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卖身为奴,我靠科举登顶首辅》 第1章 开局就被卖 大梁朝,杏花村。 “死了吗?” “没死吧,刚才看他好像还动了一下!” 王伟在一阵顛簸和嘈杂声中恢復了意识。 剧烈的头痛,像是有人用凿子在他太阳穴上敲打,浑身的骨头也跟散了架似的,没有一处不酸疼。 “这……怎么回事?” “难道是最近刷题刷多了?” 他勉强想睁开眼,视线却模糊不清。 只感觉身下在不断晃动,伴隨著『吱呀吱呀』令人牙酸的声响,还有一股混杂著汗水和霉味的气息直衝鼻腔。 “醒了?” “嘿!这小子命真硬,烧成那样都没死透!” 一道粗俗的嗓音在旁边响起,带著点戏謔。 唰! 王伟心中猛地一凛。 这声音,这环境,绝不是在宿舍的床上! 他用力眨了眨眼,视线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木质,布满污渍的车厢顶棚。 他正躺在一个摇晃行进的空间里,身下垫著些潮湿发霉的乾草。 周围或坐或臥,挤著七八个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人,有男有女,大多眼神麻木,如同提线木偶。 而刚才说话的,是一个穿著短打,腰挎柴刀,面色精悍的汉子。 此刻,正咧著一口黄牙打量著他。 什么情况? 这是在拍古装戏吗?! 王伟满脸震惊。 下一秒,无数陌生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瞬间袭来。 他才发现,自己竟然穿越了。 他本是二十一世纪一个普通的大四学生,为了考研连续刷了两个通宵的题,结果意外猝死,再一睁眼就来到了这里。 这里是大梁朝,一个从未在歷史课本上出现过的王朝,从时间线上来看,应该差不多相当於明中后期的样子。 他穿越的人叫王狗儿,一个刚满八岁的乡下孩童。 原本家境尚可,父亲王二牛是村里的货郎,早年靠著走南闯北,积攒下了几亩水田,日子过的还算不错。 然而,月前一次父子俩送货的途中,王二牛不幸被土匪劫走,生死不明。 原主虽侥倖逃脱,却因惊嚇过度,一病不起。 家中叔伯非但不施以援手,反而趁机侵吞了仅剩的田產。 而后,一纸契约,將病得昏昏沉沉的他塞给了路过的人牙子,美其名曰“给他寻条活路”,实则是將他卖身为奴,彻底扫清了障碍。 记忆融合带来的衝击,让王伟一阵眩晕,胸口憋闷欲呕。 他强压下不適,迅速梳理著现状。 原主这境遇实在太惨了点,父亲刚出事,就被亲人出卖。 而现在,他正被人牙子押送著,前往一个未知的目的地为奴。 绝境! 这是王伟对当前处境最清晰的判断。 他悄悄活动了一下手脚,身体虽然虚弱,但,常年跟著父亲走南闯北的底子还在,比穿越成一个垂暮老人或者稚龄孩童要好得多。 然而,看看车厢里其他那些目光呆滯,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奴工,再看看车外那几个挎著兵器,眼神警惕的人牙子,强行逃跑无异於自杀。 必须冷静! 王伟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前世多年网文阅读的经验告诉他,越是逆境,越不能慌乱。 他仔细回忆著原主的记忆,试图找到任何可以利用的信息。 可惜,原主在变故后大部分时间都处於浑噩状態,有用的信息不多。 只知道买下他们的,似乎是隔壁镇上某个大户人家的管事…… 车辆继续顛簸前行。 车厢內,瀰漫著绝望压抑的气息。 王伟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看似在休息,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为奴,意味著失去人身自由,生死操於他人之手,是社会的最底层。 但,这未必就是死路。 至少,他活下来了。 只要活著,就有机会。 他现在需要的是时间和信息。 了解这个时代,了解他將要去的地方,了解一切可能打破僵局的机会。 作为穿越者,他最大的优势並非具体的科技知识。 在这个环境下,很多现代知识,短期內根本无用武之地。 他真正的优势,是超越时代的认知,分析能力和坚韧的心志。 所以,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审时度势,接受现在的身份。 王狗儿! …… 不知过了多久。 车辆终於缓缓停下。 “都下车!” “到地方了!” “排好队,別磨蹭!” 人牙子的吆喝声响起。 很快。 车厢门被拉开,刺眼的阳光照射进来。 王伟,不,王狗儿眯著眼,跟著其他奴工踉蹌著下了车。 眼前是一座颇为气派的码头,河面宽阔,船只往来如梭。 他们被驱赶著排成一列,周围很快围上了一些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目光中充满了审视和好奇,如同在看待售的牲口。 王狗儿注意到,除了他们这一车人,还有另外几批奴工也聚集在此,看来这次採买的数量不小。 一个穿著藏蓝色绸缎长衫,头戴瓜皮小帽,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在一个小廝的陪同下,走到了人牙子头目面前。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那管事便开始沿著队列缓缓踱步,锐利的目光逐一扫过每一个奴工。 他时而停下,捏捏年轻男子的胳膊,检查牙口,或是问几句话,测试反应。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回……回老爷,小的是种地的。” “你呢?” “小的……在铁匠铺帮过忙……” 轮到王狗儿时,管事打量了他几眼。 虽然此刻王狗儿衣衫襤褸,面容憔悴,但,身形骨架不错,更重要的是,眼神不像其他人那样麻木。 “你,叫什么?” “以前做什么的?” 管事开口,声音平淡,不带什么感情。 王狗儿根据原主记忆,垂下眼,回答道: “回管事的话。” “小的叫王狗儿。” “家中原是货郎,勉强读过几本书。” “哦?” “读过书?” 管事眉毛微挑,似乎提起了一丝兴趣,问道: “认得多少字?!”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都学过。” “也能看些简单的帐目。” 王狗儿谨慎的说道。 他不敢说得太多,一个普通的乡下孩童,这个程度比较合理。 “嗯。” 管事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走向了下一个人。 最终,包括王狗儿在內的十二个看起来相对健康,伶俐的奴工被挑选了出来。 那管事与人牙子头目交割了银钱,拿到了一叠身契。 “听著!” 管事转过身,面对他们,声音提高了几分,说道: “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清河镇张府的人了!” “我是张府外院的管事,姓赵,你们可以叫我赵管事!” “府里的规矩,以后自然会有人教你们,现在,都跟我上船!” “路上安分守己点,否则,哼!” 第2章 张府 清河镇? 张家? 王狗儿心中微动。 这个名字,他刚好在原主的记忆里看到过,同属清河县治下,跟原主从小长大的河口镇,相隔七八十里地左右。 步行需要三四天,不算太远。 能一次性採买这么多奴僕的张家,想必也是非富即贵。 虽然依旧前途未卜,但,至少,比留在那个充满背叛的家要好,起码他来到了一个全新的环境。 隨后。 他们被押送著登上了一艘中等大小的客货两用船。 奴工们被赶进底舱一个阴暗潮湿的隔间里,没有床板也没有被子,只有几张又湿又硬的稻草垫子。 “起锚咯~” 隨著一声吆喝。 船只起航,顺著水流南下。 底舱的生活条件极其恶劣,每日只有两顿稀薄的糙米粥和一点咸菜,勉强维持生命。 空间狭小,眾人只能蜷缩著,忍受著顛簸和彼此的体味。 王狗儿默默观察著同舱的其他人。 他们大多是被生活所迫卖身的农民,或是破了產的手艺人,也有像他一样遭遇变故的。 绝望和茫然,是这里的主旋律。 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靠在舱壁上,闭目养神。 同时在脑海中不断整理,分析著原主的记忆,並结合所见所闻,努力理解这个名为大梁的朝代…… …… 两天后。 船只在一个小码头临时停靠补给。 赵管事上了岸,似乎去办什么事。 底舱的奴工们得到允许,可以轮流到甲板上放风片刻,透透气。 王狗儿也隨著人群,走上了甲板。 久违的阳光和新鲜空气,让他精神一振。 他贪婪地呼吸了一口,目光打量著四周。 码头上人来人往,叫卖声,吆喝声不绝於耳。 有穿著各色衣衫的百姓,有趾高气扬的士绅,也有点头哈腰的差役。 社会的阶层,在这里清晰可见。 就在这时,一阵喧譁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不远处,一个穿著圆领锦袍的小男孩,正追著一只色彩斑斕的蝴蝶奔跑,他的身后跟著一个慌慌张张,丫鬟打扮的少女。 “少爷!” “少爷您慢点!” “小心摔著!” 丫鬟焦急地喊道。 那男孩却不理会,眼看就要追到码头边缘。 那里堆放著一些杂物和缆绳,颇为混乱。 突然,男孩脚下一绊。 “哎呀!”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 眼看著,就要撞上一个尖锐的木桩! 电光火石之间。 距离男孩最近的王狗儿几乎是想都没想,一个箭步衝上前,伸手一把捞住了男孩的胳膊,用力將他往回一带。 “啊!” 男孩惊呼一声,撞进了王狗儿怀里,避免了头破血流的下场。 “少爷!” “您没事吧!” 丫鬟嚇得脸都白了,赶忙衝过来一把抱住男孩,上下检查。 “没,没事。” 那男孩惊魂甫定,小脸煞白,抬头看向王狗儿。 王狗儿此时才鬆开手,后退一步,垂下目光说道: “小人冒犯了,请少爷恕罪。” 这时,赵管事也闻声赶了回来,看到这一幕,脸色一变,快步上前问道: “怎么回事?!” 丫鬟连忙將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赵管事听完,凌厉的目光扫向王狗儿,又看了看惊魂未定的小男孩,脸色缓和了一些,对王狗儿道: “你反应倒快。” “还不快谢过少爷的不怪罪之恩?” 王狗儿闻言,刚要再次请罪,那小男孩却拉了拉赵管事的衣袖,指著王狗儿道: “不用了。” “赵管事,是他救了我。” “他刚才拉我那一下,很有力气。” “是。” 赵管事闻言,重新打量了王狗儿几眼,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但没再多说,只是对那小男孩躬身道: “小公子受惊了,是下面人莽撞。” “您没事就好。” 说完,示意丫鬟赶紧带小男孩离开。 小男孩不舍的被丫鬟拉著走了,还回头看了王狗儿一眼。 这段插曲很快过去,奴工们被重新赶回底舱。 但,王狗儿能感觉到,赵管事看他的眼神,似乎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他心中並无多少庆幸,反而更加谨慎。 在这等级森严的时代,奴僕的性命轻如草芥。 刚才若是那男孩有任何闪失,或者对方迁怒,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这次贸然出手,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 很快。 船只继续南下。 傍晚时分,一座古代集镇的轮廓,终於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越靠近,越是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繁华气息。 码头上,船只密布,人声鼎沸,远非途中经过的那些小码头可比。 清河镇,到了。 “站好!” “都站好!” 奴工们被驱赶上岸。 在赵管事的指挥下,排成稀稀拉拉的队伍,向著前方走去。 王狗儿抬起头,望向远处热闹的人群,以及后方远去的货船。 心中,莫名有些激动。 原来清明上河图中场景,竟然是真实存在的。 这里虽然比不上汴梁那样繁华热闹,但,倒也別有一番风趣。 然而。 来不及多看。 王狗儿就被管事呵斥著跟上了队伍。 一行人穿过几条热闹的大街,转入相对清净一些的街区。 最终,在一座气派恢宏的府邸前,停了下来。 朱漆大门,鋥亮的铜环。 高耸的院墙向两侧延伸,望不到尽头。 门楣上悬掛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张府! 门前两侧,各蹲著一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还有几个衣著整齐,眼神精悍的门房肃立两旁。 高门大户,气象森严。 王狗儿暗暗咋舌。 这张府的富豪程度,恐怕远超他之前的想像。 “都在这等著。” 赵管事说完。 走上前与门房交涉了几句。 不多时,侧门打开,他们这一行奴工就被领著从侧门进入了张府…… 第3章 小少爷 府內。 又是另一番天地。 亭台楼阁,迴廊曲折。 与外面市井的喧囂相比,显得异常安静。 王狗儿几人被带到一个偏僻的院落,这里是专门处理新进奴僕的地方。 一个面容严肃,穿著深灰色长衫的老者已经等在那里,身边还跟著几个看起来是高级僕役的人。 赵管事对那老者颇为恭敬,上前行礼道: “刘管事,新採买的人带到了,一共十二人,这是身契。” 说著,將一叠文书递了过去。 “嗯。” “有劳了。” 老者接过身契,目光如电,缓缓扫过面前这群忐忑不安的新奴僕。 他的眼神並不凶狠,却带著一种洞悉人心的锐利,让不少人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我叫刘老僕,你们可以叫我刘管事。” “既然进了张府,以后,就要守张府的规矩。” 老者开口,苍声说道: “张府待下宽厚,但,规矩也大。” “忠心做事,安分守己,府里自然不会亏待。” “若有那偷奸耍滑,吃里扒外,或是坏了规矩的,打死勿论。” 说著,他顿了顿,沉声喝道: “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 眾人参差不齐地应道。 “大声点!” “明白了!” 这次声音整齐了不少。 “好。” 老者点了点头,对旁边一个中年僕役道: “张头儿,带他们去洗漱,换衣服,然后分派去处。” “是,刘管事。” 那叫张头儿的僕役闻言,躬身应下。 接下来,便是一系列程序化的流程。 一行人被带到下人专用的澡房,用热水和粗胰子搓洗掉身上的污垢。 然后,换上统一的灰色粗布短褐,领取单薄的铺盖。 洗完澡。 换上乾净衣服,王狗儿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 虽然衣服粗糙,但,至少乾净合身。 隨后。 张头儿拿著名册,开始逐一念名字,分配工作。 “李铁柱,马房。” “赵石头,花园。” “周小丫,浆洗房。” …… 名字一个个被念到。 有人鬆了口气,有人面露愁容。 分配到的地方,决定了他们未来在张府的生活境遇。 “王狗儿。” 张头儿念到了他的名字。 “在。” 王狗儿上前一步,垂手恭立。 张头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名册上的备註,说道: “你识得字?” “回张头儿,略识几个。” 王狗儿谨慎回答道。 张头儿点了点头,说道: “嗯,少爷书房还缺个打扫整理的书童,就你去吧。” “记住,书房是重地,小心伺候,不得损坏任何书籍器物。” “是,小人明白。” 王狗儿心中一动。 书童?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虽然只是打扫整理,但,至少能接触到知识。 对他而言,比去干粗重活计要好得多。 …… 很快。 分配完毕,眾人被各自的领路人带走。 带领王狗儿去少爷书房的,是一个名叫春桃的年轻丫鬟。 看起来十二三岁,比他早进府几年,性子还算活泼。 “嘻嘻,新来的?” “叫王狗儿是吧?” “你运气不错啊,分到书房,那可是清閒地方。” 春桃一边走,一边说道: “就是规矩大点,不过,我看你像个读过书的,应该没问题。” “多谢春桃姐提点。” 王狗儿闻言,恭顺的说道: “小弟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还请春桃姐以后多多指点。” “咦,你倒是个伶俐的。” 丫鬟春桃捂著小嘴痴痴一笑,说道: “好说好说。” “咱们张府啊,是清河镇数得著的大户人家。” “世代经商,老爷还中过举,府里的生意现在是大夫人和二夫人一起主持。” “少爷张文渊是老爷的独子,平时要在书房用功,你打扫的时候机灵点,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看的不看,手脚麻利点就成。” “是。” 通过春桃的一番絮叨,王狗儿终於对张府的格局有了个初步的了解。 虽然等级森严,规矩繁多,但,比他预想的好点。 说话间。 两人来到一处名为听竹轩的院落。 院子相对独立,环境清幽,几丛翠竹疏落有致,墙角还种著两株毛桃树。 此时已过了花期,缀著些青涩的小果,显得颇为雅致。 院內。 一个穿著绸衫,年纪与王狗儿相仿,但面色红润,眉眼间带著几分骄纵之气的男孩,正拿著一把小木剑比划著名,口中还“嘿哈!”有声,旁边站著个陪著笑脸的小丫鬟。 “少爷,府里给您挑的书童来了。” 春桃上前,恭敬稟报导。 男孩不是別人,正是张举人的独子张文渊。 他闻声停下动作,然后隨意地转头瞥了一眼。 谁知。 这一瞥,他顿时愣住了。 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丟下木剑就小跑了过来,看著王狗儿,大声喊道: “是你?!” “码头上那个!” “你怎么会在这里?” 而此刻。 王狗儿也认出了眼前这小少爷,正是之前在码头险些摔倒,被他扶了一把的那个锦袍小男孩。 他心中也有点诧异,没想到,世界如此之小,更没想到,这位小公子,竟就是自己要服侍的少爷…… 连忙上前一步,依著规矩躬身行礼,回答道: “回少爷的话,小人叫王狗儿。” “蒙府上不弃,採买进府,因识得几个字,被分派来少爷书房伺候。” “你叫王狗儿?” “是来给我当书童的?” 张文渊脸上的喜色更浓,绕著王狗儿走了半圈,上下打量著他,语气里满是兴奋道: “太好了!” “那天多亏了你,不然我非得磕破头不可!” “我回来跟娘说了,娘还说不知是哪家的小子,手脚这般伶俐,要谢谢人家呢!” “没想到,你竟然分到我院里来了,还成了我的书童!” “真是太好了!” 他越说越开心,一把拉住王狗儿的胳膊,急切地问道: “对了你刚才说,你识字的,对吧?” “会写多少?” 第4章 陪少爷上学 “咳咳。” 王狗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但,仍保持著恭谨,答道: “回少爷,小人只是在家中时,跟著长辈胡乱认过几个字,不敢说会写多少。” “会写几个就很厉害了!” 张文渊小手一挥,显得毫不在意。 说完,他眼珠转了转,一个主意涌上心头,兴奋地拍手道: “这样!” “明天你就跟著我去家塾上学!” 王狗儿闻言一怔,忙说道: “少爷,这恐怕不行。” “小人的差事是打扫整理书房,跟隨少爷去家塾,怕是,不合规矩。” 他倒不是不想去,能正大光明地听课自然是求之不得,但初来乍到,他深知谨言慎行的道理,不愿逾越。 “哎呀,有什么不合规矩的!” 张文渊满不在乎地说道: “你是我的书童,陪我去上学,帮我拿拿书箱,磨磨墨,不是正合適吗?” “我那些同窗的书童,好多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没趣得很!” “你认得字,到时候……” 他说到这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得意的事情,嘿嘿笑了起来,压低声音道: “我就要让他们瞧瞧,我的书童也是识文断字的!” 这时,一旁的春桃笑著插话道: “狗儿,既然少爷发话了,你便听少爷的安排就是。” “在咱们听竹轩,少爷的话就是规矩,书房打扫的活儿,让府里再安排个人来干就行。” “我会帮你跟刘管事说一声。” 见春桃也如此说,王狗儿知道再推辞反而显得不识抬举,便顺势应承下来,对著张文渊躬身道: “是,小人明白了。” “谢少爷抬举,明日小人一定准时隨少爷去家塾。” “好!” “就这么说定了!” 张文渊见他答应,更是心花怒放,觉得自己在同窗面前,终於有了件可以显摆的新鲜事。 他捡起地上的木剑,对王狗儿道: “你先跟著春桃去安顿下来,熟悉下地方。” “明天一早,可別误了我的时辰!” “是,少爷。” 王狗儿恭声应道。 …… 当晚。 王狗儿被安排和下人们睡在大通铺上。 房间狭小拥挤,空气中瀰漫著汗味和脚臭味,呼嚕声,磨牙声更是此起彼伏。 但,身下的铺盖,比起一路上那硬邦邦的稻草垫,已然柔软厚实了许多,至少是暖和的。 躺在陌生的环境中,听著周遭嘈杂的声响,王狗儿的心,却奇异地安定了几分。 他终於不用再顛沛流离,暂时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只是不知道,家中的母亲赵氏和三岁的妹妹小丫现在如何了。 她们当时並不知道自己被卖的事,如果父亲王二牛最后回不来,大伯和三叔十有八九也不会放过她们。 王狗儿嘆息一声,心中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忍耐和积蓄力量。 然后,利用前世的记忆,寻找一切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 思绪纷杂间,王狗儿很快就沉沉的睡去。 …… 第二天清晨。 一大早,僕役们便已起身忙碌。 王狗儿也被吵醒,跟著眾人一起简单用了早饭。 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一个杂粮窝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味道寡淡,但,分量足以果腹。 饭后,他便被丫鬟夏荷召唤到张文渊的院子,正式开始他的新职责,陪著少爷去家塾上学。 张家的家塾就设在府邸的东侧跨院,由张举人出资聘请了本地一位姓陈的老童生授课。 除了张文渊,还有镇上一些富户子弟以及附近村里地主家的儿子,约莫二三十人。 当张文渊带著新书童出现在家塾门口时,立刻引起了那些半大孩子的注意。 纷纷围拢过来,好奇地打量著穿著乾净灰布短褐,低著头跟在张文渊身后的王狗儿。 “文渊,这是谁啊?你家新来的小廝?” 一个胖乎乎的男孩问道。 张文渊享受著眾人瞩目的感觉,抬著下巴,带著几分得意介绍道: “这是府里新给我挑的书童,叫王狗儿。” 他顿了顿,想起昨天的事,又补充了一句: “勉强识得几个字吧。” “嚯!书童都识字?” “张少爷就是不一样!” “不愧是举人老爷家,连下人都知书达理!” 周围的恭维声让张文渊更加受用,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嘿嘿,马马虎虎吧。” “鐺鐺鐺!” 很快,上课的钟声响起。 学子们立马收起玩闹之心,快步走进教室。 王狗儿跟著张文渊走到教室门口,便停下脚步,在外面候著。 奴僕,是没有资格与这些良家子弟一同坐在教室里听讲的。 张文渊也没在意,自顾自走了进去,在属於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不多时。 一个老夫子就在小廝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过来。 正是张家家塾的先生,陈老夫子。 陈老夫子今年六十多岁,鬚髮皆白,背佝僂得厉害。 听说以前教过张举人,张举人考中后,就把他接到了家里,颐养天年,顺便给学生们上上课。 经过垂手侍立的王狗儿时,陈老夫子浑浊的老眼只是隨意一瞥,並未停留,更无询问,便径直走进了书声琅琅的教室。 “先生安!” 教室里,传来学子们拖长了调的问好声。 “嗯。” 陈夫子清了清嗓子,有些苍老的声音响起,说道: “今日,我们接著讲《三字经》下篇。” “尔等听好,跟著念。” “融四岁,能让梨,弟於长,宜先知……” 教室內。 稚嫩的跟读声参差不齐地响起。 “融四岁,能让梨。” “弟於长,宜先知……” 第5章 陈老夫子 教室外。 廊下的王狗儿,听著学堂內的朗朗书声。 心中却有一丝激动。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他已经发现了这个世界,只是从明朝开始的时间线发生了改变。 而明之前並没有变化,有唐有宋,並且,本朝和他前世熟知的明朝,也没有什么区別。 同样是八股取士。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他要想打破奴籍这层枷锁,唯一的办法,就是像张居正和徐学謨一样,参加科举。 只要有了功名,所有一切的难题,都將迎刃而解。 可惜,眼下他举目无亲,只能先將这个念头,深深藏在心底…… …… 教学还在继续。 陈夫子慢悠悠地教了一段。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便合上书卷,开始了每日例行的抽背。 “赵家小子,你来背首孝悌,次见闻,至此十义,人所同。” “是!” 被点名的学生站起身,磕磕巴巴,但总算完整地背了下来。 “钱家小子,你背经子通,读诸史至朝於斯,夕於斯。” “好的,先生。” 另一个学生,也顺利背出。 接连点了几个,都未出大错。 “尚可。” 陈夫子抚著鬍鬚,目光扫视,最终,落在了有些坐立不安的张文渊身上。 “张文渊,你来背昔仲尼,师项橐至唐刘晏,方七岁。” “啊?我……” 张文渊猛地站起,小脸瞬间憋得通红。 他昨日光顾著炫耀新书童和玩木剑,哪里认真温习了? 此刻,支支吾吾,半天只挤出了一句:“昔仲尼……师……师……” 然后,便再也接不下去,脑袋越垂越低。 “混帐!” 陈夫子脸色一沉,戒尺在案上不轻不重地一敲,说道: “伸出手来!” “啪!啪!啪!” 清脆的戒尺声,伴隨著张文渊的痛呼在教室里迴荡。 廊下的王狗儿,听得清清楚楚。 暗暗为这位调皮的小少爷默哀了两分钟。 “嬉戏废学,该打!” “今日所教段落,罚抄一百遍,明日交来!” “若抄不完,后日倍之!” 陈夫子严厉的声音不容置疑。 “是!” 张文渊捂著手心,齜牙咧嘴地坐下,再不敢抬头。 “继续上课。” 陈夫子说道。 …… 很快。 上午的课程结束,学生们纷纷离开。 放学路上,同窗们那些或明或暗的取笑眼神,如同细针般扎在张文渊背上。 他绷著小脸,一路气冲冲地回到自己的院落,刚一进门,积攒的怒火便彻底爆发。 “砰!” 他一把將书袋摜在地上,犹不解气,又狠狠踢了旁边的花盆一脚。 “什么破夫子!” “老不死的!就知道打人手心儿!” 张文渊怒吼著,小脸涨得通红。 春桃和夏荷闻声赶来,见他如此模样,嚇得噤若寒蝉,垂手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平日里,最得他欢心的木剑被冷落在墙角,连丫鬟端上来他最爱吃的桂花糕,也被他一手扫开,滚落在地。 “不吃不吃!都拿走!” 他像只被困住的小兽,在房间里焦躁地转著圈子,嘴里不住地咒骂著陈夫子和那可恶的一百遍罚抄。 然而,发脾气终究解决不了问题。 想到明日若交不出罚抄,等待他的將是加倍乃至更严厉的惩罚,张文渊最终还是蔫了下来。 垂头丧气地挪进书房,不情不愿地摊开纸笔。 王狗儿跟了进去,熟练地开始研墨。 动作轻缓,儘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手上的戒尺印还隱隱作痛,看著那厚厚一叠宣纸和才写了不到三遍,就已经手腕酸痛的进度,张文渊只觉得前路一片黑暗。 他越想越委屈,鼻子一酸,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边抽噎著,一边歪歪扭扭地继续写,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发泄道: “呜呜呜……老匹夫……等……等小爷我以后考上举人,当了官……非……非把你扔进大鼎里活活烹了不可!” 正在研墨的王狗儿闻言,手腕微微一滯。 他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门口,確认无人听见,这才压低声音,说道: “少爷,慎言!” “尊师重道乃人之大伦,此话万万不可让旁人听去,否则恐有大麻烦。” 张文渊哭声一顿,抽噎著看了王狗儿一眼。 他也知道这话大逆不道,只是气急了才口不择言。 见王狗儿神情紧张,是真切地为自己担心,心里那点迁怒也散了些,咕噥道:“我……我就说说罢了……” 他发泄完,用袖子抹了把眼泪鼻涕,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继续与那望不到头的罚抄搏斗。 笔刚提起,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身旁安静研墨的王狗儿身上。 看著王狗儿那沉静的姿態,想起昨日他说过自己会写字的事,一个念头陡然出现。 他眼睛一亮,猛地放下笔,也顾不得手上的疼和脸上的泪痕了,一把抓住王狗儿的胳膊,激动道: “对了,王狗儿!” “你不是会写字吗?” 王狗儿点头道:“小人是认得几个字……” “太好了!” 张文渊高兴的几乎要跳起来,当即说道: “那你帮我抄!” “帮我抄这一百遍!” “反正那老眼昏花的夫子也看不出来笔跡!”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甚妙,用命令式的语气道: “快!你来写!” “写得稍微像一点我的字就行!快点!” 第6章 代笔 “哈?” 王狗儿动作一顿,连忙摆手,说道: “少爷,这,这可使不得!” “若是被夫子发现笔跡不同,小人受罚事小,连累了少爷,那可就……” 张文渊一听可能被发现,也犹豫了一下,但,看著那厚厚一叠纸,退缩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强横道: “我不管!” “你就不能学学我的字吗?” “快点!不然我现在就罚你!” 王狗儿无奈,只得说道: “好吧,小人可以帮你代笔。” “不过需要少爷你不时指点一下,告诉小人哪里写得不像,小人好改正。” 他这番话自然是为了撇清关係,意味著少爷也参与了,並非全然脱手,就算將来事发,也有转圜余地。 张文渊毕竟只是个孩子,没想那么深。 他想了想,觉得有理,便挥挥手,不耐烦地道: “行行行,就按你说的办!” “你赶紧练!本少爷累了,先去歇会儿,你就在这儿抄,不许偷懒!” 说著,他如释重负地站起身,揉了揉发疼的手心,看也没看王狗儿一眼,便径直走出书房,找他的木剑和点心去了。 很快。 书房里,就只剩下王狗儿一人。 他看著桌上张文渊那几张鬼画符般的墨宝,又看了看那厚厚一沓的空白纸张,眼中闪过一抹情绪。 危机,有时也伴隨著机遇。 帮少爷代笔有点危险,但,他也获得了一个难得的读书写字的机会。 何况,眼下並没有別的选择了。 他拿起笔,蘸饱了墨。 这一次,他不再需要刻意偽装笔跡的稚拙。 屏息凝神,回忆著前世练习书法时的感觉,手腕悬空,在纸的角落,先是以张文渊那歪斜的笔法,尝试模仿了几个字。 然后,他笔锋微转,在另一张废纸上,写下了一个端正的人字。 虽然手腕力量尚且不足,笔画略显稚嫩,但,结构间,已有了几分气势。 …… 半个时辰后。 张文渊玩够了木剑,吃光了点心,心里到底惦记著那堆罚抄,又溜达回了书房。 本以为会看到王狗儿抓耳挠腮,不得进展的模样,却见桌上已然摞起了厚厚一叠抄写好的纸张。 他拿起几张仔细看了看,起初还有些挑剔,但越看越是惊讶。 纸上的字跡,乍一看,確实模仿了他那歪斜稚嫩的风格,形似了七八分。 可细看之下,笔画间,却少了他那份浮躁,多了一丝稳定感,甚至,隱约比他原来写得还要规整顺眼些。 “嗯……不错,不错!” 张文渊小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努力摆出少爷的派头,拍了拍王狗儿的肩膀,说道: “好好干!” “罚抄的事就交给你了!” “跟著本少爷,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王狗儿心中对这番稚气的画饼不以为意,但,面上还是恭敬的说道: “谢少爷,这是小人分內之事。” 见王狗儿如此上道,张文渊更加放心。 嘱咐他儘快抄完,自己便打著哈欠,心安理得地回房睡大觉去了。 …… 书房里。 油灯一直亮到深夜。 王狗儿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並未停笔。 手腕从最初的酸涩,到逐渐適应,笔下模仿的字跡,也越来越流畅自然。 甚至,在他刻意控制下,还能保留几分张文渊特有的拙味,以確保不被看穿。 直到凌晨,万籟俱寂,才將最后一张纸写完,仔细整理好。 巨大的疲惫感袭来,他也顾不得许多,就著书桌,趴伏著沉沉睡去。 …… 第二天一早。 张文渊神清气爽地来到书房验收。 当他看到那整整齐齐,厚厚一摞,足足一百遍的罚抄时,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这,这都是你昨晚抄完的?” 他拿起最上面几张,又翻看中间和下面的,字跡连贯统一,毫无潦草敷衍之態。 “回少爷,是的。” 王狗儿垂手而立,脸上带著疲惫。 张文渊心中窃喜无比,面上却强装镇定,轻咳一声,故作老成地点评道: “嗯,尚可,有几分……嗯,有几分本少爷的风范了!以后还需勤加练习!” “少爷谬讚,小人不及少爷万一。” 王狗儿恭维道。 “算你懂事!” 张文渊得意地哼了一声。 小心地將那摞罚抄收好,感觉走路都带风。 早饭过后,主僕二人再次来到家塾。 刚进院子,几个昨日目睹张文渊挨罚的同窗便围了上来,脸上带著戏謔的笑容。 “文渊兄,一百遍《三字经》抄完了吗?” “今日若交不出,陈夫子的戒尺怕是又要饥渴难耐了哦!” “看这样不会是熬了个通宵吧?眼睛都红了?” “我看是悬,一百遍呢!” 张文渊听著这些调侃,却不復昨日的羞愤,反而胸有成竹地扬起下巴,哼道: “哼!看不起谁呢?” “区区一百遍,对本少爷来说算得了什么?早就抄完了!” “吹牛吧你!” 眾人自然不信。 “是不是吹牛,待会儿便知!” 张文渊也不多爭辩。 很快,陈夫子在小廝的搀扶下,颤巍巍地来了。 学子们纷纷问安,鱼贯进入教室。 王狗儿依旧安静地候在廊下。 果然,课程尚未开始,陈夫子那浑浊却锐利的目光便扫向了张文渊,问道: “张文渊,昨日罚抄的一百遍《三字经》,可曾完成?” “回夫子,学生已完成。” 张文渊连忙起身,捧著那厚厚一摞纸,恭敬地走上前去。 心里,其实还有一丝忐忑,生怕被看出破绽。 陈夫子接过那摞纸,慢悠悠地翻阅起来。 廊下的王狗儿,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时间仿佛过得格外缓慢。 片刻之后,陈夫子抬起眼,看了看紧张等待的张文渊,非但没有斥责,反而微微頷首,脸上竟露出一丝罕见的和蔼之色,说道: “嗯,字跡虽仍显稚嫩,但比之往日,少了几分浮躁。” “笔画间,可见沉稳之意,也算知错能改,略有进益了。” “望你日后將这份心力,多用於诵读理解,而非,临阵磨枪。” 第7章 桂花糕 “啊?” 张文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但过关了,还被夸了?! 他愣了一瞬,隨即狂喜涌上心头,连忙躬身,声音都洪亮了几分,说道: “是!”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定当努力!” “嗯,下去吧。” 陈夫子摆了摆手,示意他回去坐下。 张文渊坐回位置,腰杆都比平时挺直了不少,只觉得扬眉吐气。 而廊下的王狗儿,也暗自鬆了口气。 总算没被发现。 那么,接下来,他就可以放心的利用在张府做书童的机会,儘可能多地接触书籍,学习这个时代的文化知识。 他一个受过现代高等教育的中文系学生,理解能力和学习方法都远超常人。 等积累的差不多,就可以考虑摆脱奴籍,踏入科举正途的事了。 …… 隨后。 课堂开始,陈夫子今日讲解的是《三字经》的释义。 老夫子学问扎实,引经据典,逐字逐句剖析其中蕴含的伦理典故,歷史脉络,讲得深入浅出。 王狗儿站在窗外,听得十分认真。 他不仅是在复习已知的內容,更是在系统地构建这个时代的知识体系和思维方式。 而听著听著,就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情。 经过昨日在课堂外的聆听,晚上的反覆抄写,再加上此刻的释义讲解,整本《三字经》的文字、释义,甚至包括陈夫子补充的一些典故细节,都如同刀刻斧凿般,清晰无比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只要他心念一动,相关的段落,句子便能瞬间忆起,毫无滯涩! 他穿越前,记忆力本就优於常人,这也是他选择文科,並能在考研大军中卷生卷死的重要倚仗。 而穿越之后,不知是灵魂融合的异变,还是原主这具身体的可塑性更强,他发现自己的记忆力竟然得到了惊人的强化! 虽未达到传说中的过目不忘,但,那种对文字信息本能的捕捉,储存和提取能力,却远超从前! 在这个知识获取艰难,科举考试极度依赖对儒家经典背诵记忆的八股取士时代,拥有如此强大的记忆力,简直如同拥有了一个逆天级別的外掛! 王狗儿的心臟怦怦直跳,有些兴奋。 对那条通往权力巔峰的科举之路,更加充满了信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 因为今天的课程內容比较多,所以陈老夫子多留了一会堂。 下午。 放学路上,张文渊脚步轻快,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同窗们或惊讶或羡慕的眼神,以及陈夫子那难得的夸讚,都让他觉得面上有光,连带著看身边这个新来的小书童也顺眼了许多。 一回到自己的院子,他並未像往常一样先去玩闹,而是拉著王狗儿,径直钻进了书房,还特意回身关好了门。 隨即,转过身,小脸严肃,对王狗儿说道: “王狗儿,昨天你帮我抄书的事,还有……还有你模仿我笔跡的事,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听见没有?连春桃夏荷也不能说!” “要是让爹或者夫子知道,我们俩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王狗儿心中瞭然,面上立刻露出郑重之色,躬身道: “少爷放心,小人明白其中利害。” “小人与少爷是一体的,绝不敢对外透露半个字。” 张文渊见他如此识趣,心中大石落地,脸上重新绽开笑容,拍了拍王狗儿的肩膀,说道: “好!够机灵!” “本少爷不会亏待你的!” 当即,他扬声朝外面喊道: “春桃!把我那碟新做的桂花糕端来!” “是!” 很快,春桃端著一碟晶莹剔透,散发著甜蜜香气的桂花糕走了进来。 张文渊大手一挥,颇为豪气地將碟子往王狗儿面前一推,说道: “喏,赏你的!” “今天你立了功,这是本少爷赏你的!” 那桂花糕色泽诱人,软糯香甜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咕咚!” 王狗儿咽了口唾沫,却依旧保持著礼节,推辞道: “少爷,这太贵重了,小人只是做了分內之事,不敢受此赏赐。” “让你吃你就吃!” 张文渊眼睛一瞪,带著孩童式的霸道,说道: “不然就是不给我面子!” “快吃,尝尝看!” 见他坚持,王狗儿不再推辞,小心地拿起一块,放入口中。 软糯的糕体入口即化,清甜的桂花香与蜜糖的甘醇瞬间在味蕾上绽放开来。 这种久违的滋味,让他眼眶微微发热。 穿越以来的艰辛,似乎都被这一口甜香稍稍抚平了一些。 “好吃吗?” 张文渊期待地问。 王狗儿用力点头,由衷赞道: “嗯!好吃!” “谢谢少爷赏赐!” “哈哈,好吃吧!” “这可是本少爷的最爱!” 张文渊得意洋洋,说道: “跟著本少爷,以后好处多多!” “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的!” 王狗儿笑著应下。 心情大好的张文渊,难得地没有立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反而拉著王狗儿,又叫上春桃和夏荷,在院子里玩闹了一阵子。 直到夕阳西斜,才意犹未尽地回到书房,准备完成夫子布置的功课。 书房內,油灯再次亮起。 张文渊铺开纸笔,开始抄写夫子要求的那段《三字经》。 抄写对他来说不算难事,尤其今天心情好,字似乎也顺眼了不少。 然而,当他看著抄好的文字,准备在旁边空白处写下其释义时,却一下子卡了壳,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呃……竇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 张文渊挠著头,小声嘀咕道: “这……这竇燕山是谁?” “义方又是什么?五子……怎么就名俱扬了?” 他努力回想今天课堂上陈夫子的讲解,可当时他光顾著沉浸在逃过惩罚和被夸赞的喜悦之中,心思早飞到了九霄云外,夫子的话左耳进右耳出,此刻脑子里只剩下一片模糊。 “糟了……” 张文渊苦著脸,求助般地看向正在一旁安静研墨的王狗儿,说道: “王狗儿,今天夫子讲这段的时候,你……你在外面听到了吗?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第8章 何不食肉糜? 唰! 王狗儿研墨的手一顿。 看著张文渊抓耳挠腮的窘迫模样,他略作思索,用一种不太確定的口吻,说道: “少爷,小人在外面听夫子讲,好像……是说古代有个叫竇燕山的人,他为人正直,教导孩子很有方法,五个儿子都被他教育成才,考取了功名,名声传得很远。” 他刻意说得简单,省略了具体朝代和姓名细节,符合一个偶然听来的模糊印象。 张文渊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激动道: “对对对!” “好像是这么个意思!” “竇燕山……教五子……名俱扬!”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恍然大悟,隨即又惊讶地看向王狗儿,说道: “王狗儿,你行啊!” “在外面听一遍就记住了?还说得挺明白!” “你小子,说不定真是个读书的苗子!” 他这话带著几分真心实意的惊嘆,但,隨即神色又黯淡下来,嘆了口气,难得地流露出属於他这个年纪的烦恼,继续道: “唉……可惜啊,我就不是读书的料。” “看见这些之乎者也就头疼,我……我其实想当大將军!” “骑著高头大马,驰骋沙场,那才威风!可我爹不让,说咱们大梁朝重文轻武,武將地位低,没什么出息,非得逼我读书考功名……” 这突如其来的心声吐露,让王狗儿微微一愣。 他看著眼前这个平日里骄纵的小少爷,此刻脸上那不符合年龄的鬱闷和嚮往,心中不由得对他多了几分真实的认知。 这,也不过是个被家族期望压抑了自身喜好的孩子罢了。 王狗儿沉吟片刻,用温和的语气安慰道: “少爷,老爷也是一番好意,希望你將来有个好前程。” “况且,读书考功名,与建功立业並不衝突。” “嗯?” 张文渊疑惑地抬起头。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狗儿说道: “少爷你想,若是考取了功名,哪怕是秀才、举人,再通晓兵法,那便是文武双全的儒將了。” “就像小人听村里老童生讲古时说的,宋朝的范仲淹范文正公,他便是状元出身,文章锦绣,但同样能镇守边疆,提拔了狄青那样的大將,令西夏闻风丧胆,这才叫青史留名,比单纯的武夫更受敬重呢。” “范仲淹?状元?” “还能镇守边疆?培养大將?” 张文渊听得眼睛越来越亮,仿佛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他只知道父亲逼他读书,却从未有人告诉他,读书还能这样用! “儒將……对啊!” “当个儒將!又能读书又能打仗!这……这太好了!” 他激动地抓住王狗儿的胳膊,说道: “王狗儿,你怎么知道这些的?那个老童生还说了什么?” 王狗儿心中微紧,面上却保持平静,说道: “回少爷,小人也是偶然听那老童生閒暇时说起,记下了一星半点,当不得真。” “一星半点也很厉害了!” 张文渊此刻看王狗儿的眼神完全不同了,笑著说道: “我以后也要当那样的儒將!读书,打仗!” 正当他沉浸在对未来儒將生涯的憧憬中时,门外传来了春桃的声音,提醒道: “少爷,晚膳准备好了,夫人让您过去呢。” “哦!来了!” 一听到吃饭,张文渊立刻把刚才的雄心壮志拋到了脑后,吃饭可是头等大事。 他站起身,看了眼桌上只抄写了原文,释义还空白的纸张,眼珠一转,很自然地对王狗儿吩咐道: “王狗儿,释义就交给你了!” “就按你刚才说的那个意思写,写像样点!我吃完饭回来要看!” 说完,也不等王狗儿回应,便兴冲冲地跑出了书房。 书房內,再次只剩下王狗儿一人。 他看著少爷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笔墨纸砚,无奈地笑了笑。 这位小少爷,心思变得可真快。 不过,这样也好。 代写释义,虽然又有风险,但,也给了他更多接触和消化知识的机会。 他拿起笔,回忆著陈夫子的讲解,结合自己的理解,开始写下三字经的释义。 …… 一个时辰后。 张文渊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踱回书房时。 王狗儿已经將书桌收拾整齐,墨跡未乾的释义工整地写在原文旁边,字跡虽仍带著模仿的痕跡,但比单纯抄写时更多了几分从容的气度。 “少爷,你回来了啊。” 王狗儿躬身道。 “啊,回来了。” 张文渊拿起纸张,装模作样地看了几眼。 其实他也看不太懂其中深浅,只觉得字跡清晰,排版整齐,看著就舒服。 他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王狗儿的肩膀,说道: “嗯,干得不错!” “本少爷很满意!” “谢少爷夸奖。” 就在这时,一阵不合时宜的“咕嚕”声从王狗儿腹部清晰地传了出来,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王狗儿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窘迫。 张文渊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道: “嘿嘿,饿了吧?” “本少爷就知道!” 他贼兮兮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东西,一股诱人的肉香立刻瀰漫开来。 塞到王狗儿手里,压低声音道: “喏,特意给你留的!快吃吧!” 入手温热,油纸展开,一只油光发亮,色泽金黄的肥嫩鸡腿,赫然呈现在王狗儿面前。 对於连日来只靠稀粥窝头果腹的他而言,这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王狗儿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心中涌起一股真实的暖流。 这位小少爷,虽然骄纵,心思倒也单纯,还知道惦记著他饿肚子。 “谢少爷赏赐!” 王狗儿这次的道谢带上了几分真心,小心地重新包好鸡腿,说道:“小人回去再吃。” “回去干嘛?现在又没人!” 张文渊浑不在意地摆手,一副“我罩著你”的架势,说道: “赶紧吃了!” “我张文渊最讲义气,你帮我,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这番孩子气的江湖豪言让王狗儿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顺从地点头,说道: “是,少爷厚爱,小人感激不尽。” 见王狗儿收下鸡腿,张文渊心情更好。 正准备再吹嘘几句,王狗儿一边啃著鸡腿,一边提醒道: “少爷,释义虽然写好了,但明日陈夫子若抽背,怕是还要你亲自应对,不若你现在熟悉几遍,免得又被惩罚?” 第9章 贱籍 一提到抽背和惩罚,张文渊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他猛地一拍脑袋,说道: “对对对!” “我都差点忘了这茬!” “老匹夫最爱搞这些突然袭击了!” 说完,张文渊连忙抓起那张纸,愁眉苦脸地开始念叨: “竇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意思是,竇燕山……呃……” 见他卡壳,王狗儿便在一旁,用最浅显易懂的语言,再次將释义拆分讲解,並引导他联想记忆。 张文渊为了明天不挨打,倒也难得地集中精神,跟著王狗儿的提示,磕磕绊绊地背诵起来。 一直到夜色渐深。 他总算將那段释义勉强记了个七七八八,这才打著哈欠,放王狗儿回去休息。 待回到僕役们居住的通铺时,大部分人都已睡下,鼾声四起。 王狗儿摸黑找到自己的位置,確认周遭无人注意,才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只依旧温热的油纸包。 打开油纸,浓郁的肉香再次扑鼻而来,里面是之前吃剩下的大半个鸡腿。 他再也忍不住,低头咬了一口。 鸡肉燉得软烂入味,油脂混合著酱料的咸香在口中爆开,久违的肉味瞬间征服了味蕾。 那种扎实的满足感,是稀粥和窝头根本无法比擬的。 王狗儿吃得极快,却又捨不得囫圇吞下,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任由鲜美的汁水充盈口腔。 他吃得满嘴流油,差点连自己的舌头都一起吞下去。 穿越这么多天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尝到肉的滋味,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活著,除了挣扎求生之外,还可以有如此纯粹的享受。 一个鸡腿,很快只剩下光溜溜的骨头。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连指尖的油渍都捨不得擦去。 黑暗中,王狗儿握紧了拳头。 肉食者鄙。 但,肉食也是真香啊! 只有摆脱奴籍,获得功名,他才能正大光明地享受这一切,而不是靠著主子的偶尔施捨,才能小心品尝。 他要改变命运,不仅仅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能堂堂正正地,吃上这样一只鸡腿! 这个看似朴素甚至有些可笑的念头,在此刻的王狗儿心中,却化为了无比坚定的信念…… …… 第二天,家塾的晨钟响起。 王狗儿依旧侍立在廊下,毫不起眼。 课堂內。 陈夫子捋著鬍鬚,目光扫过底下正襟危坐的学子,果然开始了抽问。 当点到张文渊时,廊下的王狗儿也不由得有些紧张。 张文渊站起身,虽然声音还有些发紧,但,昨日在王狗儿督促下的反覆背诵终究没有白费,他竟將那一段释义流畅地复述了出来。 虽无甚个人见解,却也字句准確,条理清晰。 陈夫子听完,脸上露出了更为明显的讚许之色,点了点头,说道: “嗯,不错。” “知耻而后勇,懂得温故知新,方是进学之道。” “孺子可教也。” “谢夫子夸奖!” 张文渊激动得小脸通红,坐下时腰板挺得笔直,只觉得从未如此扬眉吐气过。 忍不住偷偷朝廊外瞥了一眼,眼中带著难以抑制的兴奋。 王狗儿见他过关,心中也微微一笑,隨即收敛心神,再次將注意力集中在夫子的讲课上。 今日讲解的是新的內容,依旧是《三字经》的段落。 夫子苍老的声音不急不缓,发人深省。 站得久了,腿脚不免酸麻。 王狗儿见无人注意,便悄悄蹲下身,目光不经意间瞥见墙角有一根掉落的小树枝。 他心中一动,趁夫子转身板书之际,迅速將树枝捡起,就著廊下地面细腻的尘土,一边凝神倾听夫子的讲解,一边用手腕控制著树枝,在地上轻轻划动。 起初只是无意识的比划,但,隨著夫子讲解的深入,他不知不觉沉浸进去。 树枝在地面上留下清晰的痕跡,不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將他听到理解的字形,以一种初具章法的笔触书写出来。 虽然工具简陋,环境逼仄,但他写得极其认真。 整个人完全沉浸在这种汲取知识和练习书写的感觉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遭。 直到课堂內的诵读声停歇,学子们开始收拾书本的窸窣声传来,他才猛然惊觉。 刚一抬头,便见陈夫子在那小廝的搀扶下,已踱步出了教室,目光恰好落在他身前那片写满字跡的地面上。 王狗儿心中一惊,连忙扔掉树枝,站起身,垂首恭立。 陈夫子停下脚步,浑浊的老眼看了看地上的字,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衣著朴素,面容清秀的小僮,眼中闪过一丝的讶异,隨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回先生的话,小人王狗儿。” 王狗儿恭敬回答,心中有些忐忑,不知是福是祸。 这时,收拾好书包的张文渊快步从教室里跑了出来,见夫子正与王狗儿说话,连忙上前一步,带著几分炫耀的语气说道: “夫子,他叫王狗儿,是我爹给我新买的书童!” “书童?” 陈夫子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王狗儿,那丝讶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著距离感的淡漠。 他微微頷首,没再多问什么,只是淡淡的说道: “贱籍之人,倒也难得。” 说完,摇了摇头,在小廝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离开了。 那贱籍二字,如同无形的烙印,瞬间將王狗儿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望著夫子离去的背影,王狗儿心中五味杂陈,但,很快便平復下来。 从被卖进张府的那一刻起,他就已认清现实,不会因旁人的一句评价而妄自菲薄…… 第10章 一点改变 “王狗儿!” “多亏了你!” 张文渊可没想那么多,一等夫子走远,立刻兴奋地搂住王狗儿的肩膀,说道: “幸好你昨天提醒我背了!” “今天先生果然问了!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王狗儿收敛心神,微微笑道: “少爷过奖了,先生检查功课是常理,小人只是提醒了分內之事。” “反正你立大功了!” 张文渊心情极好,拉著他就往自己的院子走,说道: “走,回去陪我玩!” 回到小院。 放下书包,张文渊玩性大发。 立刻召集了春桃,夏荷和另外两个小廝,宣布要玩骑马打仗的游戏。 他自己当仁不让地做了指挥的大將军,指派著其他人扮演士兵,敌军。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 却让春桃,夏荷等僕役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只见,张文渊跑到他那宝贝的木箱前,小心翼翼地拿出他平日最爱不释手,连碰都不让別人碰一下的那柄小巧木剑,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递到了王狗儿面前。 “王狗儿!接著!” “你当我的先锋官!这把剑给你用!”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谁不知道少爷对这木剑的宝贝程度? 往日里谁敢摸一下,他都要跳脚半天。 如今,竟主动將它交给了这个才来没几天的书童? 王狗儿也有些意外,他看著递到面前的木剑,又看了看张文渊那带著真诚和信任的眼神,心中微暖。 他双手接过木剑,郑重道:“谢少爷信任!” “哈哈,好!” “先锋官听令!隨我冲啊!” 张文渊见王狗儿接过,更加高兴,举起一根树枝当作令旗,大喊著冲向了敌阵。 春桃和夏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隨即也笑著加入了游戏。 …… 张文渊小院里的风向。 因为少爷的態度,悄然发生了改变。 晚饭时分。 王狗儿像往常一样,走到僕役用餐的角落,准备端起那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和干硬的杂粮窝头时,负责分饭的厨房婆子,却一改往日爱答不理的淡漠,脸上堆起了諂媚的笑容。 “狗儿来啦?” “快,这是你的!” 她手脚麻利地將一个比旁人都要满当的粗陶碗塞到他手里。 王狗儿低头一看,不由得一怔。 碗里依旧是稀粥,但,米粒明显稠密了许多,窝头也换成了两个,更让他惊讶的是。 在窝头旁边,竟然躺著一大块又厚又肥,油光鋥亮的五花肉! 那浓郁的肉香,瞬间霸道地压过了所有气味,引得周围几个一同吃饭的僕役都偷偷咽了口口水,目光复杂地看过来。 这块肉,抵得上原主过去在王家半个月,不,甚至一个月的油水。 “这……” 王狗儿抬头,有些疑惑。 婆子立刻笑道: “是管事特意吩咐厨房给你加的!” “说你伺候少爷辛苦,得补补身子!” “快吃吧,趁热!” 周围的僕役瞬间羡慕的看著王狗儿,甚至,隱约带著几分之前不曾有过的敬畏。 王狗儿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厨婆子的好心,而是衝著小少爷的面子。 这些府內的下人,虽然不识字,没什么文化,但,察言观色的本事却是一等一的。 他心中並无多少欣喜若狂,反而异常平静。 低声道了句谢,便端著碗走到一旁,默默吃了起来。 肥肉的油脂,浸润了寡淡的粥饭,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他咀嚼得很慢,细细品味著肉的滋味。 …… 晚饭过后。 王狗儿回到拥挤不堪的僕役通铺。 刚要准备睡觉,却忽然的发现,原本那几个挨著他睡,总嫌他挤占地方的僕役,竟主动將铺盖往旁边挪了挪,硬是在大通铺上给他腾出了一块相对宽敞的位置。 见他望来,还有人討好地帮他拍了拍那床散发著霉味的旧铺盖。 “狗儿兄弟,以后这儿宽敞,你睡得也舒服点!” “是啊是啊,伺候少爷辛苦,可得休息好!” 王狗儿看著那骤然宽裕起来的空间,以及几张带著刻意笑容的脸,点点头,说道: “多谢几位大哥。” “不客气不客气!” “都是自己人!” “嗯。” …… 晚上。 王狗儿躺在床上,回忆著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他清楚地知道,这些优待如同无根之萍,完全繫於张文渊一人之喜恶。 今日少爷高兴,他便有肉吃,有宽铺睡,有人巴结討好。 明日若少爷厌弃,或者触怒了老爷夫人,这一切便会瞬间烟消云散,甚至可能招来更凶狠的反噬和踩踏。 肥肉再香,宽铺再舒服,都改变不了他贱籍奴僕的本质。 別人的敬畏和討好,也不是衝著他王狗儿,是衝著他背后那位小少爷。 要想真正站起来,要想將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唯有依靠自己,靠那能够打破身份枷锁的科举功名! 夜深人静。 通铺上的鼾声此起彼伏,其他僕役在一天的劳累后,早已沉沉睡去,或许还在梦里回味著白天的琐碎,或盘算著明天的活计。 王狗儿闭著眼睛,看似入睡,脑海中却格外清醒。 静静思索著,白日里陈夫子所讲授的每一个字,每一句释义。 反覆地在心中诵读,將那些圣贤道理,歷史典故一点点刻入脑海,与他前世所学的知识相互印证,融合。 不仅如此,他还用手,在身下粗糙的床单上,一遍又一遍书写著。 虽然没有笔墨,没有纸张,甚至没有光线,但,他凭藉著脑海中字帖的印象,认真地勾勒著每一个笔画的起承转合,感受著那无形的结构与气韵。 指尖摩擦著粗布,传来细微的刺痛感,他却毫不在意。 外界的奉承与优待,如同过眼云烟,根本无法动摇他內心的坚定! 第11章 彼其娘之 翌日,家塾。 阳光透过窗欞,洒在瀰漫著墨香与少年气息的教室里。 连续两日得到夫子夸奖的张文渊,如同斗胜的小公鸡,下巴抬得老高,正被几个平日玩得较好的同窗围在中间,唾沫横飞地吹嘘著。 “读书有何难?” “本少爷不过是往日未曾用心罢了!” “稍一用功,夫子便夸我孺子可教!” 他拍了拍胸脯,声音洪亮,生怕別人听不见,继续道: “待我將来考取功名,定要效仿那范文正公,做个文武双全的儒將,上马安邦,下马治国!” 谁知,他正说到兴头上,一个略带讥誚的声音插了进来,说道: “哼,我当是谁在此大放厥词,原来是张大儒將。” 说话的,是坐在前排一个穿著绸缎长衫,面容白净的男孩,名叫李俊,年纪稍大。 其父是镇上有名的乡绅,与张举人也有往来。 他功课一向名列前茅,深得陈夫子喜爱,平日里,便有些瞧不上张文渊这等顽劣学子,两人素来不对付。 李俊站起身,踱步过来,上下打量著张文渊,嘴角掛著毫不掩饰的嘲讽,说道: “不过是侥倖答对了两次提问,被夫子隨口夸了两句,便不知天高地厚,在此大言不惭,真是恬不知耻!” “还儒將?我看你就是个只知舞枪弄棒的粗鄙武夫胚子!” “你!” 张文渊被这番连削带打的话气得满脸通红,尤其那句粗鄙武夫胚子更是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猛地攥紧拳头,怒喝道: “李俊!你敢辱我!” “有本事出去单挑!” 李俊却丝毫不惧,反而嗤笑一声。 昂著头,用手中书卷虚点著张文渊,骂道: “君子矜而不爭,群而不党。” “似你这等好勇斗狠之辈,只会逞匹夫之勇,圣人之言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与你动手,平白污了我的手!” 这一番引经据典的斥骂,张文渊听得半懂不懂,但,那股子鄙夷和羞辱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愣在原地,脸憋得发紫,想反驳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觉得一股恶气堵在胸口,难受至极。 就在张文渊窘迫不堪,周围的同窗窃笑不已之际,一道清晰的声音自廊下传来: “李公子此言差矣!”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王狗儿不知何时已站在教室门口。 他目光平静地看著李俊,朗声说道: “夫子亦曾言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眾,而亲仁。” “李公子身为同窗,不思友爱,反出恶言,讥讽同门,此岂是泛爱眾之道?岂是读书人所为?” “若读圣贤书只为凌驾他人之上,口出恶言,与市井泼皮何异?” “小人窃以为,此等行径,方是真正玷污了圣人之言!” 他这番话,同样引用了《论语》,却直指李俊行为失当,扣住了友爱同窗的道理,驳斥得有理有据,逻辑清晰。 教室內,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惊异地聚焦在这个小小的书童身上。 谁都没想到,一个奴僕,竟有如此口才和胆识,敢与李俊这等优异学子辩驳,而且句句在理! 李俊被驳得一时语塞,他完全没料到这个低贱的书童会站出来,更没料到对方竟能如此犀利地反击。 他白皙的脸庞瞬间涨红,指著王狗儿,恼羞成怒地尖声道: “你,你一个贱籍奴僕!”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滚开!” 贱籍二字如同钢针,刺得王狗儿心中怒火升腾,他紧握拳头,强行压下动手的衝动。 他知道,自己若先动手,后果不堪设想。 谁知,一旁的张文渊却彻底炸了! 他本就怒火中烧,见李俊竟敢如此辱骂维护他的王狗儿,当场骂道: “彼其娘之!” “给你脸了是吧!” 话落,再也按捺不住,如同被激怒的小牛犊般,猛地朝李俊扑了过去,一拳就砸在对方面门上! “敢骂我的人!我跟你拼了!” “王狗儿,给我打!出了事本少爷担著!” 张文渊一边扭打,一边大吼。 王狗儿见状,知道事已至此,退缩无用。 少爷已经动手,他若不动,日后在府中更难立足。 更何况,李俊那声贱仆也彻底激怒了他。 他不再犹豫,低喝一声,也冲了上去,目標明確地帮著张文渊按住挣扎的李俊。 …… 一时间,课堂大乱。 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李俊虽年纪稍大,有些力气,但,哪里敌得过含怒出手的张文渊和配合默契的王狗儿? 不过几下,便被按在地上,结结实实地挨了好几拳脚,疼得嗷嗷直叫,鼻血长流,衣衫也被扯得凌乱不堪。 旁边的学子们都惊呆了,等反应过来,生怕闹出大事,这才七手八脚地上前,费了好大劲才將扭打在一起的三人拉开。 …… 就在这时。 得到消息的陈夫子,在小廝的搀扶下,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看著眼前这狼藉一片的场景,以及脸上掛彩,衣衫不整的三人,尤其是涕泪横流的李俊,夫子脸色铁青,厉声喝道: “成何体统!” “这……这是怎么回事?!” 课堂內,鸦雀无声。 参与的学子们都低下头,不敢言语,生怕引火烧身。 陈夫子锐利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定格在被打得最惨的李俊身上,沉声问道: “李俊,你脸上这伤,从何而来?” 李俊捂著火辣辣的嘴角,眼神躲闪。 他虽恨极了张文渊和王狗儿,但也深知在学堂斗殴是大过,少不了要被狠狠惩罚,只得带著哭腔,含糊地说道: “回……回夫子,是学生自己……自己不小心摔的……”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张文渊和王狗儿都愣了一下,隨即暗暗鬆了口气。 然而,陈夫子人老成精,岂会看不出其中猫腻? 他脸色一沉,手中戒尺重重敲在讲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所有学子心头一颤。 “哼!” “看来尔等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夫子目光如电,扫过张文渊,李俊和王狗儿,说道: “若再不如实交代,老夫这便去请张举人与李员外过府一敘!” “届时,看你们如何自处!” 第12章 区別对待 一听到要请家长,张文渊和李俊顿时慌了神。 张文渊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他爹张举人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和沉甸甸的家法。 李俊面色惨白,想到父亲严厉的目光,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夫子息怒!” “学生……学生知错了!” 李俊率先扛不住,只得带著哭腔承认,说道: “学生的伤,是,是与张文渊廝打所致……” 张文渊见瞒不住,也梗著脖子,不情不愿的嘟囔道: “是我先动的手。” 真相大白。 陈夫子脸色稍缓,但,处罚却毫不含糊。 他指著张文渊和李俊,说道: “同窗斗殴,不成体统!” “你二人,去廊下罚站一个时辰!” “再將《弟子规》泛爱眾,而亲仁一篇,抄写五十遍,明日交来!以儆效尤!”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 两人如蒙大赦,自觉羞惭。 当即,低著头快步走出教室,一左一右杵在廊下,互相瞪了一眼,又飞快別开视线。 最后。 夫子的目光落在了王狗儿身上,那眼神带著明显的苛责与冷意,说道: “至於你,王狗儿!” “你身为书童,见主子行差踏错,非但不加劝阻,反而同流合污,参与斗殴,此乃失职大过!” “念你初犯,罚站两个时辰!抄写就不用了,若再有下次,老夫必稟明张老爷,將你这等不知规劝,反助紂为虐的恶僕,逐出张府!” 这处罚明显不公,將主要责任归咎於一个奴僕。 王狗儿心中涌起一股屈辱的怒火,但他深知此刻任何辩驳都是徒劳,只会招致更严厉的惩罚。 他紧紧抿著嘴唇,將所有的情绪压回心底,低下头,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应道: “是,小人领罚。” 张文渊在廊下听得清楚,心中不忿,忍不住开口说道: “夫子!” “不关王狗儿的事,是学生逼他动手的!要罚就罚我一人!” “住口!” 陈夫子厉声打断他,喝道: “主僕有別!” “他身为僕役,未能尽到规劝之责,便是大错!” “你若再混淆是非,便与他一同加罚!” 张文渊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气鼓鼓地瞪著夫子,又愧疚地看了王狗儿一眼。 王狗儿默默走到廊下,在离张文渊和李俊稍远的地方站定。 时值上午。 阳光逐渐炽烈,晒在皮肤上带来灼热感,腿脚也开始酸麻。 张文渊趁著夫子不注意,悄悄往王狗儿这边挪了挪,压低声音,一脸歉意道: “王狗儿,对不住,连累你了。” “不过……今天你替我说话,又帮我揍那小子,这份情,我张文渊记下了!” 王狗儿目光依旧看著前方,轻轻摇头,说道: “少爷言重了。” “维护主子是小人分內之事,不算什么。” 张文渊却对他更加好奇,忍不住又问道: “对了,你刚才那些话,又是从村里老童生那儿听来的?他懂得可真多!” 王狗儿心中早有准备,面不改色地应道: “是,那位老先生,偶尔会讲些典故。” “那他还在村里吗?能不能请他来给我讲故事……” 张文渊异想天开。 王狗儿打断他,摇头说道: “少爷,那位老先生……前年已经过世了。” “啊?死了啊……” 张文渊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遗憾,咂了咂嘴,说道: “可惜了。” 话落,那点好奇,也隨之烟消云散。 话题中断,廊下再次陷入沉默。 李俊离得远,兀自揉著脸上的伤处,不时恨恨地瞪他们一眼。 …… 教室里。 陈夫子已然开始讲授新的內容。 今日开讲的是蒙学经典《千字文》。 老夫子苍老的声音传来,念道: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王狗儿立刻收敛心神。 將所有不公和屈辱暂时拋开,竖起了耳朵。 两个时辰的罚站是惩罚,也是机会。 他凝神静听,將夫子的讲授,牢牢记在脑海中。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身旁的张文渊。 起初,他还因为愧疚和义气勉强站了一会儿,但,很快就被外面枝头跳跃的鸟儿,聒噪的蝉鸣吸引了注意力,眼神飘忽,身子也开始不自觉地晃动,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至於另一侧的李俊,则多半还在愤愤不平,偶尔偷听几句,也是心不在焉。 廊下三人,姿態各异。 ……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 放学时分。 学堂里的学子们如同出笼的鸟儿,嬉笑著收拾书本,三三两两准备离开。 张文渊因为今日打架和罚站,显得有些蔫头耷脑,王狗儿跟在他身后,主僕二人正准备隨著人流往外走。 “文渊兄,留步。” 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张文渊回头,看见叫住他的是同窗赵宝柱。 这赵宝柱家里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富户,开著好几家绸缎庄,平日里吃穿用度在一眾学子里最为阔绰,人也带著几分商贾之家的精明。 他此刻脸上堆著笑,快步走了过来。 “何事?” 张文渊疑惑的问道。 赵宝柱先是打了个哈哈,夸讚道: “文渊兄,今日在堂上,你这书童可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那般伶牙俐齿,引经据典,竟把李俊那小子都驳得哑口无言,真是痛快!” 他说著,目光落在了张文渊身后的王狗儿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打量。 王狗儿皱了皱眉,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打算。 张文渊听到有人夸他的书童,尤其是夸王狗儿今天帮他出了气,顿时与有荣焉,腰杆都挺直了些,得意道: “那是!” “本少爷挑的人,能差吗?” 赵宝柱顺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笑容更盛,带著商量的口吻,说道: “文渊兄,咱们商量个事儿如何?” “我看你这书童確实机灵,又忠心,还识文断字,是个难得的人才。” “我身边正缺这么个得用的人,你看……能不能割爱?价钱好说!” “我出双倍,不,三倍!当初张世伯是多少银子买的,我出三倍价钱!怎么样?” 第13章 少爷要读书 这话一出。 张文渊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他转过头,看向赵宝柱,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买他的王狗儿? 王狗儿心中也是一凛,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他虽然知道身为奴僕,被买卖是常事,但,亲耳听到被人如同货物一样討价还价,一股寒意还是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屏住呼吸,等待著少爷的反应。 只见,张文渊的脸色由愣怔转为涨红,隨即大怒道: “赵宝柱!” “你什么意思?!” “王狗儿是我的人!是隨便能用银子买的吗?!” 赵宝柱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愣了一下,赶忙陪著笑脸,说道: “文渊兄,何必动怒?” “不过一个书童而已,你再让你爹给你买个更机灵的不就行了?” “我是真心喜欢这小子……” “喜欢也不行!” 张文渊斩钉截铁地打断他,一把將身后的王狗儿拉到自己身旁,瞪著赵宝柱道: “你听好了,王狗儿是我的书童,是我张文渊的人!” “他不是货物,不卖!多少钱都不卖!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赵宝柱脸上的笑容掛不住了,有些不快的说道: “张文渊,你……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吧?” “一个奴僕而已,至於吗?” “至於!” 张文渊梗著脖子,大声道: “我说不卖就不卖!” “你再囉嗦,小心我揍你!” 他扬了扬拳头,一脸威胁。 “不卖算了。” 赵宝柱看他这混不吝的架势,知道这事没戏了,悻悻地撇了撇嘴,只得转身离开了。 看著赵宝柱离开的背影,张文渊这才鬆了口气。 隨即,看向王狗儿,见他低著头,以为他害怕了,便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认真的说道: “王狗儿,你別怕!” “有本少爷在,谁也別想把你买走!” “你就是我的人,谁要敢打你的主意,我第一个不答应!” 王狗儿抬起头,看著张文渊那尚且稚嫩却写满认真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 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將所有情绪压下,平静的说道: “谢少爷。” 张文渊见他没事,又恢復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搂著他的肩膀往外走,说道: “走,回家!” “今天累了,让厨房晚上加个菜!” 王狗儿跟在张文渊身后,看著他雀跃的背影,眼神多了几分柔和。 这少爷,人其实还不错? …… 回到自家院子。 张文渊吩咐完让厨房加餐的事。 整个人一反常態,没有去寻他的木剑或是招呼丫鬟玩耍,而是径直拉著王狗儿进了书房。 在书架上翻找了一阵,抽出一本沾满灰尘的《论语》,啪!地一声放在书桌上。 自己则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上还带著几分未消的余怒和一种被激发出来的好胜心。 “王狗儿!” 张文渊指著那本《论语》,语气坚决的说道: “从今天起,你教我读这个!” 王狗儿闻言,有些诧异。 这位小少爷平日里见到书本就头疼,今日怎地转了性? 他试探著问道: “少爷,你怎么忽然想读《论语》了?” 张文渊哼了一声,小脸绷紧,愤愤道: “还不是那李俊!” “仗著多读了几本书,就敢用那些之乎者也的酸话来骂我!” “骂得我还听不懂!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我也要学!等我学好了,看我怎么用圣人的话骂回去!” “让他,也尝尝听不懂的滋味!” 原来是被刺激到了。 王狗儿心中瞭然,却也觉得这是引导少爷向学的好机会。 他点点头,恭敬道:“少爷有志气,小人定当尽力。” 说完,直接上前,翻开《论语》至第一篇《学而》,先是指著上面的字,清晰地將原文念了一遍: “这一段念做,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念完后。 他並未立刻讲解深奥的义理,而是用最浅显易懂的语言,结合张文渊能理解的事情解释道: “少爷,孔夫子这段话是说,学习知识,並且时常去温习,实践,不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吗?” “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从远方来,不是很快乐吗?” “別人不了解我,我却不生气,不也是君子的风度吗?” 他顿了顿,看向张文渊,说道: “就像少爷你想学《论语》去驳斥李俊,这便是学,等你学懂了,能用圣人之言让他哑口无言,那便是习之后的悦了。” “至於人不知而不慍……少爷今日若能做到,被李俊嘲讽而不立刻动手,或许夫子就不会罚我们站了。” “是这个意思吗?” 张文渊听得半懂不懂,但,驳斥李俊和避免罚站这两个目標显然吸引了他。 当即,他跟著王狗儿的指引,用手指点著书本,磕磕绊绊地念了起来: “子曰:学,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他念得並不流畅,声音却异常认真,小脑袋隨著读音一点一点,竟有几分摇头晃脑的模样。 就在他专心致志,反覆念著这几句,试图將其记下时。 书房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面容清雋,身材修长,穿著一袭儒衫,浑身散发著沉稳內敛,从容矜贵的气质。 不是別人,正是张举人。 他刚处理完府里事务,便信步走来,想看看儿子今日在做什么,是否又在淘气。 没想到,刚走到书房外,就听到里面传来儿子读书的声音! 他心中诧异,停下脚步,悄然立於门外细听。 只见,屋內的书桌前。 自己的傻儿子正捧著《论语》,虽显生涩却態度认真地诵读著,而那个新来的小书童王狗儿则安静地侍立一旁,偶尔在儿子卡壳时低声提示一句。 看到这幕主僕共读的景象,尤其是看到一向厌学的儿子竟主动读起了《论语》,张举人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 他捋著短须,脸上严肃的线条都柔和了许多,忍不住抬步走了进去。 “文渊。” 张文渊正读得入神,被父亲的声音嚇了一跳,连忙放下书本站起身,喊道: “爹。” 张举人走到书桌前,看了一眼摊开的《论语·学而篇》,目光中带著讚许,温声道: “嗯,不错。” “懂得主动进学,研读经典,方是正道。” “我儿今日能有此心,为父甚慰。” 得到一向严厉的父亲的夸奖,张文渊受宠若惊,小脸兴奋得泛红,偷偷瞥了王狗儿一眼,带著点小得意。 张举人心情大好,难得地和顏悦色问道: “我儿今日如此用功,可有什么想要的?” “只要不过分,为父今日都可应你。” 第14章 一匹布引发的衝突 唰! 张文渊眼睛瞬间亮了,不假思索地说道: “爹!我想过两天休沐的时候,出去玩一天!” “就去镇上逛逛,去河边看看!” 若是平时,他提出这等贪玩的要求,少不得要被训斥几句玩物丧志。 但,今日张举人正在兴头上,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 “可。” 不等张文渊欢呼,他又补充道: “不过,必须有人跟著,不得独自乱跑,不得去危险之地,申时之前必须回府。” “谢谢爹!” “我一定准时回来!” 张文渊忙不迭地答应,只要能出去,带多少人都行! “嗯。” “继续看书吧。” “等会我让人给你院里拿匹细布过来,做身新衣服。” 张举人又勉励了儿子几句,让他注意休息,不可过度劳累,这才满意地负手离去。 张举人一走,张文渊立刻原形毕露,兴奋地跳了起来,拉著王狗儿,说道: “听到了吗?” “王狗儿!我们可以出去玩了!” “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咱们好好逛逛!” 王狗儿看著雀跃不已的少爷,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躬身应道: “是,少爷。” 他心中也生出几分期待,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天,他还没真正走出过张府和家塾这两点一线。 这次,正好可以见识一下这年代的集镇是什么样的。 …… 隨后。 张文渊一直读到晚饭时分,才被二夫人身边的丫鬟接走了。 王狗儿整理完论语第一篇的释义,看时间差不多了,也准备去饭堂吃饭。 谁知,在经过后院与前院连接的月亮门时,却听到一阵爭执声。 “李老三,你放手!” “这料子是老爷赏给少爷院里做夏衣的,你凭什么拿走?” 春桃怒声说道。 下一刻。 一个流里流气的男声嗤笑道: “嘿,春桃姑娘,別那么小气嘛。” “不就是一匹细布吗?少爷还能缺了这点东西?” “大夫人那里急著有用,让我先借去使使,回头再还你。” “你那是借吗?” “上次拿的绣线就没还!快还给我!” 春桃的声音带著焦急,似乎在与对方爭夺。 王狗儿眉头微蹙,快步转过月亮门。 只见,一个穿著僕役短打,身材粗壮的家丁正嬉皮笑脸地扯著一匹淡青色的细布。 另一头。 被春桃死死抱著,那家丁还趁机想去摸春桃的手,被春桃羞愤地躲开。 “李老三!” “你休要无礼!” 春桃气得眼圈发红。 那叫李老三的家丁仗著自己有些力气,又在府里有些年头,浑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加猥琐,说道: “怎么就叫无礼了?” “哥哥我这是跟你亲近亲近……” 说著,就要再次动手。 “住手!” 这时,一个冷冽的声音突然响起。 李老三和春桃都是一愣,循声望去,却见王狗儿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小小的身影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清澈却带著寒意,正冷冷地盯著李老三。 李老三见是个半大孩子,先是鬆了口气。 隨即,认出是少爷跟前新得宠的书童王狗儿,脸上那囂张的气焰顿时收敛了几分,但,嘴上仍不饶人的说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狗儿啊。” “怎么,少爷那边没事做了?跑来管閒事?” 王狗儿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 走上前,目光扫过那匹被爭夺的细布,最后落在李老三脸上,说道: “李老三,这料子是老爷赏赐,登记在册的,你要强抢而去,是想等二夫人查问起来,吃不了兜著走吗?” “还是觉得,少爷院里的东西,可以任你隨意取用?” 唰! 李老三脸色变了几变。 他欺负一下春桃这样的小丫鬟还行,真要是被告到主子面前,尤其是牵扯到老爷赏赐和少爷院里,他绝对討不了好。 再看看王狗儿那镇定自若的神情,心里更是发虚。 谁不知道这小子现在是小少爷眼前的红人,连少爷都护著他。 “你……你少嚇唬人!” 李老三色厉內荏地嘟囔了一句,但,抓著布料的手却不自觉地鬆了力道。 王狗儿趁机上前一步,伸手將那匹细布从李老三手中抽了回来,递给眼眶微红的春桃,然后转头对李老三道: “给春桃姐道歉。” “什么?” “让我给她道歉?!” 李老三像是被踩了尾巴。 “抢东西,动手动脚,不该道歉吗?” 王狗儿寸步不让,眼神锐利,说道: “还是你想让我现在就去稟报刘管事,或者……直接去回稟少爷?” 一听到要告到少爷那里,李老三彻底蔫了。 他知道张文渊那小祖宗的脾气,要是知道自己的书童和丫鬟被欺负了,非得闹起来不可。 到时候,就算自己这边有大夫人给他撑腰,肯定也没好果子吃。 他咬了咬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对著春桃含糊地快速说了一句: “对……对不住!” 说完,像是生怕王狗儿再追究,扭头就快步溜走了,背影颇有些狼狈。 春桃抱著失而復得的料子,看著李老三落荒而逃,又惊又喜。 她看向王狗儿,感激道: “狗儿,今天真是多亏你了!不然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没事。” 王狗儿摇了摇头,脸上恢復了平日里的温和,说道: “春桃姐不必客气,咱们都在一个院里当差,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大家都不容易。” 春桃闻言,心中更是暖融融的,点点头说道: “嗯嗯。” “你说得对。”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直接找我。” “好。” 王狗儿笑笑,隨即问道: “对了春桃姐。” “我刚看,这大夫人房里的人,好像跟二夫人还有小少爷不太和?” 第15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听到王狗儿的询问。 春桃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下。 见四下无人,这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带著些许无奈,说道: “狗儿,你刚来没多久,不知道也正常。” “咱们府里……大夫人和二夫人,確实一向不太和睦。” 她顿了顿,组织了下语言,继续小声透露: “老爷一共有八房妻妾呢!” “大夫人是原配正妻,可是……唉,只生了一位小姐,今年刚满十岁。” “二夫人……其实原本是六姨娘,就是因为给老爷生下了少爷,是老爷唯一的儿子,这才被抬成了平妻,地位仅次於大夫人。” 王狗儿听得心中暗惊。 八个老婆? 这张举人……果然不凡。 他再次直观地感受到了这个时代功名特权带来的生活。 一个举人尚且如此,那些进士,翰林,乃至朝堂高官,又该是何等景象? 这时,春桃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说道: “大夫人娘家有些势力,心里不服气。” “觉得是二夫人和少爷抢了她和小姐的风头,所以……明里暗里没少使绊子,剋扣用度,安插眼线都是常事。” “今天这李老三,就是大夫人陪嫁带来的,仗著大夫人的势,没少欺负我们院里的人。” 她嘆了口气,语气中又带著一丝庆幸,说道: “不过,好在老爷极其看重少爷,这可是他唯一的香火继承人。” “所以,大夫人也不敢做得太过分,怕真惹恼了老爷。” “这次老爷赏布,她那边怕是又眼红了,才让李老三来捣乱。” “原来如此。” 王狗儿恍然,这深宅大院里的水,果然不比外面浅。 妻妾爭宠,嫡庶暗斗,无处不在。 “狗儿,这些事你知道就好,心里有数。” “往后遇到大夫人那边的人多留个心眼,千万別往外说,免得惹祸上身。” 春桃说完,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句。 “春桃姐放心。” “我省得的,绝不会乱说。” 王狗儿郑重地点点头。 在这种环境里,知道得多未必是好事,管住嘴才是生存之道。 “那就好。” 春桃放下心来,抱著那匹细布,又对王狗儿感激地笑了笑,说道: “那我先去把料子收好,你也快去吃饭吧。” “好。” 隨后。 王狗儿和春桃打了一个招呼,便各自离去了。 …… 暮色四合。 僕役膳房里飘著淡淡的食物香气。 虽不丰盛,却也足够果腹。 王狗儿快速吃完自己那份粥和窝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立刻离开。 他走到灶台边,对著正在收拾的厨娘,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说道: “婶子,能给我一小块烧剩的木炭吗?我有用处。” 厨娘见是如今少爷眼前的红人王狗儿,也没多问,隨手从灶膛边捡了一根烧过,但还算完整的细木炭递给他: “拿去吧,小心別弄脏衣服。” “谢谢婶子。” 王狗儿接过那根黑乎乎的木炭,小心地用一块破布包好,揣进怀里。 回到拥挤昏暗的通铺,此时正是僕役们一天中最放鬆的时候。 劳累了一天的男人们聚在炕上,有的在吹牛閒聊,有的则围成一圈,用几枚磨得光滑的铜钱玩著简易的赌戏,吆五喝六之声不绝於耳,空气中瀰漫著汗味和脚丫子酸臭的气息。 王狗儿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默默走到属於自己那个角落的墙壁前。 那里因为靠近墙角,比其他地方稍微乾燥平整一些。 隨后,他借著油灯微弱的光线,从怀里掏出那根木炭,用手指捏住,尝试著在粗糙的土墙上划了一下,一道清晰的黑色痕跡显现出来。 “成了!” 他心中微喜。 这便是他暂时替代笔墨的工具。 炭笔。 王狗儿没有丝毫犹豫,收敛心神,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墙壁上。 手腕移动,炭笔与墙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先是默写《三字经》的开篇: “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习相远……” 字跡虽然因工具简陋而显得有些歪斜模糊,但,一笔一划,极为认真。 写完一段,他会在心中默默回顾陈夫子讲解的释义,思考其中的道理。 接著,他又开始默写今日新学的《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相较於《三字经》,《千字文》的字更复杂,他写得更慢,偶尔会停顿下来,仔细回想某个字的结构和读音,以及夫子提到的相关典故。 整个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周遭的喧囂和烟雾都不存在一般。 这反常的举动,很快引起了同屋僕役的注意。 一个刚赌输了两文钱的汉子,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嗤笑道: “喂,王狗儿,你小子在那儿鬼画符什么呢?” “黑漆漆的,弄得墙上脏兮兮的!” 另一个僕役也凑过来看热闹,挠著头不解道: “这不是学堂里先生教的东西吗?” “你一个做下人的,学这个有啥用?还能去考状元不成?” “就是,有这閒工夫,不如过来玩两把,或者早点歇著,明天还得干活呢!” 有人附和道。 语气中,带著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在他们看来,下人就该有下人的样子,读书识字那是主子们和读书人的事,与他们无关,纯属浪费时间。 王狗儿手中的炭笔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或好奇或嘲弄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恼怒,只是平静地说道: “是少爷吩咐的。” “让我多认些字,以后方便伺候笔墨。” “我脑子笨,怕记不住,只好多练练。” 一听到是少爷的吩咐,那些质疑和嘲弄的声音立刻小了下去。 眾人脸上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隨即,又变成了你小子走了狗屎运的羡慕。 “哦,是少爷让你学的啊……” “那你是得好好学,別耽误了少爷的事。” “行了行了,別围著了,让人家好好用功吧!” 眾人顿时失去了兴趣,重新回到他们的赌局和閒聊中,不再关注这个在墙角鬼画符的小子。 王狗儿看著他们重新围拢的背影,心中並无波澜。 燕雀安知鸿鵠之志? 他的目標,又岂是这些终日只为温饱嬉戏的僕役所能理解的? 转过身,王狗儿再次面向墙壁,捏紧了手中的炭笔,眼神更加坚定。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的路,他自己清楚就好…… 第16章 书房钥匙 第二天。 早上。 王狗儿照例去膳房领了自己的份例。 他刚找到位置坐下,没想到,春桃也端著碗过来了,自然地坐在他旁边。 隨后,悄悄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用乾净油纸包著的酥饼,飞快地塞到王狗儿手里,低声道: “给,今天厨房做的酥饼,里面放了糖馅儿,可甜了。” “你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 那酥饼烤得金黄,散发著诱人的油香和甜味。 王狗儿一愣,连忙推拒,说道: “春桃姐,这怎么行,你自己吃吧,我这些够吃了。” 春桃却按住他的手,故意板起脸,说道: “跟我还客气什么?快拿著!” “我……我不爱吃这甜腻腻的东西,你帮我吃了它,別浪费。” 她说著,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那酥饼,显然说的不是真心话。 王狗儿看著她那强装不爱吃的样子,心中明了,知道这是她表达感谢的方式。 当即,也不再推辞,接过那还带著温热的酥饼,真诚地道: “谢谢春桃姐。” “不客气。” 春桃见他收下,脸上这才露出开心的笑容,说道: “快吃吧。” 王狗儿低头咬了一口酥饼,外皮酥脆,內里的糖馅香甜可口。 確实很甜。 “怎么样,好吃吧?” 春桃问道。 “嗯。” 王狗儿点头。 “好吃就好。” 春桃眉眼弯弯。 …… 吃完早饭。 王狗儿便陪著张文渊,上学去了。 一进家塾。 张文渊如同一只开了屏的孔雀,恨不得將满腹经纶都展示出来。 课前。 同窗们聚在一起閒聊时,他破天荒的没有参与那些爬树掏鸟窝的话题。 而是,故意清了清嗓子,拿著腔调,將昨日王狗儿教他的《论语·学而》篇,摇头晃脑地背诵起来: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虽说背得不算十分流畅,偶尔还需回想一下,但,这番举动在一眾顽童中已属异类。 果然,立刻引来了几个平日与他交好,或者善於奉承的同窗的惊嘆和吹捧。 “文渊兄,了不得啊!” “这才一日功夫,就能背诵《论语》了!” “果然是用功了,佩服佩服!” “张兄將来必是状元之才!” “过奖了过奖了。” “我只是隨便学了一下而已。” 这些讚誉如同蜜糖,灌得张文渊晕晕乎乎,虚荣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特意拿眼去瞥坐在前排的李俊,只见李俊脸色铁青,目光微动,似乎想反驳或嘲讽。 但,想起昨日被驳斥得哑口无言,最后还挨了揍的狼狈,终究是敢怒不敢言,只能恨恨地扭过头去。 这一幕,更是让张文渊得意万分,只觉得扬眉吐气,连昨日罚站的辛苦都值得了。 恰在此时。 陈夫子拄著拐杖走了进来,正好听到张文渊在卖弄最后一句: “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老夫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抚须点头,难得地露出了讚许的神色,说道: “嗯……张文渊,知耻后勇,鍥而不捨。” “竟能主动诵读《论语》,虽略显生涩,然其心可嘉,其志可勉。” “读书进学,正当如此,望你持之以恆,切莫三日打鱼,两日晒网。” 连一向严厉的夫子,都当眾表扬了他! 张文渊激动得满脸通红,心臟砰砰直跳,连忙起身,声音洪亮地应道: “是!”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这一刻,他仿佛觉得自己真的成了父亲和夫子期望中的那个读书种子。 …… 下午。 放学回院的路上。 张文渊依旧沉浸在被夸赞的成就感中。 一把搂住王狗儿的肩膀,眼睛发光,热切的说道: “王狗儿!” “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李俊那小子屁都不敢放一个!” “连夫子都夸我了!” 他用力晃著王狗儿的肩膀,说道: “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读书还有这好处!” “这比打架痛快多了!” 王狗儿被他晃得有些头晕,无奈笑道: “是少爷天资聪颖,一学就会。” “哈哈!” “主要还是你教得好!” 张文渊此刻看王狗儿是越看越顺眼,简直如同自己的福星和智囊。 想到这里,他立马停下脚步,从腰间解下一把小巧的铜钥匙,郑重地塞到王狗儿手里。 “给!” 张文渊大手一挥,带著几分豪气,说道: “这是我书房的钥匙!” “以后你想什么时候进去看书都行!” “里面的书,你隨便看!” 王狗儿握著那枚铜钥匙,心中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 他梦寐以求的,不正是这个机会吗? 谁知。 张文渊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几乎要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 “还有。” 张文渊顿了顿,继续说道: “你看完那些书,就把里面重要的道理,像昨天那样,用我能看懂的话標註在旁边!” “或者,直接告诉我!本少爷有大用!” 他所谓的大用,王狗儿心知肚明,无非是继续在同窗面前卖弄,维持他这好学上进的形象,顺便再气气李俊之流。 但,这对於王狗儿而言,简直是天赐良机! 这意味著,他不仅可以名正言顺,隨时隨地阅读张举人书房里的藏书,更能以为少爷服务的名义,梳理,学习这些科举必备的经典! 甚至,可以通过標註释义的方式,提前演练和理解经义! “是!” “少爷放心!” “小人一定尽心尽力,將书中道理梳理明白,供少爷参阅!” 王狗儿强压下激动,躬身应道。 “好!” “很好!” 张文渊对他的態度十分满意。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凭藉渊博学识,在学堂大杀四方的美好未来…… 第17章 二夫人 然而。 刚一回到小院。 张文渊那股新鲜劲和好胜心,便隨著学堂的远离而快速消散。 他看著在院子里踢毽子的春桃和夏荷,立刻將什么《论语》,什么圣人之言拋到了脑后,欢呼一声就加入了战团。 院子里,很快又充满了少年人无忧无虑的嬉闹声。 “王狗儿!快来一起玩啊!” 张文渊踢得兴起,还不忘招呼站在廊下的王狗儿。 王狗儿看著玩闹的少爷和丫鬟,心中平静无波。 微微躬身,说道: “谢少爷,小人还得先去书房,將今日夫子所讲和书中要点整理出来,標註清楚,以免耽误了少爷明日进学。” 张文渊此刻心思全在毽子上,闻言浑不在意地挥挥手,说道: “行行行,你去吧!” “整理好了明天一早给我看!” 说罢,便又全神贯注地去接春桃踢过来的毽子了。 王狗儿悄然退入书房,轻轻掩上门,將外间的喧囂隔绝。 书房的静謐和淡淡墨香,让他心神一寧。 他目光贪婪地扫过那一排排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著《四书章句》、《五经大全》、《资治通鑑》……还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经史子集。 浩如烟海! 这才是他真正梦寐以求的宝库! 相比於家塾里夫子按部就班的教导,这里拥有著他可以自由攫取,加速前进的全部养分! 强压下激动的心跳,王狗儿小心翼翼地取下一本《大学》,又辅以《论语集注》,回到书桌前,就著明亮的油灯,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 虽然有的繁体字他还不认识,不过通过对照,大概能猜到其中意思。 一边看,一边用少爷特意为他准备的便宜纸张,记下核心要义,並標註出可能要考的释义。 整个人完全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正当他心神徜徉在四书五经的义理之中时。 书房门,忽然被无声地推开。 一股淡雅却不失馥郁的香气,率先瀰漫进来,与书房原有的墨香交织在一起。 唰! 王狗儿警觉地抬头,只见,一个女子裊裊娜娜地走了进来。 这女子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一张標准的瓜子脸上,杏眼含波,顾盼间自带一股风流韵致。 她穿著一身水绿色的綾罗襦裙,裙裾上用银线绣著精致的缠枝莲纹,外罩一件月白色的薄纱比甲,更衬得身段窈窕,婀娜多姿。 乌黑的秀髮梳成一个精致的墮马髻,斜插著一支碧玉簪子和几朵小小的珍珠珠花,耳垂上坠著同色的玉坠子,隨著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体態轻盈,行走间如弱柳扶风,浑身上下都散发著一股养尊处优,精致娇媚的气息。 王狗儿一时间竟看得有些愣神,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能在內院如此自由行走,且打扮如此华贵的年轻女子,身份定然不凡。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书卷,站起身,垂首恭立。 那美妇目光在书房內扫过,最后落在书桌后站起身的王狗儿身上,见他手中拿著书,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声音娇柔却带著一丝审视,问道: “你,在此做甚?” 王狗儿心中微紧,恭敬答道: “回夫人。” “小人在此帮少爷整理今日书稿,標註经文释义。” 听到是帮儿子整理学业。 美妇脸上那一丝不悦瞬间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的笑意,她上下打量了王狗儿几眼,语气和缓了许多,说道: “哦?” “你便是渊儿新来的书童,王狗儿?” “正是小人。” 王狗儿应道。 “嗯,这几日渊儿在我跟前常提起你,说你机灵懂事,帮了他不少。” 美妇,正是张文渊的生母,被抬为平妻的二夫人周氏。 她微微頷首,眼中带著几分满意之色,说道: “看来確实是个稳妥的孩子。” “渊儿读书上进是头等大事,你能用心辅佐他,这很好。” “往后更要尽心尽力,助他学业有成,老爷和我都不会亏待你的。” “是,小人定当竭尽全力,伺候好少爷。” 王狗儿连忙表忠心。 二夫人周氏显然对他的態度很满意,她伸出纤纤玉手,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约莫二两重的碎银子,递到王狗儿面前,声音柔媚,说道: “这点银子你拿著,买些零嘴吃,或是添置些东西,算是,我赏你的。” 王狗儿看著那锭在灯光下闪著柔和银光的碎银子,心中一跳。 二两银子。 对於普通农户可能是好几个月的嚼用,对於他一个书童而言,更是巨款。 他下意识地推拒,说道: “夫人厚赏,小人愧不敢当。” “辅佐少爷是小人分內之事,实在不敢受此重赏。” “给你便拿著。” 二夫人语气轻柔,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说道: “你用心办事,这是你应得的。” “只要少爷学业有进步,往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见她坚持,王狗儿不再推辞。 双手恭敬地接过那块还带著眼前女子体温和淡淡香气的银子,入手沉甸甸的,赶忙道: “谢夫人赏赐!” “嗯,好生做事吧。” 二夫人又温言勉励了两句。 这才转身,带著那阵香风,裊裊婷婷地离开了书房。 书房门被轻轻带上,室內再次恢復了寂静…… 王狗儿站在原地。 低头看著手中那小块银子,指尖仿佛还残留著那一抹柔软的触感。 他下意识地將银子凑近鼻尖,闻了一下,那上面,似乎还縈绕著二夫人身上那股甜而不腻的独特香气。 一时,竟有些怔忡。 没想到,少爷的母亲,这位二夫人,竟然如此年轻貌美,气质非凡,完全不像一个六七岁孩子的母亲。 而且,出手如此大方…… 隨即,他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张举人那留著短须,面容严肃的模样,心中莫名地涌起一个念头。 这张举人,还当真是……好福气啊。 但,这念头一闪而过,便被他迅速压下。 王狗儿將银子小心收好,重新坐回书桌前,继续阅读经典和整理释义…… 第18章 王二牛还活著 时光一转。 不知不觉间,王狗儿踏入张府已经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他谨小慎微,凭藉著沉稳的性情和偶尔恰到好处显露的小聪明,已然在张文渊的院子里站稳了脚跟。 更重要的是,每日虽要陪读,偶尔还要应付少爷的各种奇思妙想,但,比起原主在王家时食不果腹,还要承担力所能及的农活,张府的生活堪称安逸。 规律的饮食,即便只是僕役的份例,也远比王家稠厚,偶尔还能沾点少爷的光,尝到些油腥。 不过月余,他原本面黄肌瘦的小脸竟渐渐丰润起来,皮肤也白净了不少,个头也悄悄窜高了一点点。 虽然依旧瘦弱,但,那股子精气神,却与刚来时判若两人。 …… 这日下午。 王狗儿刚陪著张文渊温习完功课,正在书房外廊下候著,內院管事刘老僕踱步过来,面色平淡的说道: “王狗儿,门外有人找你,说是你爹。” 爹? 王二牛还活著?! 王狗儿心中一动,既有几分突如其来的酸涩,又带著一丝想要让父亲看看自己如今模样的期待。 他连忙向刘老僕道了谢,整了整身上那套半新旧的灰布短褐,快步朝著侧门走去。 张府侧门处。 一个熟悉而又略显佝僂的身影正侷促地站在那里,与高大门庭的青砖灰瓦格格不入。 不是別人,正是王二牛。 穿著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 脸上是被岁月和劳苦刻画的深深皱纹,面色黝黑,一条腿也不自然的弯著,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比原主记忆中更显苍老。 “爹!” 王狗儿喊了一声,快步迎了上去。 王二牛闻声抬头,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儿子的瞬间亮了一下。 下意识地想快步上前,却因腿脚不便,身子晃了一下。 “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逃出来的?!” 王狗儿伸手扶住了他粗糙的手臂,急忙问道。 “狗儿,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王二牛借著儿子的搀扶站定,一双眼睛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著王狗儿。 看著儿子明显白净,胖乎了些的脸庞,身上乾净整齐的衣服,王二牛那紧锁的眉头终於舒展了些许,喃喃道: “半个月前才回来。” “爹不打紧的,之前在山上,我交了钱,又把送货的驴给了那些大王,就被放了回来。” 王狗儿扶著父亲,走到门旁一处不引人注目的石阶边坐下。 “那你的腿?” “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老虎,不小心摔断的。” 王二牛搓著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目光有些躲闪,说道: “你的事,你爷爷给我说了。” “你大伯和三叔当时以为你不行了,想给你找条活路,就偷偷把你卖给了张家,事后,已经被他用家法狠狠教训过了,也,也赔了礼。” “可卖身契已立,钱也让你大伯拿去给宝儿交学堂束脩了,你爷爷说,咱家那几亩水田,就先让你大伯种著,等有了收成再补偿咱家。” “补偿?” 王狗儿眼眶通红,咬牙说道: “他们把我卖到了张家,又占了咱家的田,一句补偿就算了?” “爹,这样的家人还有什么意思!咱们分家吧!带著娘和小妹单过,再不指望他们!” 王二牛闻言,沉默了一下,摇头道: “狗儿,我知道你心里苦!有气!” “但分家哪有你想的那么容易!《大梁律》上明明白白写著,祖父母、父母在,子孙別立户籍、分异財產者,杖一百!那是要打死人的!” “咱们庄户人家,谁敢触这个霉头?你爷爷还在呢!” “可是爹!” “难道就这么算了?任由他们欺负吗?” 王狗儿不甘地攥紧拳头说道。 “唉,还能怎么办?” “你爷爷也算主持了公道。” “你大伯三叔他们也认了错。” 王二牛语气疲惫,看了一眼自己残废的腿,说道: “爹现在这样也干不了货郎的活计了,这个家,往后少不得还要他们帮衬。” “算了,狗儿,人在屋檐下,这事,就算了吧。” 经过这一场大难,他就像是被打断了脊樑一般。 再没有了之前当货郎时的精气神。 看著父亲那认命般的神情,王狗儿满心的愤懣,都化作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个时代的礼法纲常,太重了,如一座大山般,压在人的身上,让人简直快要喘不过来气。 “不说这些了。” “你这段时间,在张府过的怎么样?” 王二牛摆摆手问道。 “还好。” 父子俩敘了几句家常,多是王二牛在问。 他问王狗儿在张家过得惯不惯,活计累不累,有没有惹主子生气。 王狗儿挑著能说的,简略地说了些,只道少爷待他还算宽和,活计不重,主要是陪著读书,吃得也比家里好。 没提代笔,也没提打架,更没提那些隱形的风波与屈辱。 王二牛听著,不住地点头,脸上露出欣慰又带著些卑微的笑容,说道: “那就好,只要我们父子俩都还活著就好……” “你在举人老爷家是享福了,要好好伺候少爷,手脚勤快些,千万別惹事,听见没?” “嗯,儿子晓得。” 王狗儿应著,转而问道: “爹,母亲和妹妹还好吗?” 王二牛点点头,说道: “挺好的,就是你母亲和妹妹挺想你的。” “在家里常念叨著你,当时你被卖的时候,她们根本不知道。” 说著,沉默片刻。 王二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乾净旧布包著的小包裹,一层层打开,里面赫然是两个白生生的鸡蛋。 “对了狗儿,这个……你拿著。” 王二牛將鸡蛋塞到儿子手里,说道: “我跟你娘,没啥好东西给你。” “这是家里老母鸡新下的,你娘偷偷攒的。” “你拿著,干活饿了的时候垫补垫补。” 王狗儿看著父亲那殷切又带著愧疚的眼神,再看看自己如今虽不富贵,但,至少能吃饱穿暖的处境,鼻子猛地一酸。 他想推辞,想让父亲带回去给母亲和妹妹补补身子,他知道家里的光景,这两个鸡蛋恐怕已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爹,我在府里吃得饱,这个您和娘……” “拿著!” 王二牛打断他,语气少见地强硬,说道: “你在长身体,府里再好……这也是爹娘的心意。” “拿著,听话。” 王狗儿闻言,喉头哽咽,再也说不出推辞的话。 他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两个鸡蛋,紧紧握在手心。 “谢谢爹。” 王狗儿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 王二牛见儿子收下,脸上这才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几句,无非是好好干活,听主子话之类的语言。 然后,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道: “行了,看到你没事,爹就放心了。” “我……我回去了,地里还有活。” “我送送您。” 王狗儿扶著父亲走下石阶。 想了想,从身上拿出之前二夫人赏给他的那块小银锭,对王二牛说道: “对了爹,这是之前夫人赏给我的银子。” “您拿回去吧,和娘她们买点吃的用的,我在府里也用不上。” “这么多?!” 王二牛愣了一下,有些惊讶。 “嗯嗯。” “夫人看我干活得力,多赏了点。” 王狗儿点头说道。 “您收著吧……” “不要不要。” “狗儿出息了,这些钱你自己拿著,藏好。” “我,我和你娘那边,不用你操心。” 王二牛说完,不等王狗儿再次开口,便直接离开了。 看著父亲一瘸一拐,逐渐远去的背影。 王狗儿喉咙一噎,心中忽然酸涩无比…… 第19章 私塾小考 怀揣著两个尚带余温的鸡蛋,王狗儿回到少爷的院子。 与父亲短暂的相见,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復。 那佝僂的背影,粗糙的双手,与张府的高墙形成了刺眼的对比,让他心头沉甸甸的,脸上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落寞,独自坐在廊下的石阶上发愣。 他在继承了原主记忆的时候,也继承了他对王家的情感,原主其实对王家的眾人並没有多少感情。 唯独,对从小含辛茹苦將他养大的母亲赵氏,还有面对土匪时,不顾危险將他推走的父亲王二牛,有很深的感情…… 这份感情一直縈绕著他,让他哪怕到了这种地步也无法割捨。 “唉,放心吧,如果將来有机会,我一定会帮你好好照顾好他们的。” 王狗儿摸了摸心口,低声说道。 正想著,这时,细心的春桃从旁经过,瞧见王狗儿这副模样,脚步顿了顿,便走了过来,挨著他身边坐下。 “狗儿,怎么了?瞧著没精打采的。” 春桃的声音很轻柔,带著关切问道。 王狗儿抬起头,勉强笑了笑,说道: “没事,春桃姐。” “就是……刚我爹来看我了。” 春桃瞭然,她在府中多年,见过太多家人探视后小廝丫鬟们或喜或悲的模样。 她没多问具体情形,只是从隨身的小荷包里小心地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蜜饯,塞到王狗儿手里,说道: “给,尝尝。” “这是前儿二夫人赏的,可甜了。” “別想那么多,只要在府里好好的,爹娘也就放心了。” 那蜜饯晶莹剔透,散发著甜香。 王狗儿看著手中的油纸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忙道: “春桃姐,这怎么好意思……” “让你吃就吃。” 春桃佯装嗔怪,说道: “跟我还客气什么?” “以后啊,你就把我当你姐姐一样。” “有什么心事,或者受了什么委屈,都可以跟姐姐说,別一个人闷著。” “嗯……谢谢春桃姐。” 王狗儿应道,咬了一口蜜饯,甜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驱散了些许阴霾。 …… 晚上。 回到通铺的时候,周围已经鼾声四起。 王狗儿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分家眼下来看是不可能了,他不可能让父亲王二牛去承受那一百仗刑。 但是大伯和三叔將他卖了这事他不会忘,等到有机会,再慢慢跟他们算这笔帐。 眼下,他最重要的事是科举,抓住一切机会学习和练习。 他已经八岁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想了想,王狗儿索性起身来到院中僻静处。 借著清冷的月光,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一遍遍地练习著白天在书房看到的生僻字,同时在心里反覆默诵梳理那些经典的要义。 因为太投入,直到月上中天,寒意侵体,他才惊觉时辰已晚。 回到屋內,很快便沉沉睡去。 …… 第二日清晨。 当刘老僕阴沉著脸来到僕役房催促时,王狗儿才从沉睡中惊醒,手忙脚乱地穿戴好,赶到少爷院子时,已然迟了。 “王狗儿!” “你这差事是越当越回去了!” 刘老僕板著脸训斥,大声说道:“让主子等你?还有没有规矩!” 王狗儿自知理亏,垂首认错道: “刘伯息怒,是小人起晚了,甘愿受罚。” 正准备出门的张文渊见了,满不在乎的摆手说道: “行了行了,刘伯,他估计是昨晚用功帮我整理书稿睡晚了。” “这次就算了,赶紧走吧,別耽误了上学。” 他虽然骄纵,但,对这个能帮他长脸的书童,倒是多了几分包容。 “还不谢谢少爷?” 刘老僕说道。 “谢少爷,谢刘伯。” 王狗儿说道。 隨后。 主僕二人赶到家塾,气喘吁吁地坐下。 陈夫子照常授课,带著学子们將《千字文》从头至尾温习了一遍。 就在眾人以为今日功课即將结束时,陈夫子却清了清嗓子,宣布了一个如同晴天霹雳的消息: “明日,考教《千字文》全文默写。” “错五字以內为优,十字以內为良,错超二十字者,罚抄二十遍。” “尔等好生准备。” 话音一落,学堂內顿时一片哀鸿。 “全文默写?这怎么可能!” “一千个字啊,杀了我吧!” “完了完了,我还没背全呢……” 张文渊更是如同被霜打过的茄子,瞬间蔫了下去,小脸垮塌,嘴里喃喃道: “完了……全完了……这下死定了……” 回院的路上。 他彻底没了往日的神气,垂著头,脚步沉重,仿佛不是回院子,而是上刑场。 “少爷,其实……现在开始背,还来得及。” 王狗儿想了想说道。 “来得及什么!” 张文渊哭丧著脸,没好气的说道: “一千个字啊!” “我连一百个字都背不下来!” “明天肯定要挨板子,还要罚抄二十遍……呜呜,我不想活了……” 看著他这副绝望的样子,王狗儿知道,常规的鼓励已然无用。 他想起自己前世备考时用过的记忆方法,心念一动,说道: “少爷,你信我一次。” “咱们换个法子,说不定真能成。” “啥法子?” 张文渊问道。 “等下你就知道了。” …… 回到书房。 王狗儿没有让张文渊像无头苍蝇一样捧著书硬背。 他先是快速地將《千字文》按照內容和韵律,划分成十几个意义相对完整的小段落。 然后,他让张文渊暂时放下书本。 “少爷,你先別想字怎么写。” “我来念,你就跟著我念,想像那个画面。” 王狗儿说完,便开始诵读: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你就想,天是黑的,地是黄的,宇宙又大又古老……”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太阳月亮升升落落,星星排布在天上……” 他一边念,一边用最形象的语言解释,甚至配合手势,將抽象的文字转化为具体的图像和故事。 同时,让张文渊跟著他大声朗读,一遍又一遍,不追求立刻记住所有字,只求对文章的整体脉络和韵律有个印象。 接著,他利用联想记忆法,將一些难记的句子编成有趣的口诀或故事。 並且还採取了反覆循环,穿插复习的策略,背完一段新的,立刻回头复习前两段,防止遗忘。 张文渊起初还將信將疑。 但,在王狗儿耐心而新颖的引导下,他发现自己竟然真的能跟著念出大半,而且,那些画面和故事让他觉得背书不再那么枯燥可怕。 他渐渐投入进去,虽然依旧会磕巴,会忘记,但在王狗儿不断的提示和鼓励下,进度竟然比他自己死记硬背快了许多。 一个下午加上大半个晚上,书房里的读书声几乎没有停歇。 当张文渊最终在提示下,基本能背出整篇《千字文》时,他自己都惊呆了。 “王狗儿!你……你这法子真神了!” 张文渊激动道。 王狗儿擦了擦额角的汗,笑道: “是少爷你用心了。” “今晚再巩固几遍,明天定然无虞。” 第20章 市井气息 第二日。 默写考教。 张文渊虽然写得歪歪扭扭,错別字也出了七八个,但,终究是磕磕绊绊地將《千字文》大致默写了下来,得了个良的评价。 算是惊险过关,逃过了戒尺和罚抄的双重惩罚。 放学后。 张文渊拿著那张墨跡斑斑,却意义非凡的默写纸,如同捧著战利品,一路飞奔回府,径直去找父亲张举人邀功。 张举人看著儿子那难得工整了几分的字跡,又听得陈夫子评了良,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笑意,难得地勉励了几句,说道: “嗯,我儿大有长进。” “学问之道,贵在坚持,切不可因一时之得而懈怠。” 张文渊得了夸奖,骨头都轻了几两,趁热打铁,提起了之前说好的事,说道: “爹,您之前答应我,准我出去玩一天!明天就是休沐日了!” 张举人心情不错,看著儿子期盼的眼神,点了点头,说道: “准了。” “多带几个人,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太好了!” “谢谢爹!” 张文渊欢呼一声,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这一晚,张文渊几乎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地想著明天要去哪里玩,要买什么好东西,兴奋之情溢於言表。 ……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张文渊就迫不及待地催促著眾人出发。 带了王狗儿、春桃、夏荷,还有两个稳妥些的粗使僕役。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张府,直奔镇上。 镇上的早市已然热闹起来。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幡旗招展。 卖早点的小摊冒著腾腾热气,香气扑鼻。 杂货铺里锅碗瓢盆,针头线脑一应俱全,绸缎庄,首饰店门面光鲜。 更有那挑著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吆喝声此起彼伏。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赶集的农人,有閒逛的市民,还有穿著长衫的读书人,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市井风情画。 张文渊如同脱韁的野马,看什么都新鲜。 他先是买了一包香甜的桂花糖,分给眾人吃。 又在一个卖泥人的摊子前挪不动步,挑了个威风凛凛的將军泥人。 看见吹糖人的,也非要人家给他吹个猛张飞……春桃和夏荷手里很快提满了各种小食和玩意儿,两个僕役则负责拿著少爷看中的稍大件的物品。 王狗儿也好奇地打量著这陌生而又鲜活的古代市集,感受著与张府截然不同的烟火气息。 走到一家书坊前时,他心中一动,向张文渊告了个假,说道: “少爷,小人想去旁边书坊看看,很快回来。” 张文渊正对一个鲁班锁感兴趣,头也不抬地挥挥手,说道: “去吧去吧,快点回来!” “是!” …… 隨后。 王狗儿走进书坊。 转了一圈,目光很快落在了一支毛笔上,想了想,又挑了一本基础的楷书字帖。 “老板,这些一共多少?” 来到柜檯前,王狗儿问道。 闻言,掌柜抬了一下眼皮,报导: “毛笔二钱银子,字帖一钱,共三钱银子。” 三钱银子! 王狗儿心中微微一抽,这几乎是他目前积蓄的一小半了。 但,当他想到墙上那模糊的炭痕和树枝的无力感,还是咬了咬牙,將那块二夫人赏的碎银子递了过去。 將找回的铜钱揣进怀里,王狗儿便出了书坊。 再次回到队伍。 张文渊刚好解开鲁班锁,正得意洋洋,见他回来,隨口问道: “狗儿你逛个书坊干嘛?买了什么?” 王狗儿不动声色地將笔和字帖往袖子里塞了塞,含糊道: “没买什么,就隨便看了看。” 张文渊也没深究,兴致勃勃地带著眾人继续扫荡。 直到日头升高,大家都有些累了,便在街边一个摊子吃了些汤饼、餛飩,算是解决了午饭。 吃饱喝足,张文渊玩兴未尽,又领著眾人出了镇子,来到郊外一条清澈的小河边。 河水潺潺,两岸绿草如茵。 “抓鱼!本少爷要抓鱼!” 张文渊脱了鞋袜就要往河里跳,嚇得春桃夏荷连忙阻拦。 “少爷,可使不得!河水凉,危险!” “少爷,快上来!” 奈何张文渊铁了心要玩水,僕役们只好小心翼翼地护在浅水区。 没想到,张文渊在这方面竟颇有几分天赋,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后,还真让他用临时编的篓子扣住了一条巴掌大的鯽鱼,把他高兴得在河里又蹦又跳。 玩累了,也到了下午。 张文渊摸著咕咕叫的肚子,看著那条活蹦乱跳的鱼,馋虫被勾了起来,说道: “这鱼看著就鲜!” “快,给本少爷做了!” 眾人面面相覷。 春桃夏荷是丫鬟,不会料理活鱼,两个僕役更是粗手粗脚。 王狗儿见状,上前一步说道: “少爷,让小人试试吧。” “你会做鱼?” 张文渊惊喜道。 “小时候在村里,跟人学过一点野外烤食的法子。” 王狗儿解释道。 张文渊大喜,当即將这条战利品交给了王狗儿。 “那你来吧。” “是。” 王狗儿立刻开始安排。 先让一个僕役去找些乾柴生火,另一个去找些乾净的细树枝削成签子,自己则利落地用隨身的小刀,將鱼刮鳞去內臟,清洗乾净,用盐稍稍醃製了一下。 火生起来后,他用树枝穿过鱼身,架在火上慢慢翻烤。 不一会儿,鱼肉被烤得滋滋作响,撒了些盐和佐料,香气瀰漫开来,金色的油滴落入火中,激起小小的火苗。 烤好的鱼外皮微焦,內里鲜嫩。 张文渊迫不及待地吹著气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却眼睛发亮,含混不清地大叫: “好吃!太香了!” “王狗儿,你真有本事!” “这比我吃过的任何鱼都好吃!” 他风捲残云般將一条鱼吃得只剩骨架,还意犹未尽地舔著手指,对王狗儿的手艺讚不绝口。 “少爷过奖了。” 直到夕阳西斜。 僕人们再三催促,张文渊才恋恋不捨地踏上归途。 …… 晚上。 书房里。 张文渊拍著圆滚滚的肚子,还在回味那条烤鱼的滋味,说道: “王狗儿,下次休沐,我们还去河边!你还给我烤鱼吃!” “是,少爷。” 王狗儿笑著应下。 回到僕人院中,喧囂散去。 王狗儿拿出那支新买的毛笔和字帖,准备开始练习。 然而,他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没有墨。 在张府,笔墨纸砚都是贵重之物,他一个书童,除了伺候少爷时能沾光使用,私下里是绝无可能拥有的。 看著乾燥的笔尖,又看了看粗糙的墙壁,眉头微蹙。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院中那口用来洗衣,打扫的水井上。 水? 一个念头闪过。 他快步走到井边,打上来半桶清水。 又寻来一块表面相对平整的青色石板,用水冲洗乾净。 將毛笔在清水中蘸饱,提气凝神,对照著字帖,就在那湿润的石板上,试著一笔一划地练习起来…… 第21章 神童诗 石板上。 清水留下的字跡,虽很快消散,但王狗儿的笔锋也得到了提升。 “真的能行!” 这个发现,让他有些兴奋。 立马认真的练习了起来。 不过,为了不耽误第二天陪少爷上学,他並没有练习太久。 二更天的梆子一响。 王狗儿便收拾好东西,回通铺睡觉了。 …… 第二天早上,照旧陪少爷上学。 两人一来到学堂,张文渊就听闻了一个好消息。 李俊前日《千字文》默写错漏百出,远超二十字,不仅被陈夫子用戒尺狠狠打了手心,还被罚抄写二十遍! “哈哈哈!” 张文渊岂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立刻凑到李俊面前,挺著胸膛,嘲弄道: “李俊,你之前不是挺能耐吗?” “怎么,连《千字文》都背不全?” 李俊手心肿痛,正憋著一肚子火。 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睛喷火,咬牙说道: “张文渊!” “你不过侥倖得了个良,得意什么!” “侥倖?” “那也是本少爷凭本事得的!” “总比你挨板子强!” 张文渊下巴抬得更高了。 “你!” 眼看两人又要剑拔弩张。 幸而,陈夫子拄著拐杖及时出现,那威严的目光一扫。 两人立刻偃旗息鼓,各自愤愤地坐回位置,只是眼神还在空中廝杀了好几个回合。 很快。 课堂开始。 陈夫子今日讲授的是作诗入门。 他先从诗歌的韵律,平仄讲起,再谈到意象的选取和意境的营造,引经据典。 虽是对著一群蒙童,却也讲得深入浅出,条理清晰。 王狗儿在廊下听得格外认真,这对他而言是一个全新的领域,但,同样是科举路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 中午时分。 课程结束,陈夫子开始布置起了课业,说道: “今日所讲,乃诗之皮毛。” “然学问之道,贵在实践。” “尔等回去后,可尝试作诗一首。” “不拘题材,五言七言皆可,明日交来,老夫一观。” “是!” 一眾学子应道。 放学回院的路上。 方才还与李俊针锋相对的张文渊,顿时像被戳破的皮球,蔫了下来。 作诗? 这可比背书难多了! 回到书房。 张文渊立刻铺开纸笔,抓耳挠腮地开始创作。 然而,枯坐半晌,写出来的东西不是前言不搭后语,便是俗不可耐,连他自己看了都直皱眉头。 “作诗太难了吧!” “什么红花绿叶真好看,小鸟天上飞得高……狗屁不通!” 张文渊烦躁地把写了字的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接连废了几张纸后,他终於失去了耐心,把笔一扔,泄气道: “不写了不写了!” “这谁能写得出来!” 瘫在椅子上生了一会儿闷气,张文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正在一旁安静整理书稿的王狗儿。 眼珠一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坐起身问道: “对了王狗儿!” “今天夫子讲作诗,你在外面也听到了吧?” “你会不会?快来帮本少爷作一首!” 王狗儿皱了皱眉。 作诗? 他前世作为中文系学生,唐诗宋词早已烂熟於心。 虽不敢说能比肩名家,但,应付蒙童课业当是绰绰有余。 只是...... 他看了眼满脸期待的少爷,心知这是个机会,却要掌握好分寸。 王狗儿犹豫片刻说道: “少爷,小人只是听了个大概。” “可以勉强试试,若是不好,少爷莫怪。” “好!” “试试!” “快试试!” 张文渊立马催促道。 王狗儿沉吟片刻。 既要让少爷满意,又不能太过惊世骇俗......忽然灵光一现,想到那首质朴却意蕴深远的诗作。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工整写下: 《石灰吟》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閒。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诗成,他吹乾墨跡,递给张文渊,说道: “少爷,你看这样可行?” 张文渊接过来,磕磕绊绊地念道: “千锤万凿出深山……粉,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他念了一遍,觉得十分朗朗上口。 比自己那些红花绿叶不知强了多少倍,虽然不太能完全理解其中妙处,但感觉很有那么点意思,立刻眉开眼笑,说道: “行!” “挺顺口的!” “就这首了!本少爷就拿它去交差!” …… 翌日,学堂上。 陈夫子开始逐一检查学子们的诗作。 果然如他所料,大部分都是不堪入目,要么平仄全无,要么词不达意,能勉强押韵,语句通顺的已是凤毛麟角。 李俊交上的一首虽略显匠气,但,至少格式工整,在用词上花了些心思,算是矮子里的高个儿,得到了夫子一个淡淡的尚可评价。 当夫子拿起张文渊交上的那页纸时,起初並未在意,只是隨意扫了一眼。 然而。 就是这一眼。 让他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拿著纸张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难以置信地又仔细看了一遍,逐字推敲,越看越是心惊。 这诗……用词浅显却不失雅致,立意深远,大气磅礴。 尤其最后一句,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让人忍不住拍案叫绝! 这,这绝非寻常蒙童能作出的! 陈夫子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叫道: “张文渊!” 正在底下偷偷玩手指的张文渊被嚇了一跳,慌忙站起身,应道: “学,学生在。” “这首诗……当真是你所作?” 夫子紧紧盯著他,目光锐利。 张文渊心里咯噔一下,硬著头皮,按照和王狗儿商量好的说道: “是……是学生昨日回去后,苦思冥想所作。” 陈夫子看著他脸上那几分心虚,几分茫然的表情。 再对比这诗的灵气,心中虽有疑虑,但,张文渊亲口承认,他又找不到任何证据反驳。 更何况,这诗若真是他人代笔,府中谁能有如此水准? 他脑海中闪过张举人的形象,隨即否定,张举人的诗风不是这般。 巨大的惊喜,瞬间衝散了最后一丝疑虑。 陈夫子脸上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连声音都洪亮了几分,他看著张文渊,如同看著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连声道: “哈哈!好!” “好一个,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志存高远!老夫竟不知,我座下又出了一位读书种子!” “神童!此真神童之资也!” 第22章 装太过了 “啥?” “神童?!” “张文渊是神童?!” “不会吧……” 学堂內,瞬间炸开了锅,所有学子都震惊地看向张文渊,议论纷纷,脸上充满了不可思议。 李俊更是脸色煞白,死死攥紧了拳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文渊同样懵了。 他原本只想著交差过关,没想到竟得了夫子如此高的评价! 神童? 读书种子? 这些词砸得他晕晕乎乎,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学堂外,王狗儿也愣住了,心中暗道。 难道,这次装过了? 隨后。 陈夫子激动地当眾將这首诗朗读了一遍。 並细细点评了其中妙处,狠狠夸奖了张文渊一番,这才让他坐下。 这一整日。 张文渊都如同踩在云端,感觉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不同了…… …… 放学后。 陈夫子难掩激动,拿著那张诗稿,径直去寻了张举人。 “张老爷!” “恭喜!恭喜啊!” 一见到张举人,陈夫子便连连道喜。 张举人被弄得有些莫名其妙,疑惑道: “陈夫子,何喜之有?” “令郎文渊,乃不世出的诗才啊!” 陈夫子將手中的诗稿递给张举人,说道: “您请看,这是文渊今日交上的诗作!” 张举人疑惑地接过,仔细看去。 初时还有些隨意,但,越看神色越是凝重,眼中渐渐露出惊诧之色。 他反覆看了几遍,抬头看向陈夫子,语气带著难以置信,说道: “陈夫子,这……这当真是犬子所作?” “千真万確!” 陈夫子斩钉截铁,说道: “老夫当场问过他,他亲口承认是苦思冥想所作。” “此诗灵气逼人,绝非抄袭,老夫可以担保!” “张老爷,贵府真是出麒麟儿了!” “文渊之前藏拙,如今一鸣惊人,將来科举场上,必有其一席之地啊!” 张举人看著手中那首確实远超蒙童水平。 甚至,比他年轻时所作还要灵动的诗作,再听著夫子篤定的讚誉,心中那点怀疑渐渐被骄傲取代。 他脸上终於露出了畅快无比的笑容,捋著短须,连声道: “好!不错!” “有劳夫子悉心教导!” “这孩子,倒是给了他爹一个天大的惊喜!” 送走激动不已的陈夫子。 张举人独自坐在书房,再次拿起那张诗稿。 看著上面那大气磅礴的诗句,眼中充满了欣慰与期望。 “好一个要留清白在人间!” “真乃我张家麒麟儿!祖宗显灵矣!” …… 而此刻。 真正的作者王狗儿,正听著张文渊喋喋不休地抱怨。 说夫子夸得他头皮发麻,下次再也不敢交这么好的诗了,还是烤鱼实在。 王狗儿笑笑,唯唯称是。 正说著,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和脚步声。 紧接著,书房门被推开。 张举人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目光灼灼地落在自己儿子身上,语气和蔼,甚至带著几分激赏的说道: “哈哈哈,我家的麒麟儿何在?为父特来瞧瞧!” 张文渊嚇了一跳,连忙从椅子上弹起来,喊道: “爹!你咋来了?” 张举人走上前,难得地没有先检查功课,而是仔细端详著儿子。 越看越是满意,仿佛他脸上就写著神童两个大字。 他捋著短须,连连点头,说道: “好!好啊!” “渊儿,你今日可是给为父,给咱们张家挣了大大的脸面!” “陈夫子將你那首诗送与我看了,意境高远,灵气逼人,连为父都自愧弗如啊!真乃天授之才!” 他越说越是高兴,回头对跟在身后的管家吩咐道: “去!” “將库房里那方新得的歙砚,还有那几刀上好的宣纸,都给少爷送过来!” “再从我帐上支一百两银子,给少爷做零花,往后笔墨书籍,一应所需,皆按最好的份例来!” 一百两! 零花! 站在角落垂手侍立的王狗儿,听到这个数字,心头一跳,呼吸都为之停滯。 一百两白银,还只是零花…… 当初在杏花村,大伯和三叔只为了五两银子,就能决定將他卖身为奴,断送前程。 而在这里。 仅仅是少爷得了夸讚的零花钱,就是那笔卖身钱的二十倍! 张家的豪富,张举人的出手阔绰,像一记重锤,敲碎了他心中那点因生活改善而產生的微弱安逸感,让他再次清晰地看到了横亘在贫富与阶级之间的巨大鸿沟。 他低下头,掩去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只觉得口中泛起一丝苦涩。 “谢,谢谢爹!” 张文渊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重赏砸懵了。 一百两银子! 还有他覬覦已久的名砚和好纸! 他长这么大,手里从未有过这么多钱,也从未见父亲对他如此大方过! 晕晕乎乎地谢了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当神童……好像还挺不错的? “嗯。” “好生努力,莫要让我失望。” 张举人又勉励了儿子好一番,让他戒骄戒躁,继续努力,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书房里。 再次恢復了安静。 只剩下张文渊对著那锭闪著诱人银光的大元宝和名贵文具傻笑。 笑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向王狗儿,一把將他拉过来,好奇说道: “对了王狗儿!” “你快跟我说实话,那诗你到底是怎么写出来的?” “也太厉害了!你快教教我!” 王狗儿看著少爷那充满求知慾的眼神,心中苦笑。 他沉吟片刻,觉得这倒是个引导少爷真正向学的机会,便也不藏私,整理了一下思路,儘量用浅显的语言说道: “少爷,我也是听村里那老童生说的,作诗一道,非全然凭空想像。” “首先需得积累,平日多读前人佳作,诸如《诗经》,《楚辞》,乃至唐诗宋词。” “记住其中优美的词句,生动的意象,如同仓库里储备了粮食,需用时方能取出。” “其次,要掌握规矩,便是夫子所讲的平仄与韵律,如同盖房子的樑柱,乱了便不成样子,少爷可先从简单的五言绝句格律练起。” “再者,便是观察与感悟,留心身边景物,一草一木,一虫一鸟,乃至人情世故,皆可入诗。” “心中有所触动,再用合適的词句,依照格律表达出来,便是诗了。” 他讲得深入浅出,將自己前世所学与理解娓娓道来。 然而。 张文渊起初还听得认真,听到积累格律,观察感悟,这些词时,眉头就渐渐皱了起来。 待王狗儿仔细讲解平仄搭配的几种基本格式时,他只觉得那些平平仄仄,如同催眠的符咒,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也一点一点起来…… 第23章 特別教导 “停!” “停!打住!” 就在王狗儿准备举例说明时。 张文渊猛地清醒,用力晃了晃脑袋,一脸痛苦地摆手打断了他,说道: “算了算了!” “太麻烦了!” “什么平仄积累的,听得我头都大了!”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泪花都在眼角闪现,很是光棍地一拍王狗儿的肩膀,做出了决定,说道: “以后这等费脑子的事情,还是交给你来!” “本少爷只管……嗯,品鑑!” “对,品鑑!你写好了,我觉得好,拿去用便是!” “咱们兄弟,分工明確!” 王狗儿看著他这副惫懒模样,心中无奈。 对於这位性情跳脱,耐性有限的少爷而言,系统学习作诗確实强人所难。 不过,能藉此机会让自己名正言顺地接触更多书籍,练习文笔,已是意外之喜。 “是,少爷。” “小人明白了。” 他躬身应道,不再多言。 张文渊见他应承下来,立刻眉开眼笑。 隨即,又將注意力放回了那一百两银子上,开始盘算著明天要去镇上买什么新奇的玩意儿了。 至於神童背后的真相和作诗的艰辛,早已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 …… 隨后。 王狗儿又陪著张文渊看了一会书,才回了僕人小院。 一夜无话。 然而。 石灰吟带来的风波,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涟漪持续扩散,並未平息。 第二天。 当张文渊走出自己的小院,立刻感受到了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氛围。 路上遇到的每一个僕人,无论是洒扫的粗使,还是各房管事,见到他时无不停下手中的活计,脸上堆满恭敬諂媚的笑容,口中称颂道: “少爷早!” “给文曲星小老爷请安!” “少爷您真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咱们张府的大造化啊!” 那些崇拜的目光,以及文曲星,神童的称谓。 起初让张文渊浑身不自在,脸颊发烫。 但,不过从院子走到府门的短短一段路,在一片阿諛奉承声中,他那点不好意思很快就消散无踪。 “嘿嘿,没想到有一天我张文渊也会被叫做文曲星。” “狗儿,这事千万记得替我保密啊。” 张文渊小声提醒道。 “嗯。” “少爷放心。” 王狗儿应道。 …… 谁知。 两人来到家塾,情形更是夸张。 昨日还只是震惊和私下议论的同窗们,今日竟主动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恭维起来。 更有甚者,直接拿出自己胡诌的诗句,恳请神童指点。 “文渊兄,你快帮我看看这句春风拂面暖,后面该怎么接?” “张兄,我们可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你作诗到底有何诀窍?传授一二吧!” 张文渊何曾受过这等眾星拱月般的待遇? 一时间,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想起昨晚王狗儿灌输的那些积累,观察之类的话,虽然自己没记住多少,但拿出来唬人倒是够用。 他便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地摆摆手,说道: “作诗,首重积累,需得多读前人经典……其次嘛,在於用心观察,体悟万物……” 他言之无物,泛泛而谈,但,配上他此刻神童的光环,竟也唬得眾人一愣一愣,连连点头。 就连一直与他不对付的李俊,此刻也只是阴沉著脸站在人群外围,虽然没有上前恭维,却也在不知不觉间竖起了耳朵,眼神复杂地偷听著。 这一幕更是让张文渊得意万分,只觉得人生快意,莫过於此。 然而,好景不长。 陈夫子拄著拐杖踏入学堂的那一刻,目光首先便落在了被眾人围在中心的张文渊身上,眼中满是欣慰与期待。 上课前。 夫子做了一个让所有学子,包括张文渊自己都吃惊的决定。 他指著第一排正中央,那个离讲案最近,歷来只有最受器重的学子才能坐的位置,对张文渊和蔼地说道: “文渊,你坐到此处来。” “此位离讲案近,方便你听讲,也方便老夫隨时点拨於你。” 学堂內,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羡慕的抽气声。 那个位置,可是象徵著夫子座下第一人的地位! 张文渊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心里暗暗叫苦。 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意味著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偷偷打瞌睡,玩小动作,甚至连走神都可能被夫子一眼看穿! 这简直是把他放在火上烤! 但,在眾人艷羡的目光和夫子殷切的注视下,他只能硬著头皮,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挪步过去坐下,口中还得称谢,说道: “谢……谢夫子。” “嗯,望你不负此位,精益求精。” 夫子抚须頷首。 “上课吧。” 今日授课內容是《千家诗》。 夫子在讲解过程中,几乎是三句话不离文渊昨日那首《石灰吟》,反覆將其中的妙处拎出来作为范例,与《千家诗》中的名篇对比,赏析。 每提及一次,同窗们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聚焦在张文渊背上一次。 张文渊如坐针毡,面红耳赤,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架在台上展览的猴子,那首诗越好,夫子的夸讚越甚,他內心就越是惶恐和不安。 这一堂课,对他而言,简直比挨戒尺还要难熬。 度日如年般终於熬到了下课钟响,张文渊如同听到赦令,立刻就想溜之大吉。 “文渊,你留一下。” “是!” 陈夫子的声音如同定身咒,让他刚抬起的屁股又重重落了回去。 待其他学子都离开后。 夫子踱步到他面前,看著他坐立不安的样子,只以为他是少年人面对夸奖的羞涩,语重心长地开口道: “文渊啊,你可知晓《伤仲永》之典?” 张文渊脑子里一团乱麻,茫然地摇了摇头。 夫子便耐心地將王安石笔下那个幼时天赋异稟,后天不学,最终泯然眾人矣的故事细细讲了一遍,然后意味深长地看著他,说道: “天赋异稟,乃上天所赐,然若恃才而骄,疏於学习,终將如仲永一般,耗尽灵气,沦为庸人。” “老夫见你诗才天授,实不忍明珠蒙尘。” 张文渊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夫子又要讲什么大道理来约束他,正想找个藉口开溜,却听夫子话锋一转,语气郑重地宣布道: “因此,从今日起,老夫决定对你进行特別教导。” “每日放学后,你需多留一个时辰,老夫亲自为你讲解经义,剖析文章,开扩你的眼界,夯实你的根基。” “望你能戒骄戒躁,刻苦勤勉,莫要辜负了这份天资,也好將来真正担得起这神童之名,在科举之路上为我张家塾,也为老夫,爭得荣光!” 什……什么?! 放学后多留一个时辰?特別教导?! 张文渊彻底傻眼了,张著嘴,呆呆地看著夫子那充满期望的脸,只觉得一道晴天霹雳直直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暗无天日的苦读生涯,那刚刚品尝到的神童带来的甜头,瞬间被这巨大的噩耗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满心的绝望…… 第24章 你真是害苦了我啊 犹豫片刻。 张文渊再也顾不得什么神童形象,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苦著脸,哀求道: “夫……夫子!” “学生……学生还小,资质愚钝,怕是承受不住这般教导!” “要不,这留堂就算了吧?” 陈夫子闻言,脸色顿时严肃起来,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说道: “糊涂!” “岂不闻幼学如漆?” “正是因为你年纪尚小,心性未定,才更需要严加引导,打下坚实根基!” “难道你想步那仲永后尘,白白浪费了上天赐予的稟赋,最终泯然眾人矣,让为师与你父亲失望吗?” 看到夫子那失望中带著严厉的眼神,张文渊顿时怂了。 他知道,若是再拒绝,恐怕就不止是留堂那么简单,父亲的戒尺和更严厉的管束只怕立刻就会接踵而至。 顿时,张文渊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有气无力地耷拉著脑袋,小声道: “学生……学生知道了,谨遵夫子安排。” “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夫子脸色这才缓和下来,示意他坐好。 …… 补课正式开始。 陈夫子今日挑选了王维的《山居秋暝》和孟浩然的《过故人庄》进行精讲。 他先让张文渊將两首诗诵读一遍。 张文渊有气无力的念道: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他念得毫无感情,心思早已飞到了窗外,琢磨著今天耽误了这么久,回去还能不能赶上厨房新做的那个点心。 夫子却不管这些,待他念完,便开始逐字逐句地剖析。 从空山新雨后的空字入手,讲解王维诗中特有的禪意与空灵境界。 分析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如何通过动静结合,光影交织描绘出如画的夜景,以及其中蕴含的恬淡心境。 讲到《过故人庄》时,他又重点点评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这一联对仗的工整与画面的开阔感,以及全诗所体现的田园之乐和真挚友情。 夫子讲得十分细致,恨不得將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廊下的王狗儿听得认真。 只觉得眼前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以前自己读书多是记忆和理解文意。 而此刻,才真正接触到文学鑑赏和创作的堂奥。 他屏息凝神,將夫子讲的知识点,牢牢刻在脑海里,不断默诵。 而教室內的正主张文渊,却是另一番光景。 起初,他还勉强坐直听著,但听到那些禪意,境界之类的词语时,只觉得如同听天书一般,脑子里一团浆糊。 夫子的声音渐渐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他的眼神开始涣散,一会儿想想自己的新弹弓,一会儿惦记著没吃完的桂花糕,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画著圈圈,魂儿早已不知飞到了何处。 好不容易熬到夫子將两首诗讲解完毕,张文渊以为折磨终於结束,正要鬆口气起身告辞,却听夫子又道: “文渊,今日所讲,需用心体会。” “这样,你將听讲之心得,写一篇出来,明日交予老夫。” “不需过长,但,要言之有物,写出你自己的感悟。” 还要写心得?! 张文渊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带著最后一丝侥倖问道: “夫……夫子,能……能不写吗?” “当然不可!” 夫子断然拒绝,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说道: “学而不思则罔。” “写下心得,方能检验你是否真有所得,促使你深入思考。” “此事关乎你学问进益,断不能懈怠!”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张文渊如同被抽走了骨头,垂头丧气地应了声是,这才被夫子放行。 回小院的路上,张文渊再也憋不住,哭丧著脸对王狗儿抱怨道: “王狗儿!你可真是害苦了我啊!” “什么神童,什么夸奖,都是虚的!” “这天天留堂,还要写什么劳什子心得,简直是要了我的小命了!” 王狗儿看著少爷那生无可恋的样子,心中既觉好笑,又有些同情,温声安慰道: “少爷,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夫子单独教导,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能多学些东西,总是好的。” “好什么呀!” 张文渊几乎要跳起来,说道: “我刚才根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满脑子都是点心!早知道会这样,当初打死我也不交那首诗了!” 他懊悔不迭,只觉得这笔买卖亏大了。 王狗儿闻言,想了想说道: “少爷若是听不进去,也无妨。” “小人方才在廊下,將夫子所讲都仔细记下了。” “若少爷不嫌弃,小人可將其中精华整理出来,再转述给少爷,或许能省些力气。” 张文渊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抓住王狗儿的胳膊,说道: “真的?” “你都记住了?太好了!” “王狗儿,还是你靠得住!” 他激动地摇晃著王狗儿,当即道: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以后,夫子给我开小灶,你就在外面好好听著,回来告诉我重点就行!” “嗯。” 王狗儿应道。 这时。 张文渊想起那篇要命的心得,立刻顺杆往上爬,笑嘻嘻地道: “对了……那今天这个心得,也麻烦你一併帮我写了吧?” “你听了课,肯定知道该怎么写!” 王狗儿看著少爷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心中无奈地嘆了口气。 只得再次点了点头,应承下来道: “是,少爷。” “小人尽力。” 张文渊闻言,立刻眉开眼笑。 所有的烦恼仿佛瞬间烟消云散,又恢復了那副没心没肺的快活模样,开始憧憬著回去能吃到什么点心了…… 第25章 夫人的鼓励 一回到自家院子。 方才的烦恼,便被张文渊瞬间甩到了九霄云外。 他如同脱韁的野马,立刻恢復了活泼好动的本性。 “春桃!夏荷!” “快把我的新弹弓拿来!” “咱们来比赛,看谁打中那树上的果子多!” 他兴高采烈地呼喊著。 “是!少爷!” 很快,院子里便响起了少年少女们嬉笑打闹的声音,夹杂著弹弓皮筋的弹响和果子落地的轻微声响,充满了无忧无虑的欢快。 张文渊沉浸其中,彻底將留堂的鬱闷拋诸脑后。 …… 而此刻。 书房內。 却是格外安静。 王狗儿轻轻掩上房门,將外间的玩闹声隔绝开来。 隨后。 转身走到书桌前,將桌上杂乱的书籍仔细收拢,整理好桌面,才端正地坐下。 他没有先去动笔写那份心得,而是先拿出了自己私下准备的草纸。 准备先將今日夫子额外讲授的那些精华,关於王维诗中的禪意空灵,关於孟浩然诗的田园真情,关於对仗的技巧,关於意境的营造,梳理记录下来。 这些知识对他而言,如同久旱逢甘霖,远比金钱更珍贵。 他凝神回忆,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將夫子那些精闢的讲解和自己的理解一一写下。 这个过程,对他而言,是一次极好的复习和深化。 不仅是在为少爷整理,更是在为自己构建更坚实的学识基础。 待到將知识点条理清晰地整理完毕,窗外天色已近黄昏,院子里的玩闹声也渐渐歇了。 王狗儿重新铺开一张乾净的纸张,准备完成那份以张文渊口吻写就的听课心得。 沉吟片刻,他回想少爷平日说话的语气和认知水平,既要体现出一定的悟性,又不能过於高深,以免惹人怀疑。 想著,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 “《听夫子讲山居秋暝,过故人庄有感》。” “学生今日听夫子讲解王摩詰、孟襄阳之诗,受益匪浅。” “王诗如清泉洗心,令人忘俗,方知诗中不仅有景,更有禪意与寧静之心。” “孟诗则如老友话家常,情真意切,方知平淡话语亦可动人。” “夫子教诲,作诗需眼中有景,心中有情,方能下笔有神。” “学生以往懵懂,今日始知诗道之妙,愿今后多读多思,不负夫子期望。” 他刻意模仿了几分少年学子的稚嫩口吻,又点出了听课的核心收穫,既符合一个开窍神童应有的领悟力,又不至於太过老成。 检查一遍,確认无误后,他小心地將墨跡吹乾,与其他整理好的知识点放在一起,准备等下一併交给少爷。 做完这一切,王狗儿轻轻舒了口气。 窗外已是暮色四合,书房內,愈发昏暗。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手腕。 院內早已恢復了寧静,与一个时辰前的喧闹判若两个世界。 …… 就在这时。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张文渊推开书房门,额上还带著细密的汗珠,脸颊因运动而泛红,带著一身朝气走了进来。 “王狗儿!心得写好了没?” 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隨手拿起一本书扇著风,目光却期待地看向书桌,说道: “快,再把今天夫子讲的那些精华,给我说道说道,明天应付起来也好有点底。” “是!” 王狗儿刚將笔墨收拾妥当,闻言便將那张写著心得和要点的纸张递了过去,温声道: “少爷,都整理好了。” “心得在此,另外这些是今日夫子讲解《山居秋暝》与《过故人庄》的精要……” 正当他复述的差不多,张文渊在咬牙苦背的时候。 书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一阵熟悉的淡雅香气,先於人飘了进来。 二夫人周氏裊裊娜娜地走了进来,她今日换了一身杏子黄的綾裙,更衬得肤白如雪,明艷照人。 刚进门。 周氏一眼便看见儿子坐在书桌前,手里拿著纸张,而王狗儿正垂手站在一旁,似乎在讲解什么。 这一幕,落在二夫人眼中,简直是再好不过的景象。 儿子在用功,书童在侧辅助! “娘!” 张文渊放下笔记,立刻喊了一声。 “嗯。” 周氏脸上顿时绽开惊喜欣慰的笑容,快步走上前,声音柔婉的说道: “渊儿!” “我的好渊儿!” “这么晚了还在用功读书?” “真是长大了,懂事了!” 她伸出保养得宜的小手,轻轻抚摸著张文渊的头髮,眼中满是宠溺和骄傲,说道: “娘就知道,我儿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之前是贪玩了些,如今一开窍,便知上进!” “好,真好!这般努力,他日定能金榜题名,给娘考个状元回来!” “到时候,看谁还敢小瞧我们娘俩!” “娘以后可就全指望你了!” 张文渊被母亲这一连串的夸讚和抚摸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尷尬的笑著说道: “娘,我……我就是看看书……” “看看书也是好的!” 二夫人打断他,越看儿子越是满意,目光一转,落到一旁恭敬站立的王狗儿身上,笑容愈发和煦,说道: “还有狗儿,你也是个得力的。” “少爷如今知道上进,少不了你从旁细心伺候,提醒帮衬的功劳。” “这很好,要继续保持。” 说著,她再次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银锭,看大小与上次相仿,约莫二两,递向王狗儿道: “这银子你拿著,好生伺候少爷读书,你的忠心勤勉,我和老爷都看在眼里。” 又是二两! 王狗儿心中猛地一跳。 他连忙躬身,双手接过,说道: “谢夫人赏赐!” “小人不敢居功,伺候少爷进学是小人本分,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嗯,好狗儿。” 二夫人满意地点点头。 又柔声对张文渊嘱咐了几句莫要熬太晚,仔细眼睛之类的话。 这才带著满心欢喜和那阵香风,转身离去。 …… 书房门,再次关上。 张文渊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对著王狗儿做了个鬼脸,说道: “嚇我一跳……我娘现在看我,眼睛里都快冒出光来了。” 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那篇心得和知识点上,催促道: “快,继续讲继续讲,明天可別在夫子面前露了馅。” “是!” 王狗儿说道。 第26章 读书的机会 隨后。 王狗儿收敛心神,將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笔记上。 没有像陈夫子那样引经据典,滔滔不绝,而是,採用了更適合张文渊理解的方式。 “夫子今天讲的主要內容,分为三个大类……” 他边说边写,將抽象的道理转化为直观的图形。 从最基础的观察事物开始,一步步提升,分析讲解。 “意境就是代入感。” “就像少爷你想射中树上的果子,得先看清楚果子在哪,知道用多大力的弹弓,专心致志不去想別的,调整好自己的姿势,然后才能稳稳射中。” “作诗是目標,但,道理是相通的,都是从基础做起,一步步来。” 张文渊原本听著那些诗文就觉得头晕,但,看著沙盘上清晰的圈圈和台阶,听著王狗儿用自己熟悉的打弹弓做比喻,脑子里那团迷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溜圆,说道: “啊呀!” “我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 “不是一股脑瞎写就行,是有路数的!” “先从自己做好,再往外扩!” “狗儿,你这说法比夫子讲的清楚多了!” “他光说那些之乎者也,听得我云里雾里!” 张文渊兴奋地搓著手,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摸到了一点读书的门道。 这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让他十分受用。 王狗儿微微一笑,继续道: “少爷聪慧,一点就通。” “其实这些诗文都很简单。” “不管咏物,还是咏人,只要表达出自己心中的情感就行。” “原来是这个意思!” 张文渊再次恍然。 只觉得,以往死记硬背的那些句子,此刻仿佛都活了过来,有了具体的指向和温度。 他看向王狗儿的目光充满了惊奇和佩服,说道: “狗儿!你小子行啊!” “肚子里真有货!我看你比那个老匹夫讲得明白多了!” “他老是掉书袋,没劲!” 王狗儿闻言,谦逊的说道: “少爷过奖了。” “小人不过是拾人牙慧,將夫子所讲用自己的笨法子理解后,再转述给少爷罢了。” “当不得如此夸奖。” “什么当不得!” “我说你当得你就当得!” 张文渊正在兴头上,只觉得求知慾空前高涨,恨不得一口气把所有的经典都弄明白,好在同窗面前好好显摆一番。 他大手一挥,就说道: “来来来。” “再给我讲讲《论语》,《诗经》也成!” “这……” 王狗儿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估算了一下时辰,提醒道: “少爷,此刻时辰已不早了。” “若要梳理《论语》,《诗经》之精要,非一时半刻之功。” “小人需得仔细翻阅,提炼要点,方能不负少爷所託。” “啥?” “这么晚了吗?” 张文渊顺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这才发现,月亮都已升得老高,自己也確实有些困意了。 他挠了挠头,虽然意犹未尽,但,也知道王狗儿说得在理。 不过,眼珠一转,立马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张文渊很是豪气地说道: “没事!” “这还不简单!” “你把这些书,都带回去看!” 他指著书房里那几个满满当当的书架,吩咐道: “慢慢整理!” “笔墨纸砚你隨便用,需要多少拿多少!本少爷现在不差钱!” “你整理好了,明天再给我讲!” 把书房的书带回去看! 王狗儿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惊喜瞬间冲遍全身! 这,可比得到任何赏银都要让他兴奋! 这意味著他拥有了一个相对自由,不受打扰的阅读环境,可以系统地学习这些他梦寐以求的知识!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躬身应道: “是!” “谢少爷信任!” “小人定当儘快梳理,不负少爷期望!” “行了行了,赶紧收拾吧。” “我困了,先去睡了。” 张文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心满意足地拍拍肚子,摇摇晃晃地回自己臥房去了。 …… 很快。 书房里,只剩下王狗儿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目光扫过那一排排书籍。 他没有贪多,而是精心挑选了《四书章句集注》、《诗经》、《尚书》等几部最核心的科举必读典籍,又拿了一刀质地尚可的纸和一块墨锭,小心地包好,这才吹熄了书房的灯。 回到僕人居住的狭窄院落。 大部分僕役早已睡下,鼾声四起。 王狗儿在自己的角落铺开纸张,点燃了一盏如豆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 他翻开了《论语集注》。 没有立刻抄写,而是先快速通读,理解章句大意和朱子的註解。 然后,在纸上用自己才能看懂的简略符號和关键词,梳理出每一篇的核心思想,重要概念,以及可能的出题方向。 遇到精妙之处,或自己有所感悟,便会在一旁空白处用小字写下批註。 他的精神高度集中,大脑飞速运转。 將白日在廊下听到的讲解,自己阅读的体会,以及前世的知识储备相互印证融合。 遇到《诗经》中那些繁复的草木鸟兽之名和典故,他便对照《毛诗正义》逐一查证理解。 读到《尚书》中詰屈聱牙的篇章,便反覆诵读,结合歷史背景揣摩其义。 …… 时间,在寂静的深夜悄然流逝。 油灯的光芒,映照著王狗儿专注的侧脸和不断移动的笔尖。 知识的溪流匯入脑海,冲刷著思维的壁垒,滋养著智慧的幼苗。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经义的理解,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深化。 那些,曾经模糊的概念变得清晰,散乱的知识点逐渐串联成网。 这偷来的时光,还有无人知晓的苦功,正悄然构筑著他通往未来的基石…… 第27章 五年 光阴如梭。 如同白驹过隙。 转眼,已是五年之后。 晨光熹微,张府僕役院中。 一个清瘦的身影,已然起身。 五年时光,让当初那个面黄肌瘦的八岁孩童, 抽条般长高了许多。 虽依旧清瘦,但身姿挺拔,如雨后青竹。 面容也长开了些,褪去了稚嫩,眉眼越发俊朗,一双眸子沉静如水,只是偶尔闪过与年龄不符的深邃。 他动作利落地洗漱完毕,整理好身上那套浆洗得乾乾净净的灰布长衫,隨即,如同往常一样,熟门熟路地走向少爷张文渊的院子。 院子里,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正打著哈欠,被春桃和夏荷围著穿衣梳头。 五年间,张文渊在张府的精心供养和二夫人的不断投餵下,如同发麵的馒头,横向发展得颇为显著,成了一个眉眼依稀能见儿时模样,但,脸颊圆润,肚皮微凸的小胖墩。 “狗儿!” “你可算来了,快帮我把那本《孟子》找出来,昨天夫子好像提到今天要考校……” 张文渊一边繫著腰带,一边招呼走进来的王狗儿。 五年的朝夕相处,两人的主僕界限在私下里早已模糊,更多了几分兄弟般的熟稔与隨意。 “好!” 王狗儿应了一声,熟练地从书架上抽出书,递过去,嘴角带著淡淡的笑意,说道: “少爷,你这呼嚕声昨晚可又响了些,隔著墙都听得见。” 张文渊浑不在意地揉了揉眼睛,嘿嘿一笑道: “能吃能睡是福气!” “哪像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不过说真的,狗儿这名字跟你现在这模样可真不搭调,要不我跟娘说说,给你改一个?” 王狗儿早已习惯了他的调侃,一边帮他整理书袋,一边平静道: “名字是爹娘起的,叫惯了就好。” “隨你隨你。” 张文渊摆摆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带著点得意道: “对了,你上次跟我提的那事儿……关於你想赎身的事儿,我记著呢!” “前两天我爹考校我功课,我答得不错,他挺高兴。” “我寻思著,下次再碰上他心情好的时候,就帮你说说,应该问题不大!” 王狗儿整理书袋的手一顿,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赎身的念头,是他一年前某次与少爷閒聊时,半是感慨半是试探地提过一次,没想到,这位平日里看似大大咧咧的少爷,竟一直放在了心上。 他抬起头,看著张文渊那张圆乎乎,带著真诚笑意的脸,郑重道: “少爷……多谢你。” “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无论將来如何,你永远是我王狗儿的好兄弟。” “嗐!说这些干嘛!” 张文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他肩膀一拳,说道: “咱们谁跟谁啊!” “等你赎了身,照样来给我当伴读,工钱我给你涨!” “是!” 说笑间,主僕二人收拾妥当,一同出门前往家塾。 路上,王狗儿心中盘算。 这五年下来,他靠著月钱,二夫人时不时的赏赐,以及日常的节俭,也悄悄攒下了近二十两银子。 按照市价和当初的卖身银,赎身已是绰绰有余。 希望的曙光,就在眼前。 不过,还要等待时机才行。 …… 学堂里,气氛依旧。 张文渊靠著神童之名,稳坐第一排。 陈夫子今日讲授的是经义註解,並开始深入讲解八股文的破题,承题等作法,內容愈发深奥。 王狗儿如常侍立在廊下,凝神静听。 五年的偷师生涯,加上他过人的记忆力和私下疯狂的练习,学识早已远超寻常蒙童,甚至,对四书五经也有了不俗的理解。 他认真记录著夫子关於八股文格式,技巧的每一句讲解,將其视为宝贵的知识储备…… …… 中午。 放学钟声响起。 张文渊习惯性地嘆了口气,认命般留了下来。 王狗儿也依旧在廊下等候。 学堂內,陈夫子今日讲解得格外细致,重点剖析了一篇范文的八股结构。 讲解告一段落后,夫子放下书卷,看著眼前这个被寄予厚望,但,学业始终不算顶尖的学生,沉吟片刻,拋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文渊啊,八股制艺,乃科举进身之阶。” “光听不练,无异於纸上谈兵,老夫思忖再三,觉得是时候让你下场歷练一番了。” 夫子目光灼灼地看著他,说道: “还有两个月,便是本县县试之期。” “老夫已与你父亲商议过,准备让你下场一试,也好检验你这几年所学,积累些科场经验。” “你觉得如何?可有信心通过这科举第一关?” “县……县试?!” 张文渊猛地抬起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虽然顶著神童之名,也被逼著读了这么多年书,但,从未真正想过这么快就要去参加那传说中的科举考试! 他才十二岁啊! 几乎同时。 廊下的王狗儿也是浑身一震,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 县试!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那是他梦寐以求,无数次在深夜对著石板用水练字时,幻想过的起点! 是他改变命运,挣脱枷锁的第一步! 可如今,机会近在咫尺,他却因为身上那无形的奴籍烙印,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王狗儿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看著窗內那个尚在震惊中的小胖墩少爷,心中五味杂陈。 自己视若登天的第一步,对少爷而言,或许,只是一次小小的歷练。 …… 窗內。 陈夫子见张文渊呆若木鸡,不由追问了一句,语气带著审视,说道: “文渊,为师在问你话。” “对这县试,你可有几分把握?” “我……” 张文渊张了张嘴,看著夫子那殷切的目光。 想到父亲的期望,脑子里一片空白,让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第28章 全力备考 “你我师徒,有什么话,直说便可,何须吞吞吐吐?” 被夫子那殷切又带著审视的目光盯著,张文渊只觉得后背都冒出了冷汗。 他张了张嘴,脸颊涨得通红,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敢夸下海口,只能硬著头皮,说道: “回……回夫子,学生学问粗浅,於这县试实无把握。” “但学生回去后定当刻苦攻读,尽力……尽力一试。” 陈夫子看著他这副心虚气短的模样,心中那点因神童之名而燃起的过高期望,也不由得冷却了几分,暗自嘆了口气。 也罢,终究还是个孩子,能不畏难,肯答应下场已是难得。 他缓和了脸色,勉励道: “嗯,知不足而后勇,亦是美德。” “这两个月,老夫会对你多加指点。” “你亦需沉心静气,好生准备,莫要辜负了你父亲的一片期望。” “是,学生谨记。” 张文渊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下。 回院的路上。 张文渊再也绷不住了,对著王狗儿大吐苦水,圆脸上写满了愁苦,说道: “狗儿!你听见了吧?” “县试啊!我连《四书》都还没背全呢,怎么考?” “这不是让我去丟人现眼吗!我真的一点底都没有,根本不想去!” 他抓著王狗儿的胳膊,如同抓著救命稻草,说道: “你快给我想想办法!” “怎么办才好?” 王狗儿看著他那焦急的模样,沉吟片刻,道: “少爷,事已至此,推脱恐怕不易。” “眼下看来,只有两个法子。” “什么办法?快说!” 张文渊眼睛一亮。 “其一,便是临考前……装病。” “称病不出,自然就不用考了。” “不行不行!” 张文渊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说道: “我爹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算我真病了,他八成也会让人把我抬进考场!” “这招肯定不行!” 王狗儿点点头,似乎早有所料,继续道: “那便只有第二个法子了。”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这两个月,少爷你需得收收心,暂將玩乐放在一边,效仿古人头悬樑,锥刺股之精神,全力备考。” “小人会將县试可能涉及之经义时文,为你梳理出最紧要的要点,助你强化记忆。” “虽不敢说必中,但全力以赴,总好过束手就擒。” “届时即便不过,老爷见你確实尽力,想必也不会过於苛责。” 张文渊听完,小脸皱成了一团,唉声嘆气了半天。 他也知道,这似乎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路了。 最终,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说道: “罢了罢了!” “读就读吧!” “这两个月,小爷我拼了!” …… 回到院子。 张文渊破天荒地没有召唤春桃夏荷玩耍,也没有去找他的弹弓泥人,而是真的一头扎进了书房,翻出那几本厚重的《四书章句集注》,皱著眉头啃了起来。 王狗儿则如常在一旁伺候笔墨,整理书案,同时將自己记录的今日夫子所讲八股文要点,用清晰工整的小楷誊抄在专门的纸上。 然而,张文渊的刻苦並未持续太久。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些密密麻麻的注释和詰屈聱牙的句子就开始在他眼前打架。 他的脑袋一点一点,眼皮沉重如山,好几次都差点一头栽在书桌上,全靠猛地晃醒自己,强撑著继续。 那模样,与其说是在读书,不如说是在受刑。 王狗儿看在眼里,心中明了,却也不便多言。 好不容易熬到夜幕降临,春桃进来添灯油,见少爷困得东倒西歪,心疼地劝道: “少爷,时辰不早了。” “你还是先歇息吧,明儿再读也不迟。” 张文渊早已是强弩之末,闻言如获大赦,胡乱应了一声,揉著惺忪的睡眼站起身,对王狗儿含糊道: “狗儿,你也別弄太晚,早点回去睡。” “明天……明天再整理……” 话还没说完,又是一个哈欠。 “是,少爷。” 王狗儿恭声应道。 送走脚步虚浮的少爷,王狗儿並没有立刻离开。 他又在灯下看了一会儿书,直到夜深人静,才小心地吹熄书房的灯,拿起一本《春秋左传》,踏著月色回到了僕人居住的院落。 通铺上,劳累了一天的僕役们早已鼾声如雷。 王狗儿在自己的铺位躺下,却毫无睡意。 五年来,他几乎夜夜如此,早已习惯了在夜深人静时与自己独处。 张府书房那浩如烟海的典籍,他基本都读完了。 凭藉著他那穿越后愈发强悍的记忆力,甚至,能做到对重要经典倒背如流。 但,他深知学而时习之的道理,依旧时常温故知新。 想了想,王狗儿悄然起身,如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拿著那支早已磨禿了不知多少次的毛笔和一方便宜的石砚,来到了院中井边。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照亮了井口旁那块表面已然变得异常光滑,甚至微微凹陷的青石板。 那是他五年如一日,以水为墨,千万次反覆练习留下的痕跡。 今夜,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井中打水。 而是缓缓地磨好了墨,提笔,蘸饱了那浓黑的墨汁。 是时候,不必再完全隱藏了。 他屏息凝神,腰背挺直,手腕悬空,一股沉稳如山岳的气息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笔尖落下,在那乾燥的石板上游走,不再是转瞬即逝的水痕,而是力透石背的墨跡! 但见笔走龙蛇,点画如高峰坠石,横画似千里阵云,转折处遒劲有力,勾捺间锋芒暗藏。 结构严谨,而不失疏朗,气韵流畅而內含骨力。 一手端正挺拔,已然隱隱具备个人风骨的楷书,赫然呈现於石板之上! 这字跡,莫说是寻常书童,便是放眼整个县学的秀才童生,能写到如此境界的,恐怕也寥寥无几。 若有识货之人在此,定会大吃一惊,这分明是已然登堂入室,颇具火候的书法功底,绝非朝夕之功可达! 王狗儿收笔而立,看著石板上那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清晰有力的字跡,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芒…… 第29章 县试前夕 “咳咳!”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王狗儿手腕一顿,迅速收势,將毛笔藏於袖中。 转身望去,只见,刘老僕披著外衣,提著一盏昏暗的灯笼,正站在不远处看著他,脸上带著几分复杂的神色。 “狗儿,这么晚了,还在用功?” 刘老僕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踱步过来,目光扫过石板上那尚未乾透的工整字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消散不见。 “刘伯。” 王狗儿垂手而立,恭敬喊道。 刘老僕嘆了口气,语气带著几分过来人的沧桑,说道: “狗儿,你是个聪明孩子,肯下苦功,这点老夫看在眼里。” “但,有些话,老夫不得不提醒你。” “咱们做下人的,本分是伺候好主子。” “读书写字,懂得些道理,能帮少爷打理文书,是好事。” “可有些念头,不该有的,就不要有。”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著王狗儿,明示道: “尤其是那科举之路,不是咱们这种人能想的。” “律法明明白白写著,贱籍者,不得与考。” “这是铁打的规矩,任你才高八斗,也是枉然。” 王狗儿心中凛然,知道刘老僕是出於好意,也是出於对府里规矩的维护。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微微躬身,说道: “谢刘伯提醒,这些……小人知道。” “既然知道,又何必做这些无用功?” 刘老僕指了指石板上那些字,带著一丝惋惜,说道: “深更半夜,耗费心神,图什么呢?” 王狗儿沉默片刻。 抬起眼,目光平静,早已想好了说辞,解释道: “刘伯,多学些东西,总不是坏事。” “即便不能科举,將来若能识文断字,做个帐房,或者帮少爷,老爷打理些外务,做个得力些的管事,总比一辈子只做些粗使活计强。” “小人,只是不想虚度光阴。” 刘老僕闻言,审视了他片刻。 见他神色坦然,不似作偽,脸上的严肃这才缓和下来,点头说道: “嗯……你这想法,倒是对的,知道上进是好事。” “脚踏实地,学好本事,將来在府里谋个前程,这才是正理。” “罢了,你既有此心,老夫也不多说了,只是莫要熬坏了身子,明日还要当差。” “是。” “小人明白,谢刘伯关怀。” 王狗儿再次躬身。 刘老僕没有多说,提著灯笼转身离开了。 王狗儿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这才缓缓直起身,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看了一眼石板上,那即將乾涸的墨跡,没有再继续,默默收拾好东西,回到了通铺躺下。 黑暗中,他的眼神依旧清亮。 刘老僕的话,虽然给他提了个醒,但,並没有动摇他的决心。 …… 第二天清晨。 僕役膳房里,王狗儿正低头喝著稀粥。 这时,一个温热的鸡蛋忽然悄悄滚到了他的碗边。 他抬头,正对上春桃那双含著笑意的眸子。 几年过去,春桃也出落得越发水灵,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女的柔媚。 “狗儿,给你的。” “快吃吧,你正长身体呢。” 春桃眉眼弯弯,关切的说道。 “谢谢春桃姐。” 王狗儿道了声谢。 刚剥开鸡蛋咬了一口,春桃又“哎呀!”一声,从袖中掏出一方乾净的素色手绢,递了过来,示意他擦擦嘴角,说道: “瞧你,吃得这么急,沾到了。” “谢,谢谢。” 王狗儿一怔,接过手绢擦了擦。 正要递还,春桃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声音更低了,说道: “你留著用吧,我……我那还有。” 说完,不等王狗儿反应,便转身快步走开了。 留下王狗儿捏著那方还带著淡淡皂角香,和少女体温的手绢。 “春桃姐,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 王狗儿有些茫然,不过,並未深想其中情愫。 …… 吃完早饭。 来到少爷院子。 张文渊已经起床,正顶著两个黑眼圈,抱著《论语》在院子里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见到王狗儿,立刻像见到救星一样扑过来,抓著他就问道: “狗儿!快!『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这句,除了字面意思,还有什么深意没有?” “昨天夫子好像提过一嘴,我没记住!” “有。” 王狗儿闻言,解释了其释义。 去家塾的路上。 张文渊一反常態地没有閒聊打闹,而是不停地向王狗儿询问著,各种经义问题。 虽然依旧记得七零八落,但,那份临时抱佛脚的劲头倒是十足。 王狗儿则耐心地为他梳理要点,用最浅显的方式解释。 …… 学堂里。 气氛明显比往日紧张肃穆了许多。 陈夫子今日讲授的內容,完全围绕县试展开,不再局限於蒙学经典,开始涉及更深入的经义阐释和时文政策分析。 学子们个个正襟危坐,听得极其认真,不时有人举手发问。 “夫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句,若出题论之,当如何破题,方能不偏颇?” “夫子,学生愚钝,前日您所讲漕运利弊,若策问及此,当从哪些方面著手论述?” 提问声此起彼伏,夫子不疾不徐,一一解答。 张文渊坐在第一排,努力瞪大眼睛听著。 但,那些相对复杂的义理分析和政策探討,显然超出了他平日学习的范畴。 他脸上不时露出茫然困惑的神色,只能拼命在纸上记录,却往往记不及要点。 王狗儿在廊下將一切尽收眼底,看著少爷那吃力的样子,暗暗为他捏了一把汗。 不过,从他旁观的角度来看。 夫子所讲的县试內容,虽然涉及面广,但,深度似乎比他预想的要浅一些。 更多的还是考察对基础经典的熟悉程度和理解,以及八股文的格式规范。 只是,他知道归知道,自己从未真正动手破题,写过完整的制艺文章,更无人批改指点。 究竟水平如何,能否达到县试要求,他心里,著实没底…… 第30章 制艺题 中午。 课程结束后。 陈夫子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底下眾学子,点名道: “以下念到名字的,继续留堂。” “张文渊、李俊、赵宝柱……” 他一连念了十六个名字,都是此次准备下场一试的学子。 被点名的学子们神色各异,有的紧张,有的跃跃欲试。 张文渊则是苦著脸,哀嘆一声。 隨后。 留下的人,被夫子集中到前面。 夫子神色比刚才更加严肃,说道: “尔等既决定下场,这最后两个月便是关键。” “县试,虽为初阶,亦不可轻忽。” “今日起,每日放学后,加讲半个时辰,专攻制艺技巧与考场须知。” 他详细讲解了考场的规矩,答卷的格式,避讳的注意事项,以及,如何根据题目类型快速確定破题方向。 然而,人多起来,张文渊那容易走神的毛病又犯了。 尤其是在夫子讲到一些枯燥的细则时,他的眼神开始飘忽,手指在书案下无意识地抠动著。 “张文渊!” 陈夫子猛地提高声音,戒尺在案上一敲。 “在,在!” 张文渊嚇得一哆嗦,慌忙抬头。 “老夫方才所言,『承题』之后,接用什么?” “你复述一遍!” 夫子目光严厉。 “呃……接,接用……” 张文渊支支吾吾,他刚才根本就没听清。 “伸手!” 夫子不容分说。 “啪!”的一声脆响,戒尺落在张文渊肥嫩的手心上,顿时泛起一道红痕。 张文渊疼得齜牙咧嘴,却不敢吭声,只能老老实实地把手缩回去,再不敢分神。 加讲结束后,夫子布置了课业: “今日所讲,乃『民惟邦本』一题。” “尔等回去,按照规范的八股格式,作一文出来,明日交予老夫批阅。” “此文將计入尔等平日考评,望认真对待,莫要敷衍!” 眾学子,尤其是刚挨了打的张文渊,顿时感到压力如山。 愁云惨澹地收拾书包,只觉得前路漫漫,这县试一关,怕是难过。 而王狗儿还算淡定。 今日夫子讲的內容,对他来说並不算太难,还在能理解的范围內。 可惜,他暂时没有参加科举的机会。 跨过奴籍这一道天堑,已经成了迫在眉睫的事情。 之前他因为要潜心读书,所以並没有急著想办法脱离奴籍,现在学问也积累的差不多了,摆脱奴籍,就成了他的第一要务。 …… 学堂內。 早就看张文渊不顺眼的李俊,终於找到了发泄的机会。 故意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到张文渊也准备离开时,他几步上前,挡在了前面,脸上掛著毫不掩饰的讥讽,说道: “哟,这不是咱们的神童张文渊嘛!” “怎么,今日夫子讲的制艺要点,可都听明白了?” “別到时候交了白卷,或者写些狗屁不通的东西,那可就真是……名不副实,貽笑大方了!” 他特意加重了神童二字,语气里的挖苦,任谁都听得出来。 张文渊本就因为挨打和课业压力心情恶劣,被李俊这一激,顿时火冒三丈,圆脸涨得通红,说道: “李俊!你少在那里阴阳怪气!” “夫子讲的,本少爷自然听明白了!用得著你来操心?” “听明白了?呵呵。” 李俊嗤笑一声,上下打量著他,说道: “就你?” “怕是连破题都破不利索吧?” “也敢妄称神童?真是笑话!” “你放屁!” 张文渊气得差点跳起来,激动道: “有本事咱们就比比!” “看明天交的制艺,谁写得好!” “夫子自有公断!” “比就比!” “谁怕谁!” 李俊也是年轻气盛,毫不相让,说道: “不过,光是比有什么意思?” “得有点彩头!” “什么彩头?你说!” 李俊眼珠一转,带著恶意笑道: “简单!” “谁写的文章被夫子评的等次低,谁就当著眾人的面,叫对方一声义父!如何?” “张神童,敢不敢?” “义父?!” 张文渊瞪大了眼睛,这赌注不可谓不毒,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但,他正在气头上,又被神童二字架著,哪里肯示弱,当即梗著脖子应道: “叫就叫!” “怕你不成!” “李俊,你明天就等著给小爷我当儿子吧!” “哼,走著瞧!” 李俊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嘴角带著计谋得逞的冷笑。 他自忖学业一直比张文渊扎实,这赌局胜算极大。 李俊刚走,平日里与张文渊表面还算交好的赵宝柱就凑了过来,一脸关切的说道: “文渊兄,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这李俊就是嫉妒你,不过……这制艺文章確实不易,需得静心构思。” “你可千万別为了赌气,胡乱下笔啊。” 话里话外,看似安慰,实则也是在暗指张文渊水平不够,等著看笑话。 张文渊正在气头上,也没细品赵宝柱话里的味道,只觉得更加憋闷,气呼呼地“嗯”了一声,拉著王狗儿就快步往回走。 回到院子。 张文渊余怒未消,一屁股坐在书桌前,大声吩咐春桃,说道: “泡壶浓茶来!” “本少爷今晚要挑灯夜战,非得让那李俊乖乖叫爹不可!” 王狗儿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劝道: “少爷,制艺文章关乎县试,还是应当以学业为重,不必因一时意气与人爭强斗狠……” “你懂什么!” 张文渊不耐烦地打断他,说道: “这口气不出,我念头不通达!” “我就不信了,我张文渊真就比他李俊差那么多!” 说罢,他挽起袖子,铺开纸张,磨墨蘸笔,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王狗儿见他听不进劝,只得暗嘆一声,不再多言。 然而。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张文渊对著“民惟邦本”四个字枯坐了半个时辰。 茶喝了好几杯,废纸团扔了一地,写出来的破题,不是过於直白浅露,就是偏离了圣贤本意,连他自己看了都直皱眉头。 就在他抓耳挠腮,几乎要再次放弃时。 一旁安静研墨的王狗儿,只得无奈提醒了一句,说道: “少爷,或许可以从『民』与『邦』之依存关係入手?” “譬如,『邦之存续,赖民以立基』?” “强调民乃邦国之根本,无民则邦不存……” 第31章 有惊无险 张文渊正苦思无路。 听到这句,如同黑暗中见到一丝光亮,猛地一拍大腿,说道: “对啊!” “就是这么个理儿!民是根本!” “狗儿,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他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立刻顺著这个思路往下写。 虽然文辞依旧算不上优美,结构也略显生硬,但,至少破题准確,承题、起讲也勉强能接上。 最终磕磕绊绊地凑成了一篇,在他自己看来,已然是惊世骇俗的八股文。 “大功告成!” 张文渊扔下笔,得意洋洋地欣赏著自己的杰作,越看越觉得满意,说道: “哼,李俊啊李俊,看你明天还怎么囂张!” 自觉胜券在握,他心情大好,將文章晾在桌上,便起身找他的弹弓放鬆去了,留下书房一片狼藉。 王狗儿看著少爷兴冲冲离开的背影。 又看了看桌上那篇勉强成形,实则漏洞百出,根本经不起推敲的文章,无奈地摇了摇头。 以此文水平,莫说胜过早有准备的李俊,恐怕在留下的十六人中也只能垫底。 他收拾好书桌,待墨跡干透,拿起那篇文章,坐在灯下。 倒没有重写,那样太明显。 只是拿起笔,就著少爷原有的框架和字句,进行精心的修改和润色。 將那过於直白的破题,改为更显功力的词句。 “民者,邦之本也。” “本固则邦寧,本摇则邦危。” 同时,將承题,起讲中逻辑混乱,词不达意之处,用更严谨,更符合八股文气的句子替换理顺。 在中股、后股等需要展开议论的部分,巧妙地嵌入了一些贴切的典故和经义,使得文章顿时厚重了不少。 至於收结,更是被他改得鏗鏘有力,回扣主题。 整个过程。 他极力模仿著少爷那尚显稚嫩的笔跡风格,只是让字跡更工整、结构更合理、文气更通畅。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王狗儿轻轻吹乾墨跡,將文章放回原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第二天。 张文渊起床后,拿起文章看了看。 总觉得好像比昨晚自己写的时候顺眼了一些,字也好看了点。 但,他只当是自己睡了一觉眼光变了,或是王狗儿帮他誊抄了一遍,並未深究,兴冲冲地就去上学了。 课堂上。 陈夫子逐一评阅交上来的制艺文章。 当看到张文渊这篇时,他先是微微蹙眉,似乎有些意外,但,细读之下,眉头渐渐舒展,甚至微微頷首。 虽然文章依旧谈不上多么优秀,破题中规中矩,议论深度有限,但结构完整,逻辑清晰,文从字顺,尤其几处用典和经义的引用颇为贴切。 在一眾初次尝试製艺的蒙童中,已属难得。 夫子提笔,在张文渊的文章上批了一个“乙上”,而在李俊那篇虽然熟练但略显匠气,有一处明显疏漏的文章上,只批了一个“乙中”。 “本次课业,张文渊,乙上。” “李俊,乙中……” 阅完后,夫子当堂宣布了主要几人的等次。 张文渊听到自己竟然压过了李俊,先是难以置信地愣了一下。 隨即,狂喜涌上心头,激动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看向李俊的目光充满了挑衅和得意。 李俊听到夫子宣布的结果,尤其是看到张文渊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一股血气直衝脑门。 猛地站起身,声音激动的说道: “夫子!” “学生不服!” 学堂內顿时一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陈夫子眉头微皱,疑惑问道: “李俊,你有何不服?” 李俊指著张文渊,愤然道: “张文渊平日制艺水平如何,大家有目共睹!” “何以此次突然能写出『乙上』之文?” “此文结构严谨,引经据典,绝非他平日水准!” “学生怀疑,此文乃他人代笔!”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不少学子也暗自点头,確实,张文渊这次的进步太过突兀。 张文渊先是一慌,隨即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喝道: “李俊!你休要血口喷人!” “输不起就直说!这文章就是本少爷一字一句写出来的!” “谁代笔了?你找出来给我看看!” “是不是代笔,一试便知!” 李俊梗著脖子,对夫子拱手道: “请夫子当场另出一题,或就以此题,让张文渊当堂再作一篇!” “若他能作出水平相近之文,学生甘愿受罚!” “若不能,则请夫子明察!” 陈夫子看向张文渊,目光中也带著审视。 说实话,他心中也存有一丝疑虑,这篇《民惟邦本》的文风,与张文渊平日略显跳脱稚嫩的文笔相比,確实沉稳工整了许多。 “文渊,李俊之言,你待如何?” 夫子沉声问道。 张文渊心里其实虚得厉害,但,眾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刚贏了赌约,岂肯露怯? 只能硬著头皮,昂首道: “写就写!” “难道我还怕他不成?” “就写原题!请夫子与诸位同窗做个见证!” 廊下的王狗儿听到这里,心也提了起来。 他仔细回想昨晚修改的过程,確定自己只是润色提升。 並未加入超越少爷理解范围的艰深內容,核心思路,还是少爷自己那个“民为本”的想法,只是表达得更规范,更充实。 只要,少爷能抓住这个核心思路,凭藉记忆把大致框架和关键句子写出来,应该能矇混过关。 …… 很快。 新的纸张发下。 张文渊深吸一口气,提起笔。 努力回忆昨晚自己写的內容和王狗儿修改后的样子。 虽然细节记不太清,但,那句“民者,邦之本也;本固则邦寧,本摇则邦危”的破题,以及民与邦依存关係的核心论点,他还是记得的。 当即,便埋头写了起来,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奋笔疾书。 文章的结构,大致模仿记忆中的样子,破题,承题基本一致。 但,在起讲,中股等需要展开议论的地方,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文辞也回归了他平日的水准,略显粗糙直白,逻辑也不如交上去的那篇严谨,引用典故更是几乎没有。 不过,整篇文章的核心思想和主体框架,与之前那篇相比,確实是大差不差…… 第32章 赌约 陈夫子站在张文渊身旁,一直默默看著。 看到破题承题基本一致时,他微微点头。 待看到后面行文变得稚嫩粗糙时,便已心中瞭然。 看来之前那篇,要么是这孩子超常发挥,精心打磨所致。 要么……確有可能得了些许提示或润色,但,核心思路应该还是他自己的。 眼下这篇,虽然粗糙,却更符合他平日的水准和心性,尤其是在被人质疑,当堂紧张的情况下,能写成这样,已算不错了。 待张文渊写完。 夫子拿起两篇文章对比了一下,心中已有决断。 他环视眾人,朗声道: “诸位都看到了。” “张文渊当堂所作之文,虽在文辞,细节上与前文有所出入,略显仓促,然其破题立意,文章主干脉络,与前文並无二致。” “可见前文確係他本人所思所想,或许经过精心修改润色,但,绝非全然他人代笔。” “李俊!” 夫子目光看向脸色苍白的李俊,语气转为严厉,说道: “你无凭无据,便妄加揣测,诬陷同窗,此风断不可长!” “念你亦是求胜心切,罚你戒尺十下,以儆效尤!” “望你日后谨言慎行,將心思多用於学问之上!” “是。” “学生……领罚。” 李俊颓然低头。 在眾目睽睽之下,伸出手掌,结结实实地挨了十下戒尺。 疼得他齜牙咧嘴,心中对张文渊的怨恨,更是达到了顶点。 而张文渊。 此刻却是得意洋洋,只觉得扬眉吐气,看向李俊的眼神,充满了胜利者的优越感。 隨后。 风波平息,陈夫子开始正式授课。 今日讲授的是策论写法,並结合时务,详细给眾人讲解了县试的整个流程和考察重点。 夫子看向眾人,说道: “县试乃童试之始,关乎尔等能否取得童生资格,迈出科举第一步。” “通常需考四至五场,各场內容,皆有定规。” “第一场,为正场,最为关键。” “需作四书文两篇,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 “注意,文章,诗歌皆有固定格式,全卷字数不得超过七百。” “第二场,为招覆。” “考四书文一篇,性理论或孝经论一篇,还需默写『圣諭广训』约百字,要求一字不差,不得涂改。” “第三场,称再覆。” “考四书文或经文一篇,律赋一篇,五言八韵试帖诗一首,並默写前场『圣諭广训』之首二句。” “若有第四、五场,则为连覆。” “主要考察经文、诗赋、駢文等,更为灵活。” 说著,夫子顿了顿,总结道: “总而言之。” “县试各场,不外乎四书文、试帖诗、五经文、律赋、策、论、性理论以及默写圣諭。” “需谨记,所有题目,诗文皆有固定格式,且万万不能触犯庙讳、御名及圣讳!” “文章不得少於三百字。” 这番详细的讲解。 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许多原本还对县试抱有侥倖心理的学子头上。 学堂內,顿时响起一片哀嚎和议论声。 “天啊!” “要考这么多场?” “四书文还好,试帖诗和律赋也太难了吧!” “默写圣諭还不能错一个字?这谁记得住啊!” “还有字数限制和避讳……太严了!” 眾人只觉得头皮发麻,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县试,规矩竟如此繁多,难度远超想像。 而廊下的王狗儿,此刻,却是眼神发亮,全神贯注地將夫子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刻入脑海。 原来,县试是这样的流程! 原来要考这些內容! 还有格式、字数、避讳这些细节! 一直以来,他都是通过零散偷师和自学摸索,对科举的具体规则,始终如同雾里看花。 此刻,夫子这番系统性的讲解,对他而言,简直是拨云见日,醍醐灌顶! 一时间,他对整个县试的脉络,瞬间清晰了起来,心中激动不已,只觉得获益匪浅,前方的道路似乎也明亮了几分。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前排的张文渊。 此刻,少爷一心只惦记著放学后要找李俊兑现义父的赌约。 对於夫子讲的什么场次、什么格式、什么避讳,根本左耳进右耳出,满脑子都是如何让李俊更加难堪的画面。 …… 课后。 陈夫子照例將准备下场的十六人留了下来。 拿出几份纸张,分发给眾人,神色严肃的说道: “这几份,是往届县试中评价较高的策论范文。” “尔等拿回去,好生研读、揣摩,学习其破题、论证、结构及文气。” “望你们能从中有所得,莫要辜负这最后的备考时机。” “是,夫子。” 眾人恭敬接过,只觉得手中的纸张沉甸甸的。 隨即,夫子又深入的讲了一会策论的格式和写法,这才宣布放学。 …… 放学后。 张文渊第一时间堵住了想要溜走的李俊,叉著腰,昂著头,声音洪亮的说道: “李俊!” “愿赌服输!” “叫吧!” 眾目睽睽之下,李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愤欲绝。 但,赌约是他自己提出的,夫子评判也无可指摘,他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说道: “……义父。” “没听见!” “大点声!” 张文渊得理不饶人。 李俊憋屈得几乎要吐血,提高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义父!” 喊完,再也无顏停留,推开人群,灰头土脸地跑了。 “哈哈哈!哎!” “乖儿子慢点,別摔著了!” 第33章 露馅了 放学路上。 张文渊依旧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搂著王狗儿的肩膀,走路都带风,得意道: “狗儿!” “你看到没有!” “哈哈哈!乙上!我贏了!” “看来小爷我在科举制艺上,还是有点天赋的嘛!” “稍微一用力,就把李俊那小子比下去了!” “这下我可找到自信了!” 王狗儿看著少爷那兴奋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笑了笑,附和道: “是。” “少爷本就聪慧,只是往日未曾用心於此道罢了。” “嘿嘿,还是你有眼光。” …… 回到院里。 张文渊正打算按照王狗儿梳理的要点,复习一下今日夫子所讲。 谁知。 还没坐下喝口茶,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说笑声。 只见,父亲张举人满面春风,引著一位同样穿著儒衫,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渊儿,快来见过你柳世伯!” “为父当年的同窗好友,如今在邻县为教諭。” 张举人语气中,带著几分炫耀。 张文渊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规规矩矩地上前行礼问安,说道: “小侄文渊,见过柳世伯。” 那柳教諭笑容和蔼,目光落在张文渊身上,带著好奇对张举人道: “张兄,这就是你信中常提起的麒麟儿?” “才七岁,便能作出石灰吟那般绝句的小神童?” “没错。” “正是我儿。” 张举人点头说道。 “哈哈!” “今日总算得见真容了!” “果然眉清目秀,一表人才!” 柳教諭讚誉道。 张文渊听到这话,脸上顿时臊得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訥訥地低著头,含糊道: “柳世伯谬讚了……小侄不敢当……” 柳教諭越看,越觉得这孩子靦腆得可爱。 顿时来了兴趣,温声问道: “文渊贤侄,不必拘谨。” “听闻你一直在进学,不知如今读到哪些经典了?” “《四书》可曾通读?《五经》又涉猎如何?” 张文渊头皮发麻,硬著头皮答道: “回……回世伯。” “《四书》……正在研读,《五经》……也,也略有涉猎。” 他说得含糊其辞,心中暗自祈祷別再往下问。 然而,张举人正在兴头上,岂会放过这个炫耀的机会? 当即捋须笑道: “柳兄有所不知。” “这孩子虽年幼,却已准备下场一试了。” “下个月,便是县试之期,老夫与陈夫子商议,打算让他去歷练一番。” “哦?!” 柳教諭闻言,脸上惊讶之色更浓,看向张文渊的目光更是充满了期待,说道: “小小年纪便要下场?” “了不得!了不得啊!” “看来贤侄於经义文章,定然是颇有心得,根基深厚了!” 他兴致勃勃,当即决定考校一番,也好看看这位小神童的深浅,继续道: “贤侄,那世伯便隨意问你几句。” “权当閒谈,不必紧张。” “是!” 张文渊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只能僵硬地点点头。 柳教諭沉吟片刻,先问了一个相对基础的问题,说道: “《大学》开篇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敢问贤侄,这前一个『明』字,当作何解?” “与后一个『明德』之『明』,可有区別?” 张文渊脑子里嗡的一声。 《大学》他自然是背过的,但,这种细微的字义辨析,他哪里深入思考过? 张了张嘴,努力回想夫子似乎讲过,但,一时抓不住要点,只得支支吾吾道: “……都,都是光明的意思吧?” “应该……差不多……” 柳教諭脸上的笑容一僵,隨即,又舒缓开来。 只当他是紧张,便换了个问题,继续道: “无妨。” “那《论语》中『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此『说』字通『悦』,乃喜悦之意。” “然为何『学』且『时习之』便能心生喜悦?” “贤侄可曾体会其中深意?” 这个问题,更偏向个人感悟。 张文渊更是茫然,他读书,多半是为了应付,何曾真正体会过什么“悦”? 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才挤出一句,说道: “……因,因为学到了东西……所以高兴?” 柳教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但,还是保持著风度,勉励道: “嗯,学有所得,確是乐事。” “贤侄年纪尚小,能知此理已是不易。” 他还不死心,想著或许这孩子於实务策论有些见解,便又问了一个贴近时务的,说道: “如今朝廷重视农桑,若以『重农』为题,贤侄以为,当从哪些方面著手论述,方能切中要害?” 这下彻底触及了张文渊的知识盲区。 他平日听策论就如同听天书,此刻更是脑子里一团乱麻,张著嘴“呃……啊……”了半天,一个字也答不上来,额头上急出了细密的汗珠。 场面,一时间尷尬至极。 王狗儿有心提醒少爷几句。 但,眾目睽睽之下,却又不好开口,只得在心中为少爷默哀了半分钟…… 柳教諭脸上的笑容,终於有些掛不住了。 乾咳两声,拍了拍张文渊的肩膀,说道: “呵呵,无妨无妨。” “贤侄年纪尚小,这些道理日后慢慢体悟便是。” “县试在即,好生准备,定能有所斩获。” 张举人站在一旁,脸色早已由晴转阴,又由阴转黑。 强忍著怒气,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打圆场道: “柳兄见谅。” “这孩子……性子靦腆,怕生得很。” “一见到生人,就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平日绝非如此……让柳兄见笑了。” “嗯。” 柳教諭自然是表示理解。 又寒暄了几句,便藉口时辰不早,匆匆告辞了。 …… 送走柳教諭。 张举人转身回到小院。 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阴沉如水。 猛地一拍石桌,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指著嚇得浑身一哆嗦的张文渊,厉声喝道: “孽障!” “你……你成天学的什么名堂!” “啊?《四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连『明明德』都解不清楚!『重农』策论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老夫的脸今天都让你丟尽了!在你柳世伯面前,我这老脸简直被你按在地上摩擦!” 第34章 我有话说 唰! 张文渊嚇得魂飞魄散。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带著哭腔,说道: “爹……爹!” “我……我是一时紧张,忘了……平时我都知道的……” “放屁!” 张举人根本不信,气得鬍子都在发抖,说道: “紧张?” “我看你就是个草包!” “银样鑞枪头!平日里那点机灵劲全是装的!” “亏得老夫还以为你真开了窍,指望著你光耀门楣!” “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越说越气。 张举人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喝道: “来人!” “请家法!” 很快,一根乌沉沉的竹戒尺被送了过来。 张举人一把夺过,不顾张文渊的哭嚎求饶,將他按在石凳上,掀起外袍,照著屁股就是狠狠几下! “啪!啪!啪!” 清脆的响声在院子里迴荡,伴隨著张文渊杀猪般的惨叫。 “我叫你不学无术!” “我叫你给我丟人现眼!” “还敢狡辩!” 一连打了七八下之后。 张举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下。 看著儿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將戒尺往地上一扔,吼道: “给老夫滚回书房去!” “这半个月,哪儿也不准去!” “好好给我读书,准备县试!” “要是这次你考不上,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张举人拂袖而去。 留下满院噤若寒蝉的丫鬟僕役,以及趴在石凳上,满心委屈的张文渊。 王狗儿站在角落,看著这一幕,心中复杂难言。 说实话,他也没想到,小少爷会这么快就露馅,果然是乐极生悲啊。 …… 半个时辰后。 张文渊趴在床上。 屁股上敷著凉膏,却依旧火辣辣地疼。 手里拿著本《孟子》,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觉得满腹委屈和绝望。 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书页上,晕开一小团湿痕。 “狗儿……” 张文渊带著浓重的鼻音,瓮声瓮气地对守在床边的王狗儿抱怨,说道: “我爹他……他下手也太狠了!” “一点都不顾念父子之情!” 王狗儿嘆息一声,递上一块湿毛巾给他擦脸,轻声安慰道: “少爷,老爷也是望子成龙,一时气急了。” “你好好养伤,书……慢慢看就是。” “望子成龙?” 张文渊嗤笑一声,说道: “他现在眼里哪还有我这个『龙』?” “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几年,我娘……哦不,四姨娘和五姨娘,又给他添了两个儿子!” “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对我也没以前那么上心了!” “今天不过是在朋友面前丟了点面子,就下这么重的手!” 他越说越伤心。 抓住王狗儿的胳膊,说道: “狗儿,你脑子好,快给我想想办法!” “我真不想读这些劳什子书了,更不想去考什么县试!” “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我不用再碰这些了?” 王狗儿看著张文渊满是期盼的样子,心中嘆息,摇了摇头,实话实说道: “少爷,老爷对你科举之事寄予厚望,此事……恐怕难有转圜。” “除非……” “除非什么?” 张文渊急切地问。 “除非……少爷你能金榜题名,届时自然……” 王狗儿话没说完,意思不言而喻。 张文渊一听,立刻泄了气。 把头埋进枕头里,闷声闷气地说道: “考中?” “哪有那么容易……我根本不是那块料……”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猛地抬起头,压低声音,说道: “狗儿!” “要不,我们……我们离家出走吧!” 王狗儿心中一惊,忙道: “少爷!这可使不得!” “怎么使不得?” 张文渊激动起来,也顾不上屁股疼了,半撑起身子,说道: “我们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县试过了再回来!” “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我爹总不能把我绑进考场吧?” “少爷,逃避终究不是办法。” “外面世道不太平,你我二人能去哪里?” “若是遇到危险……” “我不管!” 张文渊打断他,紧紧盯著王狗儿的眼睛,说道: “王狗儿,我就问你,你还当不当我是兄弟?” “是兄弟,就陪我一起!” “难道你要看著我在这里被逼死吗?” “你就忍心?” 王狗儿看著张文渊执著的模样,顿时沉默了。 他了解这位少爷,虽然平日里大大咧咧,但,骨子里极其看重“义气”二字。 自己若此时拒绝,恐怕这兄弟情分也就到头了。 而且,內心深处,他也有一丝不忍,看著少爷如此痛苦。 沉默良久,在张文渊越来越失望的目光中,王狗儿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说道: “……好。” “我陪少爷。” 张文渊顿时喜出望外,一把抱住王狗儿,感动得差点又掉下泪来,说道: “好兄弟!” “我就知道!” “还是你对我最好!” “你放心,等我躲过这一劫,以后绝对不会亏待你!” 两人当即密谋起来。 约定今晚子时,等府里大部分人都睡熟后,在僕役院外墙角的狗洞旁匯合。 …… 很快。 就到了晚上。 月黑风高。 子时刚过,张文渊果然躡手躡脚地溜出了自己的院子,背上挎著一个小包袱。 里面装著他这些年积攒的几十两碎银和几块玉佩。 他心惊胆战地摸到僕役院外,王狗儿已经等在那里。 “狗儿,走!” 张文渊压低声音,带著兴奋和紧张。 “嗯。” 两人猫著腰,正准备钻那狗洞。 忽然,几盏灯笼猛地从四周亮起,將他们照得无所遁形! “什么人!” “站住!敢夜闯张府!” 几声厉喝传来,五六个手持棍棒、负责巡夜的家丁將他们团团围住。 张文渊和王狗儿顿时嚇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 一时间,整个张府被惊动了,灯火通明,鸡飞狗跳。 张举人穿著寢衣,外袍都来不及系好,就怒气衝天地赶了过来。 当他看到被家丁扭住,灰头土脸的儿子和书童时,还有儿子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瞬间明白了一切! “孽障!!!” 张举人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张文渊,大骂道: “你……你竟敢……竟敢离家出走?!” “还敢带著书童!你……你真是要反了天了!!!” “爹,我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 张文渊刚要解释,但,张举人却根本不听。 “什么不是!” “看来白天家法还是打轻了!” “来人!给我打!狠狠地打!两个一起打!” “每人重打二十板子!我看你们还敢不敢跑!” “爹!” “爹我错了!” “我再也不敢了!” 张文渊嚇得涕泪横流,连连求饶。 王狗儿咬了咬牙,终於开口。 “老爷,我有话说!” 第35章 祠堂 张举人正在盛怒之下。 听闻王狗儿竟敢开口,更是火冒三丈,怒极反笑道: “好!好!” “你还有话说?” “行!老夫就让你说!” “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加倍罚!” 王狗儿虽被家丁扭著胳膊,心里也砰砰直跳。 但,很快,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著张举人,说道: “老爷,少爷明日还要去学堂,准备即將到来的县试。” “这二十板子若是打实了,伤筋动骨,恐怕月余都难以坐下读书,岂不耽误了科举正事?” “届时,老爷一番苦心,岂不是白费了?” 说著,他顿了顿。 见张举人神色微动,没有立即反驳,便鼓起勇气,继续道: “何况,《论语》有云:『不教而杀谓之虐』。” “老爷望子成龙,其情可悯,然圣人亦倡导『父慈子孝』。” “慈父之爱,在於谆谆教诲,循循善诱,而非一味棰楚惩戒。” “少爷一时糊涂,若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必能使其幡然悔悟,专心向学。” “若只因愤怒便施以重责,打坏了身子,耽搁了前程,恐非老爷所愿啊。” 这一番话,引经据典,条理清晰。 虽出自一个书童之口,却自有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张举人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王狗儿,脸上的怒气渐渐被惊疑取代。 上下打量著这个平日里毫不起眼的小书童,沉声问道: “你……这些道理,是从何处学来的?” 王狗儿低下头,恭敬答道: “回老爷。” “小的平日陪少爷在学堂听夫子讲课,耳濡目染。” “记下了一些。” “陪读听讲,便能如此?” 张举人心中更是惊讶。 他原以为这王狗儿不过是儿子身边一个机灵点的玩伴,没想到,竟有这等见识和急智。 一个书童,不仅记得圣贤言语,还能在此刻引用出来劝諫自己,这份沉稳和心思,可比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强多了…… 就在这时。 得到消息的二夫人周氏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她云鬢微乱,脸上带著焦急,一见这场面,立刻上前对张举人福了一礼,柔声劝道: “老爷息怒!” “渊儿他知道错了,您就饶他这一次吧!” “这深更半夜的,动静闹得太大,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张举人看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儿子,又看看一旁虽然害怕却仍努力保持镇定的王狗儿,再听听周氏的软语求情,胸中的怒气,到底消散了大半。 重重哼了一声,拂袖道: “哼!” “看在夫人替你们求情的份上,今日这顿板子,暂且记下!” 张文渊和王狗儿闻言,顿时鬆了一口气。 “不过!” 张举人话锋一转,沉声道: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你们两个孽障,竟敢密谋出走,家法可免,祖宗不能轻饶!” “给我去祠堂跪著!跪到天亮才准起来!” “好好在列祖列宗面前反省己过!” 二夫人周氏还想再劝:“老爷,渊儿明日还要……” “不必多言!” 张举人打断她,说道: “读书?就他这心性能读进去什么?” “今夜就在祖宗灵前清醒清醒!来人,带他们去祠堂!” 眼见张举人態度坚决,周氏也不敢再多说,只能忧心忡忡地看著家丁將两人带往祠堂。 …… 祠堂內。 烛火摇曳,映照著牌位上一个个冰冷的名字。 张文渊和王狗儿一前一后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白天挨过打的屁股更是疼得钻心,膝盖也很快就又酸又麻。 张文渊齜牙咧嘴,扭动著身体,看著祠堂外咬牙坚持的王狗儿,內心充满了愧疚,小声道: “狗儿,对不住……都是我连累你了。” “要不是我非要拉著你……” 王狗儿摇了摇头,说道: “少爷別这么说。” “我们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这点苦,算不得什么。” 张文渊听他这么说,心里更是感动,鼻子一酸,带著哭腔道: “狗儿,你够意思!”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张文渊一辈子的好兄弟!” “有我一口吃的,就绝饿不著你!” 王狗儿闻言,笑笑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 远去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二夫人周氏带著贴身丫鬟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著两个厚实的蒲团,心疼地塞到儿子和王狗儿膝下。 “快垫上。” “这青砖地凉,跪久了伤身子。” 周氏看著儿子苍白的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带著哭腔说道: “渊儿,你再忍忍。” “等你爹气消了些,娘再去求求情。” 张文渊趴在蒲团上,感觉舒服了不少,闷声道: “娘,我没事,您別担心了。” “是儿子不孝,惹爹生气,该受罚。” “唉。” 周氏嘆了口气,柔声劝道: “你也別怪你爹狠心。” “他是举人老爷,最重名声前程,对你期望高,才会如此严厉。” “你好好准备科举,將来考取功名,光耀门楣,才是正理,知道吗?” “嗯,儿子知道了。” 张文渊瓮声瓮气地应下。 周氏又转向王狗儿,眼神温和了许多,说道: “狗儿,刚才的事,我都听说了。” “难为你在这个时候,还能想著维护少爷,引述圣人之言……” “你跟在渊儿身边,能学到这些东西,知进退,明事理,我很欣慰。” “夫人言重了。”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王狗儿说道。 “嗯。” 周氏点了点头,隨即说道: “你也別多想,好好辅佐渊儿读书。” “待他將来学业有成,考取了功名,我便去和老爷说,让你在府里做个管事,总好过一辈子为奴为仆。” 王狗儿抬起头,对上二夫人那双美眸,恭敬说道: “谢夫人厚爱。” “小人定当尽心竭力,辅佐少爷。” 至於那管事的职位,他心中並无波澜,只是未曾表露。 他的目標,远非一个张府管事所能局限。 周氏见他宠辱不惊,更是满意,又温言安抚了两人几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祠堂。 祠堂內,重归寂静。 张文渊到底是娇生惯养,又惊又怕再加上伤痛疲惫,没一会儿,便歪在蒲团上打起了瞌睡,发出轻微的鼾声。 王狗儿却毫无睡意。 从怀里掏出那支用布包好的毛笔,就著祠堂內长明灯不算明亮的光线,一笔一划,练习著字帖上的笔画结构…… 第36章 回家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 祠堂的门被打开,一名下人进来告知惩罚结束。 张文渊被人搀扶著才勉强站起来,齜牙咧嘴地回了自己院子,自然是告假不去家塾了。 王狗儿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膝盖。 虽然也有些疲惫,但,精神尚可。 想起赎身的事,还有许久未见的父母,心中掛念。 於是,找到內院管事刘老僕,说道: “刘伯,少爷今日告假休养,不用小人隨侍。” “小人想告假几日,回家探望一下父母,还请刘伯通融。” 刘老僕看了看他,倒也没为难,挥挥手道: “嗯。” “早去早回。” “莫要耽误了府里的事。” “谢刘伯!” 王狗儿道了谢。 回通铺简单收拾了一下,將积攒的银子仔细藏好,这才脚步轻快地出了张府侧门,准备坐船回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离了镇上那稍显繁华的区域。 越往前行,沿途景象便越发荒凉。 田地大多荒芜著,即便有些许绿色,也蔫蔫地缺乏生机。 偶遇的几个村落,比记忆中更显破败低矮,土坯墙上裂缝纵横。 路上行人稀少,大都面有菜色,眼神麻木地背著沉重的柴薪或农具,步履蹣跚。 一种沉重的压抑感笼罩在心头,王狗儿知道,这是土地兼併愈演愈烈,底层民生愈发艰难的缩影。 他攥了攥拳,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现在的他,自身尚且难保,又如何能改变这倾颓的世道? …… 两天后。 终於再次回到了杏花村。 王狗儿一路走著。 很快,那个熟悉的土坯院墙出现在眼前。 五年过去,这院子比原主记忆中更显破败了,柴门歪斜,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院墙上的泥土剥落得更厉害,露出里面稀疏的草梗。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东厢房传来隱约的织布声。 循声走去,只见,一个满脸沧桑,衣著朴素的妇女正坐在一架老旧的织布机前,佝僂著背,双手熟练地穿梭引线。 阳光从破旧的窗欞透进来,照亮了她鬢边刺眼的白髮和脸上深深刻著的皱纹。 妇女不是別人,正是原主的母亲赵氏。 才几年过去,母亲又苍老了许多。 一个七八岁,穿著打补丁旧衣,面黄肌瘦的小女孩,正安静地坐在门槛上玩著几颗石子。 是小妹王小丫。 “娘,小妹……” 王狗儿站在门口,哽咽著唤了一声。 织布声,戛然而止。 赵氏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逆光中眯了一下。 待看清门口那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时,她手中的梭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几乎是踉蹌著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一把將王狗儿紧紧搂在怀里。 “狗儿!” “我的狗儿!” 赵氏满脸欣喜,粗糙的手不住地摩挲著儿子的后背和脸颊,问道: “你咋回来了?” “让娘看看……长高了,也白净了些……” “可还是这么瘦,在张家是不是没吃饱?” “他们……他们没欺负你吧?” 感受著母亲的关切,王狗儿鼻子一酸。 前世在孤儿院长大的他,从未体会过母爱的感觉,此刻,心中暖流奔涌,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强忍著,努力露出一个轻鬆的笑容,说道: “娘,我没事,好著呢。” “张家是积善之家,吃得饱穿得暖,活计也不重,平日就是陪著少爷读书。” “这几天少爷不用上学,我就告假回来看看您和爹。” 他没有提被罚跪的事。 这时,祖母王氏也闻声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还牵著怯生生的王小丫。 “是狗儿回来了?” 祖母上下打量了一眼王狗儿,说道: “哟,是长高了不少,像个大孩子了。” 说著,她推了推身边的小女孩,道: “小丫,快叫哥哥。” 王小丫缩在祖母身后。 只探出半个脑袋,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怯生,抿著嘴不肯出声。 王狗儿对著祖母叫了声“阿奶”,又对小女孩温和地笑了笑。 祖母点点头,说道: “嗯,回来就好。” “你们娘俩先说说话,我带著小丫去地里叫你爹,你阿爷他们回来!” 说著,便牵著不情愿的王小丫出了院子。 赵氏这才拉著王狗儿的手,將他按在屋里那张唯一的破旧板凳上,自己则忙著去倒水。 “快跟娘说说,这几年在张家咋样?” “少爷脾气好不好?伺候人累不累?” “有没有人给你气受?” 她一边从一个缺了口的陶壶里倒出半碗清水,一边连珠炮似的问道,眼神里满是担忧。 王狗儿接过碗,心里暖融融的,耐心地一一回答,说道: “娘,您放心。” “少爷虽然有点顽皮,但心眼不坏,对我也还算和气。” “活计就是磨墨、铺纸、陪读,比在家里下地轻鬆多了。” “府里的人……也都还好。” 赵氏听他这么说,脸上的皱纹才舒展开一些,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嘆道: “那就好,那就好……” “我跟你爹就怕你在外头受委屈。” “当年都是娘不好,一个没注意,让他们把你卖了……” 说著,眼眶又有些发红。 “娘,別这么说,我现在挺好的。” 王狗儿连忙安慰。 母子俩正说著话,院子里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是下地的人回来了。 王二牛走在最前面,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腿脚有些不自然。 看到王狗儿,黝黑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说道: “回来了。” “回来了爹。” 王狗儿说道。 王老爷子也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劳作后的疲惫。 见到王狗儿,开口说道: “嗯,壮实了些,也高了。” “阿爷。” 王狗儿叫道。 很快。 大伯王大富和三叔王三贵夫妇也陆续进来。 唰! 看到两人,王狗儿眼中瞬间闪过一抹怒色,当年正是他们將原主卖到了张家。 才让他背上了奴籍。 虽然最后因祸得福,但並不代表他会原谅他们。 “狗儿,当年的事都过去了,你大伯和三叔也是一番好意。” “你就別再计较了,以后还是一家人。” 这时,王老爷子开口说道。 “是。” 王狗儿应道。 对於这明显带著偏袒的话语,心中並无丝毫波澜。 从五年前被卖的那一刻起,他对这一家人就已经死心了,从来没有指望过什么。 之所以现在不发作,是因为他的羽翼还不够丰满。 一切等他赎身之后,再做计较。 王大富心虚的瞥了王狗儿一眼,没有说话。 王三贵则吊儿郎当地靠在门框上,他身边跟著一个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的年轻妇人,是原主王狗儿还没见过的三婶。 “对了狗儿,这是你三婶。” 王老爷子介绍道:“半年前进的门。” 三婶打量了王狗儿几眼,见他虽然穿著旧衣,但乾净整齐,面容清秀,便主动道: “呦,这就是狗儿啊。” “常听你娘提起,果然是个齐整孩子。” 女子说话嗓门有点大,带著一股爽利劲,手不自觉地护著已经显怀的肚子。 她是村里屠户的女儿,在这王家,算是条件不错的了。 王狗儿上前,叫了人:“三婶。” “哎。” 三婶笑著应了一声。 几人又敘了一会话。 这时,院门再次被推开,大伯母拉著儿子王宝儿回来了…… 第37章 分肉风波 王宝儿比王狗儿大两岁。 穿著一件虽然半旧,但,浆洗得乾净的蓝色长衫。 肩上挎著书袋,脸上带著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清高气息。 他看到王狗儿,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很快便移开了目光。 “宝儿回来了!” 祖母王氏第一个迎上去,笑著说道: “读书累不累?” “渴了吧?奶奶给你倒水!” 王老爷子也立刻看了过去,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明显的关切。 “不累。” “谢谢祖母。” 王宝儿摇头说道。 “宝儿,今天先生教了什么?” 王大富问道,语气带著期盼。 “宝儿,饿不饿?” “晚上想吃什么?娘给你做!” 大伯母更是满眼放光,拉著儿子的手嘘寒问暖。 眼角余光扫过站在一旁的王狗儿时,满是优越和不屑。 面对父母的询问,还有家人的关注,王宝儿早就已经习惯。 平淡的回答了问话,便拿起书,在一旁看了起来。 看到他这勤奋的样子,王老爷子等人更加满意,话题和注意力,全都放在了他的身上。 一时间。 王狗儿和站在角落里的王二牛夫妇,再无人关注。 赵氏看著落寞的儿子,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走过去,拉起王狗儿的手,安慰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狗儿,別往心里去……” “你宝儿哥要读书,费脑子,大家多关心些是应该的。” “你在张家……平平安安的就好。” 王狗儿感受到母亲的维护,心头一暖,反过来握紧母亲的手,低声道: “娘,我没事。” “我不难过。” 他目光平静。 看著被簇拥著的堂兄,心中並无嫉妒。 他清楚地知道,这份重视背后,是这个家庭,对科举功名几乎孤注一掷的期盼。 可惜,却註定要落空了。 “嗯。” “没事就好。” 赵氏点头说道。 …… 很快。 到了晚饭时分。 昏暗的油灯下,一家人围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旁。 桌上摆著几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一盆寡淡的煮野菜,还有一小碟咸菜。 不过,今天桌上却罕见地多了一小碗油光发亮的红烧肉,虽然肉块不多,但那浓郁的香气在这屋子里显得格外诱人。 那碗肉,被径直放在了王宝儿的面前。 “宝儿,快吃!” “读书辛苦,多吃点肉补补脑子!” 大伯母第一个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放进儿子碗里,脸上堆满了笑。 “是啊宝儿。” “你正长身体呢,別光顾著读书。” 王大富也附和著,目光殷切。 “谢谢父亲,母亲。” 王宝儿笑笑,便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席间。 大伯母和王大富几乎隔一会儿,就要给儿子夹一次菜。 嘴里不停念叨著“读书辛苦”,“多用功”,那碗肉眼看著就下去了一小半。 其他人都默默地喝著粥,就著咸菜,没人去动那碗肉。 赵氏眼见肉快没了。 鼓起勇气,伸出筷子,想给王狗儿也夹一小块。 谁知。 她的筷子刚碰到一块肉,大伯母的声音就响了起来,说道: “哎!” “他二婶!你做什么?” “这肉是特意给宝儿准备的!他读书费神,得补著!” “狗儿在举人老爷府上干活,什么山珍海味吃不著?” “还在乎家里这点油腥?” 赵氏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涨红,尷尬中带著怒气道: “大嫂!你这话说的!” “狗儿就算在张府,那也只是书童,哪能顿顿吃肉?” “他难得回来一趟……” “书童怎么了?” 大伯母声音更高了,讥讽道: “举人老爷家拔根汗毛都比我们腰粗!” “再说了,宝儿吃了肉,脑子灵光,才能读出书来,光宗耀祖!” “狗儿吃了能干嘛?还能去考状元不成?” “你!” 赵氏气得浑身发抖,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 “够了!” 王老爷子猛地將筷子拍在桌上,沉著脸说道: “一顿饭也不得安生!” “像什么样子!” 他目光扫过那碗所剩不多的肉,又看了看梗著脖子的赵氏和一脸不服气的大伯母,最后落在默默喝粥的王狗儿身上。 沉默了一下,还是伸出自己的筷子,从碗里夹起两块不算大的肉,放到了王狗儿的碗里,声音放缓了些,说道: “狗儿,你也吃两块。” “剩下的……给你宝儿哥留著,他读书要紧。” 王狗儿抬起头,看著碗里那两块肉。 又看了看老爷子带著些许无奈的眼神,说道: “谢谢阿爷。” 说完,他却並没有自己吃。 而是拿起筷子,將那两块肉,一块夹到了父亲王二牛碗里,另一块夹到了母亲赵氏碗里。 “爹,娘,你们吃。” 王狗儿说道: “我在张府,偶尔也能吃到肉。” “你们天天干活,最辛苦,该补补。” 王二牛看著碗里的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只是默默低下头。 “狗儿……” 赵氏看著儿子懂事的举动,再看看碗里那块小小的肉。 想到儿子在外的艰辛和家人此刻的薄待,眼圈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著才没掉下来。 这一幕。 让原本只顾埋头吃饭的王宝儿很快注意到了。 脸上顿时有些掛不住,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 他犹豫了一下,也学著王狗儿的样子,有些不情愿地从自己碗里夹起两块吃剩的肥肉,分別放到父母碗里,清了清嗓子,说道: “爹,娘,你们也吃。” “《论语》有云:『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於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別乎?』圣人教诲,孝道重在敬爱,孩儿岂敢或忘?” 这话一出。 王大富和大伯母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惊喜和骄傲。 “哎哟!” “我的好儿子!” “真真是读出名堂来了!” 大伯母满脸笑意,激动得说道: “听听!都听听!” “这圣人的道理张口就来!” “好!好啊!” “知书达理,孝顺父母!” “我儿果然出息了!” 王大富也笑得合不拢嘴,仿佛儿子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王老爷子和祖母王氏也连连点头,看向王宝儿的目光更加慈爱和欣慰。 “父亲母亲过奖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王宝儿享受著家人的夸讚,得意地瞥了一眼对面的王狗儿。 王狗儿並不在意,只是默默吃著碗里的粥和野菜。 对他而言,王家除了父母小妹,其余的所有人,根本不值得在乎。 就在这气氛看似缓和,眾人再次將注意力集中在王宝儿身上时。 王宝儿用餐毕,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宣布了一个他憋了许久的消息: “阿爷,祖母,爹,娘,还有各位叔婶,”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们,学堂的先生前日考校了我的功课,认为我……已有几分火候。” “先生已准我报名,参加下月的县试了。” 第38章 我要考科举 唰! 饭桌上,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隨即,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突然炸开! “什么?” “县试?!” 王大富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 “宝儿!” “你……你说真的?!” “先生真让你去考了?!” 大伯母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 “自是真的。” “父亲母亲,这么重要的事情,我怎敢和大家开玩笑。” 王宝儿笑著说道。 “老天爷!”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祖母王氏双手合十,不住地念叨。 此刻,连一向沉稳的王老爷子,拿著烟杆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脸上是无法抑制的激动红光,连声道: “好!好啊!” “我王家……我王家终於要出个读书人了!” 这一晚,整个王家充满了激动和欢乐的气氛。 仿佛,王宝儿的功名已经唾手可得了一般。 而王二牛和赵氏,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的收拾起了碗筷。 王狗儿喝完粥,帮著父母收拾完,便一起回了房间。 五年过去。 这个家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好像比以前更穷了。 屋內。 油灯噼啪作响,光线勉强照亮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赵氏从那个掉漆严重的木柜底层,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褐色粗布新衣。 “狗儿,来。” “试试看合身不,这是娘特地给你做的。” 赵氏脸上带著期盼的笑意,將衣服抖开说道。 “是,娘。” 王狗儿走上前。 “乖。” 赵氏將衣服在王狗儿身前比划著名。 却发现袖口短了一小截,衣身也显得有些紧绷了。 “我估摸著你该长个了,特意往大了做,谁知道……” 赵氏的手顿了顿,眼神黯淡下来,带著几分心酸和愧疚,说道: “你看我……都多久没好好看看你了。” “连你长多高,多壮了都不知道……这衣服,太小了。” “娘再给你放放边,改改……” 王狗儿看著母亲摩挲著那件明显不合身的衣服,看著她眼角不知何时又加深的皱纹,心头涌上一股酸涩。 接过衣服,轻声安慰道: “娘,没事的。” “衣服小了正好说明我长高了,您该高兴才是。” “我在府里有衣服穿,这件您留著,改好了我下次回来再穿。” 说著,他將衣服仔细叠好,放在炕沿。 昏暗的灯光下。 父亲沉默地坐在小凳上,那条伤腿不自然地伸著。 王狗儿见状,关切地问道: “爹,您的腿……现在怎么样了?” “还疼得厉害吗?” 王二牛抬起黝黑的脸,摇了摇头,声音粗哑,说道: “早好了。” “就是走路有点不得劲。” “阴雨天会酸胀几下,不碍事,干活……不影响。” 他总是这样,再大的苦楚也轻描淡写。 王狗儿心中难过,又转向母亲,问道: “娘,家里……现在的光景还好吗?” “唉。” 赵氏嘆了口气,在儿子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道: “还能咋样?就那样唄。” “地里刨食,交了税,剩下那点刚够餬口。” “你阿爷和你爹他们起早贪黑,你娘我跟你奶奶没日没夜地织布,做针线。” “一天也就……也就正经吃这一顿乾的。” 她看了一眼门外,声音更低了,继续道: “挣的那点钱,大头都填给你宝儿哥读书了。” “笔墨纸砚,束脩节礼,哪一样不要钱?唉……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屋子里,陷入一阵沉默。 王狗儿听著母亲的话。 看著父母憔悴的面容和破旧的衣衫。 再想到晚饭时那碗专属於王宝儿的肉,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 他想改变,迫切地想改变! 可他一个文科生,穿越前学的那些诗词歌赋,歷史哲学,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不会造肥皂,不懂火药配方,甚至连如何提高粮食產量都一无所知。 唯一的依仗,似乎只剩下脑子里那些知识,和那条看似遥不可及,却又是唯一能彻底扭转命运的道路。 王二牛见儿子低著头不说话。 以为他难过,笨拙地开口安慰,说道: “狗儿,別想那么多。” “家里……家里再难,也总能熬过去。” “你在张家,好好的,安生做事。” “跟著少爷,多认几个字,学点眉眼高低,將来……將来要是能混个帐房先生,或者府里的管事,那也是顶好的出路了,比在家里强……” 王狗儿闻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决意。 站起身,走到门口,轻轻將房门閂上,然后回到父母面前,深吸了一口气,清声说道: “爹,娘,我想跟你们说件要紧事。” “这件事很重要,关乎我们一家四口將来的命运。” 赵氏被他这郑重的样子弄得有些紧张,问道: “啥事啊狗儿?你说吧。” 王狗儿看著父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去!考!科!举!” “……” 下一刻。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氏手里的针线活“啪!”地掉在地上。 王二牛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狗儿!” “你……你说啥胡话!” 赵氏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发颤,伸手去摸儿子的额头,说道: “你是不是被……被晚上你宝儿哥的事刺激到了?” “还是发烧了?” 王二牛也沉下脸,语气沉重道: “胡说八道!” “你是什么身份你不知道吗?” “你是奴籍!签了契约的!” “连考场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你怎么考?!” “爹,娘,我没疯。” “也没发烧,我很清醒。” 王狗儿语气平静,认真说道: “我知道我是奴籍。” “但,奴籍,也是可以赎身的。” 他顿了顿,看著父母惊疑不定的神色,继续解释道: “这几年,我陪少爷读书,不是白陪的,少爷贪玩,很多功课都是我私下里帮他整理,標註的。” “甚至……甚至有些文章诗赋,也是我代笔,家塾陈夫子讲的每一堂课,我站在外面廊下都听得清清楚楚,记得明明白白。” “《三字经》、《千字文》、《论语》、《孟子》……这些蒙学经典和四书,我不敢说倒背如流,但里面的道理,释义,我都已经吃透。” “我有把握,只要能参加考试,一定能考中!” 第39章 赎身 赵氏和王二牛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只知道儿子在张家当书童,却没想到,他竟在不知不觉间,学了这么多东西! “狗儿……你……你说的都是真的?” 赵氏声音颤抖,不敢置信道。 “娘,千真万確。” 王狗儿点点头,眼神恳切,说道: “这是我唯一能改变咱们家命运的路子!” “我不想一辈子为奴,我不想你们再为了几文钱起早贪黑,看人脸色!” “只要我能考取功名,哪怕只是个秀才,咱们家就能免赋税徭役,再也没人敢瞧不起我们!” “爹的腿,也能好好养著,娘也不用再那么辛苦!” 王二牛沉默著,身子靠著墙壁,看不清他的表情。 王狗儿见父母依旧犹豫,再次恳求道: “爹,娘,算我求你们,帮我赎身!” “只要恢復良籍,我就能去报名!” “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赵氏看著儿子眼中的凝重,犹豫片刻。 最终还是心软了,但,一想到现实,又哽咽起来,说道: “狗儿……娘知道你的心思……” “可是,赎身……那得要多少银子啊?” “我跟你爹……这些年省吃俭用,也就攒下了……三四两碎银子,那是给你娶媳妇用的,根本不够啊……” “孩子,要不,咱……咱认命吧,啊?” “娘,钱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王狗儿说著,从贴身的衣襟里,取出一个用厚布紧紧包裹的小包。 当著父母的面,一层层打开。 当那白花花的银锭和几块碎银子在昏暗的油灯下显露出来时,赵氏和王二牛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嘶!” “这……这……” 赵氏指著那堆银子,嚇得脸色发白,声音都变了调,惊愕道: “狗儿!” “你哪来这么多钱?!” “这得有……二十两吧?!” “你是不是……是不是偷了府里的钱?!” 她急得差点哭出来,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 “快说!这可不行啊!这是要掉脑袋的!” “你快给娘说实话!” 唰! 王二牛也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死死盯著王狗儿。 王狗儿按住母亲的手,连忙解释道: “爹!娘!” “你们別急!” “听我说!这钱不是我偷的!” “是乾净的!” 看著父母明显不相信的神色,他继续说道: “这块大的,是二夫人赏的。” “因为我帮少爷整理了功课,少爷学业有进益。” “这些碎银子,有的是少爷平时高兴赏的零花钱,我省下来的。” “还有就是我每个月的月钱,我一文都没捨得花,都攒著呢!” “你们看,这里每一文钱都来得清清楚楚!” 他仔细地將每一笔钱的来歷,都说了出来。 包括二夫人为何赏他,少爷何时给的赏钱,月钱是多少。 听他解释得清清楚楚,合情合理,赵氏和王二牛紧绷的神经才慢慢鬆弛下来。 赵氏拍著胸口,后怕地道: “嚇死娘了……” “不是偷的就好,不是偷的就好……” 王二牛也缓缓坐了回去。 目光复杂地看著那堆银子,又看看儿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 屋子里。 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赵氏看著炕上的那笔巨款,又看看眼神坚定的儿子,心思活络起来,但,还是有些担忧的说道: “他爹……你看这……” “狗儿他有这个心,也有这个钱……” “可是,科举……那是那么容易的事吗?” “宝儿读了那么多年,先生才敢让他去试。” “狗儿他……能行吗?而且,就算赎了身,往后读书的花销……也是个无底洞啊,家里哪供得起?” 王二牛嘆息一声,同样在犹豫。 赵氏继续道: “狗儿你要真想出人头地,不如留著这钱,等契满了,去盘个小铺子,或者多买几亩地,安安稳稳的……” “娘!” 王狗儿打断母亲的话,语气坚定的说道: “做生意,买地,固然能改善生活。” “但终究是士农工商的最底层!只有科举,才能让我们家真正挺直腰杆!才能让爹娘你们再也不受人白眼!” “我知道科举难,花钱多,但,这是我选的路,哪怕再难我也要走下去!” “这笔钱,就是我的起步!爹,娘,无论如何,请你们信我这一次!” 他看著父母,眼神清澈而坚定,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担当。 王二牛没有说话,久久地凝视著儿子。 从儿子眼中看到了不属於这个年纪的沉稳,看到了那份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想起了儿子刚才条理清晰的话语,想起了他偷偷学来的那些学问。 或许……他这个一直不被看重的儿子,真的藏著一股他们都不知道的韧劲和聪慧? “狗儿,你真的想好了吗?” 王二牛问道。 “嗯。” “我想好了。” “求爹娘成全我。” 说著,王狗儿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快起来快起来。” “跪下干什么,地上寒气重。” 赵氏忙將儿子扶了起来。 她嘆了口气,抹了抹眼角,轻声道: “他爹,我是真没主意了,你看现在该咋办?” 王二牛重重一咬牙,仿佛下定了决心,从喉咙里挤出五个字,说道: “好,……就依你吧。” “呼!” 王狗儿悬著的心终於落下。 一瞬间,喜悦涌上心头,他激动地抓住父母的手,说道: “谢谢爹!” “谢谢娘!” “你这孩子,谢什么。” “你是我和你爹的心头肉,只要你真想走那条路。” “哪怕砸锅卖铁,我们也成全你。” 赵氏捧著儿子的脸蛋说道。 “嗯。” 王狗儿点点头。 隨后,他小心翼翼地將银子重新包好,放到母亲手里,说道: “娘,这钱您收好。” “等我回府后,你们找个合適的时机,就去张家找刘管事,商量赎身的事。” “具体要多少银子,你们打听清楚,不够……我再想办法。” “一定……一定要帮我办成!” 赵氏接过布包,用力点头。 眼泪终於忍不住落了下来,郑重道: “嗯,娘知道了。” “娘一定给你办好……我儿……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王二牛也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40章 夫子错了 第二天。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王狗儿便悄然起身。 父母小妹將他送到村口,赵氏不住地抹著眼泪,將两个还温热的杂粮窝头塞进他怀里,反覆叮嘱他在外要万事小心。 王狗儿再次拜託了赎身之事,得到父母肯定的答覆后,这才转身,踏著晨露坐船返回张府。 …… 一路无事。 第三天清晨。 回到府中。 张文渊已经起床,正由春桃和夏荷伺候著洗漱。 见到王狗儿,他一边打著哈欠一边问道: “狗儿,你跑哪儿去了?” “这几天都没见著你人影。” 王狗儿垂手恭敬答道: “回少爷。” “小人告假回家探望父母了。” “哦。” 张文渊点点头,並未多问。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屁股上隱隱的疼痛吸引,齜牙咧嘴地抱怨了几句。 “疼死小爷我了!” “老登下手是真狠啊!”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 隨后。 收拾停当。 主僕二人前往家塾。 路上,几个眼尖的同窗见张文渊走路姿势怪异,一瘸一拐,便挤眉弄眼地凑上来调侃,说道: “文渊兄,你这是咋的了?” “不会是偷看丫鬟洗澡,被张世伯执行了家法吧?” “是啊是啊,这走路的架势,看著都疼!” 张文渊瞬间涨红了脸,梗著脖子强辩,说道: “胡……胡说八道!” “小爷我这是……是昨天不小心摔了一跤!” “谁挨揍了?再乱说小心我揍你们!” 隨即,又是一番大家听不懂的之乎者也之类的话。 眾人见他嘴硬,又是一阵鬨笑,倒是冲淡了些许尷尬。 来到教室。 很快,陈夫子拄著拐杖,颤巍巍地走入课堂。 今日讲授的,乃是当今显学,朱熹朱文公的理学精要。 老夫子清了清嗓子,苍老而清晰的声音在学堂內迴荡,说道: “今日,老夫为尔等讲解朱子理学之纲要。” “尔等需静心聆听,细加体会。” “是!” 眾人立马打起了精神。 夫子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正襟危坐的学子,说道: “朱子之学,博大精深,其核心可归纳为四。” “一曰理气论,二曰心性论,三曰格物致知,四曰伦理纲常。” “先说,这理气论。” 陈夫子捋著鬍鬚,缓缓道: “朱子认为,宇宙万物,皆由『理』与『气』二者构成。” “『理』者,乃事物之根本、之规律,譬如人伦之常纲,物器之本性,它无形无象,却先於『气』而存在,是精神之本体。” “而『气』者,乃是构成万物的质料,是有形之载体。” 为了让一眾蒙童理解,他举了个例子,说道: “便譬如我等所坐之椅子。” “在未有具体椅子之前,便已存在一个『椅子之理』,它规定了椅子应有之形態,功用。” “而后,匠人取木材,依照此『理』,方能製作出眼前这把具体的椅子。” “故曰:『理在气先』,『理』为本,『气』为末。” 大部分学子都听得似懂非懂。 只觉得高深莫测,连连点头。 廊下的王狗儿也凝神静听,这是他系统接触这个时代主流思想的机会。 接著。 陈夫子又讲解了“心性论”。 强调了“存天理,灭人慾”的修养功夫,以及“天命之性”与“气质之性”的区別。 隨后,讲到“格物致知”,主张通过探究事物原理来领悟天理。 当谈及“伦理纲常”,夫子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肃穆,继续道: “朱子將『三纲五常』,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仁、义、礼、智、信,视为『天理』之体现,乃永恆不变之秩序。” “为人臣者当忠,为人子者当孝,此乃天地正理,不容置疑!” “唯有恪守此纲常,方能家国安寧,天下太平……” 他讲得投入,学子们也听得认真。 然而,就在陈夫子再次强调“理在气先”,並试图用另一个例子巩固此观念时,一道稚气未脱的声音,忽然响起: “夫子……恕小人冒昧……” “关於『理在气先』……朱子在《朱子语类》卷九十四中曾言,『天下未有无理之气,亦未有无气之理』,理与气,相依而立,似无绝对之先后可分……” “夫子方才所举『车轮』之例,以『车轮之理』先於『实物之轮』,然,若无造车之匠人心中先有『滚动前行』之欲求,又如何能抽象出『圆转』之『理』?” “或许……理与气本为一体两面,无分先后,同时並存?” 这声音不高。 但,在寂静的课堂內外,却如同惊雷般炸响! 霎时间,满堂皆寂! 所有学子,包括正准备打瞌睡的张文渊,都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廊下那个垂手而立的小小身影。 王狗儿! 陈夫子激昂的讲解,也戛然而止。 握著书卷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沉浸於传授大道的肃穆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愕和慍怒。 他讲课多年,在这张家家塾中地位尊崇,何曾有过被一个书童奴僕当眾质疑的时刻? 而且,还是在他最引以为傲的理学根基之上! 李俊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嘲讽之色,嗤笑道: “王狗儿?” “你一个贱籍奴僕,识得几个字?” “也敢在此妄议圣贤之学,质疑夫子讲道?”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就是!滚出去!”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几个平日里巴结李俊的学子也跟著起鬨。 张文渊嚇了一跳,下意识地想维护,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紧张地看著夫子和王狗儿。 陈夫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怒。 目光锐利如刀,射向王狗儿,沉声说道: “王狗儿!”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老夫授课,引经据典,岂容你一个僮僕置喙?” “你方才所言,出自何处?” “又是何人教你在此胡言乱语?” 他根本不相信,一个书童能自己理解到这种层面,更倾向於这是有人背后指使,或者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歪理邪说。 一瞬间。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王狗儿身上。 在眾人的注视下,王狗儿並未惊慌失措。 依旧保持著恭敬的姿態,却微微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陈夫子,回答道: “回夫子。” “小人並非胡言乱语,亦无人指使。” “小人平日侍立廊下,聆听夫子教诲,心有所感,私下也曾翻阅少爷书房中《朱子语类》等书。” “方才夫子论及『理气先后』,小人想起《语类》中確有『理与气本无先后之可言』、『理又別非为一物,即存乎是气之中』等语。” “所以,小人愚见,朱子之意,或更强调『理』为『气』之主宰,条理,二者相即不离,而非简单断言『理』在时间上先於『气』。” “譬如,人之形体与精神,岂可截然分其先后?” “故而对夫子所举之例,心生疑惑,斗胆提出。” “恳请,夫子解惑。” 这番话,不仅引用了具体的典籍篇目,还提出了自己的理解和类比,逻辑清晰,態度不卑不亢。 一时间。 整个学堂內外,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学子们面面相覷,眼神茫然。 他们大多连《朱子语类》都没听过,更別提里面具体的语句了。 李俊张了张嘴,想再嘲讽,却发现找不到合適的词,因为王狗儿说的似乎……很有道理? 而此刻。 陈夫子脸上的怒容,也渐渐被震惊取代。 死死地盯著王狗儿,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书童。 王狗儿引用的《朱子语类》內容,他自然是知道的。 那是朱熹与门人弟子的谈话记录,內容更为复杂,確实对“理气先后”有更深入的辩证討论,並非简单的“理在气先”四字可以概括。 他为了教学简便,用了通俗化的例子和说法。 却没想到,被一个廊下的书童指出了其中不够严谨之处! 而且,这书童不仅能指出问题,还能引用原文,並提出自己的理解! 这……这怎么可能是一个奴僕能做到的? 良久。 陈夫子才缓缓开口,问道: “你竟读过《朱子语类》?!” “偶有翻阅。” “未能深解。” “只是记下些许字句。” 王狗儿谦逊地回答道。 陈夫子沉默了。 他看著王狗儿那清亮而平静的眼睛,心中的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 第一次,开始真正审视这个一直被他忽略的少年。 仅凭自学,就能有如此见解,这等天赋,堪称,可怕。 满堂学子。 包括张文渊和李俊,都屏息凝神地看著这一幕。 他们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其中深意,但,却清晰地感受到。 王狗儿,好像说对了? 第41章 考校 沉默许久。 终於,夫子缓缓开口,说道: “王狗儿……你所言,並非毫无道理。” 此言一出,满座再次譁然! 夫子……竟然当眾承认了一个书童的质疑?! “噤声。” 陈夫子抬手,止住了底下的骚动。 目光扫过一眾惊愕的学子,沉声道: “治学之道,贵在严谨。” “朱子之学,博大精深,老夫方才为求尔等易於领会,举例或有简化失当之处。” “《朱子语类》卷九十四中確有『理气相依』、『无分先后』之论辩。” “王狗儿能於廊下听讲,心有所疑,並能引据经典,其心可嘉,其言……亦非妄语。” 说著,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王狗儿身上,那眼神,已与先前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漠视,多了几分正视与凝重,继续道: “老夫方才所言『理在气先』,確需补充说明。” “理气二者,相依相即,理为气之主宰、条理,气为理之掛搭、附著,不可截然割裂其时序先后。” “你能指出此点,可见……確是用了心的。” 这番,当眾的自我更正和对王狗儿的肯定,如同又一记重锤,敲在所有学子心上。 李俊等人张大了嘴巴,脸上火辣辣的,再也说不出嘲讽的话来。 他们可以看不起王狗儿的身份,却无法反驳夫子亲口承认的学问。 张文渊则是另一番光景。 他先是愣住,隨即,一股与有荣焉之感涌上心头,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只能强忍著,努力板起脸,但,那眉梢眼角的喜色却掩藏不住,仿佛被夸奖的是他自己一般。 他偷偷朝著廊下的王狗儿竖起一个大拇指,挤眉弄眼。 一时间。 课堂內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复杂。 很快。 陈夫子平息了心中的波澜,继续他的讲授。 然而,目光却不时地飘向廊下那个沉静的身影。 看著王狗儿依旧如往常般凝神聆听,姿態恭敬,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质疑並未发生,陈夫子心中触动愈深。 讲了一段关於“格物致知”的具体方法后,陈夫子感觉有些疲累,便停了下来。 环视课堂,看著那些或懵懂,或心不在焉的学子,再对比廊下那双始终专注清澈的眼睛,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他清了清嗓子,打断了课堂的进程,目光落在王狗儿身上,开口道: “王狗儿。” 王狗儿闻声,立刻躬身,应道: “小人在。” 陈夫子看著他。 沉吟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说道: “你既如此有心向学,日后……便不必立於廊下了。” 此言一出。 不仅王狗儿愣住了。 所有学子,包括张文渊,都再次惊愕地看向夫子。 只见,陈夫子指了指,学堂最后排一个空著的位置,说道: “你且进来,坐在那个位置听讲吧。” “只是需谨记,不得扰乱课堂秩序。” 轰! 王狗儿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他! 五年! 五年了! 从穿越而来,在王家挣扎求生,到卖身入张府。 在无数个夜晚借著月光、用树枝、炭笔偷偷练习,在廊下风雨无阻地聆听…… 他等了五年,努力了五年,终於……终於可以光明正大地踏进这知识的殿堂,哪怕,只是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王狗儿深深吸了一口气,朝著陈夫子,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激动道: “谢……谢夫子!” “小人定谨守规矩,用心听讲!” 说完,他直起身。 在所有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迈步踏过了那道他站立了无数时日的门槛,走向学堂最后排那个角落的位置。 每一步,都感觉无比沉重,又无比轻盈。 张文渊看著自己的书童,竟然能进学堂和自己一起听课,简直比自己中了秀才还高兴,不停地朝著王狗儿挤眉弄眼。 若不是在课堂上,他恐怕要欢呼出声。 而李俊等人,则是面露不屑,低声嗤笑,与身旁同窗交换著嘲讽的眼神。 王狗儿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待走到那个布满灰尘的角落,用袖子仔细擦拭了凳子和面前那张破旧的小几,然后端正地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时常隨身携带的纸张,和那支用了几年的毛笔,蘸了点墨汁,凝神屏息,准备记录。 陈夫子看著他这一系列动作,微微頷首,这才继续授课。 “继续听课。” …… 隨后。 又讲了一炷香的功夫。 夫子感到精力不济,便宣布道: “今日便讲到这里。” “尔等可自行温习方才所讲,体会『格物致知』之要义,亦可稍事休息。” 说罢,他便在讲案后的椅子上坐下,闭目养神。 “呼!” 学子们顿时鬆懈下来,有的交头接耳,有的起身活动。 张文渊活动了一番腿脚,正想跑到后面去找王狗儿,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只见,陈夫子歇息了片刻,竟又站起身,踱著步子,看似无意地走到了学堂最后排,停在了王狗儿的桌前。 目光落在王狗儿面前那张纸上,看见粗纸上,写满了娟秀而工整的小楷。 虽然工具简陋,但,笔画结构清晰,记录的內容条理分明,赫然是刚才他所讲授的“格物致知”的要点,甚至,旁边还有用更小字跡写下的个人理解和疑问。 陈夫子眼中,再次掠过一丝惊讶。 他原本以为王狗儿只是记性好,有些急智,却没想到他竟能写得这样一手好字,並且,记录得如此详尽,有条理。 这绝非一日之功。 “你……读过书?” 陈夫子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比平时温和了许多。 王狗儿连忙起身,恭敬答道: “回夫子。” “小人在府中,替少爷整理书房时,偶有翻阅书籍,认得一些字。” “哦?” 陈夫子继续追问,说道: “四书,可曾读过?” 王狗儿沉吟了一下,决定不再过分隱藏,坦然道: “回夫子。” “《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小人都曾读过。” 陈夫子眉头微挑,似乎有些不信。 四书乃是科举根基,內容深奥,一个无人教导的书童,仅凭自学,岂能通读? 想了想,他隨口提了几个问题,说道: “《大学》开篇所言『大学之道』在何处?” “《孟子》见梁惠王,首言何以利国,孟子如何对答?” 王狗儿不假思索,从容应答,说道: “《大学》开篇:『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 “《孟子·梁惠王上》: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並详述了上下交征利则国危的道理。” 对答如流,不仅记住了原文,还能简述其意。 陈夫子眼中的惊讶之色更浓。 又连续问了几个四书中,相对偏僻的句子和典故,王狗儿竟都能一一答上。 虽见解未必精深,但,基础之扎实,记忆之准確,远超堂內大多数学子! 陈夫子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面容尚带稚气,眼神却沉静如水的少年,心中波澜再起。 缓缓问道: “看来,你於四书用功颇深……那你,可有本经?” 科举考试,士子需於《诗》、《书》、《礼》、《易》、《春秋》五经中择一为主攻,称为“本经”。 王狗儿摇了摇头,如实相告,说道: “回夫子。” “五经卷帙浩繁,义理深奥。” “小人无人指点,只是泛泛读过一些,並未敢专攻一经。” 陈夫子闻言,久久凝视著王狗儿。 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惋惜,有欣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一个奴籍少年,凭藉偷师和自学,竟能到如此地步! 其天资、其毅力,恐怕远超他座下这些锦衣玉食的学子。 最终,他轻轻嘆了口气,语气温和地勉励道: “你虽是奴籍,然有心向学,能至如此,殊为不易。” “甚好,甚好……望你……继续保持此心,莫要……荒废了。” “谢夫子教诲。” 王狗儿再次深深一揖,说道: “小人定当谨记,不敢懈怠!” 陈夫子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背负双手,缓缓踱回了讲台…… 第42章 赎身风波 下午放学。 回小院的路上。 张文渊兴奋得像个孩子,围著王狗儿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王狗儿!” “你太厉害了!真的!” “连陈夫子都被你问住了!” “哈哈哈,你没看见李俊那张脸,都快绿了!” 说完,他用力拍著王狗儿的后背,力道大得让王狗儿踉蹌了一下,得意道: “以后,我看谁还敢小瞧我张文渊的书童!” “咳咳。” 王狗儿被他拍得咳嗽两声,无奈地笑了笑,说道: “少爷过奖了。” “小人只是侥倖记得些句子,当不得真。” “什么侥倖!” “你就是厉害!別谦虚了!” 张文渊大手一挥,隨即,眼珠一转,凑近压低声音道: “哎,你以后也多教教我。” “怎么找那些书里的错处?” “下次我也要当著夫子的面说出来,嚇他们一跳!” 看著少爷那跃跃欲试的样子,王狗儿心中暗嘆。 犹豫了一下,他停下脚步,看著张文渊,神色变得郑重起来,说道: “少爷,有件事……小人想稟告你。” 张文渊见他如此严肃,也收敛了笑容,说道: “什么事?你说。” 王狗儿深吸一口气,说道: “小人……已托父母前来府中,打算……赎身。” “赎,赎身?” 张文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愣愣地看著王狗儿。 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眼神里蒙上了一层失落,问道: “你……你要走了?离开张家?” “是。” 王狗儿低下头,说道: “小人不想一辈子为奴为仆。” “小人……也想试试,去考科举。” 张文渊沉默了。 他其实並不意外。 这些日子以来,王狗儿展现出的学识和沉稳,早已超越了一个书童的范畴。 只是……自己一直不愿意去想,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他强扯出一个笑容,拍了拍王狗儿的肩膀,说道: “哦……” “好啊,挺好……” “考科举,是好事。” “你……你那么聪明,肯定能考上!” “一定要考个进士回来,比我爹还厉害!” “到时候……到时候,我脸上也有光……” 说著说著,张文渊的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再也维持不住那强装的笑脸。 低著头,快步朝自己的院子走去,背影显得有些仓皇和落寞。 …… 接下来的几天。 张文渊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读书时常常走神,玩闹时也提不起精神。 王狗儿看在眼里,心中愧疚,几次想开口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而张文渊也只是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几天后,王狗儿的父母王二牛和赵氏,终於揣著那包沉甸甸的银子,来到了张府。 先找到王狗儿,三人在僕役院外碰头,彼此眼中都充满了紧张和期盼。 “狗儿,娘按你说的,钱都带来了。” 赵氏紧紧握著儿子的手说道。 “嗯。” “爹,娘,我们去找刘管事。” 王狗儿深吸一口气,带著父母找到了內院管事刘老僕。 刘老僕听闻他们的来意。 尤其是看到王二牛掏出的那二十两银子时,著实惊讶了一下。 但,他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说道: “狗儿是少爷身边用惯了的书童。” “这事……老夫做不了主,得请示老爷。” “应当的,应当的。” 王二牛满口答应。 …… 隨后。 一行人怀著忐忑的心情,被带到了张举人的书房。 张举人正在看书,听完刘老僕的稟报和王二牛结结巴巴的请求。 他放下书卷,目光平静地扫过局促不安的王二牛夫妇,最后落在垂手而立的王狗儿身上。 “赎身?” 张举人皱了皱眉,沉声道: “胡闹。” “渊儿正值科举备考的关键时期,狗儿伺候他多年,最是得用。” “此时换人,必然影响渊儿心境和功课。” “我不准,此事不必再提。” “老爷!” 王二牛和赵氏一听就急了。 赵氏更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泪如雨下道: “老爷!” “求求您开恩啊!” “狗儿他……他一心向学!” “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不想他一辈子为奴啊!” “我们愿意加钱!求老爷成全!” 说著,就要磕头。 王狗儿也连忙上前,说道: “老爷,小人定会尽心竭力辅佐少爷直至考前,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只求,老爷恩准小人赎身!” 张举人挥了挥手,不耐烦的说道: “不必说了。” “加钱?我张家不缺这点银子。” “狗儿,你安心伺候少爷,待少爷功成名就,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一个管事的位置还是有的。” “赎身之事,休要再想!” “老爷……” 王狗儿还想再说。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只见,张文渊冲了进来,满脸急切的说道: “爹!” “您就答应狗儿吧!” “他……他不想当书童了,您就放他走吧!” “我觉得他挺好的……不,我是说,我早就烦他了!一点都不好用!” “爹,您给我换个新的吧!” 他语无伦次,试图用反话来帮王狗儿爭取。 然而。 张举人何等精明,一眼就看穿了儿子的心思。 脸色一沉,呵斥道: “混帐东西!”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回你的书房读书去!再敢胡闹,家法伺候!” 说罢,对旁边的下人使了个眼色,吩咐道: “带少爷回去!” “是!” 两个下人闻言,上前就要拉张文渊。 “我不走!” 张文渊猛地挣脱开来,红著眼睛,死死盯著父亲,带著哭腔道: “爹!” “您今天要是不答应让狗儿赎身,我……我张文渊就对著灯火发誓,永远不下场科举!” “您要是逼我,我现在就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 他说著,竟真的朝书房里那根红漆柱子作势欲撞! “少爷!” 王狗儿失声惊呼,心提到了嗓子眼。 “渊儿!” 隨后进来的二夫人周氏,看到这一幕,嚇得当场晕厥了过去。 “逆子!” 张举人猛地站起身,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张文渊,喝道: “你……你非要气死为父不可吗?!” “为了区区一个书童,你连前程,连性命都不要了?!” 张文渊被下人死死拉住。 扭过头,泪水混著鼻涕流了下来,哭著喊道: “爹!” “我不是要气您!” “狗儿他不是普通的书童!” “他比我聪明,比我有出息!” “他应该去考功名,不该被我耽误一辈子!” “儿子求您了!就成全他吧!儿子求您了!” 他挣扎著,直接跪了下来。 张举人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他死死地盯著儿子,又看了一眼一旁,面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王狗儿。 书房內。 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张文渊压抑的抽泣声。 良久,张举人重重地坐回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终於说道: “罢了……” “王狗儿,看在渊儿为你如此求情的份上……” “老夫,可以解除你的奴籍,恢復你的良民身份。” 王二牛和赵氏闻言。 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光芒,就要再次跪下磕头。 然而,张举人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下: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他盯著王狗儿,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必须再留在府中,给渊儿当三年的书童。” “三年之內,尽心辅佐,不得有误。” “三年期满,去留隨你。” “奴契即刻归还,绝不阻拦。” “爹!” “三年太久了!” “会影响狗儿读书的!” 张文渊立刻叫道,想为王狗儿爭取更短的时间。 “闭嘴!” 张举人厉声打断他,目光锐利地看向王狗儿,说道: “这是老夫最后的底线。” “王狗儿,你答不答应?” “若是不应,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你此生,休想脱离我张府!” 王狗儿的心沉了下去。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意味著,他至少要等到十六岁才能正式踏上科举之路,比原本的计划晚上许多。 但,看著一脸焦急的少爷,又看看满怀期盼却不敢做声的父母,最后,迎上张举人那不容置疑的目光。 他明白,这已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结果。 没有这妥协,一切皆是空谈。 王狗儿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中的苦涩和一丝不甘,缓缓跪伏於地,开口说道: “小人……答应。” “谢老爷恩典!” 第43章 三年之约 “好。” 张举人雷厉风行。 当即,命刘老僕取来纸墨,当场立下字据。 字据上明確写明,张家同意王狗儿父母以二十两银子为王狗儿赎身。 但,王狗儿需再留府三年,继续担任少爷张文渊的书童。 待三年期满,奴契销毁,恢復良籍,去留自便。 隨后。 双方签字画押,一式两份。 王二牛和赵氏接过那张字据。 两人对著张举人千恩万谢,就要再次跪下来磕头,被王狗儿悄悄拉住。 “狗儿……那,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赵氏看著儿子,泪眼婆娑,有喜悦,也有不舍。 “嗯。” “爹,娘,你们放心回去吧。” “有了这字据,以后就有了盼头。” “我在府里会好好的,也会尽心伺候少爷。” 王狗儿安抚著父母,將他们送到府门外。 看著父母一步三回头的背影,王狗儿心中百感交集。 自由就在眼前,却又被延迟了三年。 但,他没有太多时间感伤,眼下最重要的,是帮少爷应对即將到来的县试。 …… 回到少爷的院子。 张文渊正耷拉著脑袋坐在石阶上,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见到王狗儿回来,他立刻抬起头,脸上带著明显的愧疚,说道: “狗儿……对不住啊。” “我……我没用,没能让我爹直接放了你,还得多耽误你三年……” 王狗儿走到他身边坐下,摇了摇头,语气平和的说道: “少爷,你千万別这么说。” “今天若不是你以死相逼,老爷是绝不会鬆口的。”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正好我可以多陪陪少爷,也能趁此机会,將基础打得更扎实些。” “说起来,还是我占了便宜,能继续在府里白吃白住,还能蹭少爷的光读书。” 他故意说得轻鬆,试图化解张文渊的愧疚。 张文渊听他这么说,心里果然好受了许多。 用力拍了拍王狗儿的肩膀,鼻子有些发酸,说道: “好兄弟!” “我就知道你不会怪我!” “这三年,你就安心待在府里,有我一口吃的,就绝饿不著你!” “等你恢復良籍去考试,本少爷……我亲自去给你壮行!” “嗯。” “那我就先谢过少爷了。” 王狗儿笑著应道。 经此一事。 主僕二人,或者说,两个少年之间的关係,悄然发生了变化。 少了几分主僕的拘谨,多了几分患难与共的兄弟情谊。 …… 接下来的日子。 隨著县试的日期,日益临近。 整个张府,尤其是家塾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陈夫子每日授课的內容,不再泛泛而谈经义哲理,而是完全围绕著县试的考纲和题型展开。 帖经、墨义、试帖诗、经义,一样样掰开揉碎了讲,反覆强调答题的格式、避讳以及考官可能的偏好。 “县试虽为童生试之始,然规矩森严,尤重书法!” “字跡潦草,污损卷面者,纵有锦绣文章,亦可能被黜落!” 陈夫子敲著戒尺,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说道: “尔等需每日勤练楷书,务求端正清晰!” “试帖诗需紧扣题目。” “起承转合,合乎格律,更要留意颂圣之意,不可有丝毫犯忌之语!” “经义之文,需代圣人立言,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股结构,务必严谨!” 学堂內。 往日里的嬉闹顽皮,几乎绝跡。 连最坐不住的张文渊,也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 他收起了心爱的木剑,不再拉著丫鬟僕役玩闹,每日里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所有时间都泡在了书房。 虽然依旧会觉得枯燥,会抓耳挠腮,但,他这次是真的下了决心,咬著牙坚持。 王狗儿则將辅佐二字做到了极致。 每天根据夫子的讲授和县试的要求,將四书五经中可能考核的重点章节,经典句子,分门別类,整理成简洁易懂的笔记和口诀,方便张文渊记忆。 並且,將歷年县试的优秀程文,试帖诗找来,逐篇为张文渊分析其结构,破题技巧和用典精妙之处。 “少爷,你看这篇《不以规矩》的破题,『规矩者,方圆之器,而所以用规矩者,心也』,直接点明『心』为根本。” “比单纯解释规矩更重要,这就显得立意高了一层。” “这首诗《赋得春雨如膏》,『润物细无声』一句化用巧妙。” “既贴合春雨特性,又暗含教化之功。” “正是考官喜见的颂圣之笔。” 王狗儿不仅讲解,还督促张文渊反覆练习写作,然后仔细批改,指出不足。 不过。 夜深人静时,依旧会拿出自己的纸笔,以水代墨,练习书法,梳理经义,为三年后自己的征程默默准备。 …… 时间,在紧张的备考中飞逝。 窗外的杏花开了又谢,天气渐渐转暖。 终於。 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 县试的日子,到了。 前一天。 张府上下便忙碌起来。 二夫人周氏亲自检查了儿子考试要带的考篮,里面装著笔墨纸砚、清水、乾粮,甚至还有提神的香料和预防突发疾病的丸药。 张举人虽面色严肃,但,也难得地叮嘱了几句考场注意事项,让他沉著冷静,莫要慌张。 张文渊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绸缎长衫,显得精神了许多,只是眉眼间难掩紧张。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王狗儿。 王狗儿替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將考篮最后检查了一遍。 然后,看著他,目光平静而坚定,低声道: “少爷,您准备了这么久,该学的都学了,该练的都练了。” “到了考场,只需静下心来,如同平日练习一般作答即可。” “相信自己,定能高中。”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安抚的力量。 “嗯。” 张文渊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府门外。 马车,已经备好。 张举人亲自送考,陈夫子也会在考场外等候。 王狗儿站在门口,看著张文渊在父母的簇拥下,登上马车。 车轮滚动,载著期望与忐忑,缓缓驶向决定无数士子命运的第一个考场…… 第44章 少爷回来了 少爷一去便是五日。 这五天里,王狗儿依旧保持著规律的作息。 白日里,將少爷的书房整理得井井有条,自己也沉浸在书海之中,进一步梳理经义,练习制艺文章。 夜晚,他依旧用水笔在石板上练字,心绪却难免被远方考场上的那个人牵动。 县试连考数场,对考生的精力体力,都是极大的考验。 也不知道,小胖子能不能撑住? 担忧中。 第五日傍晚。 门外终於传来了动静。 王狗儿放下书卷,快步迎了出去。 只见,马车停稳,张文渊被小廝搀扶著下了车。 短短五日,他整个人竟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嘴唇乾裂。 原本合身的宝蓝绸衫,此刻也显得有些空荡,浑身上下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颓丧。 “渊儿!” “我的儿啊!” 早已等候在门口的二夫人周氏一见儿子这般模样,心疼得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扑上去扶住他,说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这是怎么了?” “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是不是在考场里吃不好睡不好?” “还是累著了?” 张文渊眼神有些涣散。 面对母亲连珠炮似的追问,他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说道: “娘……我没事。” “就是,就是太累了。” “我想睡觉。” 说完,他挣脱母亲的搀扶,脚步虚浮地朝自己院子走去,对周围关切的目光恍若未闻。 周氏还想再问,却被张举人用眼神制止了。 张举人看著儿子失魂落魄的背影,眉头紧锁,脸色凝重。 但,他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挥挥手,示意下人小心伺候。 张文渊回到房间。 连洗漱都几乎是被人架著完成的,一沾床榻,便如同昏死过去一般,沉沉睡去,连晚膳都没用。 王狗儿站在门外。 看著屋內摇曳的烛光,心中隱隱感到不安。 少爷这状態,怕绝不仅仅是劳累那么简单啊。 …… 第二天。 日上三竿。 张文渊才悠悠转醒。 王狗儿一直留意著这边的动静,听到屋內有了声响,便放下书捲走了进去。 “少爷,你醒了?” “感觉好些了吗?” 王狗儿关切地问道,顺手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张文渊靠在床头,接过水杯的手还有些无力。 他喝了两口,润了润乾涩的喉咙,抬起头看向王狗儿。 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充斥著浓浓的沮丧和后怕。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眼圈先红了,带著哭腔开口道: “狗儿……我……我这次怕是栽了……” “完了,彻底完了……” 轰! 王狗儿心中一惊。 在他床边坐下,放缓声音,说道: “少爷,別急。” “慢慢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张文渊吸了吸鼻子,仿佛回忆起了极其可怕的场景,颤抖著说道: “前面三场……帖经、墨义、试帖诗,我觉得……我觉得还行。” “虽然有些地方拿不准,但,总归是答完了。” “可是……可是第四场考经义……” 说著,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继续道: “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 “可能是前面太紧张,没睡好。” “写到一半的时候,我……我竟然趴在案上睡著了!” “等我一惊醒,手一抖,直接把旁边的砚台打翻了!” “墨汁……墨汁泼了一大片在卷子上!” “那么一大团黑!根本没法看了!” 他用手比划著名,眼神里满是惊恐,急声道: “我当时就嚇蒙了,脑子一片空白,忍不住叫了一声……结果……结果立刻就被巡场的兵丁厉声呵斥,差点被当成扰乱考场,给拖出去……” 说到这里,他声音哽咽,几乎要哭出来道: “后来……后来虽然考官允许我换了草稿纸勉强续写,可我当时心神全乱了,手一直在抖。” “最后一场,到底写了些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狗儿,污卷是大忌啊!” “我这次……肯定是落榜了,没指望了……” 王狗儿静静地听著,心中也是震动不已。 他虽然知道科举严苛,却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失误,竟能在瞬间將数月甚至数年的努力摧毁。 看著眼前这个平日骄纵,此刻却脆弱得像孩子一样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同情,也有几分物伤其类的感慨。 “少爷。” 王狗儿心中嘆息一声,轻声安慰道: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你能坚持考完全场,已是不易。” “结果尚未公布,或许……或许並没有你想的那么糟也不一定。” “你不用安慰我了。” 张文渊颓然地摇摇头,把脸埋进掌心里,说道: “我知道的……这次肯定完了……” “我爹……我娘……他们肯定失望透了……” 正说著。 门外传来了环佩轻响和二夫人周氏温柔又带著急切的声音,问道: “渊儿?” “醒了吗?” “娘进来了?” 张文渊猛地抬起头,慌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强打起精神。 下一刻,周氏推门而入。 成熟风韵的俏脸上满是关切,先是仔细打量了儿子一番,隨即说道: “脸色还是不好,定是累坏了。” “厨房燉了参汤,一会儿就送来。” 说完。 她拉著儿子的手,话锋一转,便开始旁敲侧击,问道: “渊儿啊,这次……考得怎么样?” “题目难不难?你都答上来了吗?!” 张文渊眼神闪烁,不敢与母亲对视,含糊地应道: “还……还行吧。” “题目……也就那样。” “还行?” 周氏眼睛顿时一亮,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说道: “那就是考得不错了?” “我就知道我儿是用功的!” “定然能中的!真是太好了!” “等你爹知道了,不知该多高兴!” 看著母亲那充满期盼和喜悦的脸庞,张文渊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虚地低下头,说道: “娘,我……我头还有点晕,想再歇会儿。” 周氏只当儿子是害羞和劳累,连忙道: “好好好。” “你歇著吧,娘不打扰你。” “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隨后,她又叮嘱了王狗儿几句好生伺候,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房门一关。 张文渊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瘫软下来。 看向王狗儿,脸上带著恳求,说道: “狗儿,刚才我跟你说的话,你千万……千万要替我保密!” “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去!我……我连我爹和夫子都没敢告诉……” 王狗儿闻言,点了点头说道: “少爷放心,我明白。” “这件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第45章 同窗聚餐 隨后。 张文渊在家浑浑噩噩地歇了两日。 虽然精神恢復了些,但,那股考试失利的阴霾始终笼罩著他。 让他读书也提不起劲,整个人显得蔫蔫的,魂不守舍。 张举人將儿子的状態看在眼里,以为他是考后常见的焦虑和疲惫,倒是並未多想。 这日,他將张文渊叫到书房,没有追问考试细节,反而和顏悦色地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推到他面前。 “渊儿,县试已毕,不必过於掛怀。” “这是五十两银子,你拿去醉仙楼治一桌席面。” “邀几个平日交好的同窗聚一聚,鬆散鬆散心神。” “总闷在家里,也无益於学业。” 张文渊看著那袋银子,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父亲越是宽容,他越是觉得愧疚难安。 张了张嘴,最终没能说出实情,只是低声应道: “是,爹。” “儿子知道了。” 他心中忐忑,但,父命难违。 所以,还是硬著头皮,邀请了赵宝柱,钱益文等几个平日里关係尚可,也一同参加了县试的同窗,自然,也带上了王狗儿。 …… 傍晚时分。 醉仙楼,雅间內。 珍饈美饌摆满了红木圆桌,香气四溢。 然而,坐在主位的张文渊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拿著筷子,对著那盘色香味俱全的八宝鸭发了半天呆,最终还是没什么胃口地放下。 同窗们热烈的討论,他似乎也听不进去。 “文渊兄,这次帖经那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你答的如何?” “我可是引了《孟子》梁惠王篇的好几个例子!” 赵宝柱兴致勃勃地问道。 “啊?” “哦……还……还行吧。” 张文渊回过神来,含糊地应了一句,眼神飘忽。 钱益文夹起一块红烧肉,边吃边说道: “我觉得墨义最难。” “那个『格物致知』的释义,我总觉得写得不够周全。” “文渊,你怎么破的题?” 张文渊心不在焉地戳著碗里的米饭,说道: “就……就那么写的唄,还能怎么破……” 气氛一时有些冷场。 大家都看出张文渊情绪不高,只当他是考试压力太大,还没缓过来。 王狗儿坐在张文渊下首的位置,默默给他布了些清淡的菜,低声道: “少爷,多少吃一点。” “事情已经过去了,別再苦著自己。” 张文渊看了王狗儿一眼。 嘆了口气,勉强拿起筷子,却依旧食不知味。 就在这时。 坐在对面的孙浩,一个消息颇为灵通的同窗。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有些幸灾乐祸的说道: “哎!” “你们听说了吗?” “李俊那小子……这回可是倒了大霉了!” “李俊?” 眾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孙浩故意卖了个关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你们猜怎么著?” “他这次县试,运气算是背到家了!” “到底怎么了?” “快说啊!” 钱益文急忙催促道。 孙浩嘿嘿一笑,绘声绘色地说道: “他分到的那个號舍,据说是个臭號!” “臭號?!” 几人异口同声。 连魂不守舍的张文渊都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对!” “就是紧挨著茅房的那个位置!” 孙浩点点头,坏笑著说道: “你们想想,这大热天的,连著考几天,那味道……嘖嘖嘖!” “听说他第一场进去没多久脸就绿了,硬撑著写到第二场,结果……哈哈,结果直接给熏晕过去了!” “最后,还是被巡场的兵丁抬著出的考场!” “噗——” “哈哈哈!真的假的?” “被抬出去的?我的天!” 席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就连一直没什么精神的张文渊,嘴角也忍不住抽动了一下,下意识地追问道: “真……真晕了?” “还是被抬出去的?” “千真万確!” 孙浩拍著胸脯保证,说道: “我表哥就在县衙当差,他亲眼所见!” “说李俊被抬出来的时候,脸色蜡黄,不省人事,身上还……还沾了点不乾净的东西呢!” “可把他那员外爹给急坏了!” 想像著李俊平日里那副眼高於顶,囂张跋扈的样子。 此刻,竟落得如此狼狈不堪的下场,眾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该!” “让他平时那么嘚瑟!” “这就是报应啊!让他总抢我的澄泥砚!” “分到臭號,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张文渊听著眾人的议论,看著他们笑得畅快,心中那股积压多日的鬱闷和挫败感,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虽然知道自己考砸了,但,至少是全须全尾,自己走出考场的! 对比李俊这堪称社死的经歷,他那点污卷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一时间。 张文渊的心情明显好转了许多。 甚至主动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好奇地追问孙浩,说道: “那……李俊那二傻子,这几天在干嘛呢?” “不会躲家里没脸见人了吧?” 孙浩笑道: “可不是嘛!” “听说回家后就大病了一场。” “这两天刚能下床,估计是没脸出门了。” “他爹李员外气得够呛,直骂他没用呢!” “活该!” 张文渊终於也跟著骂了一句,感觉胸中畅快了不少。 拿起筷子,主动夹了一块之前毫无兴趣的八宝鸭,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虽然味道依旧有些不得劲,但,至少,他愿意吃了。 王狗儿在一旁静静地看著,看著少爷因为得知对手更惨的遭遇而重新打起了精神,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人性的微妙,有时就在於比较之中。 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惜,但朋友的落难,更让人欣喜若狂! 这顿饭的后半程,气氛明显活跃了许多。 虽然,张文渊心底的失落並未完全散去,但李俊这个垫背的意外出现,確实极大地缓解了他的焦虑和羞耻感,让他暂时从自我否定的泥沼中挣脱了出来。 …… 不知不觉。 夜幕四合。 吃完饭后。 同窗们在醉仙楼门口分別,约定好次日一同去看榜。 张文渊和王狗儿便踏著月色回了张府。 回去的路上,张文渊的情绪明显高涨了许多,不再是之前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因为喝了点酒,他难得主动跟王狗儿聊起了这次县试的得失,说道: “狗儿,我,我想了想。” “这次除了运气不好,我自己也確实有问题。” “体力还是太差了,连著考几天就扛不住。” “等回去我就跟我爹说,得请个教头回来,好好练练身体!” “到时候,你跟我一起练!” 王狗儿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没想到,经歷挫折后,少爷首先想到的竟是总结不足,寻求改进。 他点点头,笑著说道: “少爷能这么想,是真的成长了。” “锻炼身体確是好事,我定然陪著少爷一起。” “嘿嘿。” “那是自然。” “我张文渊可不是那么容易被打败的。” 得到王狗儿的肯定,张文渊更加得意。 很快,又恢復了往日那乐呵呵的样子,一路跟王狗儿说著回去要怎么操练,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武艺超群,下笔如神的样子…… 第46章 县试放榜 回到小院。 已经是深夜了。 张文渊在丫鬟的伺候下,径直回房睡了。 王狗儿依旧在油灯下看书,因为也喝了点酒,心潮竟有一丝莫名的起伏。 回想起。 这五年,穿越以来的种种经歷。 从卖身为奴的绝望,父母探视的温情,到廊下苦读的坚持,祠堂罚跪的惊险,还有指出夫子错漏的惊世骇俗,直至今日赎身协议的达成,与少爷的成长…… 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他难得地起了兴致,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写下了一段文字。 “大梁元祐七年,春夜微寒。” “赎身事竟成,恍若梦中,五年为奴,看尽人情冷暖。” “此身虽陷泥淖,此心终向青云。” “前路漫漫,吾將求索。” “——王伟。” 写到这里,笔尖停顿。 王狗儿看著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个属於现代社会的王伟,终究是回不去了。 在这里,他是王狗儿,未来,他或许会有新的名字,但,王伟代表的过去,必须彻底埋葬。 沉默片刻,最终將那篇写满心事的日记凑到烛火前。 火苗舔舐著纸张,迅速將其化为灰烬…… …… 第二天。 天还未亮。 张文渊就迫不及待地叫醒了王狗儿。 “狗儿!” “快起来!” “去看榜了!” “来了!” 王狗儿应了一声,迅速起身。 隨后。 两人收拾停当。 与张府派出的几个稳妥下人一起,乘坐马车朝著县城赶去。 路上,张文渊不断双手合十,暗暗祈祷。 虽然知道自己这次中榜的可能性不大,但他还是抱著一丝侥倖心理。 万一呢? 马车吱呀前行。 一个时辰后。 抵达县城时,天色已然大亮。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店铺陆续卸下门板,早点摊子冒著腾腾热气,伙计们打著哈欠开始洒扫。 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马碾过路面的軲轆声,茶馆里传出的说书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而喧囂的古代县城晨景。 但,张文渊几人无心流连,马车径直朝著县衙方向驶去。 离县衙还有一段距离,便已看到黑压压的一片人群聚集在那里,人声鼎沸。 有穿著长衫的学子,有陪同而来的家人僕役,更有许多看热闹的百姓。 刚下马车。 就遇到了昨天一起聚餐的赵宝柱,钱益文等人。 他们来得更早,正焦急地翘首以盼。 “文渊兄,你可算来了!” “这边这边!” 赵宝柱挥手招呼。 “好。” 张文渊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丝笑容走了过去。 加入了几人的小圈子,互相打著气,但,眼神都不由自主地瞟向那紧闭的县衙大门。 王狗儿则安静地站在人群外围,目光平静地等待著。 谁知。 就在这时。 一道尖利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 “哟!” “我当是谁呢?” “这不是我们家那位在举人老爷府上享福的书童狗儿吗?” “怎么,你也来看榜?” “难不成你还指望你家少爷能高中,带你鸡犬升天啊?” 王狗儿眉头微蹙,转头看去。 果然是大伯母王氏,旁边站著面无表情的大伯王大富,以及穿著一身青衫,下巴抬得老高的堂哥王宝儿。 大伯母扭著腰走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讽,说道: “这放榜可是读书人的大事,你一个下人凑什么热闹?” “还是乖乖回去当你的书童吧!我们宝儿这次可是十拿九稳,马上就要是童生老爷了!” “以后跟你啊,那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嘍!” 王宝儿也轻蔑地瞥了王狗儿一眼。 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仿佛多跟他说一句话都嫌掉价。 若是从前,王狗儿或许会忍气吞声。 但如今,他心境已不同往日。 看著大伯母那副嘴脸,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 “大伯母,堂哥能否高中,榜文自有公断,此刻言之过早。” “至於我,虽是书童,却也懂得忠义二字,比某些只会窝里横,苛待亲眷的人,自问强上不少。” “你……你说什么?!” 大伯母没想到王狗儿竟敢还嘴,还暗讽她苛待二房,顿时气得脸色涨红,指著王狗儿的鼻子骂道: “小畜生!” “你敢这么跟我说话?反了你了!” “看我不替你爹娘教训你!” 说著,竟扬起手就要朝王狗儿脸上扇来! “住手!” 下一刻,一声带著怒意的呵斥响起。 张文渊不知何时已经挤了过来。 一把挡在王狗儿身前,眼神凌厉地瞪著大伯母,说道: “你想干什么?” “王狗儿是我的人!” “你敢动他一下试试?!” 张文渊毕竟是举人公子,自有一股气势。 大伯母被他这么一瞪,扬起的巴掌顿时僵在半空,气焰矮了半截,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訕訕地放下手,挤出一点难看的笑容,说道: “张……张少爷……我,我这是教训自家不懂事的侄子,惊扰少爷了……” “自家侄子?” 张文渊冷哼一声,毫不客气的说道: “我听著怎么不像?” “倒像是仇人!” “我告诉你,王狗儿是我兄弟!” “你再敢对他不敬,就是对我不敬!” “让我爹知道了,有你们好看!” “不敢不敢!” “少爷恕罪!是我们失礼了!” 王大富见状,连忙上前拉扯自家婆娘,陪著笑脸道歉,硬是把还在咬牙切齿的大伯母拽到了一边。 张文渊这才转过身,问道: “狗儿,你没事吧,这泼妇是谁?” 王狗儿摇头说道: “没事。” “她是我大伯母。” “那位是我大伯,旁边那个,是我堂哥王宝儿,也在应考。” 说完,他简略提了一下家中境况,和他们对二房的刻薄。 张文渊听完,朝著那一家三口的方向厌恶地“呸!”了一声,说道: “我当是什么人物,原来是一窝子势利眼!” “狗儿你別怕,有本少爷在,看谁敢欺负你!” 王宝儿听到张文渊的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却不敢反驳,只能恶狠狠地瞪了王狗儿一眼。 就在这紧张的气氛中。 县衙大门忽然“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两名衙役手持一张巨大的黄色榜文,面容肃穆地走了出来。 人群立刻像潮水般向前涌去。 喧譁声、催促声、祈祷声响成一片。 “肃静!肃静!” 一名衙役高声维持秩序。 隨即,另一名將榜文稳稳地张贴在指定的告示墙上。 “放榜了!” “快看!名字在哪?” “让让!让我看看!” 一瞬间,人群彻底沸腾了。 所有人都拼命往前挤,伸长脖子,睁大眼睛,在那密密麻麻的字眼中搜寻著自己的名字。 张文渊也紧张得手心冒汗,在赵宝柱,钱益文等人的簇拥下往前挤。 王狗儿跟在他身后,目光也投向了那张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榜单。 大伯母一家更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往前冲,嘴里不住地念叨: “宝儿!” “快找找你的名字!” “肯定在前面!” 榜单是从后往前贴的,先从榜尾看起。 不断有人发出失望的嘆息,也有人发出压抑的欢呼。 “没有我……完了……” “哈哈!我中了!第一百二十名!” “爹!我看到了!我在那儿!” 张文渊紧张地扫视著中后段的名字,脸色越来越白,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没有,还是没有。 …… 而另一边。 大伯母和王宝儿的脸色,也从最初的期盼,逐渐变得焦躁,再到不敢置信的苍白。 “怎么可能没有?” “宝儿,你再仔细看看!” 大伯母的声音带著哭腔。 王宝儿额头冒汗,眼睛死死盯著榜单。 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反覆看了好几遍。 最终,他身体晃了晃,面如死灰,喃喃道: “没……没有……怎么会没有……” 第47章 少爷中了! “啊!” 就在这时。 挤在前面的赵宝柱忽然发出一声惊喜的大叫,猛地抓住张文渊的胳膊,用力摇晃道: “文渊兄!中了!” “你中了!第八十七名! ” “我看到你的名字了!哈哈!” “张文渊!第八十七名!” “什么?!” 张文渊猛地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顺著赵宝柱手指的方向,拼命挤过去,果然,在榜单中段的位置,清晰地看到了“张文渊”三个字! 巨大的狂喜瞬间击中了他! 他先是呆立当场,隨即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抱住身边的赵宝柱,语无伦次地大喊道: “中了!” “我中了!” “哈哈哈!我中了!” 这一刻。 他彻底忘了之前的污卷,忘了所有的沮丧,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王狗儿也看到了那个名字。 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由衷地为少爷感到高兴。 而与他们这边的狂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大伯母一家彻底垮掉的表情。 大伯母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啕起来: “不可能!” “我的宝儿怎么会没中!” “一定是搞错了!一定是搞错了啊!” 王大富脸色铁青。 看著状若疯癲的妻子和失魂落魄的儿子,再看向那边被同窗簇拥著,欢天喜地的张文渊。 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无地自容。 王宝儿呆呆地看著榜单,嘴里反覆念叨道: “不可能……这不可能……” “我明明答得很好……怎么会……” 张文渊兴奋之余。 目光扫过瘫坐在地的大伯母和面如死灰的王宝儿,故意提高了声音,对王狗儿笑道: “狗儿!” “看见没?” “这才叫实力!” “不像某些人,牛皮吹得震天响,结果连个榜尾都摸不著!” “哈哈哈!” 听到这声音,大伯三人更加沮丧。 看著堂哥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王狗儿心中並无多少快意,反而觉得有些可悲。 他对这个堂哥没什么好感,但也谈不上厌恶,因为两人並没有过什么直接衝突。 相反,在原主记忆中,这个堂哥对他其实还不错,也经常照顾他。 只是后来大房二房关係破裂后,便很少说话了。 犹豫了一下,他低声对正与人高谈阔论的张文渊,道: “少爷,我过去一下。” 张文渊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皱了皱眉。 但,看王狗儿神色平静,便摆了摆手,说道: “去吧去吧。” “別理那家子浑人就行。” “嗯。” 王狗儿点点头。 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了王宝儿面前。 “堂哥。” 王宝儿茫然地抬起头。 看到是王狗儿,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愕然,隨即被警惕取代。 “你,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王宝儿问道。 王狗儿摇摇头,劝慰说道: “堂哥,一次县试失利不算什么,科举之路本就漫长。” “你还年轻,回去好好总结,下次定能……” “呸!” 然而,他话未说完,瘫坐在地的大伯母,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跳了起来。 指著王狗儿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尖声骂道: “小畜生!” “谁要你在这里假好心!” “来看我们宝儿的笑话是不是?啊?!” “你家主子中了,你就得意了?跑来耀武扬威了?!” “滚!给我滚远点!我们王家没你这种吃里扒外,甘当下贱胚子的东西!” 她的骂声,立刻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目光。 王大富脸上掛不住,用力拉扯她,说道: “你给我住口!” “还嫌不够丟人吗!” 唰! 王狗儿脸上的平和瞬间褪去,眼神冷了下来。 他可以不与这泼妇一般见识,但,不代表他会任由其辱骂。 王狗儿冷声说道: “大伯母,我敬你是长辈,叫你一声大伯母。” “我过来,只是念在同宗之谊,见堂哥失落,出言宽慰两句。” “你若非要觉得我是来看笑话,那便是你心思齷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说著,他顿了顿,语气更沉: “至於,我王狗儿是下贱胚子还是什么,不劳你费心评判!” “我靠自己的双手和本事吃饭,行的端,做得正!” “总好过某些人,只会苛待亲眷!” “在外撒泼打滚,徒惹人笑!” “你……你反了!” “反了天了!” 大伯母气得浑身乱颤,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来。 “够了!” 王大富猛地一声暴喝。 死死攥住了妻子的胳膊,脸色铁青地对著王狗儿,说道: “狗儿,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我们家的事,不劳你操心!我们走!” 说完,他便强行拉著大伯母和王宝儿离开了。 王狗儿看著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 有些人,註定无法用道理沟通。 …… 回张府的路上。 与来时的心情,截然不同。 马车里,洋溢著张文渊兴奋的笑声。 “哈哈哈!” “狗儿你看到没?” “我居然真的中了!第八十七名!” “狗儿,你说,我是不是撞了大运了?” 张文渊依旧有些不敢相信,抓著王狗儿的胳膊说道: “我明明最后一场写得一塌糊涂!” “还被墨跡污了卷子,我都以为彻底没戏了!” “怎么会中了呢?难道是我前面几场答得特別好?” “还是批卷的学官老爷,看我字写得不错?” 王狗儿看著自家少爷那又惊又喜的样子,心中瞭然。 他当然明白,以少爷的真实水平,在竞爭激烈的县试中,若非最后那点意外,或许真有可能名落孙山。 此次能中,张举人的面子,县令的关照,恐怕起了不小作用。 毕竟,一个品行尚可,家世清白的举人公子。 在名额允许的情况下,被提携一把,也是官场常態。 但,这些话,他自然不会说破。 王狗儿顺著张文渊的话,笑著说道: “少爷何必妄自菲薄?” “定然是少爷前面的经义文章做得扎实,破题精准,即便最后一场稍有瑕疵,但整体文章入了学官的眼,合该高中。” “对对对!” “定是如此!” 张文渊立刻被这个说法说服了,用力点头,喜笑顏开道: “我就说嘛!” “我张文渊也不是全无本事!哈哈哈!” “嗯。” 王狗儿没有多说。 …… 很快。 马车就到了张府门口。 还没停稳,张文渊便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一路高喊著衝进了府门: “爹!娘!” “我中了!我中了县试了!” 整个张府瞬间被惊动。 二夫人周氏闻声,连忙迎了出来,脸上是难以置信的惊喜,问道: “渊儿!” “你说什么?” “真的中了?第几名?” “中了!” “娘!第八十七名!” 张文渊衝到母亲面前,激动地报告道。 “好!” “好啊!” “我的儿!” “你这回可真给娘爭气了!” 周氏喜极而泣,拉著儿子的手,上下打量著,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不住地夸讚道: “娘就知道你是有出息的!” “平日里不过是贪玩了些,这一用起功来,果然就不一样了!” 很快。 张举人也闻讯从书房出来。 脸上虽然依旧保持著严父的威严,但,眼底的笑意和舒展的眉头却掩藏不住。 他捋著鬍鬚,看著兴奋的儿子,沉声道: “嗯,不错。” “总算没有辜负为父的期望。” “此次能中,算是过了第一关。” “但,切不可骄傲自满,县试不过是科举之始,真正的难关还在后面。” “接下来要安心备考,准备两个月后的府试,那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是!” “爹!儿子明白!” “定会努力备考,不负爹娘的期望!” 张文渊难得地在父亲面前挺直了腰板,大声保证道。 “好。” 张举人满意地点点头,对一旁的管家说道: “吩咐下去!” “今晚给少爷加菜!” “府里上下,这个月月钱加倍!” “另外,赏王狗儿五两银子,往后他的月钱,也涨一倍!” “他陪著少爷读书,也有功劳!” 第48章 县衙夜宴 “多谢老爷!” 王狗儿连忙上前,恭敬地行礼。 周氏也笑著对王狗儿道: “狗儿,你很好。” “一直尽心尽力陪著渊儿。” “这赏是你该得的。” “谢二夫人。” 王狗儿再次道谢,心中也泛起一丝喜悦。 五两银子对他而言不是小数目,涨月钱更是实实在在的改善。 就在张府上下沉浸在一片欢庆气氛中,准备晚间好好庆祝一番时,门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老爷,夫人!” “县衙来人了!” 眾人皆是一怔。 张举人眉头微挑,整理了一下衣袍,道:“快请。” 很快,一名穿著公服,腰间挎刀的衙役在管家的引领下走了进来,对著张举人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小的见过张老爷!” “恭喜张老爷,贺喜张老爷!” 张举人面露笑容,还礼道: “差爷客气了!” “不知县尊大人有何吩咐?” 衙役笑道: “奉县尊大人之命,特来告知张老爷与令郎张文渊公子。” “今日酉时三刻,县尊大人於后衙设宴,款待本次县试前二十名的学子及其家中长辈,以示嘉勉。” “特例邀请张老爷与文渊公子,请务必赏光。” 此言一出,厅內眾人更是惊喜交加! 县尊大人亲自设宴邀请! 这可是莫大的脸面! 通常只有案首或者名列前茅,尤其出眾的学子,才有可能得到这样的殊荣。 张举人心中顿时念头飞转,莫非,是渊儿文章做得好,让县尊注意到了他的某些闪光点? 或是看在我这举人的薄面上,特意提携? 不过,无论如何,这都是好事! 他脸上笑容更盛,连忙道: “有劳差爷跑这一趟!” “请回復县尊大人,张某与犬子定然准时赴宴!” 说著,他对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会意,立刻上前,將一个银封塞到那衙役手中,笑道: “差爷辛苦。” “一点茶钱,不成敬意。” 那衙役捏了捏银封,分量不轻,脸上笑容更是热切,连声道: “张老爷太客气了!” “那小的就先回去復命了!” “届时,恭候张老爷与公子大驾!” “好说好说。” 张举人应道。 送走衙役。 厅內的气氛更加热烈。 周氏拉著张文渊的手,激动得眼眶又有些湿润,说道: “我的儿!你听听!” “县尊大人亲自设宴!” “还特例邀请,定是你的文章入了县尊的眼了!” "娘就知道,我儿是有真才实学的!” “娘过奖了。” 张文渊被母亲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嘿嘿傻笑,心里更是乐开了花。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参加县令举办的宴会,而且还是以“优秀学子”的身份,这让他既兴奋又隱隱有些紧张。 不过,想了想,张文渊凑到张举人身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请求道: “爹……那个……县衙夜宴,我……我有点怯场。” “能不能……让狗儿陪我一起去?” “有他在身边,我心里踏实些。” 若是平时,张举人或许会觉得此举不合规矩。 但,今日他心情极佳,看儿子又顺眼,加上王狗儿刚才也得了他赏赐,略一沉吟,便大手一挥,爽快应允道: “也罢!” “狗儿跟著你,也能多长些见识。” “就让他一同前去,在旁伺候著吧!” “谢谢爹!” 张文渊大喜过望,立刻扭头对王狗儿挤眉弄眼。 王狗儿也是心中一动。 能进入县衙,见识一下这个时代的官场宴饮,对他而言確实是难得的机会。 他连忙躬身:“谢老爷恩典。” “嗯。” “去了之后多听少说,不可失礼。” 张举人提醒说道。 “是!” …… 午后,张府便开始为晚宴做准备。 张举人和张文渊都换上了见客的正式衣袍,连王狗儿也得了一套乾净整齐的新衣换上。 未时刚过,张家的马车便载著张举人,张文渊以及作为隨从的王狗儿,朝著县城驶去。 抵达县衙时,已是申时三刻。 夕阳斜照,给庄严肃穆的县衙大门镀上了一层金边。 早有门房在此等候,验看过张举人的名帖后,恭敬地將三人引向后堂。 县衙后堂布置得颇为雅致,虽不奢华,但,桌椅摆设皆显厚重。 此刻已有数人先到,皆是本县有头有脸的士绅,以及中了县试的学子及其家人。 县令姓陈,约莫四十许岁,面容威严,目光有神。 见张举人到来,他笑著起身相迎,说道: “张年兄,恭喜恭喜啊!” “令郎此番高中,可喜可贺!” 张举人连忙上前见礼,客气道: “县尊大人抬爱!” “犬子顽劣,侥倖得中,全赖大人栽培提携!” 说著,拉过有些拘谨的张文渊,教道: “渊儿,还不快拜见县尊大人!” 张文渊赶紧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说道: “学生张文渊,拜见县尊大人!” 陈县令含笑虚扶一下,勉励道: “不必多礼。” “本官看了你的卷子,虽最后一场略有瑕疵,但前几场根基扎实,尤其经义一篇,破题颇有新意,可见是用了心的。” “望你戒骄戒躁,用心府试,莫负你父期望。” “是!” “学生谨遵大人教诲!” 张文渊听到县令亲口夸讚,心中激动不已,连忙应声。 王狗儿垂手静立在张文渊身后不远处,默默观察著这一切。 他注意到,陈县令说话时目光温和,但,自有一股官威,与张举人这种乡绅气质截然不同。 一县父母,果然不简单。 …… 隨后。 陆续又有宾客到来。 很快,本次县试的前二十名学子基本到齐。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高居案首的刘文轩。 年约十六七岁,面容白净,眼神中带著一丝读书人常见的清高与自信。 是本县县学教諭之子,家学渊源,此次夺魁,在许多人意料之中。 酉时三刻。 宴会正式开始。 眾人按身份地位依次落座。 张举人与几位本县名流坐在靠近县令的主桌,张文渊等学子则分坐另外几桌,王狗儿等隨从僕役则安静地侍立在自家主人身后。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融洽。 陈县令说了几句勉励眾学子的话,眾人纷纷应和。 酒过三巡,话题不免引到了各位学子身上。 有人提起张文渊幼年便有“神童”之名,七岁便能作诗《石灰吟》,如今县试高中,可谓实至名归。 这话引起了陈县令的兴趣,他看向张文渊,笑道: “哦?” “本官新到任不久。” “竟不知文渊贤侄还有如此佳话。” “七岁能诗,確是不凡。” “不知,今日可否让我等再领略一下文渊的才情?” 眾人的目光,顿时聚焦在张文渊身上…… 第49章 代主作诗 唰! 张文渊闻言,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哪里会作什么诗? 那首《石灰吟》他早就忘得差不多了,就算记得,此刻紧张之下,脑子也是一片空白。 “这,这……” 张文渊支支吾吾,额角见汗。 求助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身后的王狗儿。 案首刘文轩见状,嘴角瞬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誚。 没错,神童的事,正是他刚才提起来的。 他本就对张文渊这个靠运气和家世考过县试的浪荡子弟有些不以为然,此刻,见其窘態,更是篤定其名不副实。 当即,轻咳一声,开口道: “县尊大人有命,文渊兄何必推辞?” “莫非,是觉得我等不配聆听佳作?或是……江郎才尽了?” 这话带著明显的挑衅意味,席间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张举人脸色微沉,但,碍於场合,不好发作。 张文渊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结结巴巴道: “我……学生……一时……” 眼看局面就要僵住。 一直垂首侍立的王狗儿,上前一步,对著陈县令和张举人躬身一礼,开口说道: “县尊大人,老爷,诸位先生。” “我家少爷並非不愿作诗,实是因近日备考府试,心力交瘁,加之今日得蒙县尊赐宴,心情激盪,一时文思阻滯。” “少爷常教导我,读书人当以谦逊为本,不愿以旧日拙作沽名钓誉。” “若大人与诸位不弃,小的愿代少爷,献丑一首应景之作。” “权当为宴席助兴,亦不负县尊大人爱才之心。”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张文渊身上,转移到了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书童身上! 一个书童,竟敢在县令和眾多士子面前,口出狂言要代主作诗?! 张举人更是愕然。 他没想到王狗儿会在此刻出头,心中又惊又疑。 陈县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打量著王狗儿,见其虽衣著朴素,但神色镇定,目光清澈,不似狂妄之徒,便起了几分兴趣,抚须笑道: “哦?” “你倒是有胆色。” “也罢,本官便准你所请。” “你且作来,若作得好,自有赏赐,若作得不好……” 他笑了笑,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刘文轩嗤笑一声。 抱臂冷眼旁观,准备看笑话。 “是!” 王狗儿再次躬身。 然后直起身,目光扫过厅堂外的庭院月色,略一沉吟,朗声吟道: “皓魄当空宝镜升,云间仙籟寂无声。” “平分秋色一轮满,长伴云衢千里明。” “狡兔空从弦外落,妖蟆休向眼前生。” “灵槎擬约同携手,更待银河彻底清。” 此诗一出,整个后堂霎时间鸦雀无声! 这首诗,借咏月一舒胸中抱负,意境开阔,用典巧妙,对仗工整,格调高远! 尤其是后两句,表达了欲上青天揽明月,涤盪寰宇的高洁志向,这岂是一个普通书童能有的胸襟和才学?! 陈县令原本带著些许玩笑的神色僵在脸上,渐渐转为震惊和欣赏! 忍不住抚掌讚嘆,说道: “好!好诗!” “灵槎擬约同携手,更待银河彻底清!” “此等气魄,此等才思……妙极!妙极啊!” 张举人更是目瞪口呆,看著王狗儿,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他只知道这书童识文断字,有些急智,却万万没想到,竟有如此诗才! 刘文轩脸上的讥誚,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愕。 他自詡才高,但,捫心自问,仓促之间,绝作不出如此意境高远,对仗工整的七律! 此刻看向王狗儿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其他士绅学子,也纷纷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看向王狗儿的目光充满了惊奇和探究。 张文渊长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向王狗儿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骄傲,仿佛这诗是他作的一般,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王狗儿面色平静,再次躬身道: “粗陋之作,貽笑大方。” “谢县尊大人谬讚。” 陈县令目光灼灼地看著王狗儿,问道: “你叫何名?” “跟在文渊身边多久了?” “回大人。” “小的名叫王狗儿,是少爷的书童。” “陪少爷进学已有四五年了。” 王狗儿恭敬回答道。 “王狗儿……” 陈县令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张举人一眼,说道: “张年兄,府上真是藏龙臥虎啊!” “一个书童便有如此才情,难怪文渊能进步神速。” 张举人心情复杂,连忙含糊应道: “大人过奖了。” “小孩子家,胡乱学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 而此刻。 刘文轩见风头被一个小小的书童抢过,一股强烈的不服与羞愤瞬间涌上心头。 他自幼被视为天之骄子,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 那首咏月诗固然绝妙,但,他不信,一个奴僕真有如此急才! 当即,刘文轩深吸一口气。 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再次起身,对著陈县令朗声道: “县尊大人!” “学生佩服张兄这位书童的才思。” “然而,七步成诗方显真正急智,古有曹子建,流芳百世。” “今日盛会,恰逢其时,学生不才,愿与这位兄台切磋一番,不若大人现场出题,我们以七步为限,各作一首七绝。” “既可助兴,亦可验证才情真假,请大人成全!” 这番话,咬死了真假二字,暗示王狗儿先前可能是侥倖或早有准备。 场面再次安静下来。 眾人的目光,在刘文轩和王狗儿之间逡巡,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陈县令微微蹙眉,觉得刘文轩有些咄咄逼人,但“七步成诗”的雅事,確实引人嚮往。 想了想,他看向王狗儿,问道: “王狗儿,即是刘案首之意,你,可愿应战?” 第50章 降维打击 王狗儿神色依旧平静。 闻言,犹豫片刻,躬身道: “县尊大人。” “案首公子既有雅兴,小的自当奉陪。” “只是,切磋不敢当,小的愿隨公子之后,勉力一试,以博诸位一笑。” “善!” 陈县令抚掌,笑著说道: “那便以『志向』为题,各作一首七言绝句,七步为限!” “文轩,既然是你提议,便由你先来!” “是!” 刘文轩深吸一口气,走到堂中空地,面露凝思之色。 隨即,缓缓踱步,一步,两步,三步……口中吟道: “少年意气欲擎天,” “翰墨勤耕望殿前。” “他日鰲头如占得,” “凤池波暖沐恩先。” 七步走完,诗成。 平仄合律,意思也清晰。 表达了科举入仕,沐浴皇恩的志向,算是一首中规中矩的应试之作。 “好!” “不愧是案首!” “果然才思敏捷!” 一些与刘家交好,或有意奉承的士绅纷纷出言称讚。 刘文轩自己也微微鬆了口气,脸上恢復了几分血色,看向王狗儿,眼神中带著挑战。 他自信这首急就章,已属难得。 陈县令微微頷首,不置可否,目光转向王狗儿,说道: “王狗儿,该你了。” 下一刻。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王狗儿身上。 张文渊紧张得几乎不敢呼吸。 张举人亦是手心捏汗,开口道: “狗儿,去吧,別怕。” “是!” 王狗儿缓步走到堂中,与刘文轩擦肩而过时,目光平静无波。 他站定,甚至没有像刘文轩那样酝酿,直接便迈出了第一步,清越的声音,隨之响起: “万里风云入壮怀,” 第一步落下,第一句已成! 此句气象顿开,“万里风云”直接打破了刘文轩“擎天”的虚浮,更具磅礴之势,“入壮怀”三字,將志向融入胸襟,格局立现! 眾人皆是一愣,没想到,他起步如此之快! 第二步迈出,吟诵紧隨: “砥礪岂为功名来?” 第二句,石破天惊! 直接以反问形式,质疑和超越了单纯追求功名的世俗志向! 刘文轩脸色瞬间一变。 第三步,王狗儿语调沉凝,目光扫过在场眾人,继续道: “胸藏丘壑撑天地,” 第三句,意境再升! “胸藏丘壑”喻指胸怀大志,谋略深远,“撑天地”三字,气魄雄浑,仿佛有顶天立地之概! 这与刘文轩“望殿前”,“沐恩先”的依附之志,高下立判! 仅仅三步,诗意、气魄、境界已全面碾压! 在眾人惊骇的目光中,王狗儿第四步稳稳踏出,声音鏗鏘,如金石坠地: “不信……今时无古才!” 第四步,最后一句! 如同洪钟大吕,振聋发聵! 四步! 仅仅四步! 一首完整的七言绝句已然诞生! “万里风云入壮怀。” “砥礪岂为功名来?” “胸藏丘壑撑天地。” “不信今时无古才!” 诗成,满堂死寂! 如果说,刚才的咏月诗是精妙,那么这首《述志》则是磅礴,是自信,是穿越者俯瞰这个时代读书人格局的降维打击! “万……万里风云入壮怀……不信今时无古才……” 陈县令喃喃地重复著最后两句,猛地站起身。 因为激动,衣袖甚至带翻了桌上的酒杯也浑然不觉,他目光灼灼地盯著王狗儿,不吝夸讚道: “好!” “好气魄!” “好志向!” “此诗……此诗当浮一大白!” 说完,他看向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刘文轩,嘆道: “文轩,你的诗是『求』功名,他的诗是『超』功名。” "立意已分高下,何况……他只用了四步,你可还有何话说?” “四步……四步成诗……” 席间,有人失声惊呼。 “胸藏丘壑撑天地……” “这……这是一个书童能有的胸怀?!” “不信今时无古才!此子……此子志不在小啊!” 惊嘆声,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几乎要將屋顶掀翻。 所有人都明白,这场比试,刘文轩输得一败涂地,不仅仅是速度,更是境界和格局的全面落败! “学生……” 刘文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变得惨白,吶吶道: “王兄高才。” “学生,无话可说。” 说完,颓然坐倒,失魂落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张举人看著这一幕,心中震撼无以復加。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家傻儿子的这个书童,到底有何等可怕的才学和抱负。 难怪,难怪之前坚持要赎身,还说要下场科举! 若不是自己压了他三年,这次县试的案首到底是谁,犹未可知啊! 而此刻。 张文渊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觉得王狗儿写的这首诗真好,让他有种想要仰天长啸的感觉。 若不是现场还有县尊大人在场,他真想现在就抱著王狗儿把他扔起来了。 …… 场中。 王狗儿在一片譁然与惊嘆中,並没有露出丝毫骄纵之色。 只是对著陈县令和眾人微微一礼,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四步诗,只是信手拈来,微不足道。 “大人。” “小的僭越了。” 说完,他转身就准备回到张文渊身后站立。 陈县令目光灼灼地看著王狗儿,越看越是欣赏。 此子不仅才思敏捷,更兼气度沉稳,不矜不伐,实属难得。 隨后,他心中一动,忽然开口: “慢著。” “不知县尊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吗?” 王狗儿脚步一顿,回过头,疑惑的问道。 “你且过来。” 陈县令笑著对王狗儿招招手,语气温和的说道: “王狗儿,你虽有书童之名,然才学不凡,站立席后未免委屈。” “来,本官特许,予你一座,入席共饮。” 轰! 此言一出。 不仅是其他宾客,连王狗儿自己都愣住了! 县令大人,亲自邀一个书童入席? 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 这已不仅仅是欣赏,更是一种官方上的认可了! 第51章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时间。 眾人的目光,变得无比复杂。 有羡慕,也有惊讶。 “这……” 王狗儿站在堂中。 有些无措,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张举人。 张举人也是心头剧震,但,他毕竟是场面上的人,反应极快。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县令给的天大脸面,也是给张府的脸面! 当即,连忙对还有些发懵的王狗儿喝道: “狗儿!” “还愣著做什么!” “还不快谢过县尊大人大恩!” 王狗儿这才回过神来。 压下心中的波澜,上前一步,对著陈县令深深一揖,说道: “谢县尊大人厚爱,小的感激不尽!” “然,尊卑有別,小的岂敢……” “誒,不必多说。” 陈县令打断他,笑道: “今日此地,只论才学,不论身份。” “本官说你可以,你便可以。” “且坐下吧。” “是!” “谢大人恩典!” 王狗儿不再推辞,再次躬身行礼。 然后,在衙役搬来的一个绣墩上,从容地坐了下来,位置就在张文渊的下首。 这一幕。 看得眾人眼角直跳,心中对王狗儿的评价,不由得又拔高了几分。 …… 隨后。 宴会继续,但,气氛已然不同。 陈县令对王狗儿的兴趣明显浓厚起来,语气温和地问道: “狗儿,观你谈吐学识,不似寻常人家出身。” “不知家中还有何人?” “是如何读书进学的?” 王狗儿闻言,恭敬回答道: “回大人。” “小的家在杏花村,家中父母俱在。” “家中……清贫,並无余力供小的读书。” “小的……小的只是机缘巧合,认得几个字。” “平日陪少爷在家塾听讲,耳濡目染,偷学了些许,让大人见笑了。” 他说的含糊,但“清贫”,“偷学”几个字,已道尽寒门学子的艰辛。 “原来如此。” 陈县令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嘆道: “家贫而志不短,偷学而有成,更显不易啊!” 一旁的张文渊见县令夸讚王狗儿,更加与有荣焉,忍不住插话道: “县尊大人,狗儿他可厉害了!” “他不仅诗作得好,四书五经也读得通透,比我强多了!” “他平时一有空就看书,可认真了!” 张举人瞪了儿子一眼,嫌他多嘴。 但,陈县令却听得连连点头,又看向王狗儿,继续问道: “狗儿,你既有如此才学,可曾想过自身前程?” “是否有意科举正途,博个功名出身?” 这个问题。 瞬间让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张举人也屏住了呼吸,紧紧盯著王狗儿。 王狗儿心中明了,知道这是关键时刻。 当即站起身,恭敬的回答道: “回大人,小的不敢欺瞒。” “读书进学,自然是心中所愿。” “只是,小的与我家老爷有约在先,需尽心陪伴少爷读书,为期三年。” “契约尚在,信义为重。” “小的不敢有其他想法,唯有恪尽职守,辅佐少爷学业。” 陈县令听了,先是一怔。 隨即,看向张举人的眼神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他捋须点头,赞道: “好!” “重信守诺,乃是立身之本!” “你能如此想,甚好!” “那张年兄,三年之后,你可不能耽误了此等良才的前程啊!” 张举人闻言,连忙应道: “大人放心。” “届时,张某定当遵从狗儿自身意愿。” 陈县令这才满意,对王狗儿笑道: “既然如此,那本官便等著。” “三年之后,望能在科场之上,见到你的名字。” “是。” “小的定当努力。” “以不负大人期望。” 王狗儿躬身应道。 “嗯。” 隨后,陈县令又赏赐了几卷藏书,勉励几句,才转头与张举人及其他士子交谈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一直到戌时左右。 宴会便在这样一片和谐的气氛中结束了。 当然,案首刘文轩和不和谐就不知道了。 …… 入夜。 回府的马车上。 张文渊满脸兴奋,抓著王狗儿的胳膊不住地摇晃,说道: “狗儿!” “你太厉害了!哈哈!” “你是没看到那刘文轩最后的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 “四步!你只用了四步!就把案首给比下去了!” “县令大人还让你入席!” “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少爷过奖了。” 王狗儿笑笑。 看著兴奋的少爷,心中却有些许忐忑。 他今夜风头出得似乎太过了一些,不知张举人会如何想。 想著,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的张举人。 下一刻。 似乎是感受到了王狗儿的目光,张举人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王狗儿身上,复杂难明。 就在王狗儿心头一紧时,却听张举人开口道: “狗儿,今晚,你做的不错。” 王狗儿一愣。 张举人继续道: “在家不管如何。” “在外人面前,你、渊儿,还有我张府,便是一体。”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刘文轩咄咄逼人,你若退让,损的是渊儿的顏面,也是我张府的顏面。” “你能挺身而出,並且贏得漂亮,维护了我张府的体面,此为其一。”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许,带著几分讚赏道: “其二,你虽展露才学,却始终谨守本分,不忘信义,在县尊面前应对得体,不卑不亢。” “这很好,看来,我让你跟在渊儿身边,確实是明智之举。” 听到这里,王狗儿心中一块大石才算落地,连忙道: “老爷过奖了,小的只是尽本分而已。” 张举人微微頷首,沉吟片刻,又道: “你的才学,既已显露,便不必再过於藏拙。” “往后,在学业上,你……要多带著点渊儿。” “你们名义上是主僕,但在学问上,亦可互相切磋,共同进益。” “渊儿……” 说著,他转向儿子,继续道: “你要多向狗儿请教。” “不可再一味贪玩,明白吗?” 张文渊此刻对王狗儿佩服得五体投地,闻言立刻点头如捣蒜,应道: “爹,您放心!” “我以后一定跟著狗儿好好学!” 张举人看著並排坐在一起的一胖一瘦两个少年,目光深邃。 “嗯。” “如此便好。” 说完,他重新闭上眼睛,不再多说。 马车在夜色中,朝著张府平稳驶去…… 第52章 房间 一个多时辰后。 马车在张府门前稳稳停下。 早已得到消息的二夫人周氏领著几个贴身丫鬟婆子,正翘首以盼地在门口等候。 门廊下掛著的灯笼,將她的脸庞映照得通红。 车帘一掀,张文渊第一个跳了下来,满脸兴奋。 “渊儿!” 周氏立刻迎上前,抓住儿子的手,急切地上下打量,说道: “怎么样?” “宴席可还顺利?” “没出什么岔子吧?” 她主要是担心儿子在那种场合露怯或失礼。 万一给县尊大人留下什么不好的影响,以后的举业就艰难了。 “娘!顺利!” “太顺利了!哈哈!” 张文渊声音响亮,迫不及待地就要分享好消息,“您猜怎么著?狗儿他……” 这时,张举人也下了马车,神色沉稳,但眉宇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舒展。 王狗儿则默默跟在最后。 周氏见丈夫神色尚可,心下稍安,又看向儿子,问道: “狗儿怎么了?” 不等张文渊开口,张举人便言简意賅地说道: “进去再说。” “好!” 隨后。 一行人进了正厅。 丫鬟僕人奉上热茶。 张文渊再也按捺不住。 绘声绘色地將宴会上如何被案首刘文轩刁难,王狗儿如何四步成诗惊艷全场,县令大人如何讚赏有加甚至破格邀其入席,以及最后如何勉励等情节,滔滔不绝地讲了一遍。 语气中,充满了与有荣焉的激动。 周氏听得目瞪口呆,一双美眸难以置信地看向安静站在一旁的王狗儿。 她虽知这书童有些机灵,识文断字,却万没想到竟有如此惊世之才! 能让一县之尊刮目相看,这岂是等閒? “天爷……” 周氏抚著胸口,好半晌才缓过神来,看向王狗儿的目光充满了惊嘆和感激,说道: “狗儿!” “你……你今天真是……真是帮了渊儿天大的忙了!” “不止是这次,平日里定然也没少提点他!”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说著,二夫人拉著王狗儿的手,语气真挚道: “你可是我们张府的福星啊!” 王狗儿被周氏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躬身,谦逊道: “二夫人言重了,小的不敢当。” “这都是小的分內之事,能替少爷和老爷分忧,是小的本分。” “好好好。” “不居功,不傲物,更是难得。” 周氏越看越是喜欢。 王狗儿见事情已毕,便准备告退,说道: “老爷,夫人,少爷。” “若是没有其他吩咐,小的就先回院里了。” 谁知,他话音刚落,一直端坐品茶的张举人却忽然开口了,说道: “不必回那边了。” 唰! 眾人皆是一愣。 张举人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王狗儿身上,淡淡道: “你以后,就住在渊儿院里吧。” “他院子东边那间厢房还空著,以后就归你了。” “离得近,也方便你隨时陪著渊儿读书研討。” 轰!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厅中炸响! 单独一间厢房! 还是在少爷的院子里! 这待遇,在张府的下人里,除了几位有头有脸的管家,几乎是独一份了! 这不仅仅是居住条件的改善,更是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徵! 张文渊最先反应过来,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一把抓住王狗儿的胳膊,说道: “狗儿!” “你听到了吗?” “爹让你住我院子里!太好了!” “以后我们討论学问就更方便了!” 王狗儿也是心头剧震,一阵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深深吸了一口气,对著张举人躬身行了一个大礼,说道: “谢老爷恩典!” 周氏也瞬间明白了丈夫的用意。 这是要將王狗儿彻底绑在儿子这条船上,更是对其才能和忠心的最大肯定。 她立马笑著附和道: “老爷安排得极是!” “狗儿住在渊儿院里,再妥当不过了。” “嗯。” 张举人微微頷首,对张文渊道: “渊儿,带狗儿去安顿吧。” “春桃,夏荷,你们去帮著收拾一下。” “是,老爷!” 侍立在一旁的两个俏丽丫鬟连忙应声。 王狗儿再次道谢后,便跟著兴高采烈的张文渊以及春桃、夏荷,朝著僕人聚居的后院走去。 一到那间熟悉的大通铺房舍,消息灵通的僕役们早已听到了风声。 眼见王狗儿进来,眾人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复杂,羡慕、嫉妒、討好者兼而有之。 “狗儿哥回来了!” “狗儿哥,听说您以后要住少爷院里了?” “了不得啊狗儿哥!连县太爷都夸您呢!” 几个平日里还算相熟的小廝立刻围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语气恭敬得近乎諂媚,连称呼都从以前的“狗儿”变成了“狗儿哥”。 王狗儿心中微澜,面上却依旧平和,客气地回应道: “都是老爷和少爷抬爱,诸位兄弟客气了。” “哎呀,狗儿哥您的东西我们来帮您收拾!” 有人抢著去拿他那床单薄的被褥。 “我来我来!” “狗儿哥这些书可金贵著呢,小心別弄坏了!” 另一人则小心翼翼地整理他那寥寥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 王狗儿的东西少得可怜,几件旧衣,一床薄被。 最显眼的,反而是那几刀粗糙的纸张,几锭廉价的墨,两支禿了毛的笔,以及几本边角都磨得起毛的《三字经》,《百家姓》和半部残缺的《论语》註疏。 这些,都是他这几年省吃俭用,一点点攒钱买来的,是他最值钱的东西。 …… 当一行人抱著这摞东西走出僕人院时,正好遇上在廊下踱步的张举人。 张举人的目光,掠过王狗儿怀中那显眼的笔墨书籍,尤其是在那本破旧的《论语》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微微闪动。 他之前只当王狗儿是有些小聪明,如今,亲眼见到这些代表著寒窗苦读的物件,心中才真正明了。 这少年那份惊艷才学,是从何而来。 有此心志,何愁学问功名不得? 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在他心中升起。 此刻的王狗儿,让他不由得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或许,他以前,確实太过忽视这个沉默寡言却內藏锦绣的少年了? 感谢婉晴雪大大的鲜花!比心! 第53章 知遇之恩 不过。 犹豫片刻。 张举人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对著王狗儿微微頷首,便转身离开了。 来到张文渊居住的小院。 东厢房果然已经打扫出来了。 虽然面积不大,约莫只有四五十个平方,但,窗明几净,一应家具俱全。 一张櫸木书桌临窗摆放,上面空无一物,一张铺著崭新靛蓝色床单的架子床,看起来柔软而舒適,还有一个衣柜和一个脸盆架。 春桃和夏荷手脚麻利地帮忙铺床,摆放衣物,將书籍和文房四宝在书桌上整理好。 “狗儿,你看这样行吗?” 春桃笑著问道。 “这被褥是新的,夫人刚让库房送来的,你晚上睡著肯定暖和。” 夏荷也补充道。 王狗儿心中感激,连连道谢: “有劳春桃姐、夏荷姐了。” “这样就很好。” “狗儿你太客气了。” “以后有什么事,儘管吩咐我们就是。” 两个丫鬟笑著说完,便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隨著房门合拢的声音,房间里,很快只剩下王狗儿一人。 他静静地站在房间中央,环视著这个真正属於自己的小小空间。 空气中,还残留著新木和乾净布草的味道。 窗外,是少爷院中的几丛翠竹,在月色下摇曳生姿。 五年了。 从八岁入府。 睡在嘈杂拥挤,充满汗味和鼾声的大通铺,时刻谨小慎微。 到如今,终於拥有了这方安静整洁,可以任由他读书思考的独立天地! 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涌上鼻尖,令他眼眶微微发热。 王狗儿走到书桌前,手指轻轻拂过那粗糙的纸面,感受著毛笔的触感。 心中,思绪万千。 到最后,只匯成了一句话。 功名何须马上取,笔耕不輟自成家! …… 这一夜。 王狗儿睡得並不沉。 新环境带来的兴奋感,让他在那张柔软舒適的新床上辗转了许久。 当天边刚刚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便睁开了眼睛,再无睡意。 隨后,轻手轻脚地起身,穿好衣服,用房间里备好的清水仔细洗漱后,又特意用凉水拍打了下面颊。 冰凉的触感,让他残存的最后一丝睡意彻底消散,头脑变得异常清醒。 紧接著。 王狗儿迫不及待地走到书桌前,打开包袱,拿出昨天临別时县令赏赐的两卷藏书。 书卷用的是上好的棉纸,触手温润,带著淡淡的墨香和旧书特有的气息。 封面题签是端正的楷书:《尚书集注辨疑》。 他又拿起另一卷,更厚实一些,题曰:《元祐三年戊子科浙江乡试录》。 看到《乡试录》三个字,王狗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隱约猜到了这是什么。 隨即,轻轻翻开。 映入眼帘的是严谨的版刻字体,记录著某年某科浙江乡试的考试题目。 中试举人的姓名、籍贯、名次。 更重要的是,后面还收录了部分优秀的“程文”,也就是被考官认定为范文的答卷! 这……这简直就是科举考试的官方指南和真题范文集啊! 对於一个渴望通过科举改变命运,却缺乏名师和资源的寒门学子而言。 此物的价值,堪比千金! 王狗儿的手指有些颤抖,小心翼翼的翻著书卷,心中激动万分。 他原本以为县令赏书只是象徵性的嘉奖,却万万没想到,陈县令竟如此细心,赠予的是如此实用和珍贵的备考资料! 这份知遇之恩,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王狗儿再也按捺不住,就著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如饥似渴地阅读起来。 先是那本《尚书集注》,里面对於经义的辨析,名物的考证,往往能发前人所未发。 让他对晦涩难懂的《尚书》有了许多新的理解,以往一些囫圇吞枣的地方,此刻,全都豁然开朗。 隨后,王狗儿將重点放在了那本《乡试录》上。 仔细研读著上面的题目,尤其是策论部分,关注时政,要求考生有经世致用之才。 而他重点阅读的那些程文,更是让他大开眼界。 那些中了举人的文章,结构严谨,破题精准,论述层层递进,引经据典恰到好处,文采斐然却又言之有物。 他一篇篇读下去,时而凝眉思索,时而恍然点头。 整个人,完全沉浸在了知识的海洋里,甚至,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当他终於將《乡试录》上收录的十几篇程文大致研读完毕,合上书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时,窗外的天色已然大亮,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欞,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一早晨的收穫,远超他过去数月闭门造车的苦读。 然而,在获益匪浅的同时,一股压力也悄然袭来。 “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鯽,何其多也……” 王狗儿望著窗外明亮的天空,不禁低声感嘆。 这仅仅是一科乡试,一省之地,就涌现出如此多文章锦绣,见解不凡的人物。 想要在这千军万马中杀出重围,谈何容易? 自己凭藉著穿越者的见识和记忆力,或许在诗词和急智上能占些便宜,但,科举考试,尤其是越高层次的考试,比拼的是真正的经义功底,扎实的学问积累和深刻的时政见解。 自己,还差得太远。 果然不能小覷了任何一个时代的精英。 正当他心潮起伏,既有收穫的喜悦,又有前路艰难的感慨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伴隨著张文渊那熟悉的声音,问道: “狗儿!” “狗儿!你醒了吗?” “我能进来不?” 王狗儿收敛心神,起身开门,说道: “少爷,早。” “我醒了,你请进吧。” 门一开。 张文渊就迫不及待地挤了进来。 一双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嘴里嘖嘖称讚道: “哇!” “收拾得真乾净!” “这桌子位置也好,亮堂!” “狗儿,你这地方真不错啊!” “比我那屋也差不了多少了!” 他像是参观什么新奇景点一样,在小小的厢房里转了一圈,最后高兴地一拍手,说道: “这下可好了!” “以后我想找你討论学问,都不用跑远了,串个门就行!” 王狗儿看著他那张胖乎乎的圆脸,也不由得笑了,说道: “少爷不嫌弃我笨,肯与我討论,是我的荣幸。” “哎呀!” “你说这话可就亏心了啊!” 张文渊立刻瞪大眼睛,摆手说道: “你要是笨,那这世上就没有聪明人了!” “昨晚你可是把案首都给比下去了!四步成诗啊!何等的气魄!” “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跟做梦似的!” 说著,他的目光忽然落到书桌上那两卷书册上,好奇地凑过去: “咦?” “这是什么书?” “你一大早就起来用功了啊?” 第54章 学堂衝突 “回少爷。” “这是昨夜县尊大人赏赐的。” 王狗儿解释道: “一本是《尚书》的註疏。” “另一本是往科的《乡试录》。” “《乡试录》?” 张文渊拿起来,翻了几页。 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文章,眉头很快就皱了起来,苦著脸说道: “这……这写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啊?看得我头晕。” “狗儿,你能看懂吗?” 王狗儿点点头,说道: “大概能懂一些。” “这里面记录的是乡试的考题和考中举人的优秀文章。” “对於了解科考形式和学习写作很有帮助。” “真的?” “那你快给我讲讲!” 张文渊来了兴趣,拉著王狗儿坐下。 王狗儿便挑了一篇相对浅显些的程文。 结合题目,耐心地给张文渊讲解文章的破题、承题、起讲、入手等结构,以及其中引用的典故和论述的逻辑。 张文渊起初还听得认真,但,没过多久,眼神就开始有些涣散,显然这些对於他来说还是太过深奥了。 他挠了挠头,由衷地嘆道: “狗儿,你连这些都看得懂,还能讲出来……你简直就是天生的读书种子!” “跟我这种被爹娘逼著读书的完全不一样!” 王狗儿谦逊地笑了笑,说道: “少爷过奖了。” “我只是比少爷早看了一会罢了。” “这些东西,少爷以后慢慢接触,自然也就懂了。” 正说著。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了丫鬟春桃的声音,喊道: “少爷,狗儿,早饭送来了。” “进来进来!” 张文渊招呼道。 “是!” 隨即。 春桃和夏荷端著两个食盒走了进来。 將几样精致的小菜、清粥、点心和一碗专门给张文渊准备的参汤,摆在房间中央的小圆桌上。 摆好后,张文渊立刻对王狗儿招手,说道: “狗儿,快来,一起吃!” 王狗儿闻言,忙拒绝说道: “少爷,这不合规矩,我还是……” “哎呀!” “什么规矩不规矩!” 张文渊直接打断他,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到桌边坐下,说道: “这是我娘特意吩咐的!” “她说你以后住我院里,学问又好,让我多跟你学习,吃饭自然要一起!” “再说了,你看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哪吃得完?” “你就算帮帮我,別浪费了粮食!” 看著少爷那真诚又带著点耍无赖意味的表情。 王狗儿无奈一笑,只得答应道: “既然如此,那就谢过少爷,谢过夫人了。” “这就对了嘛!” 张文渊高兴地拿起筷子,说道: “快吃快吃!” “吃完咱们还得去学堂呢!” “好!” 两人一起用了早餐。 饭后,稍事休息,便一同出门,朝著家塾的方向走去…… …… 来到家塾学堂。 王狗儿和张文渊刚一进入斋舍,便听到里面早已是人声鼎沸。 显然,县试放榜的结果,是今日所有学子最关心的话题。 中了的人,自然是满面春风,没中的则大多垂头丧气,或强作镇定。 张文渊一出现。 几个与他相熟的学子,立刻围了上来。 “哎呀!文渊兄!” “恭喜高中啊!哈哈!” “第八十七名,稳稳噹噹,真是厉害!” “文渊兄,快跟我们说说,这次考题难不难?” “你是怎么答的?” 张文渊本就存著炫耀的心思,此刻,被眾人一捧,更是飘飘然起来。 清了清嗓子,当即毫不脸红的大声吹嘘道: “哎!” “区区县试,侥倖而已!”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 他嘴上说著不值一提,话头却立刻转到了自己身上: “其实,我早就料到此次必中!” “你们是不知道,我那几场文章做得是何等顺畅!” “尤其是经义一场,破题精准,论述酣畅!” “我自己写完都觉著,这要是不中,简直没天理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佩服的讚嘆声。 “文渊兄大才!” “我就知道文渊兄非池中之物!” “哎呀,过奖过奖了。” 张文渊享受著眾人的追捧,眼珠一转,又拋出了更重磅的消息,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 “诸位可知,昨夜县尊大人特意在县衙后堂设宴,款待本次县试前二十名的学子?” “什么?” “县尊大人设宴?” “文渊兄你也去了?” 眾人果然被吸引,纷纷露出羡慕和好奇的神色。 “那是自然!” 张文渊挺直腰板,仿佛昨夜那个被案首刁难,紧张失措的人不是他一般,得意道: “县尊大人对我可是青睞有加,亲自勉励,说我的文章破题颇有新意,让我用心府试呢!” “还与我们一同饮宴,嘖嘖,那场面……” 他这番半真半假的话,更是將眾人的崇拜之情推向了高潮。 能与县令同席,还得到亲口勉励,这在普通学子看来,简直是天大的荣耀和资本! “臥槽!” “文渊兄將来前途无量啊!” “竟然连县尊大人都如此看重!” “日后飞黄腾达,可別忘了我们这些同窗啊!” 张文渊心里暗爽不已,面上却故作矜持,摆了摆手,说道: “哎,低调,低调!” “此事大家知道就好,千万別外传啊!” “免得有人说我张狂。” “文渊兄放心,我们懂得!” “是啊是啊,文渊兄如此谦逊,实乃我辈楷模!” 又是一阵阿諛奉承之声。 然而,下一刻,一道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响起: “哼!说得天花乱坠!” “谁不知道某些人是靠著有个举人爹,县尊大人才给了几分薄面,勉强吊在榜尾!”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李俊阴沉著脸,抱著胳膊靠在窗边,眼神里充满了嫉妒和不屑。 他此次落榜,心中本就憋著一股邪火,此刻,见了张文渊如此得意洋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唰! 张文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怒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猛地转头瞪向李俊,喝道: “李俊!” “你少在那里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自己没本事考中,就在这里污衊別人?” “我看你就是嫉妒!” 第55章 考后分析 唰! 李俊被踩到了痛脚,脸色涨红,顿时梗著脖子道: “我嫉妒你?笑话!” “我不过是此次运气不佳,一时失误!” “下次县试,我必中!倒是你,张文渊,別以为过了县试就万事大吉!” “县试或许还能看你爹几分面子,到了府试,面对知府大人,看你还能靠谁!” “到时候,原形毕露,可別哭鼻子!” “你放屁!” 张文渊被彻底激怒,血气上涌,也顾不得什么学堂体统,挽起袖子就要衝上去动手。 “老子今天撕烂你的嘴!” 眼看衝突就要升级。 这时,一直安静站在张文渊身后的王狗儿。 忙上前一步,拉住了张文渊的胳膊,说道: “少爷,息怒。” 张文渊正在气头上,挣扎道: “狗儿你別拦我!” “我今天非要教训这个满嘴喷粪的傢伙!” 王狗儿手上用力,稳住张文渊,目光平静地看向李俊,缓缓道: “少爷,李公子这是在用激將法,故意惹你动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你刚刚中榜,声名正显,若此时在学堂內与同窗殴斗,无论缘由,传扬出去,於你的名声和未来的举业都大有妨碍。” “到时候,岂不是正中某些人的下怀?” 轰! 王狗儿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张文渊头上。 他猛地一愣。 是啊! 打架除了泄愤,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只会让父亲震怒,让外人看笑话! 李俊闻言,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惊讶和慌乱。 没想到,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书童,眼光如此精明! 他强自镇定,哼道: “王狗儿,你休要血口喷人!”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 但,此刻,张文渊已经反应过来,他朝著李俊“呸”了一口,骂道: “李俊,你个阴险小人!” “想坑我?没门!本少爷不上你的当!” 李俊见激將法失效,脸上有些掛不住,但仍嘴硬道: “哼!” “是不是阴险,事实自有公论!” “有些人,也就是在县试里逞逞能罢了!” “隨便你怎么说!” 张文渊此刻头脑清醒,反而得意起来,抱著胳膊,嘲讽说道: “反正说破天,这次中榜的是我张文渊,而不是你李俊李大学问!” “你就继续酸去吧!” “你!” 李俊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本想激怒张文渊让其出丑,没想到,反而被对方將了一军,自己討了个没趣。 在周围同窗各异的目光注视下,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再也待不下去,重重地哼了一声,说道: “你別高兴的太早了,咱们府试见真章!” 说完,便悻悻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不再言语。 张文渊感激地看了王狗儿一眼,心情大好,正要开口。 “狗儿……” “咳咳!” 就在这时,学堂外,忽然传来了夫子熟悉的轻咳声。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学堂,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迅速收敛神色,回了位置,拿出书本,仿佛刚才的衝突从未发生过。 王狗儿也默默地走到学堂最后一排,安静地坐下,摊开了书卷。 “夫子!” “夫子早!” “嗯。” 陈夫子缓步走上讲台。 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学子,並未多言,只是淡淡开口说道: “此次县试,结果已定。” “我塾中共有十六人应试,中试者五人。” 说著,他依次点出张文渊,钱益文等五人的名字,被点到名字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能过此关,实属不易。” “望尔等戒骄戒躁,用心准备两月后的府试,那才是真正的考验。” 夫子的目光,在张文渊脸上停留了一瞬,让原本还有些飘飘然的张文渊心里一紧,连忙收敛了神色。 “是!” 几人连忙应道。 隨即,夫子又看向那些落榜的学子。 语气温和了许多,鼓励道: “至於未中的弟子,亦不必灰心气馁,更不可妄自菲薄。” “科举一途,犹如舟行逆水,岂能一帆风顺?一时之得失,不足以论英雄。” “需知,败而不馁,方显志气,挫而后勇,始见真金。” “当静心思过,查漏补缺,夯实根基。” “以待,明年再战。” 闻言,李俊等人虽然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也纷纷拱手应道: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嗯。” 夫子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此事,转而从袖中取出一捲纸张,说道: “今日,我们便来讲析此次县试的考题,尤其是经义与策论部分。” “老夫已托人抄录了题目与几篇优等程文的要点。” “尔等仔细听讲,对照自身答卷,必有获益。” 此言一出。 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无论是中榜的想看看自己哪里做得还不够好,还是未中的想弄明白自己差在何处,都竖起了耳朵,眼神充满了求知慾。 连坐在角落的王狗儿,也立刻铺开笔记用的草纸,握紧了毛笔。 “先看经义题,『子曰:君子不器』。” 夫子声音平缓,开始逐字析义,说道: “此语出自《论语·为政》。” “何谓『君子不器』?字面之意,君子不应像器皿一般,只有固定的用途。” “然,其深意何在?” 他目光扫过台下,见眾人凝神思索,便继续道: “朱子有註:『器者,各適其用而不能相通。成德之士,体无不具,故用无不用。』 此言关键在於『相通』与『体无不具』。” “君子之学,在於明道,道通则百通。而非局限於某一技能、某一领域,当博学多识,通达事理,方能应对万变。” “譬如为官,需懂刑名、钱穀、教化,而非只知其一。” 接著,夫子结合考题,讲解破题的关键: “破此题,需先点明『器』之局限,再申明『不器』之宏通。” “可先从『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入手,阐明君子所求乃在『道』而非『器』……” “论述时,可引史证,如伊尹、周公,皆非拘於一格之才,亦可反论,若拘泥於『器』,则如管仲之器小哉……” 夫子引经据典,深入浅出。 將一句看似简单的圣人之言,剖析得淋漓尽致。 台下学子听得如痴如醉,时而恍然点头,时而奋笔疾书。 王狗儿更是笔走龙蛇,將夫子的讲解要点,引用的典故,论证的逻辑层次一一记录下来,不敢漏掉一个字。 他发现夫子的讲解,比他自己琢磨要系统深刻得多,许多之前模糊的地方,都豁然开朗…… 第56章 真话和假话 很快。 讲解完经义。 夫子又开始分析策论题目。 此次县试的策论题为,《问水利之要》。 “策论重实务,关切民生。” “水利乃国之根本,农耕命脉。” 夫子首先点明题目重要性,说道: “破题需直指核心,可言『水利之要,在因时、因地、因人制宜』 。” “接下来,便要展开论述何为因时?” “何为因地?何为因人?” 说著,他顿了顿,详细解释道: “因时,需察天时,何时兴修?” “何时蓄水?何时疏导?不可违逆农时。” “因地,需明地理,南方多河渠,重在疏浚防洪。” “北方多旱地,重在开渠引灌。” “因人,则需考量民力,役使民夫需適度。” “不可过度徵发,反伤农本……” 夫子不仅讲解了答题思路。 还穿插介绍了本县及周边府县的一些水利工程实例。 以及歷史上如李冰父子都江堰等著名水利工程的得失,让枯燥的策论题目变得生动具体,仿佛在眾人面前展开了一幅幅治水安民的画卷。 “……最后,收束全文。” “当强调『因地制宜,官民协力,方为水利长久之策』。” “並可表达学子心怀天下,经世致用之志。” 整个讲解过程。 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夫子讲得细致,学子们听得投入。 学堂內,只有夫子的讲课声和毛笔在纸上的沙沙声。 “好了。” 讲解完毕,夫子放下手中的纸张。 看著台下眼神清亮了不少的学子,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布置课业: “今日所讲,需细细消化。” “未曾参加县试,以及此次未中之弟子,需將今日所讲经义题《君子不器》与策论题《问水利之要》,各自做一篇完整的文章,明日放学前交予我。” “至於已中榜的五位……” 说著,他看向张文渊等人,继续道: “你等可自行温习,准备府试。” “此文可做,可不做。” “是,夫子!” 眾人齐声应道。 “嗯,今日便到此,散学吧。” 夫子挥了挥手。 宣布散学的话音刚落,学堂里紧绷的气氛,瞬间鬆弛下来。 学子们纷纷起身,收拾笔墨书箱,呼朋引伴,討论著刚才的课程,准备离开。 王狗儿也仔细地將笔记吹乾墨跡,收拾好笔墨,正准备像往常一样,跟隨张文渊离开。 “王狗儿。” 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忽然叫住了他。 王狗儿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只见,陈夫子並未离开,正站在讲台旁,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他连忙躬身道: “夫子。” 陈夫子看著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隨后开口道: “你虽未应县试,但,听讲认真,记录详实。” “方才所讲考题,你也听到了。” “是,夫子。” 王狗儿心中有些不解。 “既如此。” 夫子缓缓道: “那两篇文章,经义与策论,你也做一份吧。” “明日,一併交来,予我一观。” 王狗儿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夫子……这是要考校他的功课? 他一个书童,竟然被要求和正式学子一样完成课业?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压下心中的惊讶和激动,连忙深深一揖,恭敬应道: “是,学生遵命!” “定当认真完成!” 陈夫子看著他恭敬沉稳的態度,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学堂。 王狗儿直起身,看著夫子离去的背影,心中波澜起伏。 这是他第一次测试自己的八股水平,一定不能让夫子失望! “狗儿?” “夫子刚才给你说什么啊?” 这时,张文渊拿著书袋,大大咧咧的走了过来问道。 “没什么。” “就是让我也做一份课业。” “明天他要检查。” 王狗儿摇头说道。 “害!” “这老匹夫就是喜欢好为人师!” “走吧,咱们回去了!” 张文渊说道。 “嗯。” …… 离开学堂。 回张府的路上,张文渊一只手搭在王狗儿的肩上,一边说道: “对了狗儿!” “刚才在学堂,多谢你提醒我!” “要不然,我非得上了李俊那廝的恶当不可!” “真要动了手,被我爹知道,肯定没好果子吃!” 王狗儿淡淡一笑,说道: “少爷言重了。” “这是小的分內之事。” “什么分內不分內的,你就是我兄弟!” 张文渊摆摆手,隨即,眉头又皱了起来,有些忧愁道: “狗儿,你跟我说句实话……” “这府试,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不瞒你说,我这心里,实在是没底啊!” 话落,他眼巴巴地看著王狗儿,像是寻求救命稻草般道: “县试我都觉得是撞了大运,污了卷子还能中。” “这府试,听说比县试难多了。” “我……我能行吗?” 王狗儿闻言,沉吟片刻。 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少爷,你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宽心的话?” “这不废话吗!” 张文渊一愣,隨即,想也不想地道: “当然是真话!” “咱们兄弟之间,还用得著来虚的吗?” “你儘管说!我撑得住!” “嗯。” 王狗儿点了点头,神色认真起来,说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言了。” “少爷,以你目前的经义功底和策论水平,若去参加府试,恐怕,连题目都未必能看得透彻明白。” “额……” 这话如同一声闷雷,在张文渊耳边炸响。 他虽然知道自己水平有限,但,被如此直白地点破,脸上还是瞬间血色褪尽,变得有些苍白。 张文渊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最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肩膀耷拉了下来,嘆息道: “狗儿……你,你这话未免也太伤人了点……” 虽然备受打击,但他知道王狗儿说的是事实,並未真的动怒,只是感到一阵无力和沮丧。 王狗儿见他如此,语气缓和了些,安慰道: “少爷也不必过於灰心。” “你还年轻,来日方长,只要肯下苦功,循序渐进,假以时日,必定能过。” “下苦功……说得容易。” 张文渊唉声嘆气,说道: “可我爹那边……” “他肯定指望我这次府试就能有所表现。” “狗儿,你脑子好,还有別的招吗?” 王狗儿思索片刻,说道: “少爷,若是可能,最好的办法就是……” “此次府试,暂且不去。” 第57章 边军 “嗯,好主意……” “什么玩意儿?不去?!” 张文渊下意识点头,然后,瞬间反应过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忙道: “这还是算了吧!” “我爹要是知道我有资格考却主动不去,非气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他肯定觉得我是畏难,是废物!” “换一个!” 王狗儿见他反应如此激烈,知道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张举人望子成龙心切,绝不会允许儿子在这种上进的机会面前退缩。 “既然如此。” 王狗儿轻嘆一声,说道: “那少爷你只能辛苦一下了。” “努点力拼一下,不至於,在府试考场上输得太难看。” 张文渊苦著脸,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了,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说道: “唉。” “也只能这样了。” “谢谢你了,狗儿。” “没事。” 王狗儿摆手道。 …… 隨后。 两人怀著各自的心思,回到了小院。 刚进院门,却见张举人正负手站在院中,旁边还立著一个陌生的汉子。 那汉子约莫四十上下年纪。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身材不算高大,却极为敦实粗壮,膀大腰圆,站在那里仿佛一根盘石桩子。 一脸浓密的络腮鬍,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带著些许凶悍之气的眼睛。 他穿著粗布短褂,露出的手臂肌肉虬结,充满了力量感,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爹?” 张文渊有些意外,连忙上前见礼。 “老爷!” 王狗儿也跟在后面行礼。 张举人转过身,目光在儿子和王狗儿身上扫过。 最后,落在张文渊身上,开口道: “回来了。” “正好,给你们引荐一下。” 话落,他指了指那壮汉,说道: “这位是赵铁柱,赵教头。” “早年曾在边军效力,作战勇猛,一身硬功夫。” “如今是为父田庄上的佃户,也是可靠的自己人。” 赵铁柱上前一步,对著张文渊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同闷钟: “赵铁柱,见过少爷!” 他动作乾脆利落,带著一股行伍特有的彪悍气息。 张文渊被这气势震了一下,连忙还礼道: “赵……赵教头好。” 张举人继续道: “渊儿,你之前说过想强身健体,为父记下了。” “科举虽是正途,但,好身体亦是根本。” “从明日起,你每日清晨,便跟著赵教头习武一个时辰。” “打磨筋骨,不可懈怠!” 说著,他又看向王狗儿,道: “狗儿,你也一起。” “陪著少爷读书要精力,有个好身体没坏处。” 王狗儿心中一动,连忙应道: “是,老爷。” 张文渊这才想起,自己之前確实提过一嘴。 没想到,父亲动作这么快。 他看著赵铁柱那彪悍的模样,心里既有些发怵,又隱隱有些兴奋,连忙保证道: “是,爹!” “儿子一定好好跟赵教头学!” 张举人满意地点点头,又对赵铁柱交代道: “铁柱,少爷和狗儿就交给你了。” “循序渐进,莫要操之过急,伤了根本。” 赵铁柱躬身,声音沉稳的应道: “老爷放心,小的省得。” “定会用心教导少爷和这位小兄弟。” “嗯。” 张举人不再多言,又看了两人一眼,便转身离开了院子。 …… 张举人一走。 院子里的气氛,顿时轻鬆了不少。 张文渊立刻按捺不住好奇心,像只胖麻雀般围著赵铁柱蹦躂,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连声问道: “赵教头!” “你们习武之人是不是都会飞檐走壁,高来高去那种?” “我听说,江湖上的高手都能踏雪无痕!” “这……” 赵铁柱那张被络腮鬍覆盖的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尷尬。 搓了搓粗糲的手掌,瓮声瓮气地老实回答道: “回少爷。” “那个……飞檐走壁,小的不会。” “那些是说书先生编的。” “人能跳起来扒住墙头,就算身手利落了。” “踏雪无痕,那得更轻才行。” 张文渊“啊?”了一声,有些失望,但还不死心,又追问道: “那……那万军从中取上將首级呢?” “就像话本里的赵子龙一样,七进七出!” 赵铁柱闻言,摇了摇头说道: “少爷,您说的那是神仙,不是当兵的。” “真实的战场上,乱箭横飞,刀枪无眼,个人勇武能挡得住几支箭?” “別说万军,就是几十人结阵衝过来,单个儿的好汉衝进去,也是九死一生。” “咱们边军打仗,讲究的是结阵、听令、同进同退。” “个人再能打,脱离了军阵,就是个死。” 说著,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有些悠远,继续道: “小的在边军那会儿,见过最勇猛的弟兄,也就是敢打敢冲,能多砍翻几个韃子。” “但,这种人往往也死得最快……身上插满了箭,跟个刺蝟似的。” 唰! 张文渊听得目瞪口呆。 他想像中的沙场猛將,江湖豪侠形象,在赵铁柱朴实甚至有些残酷的描述中,瞬间破碎。 张文渊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才悻悻然地嘟囔道: “原来……原来话本里的故事,都是骗人的啊……真没劲。” 而此刻。 一旁的王狗儿却听得心中一动。 捕捉到了赵铁柱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上前一步,態度恭敬地问道: “赵教头,听您所言。” “边军的日子……似乎颇为艰难?” 赵铁柱闻言,看了一眼这个长相清秀的少年书童。 见他目光清澈,问得认真,不似少爷那般只是好奇玩乐,便嘆了口气,话匣子也打开了些: “何止是艰难……” “唉,有些话本不该小的多说。” “但,既然少爷和这位小兄弟问起,我就多说两句。” “边军吃空餉那是常事,十个人的编制,能有七八个实额就算上官有良心了。” “上头剋扣,层层盘剥,到了我们这些小卒手里,能有几个子儿?” “军餉?呵呵,一年到头能见到一两回就算烧高香了!” 第58章 强身从扎马步开始 “那你们立了功可有赏赐?” 王狗儿又问道。 “立功?” 赵教头听后,苦涩一笑,说道: “饭都经常吃不饱,哪来的力气打仗立功。” “全是掺著沙子的陈米,清汤寡水的粥,能顶什么饿?” “冬天缺棉衣,夏天少药材,受伤了只能硬扛……很多弟兄,不是战死的,是饿死、冻死、病死的!” “要不是实在活不下去,谁愿意提著脑袋在边关熬?” “小的也是攒了点军功,又遇上裁汰老弱,这才托关係花了些积蓄,脱了那身皮,回来给老爷种地。” “好歹……能吃上口安稳饭。” ”原来如此。” 王狗儿面上平静,心中却掀起了波澜。 吃空餉,剋扣军餉,士卒饥寒交迫……这分明是武备废弛,军队战斗力严重下滑的徵兆! 一个王朝的边军如果糜烂至此,那外患……他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大梁朝,恐怕,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太平。 张文渊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 见状,有些奇怪地插嘴道: “狗儿,你打听这些干什么?” “听著怪嚇人的。” 王狗儿收敛心神,摇了摇头,淡淡道: “没什么。” “只是隨口问问,增长些见闻。” 张文渊“哦”了一声,也没多想。 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练武”本身,摩拳擦掌道: “赵教头,那咱们现在开始练吧?” “先学什么?厉害的拳法还是刀法?” 赵铁柱看著跃跃欲试的少爷,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意,摇头说道: “少爷,练武不比其他,没有捷径可走。” “万丈高楼平地起,这第一步,就是打熬筋骨,稳固下盘。” 说完,他指了指院子中央的空地,道: “今天,咱们就先学扎马步。” “扎马步?” 张文渊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吐槽道: “就这么站著?” “那多没意思啊!” 赵铁柱正色道: “少爷,您別小看这马步。” “它练的是腿力,腰力和稳劲儿。” “下盘不稳,一切招式都是花架子,一推就倒。” “您看那军中悍卒,哪个不是一站几个时辰纹丝不动的?” 说著,他亲自示范起来。 只见,他双脚分开略宽於肩,膝盖缓缓弯曲,身体下沉,腰背挺得笔直,如同坐在一张无形的椅子上,双臂平伸於前,整个人瞬间仿佛与大地连为一体,稳如磐石。 “来,少爷,小兄弟,你们照著我的样子做。” “双脚抓地,含胸拔背,气沉丹田……对,慢慢往下蹲,膝盖不要超过脚尖……” 赵铁柱一边调整自己的姿势,一边耐心指导著。 张文渊学著样子蹲下。 没一会儿,就感觉大腿酸麻,齜牙咧嘴地叫苦道: “哎呦!” “不行了不行了,我腿好酸!” 王狗儿也依言照做。 他虽然身体单薄,但,心性坚韧,努力模仿著赵教头的姿势。 儘管也觉得吃力,却咬牙坚持著,额头上,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赵铁柱看著两人,对叫苦不迭的张文渊鼓励道: “少爷,刚开始都这样。” “坚持住,多练几次就好了。” 隨后,他又看向闷不吭声,却坚持著的王狗儿,眼中闪过一丝讚赏说道: “这位小兄弟,性子倒是沉稳。” 就这样。 在赵铁柱的指导和鼓励下,两人开始了第一天堪称痛苦的马步练习。 …… 一个时辰后。 马步练习,在张文渊杀猪般的哀嚎和王狗儿的咬牙坚持中,终於结束。 赵铁柱见两人,確实到了极限,便收了势,抱拳道: “少爷,小兄弟。” “今日便到此为止。” “练武非一日之功,贵在坚持。” “小的明日清晨再来。” 说完,他便告辞离开了听竹轩。 赵铁柱一走,张文渊立刻像一滩烂泥般瘫坐在地上。 一边捶打著酸痛无比的大腿,一边齜牙咧嘴地叫唤道: “哎呦喂……疼死小爷了!” “这扎马步简直比跪祠堂还难受!” “狗儿,你感觉怎么样?” “我的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王狗儿也感觉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又酸又麻,微微发抖。 但,他还是勉强站稳,深吸了几口气道: “还……还好,少爷。” “確实有些吃力。” “你居然还说还好?” 张文渊不可思议地看著他,说道: “你真是个怪胎!” “不行了不行了。” “我得赶紧回去躺著……” 说完,他挣扎著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自己房间挪,嘴里还不住地念叨道: “明天还要来?” “我的亲娘哎……这可咋整啊。” 看著少爷狼狈的背影,王狗儿无奈地笑了笑。 隨后,也回到自己的厢房,关上门,才允许自己靠在门板上缓了好一会儿。 汗水已经浸湿了內衫,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他强撑著打来清水,仔细擦洗了一遍身上,换上了一身乾净的旧青布衣衫,整个人顿时感觉清爽了许多。 虽然身心疲惫,但,王狗儿並没有忘记夫子布置的课业。 走到书桌前,他铺开纸张,研好墨,將夫子上午讲解的县试题《君子不器》和《问水利之要》的要点,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 正当他凝神静气,提笔蘸墨,准备开始构思破题时,门外忽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狗儿,你在屋里吗?” 是丫鬟夏荷的声音。 “来了。” 王狗儿放下笔,起身开门。 只见,夏荷端著一个红漆木托盘,上面放著一只白瓷碗。 碗里是色泽诱人,浮著碎冰的酸梅汤,丝丝凉气沁人心脾。 “夏荷姐,有事吗?” 王狗儿问道。 夏荷笑著將托盘递过来,说道: “少爷吩咐的。” “说刚才练武出了不少汗,让我送碗冰镇酸梅汤过来。” “给狗儿你解解渴,去去暑气。” 王狗儿心中微暖,连忙接过,感谢道: “有劳夏荷姐了,也替我谢谢少爷。” “狗儿你客气了。” 夏荷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书桌,看到上面铺开的纸张和笔墨,有些好奇地问道: “狗儿,你,这是……在写字吗?” 第59章 初试製艺 “不是。” 王狗儿侧身让夏荷能看到桌面,解释道: “是夫子布置的课业,让我写两篇文章。” “原来是这样啊。” 夏荷不懂什么课业文章,但,她认得字。 看著纸上王狗儿方才写下,准备用作提示的几个娟秀工整的字跡,不由得赞道: “狗儿,你的字写得真好看!” “比我见过的许多帐房先生写得还端正呢!” 王狗儿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谦逊道: “夏荷姐过奖了。” “只是胡乱写写,登不得大雅之堂。” 夏荷抿嘴一笑,说道: “狗儿你就是太谦虚了。” “那你忙吧,我不打扰你做功课了。” 她说著,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忽然瞥见墙角木盆里,王狗儿刚换下来的那身被汗水浸透的脏衣服。 噔! 夏荷脚步一顿,很自然地走过去,弯腰將衣服拿了起来,说道: “狗儿,这衣服我顺手拿去洗了吧。” 唰! 王狗儿见状,脸上顿时一热,有些窘迫,连忙摆手说道: “不用不用!” “夏荷姐,这怎么好意思麻烦你?” “我自己洗就行!” “没事。” 夏荷眉眼弯弯,淡淡的说道: “这有什么麻烦的?” “我正好也要去浆洗房,顺手的事儿。” “你们男孩子洗衣服粗手粗脚的,洗不乾净。” “再说了,你现在要用心做夫子布置的功课,哪能分心在这些杂事上?” “可是……” 王狗儿还想推辞。 “別可是了。” 夏荷摆摆手,抱著衣服说道: “就这么说定了。” “狗儿你安心做功课吧。” “我走啦!” 说完,不等王狗儿再拒绝,夏荷便抱著衣服,快步离开了厢房。 王狗儿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站在门口,半晌,才开口感谢道: “谢谢夏荷姐……” 回到书桌前。 他看著那碗冰镇酸梅汤,端起来喝了一口。 酸甜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瞬间驱散了夏日的燥热和身体的些许疲惫,精神为之一振。 “呼!” 王狗儿放下碗,深吸一口气。 目光重新变得专注,再次提起了笔。 第一题:《君子不器》 回想夫子的讲解,关键在於“不器”二字。 需阐发君子博通、务本、明道的特质,而非拘泥於具体技能。 王狗儿沉吟片刻,落笔写道: “器者,形而下之具也,君子者,形而上之道也……” 他將论述分两层,一层从正面论述君子博学多才是为了明道济世,另一层,从反面论述若拘泥於器,则格局狭小。 最后收束,“是故君子之所以为君子,非以一才一艺自限也,以其所存者大,所志者远也。” 再次点明,君子志向高远,不为具体技艺所局限。 …… 做完第一题。 王狗儿没有休息,立马开始奋战起了第二题。 《问水利之要》 这道策论题,更重实务。 他先结合夫子所讲和赵教头提及的民生多艰,思路更偏向实际。 首先写道: “水利之要,在顺天时、因地宜、合人力,三者得而水利兴焉。” “天时不察,则兴作失序,地宜不审,则工程徒劳,人力不恤,则怨恨滋生。” “盖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食以水为命。水利兴,则旱涝有备,仓廩实而天下安。” “昔禹疏九河,周公营洛邑,皆深究乎天时地利人和之故……” 很快,到了主体论述,他同样分三段详细展开。 论述如何根据季节,降水规律安排水利工程,不违农时。 分析不同地形,应採取的不同水利措施。 同时,结合夫子提到的都江堰,郑国渠等例。 最后,强调调动民力要適度,爱惜民力,官府应有效组织,避免过度徵发引发民怨。 …… “故,善治水者。” “必上察天时,下观地理,中量人力。” “举万全之策,建久安之势,斯为水利之要道也。” 將最后一笔写下,王狗儿长舒了一口气,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身体,这才惊讶发现,不知不觉,竟然已经是凌晨了。 他不敢再耽搁,匆匆收拾好书桌。 將墨跡已乾的两份卷子小心叠好放入书袋,又就著盆中剩水简单洗漱了一下,便吹熄了油灯,和衣躺到了床上。 几乎是头刚挨著枕头,沉重的疲惫感,便如潮水般將他淹没,迅速沉入了梦乡。 然而,感觉似乎才刚闭上眼没多久,一阵沉稳有力的敲门声便將他惊醒。 “小兄弟!” “时辰到了,该起身练功了!” 赵铁柱在外面喊道。 嗖! 王狗儿一个激灵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强撑著有些酸软的身体下床开门。 门外,天色微熹。 赵铁柱已然精神抖擞地站在那里。 而在他旁边,张文渊正耷拉著脑袋,不停地打著哈欠,睡眼迷濛,头髮都有些蓬乱,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天都没亮全呢……困死本少爷了……” “少爷,狗儿小兄弟,早。” 赵铁柱抱拳行礼。 “早……赵教头……” 张文渊有气无力地回应。 王狗儿也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襟,行礼道:“赵教头早。” “嗯。” “看你们精神尚可,不错。” 赵铁柱点点头,说道: “今日我们先活动开筋骨。” “围著这院子,慢跑十圈!” “啊?” “还要跑?” 张文渊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但,在赵铁柱不容置疑的目光下,只得哀嘆一声,跟著王狗儿一起,绕著不算太大的听竹轩院子慢跑起来。 起初几步,两人都觉得双腿如同灌了铅,尤其是昨日扎过马步的大腿肌肉,酸胀不已。 不过,跑了几圈后,身体渐渐发热,气血活络开来,那股沉重的疲惫感,反而消散了些。 跑完步。 赵铁柱又教了他们几个简单的拉伸动作,活动关节,舒展筋骨。 隨后,依旧是雷打不动的扎马步。 有了昨天的经歷,两人虽然依旧觉得辛苦,但至少知道该如何发力,姿势也標准了不少。 赵铁柱在一旁不时出声指点,说道: “少爷,腰再沉下去一点,狗儿小兄弟,背挺直,目视前方。” 第60章 夫子的震惊 很快。 半个时辰过去。 当天色大亮,朝阳初升时,今天的晨练总算结束了。 虽然浑身汗湿,但,两人都觉得精神反而比刚起床时清爽了许多。 这时,一个丫鬟过来稟报导: “少爷,早膳已备好。” “您和狗儿哥用了膳,就该去学堂了。” “知道了。” 张文渊挥了挥手说道。 赵铁柱闻言,便道: “那今日便到此。” “少爷,狗儿小兄弟。” “明日同样时辰,莫要迟了。” 说完,便告辞离去。 “呼!” 见他走远,张文渊长长舒了一口气。 抹了把额头的汗,对著王狗儿大倒苦水道: “我的娘誒!~” “总算结束了!” “狗儿,我跟你说,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这么盼著去学堂读书!” “这练武也太枯燥,太累人了!” “简直比背书还折磨人!” 王狗儿看著他齜牙咧嘴的样子,不禁莞尔。 一边用布巾擦汗,一边安慰道: “少爷,万事开头难。” “赵教头不是说了吗,贵在坚持。” “练武强身,总归是好事。” “坚持……说的轻巧……” 张文渊嘀咕著,但,还是跟著王狗儿一起回房洗漱,用了早饭。 两人收拾停当,便一同前往家塾。 刚踏进学堂门槛,就听见里面一阵喧譁。 只见,不少学子正围在李俊的座位旁,伸著脖子看他铺在桌上的课业卷子。 “李兄果然厉害!” “这破题角度,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是啊,这论述层层递进,引经据典,不愧是考过县试的人!” “让我看看,让我也看看!” 李俊被眾人围在中间,下巴微扬,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指著自己的卷子,向周围人卖弄著他的思路,说道: “……此题关键在於『不器』二字,需点明君子所求乃『道』而非『技』……看我这句『器囿於形,道通於神』,便是从此处破题……” “原来如此。” 眾人听得连连点头,嘖嘖称奇。 隨后,爭先传阅著他的卷子,溢美之词不绝於耳。 李俊愈发神采飞扬。 张文渊见状,撇了撇嘴,很是不屑,故意提高了音量对身旁的王狗儿说道: “哼!” “一个落榜之人的卷子,也值得这般吹捧?” “真是没见过世面!” “狗儿你说是吧?”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围在李俊身边的人听见。 唰! 李俊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猛地转过头来,怒视张文渊,说道: “张文渊!” “你什么意思?!” “有本事把你的卷子拿出来比比!” “我倒要看看,你这吊车尾中榜的人,能做出什么锦绣文章!” 张文渊抱著胳膊,嗤笑一声,得意地晃了晃大脑袋,说道: “哎呀,不好意思。” “本少爷已经中了县试,夫子特许,这课业可做可不做。” “我可没那閒工夫像某些落榜的人一样,还得吭哧吭哧的补作业!” “你……!” 李俊被这话噎得满脸通红,气血上涌,刚要拍案而起。 “咳咳!” 下一刻。 一声轻咳从门口传来。 眾人回头,只见,陈夫子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面色平静地看著他们。 学堂內,瞬间鸦雀无声。 刚才还围在一起的人立刻作鸟兽散,飞快地溜回自己的座位。 李俊也只能强压下怒火,狠狠瞪了张文渊一眼,悻悻坐下。 “肃静。” 夫子缓步走上讲台,目光扫过下方,说道: “將昨日的课业,都交上来吧。” “是!” 学子们依次上前,將自己的卷子放在讲台上。 王狗儿也將自己那两份写得密密麻麻的卷子,放在了那一摞纸张的中间。 收齐卷子后。 夫子对李俊道: “李俊,你领著大家先晨读《论语》首章。” “老夫批阅完这些,再行讲解。” “是,夫子!” 李俊挺起胸膛,朗声应道。 说完,便站起身,领著眾人开始诵读: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朗朗读书声中。 夫子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子,开始批阅。 他看得很快,眉头不时蹙起,偶尔摇头,低声嘆息。 大部分学生的文章,確实还停留在蒙童阶段,要么辞不达意,要么逻辑混乱,要么就是对经义理解浅薄,看得他失望不已。 很快,夫子就看到了李俊的卷子。 仔细阅读后,紧皱的眉头终於舒展了一些,微微頷首,提笔在卷首写了一个“甲”字,又批註了几句勉励之言。 这份卷子,在这一堆稚嫩之作中,確实算得上鹤立鸡群了。 他又批阅了几份,依旧不尽如人意,大多是“乙”等,甚至还有“丙”等。 眼看只剩最后几份,他几乎已经不抱什么期望,准备粗略看过就开始讲课。 就在这时,夫子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最后那两份字跡格外娟秀工整,篇幅也明显更长的卷子上。 他记得,这似乎是张文渊那个书童,王狗儿交上来的…… “看看,倒也无妨?” 起初,夫子只是隨意拿起。 但,当看了开头几句,他的眼神忽然一凝。 隨后,稍稍坐直了身体,將卷子凑近了些,认真地读了下去。 这一读,便再难移开目光。 只见,他时而凝神细看,时而微微頷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读到精彩处,嘴角甚至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丝极为罕见的讚赏之色。 他將两份卷子反覆看了两遍,尤其,是那份《问水利之要》的策论。 其中一些关於具体水利工程的见解和因地制宜的措施,虽然略显稚嫩,但,思路清晰,考虑周详,远超普通学子的眼界。 最终,夫子放下卷子。 沉吟片刻,却没有像对其他卷子那样立刻打分。 这时,晨读也已结束。 夫子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拿起那摞批阅好的卷子,开始逐一发还並念出成绩。 “张明,乙下。” “赵小乙,丙上。” “钱益文,乙中。” …… 成绩大多平平,眾人也习以为常。 “李俊。” 夫子拿起一份卷子,声音提高了一些,念道: “甲等!” “哇!” “甲等!果然是李兄!” “厉害啊!” 学堂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嘆和羡慕的声音。 “谢夫子!” 李俊昂首挺胸,快步上前接过卷子,脸上洋溢著自豪。 回到座位时,还不忘挑衅地瞥了张文渊一眼。 “哼!” 张文渊哼了一声,別过头去。 待大部分卷子发完,夫子手中只剩下了最后两份,正是王狗儿的。 他目光扫过台下,在王狗儿身上停留了一瞬,缓缓开口道: “此次课业,多数同学还需努力。” “不过,其中有一份卷子……” 说著,他顿了顿,继续道: “……其经义阐释之深,策论见解之明,逻辑条理之清晰,远在同儕之上。” “即便与已中县试的学子相比,亦不遑多让。” “甚至,在某些方面,犹有过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夫子。 隨即,又互相张望,想知道夫子说的究竟是谁? 李俊已经得了甲等,难道,还有人的卷子,比甲等更好?! 第61章 奇耻大辱 “好了。” 夫子看著台下惊疑不定的学子们,沉吟片刻,终於说道: “故。” “此次课业,最优者,是王狗儿。” “其文,当在甲等之上!” 轰! 整个学堂瞬间炸开了锅! “王狗儿?!” “张文渊那个书童?!” “甲等之上?这……这怎么可能!” “他连县试都没参加啊!” 眾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瞬间淹没了学堂。 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坐在角落,那个始终沉默低调的青衣少年,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李俊脸上的得意和笑容同样僵住了,猛地扭头看向王狗儿,眼神复杂无比。 他没想到。 自己竟会被一个区区的书童比了下去! 还是,张文渊的书童!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肃静。” 夫子抬手示意眾人安静后,才看著王狗儿说道: “王狗儿,上来拿你的卷子。” “是!” 在各种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王狗儿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激盪的心绪,起身走到讲台前,恭敬地从夫子手中,接过了那两份卷子。 卷首並未標註等第,但,空白处多了许多硃笔批註,密密麻麻,可见夫子阅读之细致。 “多谢夫子。” 王狗儿躬身行礼。 “嗯。” “继续努力。” 陈夫子点点头说道。 等到王狗儿回到位置上后,夫子便开始了今天的正式授课。 他以王狗儿的两篇文章为范例,从头开始,详细讲解经义题和策论题的写作要点。 从如何破题承题,到如何分层论述,如何引证举例,再到如何收束全文,提升立意。 將王狗儿文章中的闪光点一一指出,並与常见的错误写法进行对比,讲解得深入浅出,比昨日讲课更为细致透彻。 末了。 夫子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学子,肃然道: “学问之道,达者为先。” “王狗儿虽身份与尔等不同,然其勤勉向学之心,其钻研所得之深,亦值得尔等借鑑。” “望尔等能摒弃成见,见贤思齐,多向他请教学习,於尔等学业,大有裨益。” “是,夫子……” 台下响起一阵参差不齐,明显带著敷衍的应答声。 大多数学子脸上依旧掛著不以为然,甚至,轻蔑的神色。 让他们向一个农家子出身的书童学习? 简直是笑话! 若非夫子在场,只怕讥讽之声早已四起。 唯有张文渊,与有荣焉地挺直了腰板。 胖乎乎的圆脸上满是发自內心的笑容,朝著王狗儿偷偷竖了竖大拇指…… …… 下课之后。 一眾学子纷纷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张文渊正想挤过人群去恭喜王狗儿,却见,陈夫子对王狗儿招了招手,说道: “狗儿,你带上卷子隨我来一趟。” “是,夫子。” 王狗儿应了一声,对张文渊递过一个“稍等”的眼神。 隨即,便拿上卷子跟著夫子离开了喧囂的学堂,来到夫子位於学堂后方那间清静雅致的书房。 书房內,墨香裊裊。 四壁书架林立,颇为庄重。 夫子示意王狗儿坐下,自己则拿起他那两份卷子,再次细细看来。 “狗儿。” 夫子开口,语气温和的说道: “你这经义一文,对『君子不器』阐发深刻,能由器及道,由用及体,层次分明,可见你於《论语》確是下了苦功。” “尤其破题那句『器者,形而下之具也,君子者,形而上之道也』,直指核心,颇为精当。” “谢夫子夸奖。” 王狗儿心中微喜,但,依旧垂首恭听。 “不过。” 夫子话锋一转,指出不足道: “其中引证稍显单一,若能多援引《礼记》,《中庸》等典籍相互印证,根基更为雄厚。” “再者,收束略显急促,若能再盪开一笔,联繫君子当如何『不器』於当世,则意境更上一层。” 接著,他又点评策论,说道: “至於这篇《问水利之要》,確为此番最佳。” “『顺天时、因地宜、合人力』之论,提纲挈领。” “其中提及的沟渠坡度、水门简易原理,虽略显粗浅,但能关注实务,已属难得。” “可见,你平日不仅读圣贤书,亦留心世务,此点尤为可贵。” 说著,他顿了顿,看向王狗儿继续道: “然,策论终究是为应试,需更合绳墨。” “一些想法虽好,但,表述可更趋稳重,引据需更权威。” “例如,你所提都江堰,郑国渠,若能精確其年代,主事之人,及具体功效。” “则说服力更强。” 王狗儿听得心服口服,將这些点评一一牢记心中,恭敬道: “是,小子受教。” “谨记夫子教诲,学生定当努力改进。” 夫子看著他谦逊认真的模样,眼中满意之色更浓。 他放下卷子,略一沉吟,忽然问道: “老夫听闻,你已自赎其身,与张府有三年之约?” 王狗儿闻言,点头说道: “回夫子,確有此事……” “嗯。” “不错。” “信守承诺,是为美德。” 夫子点点头,目光变得深邃,直视著王狗儿,说道: “那你可曾想过,三年之后?” “可有志於科举正途,去博个功名出身?” 王狗儿闻言,立马抬起头,神色坚定的回答道: “回夫子。” “读书进学,科场爭锋,乃是学生心中所愿!” “一刻,不敢或忘!” “好!” “有志气!” 陈夫子抚掌轻赞。 说完,他沉默了良久,似乎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书房內,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终於,夫子缓缓开口,看著王狗儿说道: “王狗儿,你若有意於此。” “老夫,愿收你为入门弟子。” “亲自教导你科举之道,你,可愿意?” 第62章 你知道什么是梦想吗? 唰! 王狗儿脸色一变,瞳孔骤然收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夫子……要收他为徒?! 入门弟子?! 这可不仅仅是隨便指点几句,而是正式的师徒名分! 意味著他將得到夫子系统的教导,这在科举之路上,是无价的財富! 巨大的惊喜瞬间袭来,让他一时竟忘了反应,只是呆呆地看著夫子。 “怎么?” “你不愿意?” 夫子见他愣住,微微一笑道。 “不!不!” “学生愿意!” “学生一万个愿意!” 王狗儿猛地回过神来,因为激动,让他声音都有些发颤。 说著,他立刻起身,后退两步,撩起衣袍就要行跪拜大礼。 “学生王狗儿,拜见……” “且慢!” 夫子却伸手虚扶,阻止了他下跪,说道: “先不忙行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王狗儿动作一顿,不解地看向夫子。 夫子看著他,神色温和的说道: “拜师乃人生大事,不可草率。” “你且回去,备好六礼束脩,明日早些来学堂。” “届时,於至圣先师像前,再行正式的拜师之礼。” 王狗儿瞬间明白了夫子的用意。 这是对他的尊重,也是对师道的敬重。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深深一揖,说道: “是!夫子!” “学生明日定当备齐束脩,早至学堂!” “嗯,去吧。” “此事暂且不必声张。” 夫子温和地挥了挥手。 “学生告退!” 王狗儿再次行礼,这才退出了书房。 轻轻带上书房的门。 王狗儿站在廊下,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抬头望著澄澈的天空,只觉得胸中一股鬱积多年的浊气,仿佛终於吐了出来,整个人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 入张府五年,为人奴僕,隱忍苦读。 此刻,他终於看到了改变命运的曙光! 拜师夫子,系统学习科举,这是他通往梦想最至关重要的一步! 他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將要翻开全新的篇章! …… 隨后。 王狗儿怀著激动的心情回到学堂,却发现张文渊还等在那里。 “狗儿!” “你可算回来了!” 张文渊立刻迎了上来,一脸憨厚的笑著说道: “先生单独叫你过去,是不是又夸你了?” “你的文章真是绝了!不愧是我的兄弟!” “刚才我看那李俊的脸都绿了!” “哈哈哈!” “嗯。” 王狗儿看著少爷真心为他高兴的样子,心中温暖,想了想,还是决定不隱瞒他,这个对自己而言天大的好消息,开口说道: “少爷,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啥事啊?” “你不会又要出府啥的吧?” 张文渊听后问道。 “不是。” 王狗儿摇了摇头,凑近些,低声说道: “少爷,夫子他有意,收我为入门弟子。” “什么?!” 张文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失声惊呼道: “老匹……夫子要收你为徒?!” “真的假的?!” “嗯。” “夫子亲口所言。” “让我明日备好束脩,行拜师礼。” 王狗儿点头確认道。 “嘶!” 张文渊倒吸了一口凉气。 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露出了担忧之色。 他一把拉住王狗儿的胳膊,有些焦急的劝说道: “狗儿!” “你別上当啊!” “那老匹夫的弟子可不好当!” “我可是听我爹说过的,他对弟子要求严得很,动不动就要打手心!疼得很!” “你何苦去找这份罪受?” “咱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王狗儿看著张文渊那单纯又带著关切的焦急模样,心中感动,却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他轻轻挣开张文渊的手,目光平静地看著他,第一次没有称呼他“少爷”,而是郑重地叫了他的名字: “文渊。” 张文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正式称呼,弄得一愣,不解道: “啊?” “狗儿你……” 王狗儿缓缓问道: “文渊,你知道,什么是梦想吗?” “梦……想?” 张文渊茫然地眨了眨眼,隨即,困惑地摇摇头,说道: “那是什么东西?” “做梦想到的东西?!” “对,也不全对。” 王狗儿望著窗外,眼神深邃的说道: “梦想,就是哪怕在梦里,都拼命想要得到,想要实现的东西。” “它可能很远,很难,但只要你想著它,就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吃再多的苦,也觉得值得。” 说著,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著张文渊道: “对我来说。” “科举入仕,挣脱命运的束缚。” “看看更高处的风景,就是我的梦想。” “而拜师夫子,系统地学习科举之道,就是我能踏上这条路,离梦想更近的第一步。” “哪怕前路再难,手心再疼,我也一定要走下去。” 张文渊看著王狗儿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坚定光芒,听著他这番从未说过的话,一时间竟有些呆了。 他似懂非懂,但,隱约感觉到狗儿说的东西,和他平日里想的吃喝玩乐,躲懒耍滑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他无法理解,却又莫名觉得有些震撼的力量。 愣了好一会儿,张文渊才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又带著真诚问道: “狗儿……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那,那有什么地方,是我能帮你的吗?” 王狗儿看著眼前这个虽然懵懂,却始终以真心待他的胖大少年,笑著摇了摇说道: “没有。” “文渊,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 “谢谢你。” “害!” “咱们兄弟,说这些干什么!” “走吧,回去吃桂花糕了!” 张文渊摆了摆手说道。 隨后,大大咧咧的勾著王狗儿的肩膀,朝学堂外走去。 …… 而此刻。 王狗儿与张文渊勾肩搭背,渐渐远去的背影。 却正好落在了不远处的廊檐下,两位长者的眼中。 陈夫子与张举人並肩而立,目光复杂地注视著那两个少年,一个跳脱飞扬,一个沉静內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待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张举人才缓缓收回目光,眉头微蹙,带著一丝不確定,低声问道: “夫子,你……当真想好了?” “要收那王狗儿,为入门弟子?” 语气中,除了疑问,还夹杂著一丝复杂的情绪。 毕竟,王狗儿名义上还是他张府的书童。 陈夫子目光依旧望著少年消失的方向,捋著鬍鬚,脸上没有任何玩笑之意,沉声道: “想好了。” “此子,乃一块蒙尘的璞玉。” “若不细心雕琢,令其绽放光华。” “老夫,恐会遗憾终生。” 第63章 我儿文渊比之如何 张举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忧色。 看了看陈夫子已然花白的鬢角,劝道: “夫子,你教书育人的学问,我是佩服的。” “只是,你年事已高,精力不比往年,收徒授业,劳心劳力。” “我实在是担心,你的身体……” 陈夫子转过头,看著张举人,眼中闪过一丝豁达。 摆了摆手,声音虽苍老却中气十足,笑著说道: “怎么,文举(张举人表字)是怕我晚年不详?” “放心吧,老夫的身体,自己清楚。” “再悉心教导他三四年,看著他打下坚实的根基,走上科场正轨,这点精力,还是有的。” “此子……也值得我这样做。” 见夫子心意已决,张举人知道再劝无意,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此事。 他沉默片刻,转而好奇的问道: “那依夫子之见,此子將来,能走到哪一步?” 陈夫子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抬眼望向庭院中苍翠的松柏。 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在回忆,也仿佛在推演。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说道: “他能走到哪一步?” “老夫……亦不知其极限。” 说著,他顿了顿,继续道: “文举,你还记得吗?” “大约五年前,他刚入你府中不久,第一次跟著文渊来学堂。” “那日,我刚授完课,便见这小儿安静地蹲在廊下练字,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偷偷练习著我在课堂上教授的內容。 “那眼神里的灵气与渴望,绝非寻常孩童能有,可惜……那时他是奴籍。” 夫子轻轻嘆了口气,带著一丝当年的惋惜,说道: “老夫虽觉可惜,却也不便逾矩,所以,並未在意。” 不等张举人开口。 夫子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感慨,再次说道: “后来。” “此子便沉寂了下去。” “规行矩步,默默无闻,与寻常书童无异。” “老夫……竟也渐渐將他视作了透明,直至……” 说到此处,他眼中精光一闪,激动道: “直至那日,我於堂上讲解理学一处关节,稍有疏漏,他竟在廊下,不顾身份,出声指出了我的错处!” 张举人听到这里,脸上也露出了惊容。 这事他后来隱约听过,却不知细节。 “你可知道。” 陈夫子看向张举人,语气中,带著前所未有的震撼,说道: “他並非一时衝动,而是隱忍了整整五年!” “五年间,他偷学,苦读,將自身才华遮掩得严严实实!” “这份心性,这份坚韧……老夫当时心中之震撼,无以復加!” “然而,老夫当时並未表露过多惊讶,只是顺势破例,允他入堂听讲。” 夫子继续道: “经过这段时日的暗中观察,老夫愈发觉得此子不凡。” “其悟性之高,思维之敏,更兼心志之坚,实乃老夫生平仅见。” “也正是如此,老夫才终於按捺不住,动了这收徒之念。” 张举人听著夫子的敘述,心中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之前一门心思都扑在儿子身上,望子成龙。 何曾真正留意过儿子身边这个沉默寡言的小书童,竟有如此隱忍与不凡? 不过,他回想起王狗儿平日的言行,再结合夫子所言,只觉一股寒意与庆幸交织而生。 陈夫子看著张举人变幻的脸色,意味深长地说道: “文举,此子之前途,老夫虽不敢妄断登阁拜相,但……將来之成就,必在你我之上。” “什么?!” 张举人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夫子,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说道: “超越我?” “夫子,这……此言是否太过?” “你应知我当年中这举人,是何等艰难!” 他深知科举之路的残酷。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都只是最温和的形容而已。 一个毫无根基的农家子,想要超越举人功名,谈何容易! 陈夫子却缓缓摇头,目光无比肯定的说道: “老夫很確定。” “即便不能超越,也绝不会低於你。” “文举,你细想,此子之隱忍坚韧,可像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老夫在他身上,看不到半分孩童的跳脱稚气,反倒有一种歷经世事般的沉静与果决。” “这样的人,古书有载,往往乃『天授之才』,其志不在小,其行必有成。” “老夫今日收他为徒,不过是借残生,锦上添花。” “顺势助他一把,送他一程而已。” 张举人彻底沉默了。 夫子的话如同重锤,敲击在他的心头。 他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带著一丝期盼,问出了那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那……夫子觉得。” “犬子文渊,与此子相比,如何?” 陈夫子闻言。 转头看了张举人一眼,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这无声的回答,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张举人感到无地自容和深深的失落。 他脸上火辣辣的,尷尬地移开了视线。 陈夫子见他如此,也不再令他难堪,话锋一转,带著讚许道: “文举,你此前未曾拒绝他赎身之请,与他定下三年之约,此事做得极对。” 张举人愣了一下,看向夫子。 夫子缓缓道: “似他这般人物,心比天高,志在青云。” “又岂是区区一张奴籍,所能困住的牢笼?” “你与他留有余地,结下善缘,无论他將来能走到何种地步,对张家,对文渊,都只会留存一份香火情谊,一份善意。” “这,比强行將他绑在文渊身边,要有益得多。” 张举人闻言,脸上尷尬之色更浓,訕訕道: “不瞒夫子。” “当时……我当时並未想得如此深远。” “只想著,他能再辅佐渊儿三年,於学业上多有助益罢了。” 陈夫子瞭然一笑,仿佛早已看透。 捋须望向王狗儿离去的方向,目光深邃,语气篤定道: “三年?” “文举,你且看著吧。” “以此子之心性、才智,以及如今这破土而出的势头。” “老夫断言,不出三年,不,或许更快……这只潜藏已久的雏凤,必將乘风而起,仰天清啼,声闻於九霄!” “这小小的县城,是困不住他的……” 第64章 志不在此 另一边。 王狗儿和张文渊两人回到小院。 脚还没站稳,二夫人周氏身边的另一个大丫鬟秋月便来了,说是夫人找少爷有事吩咐。 “知道了。” “狗儿,那我先过去一趟。” 张文渊只得跟王狗儿打了个招呼,不情不愿地跟著秋月走了。 隨后。 王狗儿独自回到那间属於自己的厢房,將书袋小心放下。 激动的心情,依旧难以平復,拜师! 明天就要正式拜师了!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拜师需行束脩之礼,这是古礼。 也是对师道的尊重,绝不能马虎。 王狗儿摸了摸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大约有二钱左右的样子。 是他这段时间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之前的二十两,已经全部用来赎身了。 所以,他现在身上的钱也不多了。 想了想,王狗儿拿著银子,便走出了小院,朝著前院僕役常活动的地方寻去。 很快。 就在院门附近看到了正指挥著几个小廝洒扫庭院的刘老僕。 刘老僕是他进张府认识的第一个人,资格很老,为人还算公道。 这些年,对王狗儿也一直颇为照顾。 “刘伯。” 王狗儿走上前,恭敬地唤了一声。 刘老僕闻声转过头,见是王狗儿,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是狗儿啊,有事?” 刘老僕停下指挥,走到一边问道。 “嗯。” 王狗儿点点头,开口说道: “刘伯,我想请您帮个忙。” “我想买些东西,但我不便出府,想劳烦您老人家帮我採买一下。” 说著,他將手心里的银子递了过去。 刘老僕没有立刻接钱,而是问道: “买东西?” “你要买什么?” “若是寻常物件,府里库房或许就有。” 王狗儿摇摇头,说道: “我想买肉乾一条,芹菜一束。” “还有莲子、红枣、红豆、桂圆各一些。” 刘老僕听著他报出的这几样东西,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带著些不確定的问道: “肉乾、芹菜、莲子、红枣、红豆、桂圆?” “这不是少爷拜师时候用的束脩六礼吗?!” 他看著王狗儿,说道: “狗儿,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谁要收你为徒?” 事已至此。 王狗儿也不再隱瞒,坦然道: “回刘伯,是学堂的陈夫子。” “夫子垂青,愿收我为入门弟子,传授科举制艺之学。” “明日便要行拜师礼,这些是必备的束脩之礼。” “啥?” “陈夫子?!” “收你为徒?传授科举?!” 刘老僕满脸惊讶,上下打量著王狗儿,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好半晌,他才缓过神来,神色却变得复杂起来,带著浓浓的担忧,劝说道: “狗儿啊!“ ”你……你可想清楚了?!” “那科举之路,可是条不归路啊!” “古往今来,多少人一头扎进去,穷尽一生心血,皓首穷经,最后考得家徒四壁,却连个秀才功名都捞不著,落得一场空!” “那是一条千军万马过的独木桥,太难了!” 说著,他顿了一下,看著王狗儿清瘦修长的身板,苦口婆心道: “听刘伯一句劝,你如今已经赎了身,是自由人。” “老老实实在咱们张府待著,不好吗?你识文断字,人也机灵。” “再等两年,我去跟老爷说道说道,让你先当个副管事,跟著学学。” “等刘伯我老了,干不动了,这內院管事的位子,未必不能让你来接!” “一年下来,好歹也有几两银子的进项,足够你娶一房媳妇,生几个娃,一家人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这难道不比去搏那条虚无縹緲,看不到头的科举路强得多吗?” 刘老僕的话语诚恳,带著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在他看来,王狗儿能混到內院管事,已经是奴僕出身的人能想到的最好结局了。 然而。 王狗儿听完这番话,眼神却没有丝毫动摇。 先是对著刘老僕深深一揖,隨即说道: “刘伯,多谢您老的好意与关爱,狗儿铭记於心。” “但是,我志不在此,那条路或许安稳,却非我所愿。” 刘老僕看著王狗儿那执拗的神情,怔在了原地。 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到王狗儿眼中的坚持,最终所有劝说的话,都化作了唇边一声复杂的嘆息。 “唉。” “也罢。” “既然你已经决定,那我就不再劝了。” 刘老僕嘆息一声,神色复杂的说道: “其实,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觉著你跟院里其他娃娃不一样。” “眼神里有东西,有股子不肯认命的劲儿。” “也许,你真能走出一条通天路也不一定。” 王狗儿谦逊道: “刘伯过奖了。” “我只是不甘心罢了。” “不用谦虚。” 刘老僕摆了摆手,笑著苍声说道: “你是咱们僕人院里,第一个会读书写字的。” “也是第一个,能被夫子看中,要走科举正途的。” “咱们这些人里,就属你最有出息,既然你想走那条路,那就好好去闯。” “闯出个名堂来,让那些瞧不起咱们这些奴僕的人也看看。” “嗯!” “谢刘伯吉言!” “狗儿定当努力!” 王狗儿心中感动,再次行礼。 说完,他將手中的银子递到刘老僕面前,道: “刘伯,这二钱银子,请您帮忙採买束脩六礼,若是不够,我……” “哎呦!” “用不了这许多!” 刘老僕连忙推拒,说道: “这点东西,不值什么钱,刘伯帮你买了就是!” “哪能要你的钱!” 王狗儿闻言,摇了摇头,坚持说道: “刘伯,这钱您必须收下。” “这是弟子敬奉给老师的束脩之礼,代表的是我的心意和诚意。” “若让夫子知道並非出自弟子本人,恐怕夫子会不高兴。” “请您务必成全。” 刘老僕看著王狗儿认真的样子,这才收下银子,隨即说道: “好吧!” “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收下了!” “你放心,明天一早,东西一定给你备得妥妥噹噹!” “多谢刘伯!” 王狗儿这才放下心来。 再次真诚道谢后,便转身离开了。 刘老僕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清瘦,却挺得笔直的小小身影,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他在这深宅大院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从未想过,一个当年因为家贫被迫卖身为奴的农家小子,竟能靠著偷学苦读,一步步走到今天。 甚至,即將拜在夫子门下,去搏那万千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科举前程! “不容易……真不容易啊……” 刘老僕喃喃自语道。 不过,他也隱约有种感觉。 这孩子的路,或许真的会不一样? 第65章 夜半哭声 与此同时。 王狗儿並不知道刘老僕的想法。 回到厢房,很快就將心潮平復了下来。 隨后,他打开窗户,拿起书卷便认真研读了起来。 正读的入神时,房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张文渊抱著一个精致的食盒,探头探脑地钻了进来。 “狗儿!” “別看了別看了!” “快来尝尝,我娘亲手做的桂花糕,还热乎著呢!” 张文渊一边说著,一边自己先拈起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顿时鼓囊起来。 王狗儿见他这模样,不禁失笑,放下书卷说道: “谢少爷。” 说完,他也拿起一块,香甜软糯的糕点在口中化开,带著浓郁的桂花香气。 “唉,狗儿还是你幸福,读书厉害,还没有人管著,连夫子都要主动收你为徒。” 张文渊颇为感慨的说道。 “咳咳!” “少爷別开玩笑了,你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王狗儿差点呛住,忙摆了摆手问道。 一提到这个,张文渊那张胖乎乎的小脸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起来,放下食盒,吐槽道: “哎呀!” “別提了!” “还不是我娘!” “我才多大啊,我娘,我娘她居然说要给我定亲了!” “刚才还拿了好几家姑娘的庚帖和小像让我看,问我中意哪个!” “我的天爷!我才十二岁啊!” “他们是不是太著急了点?!” 王狗儿看著他急赤白脸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不过还是宽慰道: “这有什么。” “少爷,不就定亲而已,又不是让你即刻完婚。” “夫人也是为你早做打算,寻一门好亲事,这是好事啊。” “好什么好!” 张文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一脸抗拒的说道: “我还没玩够呢!” “想想以后脑袋顶上就要悬著个未婚妻,这也不能玩,那也要顾忌,多不自在!” “我才不要!” 说著,他苦恼地抓了抓头髮,忽然眼睛一亮,凑到王狗儿面前,带著期盼问道: “狗儿,你脑子最好使了!” “快帮我想个法子,怎么才能让我娘打消这个念头?” 王狗儿沉吟片刻,说道: “那少爷你方才,是如何回復夫人的?” 张文渊悻悻道: “我能怎么说?” “庚贴都拿来了,我只能说……让我回去考虑考虑……” 王狗儿笑了笑,说道: “这便好办。” “少爷,你明日再去回復夫人,就说你深知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但,你如今深感学业未成,科举之路方才起步,正是需要悬樑刺股,专心致志之时。” “此时若议亲事,恐分心他顾,耽误了举业大事,辜负父母期望。” “恳请父母容你几年,待学业略有小成,再议亲事不迟。” “想来夫人望子成龙,必不会再为难於你。” 张文渊听著,眼睛越来越亮,最后猛地一拍大腿,激动道: “对啊!” “我怎么没想到!” “就用科举学业当藉口!” “我娘最吃这一套了!狗儿,还是你厉害!” 说著,他高兴地又拿起几块桂花糕塞到王狗儿手里,乐呵道: “多吃点多吃点!” “你看你都瘦成竹竿了,得多补补!” 解决了心头大事。 张文渊心情大好,又在王狗儿房里嬉闹閒聊了好一阵,直到天色擦黑,才打著哈欠回自己屋去了。 送走少爷。 王狗儿重新坐回书桌前,继续读著县令送自己的尚书註解。 不知不觉,月上中天。 更鼓敲过三遍,王狗儿才觉得有些倦意,合上书,准备去打水洗漱。 夜色已深,府中大部分地方都已熄灯,只有廊下悬掛的灯笼,散发著昏黄的光晕。 他提著木桶,踏著青石板路,朝水井方向走去。 谁知。 途经花园时,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啜泣声。 王狗儿脚步一顿,凝神细听,发现那哭声似乎来自假山背后。 他放下水桶,犹豫了一下,还是循著声音传来的方向,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借著朦朧的月光和远处灯笼透来的微光,很快,就看见假山阴影下,蜷缩著一道纤细的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綾裙,裙角绣著几枝疏淡的兰草。 她乌黑如云的髮髻有些鬆散,几缕青丝垂落在雪白的玉颊边,隨著她抽泣的动作轻轻颤动。 此刻,正低著头,双手掩面,看不清全貌,但,露出的那截脖颈纤细秀美,在月光下泛著瓷器般的光泽。 仅仅是这惊鸿一瞥的侧影和气质,已能让人感到一种我见犹怜的绝美。 王狗儿心中诧异,不知这是府中哪位女眷,为何深夜在此独自垂泪。 他轻咳嗽了一声,试探著开口问道: “呃……这位姑娘?” “你,没事吧?” “啊!” 那少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嚇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来! 霎时间,一张梨花带雨,清丽绝伦的面容映入王狗儿眼帘。 只见,她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盈波,因哭泣而眼圈泛红,长长的睫毛上还掛著晶莹的泪珠,鼻樑秀挺,唇色淡粉,如同被雨水打湿的芙蕖,带著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美丽。 她年纪虽不大,却已有了倾城之姿的雏形。 少女看清来人是个陌生少年,並非巡夜婆子,惊慌之色稍减,但立刻染上了羞恼,慌忙用袖子擦拭脸上的泪痕,语气带著明显的疏离,说道: “你是谁?” “我……我没事!不用你管!你走开!” 王狗儿自討了个没趣,摸了摸鼻子,解释道: “姑娘別误会。” “我只是路过,听见哭声过来看看。” “既然你没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说著,他转身便要走。 “等等!” 结果下一刻,那少女却忽然又叫住了他。 王狗儿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 “姑娘还有什么事吗?” 少女上下打量著他,月光下,那双还氤氳著水汽的美眸中闪过一丝不確定,迟疑地问道: “你……你是不是叫王狗儿?” “那个在张文渊身边伺候的书童?!” 第66章 心思縝密 “是我。” 王狗儿点点头,有些意外地看著月光下,那张清丽绝伦却带著泪痕的小脸,问道: “不知,姑娘是如何认得我的?” 少女眸光微闪,低下头,说道: “我……我是大夫人院里的丫鬟。” “听下人们偷偷说起过你,说你很聪明,学问好,连县试的案首都比不过你。” 王狗儿闻言,摇了摇头,谦虚道: “姑娘过奖了。” “不过是侥倖而已,当不得真。” 少女没有多说,抬起泪眼,带著一丝忐忑望向王狗儿,说道: “王狗儿,你既然这么聪明,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王狗儿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问道: “姑娘先说说,是什么忙?” “若是我力所能及的,或许可以参详一二。” 少女咬了咬粉唇,像是下定了决心,低声道: “我,我不小心,打碎了大夫人一件心爱的物件。” “是一尊羊脂玉的观音像,夫人平日里很是珍爱,我不敢告诉她,怕她重罚……” “你可有什么法子,能帮我渡过这一关?” 她说著,眼中又泛起了水光,楚楚可怜。 王狗儿听完,略一思索,心中便有了计较。 他放缓了语气,说道: “原来是这样。” “姑娘不必过於惊慌。” “此事容易。” 说著,他斟酌了一下,便继续道: “你且先不要直接去找大夫人。” “明日一早,你先去求见老爷。” “见到老爷后,便说,大夫人心爱的一件玉器不慎摔碎了,夫人此刻心情十分难过,鬱鬱寡欢。” “你心中不安,特来稟报,並恳请老爷能否赏下些別的物件,或是几句宽慰的话,也好安抚夫人,让她宽心。” “啊?这样就行了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少女疑惑的问道。 “当然不是。” 王狗儿摇了摇头,说道: “待你从老爷那里得了赏赐或是准话后,再去见大夫人。” “见到夫人,你便立刻跪下,坦诚玉观音是你一时不慎打碎的,甘愿受罚。” “然后,你再告诉夫人,老爷已然知晓此事,他体恤夫人心情,非但没有怪罪,反而特意赏下了东西,希望能弥补一二,让夫人莫要再为此伤神。” “最后,你再次认错,表示自己愿承担所有责罚,绝无怨言。” 少女听得入神,下意识地追问道: “那……那若是大夫人真的责罚我,该如何是好?” 王狗儿微微一笑,语气篤定道: “姑娘放心。” “若按此法,大夫人非但不会重罚於你,恐怕……还会觉得你懂事,忠心。” “甚至,可能会额外赏你也未可知。” 唰! 少女先是怔住,隨即美眸中光芒急闪。 她本就是极聪慧的人,只是先前被惊嚇和愧疚蒙蔽了心智。 此刻,经王狗儿一点拨,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此举先將事情捅到老爷那里,表明了不敢隱瞒的態度。 再利用老爷的安抚来缓衝大夫人的怒气,最后自己坦诚认罪,姿態放得极低。 如此一来,大夫人既得了老爷的面子和安抚,又见丫鬟如此忠厚老实,哪里还狠得下心重罚? 怕是反而会觉得这丫鬟处事周到,顾全大局! 想通了这一切,少女看向王狗儿的目光瞬间变了,充满了惊嘆,由衷赞道: “王狗儿,你,你果然厉害!” “不愧是连县试案首都能比过的人!” “这份急智与对人心的把握,当真不凡!” 她原本想说他心思縝密,但,又觉得不妥,於是临时改了口。 王狗儿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淡淡道: “姑娘谬讚了。” “不过是些取巧的小心思,不足掛齿。” “若姑娘没有其他事,夜已深,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他提起地上的水桶,准备离开。 “你等等!” 这时,少女再次叫住了他。 犹豫了一下,她从腰间解下一枚用红绳繫著的环形玉佩,递向王狗儿,说道: “这个……谢谢你帮我出主意,权当谢礼。” 王狗儿看了一眼那玉佩,虽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但也知绝非普通丫鬟能拥有的物件。 他摇了摇头,说道: “举手之劳,不敢受此厚赠。” “姑娘的心意,我心领了。” 话落,他不再停留。 提著水桶,转身快步消失在了夜色笼罩的花园小径中。 少女握著那枚被拒绝的玉佩,怔怔地望著他离去的方向。 月光洒在她绝美的侧脸上,那双犹带泪痕的美眸中,异彩连连。 这个叫王狗儿的小书童,似乎和她想像中,以及下人们口中传言的,都有些不一样? …… 听竹轩。 王狗儿回到厢房。 用打来的冷水匆匆洗漱一番,便吹灯睡下。 次日,天还未亮,熟悉的敲门声准时响起。 “小兄弟,起身了!” 赵铁柱喊道。 “来了!” 王狗儿应了一声,赶紧起床收拾一番后来到了小院里。 依旧是跑步,拉伸,扎马步。 经过这几日的適应,张文渊虽然还是叫苦不迭,但,至少能勉强跟上。 王狗儿则始终一言不发,默默坚持,额头的汗水顺著脸颊滑落,眼神却愈发沉静。 练完马步。 赵铁柱看著两人微微打颤,但依旧努力维持的腿,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沉声道: “少爷和小兄弟这两天练得还不错。” “今日,我再教你们一套拳法,活动气血,强健筋骨。” “且看好了!” 说罢,他拉开架势,开始演示。 动作並不复杂,主要是些基础的冲拳格挡,步法配合,招式朴实无华,却带著一股沙场搏杀的悍勇之气,动作连贯,发力刚猛。 张文渊看得眼睛发亮,待赵铁柱打完一遍收势,顿时迫不及待地问道: “赵教头!” “这拳法叫什么名字?” “厉害不厉害?能不能一个打十个?!” 小提示: 作者以前是女频的,描写风格偏细腻,大大们多见谅,另外本书暂无cp,主线还是科举,但,会有一些女性角色出现~~~ 最后感谢百战诗仙,爱吃缅味老黄妮大大的波波奶茶,还有其他大大们的为爱发电,啾咪~~~(?ˉ??ˉ??) 第67章 束脩六礼 “额……” 赵铁柱闻言,扯了扯嘴角,尷尬的说道: “回少爷。” “这是小的家传的几手庄稼把式,没什么响亮名头。” “练好了,强身健体,遇上三五歹人也能护住自身周全。” “至於一个打十个……” 他摇了摇头,道: “那是说书先生的话本,现实我却是从未见过。” 张文渊闻言,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 但,还是跟著赵铁柱一招一式地学了起来。 王狗儿也学得极为认真。 科举之路漫长,一场考试往往要连续数日,没有一个强健的体魄,根本支撑不住。 这拳法虽无名,却是实实在在打熬身体的基础。 半个时辰后。 练完拳,天色已大亮。 张文渊照旧招呼王狗儿一起去用早膳,王狗儿摇了摇头说道: “少爷,你先去吧。” “我回下人饭堂吃就好。” 张文渊满不在乎的说道: “哎呀!” “一起去我房里吃唄,多双筷子的事!” 王狗儿笑了笑,语气坚持的说道: “谢少爷好意。” “一次两次尚可,次数多了,便是我不知进退了。” “府里规矩不能废。” 他知道,少爷待他亲厚是情分。 但,他不能恃宠而骄,该守的规矩一定要守。 “你就是爱瞎想。” “算了算了,那我不管你了。” 张文渊见他態度坚决,也不再勉强,自己回去了。 王狗儿则收拾了一下,朝著僕役们用饭的偏院走去。 然而。 他一走进那间略显嘈杂的饭堂,原本喧闹的声音顿时小了许多。 许多正在吃饭或排队的僕役,都惊讶地看向他。 谁都知道,这位如今可是不得了,住进了少爷的小院子,得了老爷夫人的赏,连学堂夫子都青眼有加,竟然还会来他们这下人吃饭的地方? 短暂的寂静后,各种带著敬畏和討好的招呼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狗儿哥!您来了!” “狗儿哥早!” “快给狗儿让个位置!” 王狗儿脸上没有丝毫倨傲,一如往常般平和。 对著眾人一一点头回应,说道: “李叔早,张婶早,大家早。” 说完,他走到打饭的窗口。 负责分饭的食堂大娘看到他,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手脚麻利地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粥,又拿了两个大馒头,还特意从旁边的小盆里,多捞了一个煮鸡蛋,不由分说地塞到他手里,满脸慈爱的说道: “狗儿,多吃点!” “瞧你瘦的!吃饱了好好读书!” “將来考个功名!也给咱们这些粗使下人爭口气!” 王狗儿心中温暖,双手接过,感谢道: “谢谢大娘!” “我一定努力!” 隨即,他端著饭菜,想找个空位坐下。 原本坐著的几个年轻僕役见状,立刻慌忙站起身,手足无措地说道: “狗儿哥,您坐这儿!” “我们吃好了!” 说著,就要让出位置。 王狗儿连忙拦住他们,说道: “不必如此。” “诸位兄弟坐著就好。” “我隨便找个地方就行。” 但,他目光所及之处。 附近的桌子,都自发地空出了一圈,无人敢与他同坐。 这一刻,他心中彻底明白,自己的身份已然不同,这些昔日的同伴都对他多了几分敬畏和距离。 王狗儿也不再强求,自己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安静地吃了起来。 饭堂里渐渐恢復了喧闹,但眾人投向他的目光,却始终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敬佩,也有一丝与有荣焉的期盼。 …… 吃完早饭。 王狗儿正要將碗筷送到清洗处,刘老僕便步履匆匆地寻了过来。 “狗儿,东西都准备好了,你隨我来一下。” “好。” 王狗儿闻言,连忙道: “刘伯稍等,我把碗筷洗了就来。” 他话音刚落,旁边几个眼尖手快的年轻僕役立刻涌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接过他手中的碗筷,爭著说道: “狗儿哥,这点小事哪用您动手!我们来我们来!” “您快去忙正事要紧!” “放著我们来洗就行!” 王狗儿看著他们热情的样子,有些无奈,只得对著眾人拱了拱手,说道: “如此,便有劳诸位兄弟了,多谢!” 眾人连声回道: “应当的!” “狗儿哥客气了!” 隨后,王狗儿这才跟著刘老僕离开了饭堂。 刘老僕將他带到一处僻静的迴廊下,左右看看无人,这才小心解开了手里的青布包袱。 里面赫然是王狗儿托他准备的束脩六礼。 一条用油纸包好的肉脯。 一束青翠欲滴的芹菜,以及,分別用小红布袋装好的莲子、红枣、红豆和桂圆。 每一样都挑选得十分用心,乾净而齐整。 “狗儿,你看看,可还齐全?” 刘老僕將包袱递过来。 王狗儿双手接过,查看过后,感激的说道: “齐全!” “太齐全了!” “辛苦刘伯了!” “无妨。” 刘老僕摆摆手,又从怀里摸出一小串铜钱,塞到王狗儿手里,说道: “这是买完东西剩下的50文钱,狗儿你收好。” 王狗儿连忙说道: “刘伯,这钱您留著吧。” “就当是我孝敬您的,辛苦您跑这一趟。” “这叫什么话!” 刘老僕脸色一正,执意將铜钱塞回他手里,语气不容置疑道: “你一个月才多少月钱,刘伯哪能要你的孝敬?” “只要你用心读书,就算不枉费我辛苦这一趟了,快收好!” 王狗儿见他態度坚决,知道再推辞反而不好。 只得將铜钱收回,再次郑重道谢: “那……狗儿谢过刘伯!” “嗯。” 刘老僕慈祥地笑了笑。 隨后,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古朴精美的木盒。 木盒表面光滑,鏤刻著雕花,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他打开木盒,里面正静静地躺著一支毛笔,笔桿是暗紫色的湘妃竹,色泽温润,上面还雕刻著细小的『篤志』二字,笔锋饱满,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刘伯,这是?” 王狗儿有些疑惑。 第三更,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68章 期盼与拜师 闻言。 刘老僕將木盒递到王狗儿面前,笑著说道: “狗儿,这支湖笔,是咱们府里,后院所有的僕役、杂役、厨娘、门房买的。” “大家知道了你要拜师夫子,走科举正路,心里都替你高兴,也盼著你能出息。” “我们这些人,没什么大本事,就私下里你几文我几文的,凑了三两银子,买了这支笔送给你……” 说著,他顿了顿,继续道: “大家都盼著你能用这支笔,读书写字,將来考出个功名来!” “也给咱们这些一辈子在泥地里打滚,看人脸色过活的人,爭一口气!” “让大家看看,咱们这些人里,也能飞出金凤凰!” 轰! 王狗儿听著刘老僕的话,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三两银子! 这些钱,对於月俸微薄的僕役们来说,是一笔何等巨大的数目! 需要多少人省吃俭用才能凑出来? 他们自己或许一年到头都捨不得添件新衣,却將这份希望,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想到此处,王狗儿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不过,他还是伸出手,接过那只沉重的木盒。 “我,我明白了……” 王狗儿喉头哽咽,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感谢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只能对著刘老僕,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 “刘伯……谢谢……谢谢大家!” “我王狗儿……定不负所托!必竭尽全力!” 刘老僕看著他激动的样子,眼中也泛起了泪花,连忙上前扶起王狗儿,拍著他的肩膀,安抚道: “好……好孩子!” “我们知道你是个有志气的!” “快別这样,赶紧回去吧,別误了拜师的时辰!” “以后缺什么,或者有什么要帮忙的,儘管来找刘伯,或者让人捎个话就行!” “嗯!” 王狗儿重重点头,將木盒小心地抱在怀里。 再次深深看了刘老僕一眼,这才转身,大步朝著听竹轩走去。 …… 回到院里。 王狗儿將束脩六礼和那支珍贵的湖笔仔细收入书袋。 张文渊已经收拾妥当在等他了。 隨后。 两人一同出门,前往学堂。 路上,张文渊瞥见王狗儿书袋里露出的芹菜和红布袋,忍不住说道: “狗儿,拜师的事,你真不再想想了?” “那老匹夫规矩多得很……” 王狗儿摇了摇头,说道: “不想了。” “少爷,我意已决。” “好吧。” 张文渊见他如此,知道再劝无用,嘆了口气,也不再说什么。 来到学堂。 气氛果然与往日不同。 陈夫子已然端坐在讲台之上,面容肃穆。 许多早到的学生,规规矩矩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大气也不敢出。 整个学堂鸦雀无声,瀰漫著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氛。 看到王狗儿出现在门口,夫子原本严肃的目光瞬间变得温和了许多,对他微微頷首,说道: “来了,进来吧。” “是!” 王狗儿连忙快走几步进入学堂,躬身道: “学生来迟,让夫子久等了。” 夫子摆了摆手,温声道: “无妨,时辰刚好。” 说完,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台下眾学子,朗声道: “今日,老夫有一事需行。” “尔等暂且退出堂外等候。” “是!” 学生们虽然满心好奇,但不敢违逆,纷纷起身,安静有序地退到了学堂外的廊下。 隨即,透过敞开的门窗,好奇地向內张望。 待学子们退出后,夫子对侍立一旁的老僕示意。 那老僕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在讲台正前方的墙壁上,悬掛起一幅至圣先师的画像。 画像中的孔子,面容慈祥而威严,目光深邃,仿佛在注视著堂下的一切。 夫子整理了一下衣冠,神情庄重地在孔子像下的一张太师椅上端坐下来。 紧接著,他看向立於堂中的王狗儿,说道: “王狗儿,你上前来。” “是,夫子。” 王狗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紧张,稳步走到堂中,面向孔子像和夫子。 “拜师之礼,现在开始!” 老僕声音不高,却传遍了安静的学堂。 王狗儿闻言,毫不犹豫,撩起衣袍前襟,面向夫子,恭恭敬敬地双膝跪地,俯身行了两次庄重的大拜之礼。 每一次叩首,额头都轻轻触地,发出清晰的声响,表达著对师道的尊崇。 礼毕。 他直起身,双手將那个青布包袱高举过顶,说道: “学生王狗儿,今奉束脩之礼,恳请夫子收我为徒!” “学生必当勤勉向学,尊师重道,不负夫子教诲之恩!” “好。” 夫子看著他恭敬的姿態,眼中欣慰之色更浓。 微微頷首,示意老僕接过束脩,然后,沉声道: “既入我门,当守我规。” “一须勤奋刻苦,不可懈怠光阴。” “二须品德端方,不可行差踏错。” “三须心存敬畏,不可褻瀆学问。” “王狗儿,你可能做到?” 王狗儿抬起头,毫无犹豫,坚定说道: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定当恪守门规,勤奋刻苦,品德端方!” “时刻心存敬畏,绝不敢违!” “嗯。” “不错。” 夫子脸上终於露出了一抹真切的笑容。 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本线装古籍,封皮略显古旧,却保存得极为完好。 他亲手將书递到王狗儿面前,道: “此乃前朝书法大家欧阳询《九成宫醴泉铭》的早期拓本。” “虽非原帖,亦极为珍贵,你的字,工整有余,然匠气过重,失之呆板。” “望你日后依此帖每日临摹,细细揣摩其结构与神韵,不可有一日懈怠。” 哗! 教室外一片譁然。 王狗儿心中同样巨震,欧阳询的拓本! 这可是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书法范本! 他连忙双手接过,如同接过千斤重担,再次叩首道: “谢夫子厚赐!” “学生定当日日临摹,用心体会,绝不负夫子期望!” …… 而此刻。 看著堂內这庄重而温馨的一幕,窗外的学子们早已是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天啊!” “夫子竟然回了这么厚的礼!” “是欧阳询的字帖!看样子就很珍贵!” “我们当初拜师时,別说回礼了,夫子连多的话都没说两句!” “可不是?这王狗儿……运气也太好了吧!” “不就是个书童吗?凭什么啊……” 眾人议论纷纷,语气酸涩无比。 想不通,为何夫子会对一个身份低微的书童如此青眼有加,如此郑重其事?! 第69章 新同桌 很快。 拜师礼成。 学子们纷纷走了进来。 王狗儿缓缓起身,手持那本珍贵的字帖,恭敬肃立。 陈夫子目光扫过学堂,略一沉吟,便对王狗儿道: “狗儿,你既已正式入门,往后便坐在那里吧。” 说完,他指向学堂中后段,倒数第二排的一个空位,道: “与朱平安同席,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是,夫子。” 王狗儿恭敬应下,抱著新得的字帖和书袋,走向夫子说的位置。 新同桌是一个看起来比他年长些的少年,皮肤黝黑,身材瘦削,穿著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衫。 他见王狗儿过来,显得有些拘谨,连忙帮著挪开凳子。 “谢谢。” 王狗儿感谢道。 “不客气。” 朱平安笑笑,憨厚道。 隨后,夫子照旧让李俊领头,开始晨读。 朗朗书声中。 朱平安偷偷瞄了王狗儿几眼,鼓足了勇气,才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压低声音,问道: “你叫王狗儿对吧?” 王狗儿转过头,看向这位新同桌。 见他眼神淳朴,带著善意,微笑著点了点头,说道: “是我。” “俺叫朱平安。” “河西村的,今年十三了。” 朱平安自我介绍道。 王狗儿闻言,亲切道: “河西村?” “我是杏花村的,王狗儿,今年也十三。” 杏花村与河西村相邻,只隔著一条小河沟。 朱平安一听,黑瘦的脸上也绽放出惊喜的光彩,说道: “呀!” “杏花村的?” “那咱们是邻居啊!” “没想到,在学堂里还能碰到邻村的人!” “嗯。” 王狗儿应道。 简单认识后,朱平安又好奇地小声问道: “狗儿兄弟,你……你是要考科举的吧?” 王狗儿点头说道: “有这个打算。” “朱兄你呢?” 朱平安闻言,脸上的光彩迅速黯淡了下去。 低下头,搓了搓粗糙的手指,说道: “俺……俺不考。” “家里穷,供不起。” "能让俺来识几个字,读几年书,俺爹娘已经是砸锅卖铁,求了族老好久才同意的。” 说著,他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继续道: “俺就想著,多认些字,学点算数。” “过两年,去县里或者府城,看看能不能找个帐房文书之类的活计,好歹……好歹能混口饭吃,补贴点家里。” “狗儿兄弟你有志气,能拜夫子为师,真好!” 王狗儿听著他的话,心中有些同情。 犹豫片刻,他拍了拍朱平安的肩膀,说道: “会好的。” 朱平安憨厚一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时,晨读结束。 夫子敲了敲戒尺,学堂內立刻安静下来。 “好了。” “现在开始上课。” “今日起,我等便不再停留於蒙学背诵。” 夫子看向眾人,苍声说道: “需深入经史子集,夯实根基。” “首当精读者,乃《孟子》。” 说著,他顿了顿,待眾人消化的差不多了,才继续道: “《孟子》一书,非如《论语》乃孔门弟子记录夫子言行之语录体。” “孟子生於战国乱世,见礼崩乐坏,百家爭鸣,其书乃为驳斥杨朱,墨翟等异端学说,昌明儒家仁义之道而作。” “內容多为长篇论辩之文,气势磅礴,逻辑严密,此其体例之殊也。” 接著,夫子切入首篇《梁惠王章句上》破题,说道: “今日,吾等便从《孟子见梁惠王》始读。”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將有以利吾国乎?』” 夫子先逐字解释『叟』,『利』等关键字词,然后析其逻辑。 “梁惠王开口便问『利』,此乃当时国君通病,只著眼於富国强兵之具体利益。” “而孟子如何应对?” 他翻开书卷,念道:“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此句何解?朱子有云:『此一章乃《孟子》七篇开宗明义之要,专言仁义以黜功利,乃孟子拔本塞源之论。』 ” “诸位需明,孟子並非不言利,而是反对舍仁义而专言私利,主张以仁义为根本,则公利自在其中。” “此乃儒家『义利之辨』之核心……” 隨后。 夫子又简要梳理了孟子的生平与所处的战国时代背景。 强调在那征伐不断的乱世,孟子坚持推行仁政,王道思想的艰难与伟大。 让一眾学子在书上分篇分章做好標记,对重点句如『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需圈注,並尝试勾勒孟子的论辩思路。 夫子的讲解细致入微,引经据典,將看似枯燥的经义剖析得脉络清晰,义理分明。 台下的学子们,包括原本有些基础的,都听得如痴如醉,仿佛眼前打开了一扇通往博大精深学问世界的大门,以往许多模糊之处豁然开朗。 王狗儿也听得十分认真。 拿出刘老僕和僕役们送的那支湖笔,將知识点一一记录了下来。 笔桿温润,握在手中感觉极佳,蘸墨后落笔,笔锋聚而不散,书写流畅顺滑,勾勒出的字跡似乎都带上了一丝难得的灵动气韵。 “果然是好笔……” 王狗儿心中暗嘆,这贵重的笔,用起来感觉確实不同。 然而,仅仅记录了小半页笔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將这支承载著无数人期望的湖笔用软布包好,重新放回木盒,珍重地收了起来。 转而拿起了自己那支用了许久,笔毛已有些开叉的旧笔。 不是新笔不好,而是太好了。 有点捨不得。 他要用这支笔,去书写未来科场上的锦绣文章,而不是在平日练习中磨损它的锋芒。 这份情谊太重,需以最重要的时刻来相配。 一旁的朱平安看著王狗儿熟练记笔记的样子,眼中满是钦佩,忽然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王狗儿能以奴僕身份,被夫子收为弟子了…… 感谢艾尚大大的催更符,大气! 第70章 衙內 不知不觉间。 陈夫子已经连续讲解了一个多时辰的《孟子》。 引经据典,析理精深,很快,便感觉到有些精力不济。 他轻轻放下书卷,揉了揉眉心,对台下眾学子道: “今日,便先讲到这里。” “诸位可自行温习方才所讲篇目,若有不明之处,待老夫回来再问。” “莫要喧譁。” 说罢,夫子便起身在老僕的搀扶下离开了学堂。 然而。 夫子前脚刚走,学堂里的气氛,瞬间便活泛了起来。 “快快快!” “来斗蛐蛐了!” “今天我的黑旋风肯定能贏你的金翅大鹏!” “昨儿我新得了个牛筋弹弓,劲道足著呢,咱们去后院试试!” “听说醉仙楼新来了个说书先生,讲得可精彩了!” …… 学子们三五成群,呼朋引伴,聊天的聊天,玩闹的玩闹。 原本安静的学堂,一下就成了集市一般。 “狗儿……” 张文渊本来想凑到王狗儿这边来说话,却被好友赵宝柱一把拉住,说道: “文渊兄,別管你那书童了!” “快来,我新得了一只常胜將军,咱们好好斗上一局!” 说著,就连拉带拽地把张文渊拖走了。 …… 而此刻。 王狗儿对周围的喧闹恍若未闻。 他將夫子赠送的那本《九成宫醴泉铭》拓本在桌上小心摊开。 隨后,铺开一张草纸,拿起自己那支旧笔,蘸了清水,就在桌面上依著字帖,一笔一划地认真摹写起来,体会著其间结构的疏密与笔画的力道。 一旁的新同桌朱平安,也没有去玩。 他家境贫寒,深知读书机会来之不易。 此刻,同样低著头,眉头紧锁,努力回想著夫子刚才讲解的內容。 手指还在粗糙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著,嘴里念念有词,试图理解那些对他而言还颇为深奥的『义利之辨』。 谁知。 就在这时。 几个吊儿郎当的身影忽然晃悠了过来,恰好停在了朱平安的桌旁。 为首一人,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穿著绸缎长衫,面料光滑,与朱平安的粗布补丁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生著一双吊梢眼,看人时总带著几分斜睨,嘴角习惯性地向上撇著,带著一股天生的优越感和戾气。 此人名叫孙绍祖,是县衙孙主簿的儿子,在学堂里是出了名的小霸王,仗著家世,连张文渊他都时常不放在眼里,人送外號“小衙內”。 孙绍祖用脚尖踢了踢朱平安的桌子腿,发出“哐当!”一声响,引得朱平安嚇了一跳,抬起头来。 “哟!” “我当是谁在这儿用功呢?” “原来是咱们的朱大秀才啊!” 孙绍祖阴阳怪气地开口说道。 “哈哈哈!”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立刻发出一阵鬨笑。 唰! 朱平安脸色一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囁嚅道: “孙……孙少爷……你们有事吗?” 孙绍祖却不理会他,目光扫过朱平安桌上那本边角磨损严重的《孟子》,嗤笑一声,一把抓了过来,隨手翻著,嘴里嘖嘖有声: “瞧瞧,这书都让你翻烂了!” “怎么,还真想读出个名堂来?” “你一个泥腿子,认得几个字,回去能算清楚你家那几亩薄田的收成就不错了!” “还学什么《孟子》?” “听得懂吗你?” 说著,他作势就要把书往地上扔。 “住手!” 下一刻。 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直接打断了孙绍祖的动作。 孙绍祖动作一顿,吊梢眼一翻,斜睨向声音来源,发现是坐在朱平安旁边的王狗儿。 他知道王狗儿是张文渊的书童,不过,並没有放在眼里。 嘴角一撇,不屑道: “怎么?” “一个下人,也敢管本少爷的閒事?” “滚一边去!” 王狗儿放下手中的笔。 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著孙绍祖,语气不卑不亢道: “孙少爷,书是夫子发的。” “是求学之物,还请你放回原处。” “嘿!” “本少爷偏不放,你能怎样?” 孙绍祖被王狗儿这態度激怒了,他將书在手里掂量著,挑衅地看著王狗儿,说道: “一个贱籍书童,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早上爷来得晚了点,听说你拜了夫子为师?呸!不过是夫子可怜你罢了!” “怎么,想替这穷酸出头?” 王狗儿皱了皱眉,沉声说道: “我不想替谁出头,只是就事论事。” “孙少爷你损坏书籍,打扰同窗学习,非学子应为。” “若让夫子知道,恐怕不妥。” “拿夫子压我?” “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 孙绍祖冷哼一声,脸上戾气更重,抬手一巴掌就朝王狗儿脸上打来。 啪! 巴掌抬起,却並没有落下,而是被王狗儿死死抓住了。 “放,放开!” 孙绍祖挣了几下,但没挣开,咬牙道。 “同样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二次。” “如果孙少爷听不懂人话,那我也略通些拳脚。” 王狗儿冷声说道。 说完,他鬆开手,孙绍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好在身后的两个狗腿子,急忙扶住了他。 “滚开!” 孙绍祖顏面尽失,一把推开狗腿子,隨后,咬牙切齿的看著王狗儿说道: “行!” “王狗儿是吧?” “你有种,给我等著!” “放学后,等出了学堂,看本少爷怎么慢慢收拾你!” 说完,他恶狠狠的瞪了王狗儿一眼,扔下书便转身离开了。 几个跟班不敢多说,连忙跟了上去。 朱平安赶紧把书捡起来,抱在怀里,脸色有些后怕。 他看向王狗儿,又是感激又是担忧,说道: “狗儿兄弟,谢,谢谢你。” “都是我不好,害你为了我得罪了孙绍祖。” “他爹是县衙主簿,他肯定会报復你的!都怪我……” 王狗儿看著朱平安嚇得够呛的样子,摇了摇头,重新坐下,拿起笔说道: “没事,朱兄。” “同窗之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至於报復,这里是学堂,他们还不敢太过分。” “你不必担心。” “嗯嗯。” 朱平安闻言,慌乱的心,也稍稍安定了一些…… 第71章 打群架 隨后。 王狗儿並没有將刚才的事放在心上。 摊开字帖,便继续凝神揣摩文字的笔架结构。 谁知,这时,张文渊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 一溜烟似得衝到了王狗儿的桌前,胖乎乎的脸上带著急切,开口问道: “狗儿!” “我刚听人说,你跟孙绍祖那廝槓上了?” “你没事吧?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王狗儿抬起头,看著少爷那毫不作偽的关切,心中一暖,摇了摇头说道: “少爷,我没事。” “只是爭执了几句。” “怎么回事?” “好端端的他找你麻烦干嘛?” 张文渊追问道。 王狗儿闻言,便简要將孙绍祖几人欺负朱平安,自己出言阻止的事情说了一遍。 张文渊一听,顿时眉毛就竖了起来,愤愤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原来是这么回事!” “孙绍祖那个没卵子的泼才!” “整天就知道欺软怕硬,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狗儿你做得对!咱们读书人,路见不平就该出声!” “你放心,有本少爷在,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有什么事,我担著!” 王狗儿知道少爷是真心护著自己,感激道: “谢少爷。” “不过此事因我而起,后果我自会承担,不能连累少爷。”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你是我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张文渊拍著胸脯,还想再说些什么。 眼角的余光瞥见夫子拿著书卷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学堂门口。 他只得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飞快地撂下一句“放学等我一起走!”,便赶紧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很快。 夫子回到讲堂。 学堂內,瞬间恢復了秩序。 夫子又就《孟子》中的几个关键句进行了更深入的提问和讲解,隨后,布置了今日的课业: “今日所讲《梁惠王上》篇释义,需抄写五遍,加深记忆。” “另,需作一篇时文,阐述对『义利之辨』之核心理解,需用八股格式,明日放学前交来。” “是~~~” 眾学子纷纷应下。 有人愁眉苦脸,有人跃跃欲试。 隨即。 放学钟声敲响。 学子们收拾好书箱,陆续离开。 王狗儿和张文渊也收拾好东西,並肩走出学堂院子。 然而。 刚出院门,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 几道身影便从旁边闪了出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为首的,正是一脸囂张的孙绍祖,他身后跟著四五个平日里与他廝混的跟班,个个摩拳擦掌,面色不善。 张文渊一见这阵势,立刻上前一步,將王狗儿挡在身后,昂著头,毫不示弱地瞪著孙绍祖说道: “孙绍祖!” “你想干什么?” “好狗不挡道!” 孙绍祖冷哼一声,吊梢眼里满是怨毒,他指著张文渊身后的王狗儿,尖声道: “张文渊!这里没你的事!” “我是来找这个不知尊卑,敢顶撞本少爷的下贱书童算帐的!” “你识相的,就赶紧滚开!” “放你娘的屁!” 张文渊闻言大怒,梗著脖子骂道: “王狗儿是我的人!” “你想动他,先问过本少爷答不答应!” “让我滚开?你算个什么东西!” “张文渊!” “你別给脸不要脸!” 孙绍祖也被激怒了,他没想到,张文渊为了个书童竟然这么强硬,咬牙道: “今天这贱奴我收拾定了!” “你敢拦著,就连你一起打!” “给我上!” 隨著他一声令下,身后那几个跟班,立刻叫囂著冲了上来,挥拳便朝著张文渊和王狗儿打来。 “狗儿,小心!” 张文渊喊了一声,不但没退,反而迎著对方冲了上去。 他虽然胖,但,这几日在赵铁柱手下扎马步,练拳法,下盘稳了不少。 见一个拳头过来,下意识地就用上了赵铁柱教的格挡动作,架开对方的手臂。 另一只手,顺势就是一个直拳捣了过去,正中对方胸口。 “哎哟!” 那跟班惨叫一声,踉蹌著后退了好几步。 王狗儿眼神一凝,也知道今天不能善了。 他身体灵活,侧身躲过另一人的扑击。 脚下步伐不乱,回忆著赵教头教的发力技巧,看准空档,一记短促有力的侧踢,踹在另一人的小腿迎面骨上。 “啊!” 那人顿时抱著小腿,惨叫著蹲了下去。 孙绍祖见自己这边两人瞬间吃亏,又惊又怒,亲自挥拳朝著王狗儿面门打来,嘴里还骂道: “小畜生!” “我让你狂!” 王狗儿不闪不避。 眼看拳头快到眼前,猛地一矮身。 同时,右手如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了孙绍祖的手腕,顺势往自己身后一拉,脚下使了个绊子。 孙绍祖收势不住,加上前冲的力道,整个人“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门牙磕在青石板上,顿时鲜血直流,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与此同时。 张文渊那边也解决了另一个跟班。 他仗著体重和这几天练出来的力气,直接把对方撂倒在地。 剩下两个跟班,见领头的孙绍祖都趴下了,顿时嚇破了胆,不敢再上前,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张文渊拍了拍手。 走到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孙绍祖面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嗤笑道: “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也学人家拦路打架?” “孙绍祖,以后,最好招子放亮点!” “我张文渊的人,不是你能动的!” “听见没有?” “你,你別得意的太早了……” 孙绍祖满嘴是血,又疼又羞愤。 看著张文渊和王狗儿两人,眼神怨毒得像要喷出火来。 但,他此刻被打得没了脾气,只能含糊地哼哼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呸!” “废物!” 张文渊不屑地啐了一口,招呼王狗儿,说道: “狗儿,我们走!” “回去让春桃打点水洗洗!” “跟这些人动手,简直脏了本少爷的手!” 王狗儿闻言,点头说道: “是,少爷。” 隨后。 两人不再理会地上哀嚎的孙绍祖,和那几个嚇傻了的跟班,並肩朝著听竹轩的方向走去…… 第72章 找上门了 “孙少爷,您没事吧?” 两人一走。 孙绍祖在手下的搀扶下,勉强爬起来。 看著张文渊和王狗儿渐渐远去的背影,孙绍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怨恨道: “王狗儿……张文渊……你们给我等著……这事儿没完!” 说完。 他就被跟班搀扶著,一瘸一拐地回到家中。 孙主簿正在书房品茶。 一见儿子这副悽惨模样,惊得手中的茶盏都差点摔了,霍地站起身: “绍祖!” “你这是怎么回事?” “谁把你打成这样?!” “爹!是张文渊和他的书童乾的!” 孙绍祖一见父亲,委屈顿时涌上心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隨即,添油加醋地將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自然略去了自己先欺负朱平安和主动挑衅的部分。 只说是王狗儿顶撞他,张文渊带著书童,两人仗著练过几天拳脚,对他围殴毒打。 “岂有此理!” “反了!真是反了!” 孙主簿听得怒火中烧,脸色铁青。 他本就护犊子,又自恃是县衙主簿,有几分权势,眼见儿子被打成这样,只觉得顏面扫地,怒道: “一个卑贱书童,一个黄口小儿,竟敢如此囂张!” “走!为父带你去找那张文举討个公道!” …… 另一边。 听竹轩內。 张文渊和王狗儿两人,却並不知道孙家发生的事。 回到小院,张文渊便让春桃打了盆温水来,一边用布巾擦拭著脸颊和手上的尘土,一边兴奋的说道: “狗儿,你刚看见没?” “赵教头教的拳法还真管用!” “我刚才那一下格挡,再顺势一拳,嘿!那傢伙直接就趴窝了!” “不过,你那一脚踹得也够狠的,哈哈!” 王狗儿也简单擦洗了一下,笑了笑说道: “是少爷勇猛。” “主要还是他们平日里疏於锻炼,下盘虚浮。” “那是!” 张文渊得意洋洋,想了想道: “等明天见了赵教头,我得好好谢谢他!” “……不过,孙绍祖那傢伙睚眥必报,咱们以后还得小心点。” “嗯。” 两人擦洗乾净,便来到了王狗儿的房间。 然后,將笔墨纸砚铺开,准备完成夫子布置的课业。 谁知。 刚把《孟子》第一篇的释义抄写完一遍。 一个下人却形色慌张地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道: “少……少爷!” “老爷让您立刻去前厅一趟!” 张文渊正写到兴头上,头也不抬地摆摆手,说道: “知道了知道了。” “真烦人,等我写完这点就去。” 然而,那下人却急道: “少爷,老爷吩咐了,让您和……和狗儿哥一起过去!” “现在立刻就去!” 一起? 张文渊和王狗儿闻言,同时抬起头。 对视一眼,心中都『咯噔!』了一下。 难道,是孙绍祖那边的事发了? 没有多想,两人只得跟著下人朝大堂那边走去。 …… 路上。 张文渊快走两步,对王狗儿叮嘱道: “狗儿,记住!” “等下到了爹面前,什么都別说,一切由我来扛!” “就说是我看孙绍祖不顺眼,故意找茬打的他,跟你没关係!” “听见没?” 王狗儿眉头微蹙,摇头道: “少爷,此事因我而起,岂能让你替我担责?” “我会向老爷说明原委,一切后果,我自己承担。” “你傻啊!” 张文渊急了,扯住他的袖子,低声道: “我来承担,顶多就是挨顿骂,罚跪祠堂!” “要是爹知道是你惹的祸,还是一个书童打了主簿的儿子,那后果……你想过没有?!” “別犟了,听我的!” “少爷的好意,狗儿心领了。” 王狗儿闻言,坚定说道: “但,一人做事一人当。” “是我做的,我绝不会推諉。” “你……” 张文渊还想再劝,两人却已经来到了前厅门外。 只听里面隱约传来孙主簿不满的哼声和张举人压抑著怒火的解释声。 张文渊无奈,只得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带著王狗儿走了进去。 一进厅堂。 气氛顿时凝重得让人窒息。 张举人面沉似水,端坐在主位。 客位上,孙主簿脸色铁青,他的宝贝儿子孙绍祖则站在一旁,脸上青紫交加,还用布巾捂著渗血的嘴角,一见张文渊和王狗儿进来,立刻投来怨毒的目光。 “孽障!” “还不给我跪下!” 张举人见到儿子,猛地一拍茶几,厉声喝道。 唰! 张文渊心头一紧。 当即就要屈膝跪下,准备按照想好的说辞揽下全部责任。 然而。 他的膝盖还没弯下去,身旁的王狗儿却抢先一步,躬身上前,说道: “老爷息怒!” “今日之事,皆因我而起,与少爷无关。” “是孙少爷在学堂无故欺凌同窗朱平安,毁其书籍,我看不过眼出言阻止,孙少爷便带人於放学路上拦截,欲对我动手。” “少爷是为了保护我才被迫捲入,一切过错在我。” “请老爷明察,责罚便是!” 张文渊一听就急了,也顾不上跪了,连忙抢著说道: “爹!” “不是这样的!” “是孩儿早就看孙绍祖不顺眼,故意找他麻烦!” “狗儿是为了帮我才动手的!要罚就罚我!” “你胡说!明明是你这贱奴先顶撞我!” “是我先动的手!” “是我的主意!” 两人竟当著眾人的面,爭抢著承担起责任来。 “够了!” 张举人被他们吵得头疼,又是一声怒喝,打断了二人的爭执。 脸色阴沉地扫了一眼爭得面红耳赤的儿子和目光坚定的王狗儿,心中其实已然明了大概。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对张文渊和王狗儿斥道: “混帐东西!” “你们两个,还不赶紧向孙少爷赔礼道歉!” “是!” 张文渊和王狗儿闻言,虽然心中不忿,但,还是不得不转向孙绍祖,准备依言道歉。 “哼!道歉?” 孙主簿冷哼一声,开口说道: “张兄,你未免也太轻描淡写了吧?” “你看看我儿被打成什么样子?区区一句道歉就想揭过?” “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