,他看她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审视渐渐变成了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法移开的专注。 . 是夜,脚步声伴隨著车轮压过冻土的低沉滚动从酒坊外传来。 声音不大,却让这寒夜的空气都为之一肃。 沈怀德第一个警觉起来,他猛地站直身子,侧耳倾听,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什么人?” 睡得不沉的工人们也被惊醒,纷纷坐起,睡眼惺忪中带著茫然与警惕。 不等眾人反应,酒坊的门被敲响。 沈怀德开门之后,十数道黑影,如鬼魅般鱼贯而入。 他们皆是一身玄色劲装,身形高大,左边眉骨上一道淡淡的疤,是之前那个订酒之人。 为首之人眼神如鹰,扫视全场时,一股浓重的煞气似乎也隨之扑面而来。 这不是商贾的护卫,这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行伍之人。 “酒,备好了?”刀疤脸男人开口,声音嘶哑,像是两块金属在摩擦。 沈琼琚和裴知晦听到动静后,从另一边院子急匆匆赶来。 她知道今晚要交货,让人一直留意著,酒坊的灯一亮起,她便往这边赶。 沈琼琚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备好了,八百斤头道烧,一斤不少。” 刀疤脸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一挥手。 他身后的黑衣人立刻散开,动作整齐划一地走向酒窖,开始搬运那些封存好的酒罈。 他们人手一个特製的木架,一次便能稳稳抬起两坛酒,步伐沉稳,效率惊人。 很快,酒罈被尽数搬上外面几辆不起眼的、却用厚重油布蒙得严严实实的马车。 刀疤脸走到沈琼琚面前,扔下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叮噹”一声落在桌上,比预想的要响。 沈怀德下意识地上前打开,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 袋子里的金锭,比说好的尾款,足足多出了三分之一。 “这……使君,给多了。”沈怀德结结巴巴地说道。 “多的,是封口费。” 第45章 「竖子裴知晦亲启」 刀疤脸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那双眼睛却陡然变得锐利,像刀尖一样,缓缓刮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记住三条规矩。” “第一,这批酒的用处,你们不该问,也永远不必知道。” “第二,今日这笔交易,烂在肚子里。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 他的声音顿了顿,环视一周,每个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感觉脖颈一凉。 “第三,此酒,日后只许卖给我大盛朝的行商,若敢卖给北境之外的任何胡人、外邦,休怪我们不讲情面。” 他嘴角咧开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 “否则,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如四柄冰锤,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沈怀德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双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几个胆小的工人更是嚇得瑟瑟发抖,这哪里是交易,这分明是来自阎王殿的警告! 沈琼琚听到这些威胁的话语,面上有些怔然,正要开口说些场面话应承下来。 一道清瘦的身影,却从她身侧,不疾不徐地走到了前面。 是裴知晦。 “阁下的话,我们记下了。” 裴知晦开口,声音清淡,仿佛在谈论天气,“懂买卖就懂规矩,沈家世代经商,这点道理还是懂的,阁下放心。” 刀疤脸眯起眼睛,审视著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病弱书生。 “好。”许久,刀疤脸从喉咙里说出一个字。 他上前一步,绕过裴知晦,目光落在沈琼琚身上,又转回到裴知晦脸上。 “你有你兄长的胆色。”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裴千户刚正不阿,可惜了。没想到,他这个文弱的弟弟,倒也是个角色。” 说完,他不再多言,深深看了裴知晦一眼,转身一挥手:“走!” 一群黑衣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间便消失在沉沉的夜幕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马蹄声远去,酒坊里恢復了死寂。 沈琼琚心中翻江倒海,方才那一刻,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与记忆中,那个总是护著她、为她遮风挡雨的亡夫身影,竟有那么一瞬间的重合。 可他不是裴知晁,他是裴知晦。 “这人也是镇北军营的人?”沈琼琚问道。 裴知晦望著门外无边的黑暗,点点头道:“是镇北军右军指挥使陆旌”。 . 天光微亮,裴知晦带著沈怀德和沈松再核对帐目。 酒坊內,死寂被一声压抑的欢呼撕开。 “发了!琼琚,咱们发了!”沈怀德扑到桌边,双手捧起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傻笑著。 袋口敞开,金晃晃的金锭在昏黄的灯火下,散发著令人目眩神迷的光。 “除去那么高的成本,咱也纯赚啊!” 之前的蒸馏酒实验砸进去进去的钱也没打水漂,而且足够他们沈家酒肆改造扩建了。 沈松的眼睛也直了,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唯有沈琼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没有看那袋银子,只觉得方才与军中的交易风险太大,这笔钱不是酬劳,是封口的烙铁。 日后他们家的酒要么只能专供军中,要么所有买卖都要追溯去处,一旦流转到外邦,就是巨大的隱患。 她的心往下沉,这份喜悦她无论如何也分享不了。 一旁裴知晦的视线缓缓移动,越过那些为银钱欢呼的愚人,精准地盯在了沈琼琚的身上。 她站在那里,单薄的背影透著一股与周遭狂喜格格不入的沉静。 裴知晦眼中的审度与探究悄然浮起,她的性子转变太大了,如今竟如此谨慎。 就在这人心各异的凝重气氛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再次打破了酒坊的平静。 一个风尘僕僕的信使从马上跳下来,衝进酒坊,气喘吁吁地高喊。 “凉州府城来的加急信,给裴秀才的!” 信使將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递过来。 裴知晦走上前,接过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股他熟悉的、混杂著陈年墨香的古怪气味。 是恩师的信。 他拆开火漆,抽出信纸。 沈琼琚离得不远,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只一眼,她就怔住了。 那信纸上,笔走龙章,铁画银鉤,字跡是她从未见过的狂放。 可上面的內容,却让她忍不住憋笑。 “竖子裴知晦亲启:闻尔完毕家事之余,盘桓乡野,竟乐不思蜀矣?昔日之志,已餵犬乎?” 沈琼琚心里嘖了一声,这骂得也太直接了。 她忍不住又偷瞄了一眼。 “君之才,譬如桂林之鸟,一去不返;君之学,恰似东流之水,覆水难收!再不归府,为师將亲至乌县,以戒尺问尔之学,以家法正尔之心!” “速归!勿谓言之不预!” 寥寥数语,却辞藻华丽,对仗工整,骂出了水平,骂出了风采。 沈琼琚暗自咋舌,这老先生的文采,真是斐然。 就是不知裴知晦这般清冷孤高的性子,被当面如此指著鼻子痛骂,会是何种反应。 她悄悄抬眼,看向裴知晦,並没有预想中的难堪。 少年只是静静地看完了信,那张清俊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慢条斯理地將信纸重新叠好,塞回信封。 仿佛那封文采飞扬的痛骂,与他全然无关。 他做完这一切,抬起头,望向远方府城的方向,淡淡开口。 “我要起程回府城。” . 马车疾驰在回府城的路上。 裴知晦打开临行前嫂嫂递给他的包袱。 入眼便是两壶用油纸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小酒罈,红色封装上写著“二十年靖边春”,这是酒饕们口中真正的琼浆玉液。 而他的老师正是一名资深酒饕。 剩下的是一些乾粮水壶,角落里面还有一袋银子,约莫二十两。 裴知晦手指触及布袋粗糙的布面和里面银块的稜角,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缓缓收拢,將那袋银子握紧。 冰凉的银块边缘硌著掌心,带来清晰而微痛的触感。 旋即,他又一点点鬆开力道,將钱袋妥帖地放回原处,与那两坛酒、那些乾粮並列。 马车外,风声萧萧,路途尚远。 他重新靠回车壁,眼帘微垂,將所有翻涌的思绪尽数掩於一片幽深的沉寂之下。 唯有那包袱一角,仿佛还残留著一丝不同於车厢木料与尘土的味道,悄然縈绕。 第46章 「还要我吗?」 裴知晦前脚刚走,她后脚便命人封锁了存放精馏设备的后院。 一张张写满条款的契纸拍在桌案上,墨跡未乾,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 屋子里只有沈怀德、沈松和还有参与精馏之法的三位伙计。 “各位,这『復蒸法』是咱们沈家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別人眼里的肥肉。”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若是泄露半个字,不仅银子保不住,咱们全家的脑袋,怕是都要搬家。” 春杏还有另两个伙计打了个寒战,昨夜那刀疤脸森冷的眼神再次浮现心头。 她们二话不说,抓起笔就在契纸上按了手印。 “大小姐你放心,这法子烂在肚子里!” 沈怀德和沈松也紧隨其后,画押签字。 处理完核心机密,便是整顿人手。 沈琼琚叫来那些等候在外的佃户,十几號人,衣衫襤褸,眼神却热切。 这是战乱灾年,能有一份管饭还发钱的活计,那是祖坟冒青烟。 沈琼琚没急著说话,只让人搬了两筐豆子,一筐黄豆,一筐黑豆,混在一起。 “一炷香时间,挑拣分开,多者留,少者走。” 简单粗暴的筛选,不仅考眼力、手速,更考性子是否沉稳。 很快,结果分明。 七八个手脚麻利、闷头干活的汉子和妇人被留了下来,签了长工契。 剩下那些偷奸耍滑、或是手脚笨拙的,沈琼琚也没直接赶人。 “酒坊还要扩建,劈柴、挑水、运渣,这些力气活也要人。” 她指了指旁边的工头,“按时辰算钱,干一个时辰活结一个时辰钱,不包饭。” 既给了活路,又分了三六九等。 没被选上的人虽有怨言,但看著那实打实的铜板,也都老老实实去干粗活了。 恩威並施,井井有条。 沈琼琚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准备起身回屋收拾行装。 眼角余光瞥见院墙根下,立著一道瘦小的黑影。 是个半大少年。 衣裳单薄得像纸,破絮里露出冻得青紫的皮肉,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直挺挺地站著。 眼神却亮得嚇人,盯著沈琼琚。 沈琼琚动作一顿。 是那个死了的佃户的孩子张严。 本来要给裴知晦当书童,一方面是平息佃户的怒气,另一方面给他们一个好盼头,佃户也可以有好前程,不至於继续闹。 只是凌晨裴知晦走得急,大概是把这茬给忘了。 沈琼琚心念一动,招了招手。 少年没动,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低鸣:“还要我吗?” 沈琼琚笑了,“当然了,不过你还不合格,你要先跟我学怎么当好一个书童,日后再跟著那位公子。” 顺便教教你怎么当我的小间谍,沈琼琚在心里补充道。 沈琼琚將糕点递过去,“吃吧,吃饱了跟我走。” 少年迟疑地伸出手,一把抓过糕点塞进嘴里,显然饿了很久。 等他吃完,沈琼琚转身,“先去洗乾净,换身衣裳。往后你就跟著我,先学认字。” 既然裴知晦忘了捡,那这把好刀,她就先替他收著。 调教好了,將来也是她的一份助力。 张严怔怔地看著她的背影,抹了一把嘴角的碎屑,那双阴鬱的眼里,第一次闪过一丝光亮。 . 沈琼琚带著洗刷乾净、换了身旧棉袄的张严,坐上了回城的骡车。 靠在车壁上,隨著车身的摇晃,她眼皮越来越沉。 这几天她实在是太累了,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一松,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她迷迷糊糊地想著,等回了裴家,一定要先睡个昏天黑地,谁来也不见。 然而,骡车刚驶过沈家村的村口,还没上官道。 远处便跌跌撞撞衝过来一辆马车。 那马车驾得极快,车身剧烈顛簸。 “吁——!” 车夫拼命勒住韁绳,马车在离沈琼琚的骡车不到三尺的地方堪堪停住。 尘土飞扬。 一个人影从车上滚了下来。 是裴家原来的老僕,裴忠。 他头髮散乱,脸上还带著一道鲜红的掌印,鞋跑丟了一只,满身狼狈。 “少夫人!少夫人!” 裴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声撕裂了冬日的寧静。 沈琼琚猛地惊醒,掀开车帘,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炸开。 “怎么回事?” 裴忠上气不接下气,指著县城的方向,浑身都在抖。 “官房司的人……带著衙役衝进来了!” “他们说咱们宅子的地契有问题,是当初查抄时的漏网之鱼,现在要收回充公!” “裴家的主子们都被赶了出来,不知如何是好啊?” 沈琼琚皱眉,裴家如今可就剩这个宅子能遮风挡雨了。 “姑母如何了?”她焦急问道。 “爭执之中,大姑奶奶头风犯了,晕倒在地,知沿少爷带著大姑奶奶去了药堂。” 沈琼琚脸色难堪,吩咐沈松,“驾车,先送我去裴家。” . 乌县县城,裴家老宅前。 往日里冷清的巷子,此刻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原本朱红剥落的大门敞开著,几个穿著皂隶服饰的官役,正像搬运垃圾一样,將屋里的家具往外扔。 “咣当!” 一张缺了腿的八仙桌砸在雪地上,四分五裂。 紧接著是几把椅子,几个破旧的箱笼,甚至还有锅碗瓢盆。 雪地上狼藉一片。 “住手!你们这群强盗!给我住手!” 刘氏手里死死抓著一根门閂,挡在正屋门口。 她向来注重仪態,从未在人前失过体面。 可如今,她额角磕破了皮,渗出的血顺著脸颊流下,显得狰狞而悽厉。 “裴家这位夫人,你这又是何苦?” 台阶下,站著一个身穿绿袍的官员,手里捧著个暖手炉,一脸的不耐烦。 这是乌县官房司的主事,姓刘。 “这宅子本就是官產,当时你们裴家获罪,这宅子就在查抄之列。地契已经收归官房司了。” 刘主事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如今上面要清查旧帐,回收房產,本官也是奉命行事。你若再胡搅蛮缠,可別怪本官治你个妨碍公务之罪!” 第47章 「民女沈氏,裴家长媳。」 裴珺岱兄弟俩走上前去,脊背微微佝著,苦大仇深地对刘主事恳求道:“刘主事,你这是何苦?裴家世代书香,如今你將我等妇孺逼上绝路,就不怕夜里睡不安稳吗?” 刘主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捻了捻自己油腻的八字鬍。 “裴老爷,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本官是奉命行事,按章办事,何来逼迫一说?这宅子,官房司收定了!” 他挥了挥手,几个衙役立刻又要上前。 人群外,刚下马车的沈琼琚心沉了沉。 她拨开看热闹的人群,一步步走了进去。 沈琼琚的出现,犹如一滴清水落入了滚沸的油锅。 场面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集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女子身上。 她穿著一身素净的棉布裙,未施粉黛的脸上带著远途归来的风霜,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似寒夜里的星子,沉静清澈,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你是何人?”刘主事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沈琼琚,眼神里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惊艷和轻浮。 “民女沈氏,裴家长媳。” 沈琼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她没有去看哭得狼狈的刘氏,也没有理会周围的指指点点,只是將目光直直地落在刘主事身上。 “这位官爷,可否將契书借小女子一观?” 她的语气不卑不亢,平静得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这份镇定,让原本喧闹的现场,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刘氏和裴珺岱都愣住了,她们没想到,在这个关头,这个长媳还愿意回来帮忙。 刘主事被她那双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转念一想,一个弱女子能翻出什么花样? 他轻佻地一笑,將那张泛黄的契书递了过去,几乎要碰到她的指尖。 “看吧,让你看个明白,也让你死心!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省得你们胡搅蛮缠。” 沈琼琚伸出两根手指,接过了那张决定裴家命运的纸。 她的目光飞速扫过。 前世在闻修杰身边,她被迫处理过无数阴私的文书契约,早已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这张契书,外行看,天衣无缝。 可她只用了一眼,就捕捉到了那致命的破绽。 抵押日期,写的是“永安七年冬十一月十二”。 而她清楚地记得,前任那个贪赃枉法的张县令,被革职查办的邸报,正是冬十一月十三日下发的。 一个即將被革职的官员,在最后一天,匆匆忙忙將一处查抄来的宅邸抵押给官房司? 这本身就透著古怪。 更重要的是,按照《大盛律》,此类官產处置,为防地方官吏中饱私囊,必须上报州府,由府衙盖上骑缝大印,方能生效。 而眼前这张契书上,只有乌县县衙的官印,府衙的骑缝印处,却是一片空白。 一个巨大的、足以让这张契书变成废纸的漏洞! 沈琼琚的心跳陡然加速,但脸上却依旧平静如水。 她知道,不能直接点破。 狗急了会跳墙,这些官场的老油条,一旦被当眾揭穿,恼羞成怒之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缓缓抬起头,唇边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官爷,这契书……我看完了。” “看完了就赶紧让开!带著你的人滚出去!”刘主事不耐烦地挥手。 “官爷莫急。”沈琼琚將契书递还给他,声音柔缓,却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小女子只是有一事不明,想向官爷请教。” “此等官產处置的大事,按我朝大盛律第三卷《户律篇》的规程,似乎需县、府两级衙门印信齐全,方能最终生效,不知小女子记错了没有?” 她的话,精准地刺向了刘主事的软肋。 刘主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他没想到,这个女子还真有点东西,竟然连《大盛律》都搬了出来。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府衙印信,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他色厉內荏地吼道。 沈琼琚却仿佛没看到他的心虚,依旧微笑著,语气愈发诚恳。 “官爷息怒,小女子一介妇人,哪里懂得这些。只是……只是这契书上的程序,似乎略有瑕疵。”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仿佛真的是在为他著想。 “您想,这毕竟是前任张县令经手的事。如今新官上任,最重清查旧帐。若我们就此搬出,万事大吉。 可万一,我是说万一,日后新来的县尊大人追查下来,发现这手续不全,怪罪下来,怕是会说您办事不牢,有损官威啊。” “兹事体大,您是主事之人,这责任……怕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威胁,却比任何直白的指责都更令人心惊。 刘主事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死死地盯著沈琼琚,她说得没错,这张契书確实是张县令倒台前,他们官房司的上层钻空子弄出来的,根本没走府衙的流程。 虽说这流程是上面走的,但若是东窗事发,这锅肯定是落在他的头上。 本以为裴家孤儿寡母,隨便嚇唬一下就能拿下,谁曾想,竟遇到懂行的了! 若是平时,他大可以强硬到底,可这裴家似乎与新县令有旧,他也不敢赌。 周围的百姓也听出了些门道,议论声四起。 “好像是说这地契有问题啊?” “听这裴家媳妇的意思,是官府自己手续不齐?” “嘖嘖,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刘主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骑虎难下。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一道温和却带著威严的男声,忽然从人群外传来。 “是啊,刘主事,这位夫人说得有理。凡事,总要讲个规矩。不如先將程序印章补全,再来收这房子,也不迟。” 眾人闻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在几名衙役的簇拥下,正从马背上下来。 他面容俊朗,气质温润,眉宇间却自有一股不容小覷的锐气。 “县……县尊大人!” 第48章 「简直是斯文扫地!」 刘主事看清来人,连忙躬身行礼,態度与方才判若两人。 来人正是新任乌县县令,沈墨。 沈墨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场中,目光在狼藉的地面上一扫,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看向沈琼琚,眼神里带著一丝询问和安抚。 裴知晦离去前,曾拜託他帮忙照看裴家一二。 他与裴知晦自幼相识,那小子,从小就心眼多,蔫儿坏。 若是来晚一步,让裴家满门真的被扫地出门,睡在大街上,那他日后遇到问题可真的没有狗头军师相助了。 沈墨心中暗道一声还好来得及时,面上却不动声色,对刘主事道:“本官在此做个保人。刘主事,你先带人回去,將文书手续釐清,待府衙印信齐全,再来办理交接不迟。” 县令亲自发话,等同於下了命令。 刘主事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官大一级压死人。 “是,是,下官……下官遵命。” 他擦了擦冷汗,心中暗骂倒霉,却也只能借坡下驴,对著手下喝道:“还愣著干什么?收队!走!” 一群人来时气势汹汹,走时却灰头土脸,转眼间便消失在巷口。 一场危机,就此化解。 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刘氏压抑不住的哭声。 裴家眾人,仿佛刚从地狱里走了一遭,个个腿脚发软,面无人色。 她们纷纷上前,对著沈墨千恩万谢。 “多谢县尊大人!” “若非大人,我们裴家今日……” 沈墨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了自始至终都保持著平静的沈琼琚身上。 “各位叔伯婶婶不必多礼。” 他转身面向沈琼琚,语气里带著一份同辈间的尊重,“我与知晦乃是旧识,他临行前有所託。今日之事,是我来迟了。”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只是,嫂嫂,我也只能解得了一时之急。这官房司背后牵扯甚广,宅子的事,恐怕难以逆转。我能做的,只是为你们宽限些时日。”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眾人刚刚燃起的希望。 “还请嫂嫂,早日为家中寻个安身之所,做好打算。” “多谢沈县令此番联手,只是给房契盖章一事,还望县令大人能延后半个月左右,我將裴家的田庄收拾出来,也好带著人住过去。” 沈墨看著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女子,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方才那番引用律法、逼退官吏的凌厉劲儿,此刻竟收敛得乾乾净净,但是处理起来事件依旧十分条理,乾净利落。 “嫂嫂的意思,本官明白了。” 沈墨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语气温和,“半个月,我会以核查旧档为由,压住官房司那边的动作。” “多谢县尊大人。” 沈琼琚福了一礼,姿態挑不出半点错处,“裴家如今这般光景,这半个月,便是救命的时间。” 沈墨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身上马,“在下还有公务,裴家接下来要麻烦嫂嫂了。” 知晦兄啊知晦兄,你这嫂嫂,可不像是你说的那么愚蠢,明明是个极其聪慧又知进退的女子。 官差一走,巷子里看热闹的百姓也渐渐散去。 原本紧绷的气氛一松,裴家那两个老爷,裴珺巉和裴珺岱,便立刻显出了原形。 “哎哟,我的腰……” 裴珺岱一屁股坐在仅剩的一把太师椅上,那是衙役刚扔出来没摔坏的。 他捶著后腰,指著满地的狼藉,一脸的苦大仇深。 “这叫什么事儿啊!斯文扫地,简直是斯文扫地!” 裴珺巉也黑著脸,背著手在雪地里踱步,脚下踩著几本书籍,他也顾不上捡。 “知晦呢?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跑到哪里去了?” 他衝著沈琼琚嚷嚷,“他是裴家的顶樑柱,这种时候不在家顶著,让我们这些老骨头在这里受罪,是不孝!” 沈琼琚站在台阶上,静静地看著这两位“长辈”。 这就是裴家的旁支。 当初裴家被发配大堡村,家僕散尽,只有老管家裴忠一家子忠心耿耿跟了回来。 如今裴忠的两个儿子在码头扛大包贴补家用,裴忠夫妇在医馆照顾姑母。 这满院子的家具行李,指望谁搬? “二叔,三叔。” 沈琼琚声音轻柔,却没多少温度,“知晦去府城求学,是为了重振裴家门楣。若是他此刻在,这官司怕是也不用咱们操心了。” 裴珺岱翻了个白眼,“说得轻巧!现在怎么办?这破宅子还要被收走,半个月后咱们住哪?” 他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了沈琼琚身上,脸上堆起一丝算计的笑。 “侄媳妇啊,我记得你们沈家的院子不是个三进的大宅子吗?” 裴珺巉也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对对!沈家家大业大,咱们裴家如今落难,咱们毕竟是亲家。不如咱们先搬去沈家住?” “是啊,那里宽敞,还有下人伺候。咱们裴家虽然落魄了,但也是书香门第,去住你们商户的宅子,虽然为难,但我们也不挑!” 沈琼琚差点气笑了。 打秋风还挑挑拣拣? 还是一副施捨的嘴脸。 “二叔三叔说笑了。” 沈琼琚拢了拢袖口,神色淡淡,“沈家確实有宅子。可按照大盛的习俗,只有倒插门的赘婿,才会拖家带口住到岳丈家去。” “裴家世代清流,最重风骨。”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盯著两人,“二叔三叔是想让整个乌县的人都指著脊梁骨骂,说裴家男儿断了脊樑,靠著吃绝户、依附商贾儿媳过活吗?”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两个老学究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胡说什么!” 裴珺岱气得鬍子乱颤,“我们是权宜之计!权宜之计懂不懂!” “外人可不管什么权宜之计。” 沈琼琚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吞,却字字如刀,“知晦如今正在考取功名的关键时刻。若是传出这种名声,考官会如何看他?同窗会如何议论他?” “二叔三叔,你们是想毁了裴家最后的希望吗?” 两人哑火了。 毁了裴知晦的前程,这罪名他们担不起。 毕竟日后还要指望这个侄子当官,带携他们重回京城享福。 “那……那你说怎么办?”裴珺巉没好气地问道,“总不能露宿街头吧?” “裴家在沈家村的田庄上还有一个宅子。” 沈琼琚早有盘算,“那老宅虽然在乡下,之前的管事儿打理的很好。我明日让人去修缮添置东西,半个月后,咱们搬去那里。” “什么?乡下?” 裴珺岱跳了起来,“那种泥腿子住的地方,怎么住人?” 第49章 「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 “不住也可以。” 沈琼琚转身,不再看他们,“那就请二叔三叔自己想办法。沈家虽有钱,但我嫁入裴家,便是裴家妇,动不得娘家一分一毫,这是规矩。” 说完,她看向满地的家具。 “另外,天快黑了。若是这些东西不搬回屋里,晚上只能睡雪地。” “我和沈松要去医馆接姑母,没空收拾。” “劳烦二叔三叔,搭把手吧。” 扔下这句话,沈琼琚带著沈松,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两个老男人气急败坏的骂声,却又不得不弯下那高贵的腰,去搬那些沉重的桌椅。 毕竟,真的会冻死人的。 马车上,沈松一脸崇拜地看著自家堂姐。 “琼琚姐,你真厉害!那两个老傢伙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今天被你治得服服帖帖!” 沈琼琚靠在车壁上,疲惫地闭上眼。 她摸了摸袖袋里那张还没捂热的金锭子,嘆了口气。 除去前段时间酿酒的成本,接下来要改建酒肆,还要修缮裴家庄子上的老宅,安顿这一大家子,这点钱现在完全不够看了,一个子儿得掰成两半花。 . 医馆內,药香苦涩。 裴珺嵐躺在病榻上,脸色蜡黄,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髮髻此刻有些散乱,露出了夹杂其中的银丝突然多了许多。。 “大夫说了,姑母这是急火攻心,加上旧疾復发,需要静养。” 裴知沿端著药碗,眼睛红肿。 他是裴珺巉的庶子,却是从小跟著自己祖父长大,也是裴家年轻一辈里,除了裴知晦外,唯一能干事的人。 沈琼琚接过药碗,“你去歇会儿吧,我来餵。” 裴珺嵐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看到沈琼琚,她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期待,“琼琚……宅子的事怎么样了?” “姑母放心。” 沈琼琚连忙按住她,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沈墨来了,说是手续不全,给宽限了半个月。” 听到这话,裴珺嵐紧绷的身体才软了下来,吐出一口气。 “姑母,宅子……终究是保不住的。” 沈琼琚不想骗她,长痛不如短痛,“官房司既然动了手,就不会轻易罢休。这半个月,不过是给我们喘息的时间。” 裴珺嵐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这是他们裴家来到北境之后,她一手打造的宅子,尤其是她自己的院落,一草一木都是悉心打理的。 她声音沙哑,“我知道了。” . 夜色沉沉,裴家老宅內一片死气沉沉。 后院里,几个破旧的木箱敞开著,衣物扔得满地都是,却没人动手收拾。 刘氏瘫坐在椅子上,手里捏著一块半旧的帕子,眼圈红肿。 “有什么好收拾的?” 她把手里的帕子往地上一摔,声音烦躁。 “反正都要搬走了,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庄子上,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不收拾了。” 裴珺岱蹲在门口,抽著老菸斗,一脸不耐烦地听著自家夫人发牢骚。 裴知沿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帮著母亲收拾东西,一个箱子一个箱子地往屋里搬。 整个屋子,瀰漫著一股颓败的气息。 沈琼琚扶著裴珺嵐跨进后院门槛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光景。 她没说话,只是先把姑母安顿在软塌上,盖好毯子。 转身,她捡起地上的帕子,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二婶这话说差了。” 沈琼琚语气轻快,像是没看见这一屋子的愁云惨雾。 “怎么就没法过了?依我看,去了庄子上,日子反而更舒坦。” 刘氏冷笑一声,斜眼睨她。 “舒坦?住泥巴房,吃糠咽菜,叫舒坦?” “二婶有所不知。” 沈琼琚走到炭盆边,用火钳拨了拨里面快要熄灭的炭火。 “那庄子虽在乡下,院落却极大,比这老宅还要宽敞许多。还被一个贪心的管事儿翻新过,虽不比咱们现在这套宅子好,却也別有一番野趣。”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嘴角噙著笑。 “如今咱们在这县城里,出门怕人指点,在家闷著也无趣,整日里门窗紧闭,跟坐牢有什么分別?” “到了庄子上就不一样了。” “冬日里雪大,咱们就在廊下生个红泥小火炉,煮一壶老茶,烤几个橘子、红薯,一家人围坐著说话,岂不比在这儿看人脸色强?” 刘氏的眼神动了动,似乎被那画面勾了一下,连蹲在门口的裴珺岱也悄悄竖起耳朵。 沈琼琚趁热打铁,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裴知沿。 “知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憋在这宅子里都快憋坏了。” “庄子后面就是山林,野兔野鸡多得是。到时候知沿可以放肆地跑马,练练骑射。打回来的野味,正好给姑母和二婶补身子,这可是尽孝的好机会。” 裴知沿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有了光。 自从裴家出事,他的弓箭就被收了起来,再也没摸过。 “嫂嫂,真的能……去打猎?” “自然。”沈琼琚点头,“你是裴家男儿,总不能一辈子窝在屋里。” 一直躲在刘氏身后的小女孩裴知椿,此时也探出了脑袋。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好奇。 “那……那我能干什么呀?” 沈琼琚走过去,蹲下身,轻轻颳了刮她冻得通红的鼻头。 “咱们知椿啊,春天可以去田埂上放风箏,那风箏能飞得比云彩还高。到了夏天,嫂嫂带你去溪水里捕鱼,抓螃蟹,好不好?” “捕鱼!捕鱼!” 裴知椿兴奋地拍著手,小脸蛋上终於有了笑模样,“我要抓大螃蟹!” 孩子的快乐最是能感染人。 屋子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被这几句话给衝散了。 刘氏看著女儿欢呼雀跃的样子,又看了看跃跃欲试的儿子,心里的那股怨气,莫名就散了大半。 她嘆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理了理鬢角。 “罢了,既然都要去,那就直接收拾装箱吧。总不能让孩子们到了那儿连床被子都没有。” 裴珺岱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知沿,把我的书箱搬过来,小心点,別磕著。” 沈琼琚站在一旁,看著眾人开始忙碌,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人就是这样,只要给一点盼头,就能在那苦水里,咂摸出一丝甜味来。 哪怕这甜味,是她编织出来的。 第50章 「这酒肆开张之日,便是沈家翻身之时。」 清晨,天刚蒙蒙亮。 沈琼琚便裹著厚厚的斗篷出了门。 她让沈松赶车,一路七拐八绕,停在了一条深巷尽头。 这里住著一位姓鲁的老木匠,早年间给沈家酒肆做过修缮,手艺极好,就是脾气古怪。 推开满是木屑的院门,沈琼琚將来意说明,又递上了一捲图纸。 鲁老头接过图纸,浑浊的老眼凑近了看。 看著看著,眉头就拧成了一个“川”字。 “沈家丫头,你这是要盖酒楼,还是要盖戏台子?” 鲁老头指著图纸中央那个巨大的圆形凸起。 “这中间空这么大一块地儿,不摆桌子,反倒弄个台子?还要围一圈柵栏?这是让人上去打架不成?” 沈琼琚笑了笑,手指在那圆台上点了点。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鲁伯伯好眼力,这就是给人『打架』用的。” “不过不是动拳脚,是斗酒。” “斗酒?”鲁老头更糊涂了。 “如今这世道,大家心里都憋著火,喝闷酒有什么意思?” 沈琼琚声音清浅,却透著股篤定。 “我要让他们喝得痛快,喝得热闹。这台子就是擂台,谁能喝,谁敢喝,就上去。贏了的,今晚酒钱全免,输了的,博大家一笑。” 鲁老头砸吧了一下嘴,似乎在品味其中的门道。 他又指向图纸两侧那些奇怪的长条桌案。 “那这两边呢?这么高的桌子,还得配高脚凳。客人坐上去,脚不沾地的,能舒服吗?” “这叫『吧檯』。” 沈琼琚也没解释这个词的来歷,只是比画了一下。 “客人不用正襟危坐,就那么斜靠著,离调酒的师傅近,说话也方便。” “调酒师傅就在这长桌后面,手里玩著花样,把那几种酒倒来倒去,像变戏法一样。客人看著新鲜,这酒自然就喝得多了。” 鲁老头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在乌县盖了一辈子房子,还没见过这种阵仗。 沈琼琚没说透。 这图纸里的门道,远不止这些。 原本县城里的沈家酒肆,位置极佳,就在繁华的中央大街。 可惜被闻修杰带人砸过一次后,门庭冷落,成了个烂摊子。 如今她手里有了“精馏酒”这把利器,军中的生意算是稳了。 那些当兵的刀口舔血,最需要烈酒来消毒伤口,也需要烈酒来暖身子。 但军中的生意不能摆在明面上,要保密。 她需要一个幌子,一个能把全城目光都吸引过来的噱头。 那些休沐的士兵,手里有了餉银,又常年压抑,最需要一个能宣泄的地方。 而这个充满“江湖气”和“新鲜感”的酒肆,就是为他们量身打造的销金窟。 至於那些有钱的商贾富户,自然有二楼的雅间伺候。 沈琼琚指著图纸角落里標註的几行小字。 “鲁伯伯,这几张桌子上,还要特製一些卡牌。” “卡牌?” “对,用硬纸片做,画上花色。玩法我暂时保密。” 那是前世,她被困在庄子上最绝望的时候,杜衡娘教她的。 杜衡娘是个奇女子,也是个苦命人。 被她所拋弃后,整日里醉生梦死。 她拉著沈琼琚喝酒,教她摇骰子,教她调那些顏色古怪却好喝的酒,教她玩一种叫“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 “琼琚啊,男人靠不住,只有手里的酒和钱靠得住。” 杜衡娘醉眼朦朧的样子,至今还印在沈琼琚脑海里。 那些曾经用来麻痹痛苦的游戏,如今成了她敛財的工具。 她要把杜衡娘教她的那四五样花式调酒,还有那些让人上癮的卡牌游戏,全部搬到这酒肆里来。 在这枯燥乏味的边关,这些闻所未闻的玩意儿,足够让人上头。 她要让沈家酒肆,成为乌县的一块吸铁石。 鲁老头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女子。 她明明穿著最素净的衣裳,脸上掛著温婉的笑,可那双眼睛里,却藏著一种让他看不懂的深沉和野心。 “丫头,你这脑瓜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鲁老头摇了摇头,捲起图纸。 “行吧,既然你给钱痛快,老头子我就陪你疯一把。只是这怪模怪样的东西,做出来要是没人来,你可別哭鼻子。” 沈琼琚站起身,对著鲁老头福了一礼。 “鲁伯伯放心。” “这酒肆开张之日,便是沈家翻身之时。” 她走出院门,迎著清晨凛冽的寒风,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煤烟味,有马粪味,但在她闻来,那是银子的味道。 . 裴家帐房。 “姐,那庄子咱们怕是一时半会儿没法进去修缮了。”沈松摘下皮帽,用力掸著上面的雪,眉头拧成了死结。 沈琼琚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指尖在算盘上轻轻一拨,“怎么?房子塌了,还是那贪墨的管事越狱回来了?” “都不是。”沈松灌了一大口热茶,才愤愤道,“是那管事留下的两个小妾。那管事被抓进大牢后,这两人没了依靠,又听说咱们要收回庄子,便赖在正院里不走。” “若是寻常赖著也就罢了,咱们给点遣散费打发了便是。可这两个女人……”沈松脸上露出一种见到鬼似的表情。 “一个拿著剪刀抵著脖子,一个掛了根白綾在房樑上,说是只要咱们敢赶人,她们就死在屋里,给咱们这新宅子添两笔血债,让咱们住不安生!” 沈琼琚闻言,不仅没恼,反而挑了挑眉。 这年头,还有这种寧可死也要赖在別人家里的道理? “备车。”沈琼琚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我去看看。” 沈家村离县城不远,马车行了半个时辰便到了。 那庄子確实如沈琼琚所言,占地颇广,只是此刻正院里一片狼藉,哭嚎声隔著二里地都能听见。 院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佃户,指指点点,却没一个敢上前的。 沈琼琚拨开人群走进去。 只见正堂门口,两个女子正在那儿演著大戏。 左边那个穿一身艷俗的桃红比甲,髮髻散乱,手里攥著把剪刀,正对著前来劝说的工匠比画。她生得一副好相貌,只是眉眼间透著股泼辣劲儿,虽是哭著,嗓门却极亮。 右边那个则安静许多,一身有些旧的绸衫,赤著脚站在板凳上,脖子已经套进了掛在廊下的白綾里,风一吹,那单薄的身子便跟著晃荡,看著格外瘮人。 这女子五官深邃,鼻樑高挺,一双眼睛虽然红肿,却有著异域特有的琥珀色。 “都別过来!”拿剪刀的女子尖叫道,“这庄子是我们男人管著的,凭什么你们一句话就要收回去?我们孤儿寡母的,出去也是个死,不如就死在这儿,做鬼也缠著你们!” 第51章 「活都活不下去了,还管什么脸面?」 “这位娘子。”沈琼琚站在台阶下,声音不大,却冷清得像这漫天的飞雪。 “你那男人贪墨主家银钱,如今已是阶下囚。这庄子姓裴,不姓那管事的。你若真想死,我也拦不住,只是这血溅当场,晦气的是这块地,你那孩子可是要在旁边看著亲娘断气的。” 那女子动作一僵,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缩在门槛后的一个小丫头。 沈琼琚没再理她,转头看向那个掛在白綾上的异族女子。 “还有你,那凳子若是踢翻了,不出半盏茶功夫,舌头就会吐出来,眼珠子会爆出眼眶,死状极丑。你生得这般美貌,当真捨得?” 那异族女子身子一颤,脚下的板凳晃了晃,终究是没敢踢出去。 沈琼琚见状,轻笑一声,吩咐沈松:“去,搬两把椅子来,请这两位姨娘下来坐。既然不想死,那咱们就谈谈怎么活。” 一盏茶后,正堂內。 炭盆里的火重新烧旺了。 拿剪刀的女子名叫崔芽,本是这附近佃户家的女儿,被那管事强抢来做了妾。那异族女子叫索兰,是羌族人,早年间被奴隶贩子卖到这边,辗转落到了管事手里。 两人此刻都低著头,显得有些侷促。刚才那股子寻死觅活的劲儿,在沈琼琚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下,早就散了个乾净。 她们两人谁也没想就这么死了,不过是想用这个法子嚇走把她们从这个宅子里赶走的人。 “说说吧,为何不走?”沈琼琚端著茶盏,轻轻撇去浮沫,“那管事既已入狱,你们若是离开,凭著手脚健全,总归饿不死。” “饿不死?”崔芽冷笑一声,抬起头,眼里满是愤懣,“大小姐你是富贵人,哪里知道我们的苦?我若是回娘家,我那贪財的爹娘转头就能把我卖进窑子里换酒钱。我带著孩子,除了这儿,还能去哪?” 索兰也低声道:“我是羌人,没有户籍,出了这门,就会被官府抓去充作官妓,或者被再次发卖。” 沈琼琚点了点头,放下茶盏。 “既然都没处去,那不如留下来,给我干活。” 两人猛地抬头,一脸不可置信。 “你……你说什么?”崔芽瞪大了眼睛,“我们可是那管事的人,你不恨屋及乌?” “我只看有没有用。”沈琼琚目光落在索兰身上,“你是羌族人,我会跳胡旋舞吗?” 索兰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会……小时候学的,只是许久未跳了。” “身段还在,练练就行。”沈琼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我那酒肆过几日开张,缺个台柱子。你若愿意,以后便在台上跳舞,包吃包住,每月二两银子。若是客人打赏,咱们三七分,你七我三。” 索兰的眼睛瞬间亮了。 在这个世道,二两银子,那是大户人家一等丫鬟的月钱,更別提还有打赏的分成。 “我愿意!”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隨后又有些迟疑,“可是……拋头露面……” “活都活不下去了,还管什么脸面?”沈琼琚淡淡道,“况且,是在我的地盘跳,没人敢动手动脚。” 解决了一个,沈琼琚又看向崔芽。 “至於你……” “我会算帐!”崔芽抢著说道,那股子泼辣劲儿又上来了。 “那死鬼管事是个草包,这两年庄子上的帐目往来,其实都是我私底下帮他理的。还有这庄子里的佃户,谁家勤快谁家偷懒,我门儿清!” 沈琼琚有些意外。她原本只想让这女人干些粗活,没想到竟是个被埋没的人才。 “识得多少字?” “跟著村里私塾先生偷学过几年,常用字都认得。”崔芽挺直了腰杆,“只要给口饭吃,给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不让我那闺女被卖了,我这条命卖给你都行!” 沈琼琚笑了。 这崔芽性子泼辣,又懂帐目,正好可以用来镇场子。 酒肆那种地方,三教九流混杂,若是没个厉害的掌柜娘子,还真压不住。 “好。”沈琼琚从袖中掏出两张早已准备好的契书,原本是给春杏大牛夫妻俩准备的,现在改改就能用。 “签了这身契,往后就是我沈家的人。裴家的人过几日要搬来庄子上住,你们先负责把这院子腾出来,收拾乾净。等酒肆那边修缮好了,再去上工。” 崔芽和索兰对视一眼,二话不说,抓起笔就按了手印。 刚才还要死要活的两个女人,此刻看著那张契纸,眼里竟泛起了泪花。那是绝处逢生后的喜悦。 沈琼琚收好契书,走出正堂。 风雪似乎小了些。 沈松跟在后面,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姐,你真是神了!刚才还要上吊呢,这会儿恨不得给你磕头。这就叫……叫什么来著?” “物尽其用。”沈琼琚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这世上没有废人,只有放错了地方的人材。”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指挥丫鬟收拾屋子的崔芽,和在廊下试著转圈找感觉的索兰。 一个能歌善舞的招牌,一个精明泼辣的掌柜。 再加上精馏烈酒和卡牌游戏。 她的销金窟,班底算是齐了。 . 凉州府城,鹿鸣书院后山,思学崖。 这是一处绝地。三面悬崖峭壁,唯有一条铁索桥与外界相连,寒风呼啸如鬼哭狼嚎。 几间茅屋孤零零地立在崖顶,四周被篱笆围得水泄不通。 裴知晦坐在窗前,身上裹著两层厚重的大氅,手里捧著一只早已没了温度的手炉。 老师说他心不在学习一道上,罚他在思学崖闭门思过。 不仅要默写这段日子落下的庞大课业知识,旁边还有满满一张纸的策论题目,让他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出思过崖。 “咳咳……” 裴知晦低咳两声,苍白的指尖在泛黄的书册上划过。 一只灰扑扑的信鸽穿过风雪,扑棱著翅膀落在窗欞上,咕咕叫著啄了啄窗纸。 裴知晦眸光微动,解下鸽子腿上的竹筒。 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 是沈墨。 信很长,字跡有些潦草,显然是匆忙间写就的。 裴知晦一目十行地扫过,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渐渐笼上了一层寒霜。 裴家老宅,差点被收走。 官房司那个姓刘的主事,拿著一张有猫腻的契书,要將裴家眾人扫地出门。 裴知晦捏著信纸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之色。 他从小自负聪明,却在钱財庶务上不敢下水。 家里的一应庶务,从前有姑母和兄长操持,他自幼便財运极低,甚至可以说是倒霉透顶。 出门买书必丟钱袋,经手生意帐目赔率极高。 家里人也知道他这个毛病,从不让他插手家中资產,以免损失过多。 无他,主要是到手没。 没想到,竟在房契这种大事上,被人钻了空子。 信纸的后半段,画风突变。 第52章 「何谓真正的盛世佳酿。」 沈墨在信中极尽详细地描述了当时的情景: “……你那嫂嫂,当真令为兄刮目相看。面对官差步步紧逼,她竟能从《大盛律》中找出破绽,以退为进,逼得刘主事不得不服软。” “知晦,我知她偷图纸一事,是你心头的一根刺。” “所以今日,我虽去了,却並未第一时间出手。” 裴知晦看到这里,暗道沈墨这个老狐狸。 信中继续写道: “官房司背后站著的是寿王。那位爷如今在京城正如日中天,这房產侵占一事,牵扯到他在北境的私帐,轻易动不得。我若强行压下,只会给裴家招来更大的祸患。这半个月的缓衝期,我会想办法把契书给要回来。” “至於这段时间,也可以看一看,你嫂嫂一心留在没落的裴家到底存著什么心思。” “看她会不会弃裴家於不顾,或者再次背叛裴家?” “不过她今日不仅护住了宅子,还把你那两个只会窝里横的叔父治得服服帖帖,甚至已经安排好了退路,要去修缮庄子上的老宅。” “知晦,或许你可以试著……再信你嫂嫂一次?” 裴知晦看完最后一个字,掌心猛地窜起一团幽蓝的火焰。 那是他隨身携带的火摺子。 信纸在火光中迅速捲曲、发黑,最终化为灰烬,散落在窗台上。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女人的模样。 裴知晦闭闭眼睛,他转过头,看向墙角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经书,又看了看紧闭的院门。 老师上了三重锁,除非他將《治政通鑑》《兵策辑要》並二十七篇策论补全,否则莫说下山,连这院子都出不去。 老师这是在逼他,逼他放下仇恨,逼他做一个纯臣。 可这世道,纯臣只有死路一条。 “寿王……” 裴知晦咀嚼著这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原来是这条大鱼在后面搅浑水。 沈墨做得对。 若是现在强行拿回房契,只会打草惊蛇。只有让对方以为裴家已经认命,搬去了乡下,他们才会放鬆警惕,露出更多的马脚。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裴家能安稳地度过这半个月。 裴知晦的手指在桌案上无意识地敲击著。 处理酒坊烂摊子,收服庄子管事,如今又在官差面前保下家人。 她似乎,真的很有本事,既然如此,“就再信嫂嫂一次。” 裴知晦对著虚空低语,仿佛沈琼琚就站在他面前,“嫂嫂,你可別在让我失望啊……”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从袖中摸出一把精致的小刻刀,在桌案的一角,狠狠刻下了一道痕跡,那是他记录时间的习惯。 还有半个月,等他从这思学崖下去,这笔帐,再慢慢算。 . 而在几十里外的沈家村,沈琼琚正忙得脚不沾地。 裴家庄子的大改造,比她想像中还要繁琐。 崔芽確实是个干练的,带著原本的两个粗使婆子和一些佃户,只用了三天,就把正院里里外外刷洗了一遍。 原本发霉的墙皮被铲掉,糊上了新纸。漏风的窗户被重新钉死,掛上了厚实的棉帘子。 甚至连地龙都找人通了一遍,虽然费了不少柴火,但屋子里总算是有了热乎气。 索兰也没閒著,她带著几个乐师,在后院的一块空地上排练。 虽然没有乐师,但她嘴里哼著羌族的调子,腰肢款摆,旋转间裙裾飞扬,竟让这萧瑟的冬日多了一抹亮色。 沈琼琚站在廊下,手里拿著那个帐本,眉头微蹙。 钱,还是钱的问题。 虽然收服了崔芽和索兰,但这庄子要住这么多人,每日的开销如流水一般。 再加上酒肆那边的装修材料费,鲁老头那边已经催了两次款了。 她手里那点金子,快见底了。 “大小姐。” 崔芽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手里拿著一张单子,“刚才去镇上採买的伙计回来了,说是米价又涨了。咱们即將过来那么大一家子人,战乱灾年,必须得多囤点口粮,不然万一有个意外都得当流民饿死。” “只是你给的银钱,现在不凑手。” 沈琼琚合上帐本,神色不变,“过两日给你支钱。” 正想著,沈鬆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姐!姐!好消息!” 他手里挥舞著一张红纸,“县里刚贴出来的告示!为了庆祝新县令上任,加上年关將至,县衙要举办一场『斗酒大会』!说是谁家的酒能拔得头筹,不仅赏银百两,还能获得这一年县衙宴请的专供资格!” 沈琼琚的眼睛瞬间亮了。 专供资格! 这不仅仅是一百两银子的问题。 在这个时代,官府的认证就是最好的金字招牌。 一旦沈家酒肆的酒成了“县衙专供”,那以后在乌县,甚至是整个凉州,谁还敢来找麻烦? 这简直是刚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 “这告示什么时候贴的?”沈琼琚问。 “就刚才!”沈松兴奋的脸都红了,“现在全城的酒坊都疯了,都在准备自家的看家好酒。姐,咱们那『靖边春』,肯定能贏!” 沈琼琚却冷静了下来。 这场斗酒大会,怕不仅仅是为了庆祝。 前两天我军的那场乌山头战役已经打贏了,虽然战役艰难,但是因为有隨身携带的烈酒保暖和清洗伤口,伤亡比以前少很多。 沈墨应该是知道了镇北军营缺烈酒,在暗中帮忙筹集战备物资。 这“县衙专供”,估计是“军营专供”,战略物资一般保密性极高。 沈琼琚的心跳快了几分,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就更不能输了。 “沈松。” 沈琼琚声线微扬,那是野心被点燃后的沉静锋芒。 “去地窖,將那几坛封存最久的原浆搬出。再去药铺,按我方子抓这几味药材。 另外,告诉鲁老头,我要十只白瓷小坛,坛身要薄,釉色要匀。再要二十只青竹筒,內壁用蜂蜡涂三遍。三天之內,必须做好。” “是!” 沈松虽不明白,却知道姐姐自有道理,揣好单子就跑。 “既然要斗,便玩场大的。” “我要让他们知道,何谓真正的盛世佳酿。” 第53章 「给老子来最烈的!」 斗酒的筹备虽然重要,但是酒肆开张迫在眉睫,自从上次接了军中的那笔订单,酒坊竟再无其他进项。 城中的酒肆必须儘快开业,不然这钱周转不过来,总不能让裴家人搬到庄子上真的喝西北风。 好在酒肆的翻新已经快完成了,临近开业,沈琼琚带著所有酒肆的人员再三演练和培训。 调酒师、卡牌陪玩、迎客掌柜、帐房、做菜和表演等笼统十五人在这段时间里已经充分演练乃至默契配合。 . 腊月初八,宜动土,宜开张。 几掛的鞭炮在长街上炸开,红纸屑铺了一地,像是下了一场喜庆的红雪。 硝烟散去,那块蒙著红绸的牌匾终於露出了真容。黑底金漆,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琼华阁”。 没有请什么舞狮队,也没有那些繁琐的祭拜仪式。 大门洞开,一股浓烈霸道的酒香,混著一种奇异的果木香气,像是长了鉤子一般,直直地往路人鼻子里钻。 门口站著的,不是寻常点头哈腰的小二,而是一个身穿利落红裙的女子。 崔姨娘,如今该叫崔掌柜了。 她髮髻高挽,插著一支银步摇,脸上薄施粉黛,那股子在市井里磨炼出来的泼辣劲儿,此刻化作了最热烈明媚的笑意。 “各位乡亲!琼华阁今日开张,进门便是客!” 她嗓门亮堂,眼神不避不闪,大大方方地做著迎客的手势。 “新鲜的烈酒,没见过的玩法,今日佐酒小菜全免,大菜半价!哪怕不喝酒,进来听个曲儿也是好的!” 街角处,几个穿著號衣的愣头兵正探头探脑。 他们刚从军营休沐出来,兜里揣著刚发的餉银,想找乐子又怕被宰,更怕那门口站著的女掌柜太过厉害。 “班头,这……这地方看著不像正经酒肆啊?” 一个脸皮薄的小兵红著脸,指著里面,“你看那灯,亮得晃眼。” 领头的是个缺了一颗门牙的老兵油子,他耸了耸鼻子,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这酒味儿,太正了。 比他在边关喝了二十年的马尿强了不知多少倍。 “怕个球!咱们是去喝酒,又不是去当大姑娘上轿!” 老兵一挥手,“走!今儿个我请客!” 一行人壮著胆子跨进门槛。 刚一进去,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堂中央全是四方桌,和椅子,但是大堂两侧,是两条长长的、高得离谱的红木案台。 案台后,站著几个穿著窄袖短打的年轻后生,手里拿著银光闪闪的铁筒子,正在上下翻飞。 “哗啦——哗啦——” 那是冰块撞击铁壁的声音。 只见那后生手腕一抖,铁筒在空中划过一道银线,稳稳落在手心,隨后倾倒。 琥珀色的酒液顺著滤网流出,在此刻看来,竟像是在变戏法。 “几位军爷,坐这儿。” 崔掌柜笑盈盈地引著他们坐上那高脚凳,“咱们这儿叫『吧檯』,想喝什么,直接跟里面的师傅说。” “若是想配些酒菜水果,也可以带著酒杯往大堂坐,今日素菜全都免费,荤菜半价。” 老兵小心翼翼地坐上去,觉得脚不沾地有些虚,但身子往那案台上一靠,嘿,还挺舒服。 “给老子来最烈的!”老兵一拍桌子。 “好嘞!一杯『大漠孤烟』!” 调酒师应声而动,片刻后,一杯分层的烈酒推到了老兵面前。 下层赤红如血,上层透明如冰。 老兵一口闷下。 火辣的酒液顺著喉咙烧下去,紧接著又是一股回甘的清凉。 “好酒!”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这边的动静引来了更多人。 大堂中央的圆桌旁,也是围满了人。 原本的王掌柜,如今穿著一身绸衫,手里捏著几张画著花色的硬纸片,唾沫横飞。 “这就叫『斗地主』!各位看好了,这牌面大过天,只要你会算,这贏面就在手里攥著!” 他那张嘴本就能说会道,如今讲起这新奇的游戏规则,更是绘声绘色。 几个商户模样的客人听得入迷,手里的铜板那是流水一样往外掏。 “再来一把!我就不信这把还是你贏!” “王掌柜,这『顺子』到底怎么个算法?” 沈怀德坐在高高的柜檯后面,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沈松更是脚不沾地,端著托盘在人群里穿梭,虽然忙得脚底冒烟,但脸上全是兴奋的红光。 就在这时,大堂深处传来一声清越的琵琶声。 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 二楼的栏杆处,垂下一方轻纱,一个身姿曼妙的异域女子,赤著足,脚踝上繫著银铃,隨著乐声缓缓起舞。 是索兰。 她没有露脸,只戴著面纱,那双深邃的琥珀色眼睛像是会说话。 腰肢扭动间,银铃脆响,每一个动作都带著一种勾魂摄魄的野性美。 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兵看得眼珠子都直了,手里的酒杯端著都忘了喝。 可这舞只跳了一盏茶的功夫。 乐声一停,索兰便行了一礼,转身退回了二楼的雅间区域。 “哎?怎么就走了?” “再跳一个啊!” 底下有人起鬨。 崔掌柜立刻笑著接话:“各位客官,咱们索兰姑娘一个时辰只跳一支舞。若是想近距离说话,那得看缘分。” 飢饿营销,这是沈琼琚教的。 越是看不够,心里越是痒痒。 二楼的雅间里,索兰又换了一身得体的长裙,正用流利的官话,给几位女眷介绍著手里的花牌。 “夫人您看,这叫『红桃皇后』,最是尊贵……” 沈琼琚站在三楼的暗处,透过木窗的缝隙,看著楼下这井井有条的一幕。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於鬆弛了几分。 成了。 只要这第一炮打响,沈家在乌县,就算是站稳了脚跟。 “东家!” 沈鬆气喘吁吁地跑上来,脸色有些发白,“来……来了!” 沈琼琚心头一跳,“谁来了?” “县令大人来了!还带著一盆迎客松!” 沈松咽了口唾沫,“后面……后面还跟著一辆马车,那是闻府的车!” 沈琼琚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闻修杰,还有……他的夫人胡玉蓁。 该来的,终究是躲不掉。 她转身,对著铜镜理了理鬢角,眼神里的怯意被一点点压下去,换上了一副谦卑却不失体面的笑容。 “走,去迎客。” 第54章 「长得倒是一副狐媚相。」 大门口,气氛有些微妙。 沈墨今日没穿官服,只著一身青色常服,手里还捧著一盆造型古朴的迎客松。 他站在那儿,就像是一块温润的玉,与这充满烟火气的酒肆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镇住了场子。 “嫂夫人新店开张,沈某来討杯酒喝。” 看到沈琼琚出来,沈墨温和一笑,將那盆松树递了过去,“祝琼华阁,生意兴隆,如松柏长青。” “多谢县尊大人。” 沈琼琚福身行礼,姿態恭敬,“您能来,这小店便是蓬蓽生辉。” 话音未落,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缓缓停在了台阶下。 车帘掀开,先是一只穿著黑靴的脚踏了出来。 闻修杰一身锦袍,腰间掛著玉佩,脸上掛著虚偽笑容。 他转身,极其殷勤地伸出手,“夫人,慢点。” 一只戴著翠玉鐲子的手搭在他的掌心。 隨后,一个身穿緋色织金长裙的女子走了下来。 那是胡氏,胡玉蓁,她是总兵之女,生得生的英气,眼里容不得沙子。 眼角眉梢都吊著一股子与生俱来的傲气,看人的时候,总像是从眼缝里往下瞧。 沈琼琚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帘。 上一世,她在闻府受尽折磨,这位胡夫人虽然没有亲自动手,但那种无视和纵容,比刀子还冷。 胡玉蓁是高贵的布偶猫,只要不顺心,爪子便会挠得人鲜血淋漓。 “哟,这就是近日传得沸沸扬扬的沈家酒肆?” 她用帕子掩了掩鼻尖,仿佛这里的空气污浊不堪,目光在沈琼琚身上转了一圈,带著审视和轻蔑。 “夫君,这就是你那日醉酒后,心心念念提起的沈家娘子?”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闻修杰脸色一僵,尷尬地笑了笑,“夫人说笑了,不过是……不过是案情所需。” 胡玉蓁冷哼一声,没理他,而是直直地走向沈琼琚,“抬起头来。” 沈琼琚依言抬头,目光清澈,却带著恰到好处的恭顺,“民女沈氏,见过夫人。” 胡玉蓁眯起眼睛,打量著这张未施粉黛却依旧清丽动人的脸,確实是个美人胚子,难怪自家那个色胚男人惦记。 “长得倒是一副狐媚相。” 胡玉蓁语气刻薄,“只是这商贾之地,终究是上不得台面。听说你还是裴家的寡妇?拋头露面做这迎来送往的生意,也不怕裴家的列祖列宗半夜来找你?” 这话极毒,若是换个心气高的,怕是当场就要红了眼眶,或是愤而反驳。 但沈琼琚没有,她嘴角反而带上了一丝苦笑,“夫人教训的是。” 沈琼琚声音轻柔,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周围几人都听见。 “民女福薄,剋死了夫君,如今裴家落难,上有老下有小,几十口人张嘴等著吃饭。” “若是有得选,谁不想像夫人这般,出身高贵,又有闻大人疼爱,安安稳稳地做个后宅主母?” 她抬眼,眼神里满是艷羡和自惭形秽。 “民女不过是烂泥里的草芥,为了活命,不得不在这红尘里打滚。如今见了夫人这般云端上的人物,只觉得自己这一身铜臭味,怕是衝撞了贵人。” 这一番话,说得极有水平,不仅把自己踩进了泥里,还顺道把胡玉蓁捧上了天。 胡玉蓁这种人,最怕的就是別人跟她比。 你若硬气,她便要折断你的骨头,你若伏低做小,承认她是云你是泥,她反而觉得与你计较是失了身份。 果然,胡玉蓁脸上的戾气散去了大半。 她享受这种被仰视的感觉,“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胡玉蓁轻哼一声,眼里的敌意淡了许多,变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施捨。 “既然开了张,本夫人也不是那等刻薄之人。今日便来看看,你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沈琼琚心中大石落地,不用被砸场子了。 这一关,过了。 “夫人里面请,三楼备了最好的雅间,也是全城看景最好的位置。” 她侧身让路,动作周到到了极点。 一旁的沈墨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著那个低眉顺眼的女子,眼底闪过一丝异彩。 知晦兄啊,你这嫂嫂,果然是一只披著兔皮的狐狸。 能屈能伸,这份隱忍和心智,哪怕是在官场上,也足以立足了。 “闻大人,谢夫人,请。”沈墨適时开口,打破了僵局。 闻修杰也赶紧拱手道:“早听闻沈县令乃少年英才,不妨赏光一敘。” 三人各怀心思,却又奇异地一同上了楼。 三楼的天字號包厢,名为“云顶”。 一推开门,胡玉蓁的脚步便顿住了。 这里没有寻常酒楼的艷俗装饰,反而掛著几幅淡雅的山水画,角落里摆著几盆兰草。 最妙的是那张巨大的落地琉璃窗,竟能將半个乌县的夜景尽收眼底。 “有点意思。”胡玉蓁挑了挑眉,终於正眼看了一下这屋子。 索兰端著托盘走了进来,“几位贵客,这是咱们东家特意为夫人调製的『贵妃醉』。” 那是一只细长的高脚琉璃杯,里面盛著粉色的酒液,杯口还沾著一圈细细的糖霜,插著一朵新鲜的茉莉。 胡玉蓁接过来,抿了一口。 酸甜適口,带著淡淡的花香,没有半点烈酒的辛辣。 “这酒……倒是別致。”她眼睛一亮。 “还有这个。” 沈琼琚亲自將一副製作精美的纸牌放在桌上,“这是『千金牌』,最適合消磨时间,若是夫人觉得无趣,民女可以教您。”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包厢里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那个在乌县横著走的闻修杰,此刻正一脸討好地给妻子剥著橘子。 而那个平日里眼高於顶的谢夫人,正捏著几张纸牌,眉头紧锁,嘴里念叨著:“不对,这对子不能这么出……” 沈墨坐在一旁,手里晃著一杯清酒,看著眼前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看向坐在桌边,耐心地给胡玉蓁讲解规则的沈琼琚,她笑得温婉恭顺,仿佛真的是个伺候人的丫鬟。 第55章 「不要切,不要……」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乌县的夜空被几颗稀疏的寒星点缀著。 若是往常,这个时辰的街道早已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可今夜,琼华阁门口的灯笼却把半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门口排队的人不仅没少,反而更多了。 那些白日里还要当差的衙役、收摊的商贩,听闻了白天的热闹,还有那“胡夫人亲自坐镇”“县令大人送礼”的传闻,一个个心里跟猫抓似的,揣著铜板就往里挤。 “別挤!別挤!后面排队!” 沈松嗓子都喊哑了,手里挥舞著號码牌,额头上的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被冷风一吹,凉颼颼的,但他心里却是火热一片。 大堂內,人声鼎沸。 划拳声、骰子撞击瓷碗的脆响、酒杯碰撞声,还有那时不时爆发出的哄堂大笑,匯成了一股热浪,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那两张长长的吧檯前,更是围得水泄不通。 调酒的小伙计手都要摇断了,冰块早就告罄,只能让人去存有冰块的人家现卖。 索兰虽然不再跳舞,但她偶尔在二楼栏杆处露个脸,或者让丫鬟送下来一壶特调的“西域风情”,就能引得楼下一阵狼嚎,酒钱更是不要命地往外掏。 直到亥时三刻,最后的一批客人才意犹未尽地被送出了门。 “各位客官,明日请早!明日还有新酒上架!”崔掌柜一边笑著赔罪,一边示意伙计上门板。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伙计、厨子、乐师,全都瘫坐在椅子上,一个个累得直不起腰,可那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 那是看到希望的光。 沈琼琚从三楼走下来,手里拿著一个小布袋,那是今日给大伙的赏钱。 “今日开业大吉,仰仗各位。” 她没有废话,直接將铜钱分发下去,“多得我也不说了,每人多领一百文赏钱,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还要接著忙。” 眾人欢呼一声,拿著钱千恩万谢地散了。 沈家老宅。 正厅的门窗紧闭,桌上点著两盏极亮的油灯。 沈怀德堂叔颤抖著手,解开了那个沉甸甸的大布袋子。 “哗啦——”一声令人心醉神迷的脆响。 无数铜板、碎银,倾泻在红木圆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在灯光的照耀下,这堆钱散发著迷人的光泽,映红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沈怀峰坐在轮椅上,看著眼前这一幕,看著女儿与有荣焉。 自从沈家酒肆被砸,他手指被废,沈家就一直在往外掏钱,只出不进,像是一个无底洞。 他虽然嘴上不说,但每夜看著女儿为了酒肆和银子发愁,变卖首饰去筹钱,他的心就像被刀绞一样。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这些都是今天的?”沈怀峰声音沙哑,不敢置信。 沈怀德早就拿起了算盘,手指飞快地拨动著,噼里啪啦的。 “大哥,別急,我算算……酒水进项是八十二两,大菜点心是二十五两,还有那什么卡牌的台费,竟然也有十二两。” 沈怀德越算手越抖,汗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除去咱们的成本、人工这些,净赚……六十八两。” 最后,沈怀德猛地一拍大腿,差点蹦起来。 “净赚……六十八两!” “多少?!”沈怀峰差点跌倒。 “六十八!”沈怀德把算盘往桌上一推,激动得满脸通红,“大哥!咱们以前酒肆生意最好的时候,一个月也就赚个二十多两!这一天……这一天就顶过去两个多月啊!” 屋內一片死寂,隨后便是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沈琼琚坐在灯影里,神色倒是平静许多,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乾涩的喉咙。 这在她的预料之中。 靖边春是招牌,本来就是抬高的价格,再加上她把酒肆包装成了“销金窟”,那些所谓的特调酒,成本更低,却能卖出几百文的高价。 “这就是品牌溢价,是你们这里的人还没玩明白的商业逻辑。” 想起上一世杜衡娘嘴里一套一套的商业话术,也不知道那从哪里学来了,当时她没听明白,但这一世,她么做之后,立马就懂了。 “这还只是开始。” 沈琼琚放下茶盏,声音清冷而篤定,“等过几日斗酒大会夺魁,拿下了县衙的长约,这数字,还得翻番。” 沈怀峰看著女儿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坚毅的侧脸,眼眶突然就红了。 那个曾经只会躲在他身后撒娇的小女儿,那个小时候摔个跟头都哭得死去活来的丫头,如今竟成了家里的顶樑柱。 他沈怀峰何德何能,有这样一个好女儿。 “琼琚啊……”沈怀峰伸出手,想要去摸摸女儿的头,或者帮著把桌上的银子归拢一下。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银锭时。 变故陡生。 “嘶——!” 一声压抑的呼痛,毫无预兆地从沈怀峰嘴里溢出。 沈怀峰像是触电一般,猛地缩回右手,整个人蜷缩在轮椅上,左手死死地攥住右手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那张原本因为激动而红润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冷汗如浆,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爹!” 沈琼琚手中的茶盏“砰”的一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她几步衝到父亲面前,跪在地上,“爹!怎么了?哪里疼?” 沈怀德也被嚇懵了,手里的帐本掉在地上,“大哥!大哥你別嚇我!” 沈怀峰疼得浑身抽搐,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死死盯著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原本修长有力,能酿出乌县最好的酒。 可现在,他的食指已经不在了,留下丑陋的疤痕,那被砍断的痛苦如影隨形。 虽然伤口早就癒合了,红肿也消了,可此刻在他眼里,那五根手指仿佛正被无形的铁锤一下一下地砸著,被烧红的竹籤狠狠地刺进指甲缝里。 “疼……手指……” 沈怀峰眼神涣散,瞳孔剧烈收缩,显然是陷入了某种极度的恐惧和幻觉中。 “不要切,不要……” 他胡乱地挥舞著手臂,像是要推开什么看不见的砍刀。 这句话狠狠钉进了沈琼琚的心臟。 第56章 「裴家的人听著!」 她知道父亲在说什么。 是闻修杰当初为了逼迫沈家交出酒方,为了逼迫她就范,在牢里砍掉父亲手指的那次。 十指连心。 那是怎样的剧痛,才能让一个硬汉哪怕在伤愈之后,依然活在这样的噩梦里? “快!去请大夫!去请回春堂的张大夫!” 沈琼琚吼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松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沈琼琚强忍著眼泪,紧紧抱住父亲颤抖的身体,用手轻轻抚摸著他痉挛的右手。 “爹,没事了,没事了那是梦,都在家里了,没人敢动你……” 她一遍遍地重复著,声音温柔,可眼底的寒意,却比这冬夜的风雪还要刺骨。 闻、修、杰。 这三个字在她舌尖滚过,带著血腥味。 今日在酒肆面对胡玉蓁时的那些虚与逶蛇,那些强顏欢笑,此刻都化作了滔天的恨意。 赚再多的钱又如何? 这一百一十两银子,买不回父亲的一夜安睡,买不回父亲作为酿酒师的尊严。 半个时辰后。 张大夫背著药箱匆匆赶来。 一番施针后,沈怀峰终於安静下来,沉沉睡去,只是眉心依然紧锁,显然睡得並不安稳。 正厅外,廊下。 张大夫一边擦著银针,一边嘆了口气。 “沈姑娘,恕老夫直言。令尊手上的伤,肌理骨骼確已癒合。这疼,不在手上,在心里。” 沈琼琚站在阴影里,双手拢在袖中,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心病?” “正是。”张大夫收起药箱,“那是受了大刑后的惊惧之症。只要一受到刺激,或者是心绪波动过大,脑子里就会重现当日受刑的痛楚。这种痛,比真伤还要折磨人,药石无医啊。” 沈琼琚沉默了许久。 “那便只能这样看著他受苦吗?” “倒也不是全无办法。”张大夫沉吟片刻,“心病还需心药医。令尊如今整日闷在家里,除了胡思乱想便是回忆过往。人一旦閒下来,就容易钻牛角尖。” “若是能让他走出去,让他忙起来,有点事做,分散了心神,或许就能忘了这茬。” 张大夫拱了拱手,“沈姑娘,你是聪明人。与其把他当个废人养著,不如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用。” 送走大夫,沈琼琚独自在廊下站了许久。 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花落在她的发梢、眉眼上,化作冰凉的水珠。 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大,赚足够的钱,把家人护在羽翼之下,就能让他们安稳。 所以她不让父亲操心酒肆的事,不让他过问外面的风雨,想让他好好修养身体。 可她错了。 那是父亲,是曾经撑起沈家的男人,这种“保护”,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 沈琼琚转过身,看著屋內昏黄灯光下父亲那张苍老的脸,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她就要帮父亲把这根脊梁骨重新接起来。 次日清晨。 沈怀峰醒来时,头还有些昏沉。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昨夜那种钻心的疼似乎还残留著余韵,让他不敢动弹。 “爹,醒了?” 沈琼琚端著一碗热粥走了进来,神色如常,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琼琚啊,爹昨晚……”沈怀峰有些羞愧,觉得自己给女儿添了乱。 “爹,先把粥喝了。”沈琼琚打断了他,將粥碗放在床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还有一把钥匙。 “这是什么?”沈怀峰一愣。 “这是酒坊库房的钥匙,还有接下来一个月要收购粮食的清单。” 沈琼琚语气平淡,就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小事。 “酒肆那边生意太好,我又要忙著应付那些官面上的人,还要准备斗酒大会,实在分身乏术。” “沈松那小子毛躁,看不住库房。堂叔只会算帐,不懂粮食好坏。” 沈琼琚看著父亲的眼睛,认真道:“爹,这酿酒的第一关就是选粮。这差使,除了您,没人能干得了。您得帮我。” 沈怀峰怔住了。 他看著那把铜钥匙,又看了看女儿。 “可是……我的手……”他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被子里缩。 “不用您搬扛,只要您这双眼睛还在,只要您这舌头还能尝出粮食的陈新,这手能不能提重物,有什么打紧?” 沈琼琚直接將钥匙塞进他手里,冰凉的触感让沈怀峰浑身一震。 “爹,沈家酒肆能不能在斗酒大会上贏,能不能把闻修杰踩在脚下,全看这批粮食了。” “您若是也不管,那女儿可真就撑不住了。” 沈怀峰握著钥匙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久违的、沉甸甸的责任感。 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像是一股暖流,瞬间衝散了心底淤积的阴霾。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那死灰般的神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亮光。 “好。” 沈怀峰紧紧攥住钥匙,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却透著股狠劲。 “这粮食,爹给你把关。谁也別想拿陈粮糊弄咱们沈家!” 沈琼琚笑了,那笑容里,带著泪光,更带著利刃出鞘的锋芒。 闻修杰,你给我们的痛,我们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还给你。 另一边,半月之期將至,裴家也即將迎来搬迁日。 这一日,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在乌县上空,像是隨时要塌下来。 官房司的刘主事,身后跟著十几个带刀衙役,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掛著那种小人得志特有的猖狂。 “裴家的人听著!” 刘主事站在台阶下,手里抖著一张盖满了红印的文书,唾沫星子横飞。 “府衙的批文下来了,手续齐全,铁证如山!县太爷的面子咱们给了,但这公事公办,谁也拦不住。” 他斜著眼,目光扫过站在门口的沈琼琚,冷笑两声。 “裴少夫人,別怪本官没提醒你。三天,就三天。” “三天后若是还不搬,咱们可就要强行清场了。到时候磕著碰著,或者是丟了什么贵重物件,可別怪咱们手下没轻重。” 寒风卷著雪沫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裴珺岱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刘主事的手指都在哆嗦。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这宅子是我们裴家的心血,你们这是明抢!” 刘氏也是满脸泪痕,死死抓著门框,像是要从上面扣下一块木头来。 沈琼琚却神色未变。 她甚至还要了刘主事手里的文书看了看,確认无误后,才淡淡道:“既然手续齐全,那裴家自然遵纪守法。刘主事放心,三天后,这宅子腾空给您。” 刘主事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没看到预想中的哭天抢地,心里有些不痛快,哼了一声便带著人走了。 三天时间,裴家上下忙得人仰马翻。 好在裴忠的那两个儿子是个顶事的,力气大,手脚麻利。 到了第三日傍晚,最后一辆马车驶出了县城。 车轮压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裴家眾人的心也隨著这声音沉到了谷底。 去乡下,住泥腿子的房子,这对自詡清流的裴家来说,无异於流放。 马车晃晃悠悠,终於停在了一处阔大的院落前。 天已经黑透了,四周一片漆黑,唯有这院门口掛著两盏红灯笼,透著一股暖意。 “到了,下车吧。”沈琼琚率先跳下来。 裴珺岱裹紧了大氅,缩著脖子,一脸嫌弃地踩在雪地上:“这鬼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冷死个人……” 话音未落,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热浪,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 第57章 这就是沈墨信里所谓的……落难? 不是那种烟燻火燎的燥热,而是一种温润的、从脚底板升腾起来的暖意,瞬间驱散了眾人身上的寒气。 裴珺岱一愣,下意识地往里走了两步。 脚下的青石板竟是温热的! “这……这是?” “地龙。”沈琼琚解下身上的斗篷,递给迎上来的小丫头,“我请了鲁师傅的徒弟,把整个院子的地下都重新铺了烟道,改造了一下,虽然废柴,但整个屋子都是暖的。” 眾人惊得目瞪口呆,这庄子上的地龙可比裴家的地龙要暖和多了。 在这苦寒的北境,冬天能这么暖和地过冬,可是极体面的了。 “大家都別愣著了,各自回屋看看吧。”沈琼琚笑著引路。 裴珺嵐在丫鬟的搀扶下,走进了东跨院的正房。 门帘一掀,暖香袭人。 她原本紧绷的脸,在看清屋內陈设的那一刻,彻底僵住了。 那是一间与她在县城老宅里,几乎一模一样的屋子。 靠窗的罗汉榻,墙上掛著的《寒梅图》,博古架上那只缺了口的青瓷瓶,甚至连桌上那盆兰花的摆放位置,都分毫不差。 唯一的区別是,这里更暖和,更亮堂。 那些花花草草,是沈琼琚特意请了花匠,连著土球一起移过来的,此刻在温暖的室內,竟舒展著叶片,绿意盎然。 “这……”裴珺嵐颤抖著手,摸了摸那温热的榻沿。 “琼琚,你有心了……你有心了啊。” 她没想到,这孩子的心,竟细致到了这种地步。 另一边,西厢房里传来了小知椿的欢呼声。 “鱼!娘!你看!我的小鱼!” 小姑娘趴在一个精致的白瓷水缸边,里面几条红鲤鱼正欢快地游动。 水温適宜,水草丰茂。 原本在老宅,因为天冷,水缸结冰,这几条鱼差点冻死,小姑娘为此哭了好几场。 如今,它们也搬了新家,活得比以前还滋润。 裴家眾人脸上的愁云惨雾,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这哪里是落难?这分明是享福来了! . 夜色如墨,寒风如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在通往沈家村的官道上疾驰。 裴知晦坐在车厢里,手里紧紧攥著那封家书,指节泛白。 他赶回来了。 在思学崖上,他没日没夜地补课业,写策论,就连睡觉都在背书,终於提前完成了老师的要求。 他甚至没来得及在府城歇一脚,便雇了车往回赶。 沈墨在信上说,裴家的宅子他要不回来了,这宅子被上面某位大人的外室看上了,此人是寿王心腹,一时动不得。 所以脑海里全是裴家老小被赶出家门、大冬天流落街头的惨状。 还有那个女人,沈琼琚。 这次还会陪著裴家一起吃苦吗,或者已经回了沈家事不关己高高掛起。 裴知晦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二爷,到了。”车夫的声音在风中有些破碎。 裴知晦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眼前是一座沉寂在夜色中的庄子,院墙高耸,看起来有些森严。 这田庄在夜里比之前看起来似乎更荒凉了。 他深吸一口冷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和咳嗽的衝动,大步走向院门。 手刚触到门环,里面却传来了隱隱约约的笑声。 不是哭声,是笑声。 裴知晦眉头一皱,猛地推开大门。 没有想像中的淒风苦雨,没有满地的狼藉,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热气腾腾、近乎荒谬的画面。 正厅的大门敞开著,里面灯火通明。 一张巨大的圆桌摆在正中央,桌子中间掏了个洞,架著两口铜锅。 锅底炭火红旺,奶白色的汤汁在锅里翻滚,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在汤里起起伏伏,散发出浓郁霸道的肉香。 裴家上下十几口人,正围坐在桌边,每个人脸上都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哎哟!这羊肉绝了!” 裴珺岱手里拿著筷子,吃得满嘴流油,哪里还有半点读书人的斯文。 “这庄子后面的草场就是好,养出来的羊一点膻味都没有,肥!真肥!” 刘氏也不甘示弱,正给儿子裴知沿夹了一大筷子肉:“多吃点,这里暖和,不用裹著大棉袄吃饭,舒坦!” 裴珺嵐坐在上首,虽然吃得慢条斯理,但眉眼间全是舒展的笑意。 而他的嫂嫂沈琼琚,她正站在桌边,手里拿著一把长柄勺,给小知椿盛汤。 她穿著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袄裙,袖子挽起一截,露出一截如玉般的手腕。 灯光打在她侧脸上,柔和得不可思议。 裴知晦站在门口,身上的寒气与屋內的热浪在这一刻狠狠对撞。 他僵住了,看起来他好像有一些格格不入,那么……多余。 “二……二哥?” 正对著门口的裴知沿最先看到了他,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放在桌上。 眾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看过来。 屋子里静了一瞬。 “知晦!”裴珺嵐惊喜地站起身,“你怎么回来了?快!快进来!” 沈琼琚也转过身,看到那个立在风雪中的少年。 他瘦了,脸色更白了,眼底带著明显的青黑,整个人像是一把出鞘却生锈的剑,锋利又脆弱。 “还愣著干什么?” 沈琼琚放下汤勺,快步走过去,自然而然地伸手去解他身上的大氅。 “外面冷吧?快进屋暖暖。” 她的手触碰到他冰冷的脖颈,裴知晦下意识地想躲,身子一僵,却没躲开。 大氅被解下,一股暖意瞬间將他包裹。 他被按在了桌边,手里被塞进了一双筷子,面前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 “这……”裴知晦看著碗里浮动的葱花,喉咙有些发痒。 “吃吧。”裴珺岱给他倒了一杯酒,“这是你嫂子特意让人去收的好羊,也是咱们搬新家的第一顿团圆饭。” 搬新家? 这就是沈墨信里所谓的……落难? 裴知晦有些茫然地夹起一片肉,放进嘴里。 鲜,嫩,烫。 味蕾瞬间炸开,那种真实的、滚烫的触感,顺著食道一路滑进胃里,驱散了积攒了一路的阴寒。 “来,知晦,喝一杯。”裴珺岱已经有些微醺了,非要拉著侄子碰杯。 裴知晦本不想喝,但看著这一桌子的笑脸,鬼使神差地端起了酒杯。 那是沈家特酿的果酒,入口绵软,后劲却足。 他本就不胜酒力,两杯下肚,眼前便有些模糊了。 耳边的喧闹声渐渐变得遥远,只有那个女人的身影在眼前晃动。 她在笑,在给姑母布菜,在逗知椿开心。 “老二醉了。”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然后,一只温软的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知沿,搭把手,送你二哥回房。” 裴知晦觉得自己像是踩在棉花上,被人半扶半抱著,穿过迴廊,进了一间屋子。 门关上,喧囂被隔绝在外。 裴知晦甩了甩昏沉的头,勉强睁开眼,这一看,他的酒意瞬间醒了三分。 第58章 「那晚你在闻府,是不是也这样跪著求他?」 这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厢房,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却处处透著一种令人心惊的熟悉。 窗户上糊的是高丽纸,透光却不透风。 床帐是他最喜欢的青竹色,层层叠叠,透著股清雅。 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紫檀木的大书案,高度正好是他习惯的尺寸。 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甚至连那个笔洗,都是他曾在老宅用惯了的样式,显然是被特意带过来的。 书架上,他那些视若珍宝的孤本古籍,被分门別类地码放得整整齐齐,连顺序都没乱。 空气里,飘著一股淡淡的苏合香,那是他读书时最爱点的香,有安神之效。 裴知晦站在屋子中央,手指颤抖著抚过那青色的帐幔。 这哪里是临时收拾出来的房间,这分明是为他量身打造的归处。 嫂嫂她……知道他喜欢竹青色。 若是虚情假意,又怎会连这种细枝末节都照顾得如此周全? 裴知晦跌坐在柔软的床榻上,地龙的热气熏得他浑身发软,心底那道坚硬的防线,似乎在这无孔不入的暖意中,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嫂嫂……”他喃喃自语,眼神迷离而复杂。 他的身体像是被拋入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不断下坠。 四周的暖意逐渐剥离,取而代之的是透进骨头缝里的阴寒。 再睁眼时,眼前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田庄那间透著苏合香气的暖阁,而是一间阔大到令人心慌的书房。 脚下铺著厚重的黑色金丝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四周立著数丈高的紫檀书架,密密麻麻的卷宗堆叠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低下头,身上不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直裰,而是一袭紫得发黑的官袍,袖口绣著繁复的蟒纹,腰间束著玉带。 这是……权倾朝野的一品大员才有的规制。 “相爷。”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人带到了。” 裴知晦听到自己冷冷地应了一声:“带进来。” 门被推开,两个粗使婆子拖著一个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毫不怜惜地往地上一摜。 那是沈琼琚,但不是那个在田庄里笑意盈盈给他盛汤的嫂嫂。 她穿著一身单薄的白色寢衣,长发披散,赤著足,脚踝上却锁著沉重的镣銬。 那张脸惨白如纸,眼神里全是绝望后的死寂。 但梦里的他感觉体內的血液瞬间沸腾起来,那是恨意,更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扭曲的亢奋。 他挥退了下人,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靴底碾过她的发梢。 “嫂嫂。” 他听到自己开口,声音阴鷙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还是不肯说吗?” 沈琼琚伏在地上,身子瑟缩了一下。 “我说什么。”她声音嘶哑,“我没有勾结闻修杰,我是为了救夫君。” “救?” 裴知晦嗤笑一声,猛地弯腰,一把攥住她的头髮,强迫她仰起头。 “兄长死无全尸,你却在闻修杰的床上苟且偷生,这就是你说的救?” “既然嫂嫂嘴这么硬,那我就帮你回忆回忆。” 他拖著她,像是拖著一只待宰的羔羊,一直走到书房深处的暗室。 那里,立著一只巨大的、纯金打造的鸟笼,笼子的栏杆极细,却极坚固,泛著冰冷的光泽。 他不顾她的挣扎与哭喊,將她塞了进去。 笼內空间极其狭窄逼仄,根本无法站立,甚至连坐直都困难。 她只能被迫跪在那里蜷缩著,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金丝雀。 “裴知晦!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吧!”她崩溃地拍打著栏杆。 “杀你?” 裴知晦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块黑色的丝绸,隔著栏杆,蒙住了她的眼睛。 视线被剥夺的瞬间,沈琼琚的挣扎更加剧烈。 “嘘。” 他在她耳边轻笑,手指灵活地在她身上繫上一串又一串银铃,绑在身后的手腕、脚踝,甚至纤细的脖颈。 最后,他將连接项圈的链条,死死扣在了笼子的底部。 这样一来,她只能被迫维持著跪趴的姿势,稍有动弹,铃鐺便会发出刺耳的脆响。 “叮铃——” 清脆,却让人毛骨悚然。 裴知晦隔著笼子,拿起案上一支狼毫笔,笔尖饱蘸了浓墨,湿冷,滑腻。 他將笔伸进笼子,笔尖顺著她赤裸的脊背,缓缓向下滑动。 “唔……” 沈琼琚浑身战慄,本能地想要躲避,可那铁链锁住了她的脖子,稍微一动,便是窒息般的勒痛。 铃声大作。 “嫂嫂,你躲什么?” 裴知晦的声音里带著恶意的逗弄,“当初你在闻修杰身下,也是这般躲的吗?” 笔尖勾勒过她的腰窝,带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痒意和羞耻。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她哭得喘不上气,眼泪浸湿了蒙眼的黑布。 “还撒谎。” 裴知晦眼神一冷,手腕用力,笔桿狠狠抵住她脆弱的肋骨。 “那晚你在闻府,是不是也这样跪著求他?” “是不是为了活命,把裴家的尊严都踩在脚底?” 他每问一句,手中的动作便过分一分。 那柔软的软毛笔尖,此刻却成了最可怕的刑具。 它游走在她最敏感、最脆弱的肌肤上,逼迫她不得不做出那些极其难堪的姿势,才能在笼子里勉强稳住身形。 …… 她在颤抖,她在崩溃。 而他在这种绝对的掌控中,竟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兴奋。 这种快感让他噁心,却又让他沉沦。 “说!” 他扔掉毛笔,伸手掐住她的下巴,手指几乎陷进她的肉里,“承认是你害死了兄长!承认你是个不知廉耻的荡妇!” “承认了,我就让你停下来。” 沈琼琚已经到了极限。 那种在黑暗中被窥视、被玩弄、被当成玩物一样的屈辱,彻底击碎了她的理智。 “是我……” 她哭喊著,声音破碎不堪,“是我害了他……是我勾结闻修杰……是我不知廉耻……” “求求你,知晦……给我个痛快吧……” 终於听到了想要的答案。 可裴知晦的心里,却没有半分畅快,只有更加汹涌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暴戾。 “想要痛快?”他猛地站起身,抽出手中的毛笔,没管笼子里软摊著的女人。 “来人!”他转身对窗外吩咐道。 第59章 「嫂嫂费心了。」 门外立刻衝进几名锦衣卫。 “传本相令,即刻包围闻府,抄家灭族!闻修杰凌迟处死,其族人充入教坊司!” 发完这道命令,他转过身,隔著金笼,看著那个曾经自己名义上的嫂嫂,眼神冷得像冰,又热得像火。 “嫂嫂,你想死?” 他伸手扯下她眼上的黑布,露出那双空洞而不慢泪痕的眼睛,“做梦。” “兄长的债你还没还清,我要你活著。” “我要你每天都在这地狱里,受尽屈辱,为我裴家赎罪。” 他直起身,对著走进来的两个严肃方脸的嬤嬤摆了摆手,“带下去,关进水牢。” “记住,看好她,別伤了。” “是。” 裴知晦猛地从床上坐起,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冷汗顺著额角滚落,瞬间浸湿了中衣。 他死死盯著前方,瞳孔剧烈收缩,眼神里还残留著梦境中的暴戾与阴鷙。 没有金笼,也没有那令人作呕又迷醉的铃鐺声。 映入眼帘的,是青竹色的帐幔,是窗台上那盆静静绽放的兰花,还有空气中浮动的、淡淡的苏合香。 这是田庄。 裴知晦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没有那象徵权力的紫袍,只有这一双苍白、瘦削、甚至因为常年握笔而有些薄茧的手。 可梦里那种滑腻的触感,那种掌控她生死的快感,却真实地让他想要有些惶恐。 “畜生……” 他咬著牙,低声咒骂了一句,狠狠抓了抓被汗湿透的头髮,反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他怎么能做这种梦? 那是他的嫂嫂! 他竟然在梦里那样折辱她,甚至……对她產生了那种骯脏不堪的欲望。 “知晦?” 门外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带著几分试探和关切,“你醒了吗?我听见里面有动静。” 是沈琼琚。 裴知晦的身子猛地僵住。 梦境与现实在这一刻交错重叠。 梦里她那破碎的哭喊声,与此刻门外温软的语调,像两把锯子,在他脑子里来回拉扯。 “出去!” 他脱口而出,声音嘶哑得可怕。 门外的脚步声顿住了。 片刻后,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沈琼琚端著一碗醒酒汤,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袄裙,头髮简单挽起,脸上未施粉黛,乾净得像是一捧雪。 看到裴知晦那双赤红的眼睛,她嚇了一跳。 “知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不过才喝了几杯果酒,便醉成这样。” 沈琼琚没有因为那个“滚”字而生气,反而快步走了进来。 这人明显是醉得不清,和白天的状態完全不一样,她没必要与他计较。 將汤碗放在桌上,沈琼琚伸手想要去探他的额头。 “我看你出了好多汗,是不是发热了……” “別碰我!” 他靠在床头,用被子掩住自己因为梦境而有些异样的身体,侧脸不看沈琼琚。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触碰到他额头的瞬间,裴知晦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挥开了她的手。 “啪”的一声脆响。 沈琼琚的手背被打得通红,整个人都被这股力道带得踉蹌了一下,撞在了床柱上。 她惊愕地看著他,清亮水润的眼睛瞬间似有水汽,那眼睛简直和梦里那个被锁在笼子里的女人一模一样。 裴知晦的心臟狠狠抽搐了一下,他想道歉,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生冷的嘲讽。 “怎么,以为对我嘘寒问暖,就能抵消你的过错?” 说完这话裴知晦便后悔了,他其实相信嫂嫂偷图纸是真心救兄长的,但是他的情绪似乎被梦境感染了。 他的梦境太过真实,甚至感觉到梦里的他就是他自己。 沈琼琚捂著手背,眼色渐冷,但她声音却依旧轻柔,“我不过是想让你住得舒服些罢了。” “你若不喜欢,我找人撤了便是。” 裴知晦听到她语气中的冷淡,才缓缓转过头,目光在她那截露出的皓腕上停留了一瞬。 梦里,那里锁著银铃,被他磨得红肿不堪。 这念头一出,他立刻將这个画面死死按在心底。 平復情绪后,他抬起头哑声道,“没有,没有不喜欢,我喝多了嫂嫂。” 沈琼琚上一世对裴知晦的喜怒无常深有体会,但是没想到这人年少时也这样,就是平日里偽装得太好了。 . 晨光熹微。 昨夜那场荒唐的对峙,像是被这冬日的阳光一照,便连著积雪一同化了个乾净。 昨日乔迁宴大傢伙闹得都有些晚,到了饭厅,竟然只有她和裴知晦。 厨房的刘大娘知道沈琼琚今日要早起赶回县城,立马就先端了二人的早饭过来,“少夫人,二爷,请用早饭。” 饭桌上,裴知晦换了一身乾净的竹青色直裰,髮髻梳得一丝不苟。 他端坐著,手里捏著瓷勺,动作优雅地搅动著碗里的红枣小米粥。 若不是眼底那抹遮不住的青黑,任谁也看不出他昨夜经歷了怎样的梦魘。 沈琼琚坐在他对面,她正低头剥著一颗咸鸭蛋,指尖沾了点红油,衬得手指愈发白皙。 “嫂嫂。” 裴知晦突然开口。 沈琼琚手一抖,那颗刚剥好的鸭蛋差点滚落。 她迅速稳住心神,抬头,脸上掛著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 “怎么了?可是粥不合胃口?” “不是。” 裴知晦放下勺子,目光扫过窗外井井有条的院落。 院子里多了不少生面孔。 四个穿著粗布衣裳的丫鬟正在扫雪,动作虽不算利落,但也勤恳。 厨房那边,两个身形健硕的厨娘正大声说笑著洗菜。 门口,裴忠的那两个儿子正指挥著四个新买来的男僕搬运柴火。 除了没有锦衣玉食,这庄子上的用度,竟勉强被她拉扯到了裴家在乌县时的水平。 虽然女眷们没了贴身伺候的大丫鬟,只能共用那四个洒扫丫头。 甚至有几个以前的老僕人想要回来,却因嫌弃月钱减半而被拒之门外。 但裴家活过来了。 在这苦寒之地,有了人气。 裴知晦收回目光,眼神复杂地落在沈琼琚脸上。 “嫂嫂费心了。” 只有四个字,语气生硬,像是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这已是这位未来权相极难得的低头,他在示好。 也是在为昨夜的浑话,找补一点体面。 沈琼琚將剥好的鸭蛋放在他碟子里,神色淡淡。 “知晦言重了。” “我是裴家长媳,这都是分內之事。” 她没有受宠若惊,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低头便专心吃起了早饭。 裴知晦捏著筷子的手紧了紧。 “不过……” 第60章 「我是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財。」 裴知晦压下心头的鬱闷,指节轻轻敲击桌面,“这庄子位置偏僻,虽有围墙,但防君子不防小人。” “若是遇到飞贼,光靠那几个男僕是不够的。” “买几只黑犬吧。” 他语气恢復了惯有的冷淡,“要那种见过血的,养在前后院,晚上放出来看家。” 沈琼琚喝粥的手一顿。 黑犬? 上一世,裴知晦后来养了一只极凶的藏獒,那是他用来审讯犯人的手段之一。 她脊背微微发凉,面上却点头应下。 “好,听二叔的,”她用好了饭,站起身道,“我还要去铺子里看看,二叔慢用。” 她走得太快,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裴知晦看著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冷哼一声,將那颗咸鸭蛋戳得粉碎。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著,沈松那破锣嗓子就嚎开了,“姐!出事了!出大事了!” 沈松风一样地衝进正厅,帽子都跑歪了,满头大汗。 “姐!快去琼华阁!” “那帮娘们疯了!要把咱们店给砸了!” 沈琼琚面色一凝:“说清楚,谁?” “就是那几个常客的夫人!那个做丝绸生意的王夫人,还有那个开粮铺的赵夫人……” 沈松喘著粗气,“她们带著家丁堵在门口,指著索兰骂她是狐狸精!” “说索兰勾引她们男人,害得她们男人夜不归宿。” “还要去县衙击鼓鸣冤,告咱们琼华阁掛羊头卖狗肉,实际上是那暗娼馆子!” 沈琼琚闻言,不仅没慌,反而理了理袖口。 “就这?” 她神色平静得可怕,“备车。” 沈松愣住了:“姐,你不怕啊?她们可是带了好多人……” “怕什么。” 沈琼琚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生意场上,从来不怕有人闹,就怕没人看。” 她抬脚往外走。 裴知晦却不知何时站了起来,顺手抄起掛在架子上的大氅,“我也去。” 沈琼琚回头:“二叔身体未愈,这种市井泼妇骂街的场面,怕是污了您的眼。” “泼妇骂街我不在意,”裴知晦大步走到她身侧的台阶,居高临下地看著她,“我在意的是那个索兰。” “嫂嫂。”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只有两人能听懂的警告,“如今北境战事吃紧,你胆子太大,敢用异族女子做招牌。” “若是被人扣上一顶『通敌细作』的帽子,別说你的酒楼,就是整个裴家,都要跟著陪葬。” “这才是最致命的。” 沈琼琚心头一跳。 她只想著利用异域风情赚钱,却忘了如今的政治局势,裴知晦虽然人不在官场,但这政治嗅觉,敏锐地嚇人。 “我知道了。” 沈琼琚深吸一口气,“我有分寸。” “最好如此。”裴知晦率先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疾驰。 车厢內,气氛压抑。 裴知晦闭目养神,手指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 他在盘算,若是真闹大了,该如何弃车保帅,如果出事,那个索兰必须死。 若是沈琼琚处理不好,他不介意亲自动手,帮她把这个隱患抹除。 两刻钟后,琼华阁到了。 还没下车,那尖锐的叫骂声就穿透了车帘,直刺耳膜。 “出来!把那个骚狐狸叫出来!” “不要脸的下贱胚子!勾引男人勾引到老娘头上了!” “砸!给我砸!把这淫窝给我砸了!” 琼华阁门口,早已乱成了一锅粥,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那些原本排队等著喝酒的客人们,此刻都成了伸长脖子的看客,一个个脸上掛著看热闹的笑。 正门口,三个穿金戴银的妇人正叉著腰,唾沫横飞。 为首的那个王夫人,体態丰腴,满脸横肉,手里挥舞著一块帕子,指著紧闭的大门破口大骂,“沈琼琚!你个回了娘家的寡妇!” “弄个西域的骚货在楼上扭屁股,这不是窑子是什么?” 旁边的赵夫人也不甘示弱,尖著嗓子喊道:“乡亲们都来评评理啊!” “我家老爷以前多顾家一个人,自从来了这破地方,那是魂都被勾走了!” “昨晚喝得烂醉回家,嘴里还喊著什么『索兰』、『小宝贝』……” “呸!噁心!” 周围的人群指指点点,“是啊,那胡姬跳舞確实……嘖嘖,带劲。” “难道这里头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舆论的风向,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裴知晦掀开车帘一角,冷眼看著这一幕。 “这几位的夫君呢?”他问。 沈松在一旁缩著脖子:“都没露面,估计是怕家里母老虎,躲起来了。” “呵。” 裴知晦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没用的东西。” 他转头看向沈琼琚。 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张惊慌失措的脸。可沈琼琚正对著铜镜,慢条斯理地整理著鬢角的碎发。 甚至还抿了一下口脂。 “小叔就在车上看著吧。” 沈琼琚放下铜镜,眼底一片冰冷,“这种脏水,我今日若是不泼回去,以后这生意也就不用做了。” 说完,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裴知晦没动。 他靠在车壁上,透过缝隙,目光锁死在那个纤细的背影上。 他倒要看看,他这个的嫂嫂,到底有什么本事,能破这死局。 “让开。”一道清冷的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 沈琼琚站在人群外。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袄裙,外面罩著一件鸦青色的斗篷,整个人显得清冷又端庄。 与那三个满身珠翠、面目狰狞的妇人相比,高下立判。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路,沈琼琚缓步走到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三个妇人。 “几位夫人,好大的威风。” 她嘴角噙著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不知我这琼华阁,犯了哪条王法,值得几位如此兴师动眾?” “你还敢出来!” 王夫人一见正主,气得浑身肥肉乱颤,衝上来就要动手。 “你个不要脸的……” “想动手?” 沈琼琚没躲,只是淡淡地吐出几个字,“沈松。” 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沈松,带著七八个身强力壮的伙计,瞬间挡在了沈琼琚面前。 那架势,嚇得王夫人硬生生止住了步子。 “你……你还要打人不成?”王夫人尖叫。 “我是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財。” 沈琼琚拍了拍手。 身后的伙计立刻搬来一把太师椅。 她施施然坐下,目光扫过全场。 “刚才听几位夫人说,我这琼华阁是暗娼馆子?说我的舞姬是勾引人的狐狸精?” “没错!”赵夫人梗著脖子,“大家都看见了,那胡女穿得那么少,跳那种不知羞耻的舞,不是勾引人是什么?” “若是正经生意,谁家会用这种手段?” 沈琼琚笑了,她从袖中掏出一叠文书,在手里晃了晃。 “索兰,乃是官府在籍的乐籍女子,手续齐全,文书上有县太爷的官印。” “她跳的是西域的胡旋舞,乃是宫廷乐舞之一,怎么到了几位夫人嘴里,就成了不知羞耻?” “难不成,几位夫人比宫里的娘娘们还懂礼法?” 第61章 「嫂嫂好手段。」 这话一出,周围一片譁然。 这帽子扣得太大了。 谁敢说宫里的乐舞不知羞耻?那不是找死吗? 三个妇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强词夺理!”王夫人有些慌了,“那……那我家老爷天天往你这跑,总是事实吧?” “王老爷爱喝酒,爱听曲,那是王老爷风雅。” 沈琼琚语气一转,变得犀利无比,“怎么,几位夫人管不住自家男人的腿,就要来砸別人的店?” “这世上开酒楼的多了去了,难道都要为几位夫人的家事负责?” “若是如此,那卖胭脂水粉的铺子是不是也要关门?毕竟那些狐媚子也要用胭脂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鬨笑。 “你!” 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还有。” 沈琼琚站起身,目光陡然变得凌厉,直视著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第三位夫人。 “李夫人,您今日来,真的是为了抓姦吗?” 李夫人眼神躲闪了一下:“当……当然。” “是吗?” 沈琼琚冷笑一声,“可我怎么听说,李夫人娘家的酒楼,就在隔壁街,自从琼华阁开业,那边的生意就一落千丈?” “今日这一出,到底是捉姦,还是同行眼红,藉机生事,想要搞垮我琼华阁的名声?”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李夫人。 原来如此! 这哪里是原配打小三,这分明是商战啊! 车厢內,裴知晦看著那个在人群中侃侃而谈、三言两语就扭转乾坤的女子,眼底欣赏藏不住。 “既然几位夫人说是来报官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琼琚转过身,对著街角的方向行了一礼,“正好,我也想请县太爷评评理。” “聚眾闹事,污衊商誉,按照大盛律例,该当何罪?” 话音刚落。 一队衙役拨开人群走了过来,领头的正是开业前收了两罐好酒的捕头。 “何人在此喧譁?” 那三个妇人彻底傻了眼。 她们只是想来闹一闹,借著舆论逼沈琼琚关门,哪里真敢见官? “误会……都是误会……” 王夫人訕笑著想溜。 “慢著。” 沈琼琚声音清冷,“砸了我的招牌,坏了我的名声,一句误会就想走?” “今日这损失,少一个子儿,咱们公堂上见。” …… 半个时辰后。 琼华阁恢復了平静。 那三个妇人留下了五十两银子的“赔偿金”,灰溜溜地走了。 沈琼琚拿著银票,回到马车旁,她掀开车帘,对上裴知晦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小叔。” 她扬了扬手里的银票,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像极了一只偷腥成功的小狐狸。 “你看,这黑犬的钱,有人给咱们出了。” 裴知晦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还没完全散去的锋芒和得意。 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突然发现,这个女人,比他梦里那个只会哭泣求饶的样子,要鲜活一万倍,也要……危险一万倍。 “嫂嫂好手段。” 裴知晦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声音微哑,“只是这索兰的身份……” “她是胡商之后,三代都在大盛,家世清白。” 沈琼琚打断他,“文书是真的,身份也是真的。我既然敢用,自然查得底掉。” “小叔放心,我比谁都惜命。” 裴知晦看著她篤定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既如此,嫂嫂不若也请我喝一杯。” . 马车外的喧囂散去,琼华阁內却正是热闹时候。 沈琼琚领著裴知晦,穿过一楼大堂的喧沸人潮,沿著蜿蜒的红木楼梯拾级而上。 “一楼是散座,主打热闹,卖的是薄利多销的散酒和小食。”沈琼琚一边走,一边指著二楼垂下的纱幔,“二楼是雅座,设了屏风,供那些有些閒钱、又不想太吵闹的商户谈事。至於三楼,便是刚才那几位夫人所在的包厢区,卖的是清净和排面。” 裴知晦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扫过那些精巧的布局。 这女人心思確实巧。 每一处转角都放了炭盆,每一个风口都掛了厚实的棉帘。既不想让人觉得奢靡,又让人觉得处处妥帖。 “嫂嫂这生意经,倒是比裴家那些只会读死书的老古董要通透得多。”裴知晦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讚还是讽刺。 两人行至三楼最东侧的一间未开放的雅室。 沈琼琚推开窗,指著远处若隱若现的城郭,“小叔觉得这位置如何?” “尚可。”裴知晦走到窗边,並未看景,而是转头对嫂嫂说道,“姑母交给你的那间铺子,在凉州府城的正街,位置比这里好上十倍。” 沈琼琚眉心微动,这铺子她还没顾得上去看情况如何,这段时间差点忘了这事儿了。 “待年关之前,我去铺子里走一趟查帐,你放心,裴家的產业我会照顾好。”她立马道。 “这铺子的租约年底到期,”裴知晦手撑在栏杆上,建议道,“明年,嫂嫂拿去用吧。” 沈琼琚有些诧异的抬头。 这人转性了?昨晚还对她喜怒无常,今天就给她送铺子? “小叔这是何意?” “裴家不能总靠嫂嫂一人养著。”裴知晦收回手,负在身后,身姿挺拔如松。 “这铺子算裴家入股。家中那几个叔伯兄弟,虽无大才,但看个铺子、算个帐总是会的。既然是一家人,便该物尽其用,嫂嫂儘管使唤他们,总好过让他们在庄子上白吃白喝,养出一身懒肉。” 沈琼琚听明白了。 这是要往她的生意里插人,既想分一杯羹,又想给裴家那群“大爷”找点事做。 就裴家那两位只会窝里横的叔父?让他们去管铺子,不出三天就能把客人得罪光,而且他们书读得迂腐,连韭菜麦子都分不清,她寧愿花钱请人。 但她面上丝毫不显,反而露出一抹受用的神色。 “知晦说的是。我也正愁这生意做大了,手底下没个知根知底的人帮衬。”沈琼琚双手接过地契,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 “既然你如此信任嫂嫂,那这铺子我便收下了。至於叔伯们……等府城那边的分號筹备起来,定会请他们去『坐镇』。” 去坐镇可以,但帐本,他们一分也別想沾。 裴知晦看著她那副顺从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他这个嫂嫂,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指不定在怎么盘算著收拾那几个蠢货。 不过无妨,只要她肯带著裴家这艘破船往前走便可。 正欲再言,楼下忽地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穿透力极强,震得楼板似乎都颤了颤。 “沈掌柜!琼琚!快出来,小爷我给你带好东西来了!”这声音轻浮、张扬,透著股子没心没肺的混不吝劲儿。 裴知晦眉头瞬间拧起。 第62章 「为何你只问他,不问我?」 他看到原本站在他对面的嫂嫂,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那种公式化的假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鬆弛的明媚。 “是赵祁艷。”沈琼琚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外走,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二叔稍坐,我去迎个贵客。” 赵祁艷? 裴知晦脑海中迅速搜索这个名字。 燕候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那个在兄长手下出了名的刺头? 他看著沈琼琚匆匆离去的背影,甚至都没顾得上跟他行礼告退。 裴知晦站在原地,手指缓缓摩挲著粗糙的窗棱,指腹被木刺扎了一下,微微刺痛。 贵客? 喊得这般亲热,他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贵客,能让他这个“好嫂嫂”如此高兴。 裴知晦撩起衣摆,大步跟了出去。 三楼的楼梯口。 一个身穿緋红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正大步流星地走上来。 这人长得极为英气,剑眉星目,只是这打扮实在不敢恭维。 緋红的袍子上绣著金灿灿的麒麟,腰间掛著两块玉佩,走起路来叮噹乱响,活像一只开了屏到处招摇的公孔雀。 “赵千户!”沈琼琚迎上去,脸上笑意盈盈,“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西北风唄!”赵祁艷哈哈一笑,也不见外,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往沈琼琚手里一塞。 “刚从西域商队那边搞来的葡萄种,给你带点。对了,今日不是说要试新酒吗?我可是特意空著肚子来的!” 那熟稔的语气,仿佛两人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沈琼琚接过布包,掂了掂,笑容更真切了几分:“多谢赵千户惦记。正巧,今日新酿的『烈火烧』刚开坛,正缺个行家来品鑑。” “那还等什么?走走走!”赵祁艷伸手就要去拉沈琼琚的袖子。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毫无预兆地横插进来,精准地挡在了两人中间。 “这位便是赵千户吧?” 裴知晦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声音清冷如玉石碎裂。 赵祁艷一愣,手停在半空,抬头看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程咬金”。 只见眼前这人一身半旧的竹青色直裰,身形消瘦,脸色苍白的有些病態,但那双眼睛,却透著股子让人不舒服的寒意。 “你是……”赵祁艷眯了眯眼,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在下裴知晦。”裴知晦微微拱手,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错处。 “流放路上,多谢赵兄对裴家老小的照拂。裴某一直铭感五內,今日得见恩人,当请赵兄上座。” 这番话,说得客气又疏离。 不仅点明了裴家人的身份,更是巧妙地將赵祁艷推到了“恩人”这个高高在上的位置,无形中拉开了他和沈琼琚的距离。 赵祁艷恍然大悟:“哦!你是知晁兄的那个弟弟!那个读书读傻了的……咳咳,那个神童!” 他一拍脑门,完全没听出裴知晦话里的机锋,反而自来熟地去揽裴知晦的肩膀,“既然是一家人,那就別客气了!走,一起喝两杯!” 裴知晦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手,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云顶”包厢內。 酒香四溢,桌上摆著五个白瓷小盏,分別盛著不同色泽的酒液。 沈琼琚站在桌边,手里拿著一本册子,神情专注。 “这是第一种,用高粱和小麦混酿的,发酵了七天。”她指著第一个杯子。 赵祁艷端起来,仰头一口闷下,咂吧咂吧嘴:“烈!够劲!但这回味有点苦,入喉像吞了把刀子。若是给那些老兵油子喝还行,想在斗酒大会上拿头筹,差点意思。” 沈琼琚立刻在册子上记下:“回味苦,需调整酒麴比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配合默契。 沈琼琚看赵祁艷的眼神,满是信任和依赖。那是对合作伙伴的认可,也是对朋友的放鬆。 裴知晦坐在对面,手里捏著一只空酒杯,指节泛白。 他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摆设。 明明他才是裴家的人,明明他才是这女人的小叔子。 可现在,她却在和另一个男人谈笑风生,討论著足以改变裴家命运的大事。 “这个好!”赵祁艷尝到第三杯,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入口绵柔,落肚生暖,还带著一股子果香!沈妹子,这酒叫什么名儿?” “还没取名。”沈琼琚笑道,“这是加了些许梨汁调和的,本是想做给女眷喝的。” “別啊!这酒男人也爱喝!”赵祁艷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沈琼琚的胳膊。 “琼琚,这方子你可得藏好了,这绝对是摇钱树!咱俩五五分……不,三七分!我三你七!” 看著两人几乎挨在一起的衣袖,裴知晦心头那股无名火,“腾”的一下烧了起来。 “这酒,我也尝尝。”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沉。 沈琼琚一愣:“知晦,你的酒量不宜……” “无妨。品鑑而已,不入喉。” 裴知晦不等她拒绝,径直伸手,越过赵祁艷,拿起了那个赵祁艷刚夸过的酒壶。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荡。 他举杯,目光却並未看酒,而是直勾勾地盯著赵祁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赵兄既然说好,那裴某倒要尝尝,这酒到底有多好,能让赵兄如此盛讚。” 说完,他仰头,不是浅尝輒止,而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滚下去,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咳咳……” 裴知晦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瞬间染上一抹潮红,眼神依旧带著挑衅,死死盯著赵祁艷。 沈琼琚嚇了一跳,连忙上前去拍他的背:“你疯了?这是烈酒!” 裴知晦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掌心滚烫。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清冷克制的眸子里,此刻水光瀲灩,带著一丝从未有过的偏执和……委屈。 “嫂嫂。”他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酒气,“这酒,我也能品,为何你只问他,不问我?” 第63章 「裴二郎,大家都是男人,別装了。」 裴知晦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带著薄茧,死死扣在沈琼琚的手腕上。 沈琼琚被迫弯下腰,对上那双因为剧烈咳嗽而泛起水雾的眸子。 那双眼尾染著薄红,平日里的清冷克制碎了一地,只剩下某种让人心惊肉跳的执拗。 “鬆手。” 沈琼琚压低声音,试图挣脱,“赵千户看著呢,小叔莫要失仪。” “失仪?” 裴知晦冷笑一声,胸腔里震动著未散的闷咳。 他没鬆手,反而借力往前倾了几分,几乎贴上她的脸颊。 酒气混合著他身上清冽的苏合香,霸道地钻进沈琼琚的呼吸里,“嫂嫂与外男如此亲密便不失仪,我不过是想討杯酒喝,便是失仪?” 这话说得酸气冲天,偏偏他自己毫无察觉,只觉得自己是在维护裴家的门风。 一旁的赵祁艷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还是那个传说中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清高得要死的裴家二郎? 怎么跟个护食的狼崽子似的? “裴二郎,你这就没劲了啊。” 赵祁艷把酒杯往桌上一磕,大大咧咧地凑过来,“这酒烈得很,你那身子骨受不住。我和琼琚这是在谈正事,你这一搅和,咱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一声“琼琚”,叫得裴知晦眼皮狠狠一跳。 他鬆开沈琼琚的手腕,却顺势接过了她手中的酒册子。 动作自然得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既然是生意,便该听听不同的声音。” 裴知晦强压下喉间的痒意,端起那杯刚才让他呛咳的烈酒。 这一次,他没有急著喝。 而是將酒杯举至鼻端,轻轻嗅了嗅,隨即手腕轻晃,观察掛杯的成色。 动作优雅矜贵,透著世家公子刻在骨子里的底蕴。 “赵兄是行伍之人,懂烈酒。” 裴知晦放下茶盏,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袖口,恢復了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但我虽不胜酒力,这舌头却还没废。这酒若想在斗酒大会上拔得头筹,光靠烈是不够的。” 赵祁艷一听这话,来了兴致,“哦?那你说说,还缺啥?” 裴知晦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琥珀色的酒液上。 “缺个名头,也缺个意境。” 赵祁艷立刻抢先开口:“不如就叫『烈火烧』,爱喝烈酒的人一听就买。”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沾了点酒液,在桌上画了个圈,“赵兄只尝出了烈,却没尝出这酒里的回甘。此酒初入口如刀割,入喉却生暖,回味带著果香。若是卖给军中汉子,叫『烈火烧』自然痛快。可若是想卖给文人雅士,甚至是宫里的贵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叫『烈火烧』,俗了。” 赵祁艷挠了挠头:“那叫啥?『一口闷』?” 沈琼琚差点笑出声。 裴知晦嫌弃地看了赵祁艷一眼,转头看向沈琼琚,眼神瞬间变得专注。 “嫂嫂方才说,这酒里加了梨汁?” “是,用了莱阳的雪梨,熬成汁兑进去的。”沈琼琚点头。 “梨者,离也。北境苦寒,征人远戍,这酒既有离別之苦,又有家乡之甜。” 裴知晦指尖轻叩桌面,“不如叫『醉惊鸿』。惊鸿一瞥,大梦一场。既合了这酒的后劲,又多了几分风雅。” 沈琼琚眼睛瞬间亮了。 好名字! 比她想的那些“梨花白”、“暖春酿”要大气得多,也更有故事感。 “好!就叫醉惊鸿!” 沈琼琚当即拍板,看裴知晦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同,“还是小叔有学问,这名字一改,身价至少能翻一番。” 裴知晦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心头那股鬱气终於散了大半。 沈琼琚连忙提笔记下,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看著她对裴知晦露出那种讚赏的笑,赵祁艷不干了,他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哎哎哎!我也出力了啊!那酒麴还是我找人弄来的呢!琼琚,你不能厚此薄彼啊!” 赵祁艷像个爭宠的大狗,挤到沈琼琚另一边,“这名字我也能起!叫『赵家酿』怎么样?霸气!” 沈琼琚嘴角抽了抽。 还没等她说话,裴知晦便冷冷地补了一刀:“俗不可耐。” “你说谁俗?”赵祁艷炸毛了。 “好了好了!” 沈琼琚感觉脑仁疼。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要在做生意的时候带两个孩子? 她熟练地给赵祁艷倒了一杯果酒,“赵千户威武霸气,这『侠客行』若没有您的酒麴,那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您是首功!” 赵祁艷瞬间被顺毛,得意地瞥了裴知晦一眼:“听见没?首功!” 裴知晦脸色一黑,正要开口。 沈琼琚立刻转头,將一碟剥好的花生米推到他面前。 “二叔才思敏捷,这名字起得极好。日后这酒的文案,还得劳烦二叔润色。” 裴知晦看著那碟花生米,脸色稍霽。 算她识相。 就在这两人又要因为谁的功劳大而掐起来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沈松的大嗓门。 “姐!姐!成了!” 沈松一脸兴奋地衝进来,手里捧著一个黑乎乎的罈子。 “那药酒泡好了!就是……就是这味道闻著有点怪,像餿了的洗脚水,你快去看看!” 像洗脚水? 沈琼琚面色一变。 这药酒可是她准备用来打开老年市场的杀手鐧,要是坏了可就全完了。 “二位慢用,我去去就来。” 她如蒙大赦,抓起裙摆就往外跑,那背影怎么看都透著一股子“逃离修罗场”的庆幸。 门帘落下,雅间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沈琼琚一走,裴知晦脸上的温润瞬间消失殆尽。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著那只白瓷酒杯,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赵祁艷也不装了。 他翘起二郎腿,手里拋著那块玉佩,似笑非笑地看著裴知晦。 “裴二郎,大家都是男人,別装了。” 赵祁艷哼笑一声,“你刚才那股子酸劲儿,隔著三条街都能闻到。怎么,看上你的嫂嫂了?” 第64章 「以后琼华阁,小爷我罩著。」 “慎言。” 裴知晦眼皮都没抬,声音却像是裹了冰渣,“嫂嫂乃兄长遗孀,裴家清誉,容不得赵兄信口雌黄。” “得了吧。” 赵祁艷嗤之以鼻,“少拿这套礼教来压我。我这人直肠子,喜欢就是喜欢。琼琚这女人,有本事,有胆识,长得还对我胃口。我赵祁艷,势在必得。” 他身子前倾,带著一股子压迫感。 “裴知晦,你拿什么跟我爭?” “我是琼华阁的二东家,这楼里的银子有一半是我出的。军中的买卖是我照看的,没人敢在这闹事,也是因为我的面子。” 赵祁艷拍了拍胸脯,一脸傲然,“我就直说了,以后琼华阁,小爷我罩著。你一个流放的罪臣之后,除了会掉书袋,还能干什么?给她添乱?” 这话很难听。 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精准地扎在裴知晦最痛的地方。 是啊,他现在算什么? 一介白身,身无分文,甚至还是个戴罪之身。 他不仅帮不了她,甚至因为他那个该死的“霉运”,哪怕手里有点银子,也会因为各种意外花出去。 最近接连不断的梦里也是这样,他前期无论怎么努力积攒家业,最后都会莫名其妙地散尽。 难道他真的註定只能看著她在別的男人羽翼下求存? 裴知晦捏著酒杯的手指用力到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將他淹没。 但他面上丝毫不显,甚至,他还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酒,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赵兄如此自信,裴某佩服。” 裴知晦放下酒杯,目光淡淡地扫过赵祁艷腰间的令牌,“只是不知赵兄这『二东家』还能当多久?” 赵祁艷一愣:“你什么意思?” “听闻边关战事吃紧,圣上已下旨调防。赵兄身为千户,怕是也没几天清閒日子了吧?” 裴知晦语气平淡,却直击要害。 赵祁艷脸色变了变,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髮:“你消息倒是灵通。没错,老子十天后就要回京述职,之后可能要调去北疆前线。” 十天。 裴知晦心头猛地一松,紧绷的脊背都鬆弛了几分。 还好,这祸害要走了。 “那便祝赵兄一路顺风,武运昌隆。”裴知晦举杯,这回是真心的。 赵祁艷烦躁地摆摆手:“少来这套。我告诉你,就算我走了,我的人还在。你要是敢欺负琼琚,等小爷回来,把你腿打断!” 看著赵祁艷那副“护花使者”的蠢样,裴知晦心中的阴霾散去了不少。 这人虽然聒噪,但確实没什么心机,甚至有点……傻。 不足为惧。 但赵祁艷的话,还是给他敲响了警钟。 靠別人,终究是靠不住的。 嫂嫂想要找靠山,想要做生意,不想被人欺负。 那这个靠山,为什么不能是他? 裴知晦垂下眼帘,看著杯中晃动的酒液,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精光。 明年的春闈,他必须中。 只有站在权力的顶峰,只有穿上那身紫袍,他才能真正地把她护在身后,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看著她在別的男人面前陪笑。 至於钱…… 裴知晦眯了眯眼,他不能直接给,也不能用裴知晦的名义给,否则以他的霉运,这钱肯定留不住。 但如果是“沈墨”的名义呢? 只要他换个身份注资,是不是就能避开那该死的霉运? . 沈琼琚跟著沈松来到琼华阁后院。 酒窖在后院的西北角,还没下完台阶,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那不是酒香,那是一种混合了烂菜叶、餿泔水以及某种陈年霉斑的怪味,直衝天灵盖。 沈松遭不住这味儿,捂著鼻子乾呕了一声。 “姐,我就说这玩意儿坏了吧?这哪里是药酒,这简直就是毒药,给猪喝猪都得摇头。” 沈琼琚没说话,她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掩住口鼻,提著油灯,一步步走下台阶。 昏黄的灯火在阴暗的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靠墙的那一排,整整齐齐码著十几个黑陶罈子,封泥倒是完好,只是那股恶臭正是从这些罈子的缝隙里渗出来的。 沈琼琚走到最近的一个罈子前,伸手拍开封泥。 “呕——”沈松退避三舍。 沈琼琚眉头紧锁,借著灯光往里看。 原本清澈的酒液变得浑浊不堪,上面漂浮著一层灰白色的白沫,那些名贵的当归、枸杞、人参早已泡得发胀发烂,像是一堆毫无生气的死肉。 “可惜了。” 她低声嘆息,声音里却没有多少慌乱,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审视。 “姐,全倒了吧。”沈松一脸肉疼,“这得亏多少银子啊,光那些药材就花了咱们几十两。” “倒是要倒,但得知道为什么倒。” 沈琼琚找来一根长勺,搅动了一下那浑浊的液体,她盯著那翻滚的药渣,脑中飞快地復盘著之前的步骤。 这批酒用的是度数较低的果酒做基地。 药材虽然洗净了,但为了追求所谓的“鲜活药性”,她只晾乾了表面水分就扔了进去。 这就是癥结所在。 低度酒根本压不住新鲜药材里的水分,与其说是泡酒,不如说是把药材扔进水里等著它腐烂发酵。 这不是酿酒,这是在沤肥。 沈琼琚放下长勺,目光在酒窖里巡视了一圈。 视线最终停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罈子上。 那个罈子只有巴掌大,上面甚至没贴红纸,只是用蜡封了口。 那是她前些日子突发奇想,用蒸馏提纯后的高浓度“烈火烧”做的实验。 当时手边正好剩下一把没用完的鲜石斛和几片鹿茸,她便隨手丟了进去。 “那个。”沈琼琚指了指角落,“沈松,把那个拿过来。” 沈松一脸嫌弃,生怕又是一罈子餿水,但还是捏著鼻子把罈子抱了过来。 “姐,这个也要开?咱能不能换个地儿,这味儿太冲了。” “开。” 沈琼琚言简意賅。 沈松认命地拍开封泥,预想中的恶臭並没有出现。 相反,一股极其霸道的酒气瞬间溢出,瞬间冲淡了酒窖里的腐败味道。 那酒气凛冽,却在尾调里带著一丝奇异的草木清香,那是石斛特有的清气,混著鹿茸的腥甜,被烈酒完美地锁在了一起。 第65章 「让小叔久等了。」 沈琼琚眼睛一亮,立刻把油灯凑近。 罈子里的酒液,呈现出一种通透的琥珀金。 里面的石斛依旧保持著翠绿的色泽,鹿茸片也没有发黑腐烂,反而因为浸透了酒液,显得晶莹剔透,像是被封存在琥珀里的標本。 “神了!” 沈松瞪大了眼睛,连鼻子都忘了捂,“姐!这罈子怎么没餿?而且……而且这药材看著跟刚摘下来似的!” 沈琼琚伸手沾了一点酒液,放在鼻尖轻嗅。 没有腐败味。 只有浓缩的药香和酒香。 她赌对了。 高度酒不仅能杀菌,还能最大程度地萃取药材中的精华,也就是古书上说的“锁灵”。 这哪里是酒,这分明就是液体的黄金。 “因为够烈。” 沈琼琚擦净手指,眼底闪烁著兴奋的光芒,那是商人看到了巨大商机时的敏锐。 “之前的酒水气太重,但这坛不一样。它是用最烈的酒头泡的,烈火烹油,反而把药性逼出来了。” 她转身看著那一排发臭的罈子,心中已经有了成算。 之前的失败並非毫无意义,至少让她摸清了底线。 “沈松,去买更多的罈子来。” 沈琼琚的声音在幽暗的酒窖里显得格外清晰有力。 “要分號,甲乙丙丁。” “甲號坛,用蒸馏三遍的烈酒,泡鲜药。” “乙號坛,用烈酒兑水,泡干药。” “丙號坛,先將药材蒸熟,再入酒。” 她语速极快,条理却清晰得可怕,“每一种药材的吃酒程度不同,人参喜烈,枸杞喜柔。我要把每一种比例都试出来。” “既然要做,琼华阁就不能只卖那种喝个响声的烈酒。” 沈琼琚看著手中那坛金色的药酒,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我要做一款既能让男人喝得痛快,又能让老人延年益寿,甚至连宫里贵人都求之不得的『长生酿』。” 沈松看著自家小姐。 昏黄的灯光打在她侧脸上,那双眼睛里燃烧的野心和智慧,比这满窖的酒还要醉人。 “得令!” 沈松一扫之前的颓丧,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姐你放心试!哪怕是把这凉州城的酒缸都买空了,小松也给你搬回来!” “只要这酒能成,咱们琼华阁以后在北境,那就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一脸的与有荣焉。 沈琼琚笑了笑,正要说话。 身后幽暗的楼梯口,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像是有人站在那里,听了许久,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沈琼琚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空荡荡的台阶,和上面洒落的一点微弱天光。 . 回到三楼雅间时,赵祁艷已经走了。 桌上的残羹冷炙已被撤下,换上了一壶清茶。 裴知晦坐在窗边,手里捧著一卷不知从哪摸出来的书册,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个为了名字爭风吃醋的人不是他。 听到动静,他撩起眼皮,目光在沈琼琚沾了些许灰尘的裙摆上扫过。 “赵千户军务繁忙,先走一步。” 他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说那酒麴的事包在他身上,让你不必操心。” 沈琼琚鬆了口气。 走了好,这两个冤家要是再待下去,她这琼华阁怕是要被拆了。 “让小叔久等了。” 沈琼琚净了手,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刚才在酒窖处理了一些琐事,有些失礼。” “琐事?” 裴知晦放下书,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嫂嫂所谓的琐事,就是把那几坛发臭的泔水倒掉,然后琢磨出一种能卖出天价的药酒?” 沈琼琚动作一顿,茶水差点溅出来。她抬头,对上裴知晦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深眸。 “小叔都听到了?”沈琼琚索性不再遮掩,放下茶杯,大大方方地承认,“既然小叔听到了,那我也就不瞒著了。” “这药酒若是能成,利润至少是烈酒的三倍。” 她伸出三根手指,眼神清亮,“而且药酒不比寻常酒水,它有门槛。只要配方在我手里,別人就抢不走这门生意。” 裴知晦看著她。 看著她谈起生意时那种自信从容的模样,心头那种因为赵祁艷而產生的躁鬱,竟奇蹟般地被抚平了。 . 腊月二十八,北境的年味浓得化不开。 街上到处是红红火火的灯笼,爆竹声此起彼伏。沈琼琚给铺子里的伙计都发了厚厚的红封,早早便掛了歇业的牌子,带著满满一车的年货回了裴家庄子。 庄子里,更是焕然一新。 红绸扎成的花球掛满了迴廊,窗花贴得整整齐齐。 最让人惊喜的,是那的龙。 自从沈琼琚让人修缮了地龙,这原本阴冷潮湿的老宅子,如今暖和得像春日里的暖阁。 裴家姑母裴珺嵐坐在罗汉床上,手里剥著松子。她头上的抹额换成了喜庆的枣红色,那张总是愁云惨澹的脸上,久违地舒展开来。 “这地龙烧得真好。”裴珺嵐感嘆道,“往年一到腊月,我这头风发作起来,恨不得拿头去撞墙。今年竟是一次都没疼过。” “那是琼琚心思巧。”刘氏在一旁笑著接话,手里正以此擦拭著几块灵位牌。 那是裴家列祖列宗,还有她那早逝夫君的牌位。 沈琼琚刚进屋,就听到这话,心里微微一暖。 “姑母身子大安,便是咱们裴家最大的福气。”沈琼琚解下沾了雪沫的斗篷,露出一张被冻得发红的脸,“我带了些城里“聚宝斋”的点心,还有给知椿买的虎头鞋……” 话音未落,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 “二哥!二哥你慢点!我要掉下去了!” 那是小妹裴知椿带著哭腔的喊声。 紧接著,一个半大少年顶著一身风雪冲了进来。 正是裴家老二,裴知沿。 他怀里裹著个大氅,里面鼓鼓囊囊的,背上还背著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裴知椿。 “哈哈哈!姑母,娘,看我弄到了什么!” 第66章 「嫂嫂觉得如何?」 裴知沿把妹妹往榻上一放,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网兜毛绒绒的兔子。 “为了掏这窝兔子,我可是带著小妹在雪窝子里趴了半个时辰!” 少年脸冻得通红,眉宇间却全是野性的神采。 可还没等他得意完,裴知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小丫头脸蛋冻成了紫青色,手脚冰凉,哆哆嗦嗦地往裴珺嵐怀里钻。 “冷……姑母……痛……” 裴珺嵐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她一把摸住裴知椿冰块似的小手,脸色骤变。 “啪!” 一个巴掌声拍到裴知沿的后脑勺上。 刘氏站在那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你……你这个顽劣的小子!” 裴知沿悻悻地不敢还手,他也知道冻到妹妹了。 “这数九寒天,你带著妹妹去雪窝子里趴著?你是想冻死她,还是想冻死你自己?” 裴知沿还在犟嘴:“姑母,我就是想弄点野味给家里加菜……” “加菜?裴家是缺这一口肉吗?” 刘氏的声音透露著后怕,“你知不知道这北境的风有多毒?你知不知道一旦寒气入体,小孩子发个高烧命都要没了!” “给我跪下!” 裴知沿梗著脖子,一脸不服,但还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说,为何不去学堂,反而带著妹妹出去疯玩?” “那书院里的夫子讲来讲去都是些之乎者也,听得人想睡觉!我是裴家的男儿,我要像大哥一样,去从军,去杀敌!” “你说什么?”刘氏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裴珺嵐连忙扶住她,问眼前的侄儿,“你要从军?” 她盯著跪在地上的少年,声音严肃,“你再说一遍?” “我要从军!” 裴知沿大吼,“我不怕死!我要当大將军,在军营里查出大哥的死因,为大哥报仇!” “住口!” 裴珺嵐猛地扬起巴掌,却在半空中停住,她颤抖著手指,指著桌上那密密麻麻的牌位。 “你去看看!你去看看那些牌位!” “你大伯,那是你知晦和知晁哥的亲爹,死在军械营里,被砍了头的,尸骨无存。” “你爹!我那苦命的二弟,也是死在牢里,连个全尸都没落下!” “还有你知晁大哥……” 一旁的刘氏终於忍不住,捂著嘴痛哭失声。 裴珺嵐声音嘶哑:“咱们裴家的男人,从军的有几个有好下场?不是死在战场上,都是死在自己人手里啊!” “你要去送死,我不拦著。可你若是死在外面,你让我百年之后,有何顏面去见裴家的列祖列宗?” 满屋死寂。 刘氏抱著孩子,一边哄一边抹泪。 沈琼琚嘆了口气。 她走过去,扶住裴珺嵐微晃的身子,入手只觉那手臂僵硬。 “姑母,消消气。”沈琼琚轻声细语,將裴珺嵐扶坐在榻上,“知沿还是个孩子……” “孩子?”裴珺嵐坐回罗汉床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他都十三了!当年……当年大哥上战场的时候,也就比他大两岁。” “裴家的男人,只要沾了兵戎,就没有好下场!” 刘氏突然坚定道:“我不能让知沿再去送死!哪怕让他当个废物,当个只会种地的农夫,我也要他活著!” 这话在暖阁里迴荡,透著无尽的绝望。 沈琼琚眼眶发酸,她走上前,替裴珺嵐按头,又给刘氏递了帕子。 “姑母,我明白您的苦心。”沈琼琚柔声道,“只是知沿那孩子,性子像极了公爹,越是压著,反弹得越厉害。” “那你说怎么办?”裴珺嵐抓著沈琼琚的手,“难道眼睁睁看著他去死?” “自然不是。” 沈琼琚安抚道,“只是堵不如疏。这几日我想想办法,总能有个折中的路子。”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厚重的门帘被掀开,一股冷风夹杂著雪气卷了进来。 裴知晦站在门口。 他穿了一件鸦青色的大氅,领口的狐狸毛衬得他下頜线条愈发冷硬。他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肩头还落著未化的雪。 屋內的哭声戛然而止。 裴知晦目光扫过红著眼的刘氏,最后落在一身碧色袄裙的沈琼琚身上。 “小叔回来了。” 裴知晦解下系带,將披风隨手掛在一旁,“我都听到了。” 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径直走到桌边,倒了一杯热茶。 “知沿在祠堂?”他问。 刘氏点头:“是,在祠堂反省。” 裴知晦抿了一口茶,修长的手指摩挲著杯沿,目光幽深。 “让他跪著。” 这话一出,屋里的几个女人都愣住了。 沈琼琚有些诧异地看向裴知晦。这人平日里虽然冷淡,但对裴家人,尤其是对这个唯一的三弟,其实是护短的。 “知晦……”沈琼琚迟疑,“这么冷的天,祠堂阴冷……” “让他跪著,是为了让他长记性。” 裴知晦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带著七岁的妹妹去深山雪地,不顾幼妹安危,只为逞一时之勇。这是蠢,不是勇。” “若是今日遇到狼群,他拿什么护著知椿?拿他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是拿他那条命?” 刘氏听得脸色煞白,抱紧了怀里的知椿。 “可是……”沈琼琚忍不住开口,“他毕竟也是想给家里添个菜,初心是好的。” 裴知晦转头看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似笑非笑地勾起一抹弧度,带著几分刺人的凉意,“嫂嫂倒是心疼他。” 沈琼琚呼吸一滯,这人怎么又阴阳怪气的? “不过,婶婶有一点说错了。”裴知晦收回目光,看向刘氏,“裴家男儿,不能当废物。” 裴珺嵐皱眉,“知晦!难道你也想让他去参军?你忘了你爹和你哥是怎么死的了?” “我没忘。” 裴知晦的声音骤然沉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戾气,快得让人抓不住,“正因为没忘,所以裴家的人,才要有自保的本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纷飞的大雪。 “如今世道乱,北境更是不太平。他若是手无缚鸡之力,將来若是再遇变故,谁来护著这一大家子妇孺?” “靠我这个病秧子?” 沈琼琚心头微动。 她听出了裴知晦话里的深意。他在未雨绸繆,他在害怕歷史重演。 “那……那该如何是好?”裴珺嵐也没了主意。 “不去军营。” 裴知晦转过身,给出了早已想好的方案,“我已经托人找了一位退下来的老鏢师,姓陈,曾在军中做过斥候,身手极好,且为人稳重。” “过完年,让知沿跟著他学武。” “不是为了杀敌,是为了防身。” 裴珺嵐鬆了一口气,只要不去军营,学点拳脚功夫防身,倒也不是不行。 “还有。”裴知晦接著道,“读书也不能落下。不必考状元,但至少要识字明理,懂兵法,知进退。” “等他满了十六岁,若还想出去闯荡,便让他跟著鏢局走两趟鏢。” 裴知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是看透世事的薄凉,“让他看看外面的江湖险恶,看看刀口舔血的日子是不是他想的那般威风。若是吃不了苦,自然就滚回来了。” “若是吃得了苦……”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那便让他去考武举。只要有了功名在身,哪怕是从军,也是做將领,而不是去做填沟壑的炮灰。” 这一番安排,环环相扣,既照顾了裴珺嵐的恐惧,又给了裴知沿成长的空间。 甚至连后路都铺好了。 “还是知晦想得周全。”裴珺嵐彻底放了心,连连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嫂嫂觉得如何?”裴知晦突然转头问她。 第67章 「是该回去。」 沈琼琚一愣,隨即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小叔安排得极好,知沿若是知道了,定会感激你的苦心。” “感激倒不必。” 裴知晦走到她面前,两人距离极近。 他身上还带著未散的寒气,逼得沈琼琚下意识想后退,却被他的目光钉在原地。 “只要嫂嫂別觉得我心狠,让他跪祠堂就好。”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沈琼琚眉心微挑。 这人……怎么连这点小事都要记仇? “我去看看知沿。”沈琼琚寻了个藉口,离开了这间屋子。 裴知晦看著她略显慌乱的背影,眼底的冷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实质的注视。 他当然要安排好裴知沿。 因为只有裴家有了新的顶樑柱,他才能腾出手来,去把那些欠裴家的债,一笔一笔討回来。 . 祠堂里没有地龙,冷风嗖嗖。 裴知沿跪在蒲团上,膝盖已经麻木了,肚子饿得咕咕叫。 但他咬著牙,一声不吭。 “吱呀——” 门被推开,一道光亮透了进来。 沈琼琚提著食盒走了进来。 “嫂嫂!”裴知沿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姑母让你来的?她是不是还在生气?” “气是肯定的。” 沈琼琚在他身边蹲下,打开食盒,拿出一碟热腾腾的红烧肉,还有两个大白馒头,“不过,你二哥已经替你求了情。” “二哥?”裴知沿一愣,抓起馒头咬了一大口,“二哥不是最討厌我舞刀弄枪吗?” “你二哥那是为了你好。” 沈琼琚看著狼吞虎咽的少年,拿出帕子给他,“他给你找了个厉害的师父,过完年就能教你习武。他还说了,以后若是你有本事,便让你去考武举。” “真的?!” 裴知沿猛地抬头,眼里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二叔真这么说?让我考武举?” “君子一言,駟马难追。”沈琼琚笑道,“不过前提是,你要先把书读好,若是连兵书都看不懂,怎么当大將军?” “我读!我肯定读!”裴知沿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嫂嫂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以后当了大將军,给嫂嫂挣个誥命夫人回来!” 童言无忌。 沈琼琚失笑,一个月前还把她当仇人呢,如今倒是要给挣誥命夫人了。 门外阴影处,裴知晦静静地站著。 誥命夫人? 她的誥命,只能由他裴知晦来挣。 . 裴家的团圆饭摆得很早。 没有珍饈美饌,却胜在热气腾腾。 正中央摆著一只黄铜锅子,炭火烧得极旺,奶白色的羊汤里翻滚著切得薄如蝉翼的肉片,香气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刘氏给每人都斟了一杯屠苏酒,连最小的知椿也分到了一小口甜水。 “过年了。” 裴珺嵐举杯,眼眶微红,“咱们裴家,又熬过了一年。” 眾人举杯,一饮而尽。 气氛有些沉闷后的温馨,裴知沿埋头苦吃,知椿抓著虎头鞋玩得不亦乐乎。 沈琼琚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裴珺嵐身上。 “姑母。” 她声音温软,却不容拒绝,“我想回沈家过年。” 桌上筷子碰碗的声音停了。 裴知晦捏著酒杯的手指一顿,抬眸看她。 “我爹年事已高,膝下无子,往年都是我陪著守岁。”沈琼琚垂下眼帘,长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如今我虽嫁入裴家,但……总不能留他孤零零一个人对著空屋子。” 屋內静了一瞬。 刘氏有些尷尬地搓了搓手,看向裴珺嵐。 当初偷图纸的事情一出,裴家差点把沈琼琚沉了塘。 虽然后来误会解开,但这根刺,不仅扎在裴家人心里,更扎在沈老爷子心里。 那可是沈家捧在手心里的独女。 裴珺嵐嘆了口气,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一抹愧色。 “是该回去。” 她声音有些哑,“当初是我们裴家对不住你,也没脸去见亲家公。如今既是过年,礼数不能废。” 裴珺嵐转头看向身侧一直沉默的青年。 “知晦。” “侄儿在。”裴知晦放下筷子,坐得笔直。 “你替裴家走一趟。”裴珺嵐吩咐道,“库房里还有两支族亲送过来的老山参,再把前些日子別人送来的那匹云锦带上。你亲自送你嫂嫂回去,务必……要向沈老太爷告罪。” “態度要恭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听见没有?” 裴知晦目光微动,视线落在沈琼琚那张素净的脸上。 她正低头看著指尖,似乎在极力降低存在感。 “是。” 裴知晦应下,声音清冷,“侄儿明白。” 风雪正紧,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厢內,暖炉熏得人昏昏欲睡。 沈琼琚靠在软枕上,手里抱著个汤婆子,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向对面的人。 裴知晦闭目养神,长腿微屈,占据了车厢大半的空间。 那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冷峻,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这人竟然真的答应送她回家? 还答应了姑母那种“打不还手”的离谱要求? 沈琼琚心里有些打鼓。 以前沈家和裴家虽然是亲家,但因为门第之见,裴家读书人,向来是看不上满身铜臭的沈父的。 “看够了吗?”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裴知晦没睁眼,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沈琼琚迅速收回目光:“谁看你了,我看窗户纸破没破。” 裴知晦睁开眼,那双深眸里映著明明灭灭的火光。 “嫂嫂放心。” 他语气淡淡,“既然答应了姑母,我便不会在沈家失礼。哪怕令尊拿扫帚赶我,我也受著。” 沈琼琚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倒不至於。”她眉眼稍弯,“我爹虽然脾气臭,但毕竟是生意人,伸手不打笑脸人。只要二叔別摆那张冷脸,他肯定……” 话音未落,马车停了。 沈府到了。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只有两个掛著“沈”字的大灯笼在风中摇晃。 门房老张听见动静,打开一条缝,一见是自家小姐,立马欢天喜地地开了大门。 “老爷!小姐回来了!小姐带著姑爷……呃,带著裴二爷回来了!”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酱紫色长袍的沈怀峰便冲了出来。 他手里还捏著俩核桃,脸上本来掛著笑,一看到跟在沈琼琚身后的裴知晦,那笑容瞬间垮了下去。 “爹。” 沈琼琚快步走上去,挽住老爹的胳膊,“这么冷的天,您怎么出来了?” “哼。” 第68章 「有没有毒,抓回去审审就知道了。」 沈怀峰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气,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裴知晦,“我当是谁,原来是裴家的文曲星来了。” 这就开始了。 沈琼琚头皮发麻,正要开口打圆场。 身后的裴知晦却上前一步。 他没有生气,没有冷笑,甚至连那身傲骨都似乎折了几分。 裴知晦撩起衣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腰弯得很低,挑不出半点错处。 “晚辈裴知晦,给伯父拜年。”声音清润,姿態谦卑。 “此前种种,皆是裴家之过。知晦今日特来向伯父请罪,愿伯父福寿安康,岁岁年年。” 沈怀峰像是被噎住了一样,想骂的话全堵在嗓子眼。 本来他想好好埋汰一下裴家人,一大家子人每一个能干的,家中內务支出都靠自己女儿操持贴补。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小子把姿態放得这么低,他还怎么发作? “哼,假惺惺!” 沈怀峰別过脸,像个闹脾气的老小孩,“別以为说两句好话,我就能忘了你们家亏待琼琚的事!” “爹!”沈琼琚拽了拽他的袖子。 裴知晦直起身,神色依旧平静:“伯父教训得是。那些错,裴家日后当一一偿还。”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裴家僕人立刻奉上礼盒,“这是家母特意准备的老山参,给伯父补身子。” 沈怀峰瞥了一眼那野山参,成色確实还行。 他脸色缓和了几分,但还是端著架子:“放下吧。既然来了,就进屋喝杯茶,免得说我沈家不懂待客之道。” “不必了。” 裴知晦却拒绝了。 他看向沈琼琚,目光在她那件单薄的碧色斗篷上停留了一瞬。 “天色已晚,家中还有琐事。嫂嫂既然已经送到,知晦便告辞了。” 他又行了一礼,转身便走,乾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沈琼琚看著他走进风雪中的背影,清瘦,却又挺拔如松。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行了別看了!” 沈怀峰酸溜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人都走远了!” 沈琼琚回过神,好笑地看著自家老爹:“爹,您多大岁数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我那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给你出气!” 沈怀峰哼哼唧唧地拉著女儿往屋里走,“走走走,爹让人备了你最爱吃的八宝鸭,咱们爷俩好好喝一杯!” 沈家的厅堂里,地龙烧得比裴家还要热上几分,沈琼琚脱下斗篷,只觉得浑身的寒气都被逼退了。 饭桌上,只有父女二人。 沈怀峰一会儿夹鸭腿,一会儿盛鱼汤,恨不得把整桌菜都堆到沈琼琚碗里。 “够了够了,爹,我又不是猪。”沈琼琚哭笑不得。 酒过三巡,沈怀峰放下了筷子,那张总是乐呵呵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凝重。 “琼琚啊。” 他转著手里的核桃,声音压低了几分,“那琼华阁的生意,你做得好,真好。比你娘年轻时候都强。” 沈琼琚笑了笑:“都是爹教得好。” “可是……” 沈怀峰话锋一转,眉头拧成了个“川”字,“太好了,好得让人眼红。” 沈琼琚手里的勺子一顿。 “爹的意思是?”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沈怀峰嘆了口气,目光浑浊却透著精明,“太张扬了,在那些当官的眼里,咱们就是养肥了的猪,想什么时候杀,就什么时候杀。” 他伸出那只略显枯瘦的手,指了指沈琼琚。 “你现在弄出的那个烈酒,还有那个什么药酒,利润太大。乌县这地方小,暂时还没事。可若是你把分號开到府城……” “琼琚,在裴家那二小子考取功名之前,咱们守不住。” 沈琼琚沉默了。 她看著父亲那只手,手指缺了一截。 “爹说得对,不过这琼华阁暂时有赵祁艷入股,应当没人能动。” 沈怀峰放下勺子,眼神清明,“强龙压不过地头蛇,那个赵小侯爷迟早要回京城的。” 说到这,沈怀峰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闺女,你跟爹说实话。那个赵祁艷这么帮琼华阁,只要两成利润,是不是对你有想法?” 沈琼琚笑了,“爹,赵祁艷就是个爱玩的半大孩子,哪有別的心思。” 沈怀峰嘆了口气,没再追问。 只要女儿不吃亏,隨她去吧。 “对了爹。” 沈琼琚突然伸手,轻轻握住了父亲那只残缺的手,粗糙,微凉。 “最近下雪,您这手指……还疼吗?” 沈怀峰身子一僵,这是幻痛。 自从在粮店忙起来了之后,他时常会忘了那根早已不存在的手指,但只要一想起来,就会像被火烧一样疼。 但他从来不说,怕女儿担心。 “不疼了,如今忙起来早就忘了这疼。”沈怀峰大大咧咧地抽回手,端起酒杯掩饰。 沈琼琚看著他鬢角的白髮,心里酸涩。 上元节刚过,乌县的年味还未散尽,街头巷尾却已是一片肃杀。 琼华阁的生意好得烫手。 即便过了饭点,大堂里依旧人声鼎沸。 沈琼琚立在柜檯后,手指拨弄著算盘,清脆的撞击声在嘈杂中显得格外悦耳。 “掌柜的,再来两杯『靖边春』,纯的!” “好嘞,客官稍等!” 伙计小跑著去酒柜取酒。 沈琼琚抬头,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看著满堂宾客,眼底却无半分喜色。 父亲那晚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確实太顺了。 “砰!” 一声巨响,大门被猛地踹开。 寒风裹挟著雪沫子卷进温暖的大堂,原本热闹的食客们瞬间噤若寒蝉。 两队身穿甲冑的兵丁鱼贯而入,腰间的佩刀撞击著铁甲,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为首那人,满脸横肉,正是乌县总兵胡彪的亲卫队长,赵猛。 “谁是管事的?” 赵猛环视一周,目光凶狠如狼。 沈琼琚心头一跳,那种不祥的预感终於应验了。 她按住想要衝出去的伙计,整理了一下衣襟,从柜檯后走出。 “民女便是。” 沈琼琚福了福身,姿態不卑不亢,“不知军爷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贵干?” 赵猛冷笑一声,大手一挥,“把这店给我封了!所有人,统统赶出去!” “凭什么?” 正从后厨出来的沈怀峰见状,急得把手里的托盘一扔,衝上前去,“我们正经做生意,犯了哪门子王法?” “哪门子王法?” 赵猛一把推开沈怀峰,力道之大,竟將沈怀峰推得踉蹌几步,撞在桌角上。 “爹!”沈琼琚惊呼一声,连忙扶住父亲。 赵猛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在眾人面前晃了晃。 “我家大公子昨日在你这喝了酒,回去便上吐下泻,高烧不退!大夫说是中了毒!” “放屁!”沈怀峰气得鬍子乱颤,“我沈家的酒卖了几十年,从未出过岔子!怎么偏偏你家公子喝了就有毒?” “有没有毒,抓回去审审就知道了。” 赵猛目光落在沈琼琚身上,那眼神里带著几分令人作呕的黏腻和打量。 “胡总兵有令,琼华阁涉嫌谋害官眷,即刻查封。掌柜沈氏,带回大牢候审!” “慢著!” 沈琼琚挡在父亲身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军爷,凡事要讲证据。胡公子昨日確实来过,但他喝的酒,同桌的几位公子也喝了,为何只有胡公子一人出事?” “再者,这琼华阁並非我沈家独有,京城的小侯爷赵祁艷也占了两成乾股。军爷要封店抓人,是不是也该问问小侯爷的意思?” 她搬出了赵祁艷这尊大佛。 第69章 「小……小叔?」 在这个地界,现在也就只有赵祁艷的名头能压得住人。 大堂內一片死寂。赵猛的脸色变了变。 显然,他也听说过那个混世魔王的名头。 但很快,他又笑起来,“小侯爷?那是京城的贵人,山高皇帝远,他管得著咱们乌县的事?” “再说了,这是胡总兵的军令!別说你是小侯爷的合伙人,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今日这人我也得抓!” “带走!” 两名如狼似虎的兵丁衝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沈琼琚的胳膊。 铁链冰冷,锁在手腕上,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琼琚!” 沈怀峰红著眼要拼命,却被赵猛一脚踹翻在地。 “老东西,再敢阻拦,连你一块抓!” “爹!別动!” 沈琼琚回头,看著倒在地上的父亲,眼眶发红,声音却异常尖利,“我跟他们走!您別动!” 她知道,胡家这是衝著琼华阁,或者是衝著钱来的。 只要东西还没到手,她暂时就不会死。 可若是父亲硬碰硬,这帮兵痞真的会杀人。 “带走!” 沈琼琚被推搡著出了门,风雪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 她回头看了一眼,琼华阁的金字招牌在风雪中摇摇欲坠,两张封条交叉贴在大门上,像是一个巨大的叉,否决了她所有的努力。 这就是权势。 在绝对的强权面前,她引以为傲的经商手段,就像纸一样脆弱。 …… 裴府。 书房內炭火正旺,裴知晦手里捧著一卷书,却半晌没有翻页。 “二爷。” 裴安急匆匆地推门进来,带起一阵冷风。 “出事了。” 裴知晦眼皮都没抬,“说。” “沈家出事了。胡总兵封了琼华阁,说是酒有问题,把……把少夫人抓进大牢了。” “啪。”书卷被扔在桌上。 裴知晦抬起头,那双狭长的眸子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他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似是自言自语,“不是有赵祁艷做股东吗?怎么,这时候那个小侯爷不来救美?” 裴安低著头,不敢接话。 二爷这话里,酸味太重,杀气也太重。 裴知晦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胡玉擎那个废物,喝花酒喝坏了身子,也敢赖在裴家的头上。” 他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让人骨子里发寒的冷意。 “备车。” 裴安一愣:“二爷要去哪?大牢?” “先去县衙。” 裴知晦披上大氅,系带的手指修长有力。 “既然胡家想玩,那我就陪他好好玩玩。” 他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暴戾。 . 大牢里的空气,是腐烂的。 那是稻草发霉、排泄物堆积,混合著陈年血腥味发酵出来的味道。 沈琼琚被推进了一间单独的牢房没有审讯,没有过堂。 ,对方似乎只是想把她扔在这里,让她在恐惧中自行崩溃。 “进去!” 狱卒粗鲁地一推,沈琼琚踉蹌著跌倒在潮湿的地面上,膝盖磕在石板上,钻心地疼。 铁门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甬道里迴荡,像是地狱的丧钟。 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犯人呻吟声。 沈琼琚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死死抱住膝盖。 冷,好冷。 这种冷,不仅仅是因为冬日的严寒,更是因为记忆深处那无法磨灭的恐惧。 前世,她就是死在这样的地方。 不是这种干牢,是水牢。 那个时候,裴知晦已经权倾朝野。 他把她抓回去,没有立刻杀她,而是把她关在水牢里。 污水没过胸口,无数的水蛭和老鼠在身边游动。 她在那里泡了整整七天。 皮肉溃烂,意识模糊。 最后,她在极度的痛苦和绝望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此时此刻,那种窒息感再次袭来。 沈琼琚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她仿佛又感觉到了那些冰冷滑腻的东西在腿上爬行,污水灌进口鼻,肺部火辣辣地疼。 “不要……不要……” 她喃喃自语,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的肉里,试图用疼痛来唤醒自己。 这里是乌县大牢,不是上一世的水牢。 裴知晦还没当宰相,他也还没来杀自己。 可是……如果胡家真的要动刑呢? 如果他们真的把自己折磨致死呢,沈墨应该能拦得住吧? 黑暗中,时间变得毫无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甬道尽头传来了脚步声,不急不缓,沉稳有力。 那是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沈琼琚抬起头,火把的光亮逐渐靠近,驱散了眼前的黑暗。 那个身影在火光中拉长,高大,清瘦,带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不是狱卒,也不是胡彪。 是裴知晦。 光影摇曳,脚步声停在了牢门前。 沈琼琚艰难地抬起头,逆著光,她看到了一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雪白。 裴知晦站在柵栏外,一身不染尘埃的月白锦袍,与这发霉腐臭的牢房格格不入。他身后跟著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眼神精明,正是乌县县令,沈墨。 “这便是你说的『打点好了』?” 裴知晦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子森寒。他用帕子掩著口鼻,目光嫌恶地扫过地上那一堆发黑的稻草,最后落在缩在墙角的沈琼琚身上。 沈墨无奈地摊手:“二郎,这可是大牢,不是你裴家的暖阁。这间已经是『天字號』房了,没老鼠,没水坑,比起死囚那边的水牢,这简直就是上房。” 听到“水牢”二字,沈琼琚浑身猛地一颤,瞳孔骤缩。 裴知晦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恐惧。他眸色一沉,没再理会沈墨,径直吩咐身后的裴安:“进去,把东西都换了。” 牢门被打开。 没有审讯,没有刑具。 几个手脚麻利的僕从鱼贯而入,像是变戏法一样,將那堆发霉的稻草清理出去,铺上厚厚的羊毛毡毯,又搬来一张铺著软垫的太师椅,甚至还在角落里点了一盏驱寒的熏笼。 原本阴森恐怖的牢房,瞬间变得有些诡异的温馨。 沈琼琚呆呆地看著这一切,直到裴知晦走到她面前,皱眉看著她。 “起来。” 沈琼琚扶著墙,试图站起来,可腿软得厉害。 裴知晦皱了皱眉,直接伸出手,隔著衣袖握住她的手腕,一把將她提了起来,按在那张铺著软垫的椅子上。 “小……小叔?”她声音发颤,不知是冷还是怕。 第70章 「是……是少夫人被老鼠咬了。」 裴知晦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粥,塞进她手里,“嫂嫂,喝些热粥。” 沈墨靠在栏杆上,看著这一幕,嘖嘖称奇:“裴二,我认识你十年,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伺候人的本事?若是让京城那些人看见,怕是下巴都要掉下来。” “你若是閒得慌,就去把外面的苍蝇赶一赶。”裴知晦头也不回。 沈墨收起玩笑之色,压低声音:“胡彪这次是铁了心。他越过我这个县令,直接动用守备军抓人,理由是『军眷受害』,这口锅扣得严实。我虽能保她在牢里不受刑,但想放人,难。” 沈琼琚捧著热粥,手心的温度让她稍微回过神来。 “他们想要琼华阁。”她哑声道,“之前胡总兵派人暗示过,要入股,还要秘方。” “不止。”沈墨冷笑一声,“前些日子胡彪请我喝酒,话里话外也是这个意思,想让我查封琼华阁,然后低价判给他。我没答应,他便直接动手了。” 裴知晦用帕子擦了擦刚才碰过沈琼琚手腕的手指,漫不经心道:“一个小小的总兵,胃口没这么大。当初闻修杰盯著裴家的图纸,如今胡彪盯著沈家的酒楼。这背后,怕是同一拨人在餵养。” 沈琼琚心头一跳。 闻修杰。 是了,上一世他就拿著酒方子上交邀功,这一世看见这堪比军备物资的烈酒和琼华阁的利润,又怎会善罢甘休? 是她大意了,原以为他降了百户能消停点。 “那现在怎么办?”沈墨问,“硬抢人?胡彪手里可是有两千守备军。” “硬抢是下策。” 裴知晦转过身,看著跳动的烛火,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既然他们想要钱,那就让他们自己把这块烫手山芋吐出来。” 他看向沈琼琚,目光幽深:“嫂嫂,那酒里,到底有没有毒?” 沈琼琚摇头:“绝无。” “那若是……有能让人『变丑』的毒呢?”裴知晦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 沈琼琚一愣。 裴知晦看向沈墨:“放个消息给闻府。就说琼华阁的『驻顏酒』虽好,但若是不配上特製的点心,三日后脸上便会长满红斑,溃烂流脓,终身不愈。而这解药,只有沈掌柜手里有。” 沈墨眼睛一亮:“胡彪那个女儿胡玉蓁,最是爱美如命,若是听说脸要烂……” “她会把这大牢给拆了。”裴知晦冷冷道。 沈琼琚听得目瞪口呆。 这招……太损了。但也太准了。 “放心待著。”裴知晦转过头,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依旧淡淡的,“这里虽然脏了点,但比外面安全。沈墨会让人守著,没人敢动你。” 说完,他转身欲走。 “小叔……”沈琼琚下意识地叫住他。 裴知晦脚步一顿。 “多谢。” 裴知晦没有回头,只是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隨即大步走进了黑暗的甬道。 沈墨冲沈琼琚拱了拱手:“嫂夫人且宽心,裴二这人虽然嘴毒心黑,但他护著的人,阎王爷也难收。” 两人离开后,牢房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那盏熏笼散发著微弱的热气。 沈琼琚缩在太师椅上,紧绷的神经终於鬆懈下来。 只要不是水牢……只要不是水牢就好。 她闭上眼,试图小憩一会儿。 然而,就在她迷迷糊糊之际,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细碎的抓挠声。 沈琼琚猛地睁开眼。 一只硕大的黑影,正沿著崭新的羊毛毡毯,快速向她爬来。 是老鼠,而且是一只眼珠血红、体型硕大的老鼠! “啊——!” 恐惧瞬间击穿了理智,前世水牢里老鼠噬咬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沈琼琚尖叫著跳起来,慌乱中撞翻了熏笼。 滚烫的炭火泼洒出来,虽然没烧著人,但那只受惊的老鼠却猛地窜起,狠狠一口咬在了她的脚踝上! 剧痛袭来,沈琼琚跌坐在地,看著渗出的鲜血,浑身颤抖得如同筛糠。 即便裴知晦算无遗策,即便沈墨换了被褥。 但这大牢里的腌臢畜生,终究是防不胜防。 . 裴府书房,灯火通明。 裴知晦坐在案前,手里把玩著一枚白玉棋子,指腹在冰凉的玉面上反覆摩挲。 “二爷。”裴安快步走进来,神色有些慌张,“大牢那边传信来了。” “怎么?”裴知晦手一顿,“胡彪动手了?” “不是胡彪。”裴安吞了吞口水,“是……是少夫人被老鼠咬了。” “咔嚓。” 那枚上好的白玉棋子,在裴知晦指间碎掉。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翻涌著令人心惊的暴戾。 “老鼠?” “是……”裴安低下头不敢看他,“虽然沈大人让人打扫了,但那种地方……难免有漏网之鱼。少夫人受了惊嚇,脚踝也被咬伤了,已经请了大夫去包扎,但……” “但什么?” “但少夫人似乎嚇坏了,缩在角落里谁也不让靠近,嘴里一直念叨著『水』和『老鼠』……” 裴知晦猛地站起身,带翻了手边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他却毫无知觉。 常常困扰他的梦魘里,有一幕,是他亲手將嫂嫂扔进了那个满是蛇虫鼠蚁的水牢。 难不成她也有这样的梦魘? “备车。”裴知晦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再去大牢。” “二爷!”裴安连忙拦住,“沈大人特意嘱咐,您若是再去,恐怕会引起胡彪的警觉,反而对少夫人不利。而且……计划已经开始了。” 裴知晦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只是那双手,紧紧抓著桌沿,指节泛白。 “让沈墨找个妥帖的婆子进去陪著。”他声音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告诉她,明日一早,我就接她出来。” “是。” 裴知晦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第71章 「若是她不给,我就把她的脸也划烂!」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裴府书房內,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裴知晦坐在案前,手背上被烫伤的红痕未做处理,泛著一种触目惊心的艷色。 他面前摆著几个小纸包。 裴安站在下首,大气都不敢出。 二爷回来后一言不发,只是让人去药铺抓了几味极偏门的药材,又亲自研磨成粉。那动作慢条斯理,优雅得像是在调香,可裴安却觉得背脊发凉。 “最近胡玉蓁在总兵府小住,胡府的採买,每日卯时会去『醉红顏』取这一季新订的胭脂。” 裴知晦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將纸包推过去,“把这个混进去。” 裴安一愣:“二爷,这是毒?” “毒?”裴知晦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寒冰。 “杀人偿命,我怎会让裴家沾上人命官司。”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桌面,“这是漆树皮熬製的粉末,混了些许南疆的痒粉。无毒,但这世上也没人能验得出来。” “只是遇热之后,会让人起些红疹,稍微……痒一点罢了。” 裴安看著那纸包,头皮发麻。二爷口中的“稍微”,怕是能让人把皮都抓烂。 “既然他们说嫂嫂的酒里有毒,那我便坐实了这个『毒』。” 裴知晦眼瞼微垂,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暴戾。 “去吧。既然胡玉蓁爱美如命,我便送她一场大梦。” . 天刚蒙蒙亮。 乌县的早市还没完全热闹起来,一条流言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钻进了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琼华阁那酒,是宫廷秘方!” “什么秘方?不是说有毒吗?” “那是胡总兵不懂行!那叫『排毒』!那『驻顏酒』药性霸道,得配著沈掌柜特製的『解毒糕』一起吃才行。” “若是没吃那糕点呢?” “哎哟,那可就惨了!不出三日,脸上就会长满红斑,接著就是流脓、溃烂,最后整张脸都会烂得只剩下骨头!” “真的假的?” “骗你作甚!我二舅姥爷的邻居在总兵府当差,听说昨晚胡家大小姐就开始抓脸了!” 流言越传越邪乎。 .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总兵府,绣楼。 日上三竿,暖阁里瀰漫著一股甜腻的薰香。 胡玉蓁是被痒醒的。 那种痒,不是浮在皮肤表面,而是像有无数只蚂蚁,正顺著毛孔往肉里钻,往骨头缝里啃。 “翠儿!翠儿!” 她烦躁地喊了两声,伸手去挠脸颊。 指甲划过皮肤,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却並没有缓解那股钻心的痒意。 翠儿端著铜盆进来,一抬头,手里的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水花四溅。 “小……小姐!你的脸!” 翠儿嚇得瘫软在地,指著胡玉蓁的脸,满眼惊恐。 胡玉蓁心里“咯噔”一下。 她顾不得穿鞋,赤著脚衝到妆檯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原本娇艷此刻却狰狞可怖的脸。 左边脸颊上,赫然起了三四个铜钱大小的红斑,顏色鲜红欲滴,肿胀得发亮。 因为刚才那一挠,其中一个已经破了皮,渗出些许黄水。 “啊——!” 一声悽厉的尖叫,几乎掀翻了屋顶。 那是她最引以为傲的脸蛋!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胡玉蓁颤抖著手去摸,却又不敢碰,眼泪夺眶而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个小丫鬟窃窃私语的声音。 “太可怕了,看来外面的传言是真的……” “是啊,听说琼华阁那酒若没有解药,脸会烂光的……” 解药! 琼华阁! 胡玉蓁猛地转过头,眼珠赤红,哪里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模样。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剪刀,疯了一样冲了出去。 书房內。 胡彪正皱著眉听手下匯报查封琼华阁的进项。 “爹!” 大门被猛地撞开。 胡玉蓁披头散髮地闯进来,手里攥著剪刀,直直地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蓁儿?你这是做什么?” 胡彪嚇了一跳,待看清女儿脸上的红斑时,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解药!给我解药!” 胡玉蓁哭得撕心裂肺,“是不是你为了吞沈家的铺子,故意没拿解药?” “什么解药?那是陷害沈家的局,根本没毒!” 胡彪急得直拍桌子。 “没毒?那我脸怎么烂了?” 胡玉蓁指著自己的脸,声音尖利刺耳,“外面都传遍了,没有沈氏的独门解药,这脸就要烂到骨头里!” “爹,我就这一张脸!若是毁了,我就死给你看!” 说著,剪刀尖刺破了脖颈的皮肤,鲜血渗了出来。 胡彪彻底慌了。 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平日里是要星星不给月亮。 若真为了几间铺子逼死女儿,他胡家还不得绝后? “別!別动!” 胡彪满头大汗,“爹这就让人去大牢!这就去审那个沈氏!” “我去!” 胡玉蓁一把抹掉眼泪,眼神怨毒。 “我自己去要!若是她不给,我就把她的脸也划烂!” . 大牢深处。 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被熏笼里的苏合香压下去不少。 沈琼琚靠在太师椅上,脚踝处缠著厚厚的白纱布。 那是昨夜那个面生的婆子给包扎的。 用的药极好,清凉止痛,一看就不是凡品。 “少夫人。” 那婆子正蹲在地上,仔细地清理著炭盆里的灰烬,声音压得极低。 “二爷让老奴给您带句话。” 沈琼琚眼睫微颤,看向她。 “二爷说,稍安勿躁,好戏开场。” 婆子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眼神清明的脸,“二爷还说,若是有人来求药,少夫人只管把架子端足了。” 求药? 沈琼琚心念电转。 联想到昨日裴知晦问的那句“若是有能让人变丑的毒”,她瞬间明白了他的布局。 好狠的一招,这是抓住了女人的命门。 沈琼琚紧绷的神经终於鬆弛下来。 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裙摆,又对著铜盆里的水影理了理鬢髮。既然是唱戏,那角儿就得有个角儿的样子。 “哐当——!”牢房的大门被暴力踹开。 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那个贱人在哪?把她给我拖出来!” 第72章 「今日,这大牢你是出不去了。」 女人的尖叫声在甬道里迴荡,带著歇斯底里的疯狂。 紧接著,几个狱卒连滚带爬地跑在前面引路。 胡玉蓁一身红衣,脸上蒙著厚厚的面纱,手里提著一根马鞭,像一团燃烧的烈火冲了进来。 “把门打开!” 胡玉蓁一鞭子抽在柵栏上,火星四溅。 狱卒哆哆嗦嗦地开了锁。 胡玉蓁衝进去,二话不说扬起鞭子就要抽,“贱人!快把解药交出来!” 沈琼琚没躲。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胡小姐若是这一鞭子下去,这解药,可就真的没了。” 声音清冷,不疾不徐。 那鞭子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胡玉蓁胸口剧烈起伏,隔著面纱死死盯著沈琼琚。 “你敢威胁我?” “是不是威胁,胡小姐心里清楚。” 沈琼琚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胡玉蓁那张蒙著面纱的脸上。 “听闻这『驻顏毒』发作起来,先是红斑,再是奇痒,若是过了十二个时辰没有特製的药引……”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 “那皮肉便会像烂桃子一样,一块一块地掉下来。” “啊!別说了!” 胡玉蓁崩溃地尖叫一声,扔了鞭子,双手捂住耳朵。 那种痒意此刻仿佛更甚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脸上的皮肤正在一点点坏死。 “给我解药!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胡玉蓁哪里还有刚才的囂张,此刻只剩下了对毁容的恐惧。 她在胡彪面前是娇娇女,在下人面前是母老虎,但在这种关乎容貌的大事上,她脆弱得不堪一击。 沈琼琚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这就是裴知晦算准的人性。 “我要什么,胡小姐应该知道。” 沈琼琚站起身,忍著脚踝的剧痛,一步一步走到胡玉蓁面前。 “立刻撤销琼华阁的封条。” “放我出狱。” “还有……” 她俯下身,在胡玉蓁耳边轻声道:“让你爹,亲自备车,送我们回去。” “我答应!我都答应!” 胡玉蓁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面子,什么铺子。没有什么比她的脸更重要。 她转头衝著门外的狱典吼道:“听到没有!放人!快放人!” 狱典一脸为难:“大小姐,这……这是总兵大人的命令,还有闻百户那边……” “我让你放人!” 胡玉蓁一把扯下面纱,露出那张红肿斑驳的脸,“若是我的脸毁了,我就让你们全都陪葬!” 那张脸实在太过骇人。 狱典嚇得一哆嗦,哪里还敢废话。 “放!这就放!” 铁链被解开。 沈琼琚走出牢房,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肺腑间的浊气似乎都散去了几分。 大牢门口,沈琼琚目光看向不远处。 胡家的马车已经备好了。 胡玉蓁捂著脸,急得直跺脚:“人放了!解药呢?快给我解药!” 沈琼琚从袖中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瓷瓶。 那里面装的,不过是些清热解毒的普通药丸,还是刚才那婆子塞给她的。 “每日一颗,连服三日,红斑自退。” 胡玉蓁如获至宝,一把抢过瓷瓶,立刻上了马车。 “走!我们回家。” 沈琼琚正要往胡家备好的另一辆马车走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吁——!” 数十匹快马在大牢门口勒住韁绳,瞬间將沈家父女团团围住。 为首那人,一身黑色练武服,却透著一股子阴冷的邪气。 正是闻修杰。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沈琼琚,目光在她那张虽显憔悴却依旧清丽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手中的马鞭上。 那是胡玉蓁落下的。 “沈掌柜好手段。”闻修杰翻身下马,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几颗麵粉搓得丸子,就把我夫人耍得团团转。” 沈琼琚心头猛地一沉,他看穿了。 也对,闻修杰这种在官场摸爬滚打的人,怎么会信这种市井流言。 “闻大人说笑了。” 沈琼琚强作镇定,“民女不过是自保。” “自保?” 闻修杰上前一步,逼近沈琼琚。 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压迫感再次袭来。 “我岳父为了女儿可以放人,可我不是没有后手的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公文,慢条斯理地展开。 “我夫人的脸既然已经有了解药,本官就要重新宣读你的罪名了。” “沈氏酒楼私通外敌,倒卖军粮。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闻修杰將公文扔在沈琼琚脚下,笑得阴毒。 “今日,这大牢你是出不去了。” “把人带走!” 沈琼琚看著那张莫须有的罪状,手脚冰凉,这是死局。 裴知晦能算计胡玉蓁的爱美之心,却算不到闻修杰会直接动用这种政治手段强压 闻修杰手中的公文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上面鲜红的官印刺眼至极。 周围的兵丁刀锋出鞘,寒光逼人。 沈琼琚没有看那张催命符,她转过头,目光越过森冷的刀戟,落在那个正捂著脸、满眼惊恐的红衣女子身上。 “闻大人这顶帽子扣得大,民女不敢不接。”沈琼琚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飘忽,却字字清晰,“只是可惜了胡小姐这张倾国倾城的脸。” 她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遗憾:“这解药配製极为繁琐,需分七次入药,火候差一丝都不行。原本我还想著,哪怕拼了这条命也要把药配出来。可如今闻大人要带我去审那通敌的大罪……这一去,少则十天,多则半月。” 沈琼琚看著胡玉蓁,眼神真诚:“胡小姐,若是过了时辰,这脸烂到了骨头里,您可千万別怪我。” “啊——!” 胡玉蓁尖叫一声,那声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悽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烂到骨头里? 她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浑身的皮肉都在发痒,那种痒意甚至钻进了脑髓。 “不行!不行!”胡玉蓁疯了。 她猛地扑向闻修杰,那双平日里只拿绣花针的手,此刻却死死抓住了闻修杰的衣领,指甲几乎陷进他的肉里。 “你不许抓她!她是我的!我的脸还没好,谁也不许动她!” 闻修杰猝不及防,被抓得踉蹌几步,脸上顿时多了几道血痕。 “玉蓁,你疯了!”闻修杰无奈,一把推开她,“这是国法,是公事!” “我不管什么公事,我的脸就是最大的事!”胡玉蓁披头散髮,衝著自家的家丁嘶吼,“都愣著干什么?给我拦住他,谁敢带走沈琼琚,我就让爹砍了他的头!” 总兵府的家丁们面面相覷,一边是姑爷,一边是自家那个活阎王似的大小姐。 就在场面一度混乱失控之时,一道粗獷的怒喝声如惊雷般炸响。 “都给我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