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8:从新青年开始》 第1章 我不考学了 1918年8月,夏日炎炎。 吴竹怀疑他被人贩子拐进山旮旯了! 阳光从敞开的大门中溜进来,並伴隨“咯咯噠”的鸡鸣,以及发酵的、直衝鼻腔的鸡屎味。 身下是硬到硌骨头的木板床,掛著洗到发白、打满补丁的蚊帐。土胚墙被熏得黑黢黢,墙角靠著一堆老旧农具,把手处磨得像狗啃了似的,屋子的主人显然很贫穷。 窗台上搁著一本封皮破损的繁体《论语》,破陶罐安安静静立在一旁,里面插了几支禿头毛笔,一看就久经沙场。 懵逼之余,不属於他的记忆在脑海中野蛮衝撞。 约莫半分钟过后,他平静下来,审视屋內的一切。 他穿越前是燕大文学系的大二学生,被国道大运送到平行世界同名同姓的“吴竹”身上,成为一名刚从湘南省立第二师范学校毕业的本科生。 好消息是这个学歷在当前的世道能够餬口,並且校阅览室中的《燕京大学日刊》上,刊登了燕大招收研究员的简章,截止日期就在半月后,只要入读前途不可限量。 坏消息是原主家里世代为佃农,能读完二师都是家里人勒紧裤腰带,没日没夜榨乾自身创造的奇蹟,连去京城的路费都拿不出来。 原主也是因此跟家里人起了爭执,在睡梦中鬱郁而亡。 从被称为天之骄子的燕大学子,到如今吃饭都要精打细算的佃农子弟,巨大的落差让吴竹差点哭出声。 现代社会哪怕躺平也能嘻嘻哈哈,但当前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地租...... 不管怎样,他有两世积累的学识,外加对歷史轨跡格外熟悉,只要活著就有无限可能。 屋外传来压低声音的爭执。 吴竹穿好短衫,下床走出屋门。 毒日头下,父亲吴大勇蹲在院中石磨旁,脊背弯得像一张满弓,正跟手里拧著扁担精壮汉子说话。 那是原主的亲哥哥吴松,为了帮原主完成学业,至今没娶媳妇。 “张老爷说了,那仅剩的两亩水田......能换十块银元。你娘留下来的银簪子,当铺估价三块银元。还有给竹儿补身体的鸡跟鸡蛋,能卖两块银元。” “爹......你卖田我们吃什么?还有簪子,那可是娘留下的最后念想!” “竹儿读了那么多书,算命的说是文曲星下凡!困死在这山窝里,我对不起他死去的娘,也对不起列祖列宗!” “......” 爭执的声音越来越大,吴竹大步走了过去: “爹,哥,我不考学了。” 面红耳赤的两人错愕回头。 家里可以说一贫如洗,吴竹当然不可能为所谓抱负,当一只饭来伸手的蚂蟥。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谋生的手段不止求学一条,一心扑在象牙塔中才是蠢蛋。 他郑重道: “田地是命根子,簪子是娘的魂,我都不想要。这学考到什么时候才是头?我不考了。” “你闭嘴!你寒窗苦读十几年,油灯把眼睛熏坏了,不就是等的这一天?爹想你成为人中龙凤,可爹供你读完师范,已经是砸锅卖铁,再也没法供你去京城了啊......是爹对不起你......” 吴大勇急得跳了起来,说到最后声音都哽咽,抬手搓揉通红的眼眶。 吴竹沉默不语。 他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跟眼前的中年汉子谈不上亲情,可原主的记忆实在令人动容。 在这个时代的佃农家庭里,有一个虽然靠务农为生,但重视教育、坚持耕读传家,节衣缩食支持儿子读书的父亲,打著灯笼都找不到,从名字就可以看得出来。 而哥哥比原主大五岁,自知没有读书天赋,但甘愿为弟弟奉献,学了几个字就从私塾退学,说什么都不愿再去。 因此原主的学业离不开这两人的托举,这个家庭在经济上穷了点,但在“情谊”方面非常富足,就连在他前世那个时代都很难找到。 吴大勇抹了把脸,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灶台。 家里的女人死得早,这片土地上的父子关係,又岂是那么好表述的? 闷不做声的吴松將扁担靠在墙边,状似不经意间地抬头: “小弟.....京城有多远?是不是要花很多钱?” 他对求学的概念,就只有弟弟要花钱、要去外地,他要累很久很久。 吴竹吐出一口浊气: “快四千里的路,坐现在最先进的火车,算上其他的路途,也要接近半个月的时间,钱肯定少不了。” 这个时代的交通不便利,四千里的路途跨越南北,外加动盪的时局,哪怕最后考上燕大研究员,很可能一辈子见不到面。 “我以前听私塾先生说,火车像条大铁龙,跑起来呜呜叫。” 吴松眼里闪过好奇光芒,像孩童般。 吴竹重重点头: “等我赚到大钱了,就带你跟爹去坐火车,去京城看皇帝的家,去看关外的长城。” 吴松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那感情好啊!” ...... 很快到了饭点。 所谓的“饭”,实际上是一小碗盐水煮豆子,一碟黑乎乎、看不出是什么的酱菜,外加清到能荡漾人影的野菜汤。 家里有蛋鸡,但下的蛋根本不捨得吃,要去换取珍贵的盐,或者给吴竹补脑子,肉更是一年到头勉强吃得到一次。 这已经是现在的佃农,能拿出最好的东西了。 纵使生活贫困,饭桌上依然有“食不语”的规矩,父子三人吃得都很沉默,可咸菜与豆子,还是被不动声色的推到吴竹面前。 吴大勇跟吴松两人只喝汤,一盆野菜汤很快见底,两人始终没將筷子往吴竹这边伸,哪怕嘴里止不住的咽口水。 “你慢慢吃,我还要去做工。” “小弟把碗留著,我回来洗,你別下厨房。” 吴大勇抹嘴起身,吴松也跟在后面,临走前一顿叮嘱。 在“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普世价值观下,厨房杂物等体力劳动自然被视为“贱役”,属於“正统”读书人不能碰的东西。 吴竹没有回话,端起豆子碗跟咸菜碟,不由分说,朝父亲跟哥哥的碗里各拨了一半。吴大勇想拦,却被吴竹按住手: “我年轻身体好,少吃点没事,你们还要去地里下力气。” 而后拿起瓷碗与筷子,自顾自朝水桶走去,不给父兄反悔的机会。 留在堂屋的两人相对无言,怔怔看著碗里可以数清的豆子,又互相看了看对方的眼神。 浑浊、麻木的眼球里,闪过名为坚定的决心! 第2章 好好考,考中了,带哥跟爹坐火车 1918年的夜晚,蚊虫嗡嗡叫,屋內闷热如蒸笼。 在零星的狗叫声中,吴竹睡得极不踏实,直到日上三竿,才被大哥叫醒吃饭。 早餐是红薯稀粥,要是放到古代賑济,主官全家都得被钦差砍头。 由於没闻到鸡屎味,吴竹心里不妙: “爹去哪了?” “哦哦,他早吃了,说先去上工。” 吴松將头埋进碗里。 话刚刚才说完,吴大勇在这时急匆匆回来,神情紧张,一进院子就將大门閂上。接著从怀里掏出黑色布包,像剥洋葱似的层层打开,二十枚有明显磨损痕跡的银元,静静躺在他的手心。 吴竹的眼睛被狠狠刺痛,他的心瞬间沉到谷底。起身衝到堂屋神龕旁,拉开专门放鸡蛋的小抽屉,里面只剩一堆沾染血跡的稻草。 他再衝出院门,爱在树下捉虫子吃的蛋鸡跟公鸡,此刻也没了踪跡! 事已至此,他哪里不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爹!你把鸡跟蛋都卖了!” “別嚷嚷!快拿著!” 吴大勇不由分说,將银元塞进小儿子的手里,紧紧用力,生怕小儿子將手打开。 “我不能要!你是不是还把咱家那几亩田卖了?” “还有娘的簪子,你快拿钱去赎回来!” 吴竹急眼了。 吴大勇强压著当卖髮妻遗物的难过: “赎不回来了!” “张老爷听说你要去京城考学,特地多给了两块钱。还有你私塾先生硬塞给我的三块钱,他说他的学生里就你有出息,不能折在半道上!” 吴松的手有些颤抖。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掌心银元的温度,那是父亲最伟大的爱,也是一位农民最朴素的情感—— 期望孩子能有大出息。 不。 不止父亲。 还有村北头的地主,南头的私塾先生。 在这个世道,谁的钱都不是大风颳来的,一枚银元对农民来说,够花很久。无论是提前投资,还是真心帮衬,这份情一定要记住。 “二十块,爹只能帮你到这。” “是成是败,看你自己的造化,一定要混出个人样出来!” 吴大勇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 吴竹闭上眼睛,连连点头。 “我也有。” 吴松也走了过来,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更小的帕子。 打开后赫然又是十枚银元,被强行塞进吴竹的另一只手里: “本来想著用来娶媳妇,现在你用得上。好好考,考上了,带哥跟爹坐火车。” 长兄如父啊! 父兄的期盼之意不予言表,吴竹喉咙像被烫著一样,一句感激的话都说不出口。 来到这个世界才短短一天,父兄、乡邻就用天大的恩情,將他压得几乎无法呼吸,不想去京城都得走一遭,尽全力成为燕大研究员,不辜负家乡父老的期望。 他还得赚钱,用前世的技能儘快赚钱,不仅要十倍、百倍的偿还这份钱,还要让父兄过上好日子。 甚至想问问这个世道,为什么农民的孩子,连学都上不起...... ...... 路途遥远,时间不等人。 在有了资助后,吴竹立刻收拾行囊—— 几件打补丁的衣物,湘南二师的毕业证明,以及一大包干粮。 最关键的三十枚银元,被母亲生前留下的针线,缝在內衣的夹层中。 临行前,吴竹用禿头毛笔,留下两张字条。 一张是借钱的欠条,另一张上面写著: 【男儿立志出乡关,学若无成不復还!】 能简单认字的吴松將纸举到眼前,像小时候读书那样,磕磕绊绊地向父亲念叨: “男儿......立什么......出关,学......什么还。” 吴大勇蹲在门槛上,定定望著小儿子消瘦、挺拔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村口,直到影子都看不到了,才抬起粗糙的大手,狠狠抹过面颊: “伢子长大了......” ...... 这个时代的交通极度不便。 吴竹家住零陵,想要去京城,得沿湘江北上,先抵达潭州。 然后再从潭州坐轮渡前往夏口,去换乘火车,光这两段水路都花了十天。 手里的三十枚银元,如今也只剩下十九枚,好在顺利抵达京夏铁路枢纽。 他怀著忐忑的心情,踏入那座气势恢宏的大智门火车站,又花了十五枚银元购买前往京城的三等车厢车票,抱著小小的包裹,穿过形色各异的人群,钻进酸臭与煤烟味混合的车厢,找了个靠窗边的位置坐下。 按照当前的火车速度,抵达京城至少得三十个小时,一路上又不敢睡觉。 吴竹警惕地观察四周,生怕有人来偷他仅剩的四枚银元,惆悵之余开始冷静思考。 这时候的燕大研究员教育才刚刚起步,想要入学需要通过学校高层面试,福利待遇並没有多好,优势在於能够接触当下最前沿的学者。 有时候人脉也是一种资源,而且是最难得的资源。 因此按照现在的经济状况,不管最后过没过面试,到时候必须要赚钱谋生。 当前能想到的最好方法,就是写文章赚稿费。 在这个被誉为东方启蒙运动的时期,各类报刊、杂誌如雨后春笋般疯窜,文学市场需要各式各样的思想。 恰好他脑子里有不少存货,正是因为选择太多,暂时没想好应该抄什么。 针砭时弊的杂文?反映世道的严肃文学?充满想像力的小说? 主要这个时代的文豪笔桿子异常锋锐,战斗欲望与能力属於歷史顶峰,瞎发文章容易被群起而攻之,他不確定能否熬过这种“文揍”。 不像后世那群自詡为鲁迅第二,实际上小女人姿態的伤痕派...... “让一让,让一让。” 临近火车出发前,车厢內涌进一批青年。 他们风尘僕僕,但眼神明亮,散发著不同於普通旅客的朝气,在上车后便四散,各自找位落座。 其中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儒雅,长发梳成中分头的青年,缓缓来到吴竹身边的空位旁: “小兄弟,这里没得人吧?” 吴竹闻声抬头。 目光与青年相接触的瞬间,他的心臟“噗呲噗呲”狂跳,血液在瞬间涌到头顶。 这张脸,他前世在各种地方见到过无数次!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没得人,没得人!您坐!” “好嘛,还是老乡,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青年利索地落座,並没有过多攀谈,而是解开隨身包袱,掏出三本书摆在腿上,津津有味地翻阅。 吴竹用余光瞥见,三本书分別是《新青年》《黑幕大观》《玉梨魂》,列车也在此刻缓缓开动。 当一只脚踏入波澜壮阔的歷史,他抱紧怀里的包袱,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恍惚与真实。 第3章 鲁迅的近况! 日月轮转。 列车在华北平原上奔驰,撞击声混合著时不时响起的汽笛声,化作最为催眠的交响曲。 有那位气度不凡的青年老乡在身边,吴竹心安不少,也没再害怕扒手,靠著车窗迷迷糊糊睡死过去。 正当他梦到日后人生时,火车猛地减速,在一片叫骂中急剎车。 吴竹差点摔了个狗啃泥,还好身旁青年將他扶住,没来得及道一声感谢,就见列车员急匆匆地跑到车厢中: “前方郾城地界因暴雨衝垮路基,无法通行!” 车厢內顿时炸开了锅,旅人们纷纷破口大骂。 吴竹盘算了一下时间,心顿时凉了半截。 十五天的时间已经步入尾声,如果不能按时抵达京城,他就会失去这次面试的资格。虽然还有別的谋生之本,但怎么说也是辜负了家人与乡亲的期望。 “大家稍安勿躁,前方道路已经在尽力抢修,有耐心的旅客可以在车上等待。” “如果实在赶时间,可带著手里的票,下车步行至前方许昌站换乘!” 列车员再度通知。 时间不等人,吴竹没有抱怨,收拾东西下车。 旁边的青年早已经站起来,正准备跟同伴会合下车。 “小兄弟,你也打算先走?” “嗯!有急事,等不起。” “现在天黑路滑,不如我们结个伴,在路上好互相照应?” “荣幸至极!” 二十多號青年在吆喝声中浩浩荡荡地下车,雨水打湿单薄的衣物。 吴竹回忆起歷史,能跟湘南第一批赴法兰西勤工俭学的学子同行,算是莫大的荣幸! 要知道这一批人未来的成就都不可限量! 就在这时,一位青年打起退堂鼓说道: “去燕京,就有这样的困难;去法兰西,要漂洋过海,困难不知该多大!” 根据列车员所言,停车点距离下一站,足足有六十公里。在天黑路滑、雨水不停的情况下步行,对谁来说都是考验,也不怪有人这么说。 吴竹朝著带头青年拱手: “在下去京城有要事,实在是等不起先生的同行,非常抱歉。” 话落他顶著雨水,独自朝北方走去。 孤零零的背影让带头青年深受触动,朝著周围同伴朗声道: “我们立志救国,还怕这点困难吗?胆气还不及这位小兄弟吗?” 他的话像一针强心剂,再也听不见抱怨的声音,一行人很快追上吴竹,在旅客们的注视下,步履维艰地朝未知的黑暗走去。 不知道是哪个旅客先开口: “这群年轻人,以后可不得了......” ...... 雨夜长途跋涉,总需要有人带头。 吴竹与带头青年並肩走在前面,在脚底打滑的泥泞中,两人开始交谈。 “小兄弟,你怎么称呼啊?为了何事去京城?” “在下吴竹,进京是想考燕大研究员,报名时间马上就截止了。” “好志气!我们是准备去法兰西勤工俭学滴,我叫李任。” 哪怕早有预料,当真正听到这个名字时,吴竹还是不可避免地心底震动。 “我刚刚在前面,听到李大哥说要探索救国,你跟诸位才是真有志气,我考学不过是想寻个出路,对比你们算不得什么。” “出路?救国?没有个人的出路,哪来国家的出路?我们啊,只是路不同而已。你敢去考燕大研究员,学问肯定扎实,这次去想报考什么科目啊?” “文科。” 得知这个答案,李任兴趣更甚,拍拍肩上的背囊: “那你一定像我一样,读过不少书刊,比如这本《新青年》?” 对於来自后世的吴竹来说,《新青年》可谓如雷贯耳,他在课余时间经常翻阅,此刻也不用打脸充胖子: “很受启发,特別是鲁迅先生五月发表的那部《狂人日记》,简直震撼人心吶!” 现在是八月,算算时间,他也没说错。 李任再度开口,像是虚心求教: “吴兄,你对《黑幕大观》与《玉梨魂》这两本书,有何看法?不瞒你说,现在思想混杂,各种书刊我都看,一时间也分不清孰对孰错。” 《黑幕大观》与《玉梨魂》这两部作品,虽然表达的故事跟文化载体不同,但总的属於“鸳鸯蝴蝶派”的部类,算是后世网络文学的老祖宗。 吴竹沉吟片刻,还是决定说出自己的观点,也不怕会献丑。 也是一个农村出身的知识分子,最为直观的感受: “在我看来,《黑幕大观》之流,揭露些许社会阴暗,但往往流连於揭人隱私,沦为丑詆私敌的稗史,对於启发民智並无益处,与《新青年》的理想相悖。” “至於《玉梨魂》,恕我直言,文笔跟故事確实很美,写出的才子佳人令人神往。但在这本书里,没有我父兄那般在土里刨食的人......因为写书的人看不到他们,书里也自然没他们的位置。” 一番话沉稳而坚定。 李任在雨中转头: “一针见血!吴兄,你这番话,给我很大启发!” ...... 有知己相伴,六十公里的路途,倒也不疲惫。 两人越聊越投入,从文学聊到农村,再谈到如今的时局。 吴竹凭藉超越时代的视野,总能提出让李任眼前一亮的观点。 李任凭藉海纳百川的求知慾,在庞大的知识储备下抽丝剥茧,心中也隱隱有了清晰的目標。 他愈发觉得,身边这个衣著寒酸的青年,胸中有一颗炙热的心,只不过压抑著、不显露出来。 天亮了又黑,当许昌站的轮廓在望,两拨人要换乘不同的班次,面临分別。 临行前,李任握住吴竹的手,目光灼灼: “与吴兄的一番话,胜过读十年空泛的文章,你的见识切不可埋没!到了京城若想提笔,一定要投稿《新青年》,我很期待看到你的大作!” 吴竹重重点头:“定不负君望!” 一番交谈下来,他脑中灵感迸发,已经做好决定。 顶替觉醒年代的空缺,將歷史恢復成原本的样子,也不会导致大方向出错,顺带赚点稿费补贴生活。 至於是否站在风口浪尖当弄潮儿......再说吧!至少他现在只有当文抄公赚钱的想法。 不过这时候《新青年》已经取消稿费制度,稿件改为编辑部同人撰译,教授们收入高可以为爱发电,他可不行啊...... “手头盘缠还充裕?” “实不相瞒,只剩四枚银元。” 李任闻言掏出五枚银元,强硬塞进吴竹的口袋中,顺带找车站人员要了纸笔,快速写下一串地址,递给了吴竹: “湘南人在外,理当互相照顾。” “我的恩师在京城任教,你若遇到难处,可去这上面的地址寻他,报我的名字即可。” “现在要想投稿《新青年》,也没以前那么容易囉,他兴许能帮助到你。” 吴竹心中暖流涌动,因为他知道,身旁青年的钱,也是找同好借来的,如今也不好再推脱。 他接过递来的纸张,这不仅仅是地址,而是一份郑重的认可,一张通往那个激盪圈子的名片,亦是同乡之间的友谊。 “多谢李兄相助,到了京城我会还钱!就此別过!” “不提这些,京城再见!” 第4章 板仓杨寓 歷经近半个月的顛簸,吴竹终於抵达燕京,明天就是报名截止日,整体算是有惊无险。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淡,但仍然乾净的像水晶,与他前世抵京的感受完全不同。 当他背著行囊,一步步踏出正阳门火车站,冒著白烟的蒸汽火车跟古老城墙交错,任谁来都会恍惚一阵子。 “叮叮噹——叮叮噹——” “哎呦!您要上哪儿?要不我给您介绍个好玩儿的去处?” “去奉天会馆。” “好嘞!” 吴竹刚把那座维多利亚风格的建筑甩在身后,立马被密集的驼铃与洋车夫的吆喝包围。 背著货物的骆驼气定神閒地嚼著料子,瞅人的眼神怎么看都有些鄙视意味,时不时还鼻孔出气;洋车夫身穿白粗布汗褟,殷切地接过顾客的行李,抬起车一溜烟朝目的地奔去。 这个时候的燕京,第一条有轨电车轨道还未铺设好,就连汽车都见不到几辆,城內通勤主要依赖牲畜动力、人力。 当然。 对於他这种穷光蛋,更多的是靠双腿,有劲哪里都可以去。 只是有一种“天大地大何处是家”的无措感—— 现在该去哪? 他还不是燕京大学的学生,衣食住行要自己想办法,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一时间竟在胡同口迈不动脚。 但这种迷茫却跟生存无关,底层人民有自己的活法。 哪怕他现在兜里一块银元都没有,连“大车店”“鸡毛店”都住不起,还可以去湘南驻燕京的会馆,那边会给赴京求学的学子,提供廉价甚至是免费的住宿,或者去“庙寓”做工换取住宿。 有湘南二师的学歷在手,怎么都饿不死人,主要是对前途有困惑。 就恰似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青年。 以前在歷史教科书上看到满是不理解,当切身处地的来到这个十字路口,看到昔日帝国如今的面貌,哪怕知道歷史会朝何处发展,也决定好当一位文抄公谋生,但还是难免对个人未来提出疑问。 选择太多了...... 是做逍遥隱世派,还是激流派,亦或者保守派? 思来想去,吴竹还是决定先去燕大看看,隨手拦住了路人:“老伯,请问燕京大学怎么走?” 鬍鬚发白的路人很客气:“您是要去第几院?” 这一年的燕大有三个校区,分別是文科、理科与法科校区,对应的就是一、二、三院,不问清楚极有可能指错路。 吴竹既然决定从文抄公开始,自然要去在歷史中,留下浓墨重彩的燕大红楼: “今年建成的第一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您先往西走进內城,再沿长安街朝西,经过三座门转景山方向,再朝前走一会就到了!” “好嘞!多谢您!” ....... 1918年的燕京主干道会铺设碎石或沥青,但剩余街道还是以土路亦或石板路为主,快比人小腿还深的车辙印纵横交错,隨便来一辆洋车经过都会掀起烟尘,更別提马车、汽车驶过,固有“无风三尺土,有雨一街泥”的吐槽。 更糟糕的是没有垃圾处理体系,老百姓的生活垃圾隨手倾倒在路边,难闻的气味漫天飘荡。 吴竹从影视剧中看来的滤镜碎了一地,走走停停终於抵达燕大门口。 五层红砖西式洋楼在夕阳下熠熠生辉,与不远处的故宫宫墙遥相呼应,服饰各有特色的学子们进进出出,胸口处別著鲁迅设计的“哭脸校徽”,长辫马褂与西服形成鲜明对比,无不反映著这个时代的矛盾。 “您好,我是湘南二师的学子,看到贵校招收研究员的告示,请问蔡校长在吗?” 吴竹拿著《燕京大学日刊》找到门卫。 他也不知道燕大招手研究员是个什么流程,《日刊》上標註是【至校长室会议一切进行事宜,及指定所愿研究之科目】,作为外地学子肯定不能贸然闯进去。 门卫丟下旱菸杆,面露诧异: “小兄弟的消息真够灵通,蔡校长这两天告病在家,你今天恐怕见不到他。” “那我岂不是白跑一趟?” “非也,非也......校长不在的时候,归教授们轮值,不过现在天色已晚,还是要你明天早点来。” 燕大自校长蔡元培上任后,便大力推行“教授治校”的民主管理模式,所诞生了“评议会”与“委员会”,校长不在就由教授们负责决策。 吴竹鬆了口气: “我可否进校逛逛?” “蔡校长主张思想自由,小兄弟若是偷偷溜进去,我肯定不会阻拦。可现在时间不早,还请明天再过来吧。” 门卫委婉劝告。 吴竹並无异议。 现在军阀割据、社会混乱,管严点才能保证教学秩序,说到底他才是外人。 既然搞清楚了招收研究员的事项,他得去找个歇脚地,想到李大哥的交代,纠结片刻朝保安询问: “请问豆腐池胡同在哪个方向?” ...... 夜色如墨。 月光撒进豆腐池胡同,依稀照亮青石板路面,隱隱能听见犬吠。 吴竹手里多了一袋水果蒲包,里面装的是应季嫩白梨,努力辨別著门牌號。 当离豆腐池九號越来越近,一股浓烈的中药味直衝鼻腔。 他凭藉记忆的指引,来到门牌號为九的人家门前,街门上掛著刻有“板仓杨寓”的铜牌。 正是受邀来燕京大学担任伦理学教授的杨怀中住处! 咚、咚、咚! 怀著忐忑的心情,吴竹拨动铜环,叩响院门。 很快便能听到脚步声,直至停到大门前,才传出中气十足的吆喝: “谁啊!” “我是李大哥的好友!” “哪个李大哥?” 里面人刚刚反问,便被一阵虚弱的声音打断,隨即大门被拉开。 两进的四合院坐北朝南,格局比较紧凑,一老一少站在院门后。 年纪大的约莫五十左右,眼睛不大、皮肤黝黑,身穿发旧的过膝长衫。虽然浑身上下透著虚弱,但能感觉到一股学者的庄重。 年纪小的看起来刚过二十,体態健朗、面容端正,穿著一身宽鬆的短褂,眼神中透露著警惕。 吴竹估计这就是被誉为“板仓先生”的杨怀中,与其子杨子珍,一时间也有些紧张,都忘了打招呼讲明来意。 杨怀中打量眼前风尘僕僕的青年,眼里並没有多少讶异,反而透著睿智的光芒,像是看透一切,率先开口: “你是子任的友人吧?” 第5章 能否借一支钢笔? “对!学生吴竹,大晚上叨扰先生,实在抱歉!” 吴竹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掏出李大哥给他的便条,递给了杨怀中。 上面没什么东西,除了一串地址,便是简短的引荐: 【今有敝友吴竹,零陵才俊也。】 【胸怀济世之志,诚为海內人才;於社会情状,洞察深切。】 【学生与好友相交甚深,知其身无分文,今冒昧荐於老师门下,望老师接济指点。】 【学生李子任谨上,道安。】 杨怀中借著屋內灯火,看清楚上面的小字,確认是爱徒的字跡,侧身让开一条通道: “进来吧,既然是零陵的才俊,大家都是老乡,有困难自然要帮一把,这次来燕京准备作甚啊?” “实不相瞒,学生刚从湘南二师毕业,想考燕大的研究员,今日刚到燕京没去处,只能来此麻烦先生。” 吴竹拧著水果挤进院中,发现院子中间正生著炉火,上面架著的陶罐咕嚕作响,黢黑的液体在不断翻涌。 联想到歷史的发展,应该是杨怀中治疗胃病的药,只可惜...... “好志气,燕大招研究员我有所耳闻,这可跟寻常考试不一样,你得在面试中征服蔡兄,准备报考那个研究所?” 杨怀中停在药罐旁蹲下,拿起蒲扇打断吴竹的思考。 作为燕大教授,哪怕不主持相关工作,对於研究员招考,肯定了解的比外人多。 吴竹不顾杨子珍的眼神暗示,將水果放在屋檐下的躺椅上,很自来熟的来到杨怀中身旁,接过蒲扇像模像样地扇风: “我在二师学的是文科,不知先生有何指教?” “文科有三个研究所,分別是国文所、英文所、哲学所,这要看你自己擅长什么了。” “自然是国文。” “那可就热闹了,里面吵得比军阀打仗还凶,就不提你有没有进去的本事,你有进去的勇气吗?” 杨怀中摇头,似是在惋惜,为什么这么有眼力见的小伙,会选择往国文研究所里钻。 要知道近些年的燕大文科教授,之间的分歧跟爭吵从未停歇,还有愈演愈烈的架势,进去肯定要拜山头,不管选谁当导师,最后肯定会被波及到。 你可以嘲讽文人风骨,但绝对不能看轻文人的嘴皮子,换著花样不带脏字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这种操作,对於华夏学识最为渊博的一帮文人来说,比喝水还简单。 吴竹作为后世的燕大学子,怎么可能不知道学术精英们的爭论,在本事跟勇气方面......不仅有,而且很大! 他要让教授们看看,来自后世的文抄公,能带来什么震撼! “学生既然敢问家里要钱,从零陵千里迢迢来燕京,肯定做好了踏进风暴的准备,至於最后能不能通过蔡校长的面试,只能说尽力而为。” “其实除了歇脚,学生还有另一件事相求。” 吴竹试探道。 杨怀中很满意身旁青年展现出来的锐意,跟他的几位爱徒几乎一模一样,在他看来这才是青年学生该有的朝气,也没马上拒绝: “说吧,只要我能办到的事情,会尽力帮你办。” “我想向《新青年》投稿,可是听说现在编辑组同人撰稿,对外部稿件並不刚需,还希望先生做个引子,帮我把小说递给编辑们。” 此话一出,可谓石破天惊。 杨怀中顿住,惊讶转头,细细打量吴竹,眼神逐渐凝重。 一直在猜测水果蒲袋里面有啥的杨子珍,也是一个哆嗦,像是听到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 “你想向《新青年》投稿?!”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你一个乡下穷学生写的文章,让我爹转交给陈教授他们,只会让人笑掉大牙!” 话语中带著满满的不相信,说著说著都有些失声。 包括杨子珍在內,对於这个时期的青年学生来说,谁没个“大文豪”的梦? 《新青年》的地位更是堪比文学圣经,不少人做梦都想往上投一篇文章,只要能过稿刊登连钱都可以不要。 可是大家都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文学水平跟燕大教授们的差距,投上去只会让人笑话,不如老老实实学习新文学,等哪天学有所成再提这件事。 所以通常只会在“通信”“读者论坛”的专栏,发表一些对所刊文章的看法,希望能得到教授们的回覆,至於写出一部《狂人日记》那样的小说,毫不夸张的说是日思夜想的事情。 严格来说不是没有学生成功投稿刊登,只是现在一个刚从乡下来的湘南伢子,一开口就是要托关係朝《新青年》上投稿,怎么可能不令人震惊? 杨怀中没有犬子那般反应,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 “此话当真?” “绝无虚言,先生不是好奇我有没有进国文研究所的本事吗,可以看过我这一部小说再说。” 吴竹早已经做好决定,只是一直苦於不知道抄啥,今天的所见所闻倒是让他灵感迸发。 他要写一篇关於药的故事。 杨怀中见眼前青年不似作假,自信满满的样子,不像没有本事却狂妄至极的人,此刻也来了兴致: “既然你有这个本事,为何想投《新青年》?” “初来乍到,想赚点钱。” “可现在《新青年》已经取消稿酬,还不如去转投其他的杂刊。” “我相信我写的文章,能让《新青年》付稿酬。” 杨怀中第一次见这么狂的年轻人。 严谨点来说,已经不在狂的范畴了。 能说出这种话,要么手里真有东西,要么拉坨大的。 他倒是心里意动,沉声道: “这样吧,你把你写出的小说给我看看,如果我认为可行,代为引荐也没什么不好,免得埋没真有本事的年轻人......要是我认为不可行,那就请另寻去处。” 意思很明显,就是想给吴竹一个机会,如果到最后发现是虚张声势,那肯定要为此付出代价。 谁也不能白被耍一通是不! 吴竹深知这一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 “还没写,能否借一支钢笔?” 杨家父子嘴角抽抽。 感情说半天,你老的小说还在脑子里,手里甚至连纸笔都没有! “子珍,把吴竹带去南屋歇息,再把你的钢笔借给他用。” “父亲!那是妹妹送给我的礼物!” “別废话!” “唉!跟我来吧!你要是能过稿新青年,以后我老老实实上学,绝不做任何文豪的美梦!” 第6章 《药》 次日一早。 吴竹只睡了一个时辰,到现在还手腕发酸。 为了不耽搁时间,他將写好的小说交给杨怀中后,带上毕业证与论文就奔向燕大。 一路上的风景与昨天不尽相同,晨间的燕京烟火气十足,食物多是后世的那几样,但时代加成的滤镜还是让他频频驻足。 最终考虑到今天要面试,他放弃了豆汁儿配焦圈的经典搭配,老老实实吃了碗羊霜汤。 被一个又一个洋车夫超越,他终於来到燕大。有了昨天的教训,也没再去找门卫搭话,而是径直朝校內走去,一路靠著询问学子找到校长办公室。 咚、咚、咚! 吴竹敲响大门。 “请进。” 里面传出一阵略显老態的声音。 刚推开门。 办公室兼顾办公与会客使用,书架跟报刊架上塞满了典籍、杂刊,墙上还安装有掛钟与暖气片,实用中又不失雅致。 办公桌后坐著一位身穿长袍马褂,眼眶深陷、鼻樑高挺,头上的黄髮却梳成小辫,正戴著老花镜喝茶看报的老者。 老者身侧还站有一位装烟倒茶的僕人,两人之间的打扮並无二致,但在燕大校长办公室內显得非常的违和。 在吴竹的记忆里,纵观整个燕大,能有这幅打扮的教授,只有那位特立独行,在整个新文化运动中,处於绝对保守地位的满清遗老、著名腐儒,外加最有文化的恋足癖,在燕大教授英吉利文学的—— 辜鸿铭...... 谁也不能否认这位的学识,谁也不能否认这位的固执。 毕竟能公开“瘦、小、尖、弯、香、软、正”癖好的傢伙,放到后世都少见,保守的老辈子在性方面异常奔放。 “娘希匹。”吴竹只有这一个想法。 要早知道今天归辜鸿铭代班轮值,他还不如不来...... 他准备的论文跟擅长的东西,完全是为新文化派量身定製的,本来以为能见到胡適之流,哪能想到一上来碰到这位....... 要是在这位面前大谈白话文、大谈反对封建礼教、大谈文学革新...... 下场可想而知! 毕竟辜鸿铭的桀驁不驯是出了名的,听到这些东西,不可能不嘲讽两句,而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善茬,到时候肯定得吵起来! 吴竹打了个寒颤,想走,这学不上也罢。 “观尔面生,缘何立於此为门神?” 辜鸿铭放下茶杯,抬眼与吴竹对视。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 吴竹咬咬牙,朝屋內走去: “在下零陵学子吴竹,毕业於湘南省立第二师范学院,听闻燕大招收研究员,特地前来燕京求学,想进入国文所。” 辜鸿铭坐直了身体,伸手示意吴竹落座: “请坐,试言尔对国文之见。” 吴竹一屁股落座,细细斟酌,最后决定说实话: “我认为国文到了革故鼎新的时候......” “嗯?” “......在我看来,国文应当少点先生这样的阻碍,方能破而后立。” “?” 燕大红楼二层东侧靠北的校长办公室,爆发了有史以来最猛烈的爭吵,文言文与白话文交织互骂,引得路过学子纷纷驻足聆听。 ...... 与此同时。 北池子大街箭杆胡同九號四合院。 这里是陈中甫的住址,也是《新青年》编辑部地址。 靠近胡同的北边三房,门前掛著用黑色油墨写有【新青年编辑部】的木质招牌,內部摆放一张张拼起来的办公桌,上面的信件、稿纸堆积如山,等著值守编辑进行筛选採用。 负责本轮值守的钱玄同,一大早就迎来同僚的拜访,並且给他带来一封信件。 说是一位年轻人的白话小说投稿,绝对符合《新青年》的需求,临走前面上还有些意犹未尽。 看杨怀中那个架势,要是他不收投稿,大有抢回去自己品鑑的意味。 说实话。 钱玄同不信,並且怀疑杨怀中在演他。 他对於这种托关係进《新青年》的行为感到不齿! 如果真有真才实学,直接找上门就好嘛! 不接受外部投稿是一回事,但你来了总不能把你打回去吧? 多少会给点面子看看,何必找中间人? 只有水平不咋的作家,才会对自己的作品如此不自信! 他一想到投稿的是个位年轻人,八成是个学生,就感到莫名的害怕,深怕一会被噁心到。 但身为编辑,什么文章没见过?不然还要编辑干什么? 不就是先替读者尝尝咸淡,只是偶尔会一头扎进屎堆里...... 距离九月的《新青年》发行还有些日子,閒著也是閒著,钱玄同並没有將信件丟到一旁,而是就著豆浆包子拆封,一边吃早餐一边查看。 【秋天的后半夜,月亮下去了,太阳还没有出,只剩下一片乌蓝的天;除了夜游的东西,什么都睡著。】 汤勺“哐当”一声掉进碗里,他郑重地拿起稿纸。 这个字跡跟老友那潦草,但透著筋骨劲的字不同,反而工整的近乎刻板。 可是为何文风如此相像? 字里行间完全不像是初学者,將白描的精准使得淋漓尽致! 他重新將目光放到標题上。 《药》 一个单字標题,但意味深长,留足了回味的空间。 钱玄同戴上圆框眼镜,来到窗边,借著晨起朝阳,继续朝下读去。 【老栓听得儿子不再说话,料他安心睡了;便出了门,走到街上。街上黑沉沉的一无所有,只有一条灰白的路,看得分明......】 【老栓又吃一惊,睁眼看时,几个人从他面前过去了。一个还回头看他,样子不甚分明,但很像久饿的人见了食物一般,眼里闪出一种攫取的光。老栓看看灯笼,已经熄了。按一按衣袋,硬硬的还在......】 【老栓也向那边看,却只见一堆人的后背;颈项都伸得很长,仿佛许多鸭,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著......】 他的手抖不止,越来越厉害了。 因为这种字句,他只在老友的笔下看见过!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並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去年年底爭论的细节,钱玄同至今还记得。 他曾强行克服怕狗的心理,在绍兴会馆从白天坐到子夜,终於唤醒那个在铁屋里抄碑装睡的人,也成功在今年五月炸响整座文坛,而现在那个人躺回补树书屋,宣布永久停笔。 就连他每次前去,都会被门房挡回来。 文坛都在惋惜,一次刺杀,毁掉了新文学最锋利的剑,甚至有论敌断言,新文学就此作罢。 非也! 现在看来不是这样! 钱玄同十分好奇“老栓”要去干什么? 直到他读到了人血馒头。 【喂,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一个浑身黑色的人,站在老栓面前,眼光正像两把刀,刺得老栓缩小了一半。那人一只大手,向他摊著;一只手却撮著一个鲜红的馒头,那红的还是一点一点的往下滴......】 【这给谁治病的呀?】 【老栓也似乎听得有人问他,但他並不答应;他的精神,现在只在一个包上,仿佛抱著一个十世单传的婴儿,別的事情,都已置之度外了......】 他头皮发麻,死死盯著故事,直到...... 【吃下去罢,病便好了。】 【睡一会罢,便好了。】 钱玄同被震得魂游天外,呆呆地翻过茶馆內麻木、愚昧的谈论后。 【那坟与小栓的坟,一字儿排著,中间只隔一条小路。】 【他们的眼睛都已老花多年了,但望这红白的花,却还能明白看见。花也不很多,圆圆的排成一个圈,不很精神,倒也整齐。】 坟墓!夏瑜的坟墓,凭空多出的花环! 自有后来人! 这是笔者的暗示吗?! 暗示他能接过鲁迅的笔锋! 稿纸从钱玄同的指尖滑落,稀稀疏疏,散了一地,黑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弯腰去捡,指尖碰到纸张时,才发现手心冰凉,也看到最后一页上,笔者生活困难,需要稿费过日子的恳请。 “树人......树人......” “不!这不是树人!” 钱玄同喃喃自语,额前发白、嘴唇颤抖,像老栓那般拾起稿纸,心中的激动无以復加。 在走街串巷的小贩叫卖声中,文中那只“箭也似的飞去”的乌鸦,直直衝出《新青年》编辑部的院门。 他不顾路上行人异样的眼光,热泪盈眶,挥舞著手中稿纸: “中甫!药!新文学有救了!” 第7章 燕京来了个年轻人 燕大教授们的住址通常在学校附近,陈中甫所住的箭杆胡同也不例外,距离燕大的直线距离也就近两公里,平日里走路只需花半刻钟左右的时间。 而钱玄同几乎是飞奔过去的,一刻也不敢停,像在燕京胡同里奔走的报童。 燕京来了位年轻人,他的小说为华夏开了一剂药方,將国民的弊病无情剖开! 快点,快点。 当一步踏进燕大校园,学生们纷纷向这位公开表示要“废除汉字”的新文学先锋打招呼: “钱公好!” “钱先生好!” “钱教授这是去......” 学子的话音未落,钱玄同已擦身而过,只留下一声火急火燎的“借过”,徒留学子们面面相覷。 他三两步並作,踏上前往二楼的楼梯。 刚到二楼,便听到校长室內传来激烈的爭吵,门口还聚了不少学生围观。 “孔孟之道,乃国之未来!尔等新派,实属数典忘祖!” 钱玄同听得出,这是同事辜鸿铭的声音,估摸又在与学生爭辩,本以为学生会退步,却不成想听见毫不怯弱的湘南口音。 “若復古能將华夏从这泥潭里拉出来,满清何以亡了?歷史拋弃了孔孟之道,先生留著鞭子谈未来,难道不觉得荒谬吗?” 钱玄同的步伐慢了些。 “我的辫子在头上,你的辫子在心中!” “恕学生直言,先生才是把奴才的辫子当风骨。” “你!信口雌黄!” 一番对答深得钱玄同的心,他没绷住笑出声,本打算离得近些,看看是哪位学子嘴巴这么毒,又想到手中的稿子,只得遗憾离开。 这年头,真是热闹。 刚来了一篇《药》,又碰见这么有意思的学生。 搅吧,搅吧,搅他个天翻地覆。 一向尊崇“疑古”的钱玄同,在这一刻,无比相信未来属於年轻人。 ...... 文科学长办公室內。 陈中甫正伏案疾书,准备今天的教案。 却听见“砰”的一声,厚重木门被撞开,体態圆胖的战友挤了进来,面色涨红、气喘吁吁,眼睛里却闪烁著精光,一改近些天的颓丧。 “玄同,你这是?” “先看这个!” 钱玄同跨到桌前,將稿纸重重拍下,震得墨汁都溅出几滴。 陈中甫並未第一时间查看,反而饶有兴趣: “外头吵架你听到没?听说是辜鸿铭跟湘南来的学子,在蔡公的办公室槓上了......” “回头再说!” 钱玄同打断寒暄,手指点在標题上,要求好友快看。 陈中甫顺著望去,渐渐沉默,偌大的办公室突然安静,门外的爭吵似乎也在这时候停歇。 他读得很慢,字字斟酌,推敲留白,越想越心惊。 八月的燕京本就热燥,额前难免沁出汗珠。 钱玄同见此,顺手拿起蒲扇,轻轻扇风,却被制止。 故事越往下面,当看到文中夏瑜的鲜血,不仅未唤醒愚昧的群眾,反而成为哄抢的药引,陈中甫坐立难安,乾脆站起来读。 直到最后。 【『瑜儿,他们都冤枉了你,你还是忘不了,伤心不过,今天特意显点灵,要我知道么?』他四面一看,只见一只乌鸦......『你如果真在这里,听到我的话,便教这乌鸦飞上你的坟顶,给我看罢。』】 【微风早经停息了,枯草支支直立,有如铜丝。一丝髮抖的声音,在空气中愈颤愈细,细到没有,周围便都是死一般静。两人站在枯草丛里,仰面看那乌鸦;那乌鸦也在笔直的树枝间,缩著头,铁铸一般站著......】 【许多的工夫过去了;上坟的人渐渐增多,几个老的小的,在土坟间出没。】 【华大妈不知怎的,似乎卸下了一挑重担,便想到要走;一面劝著说,『我们还是回去罢。』】 【那老女人嘆一口气,无精打采的收起饭菜;又迟疑了一刻,终於慢慢地走了。嘴里自言自语的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们走不上二三十步远,忽听得背后“哑——”的一声大叫;两个人都竦然的回过头,只见那乌鸦张开两翅,一挫身,直向著远处的天空,箭也似的飞去了。】 乌鸦没有飞过坟头! 决裂! 这是一个至死都信念坚定者,丝毫不觉得自己被冤枉,反而与过去的一切彻底决裂! 陈中甫抬头,眼底通红,声音嘶哑: “你把树人劝回来了?” “你知道这不是树人的笔跡......是杨怀中交给我的,说是他的老乡,还是个年轻人。” 钱玄同无情捅破幻想。 陈中甫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连连摇头: “不可能。” “你看这写法,从一二节的阴冷风格,到第三节的茶馆里的閒谈,夏瑜在牢里的抗爭,成了茶客们的笑柄,这种把热血浇到寒冰上的写法,整个华夏找得出第二人么?” “还有最后一节,夏瑜与小栓坟墓分野的暗喻,坟头上的花环,再到铁铸般的乌鸦飞走,这是带著希望的吶喊!” “你说这是年轻人能写出来的文章?” 钱玄同默默翻出最后一页稿纸。 上面清楚地写明需要稿酬的诉求,並且表示可以长期给《新青年》供稿。 若是鲁迅,不会提这个要求。 陈中甫久久无言。 半晌过后,他苦笑。 《新青年》取消稿费制度的原因,是因为编辑团队实力雄厚,且全都衣食无忧,內部同人提供稿件,能把握內容质量,在燕京完成编辑后,寄去淞沪印刷发行。 並且已经在第四卷一號公开宣布《本志编辑部启事》—— 【本志自第四卷第一號起,投稿简章业已取消,所有撰译,悉由编辑部同人共同担任,不另购稿。其前此寄稿尚未寻载者,可否惠赠本志?尚希投稿诸君,赐函声明,恕不一一奉询,此后有以大作见赐者,概不酬。】 虽然明面上还收“大作”,但有没有都无所谓了,並不会为此支付稿费。 若是放到几个月前,有鲁迅扛旗无可厚非。可自从他宣布封笔后,整个《新青年》编辑部,或者说整个华夏,都没人能再写出下一篇《狂人日记》,这则声明未免有些可笑。 直到今天看到了这篇《药》。 陈中甫相信,这位写书的年轻人知道编辑部的决定,否则也不会刻意提及稿费。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真的很需要钱,否则没法正常度日。 他没有理由拒绝,但不能坏了规矩,否则事情传出去了,自愿供稿的友人怎么想? 性格本就豪爽的他,用力揉了揉脑袋,將头髮揉得乱糟糟,不多时便做好决定: “就按最开始的《投稿简章》吧,译文每千字二银元,撰文每千字二到五银元。” “至於钱......我自己出。” 这个钱理应由身为主编的他个人出。 文科学长的职位月薪是三百块银元,这篇文章满打满算还没有五千字,顶格给也就二十五块银元,对於他来说暂时还负担得起。 他就不信了,难道这位年轻人每月都能写出这种质量的文章吗? 钱玄同点头: “具体给多少?我好去杨家详谈,顺带见见这位年轻人。” “这种质量的投稿,按最高標准吧,千字五元钱。还要你去跟笔者好好谈谈,如果可以,一定要把他爭取到我们这边来。我们要让反对者知道,树人倒下了,但焚烧旧文学的火灭不了!” 陈中甫將稿纸码放整齐,小心翼翼地放进牛皮袋里。 对於非盈利、且以反叛者面貌出现的《新青年》来说,稿费方面的决断,並不像传统编辑社那样,看重作者的资歷、年纪,而是更看重文章本身的质量,会比任何编辑社都愿意给年轻人机会,因为新文学本就是初生的婴儿。 而要知道这个时代,寻常劳动百姓,一个月的工钱,也就十块银元左右。千字五元的稿费,对於青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足以见得诚意之足。 他那两位大一点的儿子,在上海求学连生活费都没有,全靠做苦力、做生意赚钱。 钱玄同不可置否,但总有种主编想把人骗进来白嫖的感觉: “我现就去杨家拜访作者。” 第8章 就说让你別吹牛吧! 不久前。 燕大红楼二层东侧校长室內。 “汝辈新学信徒,实乃厚顏无状!尊师重道之节尽失,拋却华夏士子之脊,速速滚出去!” “是,先生莫要把自己气到了。” “滚!” “学生告退。” 竖耳聆听的学子们听见辜鸿铭一阵怒吼,接著便有一位长相清秀、衣著寒酸的青年出门,临了还大大方方的打招呼,他们反应过来—— 这位就是刚刚在里面巧舌如簧的青年。 长相跟性格有点不符啊! 明明看起来这么秀气,与老顽固辩论却毫不退让,骨头硬、嘴巴也毒得很。 新文学理论隨口就来,整个燕大都没几个学生能拧得像他这么清,最关键的是看著面生。 白衫黑裙、双麻花辫,並没有佩戴燕大校徽的女学生拦住吴竹: “校友,请问你是今年的预科新生吗?” 这时候的燕大经过蔡元培大力改革,学生分为预科、本科与研究员三个级別,而预科通常为两年,毕业后可以无缝衔接本科。 並不是多此一举,1918年的新式教育在华夏参差不齐,许多中学毕业生达不到进入燕大本科的水平,所以不得不设立预科来弥补这其中的差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通常外地学子来到燕大都从预科学起,围观学生听到吴竹的湘南口音,再结合面生的判断,自然下意识认为他是预科新生。 不过这时候的燕大还没招收女学生,想来是串过来旁听的。 吴竹停住脚步: “我不算校友,本来想报考研究员,结果遇到辜教授,只得半途夭折。” 女生面露惋惜: “那太可惜了!你这般有真才实学的,岂能就此埋没,辜疯子真是小气!” “我是女师的学生,能留个通信地址吗?你別误会,我只是想与你探討新文学!” 画风骤然一转,目的图穷匕见。 吴竹微微一笑: “抱歉,我初来燕京,还没找好住处。” 说完便大步离开,不再理会失望的女同学。 他其实是个俗人,谈恋爱只谈校花...... 学子们你看我我看你,最终看向这位“很酷,不谈恋爱”的学子背影,是那么的瘦弱,又是那么的挺拔。 “你们说这位要是进咱们燕大,不得跟傅学长他们一样?” “我看不尽然,傅学长可是有大才学的人物,发的文章都能上《新青年》,这位看来只是嘴皮子利索了点。”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既然能说会道,写文章也不会差?” “呃......” ...... 是的。 在经歷过一番友好交流后,吴竹与辜鸿铭深入交换意见,研究员面试不出意外地黄了。 至於具体谈了点啥...... 其实在学术上的正经谈论並不多,因为辜鸿铭的脾气有点暴躁,两人说著说著就都急眼了,大体围绕著“竖子”跟“老顽固”展开,更多的是情绪宣泄。 说个实话,对於这样一位拥护帝制的腐儒,吴竹並没有什么尊敬之意,但也谈不上厌恶一说。 只是今天实在不凑巧遇上了,让他临时改变主意说些好听的话,把辜鸿铭哄开心通过面试...... 那又何必呢? 他没有什么文人风骨,否则做不出文抄公这种事情;也没远大志向,不然也不会在昨天的街头迷茫。 目前只是想进燕大,外加赚点钱衣锦还乡。 但不至於为了上燕大,下贱到去舔满遗的臭脚。 只是可惜家乡父老的期待,好在这个时代的机会很多。 哪怕没法当研究员,未来抄出点名堂出来,指不定能混个教授职位,也算曲线上燕大了。 现在还是回去等投稿的消息吧,他可记得早上將文章转交给杨怀中后,那双內凹的眼睛看著看著,差点就凸出来,看向他的眼神都变了。 老辈子可以质疑后辈的能力,但绝对不能质疑后辈的记性! 就问是不是抄得一字不落吧! 这可都是上学时被老师拧著耳朵背进脑子里的,只是没想到如今能以这样的方式变现...... ....... 吴竹一路晃晃悠悠,回到豆腐池胡同九號。 这段时间应该是暑假,就读於燕京匯文中学的杨子珍整日在家,搬了张躺椅坐在屋檐下,一手拿著昨天吴竹带来的大白梨,一手拿著《小说从报》杂誌乐呵呵看著,颇有一种“老爹老妈不在家,今天我最大”的感觉。 杨怀中重视教育、家风严谨,强调学道理应当以“救国济世”为宗旨,要求学生子女阅读能提升道德修养、知行合一的书籍,特別是哲学类书籍,会將《小说从报》这种杂书视为“虚浮文字”,所以这本《小说从报》八成是杨子珍偷藏的,要是被杨怀中逮到指定挨骂! 至於吴竹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刚进门咳嗽了声,杨子珍就嚇了大跳,手中的白梨都差点掉到地上,又急忙把《小说从报》往裤襠里塞...... 这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是我。” “嘘......你为什么要发出跟我爹一样的动静?” 杨子珍看见来人的身影,长吁一口气,擦净额前冷汗,又將杂誌掏了出来,脸上的惊惧还未压下去。 吴竹不可能承认是他故意逗小孩,於是转移话题: “怎么没见到令妹跟伯母?” “她们跟我小姨出去避暑,过几天才能回来。” “那你怎么不一起去?” “切!多不自在!” 杨子珍一副无所谓的態度,又躺回椅子上,大口大口啃著梨子。 吴竹洞悉真相:“你是不是怕你妹妹?” 杨子珍动作一顿,嘟囔道:“怎么可能......” 他眼珠子转悠两圈,决定不能將话语权交给吴竹,於是主动进攻: “你不是去燕大面试研究员了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会是面试没通过吧?” 这下轮到吴竹面色难看了。 杨子珍將杂誌移开,偷偷朝院中的吴竹瞟去,发现他的面色铁青,当即笑出声: “你不会是被蔡伯伯拒绝了吧?” “不会吧,不会吧?” “昨天你不是很有自信,做足了踏进风暴的准备,还要朝《新青年》投稿吗?” “就说让你別吹牛吧!” 发现吴竹当闷葫芦,他更是篤定心中所猜想,文豪梦的烈火又熊熊燃起。 下一个鲁迅,註定是他,谁都抢不走! 歷史上对於杨子珍学生时期的记载並不多,吴竹怎么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浓眉大眼的傢伙,青年时这么顽皮。 为了面子著想,他还是决定说点什么: “蔡校长这几天告病在家,由教授们轮流值班,我准备的学术材料是新文学之见,遇到的却是辜鸿铭,不久前才被他轰出办公室。” 就这么几句话,让杨子珍乐得合不拢嘴,將果核隨手一拋,在空中划出一道曲线,砸在胡同中发出“咚”的一声响。 “但我的文章,杨先生已经帮忙转交了,想来很快就会有结果。” 杨子珍渐渐笑不出来。 自己的父亲眼光多刁钻,他是一清二楚的,愿意帮忙转交文章,就证明这乡下青年,昨夜挑灯真写出了点东西。 不!他的文豪梦! 就在这时。 还未闭上的院门,急匆匆跑进来一人,杨怀中跟在后面姍姍来迟,似是追不上来人的步伐。 “在哪呢!在哪呢!” 第9章 碎一地的文豪梦 这次杨子珍没来得及收书。 也就导致《小说丛报》被杨怀中第一时间发现,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並未当场发作,而是递给他一个“你等著”的眼神,大有等人走后抄起扫把来一次亲子套餐的架势。 他心虚极了,左不是右不是,老老实实从躺椅上起来,低头垂眸一言不发,恨不得把《小说丛报》吞了。 眼睛乱瞟间,他看到来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来人的身材不算高大,甚至说有些矮了,腰背微微佝僂,但不像寻常文人那般瘦弱,反而看起来很壮实。 圆脸上的五官並没有什么辨识度,但架著一副圆框近视眼镜,镜后的眼神透著几分执拗的锋芒。 作为《新青年》死忠,杨子珍几乎是立马反应过来—— 这就是传说中,那位从章门倒戈到新文化学派,並且提出“桐城谬种,选学妖孽”,將桐城派古文和六朝駢文一同,钉在新文学打击靶心的钱玄同! 虽然父亲是燕大教授,但也是几个月前才刚上任。他去燕大的次数並不多,极少见到《新青年》的编辑们,做梦都想一一握手。 现在风云人物突然跑到自家院子里,怎么可能让他不激动? 再说了,钱玄同大老远跑来作甚?肯定是有要事,看模样是在找人。 至於找谁这不很明显嘛!老辈子诚不欺我,是金子总会发光! 紧接著,在杨怀中的注视下,杨子珍像是活了过来,脸上堆起一条条褶子,將手中的杂书夹在腋下,伸出双手迎上钱玄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钱玄同纳闷这位主动迎上来、且嬉皮笑脸的青年是谁,但还是很给面的伸出手,当一老一少紧紧相握,他语气恳切地问道: “在下钱玄同,想必您就是吴竹吧?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杨子珍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玩意? 为什么来找吴竹? 一想到昨夜吴竹的话,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像是文豪梦要碎了般...... 杨怀中实在受不了自家丟人现眼的犬子,上前拉下杨子珍的手,解释道: “犬子杨子珍,让钱兄见笑了。” 小院內顿时鸦雀无声。 三人之间一下子就尬住了。 钱玄同有些难堪,还有什么比上门拜访,结果认错人更尷尬的? “我是吴竹,久仰先生大名,今日总算见到了!” 吴竹看了一齣好戏,立马高情商起来,握住钱玄同的手。 钱玄同有了台阶,表情缓和不少。上下打量跟前青年的同时,心里疑惑像是在哪听到过这声音,嘴里的客套也没停下: “久仰久仰,没想到你这么年轻,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先生正值壮年,也是精神抖擞啊!” “哪里,你拖杨兄捎来的小说,我看了后大受震撼,差点以为是树人出山。包括中甫也是一样,最后还是看到你的需求,才判断出不是一个人!” 杨子珍人都傻了。 这两人交谈的姿態,明显就不是老师教学生的那种指教,这就很耐人寻味。 再就是內容,什么叫“大受震撼”,什么又叫“差点以为是树人出山”? 你一个文科教授、新文学先锋,被乡下学生震撼到就算了,怎么还把吴竹跟鲁迅相提並论了啊! 这不对!肯定是哪里搞错了! 可容不得他多想,钱玄同跟吴竹的交谈还在继续。 “你的这篇《药》,双线交织、构思精巧,白描的水平登峰造极,比起树人也无不及。既戳开了国民性,又留足了希望,全篇採用新式標点符號,还用从左到右的新式排版,非常符合《新青年》的需求,我暂定下月將你这版,放到第一篇来开篇!” “多谢抬爱,我这算过稿吧?” “当然算!你跟我说真心话,真是你自己写的?不是找人代笔?” “我昨天才到燕京,这部小说我於昨夜所写,杨先生跟子珍可以作证,绝不存在代笔的可能。” 杨怀中隨即附和,表示纸笔还是找杨子珍借的,只花了一个晚上就赶出来了,顺带还写了一篇论文。 钱玄同心中骇然,越看吴竹,越觉得这是大宝贝。 恨不得现在就拖去燕大,给《新青年》编辑组好好看看,现在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这產出速度实在惊为天人! 至於杨子珍......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的天塌了。 钱玄同作为新文学的领头羊,在文学方面的造诣无需质疑,如此夸讚一篇赶出来的小说,可想而知吴竹写的有多好。 可惜早上他在睡懒觉,没能第一时间看到...... 但这是另一码事! 重要的是,他身边真来了个文豪预备役,而他刚刚还在放话嘲笑吴竹,现在感觉自己就像俄国马戏团里,那个活跃气氛的红鼻子小丑一样....... 以至於文豪梦开始摇摇欲坠,隨时都有可能粉碎一地! 三人自顾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谁也没理会黯然神伤的中学生。 有夸讚在先,吴竹倒也不扭捏,很大方地询问: “请问先生,可否看到我最后提出的稿费申请?” “我懂!《新青年》不是盈利杂誌,但你的小说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而我更看重你这个人!规矩相信你也知道,所以这笔钱,只能由中甫个人出。” “具体能有多少呢?” “按照目前的顶格稿酬,千字五块钱,长期供稿可以再谈。” 因为辜鸿铭的缘故,吴竹本有点小鬱闷,听到这个稿酬,顿时一扫而空,心中乐开了花。 千字五块钱虽然不多,但对他来说足以救火。 要知道这可是民国初期,银元的购买力还没崩,五枚银元够劳动百姓一家,十天半月的生活所需。 而他这一篇《药》保底就能拿二十银元。 来燕京前父兄东拼西凑,把家產全部变卖,还要加上他人的接济,才勉强凑齐了三十枚银元,现在一部短篇小说就快赚回来了。 知识分子在这个时代是稀罕物,能有所成就的知识分子更是大熊猫,脑力劳动的收入还是要比体力劳动高不少。 所以对於现在这个待遇,他也没什么好討价还价的。 《新青年》主张某义不牟利,陈中甫个人要花钱的地方很多,这已经是他能出资的上限。算得上是诚意满满,长期供稿赚个保底钱,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嘛! 指不定《新青年》的销量变好,以后的稿费也会节节攀升。 再说了,在新青年这边打出名声,去商业杂刊投稿也能另赚稿费。 “吴小兄弟,考虑的怎么样?” “可以!” “那就好,我也算完成中甫交代的任务了,刊登的时候准备用什么笔名?” “真名不行吗?” “不建议,容易被盯上,惹出祸事......” “......嗯,就用『竹君子』吧,取我的名。” “好!也希望你跟这笔名一样,高风亮节!” 谈好价码的两人转移话题,开始谈论长期合作的意向。 偶尔穿插一些对文学的见解,越聊钱玄同越心惊胆战,跟前的青年明明衣著寒酸,像是乡下来的腐朽儒生,没想到见识於他都不落下风,有些观点就连他都从未想过! 啪嘰—— 杨子珍的那本《小说丛报》从腋窝滑落,砸在地上,仿佛有心碎的声音与之一同。 他的文豪梦,就跟这本杂书一样,碎了! 千字五块钱啊!这是什么概念? 他一个月的零花钱都没五块! 而吴竹昨天才来燕京,熬夜赶了一部小说出来,就轻而易举地过稿《新青年》,还获得了顶格稿费,对他来说的打击不谓不小。 更別提现在跟偶像夸夸其谈,颇有学识渊博的教授风范,就让他更加难受了。 怎么人比人就这么气人呢? 莫非他真不是干文学的料? 杨子珍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杨怀中见到好大儿这幅样子,哪能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只觉得让吴竹留宿真值,终於让自家犬子清楚认识自己。 毕竟韩信说过,不作无法实现的梦。 杨子珍在文学上什么天赋,当老子的还能不知道嘛! 绝无成为文豪的可能...... 要不然也不会一直劝他去学理,以后实业报国。 眼见吴竹跟钱玄同谈到尾声,他问出另外一件关心的事情: “吴竹,你的研究员面试是否通过?” 第10章 文將中的武將 一句再简单不过的长辈关心,像是猛地按下急停开关。 口水滔滔不绝的吴竹,笑容顿时僵在脸上,连带嘴里的话都憋了回去。 “没过!他没过!” 道心破碎的杨子珍逮著机会,第一时间补刀。 杨怀中见吴竹没反驳,心生纳闷: “怎么会呢?明明论文写得那么好,蔡公看了肯定会喜欢,不可能不会通过。” 他昨晚后半夜起夜,发现南屋的灯仍亮著,凑近一看,吴竹仍在挑灯疾书,准备今日面试的论文。 出於好奇,他瞅了几眼,对內容记忆犹新。 其中关於推广新文学必要性的敘述,不比胡適那篇《文学改良芻议》差,最关键的是信手拈来、笔落天成,似是不用经过头脑思考。 而蔡元培提出“兼容並包”的政策,推动《新青年》从淞沪北上落户燕京,只为引入新思想打破“读书为做官”的旧体系,事实上是新文学的重要护道人,不可能拒绝这样的一篇学术文章。 吴竹酝酿好措辞,如实交代: “听燕大的门卫所说,蔡校长这两天告病在家,由亲近的教授们轮值。我准备的是新文学之见,遇到的却是辜鸿铭,想来是因为他的课没啥人听,所以蔡公才找他代班......” “最后我俩还大吵一架,他可能是说不贏我,把我轰出校长办公室了......” 杨怀中无奈地笑了。 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钱玄同终於反应过来—— 眼前青年正是不久前,在红楼与辜鸿铭爭论的那位! 原来是因为这个缘故爭论...... 身为新文学阵营中最“尊重”旧文学的先锋,这能忍? “啪!” 葡萄架下的小石桌差点散架。 钱玄同捂著发红的掌心,面上含怒: “娘的!辜鸿铭这长辫子老儿欺人太甚!貽误青年实乃燕大耻辱!” “你等著!我这就去蔡公家中,辜鸿铭不要你我要!” 话落便起身朝门外走去,看架势去告完状后,还要找辜鸿铭探討学术。 见此,杨子珍的內心逐渐扭曲。 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吴竹刚来燕京,就干了这么多事,还被偶像抢著要! 但也只是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无能狂怒。 他下定了决心,要早点把吴竹赶出去,不然长此以往还得了?换谁自信心不受挫! “先生等等。” “我跟辜教授只是学术上的爭论,君子和而不同,大可不必为我与同僚起爭执,有什么事情好好说!” 吴竹急忙起来,拉住钱玄同,面色恳切得很。 杨怀中面露满意。 “他在装啊!你们看他的表情!看不出来吗!?”看破一切的杨子珍在心里高声吶喊。 钱玄同不是真的想现在走,单纯的做出样子看吴竹会怎么选择,结果倒是让他满意,於是停下了脚步: “以我之见,你的才学足以进燕大成为一名研究员,毕业后当一名教授也绰绰有余,辜鸿铭把你的学业掐断了,你不恨?” “不可能不恨,但说到底是我运气不好,凑巧碰到辜教授,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没用,学生只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我来燕京求学的路费,还是我父兄变卖家產还来的,如果白跑一趟实乃遗憾。希望先生能转告蔡校长,能给我一个进入燕大求学的机会,哪怕是旁听生也好,我一定不会辜负两位的期望。” 钱玄同见吴竹语气认真,不似作假,心中甚是喜欢,立刻答应下来。 吴竹想到李大哥马上就到,到时候肯定要来杨家歇脚,临了又请求: “对了,如果先生的学生之中,有在外合租正好缺一位室友的,也麻烦先生引荐一下。我既然已经有了稿费,不能老是麻烦杨先生。” “没问题,你等我消息罢。” 钱玄同欣然答应,要走了吴竹的学术手稿,哪怕说了这么多,走的时候依旧骂骂咧咧,大有找辜鸿铭拼命的架势。 吴竹將他送到胡同口,看著圆圆胖胖的背影,嘴角直抽抽。 这位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属於文將中的武將,辩论能跟人打起来的主。 当代大部分人不知道三月十五日那天,所发行的《新青年》第四卷第三號中,“王敬轩”跟刘半农两人唱的双簧,他作为后世人自然一清二楚。 彼时新文学阵营陷入“无人反对”的尷尬局面。 为了引出旧文学阵营,鸳鸯蝴蝶派出身、擅长抓人眼球的刘半农,直接跟钱玄同两人之间一合计,由钱玄同化名“王敬轩”来了一出“台柱压座”,装作旧文学遗老撰文《文学革命之反响》,罗列新文学的种种罪状,攻击白话文、標点符號以及辱骂几位先锋,刘半农则以《新青年》的记者身份逐条批驳。 到了发行后,也成功在青年间造成巨大反响,支持者跟反对者眾多,比如胡適就批评这种手段“难登大雅之堂”,鲁迅则夸讚“活泼、勇敢,很打了几次大仗”。 吴竹估算了一下时间,真正的风波到现在还在酝酿呢! 现在钱玄同要为他去找蔡元培,估摸著辜鸿铭也跑不掉,八成要遭老罪了。 辜汤生啊辜汤生,要怪就怪你时运不济吧,可別赖学生我...... ...... 待钱玄同走后。 杨怀中与吴竹一同回到小院,杨子珍到现在还懵著,有种想靠装疯卖傻逃脱教训的感觉。 “吴竹,我这里有空房间,不如暂时就在这住,多一双筷子的事情,並不碍事。” “多谢先生挽留,学生既然有能力,就不能老麻烦他人,日后定会常来看先生。” “好志气!比我家这不听话的逆子懂事多了,那我就不挽留,一会中午我请你去东来顺,家里的女人不在,不能怠慢了你。” “先生实在客气,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东来顺吴竹是知道的,专门做羊肉的馆子,是內城的代表性名店。哪怕放到后世,也稳坐燕京羊肉店的头把交椅,他前世求学的时候偶尔会跟同学过去aa大吃一顿,现在被这么一提,心中的馋癮也被勾起来了。 杨子珍听到吴竹一心想走,走之前还能捎他去东来顺搓一顿,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要不是考虑到审判迟迟未落下,现在得笑出声。 却不成想杨怀中话锋陡转: “说了多少遍!学生要看救国济世的书,再不济也要看对身心有益的书,鸳鸯蝴蝶派的那些酸臭文人,写的东西都是什么狗屁玩意,宣扬玩世纵慾颓废思想,你看了能学会什么!” 他谈不上新文学的先锋,但在对鸳鸯蝴蝶派的看法上,跟新文学保持著步调一致。 杨子珍滑跪的很乾脆,避免了一顿竹笋炒肉。 一点都不顾及外人在场,甚至还偷偷朝吴竹递眼神,意思明显就是:救救孩子! 吴竹怎么可能这么热心肠。 不久前这货猖狂的表情还歷歷在目呢! 吴竹没再观摩父慈子孝,独自朝南屋走去,默默酝酿著下一部小说。 在《新青年》这只能赚个生活费,一次性在上面发两本不现实,到时候陈中甫肯定厚著脸皮赊帐。 所以还是得抓紧筹备小说,到时候更换笔名投其他的编辑部,不然过年回家无言面对父老乡亲们吶。 写一点什么好呢? “鐺鐺鐺!” 胡同里响过一阵车軲轆声,伴隨铜铃鐺的示警。 在这个瞬间,吴竹抓住了如闪电般,一瞬即逝的灵感。 第11章 彼可取而代之 午后的时光本该悠閒,但一阵阵爆呵打破了燕大校园的寧静。 “辜汤生!老而不尊是为禽!” “钱子玄同,汝詈辱同儕,何狂悖若是!” “你运用职权打压学子,实乃燕大之耻,实乃旧国文之耻!” “哼!不尊师重道者,岂能进此燕园?彼竖子得觅汝踪,亦算有能,吾不预此事,有事可稟蔡公!” “还蔡公,蔡公让你去校长室述职!” “天道好轮迴,吾观尔等新学信徒,能猖獗到几时!” 伴隨著钱玄同与辜鸿铭的学术爭论,吴竹一下子被推到风口浪尖,整个燕大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包括外校过来串联的学子,都知道燕大来了个湘南学子,报考研究员与辜鸿铭起衝突,直接摇来钱玄同为他站台。 与《新青年》同人关係近一些的学子,已经打听到这位湘南学子,最近新作了一篇白话小说,读下来甚至有《狂人日记》之姿,深得《新青年》同人与蔡校长的器重,几乎板上钉钉进入燕大国文研究所,具体落到哪位教授的名下,还有待商榷。 现在看来,八成是在钱玄同手下。 但燕大作为此时华夏的最高学府,从不缺乏风云人物,在国家內忧外患的局势下,个人热度来的快降得也快,终究还是没有掀起太大的浪花。 因为顶撞守旧派教授算不上什么稀奇事件,只有少部分人在期待那篇比肩“狂人日记”的小说。 当然,更多人抱著谣言止於智者的想法。 《狂人日记》是什么? 华夏迄今为止第一篇白话文小说,打破旧文学用文言文垄断文学创作的格局,这点就连以大眾化自称的鸳鸯蝴蝶派都没能做到。 再者说里面的讽刺、隱喻,简直是一种对现实另类的战斗檄文,远非寻常文人能做到。 哪怕如今鲁迅封笔,在尊崇他的学子们看来,短期內也无人能与他並肩。 现在有人说,就在忽然间,像《西游记》里孙大圣那般,从哪个乡旮旯蹦出来一名学生,轻而易举便创作出一部类似的小说,谁会信? 坐落於景山东街的燕大西斋,便是学子们的宿舍,偶尔也能听见相关的交谈。 “孟真,你觉得那个湘南学生的传言,有几分可信度?” “我?零分,假得很!绝无此种可能!” 西斋四號房內,整齐摆放八张木板床,蚊帐被统一拉起来,整体还算简洁。 国文本科生傅孟真只穿了一身短衫,大大咧咧坐在书桌旁,非常不要形象地啃烧饼,並时不时拿起蒲扇降温。 哲学本科生顾頡刚一样的装扮,盘腿坐在床上摇头: “我看不尽然,俗话说无风不起浪,这么传肯定有道理。” “得了!我倒是觉得,那学生不过是跟辜教授吵了一架,恰巧被经过的钱先生听了去,站出来仗义直言罢了。” 顾頡刚面露犹豫。 傅孟真是黄侃的得意门生,而黄侃跟辜鸿铭、刘师培並称燕大三怪,以学问高深、性格与行为奇特出名。 最重要的是,三人都是著名的反新文学钉子户,其中以黄侃的態度最为张狂。 “呃......你用『仗义执言』不太合適吧?辜教授再怎么也跟黄教授穿一条裤子,这样说岂不是长他人威风?” “我从同班同学那边听得,那湘南学生不过是来求学,就因为学术方面有爭论,辜教授就给人赶出校门,这跟黄教授辱骂学生有啥区別?一码归一码嘛!我看不惯!” “可据说是那学生先挑事的......” 面对大嗓门,顾頡刚声音弱弱。 傅孟真满不在乎,啃烧饼啃得嘴角流油,隨手打开一本《新青年》,津津有味地翻阅。 作为公认的“黄门侍郎”,他在新文学运动壮大时,其实就已经“叛变投敌”,在年初的《新青年》上发表了一篇《文学革新申义》,响应新文学的主张。 而黄侃又有意將他培养成经学接班人,他却做出此等“背叛师门”的举措,两人之间的分歧也越来越重,论事时自然不会再顾忌什么师门情面,公开决裂也是迟早的事情。 可看傅孟真的一言一行,似是不在乎这段师生情,大有为拥抱新文学割断旧关係的架势。 “頡刚,陈教授他们创办了《新青年》,我们这些当学生的,能不能也创办一个杂誌?” “嗯?” 刚刚躺下的顾頡刚闻言又坐起来。 傅孟真兴奋极了,举起手中的《新青年》,大声嚷嚷: “如今咱们往《新青年》投稿也难了,我有一肚子话想说给大家听,不如咱们自己办个杂誌吧!再说了,现在都有学生能比肩鲁迅的谣言,咱们办的杂誌未尝不可取代《新青年》!” “啊?我们吗?” “啊什么啊!一句话,干不干!” “干了!但稿件可以自己写,咱们从哪搞钱发行?” 还算理智的顾頡刚泼了盆冷水,原本兴致冲冲的傅孟真,听到这个问题也陷入沉思。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大家都是学生,没钱该怎么办呢......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傅孟真又从油纸袋里掏出一块烧饼,大口大口撕扯。 “呃!呜呜!” “怎么了!” “嗓子......水......” ....... 与此同时。 燕大红楼小操场。 杨子珍百无聊赖地坐在台阶上,拿树枝玩弄蚂蚁。 吴竹今天还搬不出去,但去东来顺吃完涮肉后就出去溜达,说要去街上看看燕京的市井,寻找下一部小说的灵感,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杨怀中下午还有课程安排,为了防止他一个人在家,再偷偷摸摸看鸳鸯蝴蝶派的閒书,乾脆將他也一併带到燕大。 其实他是兴奋的,因为这边有很多偶像,可以挨著要签名。 运气好得到两句指点,开学了在同学那边,也好吹吹牛逼—— 哥们儿也算是陈中甫的点头之交! 可大教授们都很忙,没有时间搭理乳臭未乾的高中生,他一个人在学校兜兜转转好几圈,也找不到一个玩伴。 “喂!杨子珍!” 一道清脆如银铃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 杨子珍竖起耳朵,怀疑自己幻听了。 “你在干什么!” 当女声再度响起,杨子珍惊喜抬头。 映入眼帘的女孩,穿著一身再常见不过的学生装,但材质明显跟寻常学生略有不同,更丝滑、更柔软,微风一吹裙摆便微微甩动。 青春洋溢的齐肩短髮下,是一张秀气、稚嫩的鹅蛋脸,杏眼舒展、琼鼻小巧,面容精致而温婉。正逆著夏日阳光婷婷走来,姿態始终保持著大家闺秀的庄重,像极了杂书里面的女主角。 杨子珍看痴了。 这是他在燕京匯文中学的同窗兼校花马玉,其父也是燕大教授。 “真巧啊!没想到暑假还能碰见你!” “哦哦!” 杨子珍从呆愣中缓过神来,急忙擦乾净口水。 两人其实还挺有缘分,一个是从岛国回来插班,一个是从湘南转来燕京,父亲又都是燕大的教授,因此在学校有不少共同话题。 “你怎么跑到燕大来了?” “来看看啊,我很想跟胡適先生討论新文学体的诗词,结果被告知他在家陪老婆,只能就此作罢。” 马玉露出遗憾表情,与杨子珍並排坐下,中间隔了快一米的距离。 杨子珍一脸嫌弃,仰天悲呼: “新文学,多少罪恶假借汝之名!” “你!” 被拆穿的马玉又羞又恼。 其实討论新文学是假,主要是想见见传说中,新文学先锋中最为风流的人物,是不是如传说中那般儒雅博学。 杨子珍哈哈大笑,一点都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 马玉倒也不算太矫情,很快就恢復常態,询问道: “你听说了没,燕大来了个湘南学生,传得神乎其神嘞。据说大闹校长室还不够,甚至写了部比肩《狂人日记》的白话小说!” 怎么就阴魂不散! 杨子珍咬牙切齿: “当然听说,他这几天就住我家,还没搬走呢。” “啊?这么说確有其人?” “不仅有,传言都是真的。你说的那位湘南学生叫吴竹,钱教授亲自上门请的他,所写的那部小说据说叫《药》,下个月《新青年》第一篇就能看到,我父亲对此念念不忘。” 杨子珍如实交代。 既生吴,何生杨! “真的吗!那下一期我定要买一本回去看!” “別说你了,我也要买一本。要是真有通天笔力,我就把我的派克高价拍卖了......” “跟你的那支宝贝钢笔有什么关係?你不是不捨得给外人碰吗?” “怎么就没关係!你不信可以问吴竹,要是没有我的钢笔,他能写出这部小说吗!” 第12章 研究员的待遇 燕京夏日的暴雨来临前,总是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整座老城像开炉的砖窑,处处燥热、处处烫手。 街头的柳树像染上病似的,掛满灰尘的叶子无精打采地低垂著,连带聚在树荫下乘凉的洋车夫一同,靠在洋车旁烦闷无比,像是归巢后无所事事的工蚁。 手头有閒钱的车夫就在茶摊上喝“大碗茶”,没钱的就小口抿著从家带出来的糖水,趁著短暂的休息时间养精蓄锐,只要雨落下来打车的客人就多了! 不过车堆里违和地扎了个穷学生,装扮看起来是寒酸了点,倒是生了一副清秀样貌,搁八大胡同高低是个头牌兔爷。 这学生浑身都是东来顺芝麻酱的香味,明显才刚打完牙祭出来消食。 古怪的是他一不乘车、二不搭话,一会围著车左看右看,一会又蹲下东瞅西瞅,那对丹凤眼里透著精光,像是要把人活活剖开,盯得车夫们心底发毛。 “这位爷,您这是在干嘛呢?” “就是,看模样像学生,跟我们混在一起多丟份,快走吧!” “走开走开!別耽搁我们做生意!” 车夫们终於忍不住,你一言我一语。 唾沫星子朝吴竹喷来,他急忙拿起袖子挡在跟前,才免於被口水糊一脸: “且慢!我想问各位一个事儿!” “您说罢!” 一名中年车夫出声,同行们纷纷闭嘴,看模样像是这群人的头头。 吴竹搓了搓手:“各位爷平时读书看报吗?” 洋车夫们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摸不著头脑,紧接著纷纷大笑。 “读书看报?那也得识字才行!” “咱们一半是失了『铁桿庄稼』的旗人,另一半是进城谋生活的田地人,哪来閒工夫读书看报,学生爷您问错人啦!” “就是就是!今天颗粒无收,晚上还要交车份钱,別说什么读书看报了,吃饭的心情都没有!” 估摸著是头一遭有人问这个问题,看似不欢迎吴竹的洋车夫们实际上兴致很高。 吴竹自然知道这些情况,趁热打铁: “要是有人写一本关於咱的小说,各位愿意看么?” “不看不看!那些拿鼻孔看人的读书人,写出来也没什么好鸟,看著令人作呕。” “谁会为咱们这群隨时倒在路边的脚力写书?要真有人写我肯定要买来看!” “你说的这个人,是不是你自己?” 洋车夫们七嘴八舌。 吴竹心中瞭然,並不是不看,而是要写得真实。 他对接下来要抄的小说很有信心,要知道这个时期的燕京,光註册的人力车数量都有两万出头,拉洋车的车夫只多不少。 据后世学者进行的相关统计,在鼎盛时期每九个人之中,就有一个人以拉车为生。 前世写小说讲究一个“考察市场”,也就是去扫榜看看读者近期爱看啥,然后在榜单上抄一本热门书的框架,按照自己的灵感进行描写。 1918年没有网际网路为工具做参考,但读者们实际上也没啥选择的余地,什么类型的小说对他们都是珍饈,只要写得不差总会有人读,主要是选定合適的目標人群。 若是说写才子佳人谈甜甜的恋爱这种小说,对热爱网络文学的吴竹来说也是手拿把掐,但这个赛道在当前的竞爭有点大,他不能確定读者爱不爱看后世的狗血剧情,所以还是得写点贴合广大人民群眾的小说。 吴竹这样想著,雨终於“哗哗”落下来,將柳叶冲刷乾净,整座古城顷刻间变得透亮。 残花败柳挡不住如银线般的暴雨,车夫们纷纷將洋车的雨篷打下来免得湿了座位,並且快速从车厢里拿出蓑衣套在身上,四散开来去人流量多的地方拉客。 吴竹出门时也没想到会下雨,只能孤零零站在滷煮的棚子底下,可还是免不了被雨水打湿衣服。 他看著还未走的几辆洋车,生出体验一次的想法,反正稿费马上就到帐,於是高声吆喝: “来一位,去豆腐池胡同多少钱?” “王府井到豆腐池胡同约十里路,雨天价要高些,看您陪咱聊了半天的份上,一口价五角洋。” “这么贵!” 吴竹大吃一惊。 五角洋就是半块银元,够普通人好几天的开销,跟吞金子也没啥区別了。 有车夫见价格没谈拢,急忙上前比划出“四”的手势: “我只要四角洋!” “你贱不贱啊!” ...... 自由市场免不了竞爭,吴竹最终选了那辆只要四角洋的车,要怪就怪哈耶克的大手吧。 由於是雨天,他在落座后,车夫还贴心的拿出一块浴帘盖在身前。不过这一路的体验著实不太好,不平整的路面导致坐一会屁股顛得生疼,上了泥地更是有种隨时会倒的感觉。 好在还是有惊无险抵达豆腐池胡同,本来以为要在杨家门口等一会,不成想院门敞开,看样子杨家父子已经回到家中。 在忍痛交给车夫一枚银元找零后,吴竹捂住脑袋快步闯进院门。 出乎意料的是,正房檐下站著的人並不是杨怀中,而是钱玄同跟杨子珍,墙角还並排放著两把在滴水的竹伞,应该是前脚刚到。 吴竹三两步跳到跟前,率先询问: “先生,您怎么跟子珍遇一块去了?” “你不是想来燕大上学吗,蔡公看了你的小说后,三令五申要我把你留在燕大。怀中兄还有课程未结,恰好这位小同学在学校溜达,乾脆让他给我带过来!” 钱玄同开口便是好消息,在这个天气能亲自跑一趟,足以见得重视程度。 吴竹心中大喜,將著装理整齐,朝钱玄同深深鞠躬: “学生多谢先生相助!” “不必如此!但我要说句实话,研究员是门苦差事,大部分人连薪水都没没有,去了可不准反悔。” 钱玄同轻捏吴竹的肩膀,发现真是瘦得嚇人,感受不到一点肉,也难怪能写出那样的小说。 苦难是文学的温床嘛! 吴竹对於钱玄同的话不置可否,后世的研究生待遇也没好到哪去,说来说去不都是小牛马,他最关心的是落到哪位教授手下,这干係到他是否有时间写小说赚钱: “先生,请问我在哪位教授手下?” “研究员可根据自身兴趣,选出一到四门科目进行专题研究,你的导师是谁要看你自己怎么选......一次性选几门不现实,我希望你来我手下研究文字音律,到时候你该写小说就写小说,只要不把研究落下就好。自主研究为主、讲演討论为辅,有了拿得出手的成果,日后升讲师、教授也不是难事,蔡公很愿意给年轻人机会。” 钱玄同这是在背著同僚抢人。 开出的条件对吴竹来说,算是现在的刚需,写小说需要宽鬆的时间。 至於画的那些大饼......听听就好啦。 不过谈判嘛,自然不能过早暴露底线,吴竹面上仍装作很纠结,想看看钱玄同有没有其他的筹码。 眼见吴竹迟迟不答,钱玄同决定加大筹码,凑到耳边悄咪咪道: “你只要来我手下,过些时日我给你安排为五级助教,平日里协助我上课教学,每月能获得六十银元的薪酬,也算是薅北洋政府的羊毛。” 月薪六十银元是什么概念? 虽然比不过教授们,但放眼当下的华夏,也没几个职业能有这收入! 老家村北头张地主一年的收入,还不抵五级助教半年的薪水,果然还得是大城市机会多! 这个大饼实在有点香,吴竹是越听越心动,恨不得当场答应下来,还是理智阻止了他。 因为他觉得钱玄同还有筹码...... 围观的杨子珍竖起耳朵,模糊之间听到每月六十银元,羡慕到口水从眼睛里流下来。 凭啥啊! 短短一夜之间,两人差距拉得这么大吗! 眼见吴竹还没有动静,钱玄同掏出一支崭新的派克金笔,强行塞进吴竹的手心里。 吴竹不习惯写毛笔字,又恰好准备开新小说,此时送笔不亚於雪中送炭。 要知道手头没有笔的消息,还是上午杨怀中顺带提了一嘴,他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特地跑去洋货店花大价钱准备好,诚意可见一斑。 这算是求著收徒弟,吴竹再不有所表示,就有点不识抬举了: “钱师,多谢栽培!” “好!收拾行李,你上午说合租的房子,我已经给你找好了!” “啊?这么快?” “你现在可是香餑餑,我不快点就被中甫他们抢走了!” 第13章 三位新室友 西斋的宿舍环境简陋不说,关键数量还挺紧俏,需要抽籤分配。 也就导致部分运气差点的学子,只能在景山东街、沙滩这块合租民房,一个月租金通常在两元左右。 而吴竹来得晚,肯定没法在学校搞到床位,在钱玄同的带领下,两人打著伞有说有笑,抵达三眼井胡同五十九號。 “適之门下学生三缺一,就差最后一位室友,让你赶上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嘛,证明我跟燕大有缘分。” “哈哈,我就不进去叨扰了,容易遭年轻人的嫌......来,拿好行李。” 钱玄同將手中的床单被褥递给吴竹,还有一些日常的生活用品,这都是他刚刚顺路购买,硬是没让吴竹这个首席大弟子花一分钱,足以看得出喜爱。 吴竹接过行李,刚想再道声谢,钱玄同已转身离开,背影风风火火。 “真好。” 他暗暗感嘆。 如今在白嫖的路上越走越远,也不知道啥时候能空降个漂亮媳妇...... 直到目送导师的身影被雨幕遮盖,吴竹才扭头望向院门。 隨墙门虚掩著,被虫蚁啃得坑坑洼洼,连带红色漆皮脱落,看起来有些年头。 他手里拎著大包小包,不得不用脚轻轻踢开,门铰应该是许久未上过油,发出艰涩的“嘎吱”声。 门后面是一进的小院,院中拉著一条条用来晾衣服的绳子,私人灶具紧並屋檐摆放,锅盖上还搁著两颗大白菜。 晾晒的衣物却没人收,任由被雨水拍打,看款式各行各业都有。 一看就知道,这院子是用来出租的“大杂院”,吴竹要合租的房间靠胡同,也被称为“倒座房”。 他將行李搁在檐下的干地上,轻轻推开单扇板门,里面点著煤油灯,算不上亮堂,还有一股淡淡的猪味。 两世都为大学生,吴竹清楚这是什么味道—— 男生宿舍独有的“人气”。 屋子大概只有十五平方米,四张床铺靠著墙並排摆放,书桌则在对面,中间留下一条狭窄的过道。 行李都塞在床下,吴竹眼睛尖,发现除了行李,床下还有夜壶。 “呼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哼哼......” 下午的鼾声此起彼伏,吴竹知道来对地方了。 书桌后只有一位学生,年纪看起来约莫二十三四,穿著一身朴素白色长衫,留著整齐、板正的短髮,面容硬朗中又透著虚弱,正捧著一本《新青年》做笔记,听到动静抬头疑惑道: “您是?” “同学您好!我是钱教授门下的研究员,听適之先生说这边缺一人,我特地带著行李过来合租。” 吴竹收起竹伞。 “欢迎欢迎!” 学生迅速站起来,来到门前伸出右手,显得很有礼貌。 吴竹伸手握住: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吴竹,湘南零陵人,毕业於湘南省立第二师范学院。” “湘南人......钱教授......你就是今天跟辜老儿吵架的那位学生吧!在下郭心刚,齐鲁人士,文科预科生,以后多多指教!” 郭心刚十分激动,手上不自觉用力,捏得吴竹齜牙咧嘴。 孩子还瘦弱,经不起这样造啊! 眼见吴竹面露痛苦,郭心刚立马收劲,连连道歉,並帮吴竹將行李都搬进屋。 现在只剩靠门的床铺空余,不过这边有窗户,光线倒是不错。 “谁啊!” “说了多少遍!哲学家的脑子不够用,平日里要多睡觉,大白天非要吵吵吵!” 床上呼呼大睡的两人被吵醒,睡眼惺忪,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吴竹整理床铺的动作僵住。 “是咱们的新室友,叫吴竹,是钱教授的研究员,由胡教授介绍来的。” 郭心刚主动解围。 吴竹也举手打了个招呼。 睡在靠里那个铺的学生闻言,缓缓撑起身子,揉了揉眼睛,想要看清新室友的样貌。 “......长得还挺帅,在下汪崑崙,哲学本科生,以后多担待。” 身材瘦削、面容清瘦的学生哼哼道。 最后一位靠墙的学生,也在此刻起身,大背头乱糟糟的,像是顶著鸡窝,但面容颇为儒雅,重重清了清嗓子: “吴竹是吧,鄙人陈宫博,哲学本科生。” “这间房是我租的,一个月四元钱。你没来之前,我们三一人一元五角钱月租,多的钱拿来买蜡烛,以及购置其他公共用品。” “现在你来了,咱们就一个人每月一元钱,公共用品轮流买,你可以接受不?” 这个价没多赚一分钱,纯粹找人分摊房租。 吴竹自然答应:“没问题。” 说完便掏出一枚银元,作势递给陈宫博。 “我们都是月初交房租,这个月没剩几天,你先住著就行,从下个月再开始交。” 陈宫博將银元推了回来。 “多谢!” “行了,你收拾东西的时候小点声,晚上咱们一起去下馆子。” “对!看你比郭心刚还虚,带你去海泉成吃爆炒腰花!” 陈宫博与汪崑崙寒暄完,双眼一翻又睡了过去。 吴竹有点想笑: “这两人一直都这样吗?” “从我年初搬过来时,他俩每次上完哲学课,都必须回来睡一觉。”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 “猪脑过载。” ...... 吴竹的东西不多,哪怕躡手躡脚,也没花十分钟。 终於在燕京安家落户,並且成功进入燕大,他特地换了一身黑色“青年服”,材质是最普通的手纺土布,袖子上还打了几个补丁,看起来多少有点磕磣。 不过贴胸口的口袋中,倒插一支派克金笔,再配合长相气质,又有一股寒门贵子的风味。 “吴兄,你这笔从哪捡来的?我也去蹲一支。” “什么话!这是钱教授送的拜师礼物!精不精神?” 郭心刚连连点头,羡慕坏了。 不过吴竹也没臭显摆,东西收拾好后,拿出路上买的本子、墨水,在书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你这是?” “写小说,脑子里面有灵感,不能让它就这样溜走了。” 吴竹抽开笔盖,旋下笔筒,將墨管吸满。 对於写小说这种事情,他从未想过瞒身边的人来扮猪吃虎,一点必要都没有。 郭心刚凑到跟前坐下,压低声音: “同学们都在传,你写了一篇小说,能比肩《狂人日记》,让《新青年》都抢著要,是真的吗?” “没那么夸张,但投稿是过了,下个月你就能看到。” “真是有才华,我只能拿著笔记,去请教守常先生。能在《新青年》上发一篇文章,我这辈子娶不到媳妇都没遗憾......” 郭心刚的语气不似作假,看起来执念颇为深重。 吴竹笑笑,打开了本子,不作任何斟酌,落下了第一笔。 郭心刚看到工整的小楷,连连称讚,同时也瞟到標题: 《骆驼祥子》 第14章 第一笔稿费到帐 时间一晃来到九月十二號。 青年人的日子总是过得很有激情,不知不觉间,吴竹已经抵达燕京十几天了。 这些天除了去燕大当牛马,帮“钱爬翁”整理国文资料,便是窝在红楼阅览室,亦或者宿舍中写小说。 不过他倒是把白嫖贯彻到底,给爬翁先生一顿好哄答应管饭,天天跟著这位不亏待嘴巴的主,什么放屁鸡、牛蹄通通管够,整桌见不到几盘蔬菜,连带著他都养胖了些。 不仅在燕大文科教授圈混了个面熟,还认识了几位《新青年》的同人编辑,比如说那位很受女子喜欢的胡適之。 爬翁先生还教他一个绝招,將饭分为“雅、骗、赏”三个名目,约友人称“雅”,访友便饭称“骗”,受人邀请称“赏”,这半个月的时间中,有一半的饭是两人一同“骗”来的。 爬翁先生认为“咱俩臭味相投”,他便遗憾“可惜相见恨晚”,不过画的大饼至今没实现,但说好过几日去中甫先生家骗饭...... 【入了秋,祥子的病已不允许他再拉车,祥子的信用已丧失得赁不出车来。他作了小店的照顾主儿。夜间,有两个铜板,便可以在店中躺下。】 【白天,他去作些只能使他喝碗粥的劳作。他不能在街上去乞討,那么大的个子,没有人肯对他发善心。他不会在身上作些彩,去到庙会上乞钱,因为没受过传授,不晓得怎么把他身上的疮化装成动人的不幸。作贼,他也没那套本事,贼人也有团体与门路啊。只有他自己会给自己挣饭吃,没有任何別的依赖与援助。】 【他为自己努力,也为自己完成了死亡。他等著吸那最后的一口气,他是个还有口气的死鬼,个人主义是他的灵魂。这个灵魂將隨著他的身体一齐烂化在泥土中。】 吴竹在大门敞开的合租房內,借著晨间射进来的阳光,手中钢笔都快在纸上划出火星子。 《骆驼祥子》的篇幅挺长,吴竹依稀记得有二十万字,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穿越后记忆里也变好了,以往看过的小说、文献,像是一张张提取出来的文档,隨时在脑海中调出来顺著抄。 但他以前的记忆力也不差,前世进燕大可是保送嘞! 不过他也不是超人,这么长的篇幅,每天挑灯疾书,写到天昏地暗,到今天才勉强写到最后一篇。 “吴兄,我昨晚睡觉前你在写,现在我睡醒了你还在写,钱公那边压力这么大吗?” 汪崑崙端著木盆走了进来,盆里是毛巾、牙刷、牙粉等洗漱用品,今天打扮得还挺精神,看样子是睡足觉了。 “兴趣爱好,兴趣爱好.......” 吴竹敷衍回答,笔耕不輟。 这些天的相处下来,他也摸清楚几位合租室友的爱好。 像这位汪崑崙就比较隨和,平日里啥杂刊都爱看,也算是新文学的支持者。偶尔会写一点文章,只不过对投稿不太感冒,跟郭心刚就大不一样,更注重小圈子的討论。 “你们啊,就是被那群教授迷了眼,他们搞杂誌、发文章,是为了自身名利,你们跟著起鬨,小心到时候被拉清单!” “我可听说陈中甫被安福系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在学校被辜公、黄公他们围堵,出了学校身后便跟著警察厅的特务,小报上全是罗列的罪名,就连家门口都被贴了风流韵事,连带老婆孩子天天在家里哭闹!” 陈宫博將垫絮掀起来,坐在床边,语重心长地插话。 闷头吃早点的郭心刚不太乐意: “按你说的,若陈教授他们是为了名利,那何必冒著被污衊、被打压,甚至被安福系抓进大牢的危险,去办《新青年》这个杂誌呢?你一心扑在哲学上我理解,但请不要对这些先行者如此冷嘲热讽。” “呵!说了你也不懂。” 陈宫博並没有爭辩的意图,站起身套上西装,將燕大校徽別在胸口,打扮得一丝不苟,活脱脱一个学术精英,再洋气点能接胡適的班了。 咚、咚、咚! “吴竹!你在不在?” 屋外兀然传进来一声询问。 吴竹听到这气喘吁吁的声音,当即反应过来是爬翁先生,把笔盖插上、本子合起来,钱玄同便挤进了屋子。 “钱公好!” “钱先生早上好!” 除吴竹外的三人齐齐起立鞠躬。 自蔡元培提出“敬爱师友”的校训,燕大学子执行得相当到位,无论在意见上分歧有多大,但当面的尊敬一点都不落下。 就比如刚刚还对新文学有意见的陈宫博,现在站得最直...... “同学们好,你们忙,我来找吴竹。” 钱玄同微微欠身还礼。 话是这么说,但三人谁也没走,只是假装很忙,想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爬翁先生有何指教?” “你就贫吧!新一期的《新青年》就要发行,给你送稿费来了!” 吴竹顿时喜笑顏开,將笔隨手丟在桌上,做了个乞討的手势。 除了郭心刚,其余两人大吃一惊。 真过稿《新青年》了啊!那比肩《狂人日记》的传言不得是真的? “哼!你可有半分敬重授业之师的样子?这稿费我看就应该我扣下,日后看你表现酌情发你!” “我请钱师吃饭。” “这才对嘛......你那篇小说总计四千七百三十二字,给你按照四千七百字来算,就是二十三块五银元,你自己数数对不对。” 钱玄同从衣兜里掏出一把银元,零零散散、叮叮噹噹,放到桌上让吴竹自己清点。 一码归一码嘛,亲兄弟还要明算帐呢。更何况,爬翁先生在这时候,是以编辑的面貌出现的,而不是他的导师! “我相信老师。” 吴竹自然不可能真数,迅速將银元收下。 出门在外固有財不外露一说,这不,三位室友看得羡慕极了。 他们想到吴竹的稿费这么高,区区四千七百字的短篇小说,居然能按千字五元来算! 本来觉得大家都是穷学生,穷得均匀谁也不眼红谁,但脑袋朝一个头的室友突然来这一出,换成谁来不会眼红? 不过也不会嫉妒是了,更多的是心里鬱闷,无关乎金钱。 明明大家都是同龄人,你刚从乡下来就进研究所,写小说还是一把好手,这才是对打击最大的地方。 “一会谁都別走,我请大家吃饭,感谢这段时间的照拂。” 吴竹有了稿费,自然不会太抠搜。 几人的鬱闷一扫而空,连连叫好。 钱玄同摆摆手: “得了,逗你玩的,我要真去了,你们反倒吃的不习惯。这是新一期的样稿,你先看看,有什么问题儘早提出来。” 说完便將手中那本还散髮油墨味的《新青年》塞进吴竹手中,转身大步离去。 吴竹也没出门送送,隨便翻了几页《新青年》,那篇《药》果然用来开篇,剩下的便是社论跟西洋经典文学翻译,不过居然看到了杨怀中也献上一稿,倒是让他有些惊喜。 草草看完,確定无误后,便將《新青年》丟在桌上,提笔奋斗。 郭心刚终究还是没忍住诱惑,像妇人家磨磨蹭蹭来到跟前: “吴兄,这本《新青年》可否借我翻阅一二?” “嗯,你隨意,也省得你过两天买。” “好嘞!崑崙、宫博,你们不来看看吴兄的大作?” “没兴趣......我上课去了,晚点回来,说好请吃饭的啊,我要吃爆炒腰花。” 陈宫博大步离开,临了还“切”了一声。 汪崑崙不怕迟到,凑到郭心刚跟前,读得眼睛发亮。 ......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屋內陷入良久的沉寂,就连呼吸声也渐渐小了,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终是一阵夏风吹进来,火烛“噼啪”爆响,將被雷傻的二人惊醒。 “草!吴兄你太谦虚了!竹君子的笔名真是贴合你。” “你看这句『一个浑身黑色的人,站在老栓面前,眼光正像两把刀,刺得老栓缩小了一半。那人一只大手,向他摊著;一只手却撮著一个鲜红的馒头,那红的还是一点一点的往下滴』,写的真是分外形象,就像鞭子军进城那天,在菜市口斩首一样。” “是啊,这笔力真当一绝!本来以为传言夸大,没想到完全都不贴合嘛!” “有吴兄在,这下有福气了,以后能第一时间看到《新青年》,关键还不用花钱。” “钱还是要花的,我要把吴兄的作品都收集起来!” 郭心刚跟汪崑崙你一言我一句,格外激动,明明没有爭辩,却都面红耳赤。 吴竹对此没啥感言,甚至有点想把头缩起来。 什么比肩不比肩的,不过是一个人的时空同位作品罢了...... 也不知道前世网文中,那些文抄公脸皮怎么那么厚,抄完一点都不臊得慌...... 还是儘快把《骆驼祥子》剩下的內容写完吧。 【祥子的生活多半仗著这种残存的仪式与规矩。有结婚的,他替人家打著旗伞;有出殯的,他替人家举著花圈輓联;他不喜,也不哭,他只为那十几个铜子,陪著人家游街。】 【可是,连作这点事,他也不算个好手。他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既没从洋车上成家立业,什么事都隨著他的希望变成了“那么回事”。他那么大的个子,偏爭著去打一面飞虎旗,或一对短窄的輓联;那较重的红伞与肃静牌等等,他都不肯去动。】 【体面的,要强的,好梦想的,利己的,个人的,健壮的,伟大的,祥子,不知陪著人家送了多少回殯;不知道何时何地会埋起他自己来,埋起这墮落的,自私的,不幸的,社会病胎里的產儿,个人主义的末路鬼!】 笔落! 吴竹长舒一口气。 抄书归抄书,为了符合时代背景,还是要进行適当改编。就好比原先的二十年代军阀混战背景,就要改为去年张勋復辟的闹剧,这样读起来才有代入感嘛! 写完这一篇,他一定要休息几天,太累、太抑鬱了...... 祥子的三起三落,或许只有到了这个时代,才能真正的感同身受。 “市井小说投哪些杂刊好?” “肯定是鸳鸯蝴蝶派的杂刊!燕京好像没有编辑部,你得朝淞沪投。” “具体投哪些?” “小说丛报或者小说画报都行!看你自己选择。” 沉迷进《药》中的两人隨口敷衍。 吴竹思索片刻。 他前些日子看过杨子珍手中的《小说丛报》,里面的文章更倾向休閒消遣类型,而且以古言哀情风格为主,这么一篇白话市井写实小说,投过去估计过不了稿。 倒是《小说画报》收白话社会小说,但鸳鸯蝴蝶派的调性他是知道的,属於那种看中商业价值的派系,不一定会觉得《骆驼祥子》对胃口。再说里面对军阀控制下的社会讽刺,也会阻碍过稿的机率。 总不可能再投给《新青年》吧? 这可是二十多万字,就按照千字三元来算,整篇买下来也要六百多元,估计得靠几位编辑凑钱才付得起稿费,所以还是得投商业杂刊。 吴竹决定试试,看看投《小说画报》能不能过稿,稿费低点就低点吧...... 他再度提笔,在结尾处写下【燕京客】为笔名,找来提前备好的牛皮信封,將厚厚的稿纸装好。 “怎么回事!我们还没看呢!” “呃......我封都封好了,下次吧,下次一定。” 第15章 此子类我 在万千学子的日夜期盼中,九月十五日终究还是到了。 马玉难得在暑期起了个大早,用胃口不好理由溜出门,迎著初升的太阳,步伐轻快地走街串巷,偷摸来到燕大附近的书摊,將买早点的一角钱花掉,买了一本最新一期的《新青年》。 摊贩是两位青年学生,穿著板正的青年学生装,一大一小、长得又高又帅,看面相像是亲兄弟,干活也麻利得很,跟眼里透著市侩的书贩不同,简直比婴儿还要单纯。 “您拿好。” “小弟,记帐!” 大一点的青年將书递给马玉,便招呼弟弟记帐。 马玉並未著急打开书,疑惑道: “我在燕大没见过你们,是刚来燕京的学生吗?” “我们是陈......” 弟弟还未说完,便被哥哥捂嘴打断。 “我们是淞沪震旦大学的学生,听说燕大开设了留法勤工俭学预备班,特地请长假过来看看。书都是我们从淞沪带来的,比燕京书店里卖的要便宜,保证都是群益书社的正版货,这一期的开篇是一部小说,写得可好了!” “哦哦!加油啊!” 马玉寒暄两句,默默走到一旁蹲下,將书举到眼前。 她本来怀疑杨子珍在骗人,可连预备旅法的学生都这么说,那定要尝尝这一期的咸淡! 作为鲁迅的忠实书粉,写得好就夸,写得差就骂,主打一个忠诚! 《新青年》的目录就在封面正中的盾牌形线框里,色彩比较单调,只有红黑两种顏色,但搭配起来便显得鲜明、庄重。 第一篇的標题牢牢吸引住她的眼球。 “药。” 书名看起来就有些阴森...... 她要的就是这种阴冷的感觉,对味! “小弟,把你板凳给这位女士坐。” 弟弟並没有反驳,將板凳搬到马玉身后轻轻放下,然后回到书摊蹲下。 “谢谢你。” 马玉道了声谢,姿態端庄地落座,將书搁在併拢的双腿上,轻轻翻开封面。 “竹君子......笔名取得还不错......那就看你的笔桿子够不够硬吧!” 开篇的景色描写,让她很快便代入进去,仿佛她成了文中的老栓,拿著那包洋钱出门,不过这是要干什么呢? 给咳嗽的小栓买药吗?文笔虽然不错,这故事也太无趣了些...... 马玉耸耸鼻子,接著朝下看去。 【老栓又吃一惊,睁眼看时,几个人从他面前过去了。一个还回头看他,样子不甚分明,但很像久饿的人见了食物一般,眼里闪出一种攫取的光。老栓看看灯笼,已经熄了。按一按衣袋,硬硬的还在。仰起头两面一望,只见许多古怪的人,三三两两,鬼似的在那里徘徊。】 燕京的九月正热燥,可这段描写像朔风颳来,她的身体陡然变凉,腰杆挺直了几分,收起了轻视之心。 当看到老栓將洋钱换做人血馒头,回到家烤熟做给小栓吃,她才明白“药”原来是这个“药”! 沾了人血的馒头怎么能治肺癆呢?这哪里是治病的药! 分明就是愚昧的、迷信的自我安慰! 不信你看。 小栓吃完“药”后【便禁不住心跳起来,按著胸膛,又是一阵咳嗽】,说明人血馒头不仅没起到效果,反而加速了病症...... 至此才看到第二节,反转却来得如此突然、炸裂,怎能让她不震惊? “哥,你看这位同志,跟你刚开始的表情一模一样嘞。” “就你话多,別打扰人家!” 书摊传来的窃窃私语,使得马玉回过神来。 她朝第三节看去。 她终於搞清楚,“人血馒头”上的血,原来是就义者的鲜血,而茶馆內眾人的谈论,倒比三九寒冬还寒冷。 “药”的引子慷慨赴死,民眾却將其视为疯子,甚至以人血牟利。 小栓吃夏瑜的鲜血,愚昧者吞噬启蒙者的精华...... 这夏家,这华大妈,不就是在赤裸裸暗示,描写的正是如今华夏疾病吗? 看到结尾,马玉人都麻木了,像是第一次看到《狂人日记》那样,心里別提有多难受。 这也太黑暗,让人看不到一丝希望。 “同志,不必沮丧,再往下看去吧。” 在书摊一直关注著这边的哥哥提醒道。 马玉点头,翻页,看向第四节。 小栓果然还是死了,被埋在快挤不进去的乱坟岗,一剂药方,终究既没治病,也导致人財两空...... 华大妈在这里遇到了头髮半百的女人,女人看样子是夏瑜的母亲,见到华大妈时,居然露出了羞愧的表情,足以见得对夏瑜的误会之深重....... 哪有当妈的因儿子而羞愧,竹君子是不是也在暗示,夏瑜实际上也脱离了百姓,这才导致个局面呢? 姑且算竹君子有创见! 马玉的心终於没再沉下去,继续读著,读到坟顶上的花圈,几乎是瞬间读懂隱喻,阴冷中的亮色,终究还是留下了希望。 徐徐微风在这一刻暖起来。 直到看见“铁铸般的乌鸦”“箭也似的飞走”,她笑了,明艷动人。 这竹君子还不赖嘛!既借乌鸦打破迷信,也借乌鸦表明坚定,確实是才华横溢! 马玉心潮澎湃地合上《新青年》,没再接著朝下看去,她只想將这本书带给父亲,让他看看燕大新来的学子,写出来的文章究竟有多牛。 她了无痕跡地抹净眼角泪花,起身將凳子还了回去,朝书摊的两位青年点头感谢: “辛苦二位了。” “没事,同志慢走。” 两位青年异口同声,颇有默契。 马玉此刻好想见见这位“竹君子”,可不知道该去哪找人,刚走出去没多远,就与一位留著短须的中年男人撞上。 她抬起头刚想道歉,却遭到中年男人的死亡凝视,一时间有些慌张。 “爹......” “你不是出来吃早饭么,为何手中会拿著《新青年》?” “你先別管!快看。” ...... 这一期的《新青年》卖得火爆,燕大校园內隨处可听见討论声,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掀起的浪花足有三丈高。 “那乌鸦飞走是什么意思?夏瑜的血白流了吗?” “不!花环就代表希望,我想这位『竹君子』,是为了暗示希望像那只不知道飞到哪去的乌鸦,过於渺茫。” “你尽放屁!这里明明就是表达决绝,若真如你说的这般消极,那咱们就没有希望了!” 红楼一楼的走廊中,学生们三三两两围在一起,面红耳赤地爭论,热闹的像是在过年。 一部《药》横空出世,將后面文章的锋芒压得暗淡极了,就连陈中甫写的社论都无人问津。 除了討论《药》本身的內容外,学子们还关心“竹君子”是谁。 “喂!这『竹君子』就是之前跟辜老二吵得那位吧?看来传言不虚啊!” “有可能!那人在钱教授手下当研究员,名字中恰好也有个『竹』字。” “我看不尽然,除了鲁迅先生,谁能写出这样的文章?” “拉倒吧!鲁迅先生早罢笔了。” “这人的文风有刻意模仿之嫌,但读起来非常自然,要比鲁迅先生更冷,像是將滚烫的钢块,一下子没入冰水中淬火,实在是大才!” 討论虽然热烈,但终归是隔著一本杂誌,学子们虽能感受到文字的重量,但很难触碰到最深入的內核。 只有在黑夜中凝视过深渊的人,才能真正明白立意究竟为何,就连作者“竹君子”都不见得清楚...... 可惜,可惜,世事无常。 ...... 燕京的某家茶馆內,跑堂的吆喝、商贩的谈价,与说书人炸响的醒木,交织成一片。 几位穿著长衫、气度非凡的中年人聚在一起,互相传阅著《新青年》,看得极慢,时不时还发出嘆气声。 “绝了,真绝了。你们看这句『抱著十世单传的婴儿』,把老百姓那点可怜的盼头,写活了。” “人血馒头......” “如今之华夏,有多少人吃著人血馒头不自知?” 气质儒雅、但脸上有一条疤的书生感嘆道。 余下几人默默点头。 另一位缺了四根手指的男人盯著桌面,浑身散发著铁血气质,眼神陷入回忆,像是想起了崢嶸岁月: “夏瑜坟头的花环,是谁放的?暗示同志还在?” 书生合上《新青年》,沉默片刻,艰难开口: “不谈。” 话落,人声鼎沸的大厅里,唯独就这一桌陷入死寂。 几位碰头的中年人,都想到第三节中,茶馆看客的討论。 书中人麻木,现实人自嘲。 “呵!” “你我之辈,付诸东流罢了。” “从辛亥到二次,大伙能活著都不容易,就这样吧。” 缺手指男人端起茶碗,“咕嚕咕嚕”灌进嘴里,起身大步离开。 余下几人互相对视,三两起身,零零散散离开茶馆。 ...... 绍兴会馆,补树书屋。 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穿不透能呛死蟑螂的烟雾,粉尘在空中翻滚著、跳跃著,像是在庆贺什么一样。 周作人站在大门口,將门板当做扇子,不断地摇晃、扇风,想把浊气连带哥哥的消沉一併吹走。 周树人瘫坐在藤椅上,一手捻起枣花酥,一手拿著弟弟带回来的新一期《新青年》,怔怔地看著书页,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刺杀並未造成严重伤势,可他如今竟连碑都不抄了,整日保持长久的沉默,像是被掐住喉咙的杜鹃,再也发不出一声吶喊。 就连看书也眼神涣散,明显是心不在焉,或者说若有所思。 那是一种挣扎的感觉,像是在对抗一张无形大手,却又不能奋力吶喊,除了他没人知道原因。 “大哥,你在看吗?” “在的。” 周树人仍一动不动。 他读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每一个字,然后咽下。 一遍还不够,在翻到《药》的最后一页后,他竟又翻回了第一页,从头开始读。 隨著剧情发展,他的眼神终於有了变化,变得更冷了些,最后吐出一口长气: “他把我曾想写的东西,写出来了。” “大哥,你的意思是......抄袭?可这作者是位学生,上个月月底才来燕京......” 周作人试图解释。 周树人合书摇头,望向窗外槐树,小声道: “此子类我。” 第16章 那吴竹是薄情得很,何曾回头瞧上一眼? 与此同时。 燕大西斋四號房。 “才!大才!” “孟真,这是那个吴竹的大作吧?” 顾頡刚靠在床头,用力挥舞《新青年》,兴奋之色溢於言表。 第一篇的《药》写得太好了,要不是笔名不对,他还以为是鲁迅重出江湖! 这白描,这反转,这隱喻,都当属人间第一流! 註定要在华夏文学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傅孟真捧著一碗甜、咸、辣,还加麻酱的豆腐脑,哼哼道: “当然!根据我多方打探,竹君子就是吴竹,吴竹就是竹君子。” “那你前段时间怎么说的?比肩鲁迅的谣言?绝无此种可能?” 顾頡刚跳下床,来到並排的书桌旁,隨手取了块糖油饼。 傅孟真將碗中的大杂烩搅成一团,渐渐看不出是啥玩意: “唉,算我眼瞎。但说个实话,当时你就信了?” “其实也不信,你知道的,我人矛盾嘛......” 顾頡刚啃了口饼,看见傅孟真的碗,差点“呕”出声。 豆腐脑吃甜的他见过,吃咸的他也见过,吃辣的也能理解,放麻酱的可以求同存异。 这来一个啥都放还搅成褐色浆糊的,实在是忍不了。 异端!拖去菜市口砍了!拿血蘸馒头解恨! 傅孟真满不在乎,舀了一勺,丟进嘴里,露出享受的表情: “现在可好囉,这部《药》一出,跟他同校的你我他,都成了衬托的杂草。” “那依你之见.......” “我觉得我们既然想办报,又正好出了个笔桿子这么硬的竹君子,是不是可以邀请他入伙一起?而且他向《新青年》投稿,还在钱先生手下当研究员,到时候求他相助,去陈教授那边申请经费,我这个『黄门侍郎』也不至於难堪。” 此话一出,顾頡刚眼神一亮,连连表示可行。 燕大不是勾心斗角的场所,拥护新文学的学子,又怎会因为同学耀眼,而去刻意冒犯针对呢? 傅孟真將碗中狗看了都摇头的玩意一口气闷完,拍拍肚子: “那就这样定了,到时候咱们谋划一番,找个时间假装偶遇,请他去馆子里搓一顿,试试他愿不愿意帮忙。” “是你自己想下馆子吧?” “闭嘴!” ...... 豆腐池胡同九號,板仓杨寓。 外出避暑的女人们都回来了,杨怀中的几位学生也来此借宿,二进的四合院此时充满人气,比大年三十还要热闹。 学生们不好意思白吃白喝,每天一大早就起来打扫卫生、生火做饭,吃完饭还聚在前院跳六段操。 一大家子聚在一起都站不开,蹦跳的时候只能小心些,免得打到身边人的手掌。 这就苦了杨子珍,本来好好的一个暑假,先是遇到吴竹被精神打击,现在又早早被捞起来,精神肉体双重打击。 “子珍快点!一段时日未见,你又懒惰了。” “李大哥,我不行了,汤麵都要吐出来了。” “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大文豪都是这样的!” “唉,什么文豪不文豪的,没意思。” 杨子珍像是被浇了盆冷水,停下摇摆的动作,独自脱离队伍,临了还被妹妹踹了一脚。 他独自坐在门口,撑著脑袋,望向胡同口。 如果没有意外,今天是最新一期《新青年》发行的日子,他本来想起个大早去买一本回来,看看吴竹写的小说究竟什么档次。 但现在是暑假,手头一点閒钱都没有,只能求父亲去买,苦兮兮地盼著。 “唉,那吴竹是薄情得很!说走便走了,这些时日竟连个踪影也无,何曾回头瞧上一眼?偏是《新青年》刊发之日,他竟也不念著旧情,跑腿送一本过来,白白教我在这门前枯等,受这风吹日晒之苦,真令人悵然。” 他又做出哀怨的神情,想把自己扮做可怜虫。 气质方面是装到位了,但他长得英武,反倒像林黛玉倒拔垂杨柳...... 身后都能依稀听见几声乾呕,很快又被踹了一脚。 “你再胡说八道扰大家兴致,我定不饶你!” 杨云锦气炸了,刚想拧耳朵教训大哥,便被拉住。 杨子珍悻悻然闭嘴,老实等待父亲归来。 不多时,出去近一刻钟的杨怀中,举著一本书籍出现在胡同口,另一只手拎著长袍下摆,一路小跑到家门口。 杨子珍都没有关心体弱的父亲,一把抢过半空中的新青年,看到封面確实是吴竹的《药》后,坐在门口便读了起来。 然后越读越沉默,越读心態越扭曲。 不是!这怎么真有文豪之姿啊! 大家明明年纪相差不大,你怎么一来燕京就干这种大事,以后还真能喊你一声吴竹吗? 下次遇见了,不得是: “呀!子珍兄,好久不见!” “吴教授,您多见外,叫我小杨就好,能不能在这本《新青年》上籤个名?” 杨子珍这样想著,满脑子都是懊悔。 为什么吴竹没走时,他没有让吴竹籤点名,开学了也好拿学校去,三角钱一个卖给同学。 杨怀中见到犬子陷入痴呆,心中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开始別人家的孩子: “怎么,被打击到了?” “看看吴竹这孩子,一来燕京就有大成就,而你连期末考试不及格!” “人家还是穷苦出身,身上穿的衣服打满补丁。再看看你,不愁吃不愁穿,一天到晚只会做梦!” 训斥声没唤醒杨子珍,倒是把跳操的人都吸引过来,纷纷询问怎么回事。 杨怀中將《新青年》从犬子手中抽出,递给家人学生们看。 “竹君子,想来这是老师您说的,吴兄的大作吧?” “嗯,你可以看看,我私以为,充满批判力。” “嗯?这么厉害?” 杨怀中的学生与女儿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討论著剧情的走向,看到最后反而跟杨子珍没两样。 盖伦出轻语,沉默又破防。 短短四节小篇幅,却足够震撼人心,这就是文笔的实力! “我当初就说过,吴兄的谈吐不似凡人,一定有大作为。” “是啊.......” “以后遇到了,你们年轻人一定要多谈谈,他说不定能给你们一点启发。” “学生明白。” 家人小声交谈、夸讚,杨子珍只觉得他们吵闹。 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兀的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派克钢笔: “我要拍卖这支吴竹用过的钢笔,趁现在他的笔名还没响彻大江南北,起拍价只需要二百银元。” 杨云锦默默擼起袖子。 第17章 反击《新青年》! “粗鄙不堪!此文与污我民魂何异?” “走了个鲁迅,又来了个所谓的竹君子,真是冥顽不灵!” “吾通观此篇《药》,只见鬼影幢幢,往来飘忽。《新青年》刊此秽文,估其已黔驴技穷,计止此耳。” 伴隨著最新一期《新青年》的发行,詆毁声像草尖一样挣扎著、艰难冒头。 红楼三楼西侧的英文教员室內,黄侃、刘师培与辜鸿铭围坐在一起,朝最新一期的《新青年》大发雷霆。 燕大三怪作为公认的旧文学代言人,自然不可能主动退出歷史舞台,正面迎战新文学的胆子没有,但在背后偷摸蛐蛐的胆子不仅有,而且很大。 刘师培將《新青年》丟在桌上,本就有肺疾的他似是气不顺,掏出手帕重重咳嗽几声: “咳咳!汤生兄,这『竹君子』,是前些日子,跟你吵的那位湘南学子吧?” 在拿开沾染血丝的手帕后,面色肉眼可见变得苍白,整个人摇摇欲坠,似是隨时都会倒下去。 余下二人对此习以为常,辜鸿铭满不在乎的吸了口水烟,从身后小廝那边唤来茶水,入口后也不咽下去,咕嚕几下便吐进痰盂: “前已有所耳闻,今观其跡,殆为不虚。不然,钱玄同何故为之张目,復延其入馆,委以研习之职?” “唉......新学如此猖狂,整篇小说明著鼓动人心,如此以往,国將不国啊......” 刘师培摇头长嘆。 啪! 脾气火爆的黄侃重拍办公桌,夹在鼻樑上的眼镜都快气歪了: “这钱二疯子自己欺师灭祖还不够,竟还收这样的学生与古言作对,实乃我章门之耻、实乃国文异端,这样的人有何才德在燕大授业!” 其与钱玄同皆为国学大师章太炎的嫡传弟子,与剩余三人並称“章门五王”,他被封为“天王”,而钱玄同则是“南王”,两人自新文学伊始便產生巨大分歧,自然会將成为新文学先锋的钱玄同视为叛徒。 再加上黄侃本人脾气火爆,骂人的时候常常口不择言,公开场合也称“钱二疯子”,矛盾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观新学之势如火如炽,来日燕大,岂有吾等立锥之地?若徒作楚囚对泣,反貽笑於陈中甫之流,二公岂无意乎?” 辜鸿铭故意询问。 不管立场如何,事情发展到现今,总要挣扎一番。 黄侃思索片刻,提议道: “不能任由新学这样发展下去,我手下有个学生叫张丰载,他还兼职《公言报》的记者,如今这篇《药》有影射政府之嫌,乾脆就让他利用官方身份评论,好好打压新学的囂张气焰!。” “学术爭端,岂有引入政治打压论敌之理?如此以往,燕大便成了政府爪牙,这是蔡公最不愿见到的事情。” “赞同。” 刘师培第一时间反驳,辜鸿铭跟著附议。 传统文人深受传统儒学的薰陶,讲究一个君子和而不同,哪怕在学术上爭不贏新文学,也会恪守底线不走歪门邪道。 更何况蔡元培於刘师培跟辜鸿铭都有恩,两人再怎么文化保守,也做不出给恩人添麻烦的行径。 但黄侃能在公开场合满嘴脏话,底线本就稍低一些,被反驳后也有些恼怒: “那申叔兄有何高见?” “我虽不赞同季刚兄的提议,可既然《新青年》办报攻击咱们,不如我们也办个刊物,堂堂正正反击回去?” “此举可行!冢中枯骨,吾辈必擒之!” 黄侃与刘师培一拍即合。 提出意见的辜鸿铭,却自顾自在一旁抽菸,並没有表態参与。 “汤生兄,你可进来一起办刊?” “诸君欲抗新学,则必逆蔡公。蔡公於某有恩,於情於理,某皆不当与谋。” 三人就这样不欢而散,各自朝上课的教室走去。 ...... 入夜,明月高掛。 北池子大街箭杆胡同九號,新青年编辑部兼陈中甫家中,朝外传出一阵阵吆喝,连带整条胡同都热闹起来,似是对正在酝酿的风暴毫无察觉。 “来,大家碰一个!” “让我们欢迎吴竹,新文学万岁!” “我相信过段时间,树人也会整理好心態,以全新的姿態归来!” “来,我再亲自敬你一杯,期待日后你的笔锋,依旧如《药》一般锐利!” 在胡同口扮成糖葫芦小贩的警察厅特务,闻到院內飘出的“一品锅”香味,口水直流,心里也纳闷—— 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居然把《新青年》的大部分编辑都喊过来了? 院內摆了两桌一模一样的宴席,一桌坐著《新青年》同人编辑们,一桌则是他们的妻儿老小,陈中甫的妻子高君曼来回忙碌,似是怕怠慢了贵客们。 年幼的陈鹤年与陈子美,黏在从淞沪来京的两位哥哥身旁,一步也不肯离,就连姨姨们投餵都不理睬。 吴竹坐在陈中甫身旁的主位上,两侧便是《新青年》的常驻同人编辑们,除了那位不肯出山执笔的周树人,该到的基本上都到了。 胡適、李守常、钱玄同、刘半农、高尹涵、周作人......这些在后世如雷贯耳新文学先行者,如今就活生生坐在他身旁,哪怕先前见过其中几人,现今怎一个恍惚了得? 更別提性格豪爽的陈中甫一直在灌酒,就更让他晕晕乎乎、说不出话。 “你们不知道,延年跟乔年从淞沪带来的两百本《新青年》,短短一天便卖乾净了,实在是让我感到震惊!” 陈中甫揽住吴竹的肩膀,大声吆喝两位儿子匯报的成果。 陈家兄弟与父亲有隔阂,此刻被当眾点名,並没有选择搭理,而是朝吴竹轻轻点头,以表同龄人的尊敬。 自从《新青年》创刊后,摆摊售卖便成了他们的重要收入来源,两百本平日里要卖好一段时间,从未想过一天之內便卖得一乾二净,还有学生要求他们再去进货。 归根结底,还是那位坐在父亲身旁,与他们年纪相仿的竹君子,写出来的小说內容深刻,才这么轻鬆。 兄弟俩也纳闷,怎么文坛不声不响蹦出来这號人,不过一直没能搭上话,难免感到些许遗憾。 等会散场了一定要找吴竹好好聊聊,看看他对克鲁泡金有没有兴趣! “中甫,你轻点,別把我学生捏坏了。” 钱玄同大大咧咧地提醒,有故意卖弄的嫌疑。 陈中甫哈哈大笑,鬆开了手: “就说你不厚道,我让你去把吴竹拉进咱们编辑部,结果呢!你趁大家都不注意,偷偷把他收到你名下,適之天天跟我抱怨,说吴竹跟著你这爬翁,饭点去各家轮流骗饭,把人家赴京求学的学生,带得颇有土匪习气。” “没......没错!简直恬不知耻,不,不配为人师表!” 不胜酒力的胡適大著舌头附和。 吴竹见这模样,估摸著他回去要掏出日记本,落下一行: 【胡適之啊胡適之,你怎能如此墮落!先前定下的戒酒宣言你都忘了吗?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从今天起,戒酒!】 胡適啃了一口荷叶黄牛蹄,语重心长地告诫: “你,你要小心......千万不能过激。免,免得落到树人的下场。” 原本热闹的小院,顷刻间寂静下去。 对於在场的部分同人来说,他们能愿意拥抱新文学,但承受不了带来的后果。 而这个后果主要被陈中甫挡住,原本以为不会落到他们头上,直到发生不久前的那件事....... 鲁迅的遭遇是赤裸裸的迫害,警察厅办事效率不济,行刺的凶手至今未归案,成了扎在大家心头的一根刺。 “你醉了,別喝了。” “来,吴竹,我也敬你一杯。” 默不作声的李守常將胡適杯中酒倒掉,起身举杯。 吴竹急忙满上回敬,一点都不敢怠慢。 余下同人见此,也乾脆起身敬酒,这可就苦了吴竹。 李守常目光深邃: “我从回国伊始,便做好为『青春之华夏』献出一切的准备,《新青年》还弱小、还年幼,若因惧祸而缄口不言,如何才能衝破铁屋的封锁?” “可树人兄的遭遇,也向我们展示了,若是笔锋太过锐利,会伴隨著性命威胁。我相信他不是怕死才罢笔,只是刚出『铁屋』就遇到这种事情,任谁来都会觉得寒心,我们要理解他的苦衷。” “所以你要做好准备,在树人不在的日子里,迎接风暴的洗礼。当然,也可以像適之说的那样,我们照样欢迎。” “这一杯也敬树人,敬新文学。” 眾人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气氛並没有缓和,反倒更凝重几分。 吴竹迟迟不答。 他能理解胡適的担忧,也能理解守常先生的志向,但让他现在立刻表態,为大义奉献一切,乃至生命...... 说实话,他的觉悟还没到这一步,现在只想做文抄公赚点钱,保证歷史的照常发展,在乱世中跟家人一同活下去,还没那个赴死的胆量。 可能这就是文人与革命家的分野吧。 李守常低头,呵呵一笑,拍了拍面颊,把八字鬍打的歪斜: “今天是你正式加入咱们的日子,谈这些未免有些太过严肃,人总是会隨著环境的变化改变嘛!你下一本小说准备的怎么样了呀?” 这是在催稿! 吴竹连连敷衍:“在写了,在写了......” 写个啥啊...... 他才把《骆驼祥子》寄去淞沪,现在大脑跟抽风一样,一点灵感都找不到,还是要好好缓几天。 “好!就等你的下一篇大作!” “来来来,搞那么沉重干嘛!又不是给树人开追悼会,你们看给孩子逼的,都快上梁山了。” 第18章 对《骆驼祥子》的纠结 翌日天明。 与燕京相隔近三千里的淞沪,这里是另一派洋气的景象。 商业gg掛在大楼侧边,电车、汽车、黄包车在街道上並行,时不时还能看到出街遛弯的洋人。 相较於市井化的燕京,这里工业化的气息要更浓一些,政治环境也更为宽鬆。 以望平街为中心的一串地址,聚集了《申报》《新闻报》《时报》等主流报馆,连带著形成了“撰稿——编辑——印刷——发行”的產业链,称之为华夏报业中心都不为过。 而《小说画报》编辑部也位於此,总编包天笑骑著三枪牌自行车,来到编辑部楼下吃了碗阳春麵,每日照例打开专属信箱,將来往信件捧在胸前,一步步踏上楼梯。 要说《新青年》主张白话文,但旗下第一本白话小说,也是今年才发表出来的。但《小说画报》自1917年创刊起,便尊崇“以白话为正宗”的宗旨,通篇全部採用白话文,还会配上精美的插图,做到了雅俗共赏、领先文坛。 现在白话文的势头愈演愈烈,大有势不可挡之势,包天笑心里自然傲气。 对於同人们编纂,亦或者寄来的稿件,他的要求也比以前严格许多。要做到优中选优,绝不刊登翻译作品,全篇以原创为主,因此手下编辑筛过一遍后,还要將筛选的稿件送给他覆核。 当他推开编辑部大门,编辑兼撰稿同人周瘦鹃早已到此多时,正伏案疾书,看样子正在翻译西洋小说,因为他还兼职为《申报》撰稿。 “瘦鹃,今天的稿件有点多,我分一半给你,帮我筛筛看。” 包天笑分出一半信件,轻轻放在周瘦鹃桌上。 周瘦鹃没有回话,只是点头示意,摇晃间露出稀疏的头顶。 包天笑捧著剩下的稿件,独自进了最里侧的独立办公室,开启一天的工作。 ...... “呼!” 当太阳透过巨大玻璃床,洒在周瘦鹃的身上,他渐渐感觉到疲倦,乾脆丟下手中钢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伸了个懒腰缓解疲劳后,他隨手抽出一封信件—— 材质就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贴满邮票,最关键的是厚厚一叠,与《小说画报》平日里收到的投稿大不相同。以至於第一眼就看到了,甚至怀疑有人故意消遣他。 不会寄来一堆垃圾吧? 这年头邮费可不便宜,谁閒的这么蛋疼...... 周瘦鹃扯了扯本就稀疏的头髮,看向信封表面,右上角写著寄信人的地址。 【燕京市三眼井胡同五十九號,燕京客寄。】 他吃了一惊,没想到这稿件还是从燕京寄来的,燕京文人不好好围著《新青年》转悠,跑淞沪文坛来凑什么热闹? 要知道两处文坛的风格迥然不同,燕京文坛以高校为依託,注重于思想启蒙;而淞沪文坛则以市场为依託,注重於商业价值,多少有点八竿子打不著边。 怀著疑惑的心情,周瘦鹃拿裁纸刀拆开信封,掏出那一叠厚厚的稿件。 入眼的文字密密麻麻,採用从左到右排列的小楷体,看起来倒是赏心悦目。 《骆驼祥子》 这个標题倒是让他分外疑惑,更加不知道作者写的是什么,是卖骆驼的祥子?还是一只叫祥子的骆驼的故事? 作为鸳鸯蝴蝶派的得力干將,並且主编过已经停刊的《礼拜六》,他经手的常是辞藻华丽、剧情曲折,专供都市各阶级消遣的娱乐稿子。 无非就是才子佳人的悲欢离合,亦或者某桩离奇的社会黑幕,而他期待的也正是这些,绝非不知所云的东西,好比这部有点反套路的小说。 他往下看去,果不奇然,跟传统的旧通俗文学不同,以作者的第三人称视角单刀直入。 【我们所要介绍的是祥子,不是骆驼,因为“骆驼”只是个外號;那么,我们就先说祥子,隨手儿把骆驼与祥子那点关係说过去,也就算了。】 眼看作者有解释標题的意图,周瘦鹃耐著性子朝下看去。 【燕京的洋车夫有许多派......祥子,在与“骆驼”这个外號发生关係以前,是个较比有自由的洋车夫,这就是说,他是属於年轻力壮,而且自己有车的那一类:自己的车,自己的生活,都在自己手里,高等车夫。】 原来“骆驼”是洋车夫祥子的外號,放到淞沪,应该是黄包车夫祥子......这倒是有点意思。 整体的文风极度乾净,没有任何多余的描写,就是在单纯的讲故事。 跟淞沪文坛喜爱的风格完全不同,甚至於都不同於鲁迅的风格,有种温厚的燕京市井风格,难怪作者的笔名会是燕京客。 可这样的文字,反倒有股莫名的力量。 周瘦鹃仿佛从这间装潢华丽的办公室中,一跃来到燕京的胡同口,眼前站著一位身材壮实的青年车夫。 他看得仔细,每一个字,每一个標点,都不肯放过,彻底代入进去。 就好像跟在祥子身后,看著祥子穿好衣服,从最初的跑车开始,租车攒了三年的钱,然后换了辆新车。 面对祥子过生日的描写,他不自觉地笑了,更是为祥子开车厂的愿望憧憬。 【可是,希望多半落空,祥子的也非例外。】 这作者想干嘛?! 周瘦鹃看完第一卷结尾,心中的预感实在不妙。 在他看来祥子已经够苦了,接下来应该是发展事业,然后娶妻生子,如此一辈子也挺好。 他迫不及待地翻到第二卷。 【他自己的车,弓子软得颤悠颤悠的,连车把都微微地动弹;车箱是那么亮,垫子是那么白,喇叭是那么响;跑得不快怎能对得起自己呢,怎能对得起那辆车呢?】 【车是他的命,他知道怎样地小心。小心与大胆放在一处,他便越来越能自信,他深信自己与车都是铁作的。】 【外面的谣言他不大往心里听,什么张勋率领辫子军堵在城外,他都不大注意。】 周瘦鹃看到这个背景设定,本就身为小说作家的他,怎会不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紧接著他便看到,祥子冒险出城,结果连人带车被辫子军抓去,新车也被抢走,关於未来的愿望统统破灭! “非人哉。” 周瘦鹃默默吐槽作者,实在是过於绝情。 不过祥子后面牵了三匹骆驼走,攒足了东山再起的资本,想来是为了先抑后扬,才设立一、二卷的剧情。 后面厚厚的一叠纸,估计就会写祥子对著油灯发愣后,如何在瞬间看清世间的规则,从而发家致富的故事。 他接著翻到第三卷,果不其然,祥子又开始拼搏。 “甚好,甚好......” 然后接著朝下看去,接著就是包月僱主陈教授,因为在学生中宣传过激思想,被警察厅的特务追捕。而祥子遭受到无妄之灾,被一名姓张的侦探敲诈积蓄,又回到一无所有的境地! 【祥子想找个地方坐下,把前前后后细想一遍,哪怕想完只能哭一场呢,也好知道哭的是什么;事情变化得太快了,他的脑子已追赶不上。没有地方给他坐,到处是雪。小茶馆们已都上了门,十点多了;就是开著,他也不肯进去,他愿意找个清静地方,他知道自己眼眶中转著的泪隨时可以落下来。】 “草!” 周瘦鹃是个感性的人,要不然也不会以擅长写“哀情”题材的小说著称。此刻情绪被拉起来,看见祥子想哭,他竟也流下了泪水。 沟槽的燕京客! 他现在已经拿不准作者想干什么了,因为这种套路他从未见到过,简直是把主角往死里虐,虐一遍还不够,硬要拿起来,反覆丟进油锅里炸。 情深虐恋的小说,也是鸳鸯蝴蝶派的擅长题材,但如此真实的、市井小民的,甚至不带一丝丝感情的,他是第一次见到,急匆匆地朝下看去。 当看到祥子又回到人和车厂,面对虎妞的软磨硬泡,最后妥协接受畸形婚姻时,难免长呼一口浊气。 这种对於女性的描写,顛覆了他对小说女主的认知。既不是佳人、也不是荡妇,而是市井胡同中粗野的,充满算计的可恨女人,却又能让人感觉到悲悯。 这文笔,这人物,太狂野。 这样也好,怎么说虎妞也给祥子又买了辆车,终究还是实现了愿望,吃软饭就吃软饭吧,虎妞不也跟家中决裂了,以后就好好过日子吧...... 求你了,燕京客! 別再整点么蛾子出来了! 结果他看到了虎妞因为迷信,且好吃懒做,最终难產而亡。 【祥子的车卖了!】 简短、有力的几个字,使周瘦鹃又扯掉几根头髮: “唉!有情有义,可恨可悲......” 至此已经是第三次坠入深渊了,连家人带车统统失去,估计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摸著胸脯自问,入如果他是祥子,会倒在第几次? 恐怕第一次就得陷入正流行的自杀主义思想风波...... 失了车,祥子离开了被迫沦为娼妓的小福子,墮落、麻木,吸菸上癮了,与主家的姨太太通姦,甚至產生恶毒的想法,直到发现自己染上性病,於是更自暴自弃,什么都无所谓了,直到再度遇见刘四爷。 【我的女儿呢?】 【“死了!”祥子呆呆地在那里立著,不晓得是自己,还是另一个人说了这两个字。】 【祥子胜利了!晚间的冷气削著他的脸,他不觉得冷,反倒痛快。】 【一口恶气吐出,祥子从此永远吸著新鲜的空气。看看自己的手脚,祥子不还是很年轻么?祥子將要永远年轻,教虎妞死,刘四死,而祥子活著,快活地,要强地,活著——恶人都会遭报……都会死,只有忠诚的祥子活著,永远活著!】 周瘦鹃很难评价这种“胜利”,但眼见祥子又找回最初的倾向,还是不自觉的期盼著。 陈教授是个好人,答应给祥子跟小福子一个出路。 去找小福子吧,去把小福子带到陈教授家中打杂,两人以后这样活著,挺好,別折腾了。 【祥子的心要跳出来,一直飞到空中去,与白鸽们一同去盘旋!什么都有了:事情,工钱,小福子,在几句话里美满地解决了一切,想也没想到呀!】 【天下的女人多了,没有一个像小福子这么好,这么合適的!他已娶过,偷过;已接触过美的和丑的,年老的和年轻的;但是她们都不能掛在他的心上,她们只是妇女,不是伴侣。】 【他开始想些实际的:先和陈教授支一月的工钱,给她买件棉袍,齐理齐理鞋脚,然后再带她去见陈太太。穿上新的,素净的长棉袍,头上脚下都乾乾净净的,就凭她的模样,年岁,气派,一定能拿得出手去,一定能討陈太太的喜欢。】 看到这些,周瘦鹃笑了,鬆了口气。 翻到下一张稿纸时,他的心又提到嗓子眼。 【祥子不想说话。他身上的汗全忽然落下去,手扶著那扇破门,他又不敢把希望全都扔弃了:“我找小福子!”】 【“她在哪屋里呢?”祥子的眼忽然睁得带著杀气。】 【“她?早完了!”“白面口袋”向外一指,“吊死在树林里了!”】 “糟了!” 看著仅剩几页的稿纸,周瘦鹃慌张道。 比祥子更底层的小福子死了,祥子最后一点精神寄託也没了,那结局几乎是可以预见的了。 再不可能有反转,或者说,反转已经够多了,终於到放下悬念的时候。 【陈教授救不了祥子的命......他明白了他自己就跟这条狗一样,一天的动作只为捡些白薯皮和须子吃。將就著活下去是一切,什么也无须乎想了。】 【人把自己从野兽中提拔出,可是到现在人还把自己的同类驱逐到野兽里去。祥子还在那文化之城,可是变成了走兽。一点也不是他自己的过错。】 当看到祥子的精神彻底毁灭,墮落成好吃懒做,靠红白喜事为生的“陌路鬼”。 窗外日头已经升到最高了,晒得皮肤发热、发烫,可周瘦鹃像是被丟进了冰窟。 他以为祥子最后会自杀,结尾却要比死更可怕,变成失了魂的行尸走肉...... 这部名为《骆驼祥子》的“奋斗史”太黑暗了,比任何黑幕小说都要黑暗,简直不给读者一丁点希望。 作者没有附带任何个人视角下的评价,没有对这个黑暗的社会进行任何主观抨击,只是单纯的讲了这么厚厚一沓的故事,可深度却丝毫不弱於那些直击现今社会的社论。 周瘦鹃將最后一页稿纸丟在桌上,走到窗前,看著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思索良久,他也没搞清楚该不该过稿,於是转身朝主编办公室走去...... 第19章 「拒稿吧。」 主编办公室內。 墙上掛钟刚刚指到十二点,十二道清脆铃声隨之响起。 “唉......” 包天笑丟下稿纸,望著满满一桌的小说稿件,长嘆一口气。 整整一个上午,居然一部能入眼的来稿都没有,全是雷同至极的老套路。 要么是才子佳人的言情题材,亦或者堪称精神毒品的黑幕小说。 鸳鸯蝴蝶派虽主张文学为娱乐工具,但他更希望能收到內涵稍微深刻一点的作品,不是小说中带有“工人”“劳动”“妇女”等等词语,就等同於对社会有批判力的小说,但淞沪文坛的文人好像连这一点都看不清...... 身为鸳鸯蝴蝶派的“五虎上將”之一,包天笑能清楚意识到本派小说与社会的割裂,如今隨著国家愈发陷入危难境地,而绝大部分本派作家还沉迷情情爱爱,对比北方的新文学简直一个天一个地,他很不愿意承认是鸳鸯蝴蝶派文人。 若之后全是这种稿件,下一期《小说画报》该怎么办? 要知道选定稿件后,还要交由绘画编辑画图,若是迟迟没有合適素材,又得延长出刊时间。 “也不知道瘦娟那边有没有好稿件......” 包天笑一边念叨,一边將桌上的稿纸码放整齐,並且附上早已备好的模板拒,准备等会退回去。 作为有影响力的小说社团,总不能把不符合要求的稿件,全都扔进垃圾桶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哐当—— 办公室的大门被火急火燎地撞开。 包天笑嚇了大跳,手一抖,竟打翻了墨水。 他急忙抢救稿件,也看清了来人: “谁......瘦娟,你怎么风风火火的。” “老包,看这部小说。” 周瘦鹃將《骆驼祥子》拍在包天笑的桌上。 包天笑並未第一时间查看,而是指指座钟,示意下班时间到了,该去楼下吃饭。 就现今鸳鸯蝴蝶派文人的笔锋,写再多也是一堆废纸,哪有吃饭重要。 “看,相信我。” “行吧,头次见你这样......骆驼祥子?写啥的?卖骆驼的商贩?” 包天笑拿起第一页稿纸,满头雾水,接著朝下看去。 他耐著性子往下扫,前几页读得很快,可隨著剧情的展开,渐渐慢了下来,几乎是字字斟酌,脸上也掛满凝重。 座钟指针一分一秒的转动,办公室陷入死一般寂静,只剩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终於,下午两点的钟声敲响。 包天笑的肚子饿得咕咕作响,可他此刻一点食慾都没有,拿著最后一页稿纸不肯放下: “厉害......作者真是了不起。” “那依你之见?” 周瘦鹃迫切的想知道答案,究竟该不该收这篇小说。 他虽震撼於这部具有蛮力的小说,但矛盾的地方一点都不少,主要有三点。 一是文风与《小说画报》的文风截然不同,没有任何趣味性,不知道读者群体是否能接受。 二是这样一篇写实的市井小说,越读到后面越是字字泣血;而底层读者的日子本就苦闷,看见这样一部毫无希望的小说,哪怕只觉得晦气就算烧高香,就怕有人一下子想不开去自绝,这对《小说画报》是毁灭性的打击。 三就是老生常谈的派系差別。作者一看就在燕京生活,跟《新青年》倡导的理念相通,淞沪文坛虽未与其宣战,但理念矛盾显而易见,刊登这样一篇写实小说,鸳鸯蝴蝶派的同人怎么看?燕京文坛又会怎么看? 一方会认为你背叛了同人,另一方则会认为你在附庸风雅,最后铁定引起南北文坛论战。 “我通读下来,几近窒息,文学价值在近年,能排到前列......在我看来不弱於五月份的《狂人日记》,与昨天发行的《药》......” “正因如此,我们不能用。” 包天笑结束沉思。 周瘦鹃早猜到这个结果,要真能刊登,他早就做好决定了。 “道理你不会不懂,否则你不会过来问我。” “瘦鹃,我何尝不想要一部有深度的作品,做梦都在想......可这部《骆驼祥子》的深度,超过了本刊能承受的范围。” “这位『燕京客』的笔调实在太残忍了,將人的希望高高吊起来,最后又毫不留情的將它摔碎。对於想逃避现实的读者来说,这是比炮烙还狠的酷刑!” “也许有青年学生爱看,但陈中甫之流背靠燕大,可以尽情挥洒理想。我们若是刊登这部小说,销量锐减就会活不下去,你主编过《礼拜六》,市场的残酷你也知道。” 包天笑瘫在座椅上,耐心解释。 说一千道一万,归根结底,商业出版社以利润为先,要考虑市场接受度,遵从资本增殖的逻辑,而不是按照个人喜好来办刊。 或者说个人喜好也是资本的人格化,这就是理想与现实的分野。 除此之外,包天笑还有一点未说,那就是政治因素 这部《骆驼祥子》虽描写的是燕京洋车夫,但这个时期的淞沪黄包车夫就不多了吗?难道这不算市场了吗? 当然算! 包天笑也会为报刊撰稿,知道光租界的註册黄包车数量,就达到了整整八千辆! 而车夫与黄包车通常为四比一,也就意味著整个淞沪城,至少有两万四的黄包车夫,这是何其庞大的读者群体! 若是光这样算,商业前景貌似一片光明,可关键是不能这样算。 《骆驼祥子》的背景设定,直指张勋復辟的闹剧,包括如“陈教授”这种人物,也是在暗示新文学发展受到的阻碍,这极有可能触碰到政治逆鳞。 比如说在黄包车夫群体中,造成煽动性的影响,继而催生罢g、结社运动,將整个淞沪的交通瘫痪,所產生的后果可想而知...... 包天笑丝毫不怀疑,这部作品有没有这样的能力,这可比黑幕小说要锋利得多。 赚不到钱事小,被政府盯上了,那事情就大条。 他不是孤家寡人,没有为文艺自由献身的觉悟,缺乏直面猛兽的勇气。 “那这稿子怎么办?就这样寄回去” 周瘦鹃盯著手稿,满是不舍。 “拒稿吧,再写一篇解释函,给作者寄回去。” 包天笑下了最后决断,拿出搁在笔架上的钢笔,提笔疾书,不多时便写了满满一页说明。 待墨跡干透后掏出纹路雅致的笺纸,郑重地將厚厚的稿件装进去,並用火漆加盖个人印章。 “我们没法在淞沪成全作者,也只能以最尊敬的態度,將这部写实大作送回去。也算是文人能帮文人做的一点事情,还希望他能找到有胆气的出版社。” 包天笑拿出公文包,將封好的信封装在里面: “走,瘦娟,我请你吃饭。吃完饭咱俩亲自把这部大作,护送到邮局去!” 第20章 转投《京话日报》 九月二十日。 沙尘被狂风裹挟,从塞外滚滚而来。 偌大的燕京城被黄沙吞进肚中,连屋中的桌子都蒙上一层薄沙,吴竹出门便被灌满满一嘴沙尘,终於明白什么叫“无飞沙不燕京”。 这几天有些无所事事,脑子根本转不过来,要么在合租房躺尸,要么去燕大整理筛好的资料。 爬翁先生说要找出歷代的白话文学作品,为“白话文为文学之正宗”的主张增添说服力,工作量还挺大,不过爬翁先生没亏待他的嘴巴。 以至於长胖二十多斤,现在看起来都魁梧许多,比之前更像男人了。 他也不知道是因为《药》的发布,还是因为长相本来就清秀,最近在学校老遇到学生围堵。以女高师来燕大旁听的为主,总是以请教新文学的名义逗他,每次都被逗得落荒而逃,都有点不想去燕大当牛马了....... 文抄公我啊,莫非真不是风流文豪的料? 蒜鸟,蒜鸟......什么校花不校花的,能找到合適的对象,就算烧高香囉! 吴竹算算时间,也该是收到《小说画报》回復的日子,从燕大回家的时候,特地去第六邮政支局看了一趟,果不其然收到了回信。 当他看到那封厚实的邮件,就知道八成被拒稿了,不然不会把原稿寄回来。 不过这《小说画报》编辑部还挺讲究,居然捨得用这么好的信封。 他收了信,將手头的信件全都夹在腋下,朝三眼井胡同走去。 除了被退回来的《骆驼祥子》原稿,还有一部分是中甫先生给他的读者来信,以及杨子珍来学校塞给他的一封信。 他本来想请杨子珍过来看看的,结果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情况,面色黢黑的把信递给他后,一句话都不说灰溜溜的跑了,要不是杨家家风严苛,他真得怀疑信里有点曖昧的內容。 “那是不是吴竹?” “好像是,你喊喊不就知道了。” “喊错了怎么办?” “错了就错了唄,他又不知道你在喊谁。” “吴竹!” 吴竹身后传来一阵吆喝,应声扭头,依稀看到三个人影,淹没在风沙之中。 听声音是郭心刚,三人离他越来越近,才发现还跟著汪崑崙与陈宫博,各自手里拿著英文版的《纯粹理性批判》,乃德国古典哲学家康德的著作。 “你们怎么碰一块去了?” “害!咳咳!我今天去哲学系旁听,简直受益匪浅!等到汪兄与陈兄下课,便一起回来。” 郭心刚一把揽过吴竹,稀罕得很。 吴竹恍然大悟,故作轻鬆地將信件扬了扬: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前段时间寄到淞沪去的小说,被《小说画报》拒稿了......” “嗯?怎么会?” 汪崑崙难以置信。 他跟郭心刚可是吴竹的最早一批读者,对於下一部小说的期待很大,本来以为以吴竹的水平,投稿《小说画报》这种编辑部简简单单,从未想过会被拒稿这一说。 吴竹心中的滋味不太好受。 《骆驼祥子》花费了这么多日夜,手腕都抄出腱鞘炎了,却被淞沪文坛拒之门外,更多是一种挫败感。 他相信《小说画报》的主编包天笑,应该不会看不起这部小说,否则不会用这么好的信封。但过不了稿子就是过不了,回復的理由是啥他都能猜到,问题在於现在转投《新青年》也不现实,被抓包不就成了朝外投稿的二五仔? “吴兄,这便是如今的现实,別看《新青年》办得红火,你写那些『人血馒头』的小说,还不如《玉梨魂》的市场大。” “理性一点,在这个时代,高尚且深刻的小说,远远没有简单有趣的小说好看吶,你这种异类永远都是曲高和寡,深入不到百姓的生活当中,知识分子闹得欢而已。” “写来写去,骂来骂去,到时候惹恼了政府,以后的前途怎么办?想做官都做不了,白白来燕大求学,得不偿失。” 陈宫博似是看穿一切,漫不经心地劝告,怎么听都有嘲讽的意味。 吴竹並没有反驳,倒是郭心刚不乐意起来,开始出言爭论,而汪崑崙就在一旁看著,並没有站队的意思。 在这个新旧文学交替的时期,思想上的矛盾总会反映到现实中,四人宿舍的理论分歧都这么大,可想而知社会的撕裂程度如何。 而在吴竹看来,陈宫博则是这种撕裂最为典型的人物,穿著西洋传进来的西装,读著西洋传进来的哲学,整日打扮成一丝不苟的学术精英;可骨子里却对旧文学恋恋不捨,偶尔也能喊几句“德先生”“赛先生”,更多的时候以中立的面貌为旧文学张目,时不时还是会蹦出来旧学的观念,就好比现在。 果然应了那句话,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中甫先生创刊《新青年》时,宣称“让我办十年杂誌,全国思想都全改观”,现在看来还远远不够。 这是吴竹遇到过最典型的“文人”,让他想起了一位虚构的读书人,第三篇小说迟迟不到的灵感,也在此刻一闪而过。 他一边思索可能性,一边询问: “不用吵,再投別的编辑部就是,你们有啥好的建议不?” “哼!淞沪那帮子酸臭文人不待见咱!咱们就在燕京投!” 郭心刚气哼哼的,呼吸像大风箱,连连咳嗽,应该是体弱的缘故。 陈宫博穷追不捨: “我还是建议吴兄写点百姓小说,別浪费这么好的文笔了。” “陈兄,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什么是百姓小说?” “老百姓喜欢的小说,自然是百姓小说,就比如《礼拜六》之流,文学就是閒暇消遣嘛!” “胡说八道!百姓喜欢便对百姓有益么!《新青年》想让百姓都站起来,《礼拜六》却叫百姓安於现状,只有眼瞎的人看不见!” 郭心刚跟陈宫博又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吵得吴竹太阳穴直突突。 这些天,他在燕大许多地方,都听到过类似的爭论,耳朵都磨出茧了。 一行人就这样一路吵到群租房,双方倒也不恼火,没有任何人身攻击的行为,不过都认为自己有理、对方没理。 “吴兄,我觉得你可以试试,能不能投燕京的《京话日报》,我们哲学系梁教授在那兼职,別再去碰南方文坛的霉头。” 汪崑崙拦住准备拆信的吴竹,小心翼翼地建议。 吴竹眼神一亮! 《京话日报》创办於晚清时期,以通篇使用京话为特色,在辛亥之前的影响力很广。於1906年揭露清廷黑幕,结果遭到清廷的查封,主办人彭翼仲被流放西疆,1913年復刊后赶上“癸丑报灾”,又被袁世凯勒令停刊,好在待袁世凯死后又顺利復刊。 由於其客户群体以底层百姓为主,售价不仅便宜,还设立阅报处跟讲报处,在商贩走卒中的影响力非常大,且积极揭露社会黑暗,爱国责任感非常强烈。 因此將《骆驼祥子》投过去,极有可能过稿! 吴竹默默竖起大拇指: “还是你的主意好,我等会就去邮局,转投《京话日报》。” “哪里哪里,投之前你总要拆开,可以让我看看不?” 汪崑崙挑挑眉。 在作品没有顺利刊登前,肯定不能隨便把稿件递给外人,吴竹这点版权意识还是有的。可直接拒绝又不好,乾脆学起爬翁先生,给室友画一张大饼: “下次,下次一定。等我投稿成功,人家把样刊送来了,第一时间给你看。” 第21章 娜拉走后会怎样? 汪崑崙很讲分寸感,默默拉开吵得激烈的两人,没再追问新稿件。 吴竹將来往信件都搁在桌上,零零散散有十几封,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先看啥。 他取来郭心刚的裁纸刀,將《小说画报》退回来的信封拆开,仔细数了数稿纸数量,確定没问题后,便拿起退稿声明。 本来以为会是模板拒,没想到是一张纯手写的解释函,满满当当,这倒是让他对包天笑颇有好感。 【淞沪烈日炎炎,而大作《骆驼祥子》如北地劲风,虔心拜读之下,竟使吾等內心震动、浑身发寒,足以见得剧情之深刻,笔力之强劲。】 【先生不视包某为粗鄙文人,特赐稿於《小说画报》,感激之余,又觉万分惭愧。】 【思来想去,不得不执笔陈言,陈述退稿之辞,望先生理解。】 开篇先大夸一通,再解释退稿,换谁能生气起来? 吴竹觉得当代的文人们,无论怎么吵吵闹闹,在礼节方面真无可挑剔,除了某一小部分傢伙。 【一部《骆驼祥子》,其白话运用之醇熟,嘆为观止。写实直击人心,我通篇看完,才体会立意深厚,先生所写何止一车夫?】 【不正是借祥子一人,来为沉默的、哑巴的底层浇筑画像,为劳苦大眾发出不甘吶喊?为如今时代刻上碑文?】 【此等立意,在包某看来,已不弱於《狂人日记》与《药》,深感佩服!】 读到这里,吴竹也能明白,包天笑並非林紓之流,其更倾向於新文学。 他简单扫过剩下的內容,拒稿的理由果然如他所想,无非就是不符合鸳鸯蝴蝶派的受眾,害怕销量惨澹引起投资方不满,此外还怕掀起南北文坛的论战,以及一些不可细说的政治因素。 临末尾,包天笑也推荐了几个燕京本地报刊,表示可以往这些编辑部投稿试试,其中就有《京话日报》的编辑部地址。 至此也算仁至义尽,吴竹前世遇到的商业编辑,哪个能有这態度? 更別提他还惊喜的发现,包天笑朝信封里丟了三枚银元! 说是补贴他的邮费,以及请他喝杯茶,並为提前看到《骆驼祥子》,而支付阅览费。 这做法堪称滴水不漏,让人想生气都生不起来,避免一切產生矛盾的可能,不愧是生意人。 吴竹的鬱闷一扫而空,轻笑几声,將银元跟函件都收起来,重新封上骆驼祥子的稿件。 他接著一一打开读者来信,大部分信件是询问他对新文学以及时局的看法,中甫先生说读者来信不必一一回应,那样做太费事费力。 若是遇到骂人的读者,可以选择代表性的议题,专门做一期回答就行,不要私下开展骂战。 所以这些被他很快略过,不过也没隨手丟弃,而是很慎重的收好,放进桌子的抽屉中。 【近闻贵刊又推出一篇『奇文』,名曰《药》。】 【通篇读下来,满纸阴冷,一片荒谬,儘是胡言,毫无光明!】 【文中夏瑜,道德败坏之徒,竟被尔等暗尊为英雄!华家夫妇舔犊之请,乃天理人伦,却被尔等描述成愚不可及,实乃败坏文脉!】 【奉劝尔等悬崖勒马,莫要再以这等丑陋文字,毒害青年,玷污文坛。】 吴竹看著这一篇“劝告”,哭笑不得,隨手丟在一旁,接著拆开另一封。 【尔等狂吠,能止血否?】 “......” 来自1918年的辱骂,使吴竹心情有些复杂。 哪怕《药》不是他所作的小说,但火力却是实实在在吸引到他身上,可能这就是代价吧? 他在决定当文抄公,填补歷史空缺前,从未想过的代价。 按照歷史的发展,如果再这样下去,形势只会更严峻。或许会成为眾矢之的,这完全背离了他赚钱活下去的初衷。 他前世所在的时代物慾横行,並没有教会他那些高尚的精神,反而更尊崇鸳鸯蝴蝶派文人,此刻难免產生退缩心理。 说简单点就是小资的特性,热血的时候就跟充血一样,硬得快软得也快;懦弱的时候只想获得收穫,不愿承担丁点风险,生怕阶级地位有所变动。 可既然已经迈出第一步,《新青年》的编辑们待他不薄,还有当投降派的可能吗? 投降后又能干什么呢? 先被新文学痛斥为叛徒,然后被旧文学视为投降派,结果在两边都不受待见,这就是歷史上投降派的下场。 只能去淞沪文坛抄金、古之流的小说,迴避会对现实產生影响的文学题材,就此做个富家翁在乱世中苟活? 听著似乎很诱人,但他知道日后的时局,会怎样四分五裂。所谓乱世中的小確幸,在滚滚洪流中独善其身,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甚至可以称为痴人说梦。 除非他骑在墙上屁股不沾地,军阀来了写军阀爱看的,光头来了写光头爱看的,鬼子来了写鬼子爱看的,从现在摇摆到被戴中式圣诞帽,成为“反动学术权威”的代表人物...... 吴竹第一次认真审视“文抄公”一途的未来,头脑里一片乱麻,手中打开了最后一封信,也是杨子珍塞给他的那封。 【竹君子您好呀!我是燕京匯文中学的高中生,也是杨子珍的同班同学同桌,有幸拜读您的那篇《药》,有很多问题想请教,可又害怕打扰到您。这封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塞了满满一纸篓,最终才下定决心。】 字体娟秀,行文整洁流畅,像是女孩子。 吴竹甩甩脑袋,將杂念拋出去,朝下认真阅读。 【实话告诉您,我不敢告诉其他同学,因为我害怕他们嘲笑我。也不敢用旧文体,生怕惹你厌烦,这封信用白话文,写得笨拙,还希望先生见谅!】 【也不不怕您笑话,其实『先生』这个称呼,也是我犹豫好久,才做下决定的!】 吴竹已经能確定,写信的人绝对是女孩子,不可能是杨子珍戏弄他。 不然想想那个场面,一个长相英武的青年,翘起手指、夹著嗓子...... 他打了个寒颤,不过这一声“先生”,倒是让他很受用,心中难免洋洋得意,多来点这样的读者,也不会陷入焦虑嘛! 【想来先生应该看过,《新青年》在六月发行的『易卜生专號』,我对胡適先生讲述的易卜生主义很感兴趣,后面还有《娜拉》的译文。最后看到娜拉摔门走出去后,我跟同学们爭论起来,他们说娜拉太自私、太衝动,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我说娜拉若是不离开,便会慢慢窒息而死。可说著说著,我自己反倒迷茫起来,娜拉走后会怎么样?她真的能学会做一个人吗?】 【易卜生没有再往下写,可若先生您若是易卜生,会给她安排什么出路呢?】 “娜拉”是易卜生在1879年创作的话剧《玩偶之家》中的女主角,在留下“首先我是一个人,跟你一样的一个人——至少我要学做一个人”的宣言后,推开门离开了那个將她视为“玩偶”的家庭,可之后的命运仍前途未卜,就恰似这个时代许多女学生的未来。 【我中学快要毕业了,时常感觉自己就像娜拉,站在一那扇被推开的门前,却又不知道该朝何处迈步。我想来燕大上学,想与陈教授、胡教授与先生您一样,在新文学一途有所建树。】 【可燕京大学不招收女学生,虽然父母说考女高师也一样,以后可以过来旁听云云。奶奶却说女孩子书读多了,心便会野,日后夫家不喜欢,到时候嫁不出去。】 【我不喜欢这些话,《新青年》不是也说女性要独立么?可时不时想起奶奶的告诫,想到她经常掛在嘴边的『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话就像一根细线栓在脚上,將我扯得不敢动弹。】 【先生,我该朝何处走呢?】 吴竹陷入思索。 【对了,十五日为了看您的大作,我路过燕大门口的书摊,见到一位穿长衫的中年人。他全身打满补丁,手指也很脏,捧著一本《左传》,商贩催他他也不买,执拗地站著阅读,身上有种奇怪的尊严——哪怕落魄,也要保持体面。】 【这种体面,是可悲的,还是可敬的,我看不清楚,心里堵得慌。】 【因为我感觉我跟他很像,又不一样,我一面想拥抱新文学、新思想,一面又割捨不掉家庭的束缚,以及旧国文的那些教条。】 【先生,一个人如何在旧躯干上,长出新骨头呢?】 【祝您身体健康,希望您能看到这封信,期待您的回覆,地址就在下面哦!】 【怀瑾】 【民国七年九月十九日】 【钟鼓胡同十八號】 吴竹读完这通篇困惑,信中那“穿长衫的读书人”,让他第三篇小说的灵感,在此刻有了具象化。 迷茫是这个时代的常態,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不过这个可以稍微往后放放,这位笔名为“怀瑾”的女学生,所提出来的问题倒是有趣,让他產生了回答欲望。 更別提这是托熟人送来的询问,多少要给杨子珍一个面子,不能让他在同学面前丟了份啊! 吴竹抽出信纸,从胸前口袋拔出钢笔,落下回答: 【同学您好,来信已收到。】 【不必为打扰而道歉,你能提笔写下这些困惑,已经胜过许多麻木的灵魂。】 【娜拉走后会怎样?】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我想我可以回答。】 第22章 办报不怕得罪人,刀放脖子也要说! 另一边。 钟鼓胡同十八號。 今日风沙太大,燕京匯文中学选择遣散到校学生,免得闹出管理问题。 本来高高兴兴上学的马玉,只能悻悻然的回家。 父母都去燕大上课了,奶奶出门买菜未归,她也没带钥匙,只能坐在门口等待。 “唉。” 她捧著脸,长嘆一口气,结果被风灌了一嘴沙子,差点就被气哭。 托杨子珍送给那位竹君子的信件,迟迟没有收到回答。 也不知道是杨子珍压根就没送,还是那位竹君子懒得搭理她,实在是让人等得心痒痒...... “杨子珍没偷偷拆开看吧?” 马玉有了一次教训,这次自言自语时,把嘴捂得紧紧的。 不是不信任杨子珍,因为这货在其他事情上,表现得都很靠谱。 但是,昨天把信交给他后,他的表情一开始很惊喜,扭扭捏捏不知道要干啥。磨蹭了好大一会,当解释清楚是要拜託他送信时,面色立刻变得比锅底还黑,抢过信只留下一句“我知道了”,之后就再也没理她。 难评...... 其实她既期待又害怕,她怕她的那些牢骚,会导致竹君子厌烦,最终招来一顿痛骂。 而竹君子的笔桿子有目共睹,骂起人来,不得给她骂哭? “呀!小玉儿,你怎么不上学,在门口坐著?” 风沙中忽然传来一阵讶异的询问,精神抖擞的老妇人快步来到门前。 马玉定睛一看,发现是奶奶回来了,急忙站起身答: “奶奶,老师说今天风沙大,停课让我们回来,什么时候不颳风了,什么时候再复课。” “什么破学校......快快快,帮奶奶把门打开,別把我乖孙女刮坏了。” ...... 两天后。 燕京宣南铁鸟胡同。 这里是燕京报业印刷与发行的中心,聚集了以“聚兴报房”为首的老牌印刷机构,承印各编辑部的產出作品,素有“报房胡同”之称。 “您慢点,小心摔著了!” “好嘞!多谢提醒!” “来,把这一摞也搁上面,送到南柳巷。” “得嘞!我办事,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天蒙蒙亮,送报人便用人力,將刚印刷出来的报纸,送到附近的南柳巷永兴庵,进行统一的交易销售,整套產业链非常成熟。 位於此的《京话日报》编辑部,早早便开张忙碌。 主笔吴梓箴穿著旧式文袍,头髮、鬍子全然发白,可依然奋斗在一线,操劳著老友的產业,致力於“开启民智”,不过现在却烦闷无比。 《京话日报》在彭翼仲流放xj后停刊,等到1913年再度復刊时,市场已经被《爱国白话报》《群强报》等挤占。更別提又被袁世凯下令封禁了一段时间,目前面临著亏本倒闭的困境。 启迪民智、提倡爱国总得有平台吧?可《京话日报》的近期销量不佳,他都不知道该如何救回来,怎一个苦闷了得。 “吴伯,这是今天的来稿,我先筛了一遍,里面有一部小说,很值得您一看!” 身材高大、挺拔的青年来到吴梓箴身旁,將一摞稿件放到桌上,眼里透著一股张狂的锋芒,再配合微微下垂的嘴唇,怎么看都有些孤傲的感觉。 吴梓箴並未急著查看稿件,而是点头讚嘆道: “寿名啊,辛苦了你了。既要去燕大授课,还要来这帮忙,从早到晚团团转。” “吴伯这是哪里的话,您跟我爹一起执笔,乾的是启发民智的大事,在我看来一点都不落后《新青年》,后辈自然要上点心。” 梁寿名面对长辈,倒是很谦虚。 他是前年来的燕大,负责教授阿三哲学与佛教哲学。平日里当然很忙,但父亲梁济也是《京话日报》的编辑,总不能看著父辈操劳,自己在一旁置之不理吧? “您快看吧,这篇市井小说要是能入你的眼,早点把这篇定下来。” “我看看......这什么玩意?养骆驼的?” 吴梓箴戴上老花镜,拿起稿纸,陷入深深的疑惑。 “您老还是心急,再往下看看吧,人家是洋车夫。” “哦哦!看到了,可別笑话老头子我!” “哪里哪里,您耐心点,” 《京话日报》欢迎市井小说,像《麻花刘》《董新心》的反响都很不错,因此编辑们对这些作品,都抱著极大的耐心,愿意朝下看看。 这《骆驼祥子》的作者,通篇採用白话文,这就很合吴梓箴的胃口。 再就是字也写得不错,算不上有大家特色,但看起来了一目了然,没有多余的笔画,甚至有一些字简化了,更容易让人看出本意,光这一点都值得刊登。 吴梓箴年纪大了,看稿子的速度慢,梁寿名就候在一旁,既不催也不出声,但心情始终静不下来。 他见到这部投稿的第一眼,其实也是这个反应,越往后看越心惊胆战。放下最后一页稿纸时,像是被巨大的绝望笼罩,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呢。 无论是从故事性,还是文笔的角度,都非常符合《京话日报》。但在他个人看来,这一部《骆驼祥子》,更应该朝《新青年》投稿,会获得更大的反响。 不过作者既然投《京话日报》,而不是去投《新青年》,肯定有他自己的考量,那句话叫什么来著......来都来了! 你《新青年》有《狂人日记》跟《药》,我《京话日报》也有《骆驼祥子》,咱俩在燕京文坛也算分庭抗礼! 梁寿名思索间,吴梓箴已看到祥子一起一落的情节,竟直接站起身。 “精彩!真精彩!” “您再朝下看吧,更精彩的还在后头呢。” “好,好!” 吴梓箴將电灯拉开,凑到灯光下,一字一句地品读。 时间也从清晨来到正午,在这期间梁寿名出去又回来,而他却始终不为所动,就连茶水都没喝一口,已经彻底沉迷进故事。 他见过批判社会的故事,就好鲁迅跟竹君子两人的故事,但那种故事过於晦涩,需要读者去品、去回味,对於老百姓来说是一道门槛。 而这部《骆驼祥子》虽然篇幅远超鲁迅之流,但语言真实、行文简洁、立意深刻,整篇下来几乎是平铺直敘,该有的反转却一点都不少,对於老百姓来说可谓仙草。 也难怪这“燕京客”会投到《京话日报》这边来,並不是所有富含批判力的小说,都適合《新青年》这种刊物! “可怜的祥子......可怜的末路鬼。” “寿名,你怎么看?” 吴梓箴將最后一页丟在桌上,心里莫名堵得慌。 梁寿名能理解这种心情,沉声道: “看完这部《骆驼祥子》,我恐怕终身不会再坐人力车了。” “唉,以你之见,能登报吗?” “我觉得可以,受眾很广,结局写实,就怕政府那边......” 梁寿名没有说出后续。 但吴梓箴知道,小辈怕在北洋政府脚下,刊登这么“大逆不道”的文章,日后万一又被封禁报纸,那就实在得不偿失。 因为这作者似是长了九个头,全篇以近期的燕京时局为背景,什么陈教授、警察厅、安福俱乐部,就差把“我在影射政府”写在脑门上,被特务逮到得被打成筛子! 对於根基尚浅的小辈来说,担忧这点倒是人之常情,没有这种担忧的才糊涂。 而对於他这种老报人,虽然也没什么根基,但已经年过花甲,还有什么好怕的地方? “寿名啊,我们老头子办报,你可能会觉得比不过年轻人,但我们有你们没有的优势,你知道是什么?” “愿闻其详。” 梁寿名实在找不到优势在哪,年迈眼花难道也算? “到了我这个年纪,还有什么怕的?最严重的情况无非砍头而已,对於我们这群被新文学唾弃的士大夫来说......叫做殉节!” “你彭伯伯以前说过,办报不怕得罪人,刀放脖子也要说!” 第23章 这个世界会好吗? 一番话令梁寿名哑口无言。 类似的话他曾听过许多次,甚至《京话日报》的创始人彭翼仲,都切切实实干过这种事。 时间就在今年的五月份,北洋政府签下卖国条约后,彭翼仲留下“亡奴何必再贪生”的遗言,从游轮上投海自尽,幸运的是被船员救了起来,但社会影响力堪称巨大。 这些从清末办刊到现在的报人,立场上拥护君主立宪,又不得不接受腐朽清廷的崩塌。 面对国家一步步走向共和,本以为体制的变迁会给国家带来希望,结果却仍是腐败、混乱、分裂;民生不仅没有好的改善,百姓反而穷困憔悴、丧失信义,对於儒家尊崇的殉节有股莫名执念,幻想著“死一人醒千人”的场面出现,希望仅凭一人之死能改变社会。 歷史证明没有这种可能性,他很担心老辈子的精神状態,生怕几位父辈想不开跳海。 “行了,跟你说你也理解不了。” “这部小说我要跟你爹商量商量,你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吧!” 吴梓箴终究没有自作主张,而是决定与梁寿名他爹,同样也是《京话日报》的主笔商討一番。 梁寿名点点头,目送吴梓箴缓步走出办公室,並没有跟上去。 他跟父亲梁济的关係有点.......复杂,称不上坏,但思想层面有分野。 梁济是清末举人,读四书五经长大,信奉儒家学派,属於典型的儒生。 而他这个当儿子的,从小不爱看儒家经典,反而对西洋科学感兴趣;求学时尊崇功利主义,如今信仰佛教哲学,前几年还去当了段时间和尚,主义换的比媳妇快,在父亲看来过於浮躁。 可远不止一人像他这种情况啊! 梁寿名搬来椅子,怔怔坐下,等待叔伯回来。 ...... 《京话日报》的两位主笔,办公室紧紧挨在一起,推开门就能见到另一人。 吴梓箴拿著稿子,连门都没有敲,径直闯进办公室,嘴里高声嚷嚷: “梁疯子!” “看我给你带来什么了!” 屋里坐著一位肌肉匀满、两臂舒长,面容饱满红润的长衫老头,正伏在桌案观看《顺天时报》报导的国际消息,手中还捻了支长烟杆,时不时送到嘴边小嘬一口。 听见熟悉的吆喝,梁济也没恼火,因“疯子”这外號,已经许多年了。 那是民国成立初年,他拒绝与新政权合作,躲在家里闭门不出。因此就有了这个外號,这些年无论是亲是敌,见上面总会喊两句,喊多了倒也习惯了,没那么大反应。 不过面对吴梓箴,他还是能反驳两句的: “吴老三,《论语·顏渊》言『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你若这样表率德行,小辈看到了学歪了怎么办?” “行行行,是弟弟我不对,二哥您息怒。” 吴梓箴將《骆驼祥子》的稿纸放在《顺天时报》上,示意梁济先看这个。 梁济经常跟底层百姓打交道,第一时间便被標题吸引眼球。 “你写的?” “这字能是我写的嘛!寿名一大早筛出来的投稿,我看完大为震撼,这不特地拿过给你看看。咱俩商量商量能不能刊登,能的话用什么形式刊出来,给作者什么稿费合適。” 梁济点头,取出老花镜,架在鼻樑上,细细阅读。 他並没有评头论足,保持耐心的阅读,脸上始终一个表情。 可吴梓箴能看到,隨著剧情的进展,多年好友的眼中,明显有大波动。 读完祥子三起三落后,梁济轻轻放下稿纸,走到窗边,双手撑在沿上,凝视忙碌的印刷工,喃喃道: “祥子传非单独车夫,乃一群人之镜子也。” “他们在辛亥之前,把共和夸得天花乱坠,可现在的结果呢?” “国性不存,人不成人......” 他又回到桌后,拿起那张《顺天时报》,指著世界大战的局势新闻: “纵观打开我国门的各国,也沉迷於互相屠杀之举。” “梓箴,我时常在想......” “这个世界会好吗?” 说到最后,语气都悲愴几分。 吴梓箴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话题,沉默不语。 两人虽是旧儒生,但都有救国救民的理想,要不然也不会创办白话报,尊崇“以浅显之笔,述朴实之理”,来使贩夫走卒都能理解大道理,打破文言文对文化的垄断。 光从这一点来讲,比起燕大那几位特立独行的教授,要更有文人风骨。 “我不知道答案,你也不知道答案,罢了。” “我认为这部《骆驼祥子》,可刊,最好儘快刊登,可如投水之涟漪,激盪人性觉醒。” “你拿来给我看,无非就是怕政治影响......我俩只剩胸在土上面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今天封了一家《京话日报》,明天便长出十家《京话日报》,他北洋政府若真有这个胆,当初就应该把我们杀光!” 梁济情绪激动,连连咳嗽,吴梓箴急忙安抚。 在门口偷听的梁寿名也冲了进来,拍打父亲的脊背: “爹,你还数落吴伯,你看看你自己的德行,哪有一点老者的样子?年纪这么大,还跟学生一样,说点小事就气血上头。” “这不是小事......” 在儿子面前,梁济不愿承认。 吴梓箴呵呵一笑: “行了,既然一致认为可刊,那就把稿费定下来,这么长的篇幅,到时就在报上连载。” “好,好......我本想给千字五元,但这部祥子传实在太长,报社只怕付不起稿酬。” 梁济谈到了关键问题,吴梓箴也有点难办。 现在的《京话日报》没以前辉煌,在《骆驼祥子》近二十万字的篇幅下,千字五元的稿费肯定给不起,但两位主笔敢拿著头陪君子! 末了,还是梁寿名出了个主意: “我看寄信地址在三眼井胡同,我回燕大的时候顺带去一趟,亲自面见作者洽谈稿费,顺带谈谈长期供稿的可能,两位主笔你们看是否可行?” 梁济与吴梓箴连连点头。 梁寿名看了眼手錶,发现时候不早,再不快点都赶不上课,立刻转身出门。 临跨出办公室大门前,他扭头恳切道: “关於你们的问题,我想了半天,算是想出答案。” “出路可以慢慢找,活著总是好的,可不要想不开......” “我相信世界是一天一天往好里去的!” 第24章 咱俩今天没见过! 咯吱咯吱—— 走起来东倒西歪的骡车在三眼井胡同口停下。 梁寿名交了车费,跳下驴车,使劲揉了揉屁股。 铁鸟胡同离三眼井胡同有些距离,且燕京的道路条件太差,骡车的车軲轆又是木头材质,行驶起来起来相当顛人;哪怕车主特地在座位上摆了软垫,也起不到太好的缓衝作用。 这要是有肾结石患者,坐一趟就能把舍利子全拉出来。 “磨剪子——戧菜刀——” “卖菜嘞!” 胡同里的叫卖声颇有烟火气,梁寿名沿著青砖灰瓦一路寻找,迎面还撞上不少燕大的学生。 “这不是梁教授吗?” “是他,快打招呼。” “梁教授好!” 梁寿名一边寻找五十九號,一边朝打招呼的学子鞠躬。 “同学,我问一下,五十九號在哪呢?” “囉,朝前走五十米就到了!” 经过学生指路,梁寿名终於顺利找到目標住处。 看著低矮四合院,他其实有些诧异。 本以为能写出《骆驼祥子》的作家,哪怕不是大富大贵,也肯定小有名望,至少在文学成就一途差不了,八成是某位燕大教授,又何至於窝在这种住宅,与市井小贩、穷苦学生打交道? 不过也只有住在这种地方,才能写出如此写实的作品吧。 估计是那位“燕京客”故意为之...... 梁寿名终於逻辑自洽,刚想抬脚踏上台阶,院门“嘎吱”一下被拉开。 “快快快!让你早点起来,非要拖!” “你在说森么?明明你就比我早起来一分钟!” “唉!吴竹不在,郭心刚也不在,咱俩也没个闹钟,这次铁定迟到!” 入眼两位学生身穿西装,胸前別著燕大校徽,正挤在门口互相埋怨,手里还拿著《阿三哲学概论》,这是他主讲的课程。 这两学生他也很熟悉,因为都是他的学生。 “汪崑崙,陈宫博?” “哎哟!谁!” “还谁!是梁教授!” 汪崑崙嚇了一大跳,陈宫博率先看清来人,马上立正鞠躬,动作一气呵成。 就迟个到而已,不至於亲自过来抓人吧? 再说了,梁寿名怎么知道他俩的住处? 梁寿名没想到找人还能迎头碰上学生,也有些尷尬,不过这俩的文学功底他知道,绝无写出《骆驼祥子》的可能,当即端起架子: “看看你俩,眼角的眼屎还没抠乾净!哪有半点燕大学子的精气神!” 汪崑崙跟陈宫博低下头,也没再急著走了。 现在还有赶时间的必要嘛!没见人教授都在这,去早了也干坐著...... 梁寿名没忘记任务,盘算著怎么才能把两人弄走,不然他还怎么去找燕京客,於是让开了道路。 汪崑崙跟陈宫博如获大赦,一溜烟跑路。 “梁教授过来干啥?” “不知道,我觉得以咱俩的咖位,还不至於让他亲自来请......” “找吴竹的?” “有可能,你不是让吴竹投《京话日报》了么?八成真是的!” 跑出去五十米的两人,又倒退著跑了回来。 “你俩怎么还不走!” 梁寿名真没招了。 汪崑崙直接询问: “梁公,您是来找吴竹的吧?” “嗯?这跟他有什么关係?” “相信你也知道,他不是写小说么。他前些日子又写了一部,朝淞沪文坛那边投被拒了,还是我前几天推荐他朝《京话日报》投,因为我记得您好像也在那边做事。” 梁寿名听完解释,心中惊涛骇浪。 草! 原来“燕京客”是“竹君子”啊! 这消息目前看来,貌似只有少数人知道,甚至《新青年》那边的人,都不一定能晓得! 还有什么比这个消息更惊悚的? 新文学的下一位大將,居然擅长两种文风,还偷摸朝外投稿! 听汪崑崙这意思,吴竹是先朝淞沪文坛投稿,他这么做是想统一文坛吗! 这年轻人也太可怕了些,来燕京没几天,不声不响干这种大事,居然想当文学皇帝...... 见梁寿名呆在原地,汪崑崙小心翼翼问道: “梁公,您还好吗?” “哦哦!我没事,他在哪?” “他今天一大早出门,说要去钱教授整理文献,应该泡在图书馆呢。” “走,一起回学校!” ...... 十五分钟后。 红楼一楼北侧第三阅览室。 里面全是在此自习的学生,除了翻书页的“沙沙”声,便再也听不到任何杂音,就连呼吸声都很细微,像是在此的学子刻意控制著,生怕打扰到他人。 梁寿名极少进阅览室,通常是拜託相熟的李守常帮忙找书,找到了送到哲学办公室就行。见到阅览室这么安静,进来的时候也小心翼翼。 由於是在燕大校园內,在此自习的学生见到他,都只是点头表达尊重。 他之前跟吴竹打过照面,对这位穷学生记忆犹新,因此轻鬆锁定了身影,躡手躡脚地凑到跟前: “吴...竹....” 声若蚊蝇,还拖著音调。 聚精会神寻找文献的吴竹被嚇坏了,还以为大白天闹鬼! “是我!哲学系教授梁寿名,你去找適之的时候,咱俩见过几次!” “吁,梁教授嚇死我了!有什么事?” “出来聊。” ...... 不一会。 两人来到第三阅览室走廊对面的沐浴室。 这个时间点不提供热水,也没学生进来洗漱,所以里面空无一人。 梁寿名最后进来,末了还探头確定门口没人偷听,便將沐浴室大门反锁。 吴竹刚想说话,他比了个嘘的手势,神神秘秘地掀开浴帘,確定沐浴室里也没人。 “我就直接说了,你就是『燕京客』吧?” “呃......” 吴竹尬住了。 新马甲刚拿出来,还没开始用便被人无情戳穿,这跟饺子还没下锅,馅已经冒出来有啥区別? 怪不得这梁教授一副特务作风,原来是为了帮他掩盖身份...... “你不必在意,我理解你的顾虑!” “你那部《骆驼祥子》我们看了,一致同意刊登在《京话日报》,就是有些细节要跟你商榷。” “一呢就是稿费,如果你这是短篇,我们愿意千字五银元以上。但你这篇幅实在太长,如今《京话日报》的市场萎缩,真付不起这么高的稿费,所以你看能不能少点?” “二则是刊登问题,我们《京话日报》属於日刊,每一期的篇幅有限,还要刊登其他內容,所以你这部小说,能不能按日发布?” 梁寿名语速飞快,像是接头的特务。 吴竹消化完所有的话。 眼见梁寿名態度很好,而且《京话日报》的情况他也知道,眼下能把《骆驼祥子》刊出来就行,钱少一些可以靠量来补齐嘛! “稿费这点没问题,这么长的篇幅,千字五元確实有点为难人......这样吧,千字两块你看怎么样?这是我的最低標准了,这部小说我写了许久......” “这太少了!千字两块五,咱都不讲价!” “额......” 吴竹满脑子都是快点回本,本来是试探性提了个底价,没想到梁寿名果断答应,像是生怕他反悔一样。 他確实感觉价格开少了,有点想反悔怎么办,要不您老再给我提提? 可话都说出去了,早知道就不暴露底线了...... 吴竹暗暗感嘆自己还是个新兵蛋子,以后千万不能再犯这种错误! 但说个实话,他其实很满意这个结果,就打二十万字来算,千字两块五的稿酬,算下来最高有五百银元的稿费,哪怕不到这个数,也差不太多。 再说人家也冒著风险刊登,到时候天塌下来,先被砸到的是《京话日报》,算是交了点保护费。 有钱大家一起赚,有头大家一起砍...... 有了这笔钱就能大幅改善生活,还能回家过个肥年,把老宅翻新一下都绰绰有余! 来京不到两月,就已经从穷光蛋过成半千元户,他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犹在眼前吶! “那第二条呢?” “这个肯定按贵刊的来,以连载的方式,我想能利润最大化。” “那就好,其实我还有一个请求,希望你能听听。” “你说。” “能不能把祥子的结局稍微改改?我不是说不用这个结局,但可能有一部分受眾接受不了。可以写两个版本的结局,到时候都刊登出来,让受眾不至於那么绝望......” 梁寿名很小心的提出建议,因为他知道文人写的作品,都有自己的一部分考量。之前不知道作者为何这么写,见到吴竹后才恍然大悟,作为写出《药》的新锐作家,不这么安排剧情才不合理! 至於文风这种东西,对这种级別的文人来说,不是手拿把掐的事情嘛! 只可惜他想太多,吴竹哪里有什么文风...... 吴竹想到前世《骆驼祥子》的反响,点头应下: “这个没问题,梁教授您回去自由定夺。但我不负责您想要的版本,建议可以改为大团圆结尾,让祥子救出小福子,两人远走高飞,或者改为祥子离开燕京。” “好,我晚上就加班赶出来,这两天就会拍板印刷!” 梁寿名说完想走,却被吴竹喊住。 “怎么了?” “我其实也有一件事想拜託梁先生......你知道的,我在《新青年》那边掛了號,更换笔名就是怕被骂二五仔,所以我这个笔名还请你保密。” “我懂!今天咱俩没见过!” 第25章 娜拉走后的结局 晚上六点,钟鼓胡同。 夕阳將道路染成金黄色,孩童们放声追逐打闹。 炊烟与饭菜香四处飘荡,钻进归家者的鼻腔,疲惫在此刻一扫而空。 马玉路过胡同拐角的餛飩摊,探出脑袋朝锅里瞅了几眼,一个个胖餛飩在锅里翻滚,热气裹挟著虾皮的香味扑面而来。 她用力吞了口唾沫,刚想掏钱买一碗,又甩了甩脑袋,加快回家的步伐。 家里有奶奶做饭,要是从外面带东西回去吃,会被叨叨半天...... 这两天她的心情属实不太好,要是再被嘮叨两句,估摸著都能直接哭出声。 复课后她特地去问了杨子珍,得到的回覆是已经把信送给竹君子了,可过去这么久还没等到回信,说明人家根本就没时间搭理她...... 想来也是,听说竹君子不仅是作家,还是燕大的研究员,平日里肯定是大忙人,哪有空搭理高中生的困惑...... 马玉沮丧地想著,来到四合院前,有点不想进去。 “呀!小玉儿回来了!” “在门口杵著干啥,快进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正巧从厨房出来的奶奶看到她,立马夹著嗓音欢迎。 马玉拉紧皮质书报背带,低头一言不发,像就义一样踏上台阶,有股视死如归的意味。 “小玉儿,是学校有同学欺负你吗?” “跟奶奶说,奶奶帮你打回去!” 奶奶重重挥了挥锅铲,一副隨时为大孙女拼命的架势。 马玉挤出笑容: “奶奶,我没事,就是心情不太好......” “一天天不愁吃不愁喝,哪里会心情不好,你就是閒得慌!今天有邮差来咱们家,说是有给『怀瑾』的信件,你看看是不是你的。” 奶奶指向院中的小方桌。 怀瑾是马玉的笔名,是她从《楚辞》中“怀瑾握瑜”得来的灵感,不然单用一个“玉”实在俗气。 而这个笔名是她头一次用,且只向竹君子一人递过信,那这封信是谁寄来的! 好耶! 竹君子没有不搭理她! 马玉在这一刻惊喜交加,在瞬间活了过来,急忙朝手指方向看去。 果不其然,一封信件被压在饭菜下面。 “呀!奶奶!你怎么可以把我的信这样放!” 她几步上前,將压住信的菜盘挪开,连书包都没脱下来,一屁股坐上长条板凳,三两下撕开信封。 奶奶看见这个样子,无奈地笑笑,钻进厨房忙碌去了。 过来的人的经验告诉她,这怕不是哪个黄毛寄来的信件...... ...... 金灿灿的夕阳洒在信纸上,马玉看见字的第一眼,觉得竹君子的字写得真好! 俗话说人如其字,这么工整的小楷,他一定是位儒雅的人! 【同学您好,来信已收到。】 【不必为打扰而道歉,你能提笔写下这些困惑,已经胜过许多麻木的灵魂。】 【能感受到这些矛盾,就证明你不是在迷雾中徘徊,而是在努力擦亮眼睛。】 嘻嘻! 马玉赶紧朝下看去。 【娜拉走后会怎样?】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易卜生只是回答:“我写那篇並不是这意思,我不过是做诗。”很明显他给不出答案,但我想我可以解释些许。】 【答案很简单,不是墮落,就是回来。】 “啊?” 马玉看到这个答案,心中更茫然了。 明明娜拉已经离开了那个家,为什么还会墮落,或者再度回来呢? 【这不是诅咒,也不是胡言乱语,而是冰冷的现实,因为门后是现实。】 【她若没有能在现实活下去的能力,也就是能在经济上独立,用大白话来说就是赚钱的本事,又怎么可能在这个世道活下去呢?这不是光有决心就能抹平的鸿沟。】 【如果她活不下去,会怎么选择?这又回到了我的答案。】 【哪怕她有能力参加劳动,堂堂正正赚钱谋生,也要面对社会的剥削,在经济上仍是奴隶地位。】 马玉难免感到失望。 若是这样,那出走还有什么意义呢? 或者说,反抗註定是绝望,那又何必反抗呢? 【你莫要认为,门不该推开,娜拉不该走。】 【若是这样,易卜生也不会创作娜拉。他是自由主义者,笔下人物反映著那个时代的思潮,也就是彼时欧洲的妇女解放运动;“出走”是人格独立的宣言,任何反抗没有口號做支撑,註定引不起广泛共鸣。】 【可他陷入了出不来的死胡同,笔下的人物依赖个人反抗,提供不了解决后续的答案,但並不意味你也进了绝路。】 【你千万不要把自己看做娜拉,因为这仅仅是虚构的人物。】 有道理! 马玉连连点头,可能是她的眼界太窄了,只认得一个娜拉。 【你应该看看广阔的欧洲大陆,那有蔡特金、卢森堡等人,她们不仅仅是出走的“娜拉”,还试图让“娜拉”们出走后,像男人一样参加社会劳动后,能获得整个劳动阶级的解放,她们是如秋瑾一般的英雄。】 【当然,我不能要求你成为斗士,因为我觉得自己都不算斗士。而是说,当你將对未来的疑问,与劳动百姓的命运联繫起来时,或许能获得更开阔的视野。】 【因此,你可以看看她们走的路,想来能解答你的困惑。相关书籍你可以去燕京大学,找那个八字鬍图书馆主任,也就是守常先生帮忙搜集,报我的笔名就行。】 一番话给马玉看得心潮澎湃。 所提到的名字她从未听说过,也是第一次才知道远在西洋,还有如秋瑾一般的女战士,在为这些壮烈的事业奋斗! 这位竹君子的眼界真是开阔,居然对西洋的事物也一清二楚,这次真是问对人了! 【至於未来,我无法替你选择。因为你是自由的,未来在你自己手中,我只能给出些许浅见。】 【教育的目的,从来都不是为了让你成为被谁喜欢的“客体”,这是一个哲学概念,你或许理解不了。通俗点说,不是让你变成奶奶手心里的乖宝宝,而是让你能成为一个独立的人,一个敢於出走的娜拉。】 【长辈的劝告,或许出自亲情的考量,但这未免不是旧时代的枷锁。你可以倾听他们的声音,但不必將这些声音,当做刻进你灵魂中的律令。】 【燕大虽不招收女学生,但学问並不局限在书斋內;无论是上女高师,还是来燕大旁听,都只是获取学问途径之一。】 【你不应该想著,燕大为什么不招收女学生;而应该想著,如何让燕大开始招收女学生。】 【这不是一个人能办到的事情,你若做,我支持你们。我想《新青年》的全体同人,也会全力支持你们,可这个头若是让男人来起,岂不还是扮玩偶的娜拉?】 马玉捂住了嘴,热泪盈眶。 竹君子跟那些假装出主意,实际上劝你遵守规矩男人不一样,难怪能写出《药》这种小说! 就像现在的各处校园中,有的男生劝女生要尊崇礼教,日后好在家中相夫教子;有的男生则递给女生《新青年》,探討“德先生”“赛先生”“费小姐”,思想差距一目了然。 而竹君子不仅给出了答案,还支持你去打破礼教束缚,去爭取女学生就读最高学府的机会,不是越俎代庖地说:“你且等《新青年》来起这个头。” 这样的回答,怎么可能让人不感动?果然温润如竹,想的真周到! 马玉哭了笑,笑了哭,擦乾净眼泪。 【你信中提到的读书人,让我深受触动,说明你很热爱生活,能看清周围人的样子。】 【你所描述的这位读书人,恰似这个时代的文人的困境;当旧世界腐朽欲坠,新世界还未明朗,那身长衫,那捲圣贤书,便成了他们最后的屏障。】 【体面、可敬、可悲......因为他们尚未彻底麻木,还有维持精神尊严的思想,比许多人都要清明......】 【我正想以此类人物为蓝本,创作一部新的小说,如果一切顺利,过些时日你便能在《新青年》上看到。届时,或许能更形象的解答这个问题。】 【末了,我想说,这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因此不必急於一时,路总是慢慢找出来的,你是,《新青年》的诸位同人亦是。】 【如仍有疑惑,欢迎你回信。】 【祝学业顺利,身体健康】 【竹君子】 【民国七年九月二十日】 竹君子居然要写新小说了! 马玉很小心地將信件叠起来,收进信封中,朝屋里奔去。 奶奶见此,在后面喊道: “小玉儿,小玉儿!你爹娘就要到家了,你要去哪?” 年轻的女孩总是像风,马玉头也不回,一步踏进大门: “回信!” 第26章 第二笔稿费到帐! 九月二十五。 一大早,梁寿名就火急火燎的过来,將吴竹从床铺拎到地下,连洗漱的时间都没给他,一路扯到华夏银行。 吴竹还没缓过神来,便被带著开户,直到存款凭证到手。 “你那部《骆驼祥子》,我们算的是不到十八万字,想著算帐方便,就给你按十八万字来算,多的钱就当交你这个朋友,以后希望你能再给我们供稿。” “另外我昨天回去匯报稿费,被几个老头子狠骂了一顿,说我欺负人,他们说如果《骆驼祥子》若卖爆,该给你的分成一点都不会少。” 梁寿名早上还有课,交代完这句,將样稿塞到吴竹手上,一溜烟便不见人。 听到稿费到帐,吴竹终於反应过来,认真算了算。 千字两块五,按十八万字来算,就是四百五十银元,没比预期少太多。 他掏出凭证看了看,確定上面一分不少,差点在银行里跳起来。 有了这笔钱,就能换几套新衣服,过年回家不仅能还清外债,还能把父兄都接燕京来生活! 美滋滋...... 这《京话日报》做事挺爽快,以后长接触也未尝不可,不过谈稿费的时候不能再暴露底线...... 多贴心啊,怕他把钱弄丟了,还特地带他来银行开户...... 吴竹朝家里走去,顺带拿起样稿。 加急打出来的样,居然占了整页文艺副刊,小字密密麻麻,算下来一期能刊登八卷! 如果这样算,三天就能刊登完,这样回款快,想来《京话日报》確实缺钱,否则不至於这么火急火燎。 “对了,还得给郭心刚他俩先看。” 吴竹想到这,加快了步伐。 ...... 不一会。 吴竹拎著四人份的燕京特色早点,在路人诧异的注视下回到三眼井胡同。 三位室友已经起来了,正轮流打水洗漱,看起来十分悠閒。 “哥几个,帮帮忙。” 吴竹嚷嚷了一嗓子。 郭心刚扭头一看,率先反应过来,立马堆上笑容,上前接过大包小包。 “爆肚、炒肝、包子......都是你们爱吃的早点,今天敞开吃,管够!” “吴竹,你若不弃,我愿拜为......” “得了!我稿费下来了,请你们吃顿饭,別放心上。” 吴竹扶住快要跪下的汪崑崙,示意他看看陈宫博。 別人还在感谢,陈宫博已经吃上了,喝炒肝都溜著边嗦,一看就知道是老吃家。 汪崑崙与郭心刚见此,再也顾不上客套推脱,急忙上去打开自己那份;用包子蘸著炒肝大口嚼著,基本上两口便能解决一个,鲜肉包的汁水溅得到处都是。 吴竹不至於饿到这个地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边吃饭一边看报。 这几位室友平日里虽有爭吵,但整体关係很不错,吵归吵闹归闹,也没说谁要搬出去,或者偷偷摸摸使绊子。 他现在手头有了稿费,请室友吃顿早点也没啥,大家手里有钱的时候,都会互相请客吃饭,也花不了几个钱。 再说了,现在室友们知道他的另一个马甲,平日里肯定要搞点物质收买,到时候才不至於露馅。 不是不能让《新青年》那边知道,他在其他社团当二五仔,而是在民国发这种小说,得有点保护自己脑袋的意识。 別哪天北洋政府要抓典型,一看这有个实名冲塔的傢伙,把他从燕大揪到菜市口斩首,到时候真就流芳百世了,想屁股不沾地都没机会...... “吴竹,你这稿费是《京话日报》的么?” “对。” “这次稿费多少?” 这个询问工资的问题有些尖锐。 说多了吧,估计这三心里要难受几天。 说少了吧,估计这三又要吵起来。 吴竹思来想去,决定撒一点善意的谎言: “......嗯......两百银元,存银行了。” “啊?!” “夺少!” “两百!我给你跪了,能教我写小说不?” 闷头乾饭的三人纷纷起身,差点打翻碗。 上一次还只有二十多银元,一段时间过去,直接涨到两百来了,这谁能接受?! 三人不知道,这还是吴竹打了个对摺的数字...... 吴竹儘量装作语气正常: “我这次写了快二十万字,实际上千字稿费並不多......你们別跟外人说我的收入,以及我向《京话日报》投稿,以后你们早餐我包了。” “你看你这,太客气了,必须滴!” “都是室友,不至於。” “以后別买这么贵的,平常的油条豆浆都够,有钱也禁不住这样造。” 三人你一言我一句,答应下来,恨不得给吴竹供起来。 从利益角度来讲,乱说才不好嘞! 你不说我不说,大家白吃白喝开开心心。谁要是嘴贱说出去,宿舍关係要闹翻不讲,以后还没早点吃,这就要自己花钱。 宿舍四人就此达成愉快的包养协议,就是性別跟人数有点不太对劲...... 汪崑崙敏锐地瞅见吴竹手中报纸不太对: “你手里是不是样刊?拿来!” “果然瞒不过你......吶!你们是除了我跟编辑外,最先看到內容的,在外面一定要守口如瓶。” 吴竹爽快地將样刊递过去,之前答应好的嘛。 汪崑崙接过报纸,点点头: “老郭,老陈,你俩要看不?” “你这不废话吗!別吃独食!” “我也看看吧,你凑近一点......” ...... 吃完饭后。 四人一起来到燕大。 郭心刚是文科预科生,汪、陈二人是哲学本科生,吴竹则是国文研究员;三人每天的课程不一样,平日里若是不刻意去找,其实在燕大很难碰见。 照理说现在应该各自散开,要上课的就去上课,要当牛马的就去当牛马,然后晚上回家再见。 吴竹是走了,不过走到哪,身后都跟著三人,硬是在燕大形成了一道奇观。他现在是名人,不知道的学子,还以为他收了三小弟,准备横扫燕大...... 他有些无奈,停下脚步: “我说哥几个,你们这是干嘛呢?” “请你们吃了顿早饭而已,以后天天都有,不至於这样撑排场吧?” “这里是燕大,不是八大胡同。你们这样做成何体统,同学们都会怎么看我?” “到时候见到我,不得说我在学校里搞社团,当这一届的话事人?” 苦口婆心没起到半分作用,三人成三角之势合围,將他堵在一楼楼梯口,硬是成了动物园里的猴子,谁从旁边经过都要逼叨两句。 一向嘴硬的陈宫博率先开口: “虎妞为什么过来找祥子?” 郭心刚紧隨其后: “那存起来的钱,不会出事吧?” 就连不喜探查的汪崑崙,都语气急切: “祥子最后会怎么样?娶虎妞,继承人和车厂?” 梁寿名只拿来了明天的样刊,恰好断在第八卷,所以这三全是断章受害者。 这跟水滸里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有啥区別,以吊读者胃口为乐! 要是放到平常,见到能让人心痒痒的断章,没办法就是没办法。可现在作者跟大家睡一个屋,那就死缠烂打! 作者窃笑间。 断章卡在关键点。 刀片到喉边。 最正义! 就是要狠狠制裁断章狗! 吴竹其实也无奈,这跟他有啥关係,要是真细讲起来,今天四人谁也別上课,解释道: “真不是我故意断章,人家《京话日报》就这么排版,我手里也没底稿。所以还希望你们耐心点......唉!中甫先生!” 他朝走廊尽头打招呼,三人齐齐扭头查看,结果发现空空如也。 中计了! 三人再转头时,吴竹已不见踪影...... 第27章 《骆驼祥子》发售 翌日,九月二十六。 燕京还是那个燕京,生活还是那么苦逼。 杨子珍在家吃完早点,很不情愿地背起书包,两眼空空走出院门。 如果要给一个星期七天排名,那么礼拜四必须给到垫底;上了三天的课已经筋疲力竭,今天还要早起再熬一天,才能到鉤心挠肺的周五,简直是当代最严苛的酷刑! 更別提每天的上学路无聊至极,就连路边的摊贩都一成不变,长时间下来都混了个眼熟。刚从湘南来燕京的那点新鲜感,早已在日復一日的枯燥生活中,被消磨得一乾二净。 没意思...... 要是能有辆洋车接送就好了,那该多拉风...... 每天都要走二十里路,美其名曰劳其筋骨,结果到学校连读书的劲都没有...... 杨子珍这样想著,敏锐的发觉街上有点不太对,在这个点应该忙碌起来的洋车夫,一个个反倒优哉游哉,在车旁或站或蹲,手里还捧著报纸。 对于洋车夫会识字他不惊讶,因为燕京的许多洋车夫以前是旗人,生活优渥,哪怕做无所事事的紈絝,也多少能识得几个字,惊讶的是为什么不干活。 要知道以前这些洋车夫见到他,都会主动上前询问要不要打车。 他再仔细观察周边,不止是车夫,就连坐在路边吃早点的食客,也都一边喝粥一边看报,时不时还交头接耳,看模样是在討论什么。 难道最近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那他这个当学生的怎么可能不知道! “杨子珍!这!” 不远处传来一道女声。 杨子珍刚想凑近洋车夫,看看在看什么报纸,表情立马凝固,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低头朝前走去。 马玉快步跟上,堵住路,微微偏头: “你怎么回事?” “不熟......” 杨子珍一脸便秘地回答。 娘希匹! 前段时间马玉一脸娇羞地给他递信,他还以为自己的春天到了,当场心花怒放,结果是想让他代为转交,给辣个在文坛压他一头的男人送去! 总之这几天可把他憋屈坏了,送信后越想越气,他对同桌並没有世俗的想法,但不带这么羞辱人的吧! 把他当啥了?吴竹与书粉交流的双头龙? 所以同桌俩好几天都没讲话了,他作为日后註定取代吴竹的预备文豪,应该跟这些没见识的傢伙拉开距离。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还跟小女生一样,整日埋头生闷气?” “问啥原因也不说,简直了......” 马玉露出嫌弃表情。 她並不知道杨子珍在想啥,今天也不是真那么巧,就恰好在上学路上偶遇...... 在杨子珍的偷摸斜瞥下,她將书包抱在胸前,打开纽扣,在里面翻翻找找,最终从书页的夹层中掏出一封信,梅开二度递给杨子珍。 “上次多谢你帮我递信,已经收到竹君子的回覆!他肯定是大忙人,我怕我寄过去他收不到,这封回信还是要拜託你再跑一趟,千万不要偷看!”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杨子珍被气到说话。 自从吴竹离开杨家,简直是阴魂不散! 生怕一次捅不死人,还要再补刀是吗? 眼见一向乐於助人的同桌,一副猪肝面色,久久不表態,马玉掏出小钱包: “你帮我送这封信,我请你吃零嘴!” “成交。” 杨子珍不懂底线是什么东西,於是一把將那封信夺过来,拍著胸脯保证送到。 马玉取出一枚银元,杨子珍果断收下,沦为糖衣炮弹的奴隶。 什么理想啊、尊严啊,统统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因为她给的实在太多了..... ...... 两人打开话闸子,一同朝学校走去,渐渐发现越不对劲。 街道上的行人都手拿报纸,看得目不转睛,有人连路都不看,撞上他人后出奇的没爭吵,各自道歉后便再度举起报纸。 “怎么回事?入魔了?” “不知道......他们好像在看《京话日报》,难不成有什么要紧的时事?” “买一份看看就知道,我记得前面就有报摊!” 两人一路小跑到报摊,发现这里的人更多,穿著各异的人挤做一堆,像是在爭抢什么一样。 “瞧一瞧,看一看。《京话日报》最新刊登《骆驼祥子》,供不应求,卖完没有!” 摊贩高声吆喝。 杨子珍跟马玉终於搞清楚,原来是又有新小说问世,並且看这架势卖的还挺火! 那只能说明一点——这部叫《骆驼祥子》的小说,质量应该很不错! 作为忠实的小说爱好者,怎么可以放过品鑑的机会! 上学?狗都不上! “一只骆驼的故事?这么新鲜,我倒要尝尝咸淡!” 杨子珍哼哼完,便掏出五文钱,朝人堆里挤去。 他像一尾在人群中游弋的鱼,眼睛死死盯住越来越薄的报纸堆,靠著硬朗的体魄抗住无数小蜜蜂肘击,终於挤到最里层朝摊贩递出钱。 “来两份《京话日报》!” “好嘞!您一定拿好,別被夺走咯!” 报贩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钱,另一只手麻利地抽出两份报纸,塞到他手上。 杨子珍將报纸护在胸前,又朝人群外挤,气喘吁吁,当终於突破层层阻碍时,报纸已经变得皱巴巴了。 他朝马玉递了一份: “这小报卖爆了,真难抢,拿去。” 马玉接过报纸,直接翻到文艺副刊,惊讶满满一页,全是《骆驼祥子》的故事,光这个篇幅,就註定不会难看。 她与杨子珍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专注阅读报上的內容。 【我们所要介绍的是祥子,不是骆驼,因为“骆驼”只是个外號;那么,我们就先说祥子,隨手儿把骆驼与祥子那点关係说过去,也就算了。】 就说嘛!哪有把骆驼当主角的小说,又不是童话故事。 两人接著朝下读。 洋车夫的故事.....倒也有趣。 现在的小说大多描写农村、革命亦或者读书人,极少有將主角设定为大城市底层劳力,更別提在燕京隨处可见的洋车夫,足以证明作者的视野多么与眾不同。 要知道哪怕是《新青年》,也仅仅在今年正月十五那天,发行的第四卷一號中,沈尹默与胡適两人各自创作关於人力车夫的短诗。 一篇描写外貌,一篇描写对白。 特別是【你年纪太小,我不坐你车。我坐你车,我心惨淒】这句,与【我半日没有生意,我又寒又飢。你老的好心肠,饱不了我的饿肚皮】的回答,將这些人的处境写活了。 而现在这部《骆驼祥子》要更胜一筹,刚入眼就感受到一股浓浓的燕京味,自然而然便有了代入感。更別提没有华丽辞藻,便又降低了阅读门槛,难怪这么多人追捧。 当然,作为小说,最重要的还是剧情。 剧情差劲怎么找补都没用。 两人耐著性子读,不多时直接入了迷,乾脆蹲在鼓楼脚下,头顶越来越大的烈日,双颊逐渐冒出汗珠。 从买洋车、被抓壮丁、带著骆驼逃命,到后面回到人和车厂再去攒钱,而后被杨家人羞辱、负气出走...... 光这些剧情,让两人看得都恼火的很!不自觉开始为祥子的未来担忧。 然后便看到第六卷,祥子被虎妞骗上床。 其中的描写不算直白,可马玉还是看得满脸通红,单手捂住眼睛,只留下一条小缝,好像这样便能少点负罪感。 反观杨子珍,竟把那一段凑到眼前看! “......” 马玉无语极了,不过这位叫“燕京客”的作者,对於虎妞的塑造倒是別出心裁,国內外小说极少看到这种人物。 小说中的虎妞更像是“恶女”,作者在外貌、言语上的塑造,不同於大眾熟知的娇柔女子,完全不像富贵人家的小姐。 更別说,马玉总觉得,这虎妞多少有点......性压抑。 她甩了甩脑袋,看向最后一截內容。 祥子来到陈教授家拉包月,还给陈教授摔沟里去了,还好陈教授没有怪罪他,並且好心地高妈也出手相助,这样看来在陈家要比刘四爷那好...... 而且高妈还给祥子出主意,手头的钱可以去放贷或者存银行,怎么看都要比留在自己手中好,可祥子却买了个闷葫芦罐,將钱全都存放进去...... 作为忠实的小说读者,马玉几乎是立刻猜到了,接下来作者肯定要围绕“闷葫芦罐”做手脚。 看最后虎妞也找来了,肯定是要急用钱,那祥子何年才能买到车...... 今天刊登的《骆驼祥子》就此结束,不得不说写得確实很好,文笔生动、剧情扎实,祥子第四卷吃豆花那段描写,给她都看饿了。 她將这一期的《京话日报》小心叠好,放进书包里,决定明天起来早点追新的一期。 当看见书包里的书时,她瞟了眼天空,猛然站起: “不好!旷课了!” 一旁的杨子珍却毫不在意,將报纸夹在腋下,起身叉腰仰天大笑: “啊哈哈哈!” “吴竹!你终於有对手了,我看你怎么接招!” 马玉满脑袋黑线,决定不理睬这货,招手打了辆驴车...... 第28章 卖爆了! 《骆驼祥子》的影响力远不止於此。 在燕京的大街小巷,隨处都能听见谈论《骆驼祥子》的声音,不少人暗暗懊恼没早点起来,现在只能与他人共看一张报纸,或者听別人讲述剧情走向。 行动力强一些的,就伙同好友去堵《京话日报》的大门,以洋车夫们为主。 这群现实中的“祥子”对於祥子的未来很关心,迫切的想要知道结局。 “梁主笔!吴主笔!彭老板!你们出来,別躲在屋里面!” “是啊!祥子最后究竟怎么样了啊!” “要是祥子落得个坏结局,大傢伙日后不接铁鸟胡同的活计!” 车夫们七嘴八舌,高声嚷嚷。 吴梓箴跟梁寿名躲在二楼窗后,悄悄將窗帘掀起一条缝,看著楼下的这一幕,窃喜的同时又担心起来。 《骆驼祥子》的结局他们知道,肯定不能如大家的愿,哪怕梁寿名赶了一版出来,到时候也会標註不是正版结局。 万一把车夫们惹恼,不接贴铁鸟胡同的单子就罢了,到时候直接衝进来要用拳头批判,《京华话日报》的几个老头子怕是受不了。 想到这,吴梓箴放下窗帘,轻声劝告: “寿名,你等这阵过了再过来吧。” “哪里的话,人还真能把我们吃了?” 梁寿名摇摇头。 干报纸行业,跑路是基本功,他相信自己的双腿! 吴梓箴落座,感慨道: “真好啊,咱们《京话日报》,多少年没这么受欢迎了,多亏有那位『燕京客』!” “咱们真得好好感谢人家,你不是见过他本人,等这三期都发完了,请他去东兴楼吧。我们几个老头子该好好感谢他,你给人家开的稿费实在太少,於情於理该给人家补点分红!” 燕京有条件的文人宴请贵客,並不会选择燕京饭店这种场所,而是常去“八大楼”这类鲁菜馆,而东兴楼又被称为八大楼之首,位置、菜品、服务都是一顶一,足以见得对吴竹的重视程度。 毕竟按照现在的热度,稿费肯定能稳稳赚回来,以后再印发便是纯盈利,得好好给人安排到位,日后才有再度合作的机会。 梁寿名知道吴竹的身份,此刻被训斥一通,也有些汗顏,確实是套路小孩了。但也不敢立刻替吴竹应下吃饭的邀请: “他的身份比较......特殊,我去问问能不能行,能行咱们就抽个空,大家好好聚一聚。” “哦?照你这么说,这位燕京客,想来成名已久?或者在文坛颇有威望?” “呃......算是吧,但跟你想的不太一样,很年轻,年轻的不像话......说实话,才华让我都有些嫉妒。”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哼!你小子有多傲气,老头子我知道,能让你这么评价,莫非是你们燕大的胡適之?” 这已经猜得很近了,只是吴竹资歷尚浅,老头一时间想不到,再排除几个人就能猜中。 所以梁寿名选择沉默以对,算是变相承认。 適之兄啊,现在这个锅,先让你背背...... 反正你们两个都是《新青年》的同人嘛!一条壕沟里的战友,互相顶个锅又咋了! “我说对了?” “半对,半对......” 吴梓箴露出一切瞭然於胸的笑容。 叮铃铃—— 急促的电话声打断交谈。 吴梓箴刚把话筒凑到耳朵旁边。 “吴主编!西四牌楼,前门大街,景山东街,东安市场,全空了!快点再加印出来一些,今天別的报都卖不动,全都在要你这《骆驼祥子》,加印文艺副刊就够了!” “加印多少,您给个准数,我楼下正好许多车,让他们直接去厂里等,到时候给你送去。” “三千份!不够再加!记得明天的要多印一些,最起码翻三倍!” ...... 另一边的燕京大学內。 学子们聚在操场,你一言我一语,討论祥子的命运。 傅孟真朝同学们激情解读: “你们看这句【他自己,自从到城里来,又长高了一寸多。他自己觉出来,仿佛还得往高里长呢】,作者的笔力真是浑厚,这哪里写得是身高,明明是祥子对生活的希望!” “所以我断定,別看祥子现在惨,未来一定是好的!” 同学们纷纷鼓掌。 顾頡刚也起身,举起报纸,指向其中一段: “再看这,看作者对祥子的外貌描写,若不是常年观察洋车夫,写不出这么准!” “新文学就该把视野下放,写写百姓们的生活,而不是只有风花雪月,或者发文人墨客的牢骚!” 这次的掌声更加热烈。 眼见大家都被煽动起来,顾頡刚朝傅孟真使了个眼神,傅孟真顺势站了出来。 他用大嗓门喊道: “大家静静嗷!是这样的,现在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我们也准备响应《新青年》,来办一个学生刊物,各位要不要参加啊?” “你准备取个什么刊名?参加的人都有谁?” “刊名呢,暂时还没想好。但我可以偷偷透露,写出《药》的竹君子,也就是钱教授的那位高徒,也会进来当主笔!” 傅孟真拍著肚子保证,弄得顾頡刚一脸懵逼。 他怎么不知道吴竹答应入伙了?! 可同学们一听吴竹也要入伙,已经纷纷表態要加入,此刻也不好拆搭档的台,不然要被愤怒的同学围殴...... 待人群散去后。 顾頡刚拉住傅孟真,小声问道: “你偷偷去找吴竹了?” “没有啊。” “那你怎么说他也来!这是骗人!” “害!扯虎皮当大旗不懂么?你且等著,过段时日,我就將我这位师弟拉进来!” “拉不进来怎么办?” “哼!不拉吴竹进咱们社团,我便提头来见!大不了给他跪著!” 傅孟真摆摆手,用最狠的语气,说出最软的话。 ..... 学生们四散开来,各自朝家中走去。 校外的院墙跟前,摆放著一排排洋车,车夫们聚作一团,让学生们难免多看两眼。 “四叔,真有人写咱们啊!” “上次咱们见到的穷学生,没骗咱们!”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脖子上搭著破洞毛巾,指向摊在地上的《京话日报》。 他读过几年学,认得其中大部分字,见別人都在抢,他也买来一份念给大家听。 约莫五十多的老车夫,咂巴了一口旱菸: “想来应该就是那位学生的手笔......张勋復辟的时候,老子也被辫子军劫过。” “当时差点就成了祥子,还好老子跑得快,溜进胡同让他逮不到。” “后来我跑了老远,还能听到后面在叫骂呢。车就是命根子,哪能让人夺了去。” 年轻人赞同地点点头,虽然他现在还没有属於自己的车,但他相信总有一天会有! 眼前的四叔就是买了自己的车,收入立马翻了好几番,连媳妇都一下子找到了! 老车夫將烟杆在地上砸了砸,从兜里摸出三文钱: “明天你还买.....” “到时候中午就到这,你念给咱们听,咱得知道,祥子以后咋办。” ..... 同一天傍晚。 燕京公立第十七高等小学。 舒庆春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校长工作室歇息,顺带拿起今天的报纸。 《京话日报》他上午便看到了,趁著午休时间看过一遍,可总觉得回味无穷。下午处理教务的时候,心里一直静不下来,只想早点下班。 “羡慕啊......” 他砸了口茶水,眼睛捨不得从报上挪开。 作为刚刚从燕京师范学校毕业的学生,他对於新文学也有美好的嚮往,平日里会私下偷摸写一些散文、小说,就用白话,试著將自幼长大的燕京城描绘出来。 【城门洞里挤著各样的车,各样的人,谁也不敢快走,谁可都想快快过去,鞭声,喊声,骂声,喇叭声,铃声,笑声,都被门洞儿嗡嗡的连成一片,仿佛人人都发著点声音,都嗡嗡的响。】 这就是舒庆春想要追求的笔调,他在写作时总想抓住燕京的魂,由於笔力不足,写出来的东西总是有点虚浮。 而这位“燕京客”,看笔名像是外地人,可就是用最乾净的描写,將他想写的东西写了出来,实在令人佩服。 除了对写作技法的钦佩之外,他还佩服作者那双如炬般的眼睛;能用轻飘飘的笔墨,写出底层百姓生活的熔炉,就借著虚构的“祥子”,將劳动者希望破灭后的心理,轻而易举的剜了出来,把还带著血的字摆在你面前。 “太强了。” 舒庆春倍感压力的同时,心中欢呼起来。 原来白话至此的小说,还有这样的力量! 他將这章报纸收起来,小心翼翼地压在桌面下,掏出信纸、提起笔。 要保持练习才能成角! 第29章 《新青年》编辑部的爭论 九月二十八。 对於中学生们而言是愉快的星期六,对於燕京市民来说却是黑暗的一天。 因为《骆驼祥子》在今天发表大结局,虽然《京话日报》给了一正版一盗版两个结局,但所有人都没想到祥子在“燕京客”的笔下,最后的下场居然会那么悽惨。 以至於街道上的洋车夫们,像是丟了魂一样坐在路边,少数车夫止不住地抹眼泪,连客人要搭车都不搭理了,无形中造成一次行业罢g。 惨,实在太惨了。 哪怕有另外一个结局供他们挑选,可他们也知道,那是写出来免得他们心里难受的结局;作为现实的祥子们,从真实性上他们更倾向原版结局。 从前无论如何,总是抱有希望。 希望什么呢? 幻想著哪天不再接受僱佣劳动,攒足钱买一辆属於自己的洋车,然后风风光光的在燕京城奔走,如此自食其力一辈子,说不定还能勤劳致富...... 有了车就有了一切—— 这是绝大部分洋车夫的想法。 可如今《骆驼祥子》无情的击碎这一幻想,让他们发现,哪怕祥子有了车,也会被强权夺去、被官僚掠夺或者因为家庭变故卖掉,生產资料在他们手中是多么脆弱不堪,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有守护財產的能力! 书中的祥子在希望破碎后沦为“走兽”,现实中的祥子未来该何去何从,难道没有办法阻止这个结局吗? 若是以前没人提及,谁也不会多想,浑浑噩噩就算了。 可谁也不想做任人宰割地猪玀,既然有人光明正大的提出问题,洋车夫们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关键现在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祥子传的结局更像是对整个社会的拷问—— 如果不想沦为走兽,劳动者该怎么办? “唉......” 李守常腋下夹著一叠《京话日报》,走在前往《新青年》编辑部的路上,环视周围神情萎靡的车夫们,不由自主地嘆了一口气。 他在空余时间经常去探访农村、城市的贫苦百姓,还经常去长辛店跟工人们同吃同住,对于洋车夫们的境况他也一清二楚,哪能不知道车夫们为何会这样。 他想要帮做些什么,但以个人的力量什么都做不成。 “怎么办?......” 他举起手中的书,凑到眼前看清封面,镜后的眼神骤然刚毅: “怎么办!” 【没有革命的理论,就没有......】 【给我一个革命家组织,我能把......】 这是北方那个与寒冬相伴的国家,在去年年底传来的星火。他越读越相信,华夏的未来就在这一本本小册子中! 剥削阶级不属於人类——这就是他悟出的道理。 在那之前,他要多看,多读,多想,多讲。 他大步朝前走去,鞋底掀起的灰尘,在晨光下舞动。 被夯实的黄土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破旧房屋,是面容憔悴的车夫,是衣衫襤褸的贫民,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 可他的步伐反而更坚定,脚下的道路越发踏实,心中的理想越发清明,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 或许从这一刻开始,他將永远年轻。 ...... 李守常一路来到箭杆胡同,推开《新青年》编辑部的院门。 院中早有人在等待,气质温润的胡適坐在小石桌旁,与陈中甫轻声交谈。 “守常终於来囉!我爱人领小孩出去玩了,我去给你们备茶!” 陈中甫见到李守常出现,立马起身朝屋里走去。 “说好来谈谈下一期的《新青年》,你可迟到了。” “本来该坐车来的,最近看到这部《骆驼祥子》,最后还是决定走来。” 李守常抖动长袍落座,將《京话日报》搁在桌上,上面划有密密麻麻的横线,一看就反覆阅读品鑑。 胡適眼神一亮: “守常兄也看这部祥子传?” “最近燕京谁没瞅过几眼?作者假借写一车夫祥子,实际上在展示如今的世道,如何將一个个『人』逼成野兽,立意实在振聋发聵!” “守常兄还是老样子,莫要急著给天地定罪。在我看来,这位『燕京客』在新文学一途的造诣,才值得称讚。” 胡適懒洋洋靠在椅背上,讲述自己的主张。 作为新文学的先驱,他的那篇《文学改良芻议》提出八大主张,而《骆驼祥子》大篇幅使用俗语的描写,很符合他提出的“不避俗字俗语”的主张。 更別提这部祥子传,还摒弃了旧文人爱用的“寒窗”“玉楼”之类的陈词,取而代之的是精准的具体描写,这就是“务去滥调套语”。 鲜活、真实、具体......这才是新文学该有的样子。 虽然《骆驼祥子》属於他一向看不上的市井小说,但作者的笔力要远超大部分鸳鸯蝴蝶派文人,至於其中对社会的批判......有点过头了。 就好比其中的背景设定,张勋率辫子军进城復辟,住在箭杆胡同的陈教授,明眼人一眼都看得出来,作者是在影射当前的时代,这对於小说来说完全没有必要。 信奉改良的他略带遗憾地摇摇头: “不过在我看来,这部祥子传,有点无病呻吟的意味,唱得是亡国之哀音,完全否定了个人奋斗,陷入了『只破不立』的悲观思潮,对比易卜生主义还差点火候,起不到思想启蒙的作用。” “我不赞同!” “何以见得?” 胡適稍微坐直了一些,摆出耐心倾听的姿態。 “祥子传通篇无一句直论时政,但字里行间全是血淋淋的控诉!军阀混战、兵如盗匪、民不聊生,这难道不是最尖锐的政治揭露?” “这位『燕京客』先生,比那些梗著脖子喊口號的作者,不知道要高明多少倍。” “至少我从他的这部祥子传中,明白了新文学不仅要革旧文学的命,还要革文中刘四爷、张侦探这种人的命!” 李守常辩论起来容易激动,但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观点。 谁也不知道,他在俄国革命的號角声中,悟得了什么道理。 “守常兄,《新青年》倡导新文学,是希望扛起思想启蒙的大旗,绝非某种过激主义的俱乐部。你若这样看待新文学,將其视作政治斗爭的传声筒,恐怕会导致新文学变成四不像,再也没有真与美、没有半分人味。” “適之老弟,祥子能独立洋车而活吗?千千万万的工农能独立於被剥削的处境,表达出人味吗?文学若是对这些惨澹的人生视而不见,只顾躲在象牙塔雕琢真、美,那才是最虚偽的不独立!” 胡適面色逐渐阴沉下来,酝酿著如何回答。 李守常没有给胡適回话的机会,起身在院中来回踱步: “適之兄只有一点说的对,这部祥子传没有指明出路。正因为如此,咱们《新青年》便应该担起这个责任,写一篇《评<骆驼祥子>》的社会评论,將其中的厉害关係与百姓讲清楚,开篇我都想好了......” “你不关心社会,你也可以不关心祥子,但日后社会將你变为祥子时,你可莫要后悔。” 啪! 胡適猛拍桌子,愤然起身: “我不赞同你的决定!《新青年》是同人杂誌!是思想学术的园地,不是你个人的政治沙龙!我坚决反对你在《新青年》上刊登如此赤裸的政治宣言!” “適之,你出门看看,看看路边的车夫们,看看他们此刻的状態!难道这个现实还不够赤裸吗!你那些迴避政治的调子,在这些祥子面前,多么苍白无力!” 李守常寸步不让! “我们应该循序渐进,不应该崇尚沙俄的过激主义,你將学术与政治混为一谈,註定要走进最危险的歧路,这是会掉脑袋的大事!守常兄,你怎么能让我不担心啊......” “可也不至於像你这样,学那草原上的鸵鸟,一遇到什么事情,就將头埋进沙堆里!”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声调越来越高,唾沫星子喷到对方的脸上。 从创办《新青年》伊始的思想分歧,隨著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重,此刻在小小的编辑部轰然爆发。 一个开始接受布尔什维克主义,另一个则尊崇易卜生、杜威,革命与改良的巨大分歧,在两人之间显现的淋漓尽致。 “別吵!別吵!” 在屋里泡茶的陈中甫急匆匆跑出来,拦在二人中间。 “就说不能让你俩见面,每次见面都要吵架,一转个头就开始吵起来。” 两人闭上嘴,都不看对方。 陈中甫身为主编,自然要处理社內关係,他拉著两人重新落座,並將茶水端出来,一人倒了一满杯。 “喝,慢点喝,別烫著了。” “你俩最让我不省心,为了一部祥子传,何至於如此激烈?” “《新青年》的招牌是什么?兼容並包、思想自由,不是同室操戈!” 他耐心劝著。 李守常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水: “中甫兄,是我言语激烈些,在这向適之道歉。我只是觉得,现在有祥子传这样的小说出现,《新青年》若是没有响应,实在是失职。燕京客將车夫的苦难大白天下,我们岂能袖手旁观?” 陈中甫望向桌上的报纸,沉吟道: “你想写时评我理解,这小说確实需要再添点柴火,才能让他烧得更旺盛。可適之的顾虑也並非无理,咱们的基调不能隨便改变。” 胡適的面色稍缓: “《新青年》倡导新文学,根基在於『文学』二字,必须立足文学本身。如若通篇政治鼓动,跟街边政论小报有何区別?” 话落,院中鸦雀无声。 就连角落笼子里的白鸽,也像是察觉到气氛凝重,选择闭嘴不再“咕咕”鸣叫。 过了一气,李守常喝完茶水,突然夺过桌上的报纸,一把揉成团。 陈中甫跟胡適愣住了。 “守常,你这是何意?” “这评论,我不在《新青年》上刊了。我理解你要团结各方,免得新文学大旗分裂,但这样的声音我必须发出,所以我提议,就由我办一个副刊。” “你的想法是什么?” “这个副刊,可以扎进现实中,探討劳工问题,倾听民眾疾苦。也可以刊登更具批判力的文学作品,以及更深度的解读,两位同人你们看如何?” 李守常的目光扫过陈中甫,再扫过胡適。 胡適张张嘴,闭口不言。 人家已经放弃在《新青年》上发表了,爭到现在,弄得反倒像他在剥夺言论自由...... 陈中甫倒是连连点头: “两全其美,主刊追求包容度,副刊追求深度,不错,我支持你!” “那就这样定了,我回去后就开始筹办,有《言治》《晨钟报》《甲寅》的经验,我相信我能办好。” “辛苦守常了,有什么问题及时过来找我。” 李守常微微頷首,起身离开编辑部。 小院中再度安静下去。 良久,陈中甫打断沉默: “適之你呢?不做些什么?” “守常有他的志向,我无权干涉。但像守常说的那样,我们《新青年》主刊,不能落后於外人,新文学的风潮,必须由《新青年》领导。我这就去学校催促吴竹,让他抓紧创作下一部小说。” 胡適整理好衣襟,起身朝外走去。 陈中甫目送最后一位客人离去,看著桌上那一团报纸,无奈笑出声: “先来一位竹君子,再来一位燕京客......” “真是人才辈出,好一个觉醒年代!” 第30章 「吴竹你听著!」 太阳晒得人头昏脑涨,吴竹拎著四份“盒子菜”,慢慢挪回三眼井胡同。 他现在其实蛮无语,也不知道胡適抽什么风,特地在礼拜六跑到学校,把他从阅览室揪出来,催促他回来写新小说。 一问催得这么急,是有要紧事吗,胡適是这样回答的: “《京话日报》那边的《骆驼祥子》你没看到吗?” “作为咱们《新青年》的新锐干將,你看到这部小说是怎么静得下心,窝在阅览室里陪爬翁过家家的?” “你在这个年纪,是从哪来的胸怀,愿意別人爬你头上?” 连续三句压力,把吴竹干自闭了。 淦! 我卷我自己嘛! 不过看胡適的面色不太好,想来是在家里受了委屈,八成是风流韵事被內人听见,拿著菜刀威胁一展雌威...... 嘖嘖嘖!风流文豪的路子哪有那么好走。 不过这人也奇怪,作为新文学的倡导者,对旧文学、礼教大力批判,但自己却未反抗包办婚姻,称得上表里不一。 吴竹一路这样想著,终於抵达五十九號,却见到意想不到的人。 “子珍兄,你蹲门口乾啥?” “没啥......给你送东西来了。” 杨子珍撑起身,应该是蹲的时间有点久,导致腿麻了,起来的时候还踉蹌一下。 在吴竹玩味的注视下,他满脸憋屈地掏出一封信,递了出来。 “拿去。”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又是你某位同学的?” “还是上次那个......住址上面有写。” “长得好看不?” “好看。” 杨子珍感觉自己成了马玉跟吴竹的小玩具,使劲翻了个白眼。 他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吴竹收下信,扬了扬手中的餐盒: “看你蹲了这么久,要不要进去坐坐,里面只有我室友,没其他人。” “不了。” 杨子珍转身离开,背影多少有点落寞。 收了钱办事,就要办到位。 干好了以后的零花钱就有了,说不定还能两头拿...... 没走出两步,他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又倒退回回来,从兜里掏出叠好的报纸。 “看了最近的《京话日报》没,现在燕京遍地都是文豪,一味模仿鲁迅先生走不远。” “我劝你啊,还是要早日写出自己的风格,免得被埋没在人群中碌碌无为,那就真的伤仲永了。” “到那时候我也进了文坛,没有你这个对手,人生该多寂寞如雪......” 语气中多少有股嘚瑟的意味,就好像终於有人替他出了口恶气,说话的时候都开始摇头晃脑。 说完像是怕吴竹摇人出来揍他一样,一溜烟跑路,依稀还能听到“桀桀桀”的怪笑。 吴竹注视他远去的背影,又无奈又好笑,想来这段时间孩子憋屈坏了。 这次特地跑家门口堵人,估摸著也是为了说这话。 他摇摇头,收敛笑容,嘆了口气,转身推门: “希望你再过些年,还能保持如今的乐观......” ...... 门后。 “雨下给富人,也下给穷人;下给义人,也下给不义的人。其实雨並不公道,因为落在一个没有公道的世界上。” “钱会把人引进恶劣的社会中去,把高尚的理想撇开,而甘心走入地狱中去。” “爱与不爱,穷人得在金钱上决定,『情种』只生在大富之家。” 吴竹刚踏进院子,便听见倒座房里,传出激昂澎湃的朗诵,心里大不在意。 他凑近一看,郭兴刚手捧笔记本,高声嚷嚷,就差站上桌了。 这都是《骆驼祥子》中的金句,没想到还有人特地做笔记...... 而汪崑崙跟陈宫博躺在床上,连鞋都没有脱,把脚搁床铺外,像咸鱼一样挺尸。 气氛有点不对,因为今天两人没上哲学课...... “咳咳!” 吴竹轻轻咳嗽,身体紧绷。 郭心刚將眼前的本子挪开,见到是他,大吼一声: “吴竹回来了!” “你还等什么!干他!” 原本有点蔫的汪崑崙与陈宫博,听到吴竹回来的消息,立马从床上翻下来,像两条野狗一样凌空飞扑。 “我是回来送饭的!你们要干什么!” 吴竹撒丫子就跑,可院子就这么大,没跑两步便被逮住。 郭心刚怕饭撒了,急忙上前將拜託吴竹带回来的午餐夺下来,放到桌上后返回战场。 吴竹提前享受老教授批斗套餐,被一左一右按住胳膊压回宿舍。 哐当! 门被重重关上,房间顿时暗下去,只有窗欞透光,照在吴竹脸上,一时间半眯半睁,有些適应不了光线的变化。 三人將吴竹堵在最內侧,搬来板凳坐下,搬出三堂会审的架势。 三人的神情极度严肃,原本温馨的宿舍,立马变成审判庭。 哦,应该叫宿舍特別法庭。 郭心刚清清嗓子,率先开口: “吴竹,你听好了!” “我听著呢!” 吴竹挺直胸膛。 郭心刚掏出笔记本,翻了一页: “文科预科生郭心刚,哲学本科生汪崑崙,哲学本科生陈宫博,现对你进行问询。” “我只有一张嘴!” “现在勒令你闭嘴,等候我们的问题提出来!” 吴竹悻悻然地闭上嘴巴。 “你的这本《骆驼祥子》,想表达什么!” “你在影射什么!” “你的动机是什么!” 三人有序提问,压迫力十足。 吴竹大义凛然: “表达洋车夫的確切需求,影射洋车夫的生存困境,动机是维护社会正义!” “大言不惭!你在写下祥子的结局时,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原来是因为《骆驼祥子》的结局...... 三人齐齐起身,朝吴竹大步走来,抽出腰间皮带。 好似就在下一刻,他们便会抽出抡起皮带,给吴竹松松肉 这就是跟作家住一个屋的好处,要是对剧情不满意,可以隨时线下真实。 吴竹只觉得后世的寄刀片弱爆了。 “同学且慢!” “祥子这个人好坏七三开,值得一个好结局,我可以再写一篇內部专供!” “你们想要祥子什么结局!那我就怎么写!给我一个机会,我让祥子叱吒燕京!” 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滑跪”的很快,在武器的批判下,並没有文人风骨,隨时都能转型成传奇科幻作家。 三人也知道,祥子的结局註定了,再改没有任何意义,见好就收。 “唉,祥子怎一个惨字了得?” “吴竹,你的笔桿子真锋利!日后註定有大作为!” “得了!人家现在只要把『燕京客』这个笔名认领,立马横扫燕京文坛。不过还是要悠著点,我真怕哪天,警察厅的特务跑到这来,把吴竹连带咱们三一起捉进大牢。” 三人一边打趣,一边打开盒饭;里面都是冷荤熟食,比如酱肘子、熏鱼,在这个天气好保存,也能起到糖衣炮弹的作用。 “嚯!今天吃的不错啊!吴竹又给咱升档次了!” “快说谢谢吴竹。” “义父!” 第31章 怀瑾同学的手工礼物 宿舍四人一顿风捲残云,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午餐后,郭心刚动身去燕大,参加“国民社”的筹备工作。而汪崑崙跟陈宫博早就约好,准备一起去街上围观斗蟈蟈,体验老燕京提笼遛鸟的生活。 这个时代的娱乐活动蛮少,要不是吴竹穿越过来找到事情干,估计早得抑鬱症了。 面对三人的邀请,他选择哪都不去。 他现在参加“国民社”,肯定有那个资格,不过没啥必要。 因为在他的记忆中,里面的成员虽然都反帝爱国,但思想倾向分野较大。有守常先生在那边担任顾问就够了,他进去肯定会被吵死。 至於去看老燕京宝可梦,哪有回信重要...... 待三人走后,吴竹掏出怀瑾同学来信,飞快拆开。 他这个人精得很,男读者来信一个不回,女读者来信有问必答,主打一个区別对待。 【先生!我真收到您的回信了!】 【我今天本来很难受,可当听到有人给我寄信,收信人还是我的笔名,当时差点就在院子里转圈圈,奶奶看著我都直摇头。】 【您说的那些鼓励,我看了好几遍,鼻子有点酸,是因为感动才这样!是您让我明白,原来我的彷徨,不是无缘无故的妄想,是值得郑重对待的,谢谢您!】 吴竹默默感嘆,世界真美好啊。 要是他的读者都这么可爱,不会隨机抽到骂人盲盒,那该多好。 【您关于娜拉结局的答案,我刚看见的时候心头一紧,这太冷酷、太无情了,简直跟您的文风一模一样。】 【可细细思索后,也能明白您的道理——不是您的笔调冷酷,而是这个世界如此,您只是將它写出来了,用最还原的方式。】 【我当时很难受,还好您给出了另一个方向,虽然我现在不太理解具体內容,但是您向我推荐的蔡特金、卢森堡女士,我已经托我父亲去燕大寻关於她们的文章了。】 【若不是您大方讲出来,恐怕我还要过许久,才能意识到,原来女学生的出路,不止是像娜拉一样出走,还可以跟更广大的力量联合,去推倒固定那扇门的墙壁,这个想法很陌生,又让我感到激动!】 【您太厉害了,先生!】 “哪里,哪里......” 吴竹其实是有些嘚瑟的,但又不至于洋洋得意。 关于娜拉走后的结局,他是前世在看《鲁迅全集》时,偶然间看到过《娜拉走后怎样》,这才碰巧知晓答案。 彼时的鲁迅已经初具唯物史观,对於这个问题的回答要比他深刻得许多,他也只是拾人牙慧,但能切切实实影响到一位女学生的思想时,他又有一种莫名的责任感。 至於给怀瑾同学安利卢森堡等人,也是在后世网际网路上见过妖魔化的“女权”,完全拋弃、曲解、篡改、修正这些先驱的理想,將少数精英的个人利益包装成群体、阶级利益,妄想只出一张嘴就坐享其成,现在既然到了思想觉醒的前夜,自然要给人推荐正確的道路。 至於怀瑾同学以后会不会成为她们,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吴竹使劲晃脑袋,將想法甩出去,继续朝下看去。 【您关於学业的见解真是深刻,我应该以成为一个独立的人为目的,学问也不应该只在书斋內!】 【我已经决定报考女高师了,我还打算组织一个读书会,寻找一些志同道合的女生,第一期就读《娜拉》与您的《药》,平日里也要多出去勤工俭学,看看书斋之外是什么样子,恐怕到那时候我才能真正理解先生。】 【我还打算等上了大学后,先要去燕大做旁听生,再去爭取正式生的机会!】 吴竹连连点头,欣慰极了。 好孩子! 这要是后世的小仙女,不得一哭二闹三上吊,哪能明白权利要靠抗爭。 可教,可教。 【还有那位读书人,我没想到隨口一言,您竟能形容得如此形象!】 【我偶然间瞥到模糊的身影,而经您的笔后,便能成为一面映照许多人的镜子,您肯定不知道这种感觉多奇妙。】 【总之,我现在日日夜夜,盼望著《新青年》的新刊,比期末放榜还要急切,不夸张的告诉您,急切一百倍。】 吴竹算了算时间,现在才九月二十八,距离十月十五还早呢,不用那么著急写。 现在手里有了钱,懒惰便找上门来,腐蚀他的意志。 好吧,本来也没什么钢铁意志,谈不上腐蚀一说,纯纯是本性溜出来了。 要是让主张“进取的而非退隱的”中甫先生知道,怎么说都得被拎著耳朵骂一顿。 他打了个寒颤,决定这段时间,要绕著同人们走。 【等读到您的下一部大作,我定要写长长的笔记,寄给先生告诉我的感受。】 【先生,信纸快满了。其实我感觉前方的雾还在,但我並不害怕了,至少在我埋头写信的这一刻。】 【新的骨头,或许真能在旧躯体上长出来。它也许是激昂的,也许是无声的,但我相信,有先生您引路,我,千千万万个我,一定能朝正確的方向走去。】 【期待您的回信。】 【怀瑾】 【民国七年九月二十四日】 【信封里有我给您做的礼物哦!】 “嗯哼?” 吴竹將信纸收起来,拿起信封。 果不其然,里面有一根竹製书籤,做工很粗糙,也没有造型,就是单纯的长条,一看就是新手师傅纯手作。 他將书籤拿起来细细观摩,打磨的还算平滑,因此不会伤到手,还刻有【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两行小字,不过有些歪歪斜斜。 礼轻情意重嘛! 吴竹决定以后就用这个了,绝不是因为杨子珍说,这位怀瑾同学长得好看。 他何至於俗到这个地步! 那叫正常的七情六慾,是个人都会有好嘛,谁也不是天上的神仙....... 他將信件与书籤收进抽屉,撕了一张信纸,从胸前掏出钢笔。 思索片刻,他落笔: 【怀瑾同学,来信收到,很高兴你能有这样的觉悟。】 【最近的《京话日报》看了么?上面刊了一部《骆驼祥子》,很值得你一看。】 ...... 两天后,九月三十日。 北风终究从燕京吹到了淞沪,连带著一起的便是《京话日报》靠著一部《骆驼祥子》,打破最高销售记录的消息。 老报人们都知道,《京话日报》在鼎盛时期,每日销量保持在万份以上,是燕京当之无愧的第一,商家百姓人手一份不是虚言,燕京的商贩走卒谁不知道彭主笔? 可自从《京话日报》接连遭受波折后,便一蹶不振沦为二流小报,本来以为面临著停刊,谁能想到天降一部《骆驼祥子》,硬是给它拉回到鼎盛时期! 连续三日销售破万,最高一期两万两千份啊!这是什么概念! 要知道《申报》在去年才打破单期两万份的销售记录...... 这对於淞沪的报人们来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因此特地找人带《京话日报》过来,非要看看《骆驼祥子》有什么魔力,那“燕京客”的手笔是否真如传说,將燕京的世间百態刻进了小说中! 当然了,越看越沉默。 包天笑跟周瘦鹃坐在《小说画报》编辑部的楼下咖啡厅內,各自手上都拿著《京话日报》的文艺副刊,当確定真是他们拒稿的那份后,难免露出了苦笑。 也不说什么惋惜没能留住好小说之类的话,两人当时做决定是並不是没有深思熟虑,也断定这部祥子传能取得不错的反响。 只是没想到反响这么恐怖,直接將两地的文坛炸翻了。 现在淞沪都有不少文人墨客,在重金求购完整的祥子传,原本三文钱一张、五文钱两张的《京话日报》,到淞沪身价直接飆升到三块银元一张! “我以为我高估了他,没想到还是低估了。” “是啊,泼天的富贵,没抓住.......” “说再多也没用,老梁他们不怕死,我们还是要怕的。你等著吧,我不信北洋政府近期没点动作。” 第32章 关於当局的小道消息 而在相隔数千里的燕京,人们还沉浸在《骆驼祥子》的震撼中,久久不能从中走出来。 “孟真,你当初是怎么说的?祥子一定有好结局?” “別提了!我要知道这燕京客是谁,高低得请他吃我这沙包大的拳头!” “算我们一个!” 燕大二院的荷花池正逐渐枯萎,学子们遛弯从这里路过,谁都没心情往里面瞅一眼,嘴里仍在討论已经完结的祥子传,足以见得对结局有多不满。 可別被他们逮到了,不然要遭老罪咯! 傅孟真除了研究《骆驼祥子》外,最近一直在鼓捣办杂誌的事情,进展怎么说呢...... 他本来就在燕大的学生群体中,算得上颇有威望,在他的大力號召下,现在有不少同学愿意加入...... 其中衝著竹君子来的人很多,可只有他跟少数人知道,这是他画的一张大饼,大到吞不下的那种。 他还在思考,怎么接近这位同门师弟,並且提出邀请,才不那么冒犯。 毕竟扯虎皮当大旗这事,要是被吴竹听到了,估计得在《新青年》上,给他单开一部专题小说。 內容便是讽刺现今学生有多浮躁云云,到时候別说办杂誌了,走到哪都要被人笑话,所以他现在压力很大。 “孟真,你不是说就这几天,便能见到吴竹吗?” “是啊,我仰慕他许久,可是一直没能搭上话。” “要是有他这位主笔,咱们创办的杂誌,一定能响彻学界!” 同人们你一言我一句,很想见燕大的风云学子。 傅孟真听得冷汗直冒: “快了,快了......你们也知道,他是大忙人,平日里要么帮钱教授整理资料,要么窝在阅览室写作,想见一面哪有那么容易。” “行,大家都等著你从中周转呢,莫要辜负大家的期待!” “你们看,是不是辜老头他们!” 不知谁喊了一声。 一行人立马停住脚步,定睛一看,燕大三怪迎面走来。 三人身后还跟著给辜鸿铭端茶倒水的僕人,走在燕大何尝不是一道靚丽的风景线。 “嚯!扯呼!” 一嗓子落下,人群散了大半,傅孟真领著少数人,留在原地。 等燕大三怪走近了,几人齐齐鞠躬: “黄公、辜公、刘公,早上好!” “嗯,早上好。” 燕大三怪微微欠身,不咸不淡地回答。 黄侃死死盯住“叛变投敌”的逆徒: “听说你最近出息了,搭上新文学那帮人后,都准备筹办杂誌,到时候打算拿我开刀?” “学术之爭,黄公莫要多想。” “哼!你现在甚至都不愿喊我一声老师!欺师灭祖!” 黄侃重重甩袖,转身就走,没再过多纠缠。 道不同不相为谋,很简单的道理。 自从傅孟真响应新文学的號角后,两人的关係便急剧恶化,黄侃没少在课堂上讽刺曾经的高徒。 可毕竟师徒一场,总有一点过往情分。 如今学生要办杂誌,推动新文学的发展,尊古的老师註定会成为靶子。到那时候便是两人公开决裂,必然少不了一番你来我往的论战,心情怎么可能那么轻鬆...... 傅孟真目送黄侃的身影逐渐消失,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可在如今这个时代,要么保守落后,要么割断旧关係,投身进歷史的滚滚洪流之中。作为青年人他不愿选择前者,关键一时间也没想好,等杂誌创办好的那天,该如何面对这位国文领路人...... 他很快便收拾好情绪,用大嗓门嚷嚷道: “走!回红楼上课!” ...... 出门遛弯的燕大三怪,由於体魄的缘故,停在二院日冕旁歇息。 “猖狂,新学实在是猖狂!” “前段时间《新青年》来了个竹君子,现在《京话日报》又冒出来燕京客,尽卖弄一些毫无底线的文字,写起引车卖桨之流的腌臢事来了!” “你们看看,看看现在燕大的学生,在这些傢伙的煽动下,一个个像著了魔,居然开始跟风模仿《新青年》,开始筹备新学社团,大有拿你我之辈开刀的架势!” 黄侃手撑日冕,唾沫星子横飞,额头青筋直跳,表情怒不可遏。 看来刚刚与傅孟真的相遇,终究还是没能心如止水。 他愤怒的从兜里掏出报纸,像捻著尿布一样抖开,递到辜、刘二人面前: “两位看看,这里面是什么文字,与我华夏的典籍,有一丝一毫的相似吗?斯文扫地啊!” “季刚兄,何必大动肝火?” “汤生兄,你说说如何才能不大动肝火!” 辜鸿铭朝僕人唤来茶水,递给黄侃,却被婉拒,光一个劲的拍手懊恼。 “狂徒安知文学为何物?不过拾东洋、西洋之肤浅论调,妄图倾覆我千年礼教文章之基!偶得俚语数句,便恃之炫耀,希冀获眾人瞩目,譬若村野鄙夫於庙堂之上效犬吠,徒增笑柄而已。” “华夏文章,气象何其恢宏,义理何其深邃,辞章何其雅洁!此等描摹贩夫走卒汗腥,刻画市井无赖污心之屑物,安能望其项背万一?” “依老夫之见,这群狂悖竖子,当先寻一辆洋车,载著那点浅薄见识,好好去读圣贤之书!” 辜鸿铭一番激情陈词,倒让黄侃心里好受不少,立马將报纸甩在地上,像是生怕脏了手一般。 “咳咳!” 默不作声的刘师培咳嗽起来。 与辜、黄二人不同,他看著地上的报纸,眉宇蹙成“川”字形。 “申叔兄有何高见?” “文章固然粗鄙,在我看来,立意才险恶。” “哦?” “《药》通篇嘲讽国人愚昧,其心可诛无需我多言。而这部祥子传,通篇不言政治,但处处涉及针政治,兵匪横行、民生凋敝,看似白话写实,实则煽惑百姓。你们可曾留意,竹君子与燕京客两人,虽然文风迥异,但骨子里那股势要刨根问底,掀翻些什么的劲,实际如出一辙。” 刘师培笼著袖子,平静地敘述观点。 辜、黄二人神色一凛。 这不是偶然的举动,而是一股有意识的潮流,不仅要掀翻旧文学,还要掀翻他们的生存环境,更让他们察觉到危险。 如果新文学战胜旧文学,他们还能凭藉手头的知识当老顽固学究,怎么说都饿不死人。 可若是新文学掀起了什么社会变革,日后还有他们如今的社会地位吗? 黄侃反应过来要害: “申叔兄所言极是!” “若我等再坐视不理,在这学院无所事事,任其蛊惑学生百姓,则孔孟之道危矣,我等岂有容身之处?” “不能再拖了,之前说创办刊物反击的事情,必须要提到日程上来,我们也要爭取学生!” “依我看,刊名就叫《国故》!阐发华夏固有学术,釐清典籍之真义,与那等数典忘祖的新学针锋相对!” 刘师培连连赞同。 辜鸿铭並不打算参加,只是特地声明,会在精神上支持两人。 黄侃示意大家靠近些,压低了声音: “我手下那位在《公言报》兼职的学生张丰载,透露当局很不满意燕京近期的舆论场,有意打压新学发展的势头......” “据说,准备发行《报纸法》,来管控报刊发行!” 第33章 《报纸法》草案 燕京的十月姍姍来迟,暑气终於消散殆尽,温度在一夜间降下来。 钟鼓胡同的拐角处,悄咪咪多出炒栗子的小摊,伴隨著摊主每一次挥铲,甜香味便四散瀰漫,將孩童们的馋虫勾引出来,伸出小手扯住大人的衣角,用“以后保证听话”的筹码,求大人买点尝尝。 “啊欠!” 本该去上学的马玉,因为感冒窝在家中,整个人快裹成粽子,感嘆天凉好个秋。 她的鼻子时通时不通,蹲在厨房看著“咕嚕咕嚕”作响的陶罐,就差把生无可恋写在脸上。 中药很苦的!加白糖也一样...... 就在她思考如何逃避喝药时,实木院门突然被叩响,紧接著便有人喊道: “十八號!有没有人在!有信到了!” 是邮差在门外叫喊。 马玉头脑有些迟钝,稍微痴了一下,忽然站起身回应: “有!!!” 她很激动,可由於嗓音沙哑,听起来像是唐老鸭在叫喊。 “哪来的鸭子,算了,把信塞进去吧......” 邮差小声嘟囔几句,將信件从门缝塞进来,掉落在地。 马玉一眼就看出来,那是竹君子爱用的信封,急忙上前拾起信件,“呼呼”吹乾净表面的灰。 她似是忘记还煮了一罐药,一溜烟跑进书房,飞快地拆开信封,动作別提有多麻利,一点看不出生病的样子。 宽敞的书房里摆满国文古籍、西洋文史,桌上还摊著近期的报纸,可见主人的底蕴有多深厚,她端坐在红木桌子后面,难免有种小孩扮大人的感觉。 【怀瑾同学,来信收到。】 【礼物很好,对我来说很实用,谢谢。】 “嘻嘻!” 马玉有点小开心,感觉鼻子都通了。 【不必如此看重我,我只是比你多吃了几年的饭,谈不上什么权威,也不要迷信权威;权威是立起来给后人打倒的,就像《新青年》主张打倒孔家店一样,否则社会没法进步。】 【我希望你能听到新骨头生长的拔节之声,这远比看清路重要。若是骨头不够硬,路摆在你面前,想必你也不敢走。】 有道理! 马玉每次收到竹君子的回信,总感觉在他在耐心教导小妹妹,被一点点引导、慢慢懂得道理,这样的人实在是太温柔了。 【此外,你所提到的读书会与勤工俭学的事宜,这很好,我非常赞同。】 【《新青年》刊登过一篇《体育之研究》,上面提出青年应当是『健壮的而非体弱的』,补齐了中甫先生提出的口號。去参加劳动可以锻炼身体,望你能与同窗坚持下去,但如今的世道对女生不友好,出门在外要注意人身安全。】 “我一定会的!” 马玉给自己打气。 【对了,最近的《京话日报》看了么?上面刊了一部《骆驼祥子》,很值得你一看。】 【祥子与你见到的那位读书人,是同一片天空下的两种命运,有相通之处,但祥子才是如今时代的代表。】 【阅后若有感悟,可在回信中略谈一二。】 “感悟......这燕京客实在可恶!居然把祥子的结局,写得那么惨!” 马玉气鼓鼓地说道,咬牙切齿。 之后还拿手指头狠戳书桌上摆放的《京话日报》,要是吴竹站在她面前自爆马甲,估摸著都会直接上嘴狠狠咬一口。 【最后,你期待的那部小说,仍在笔下艰难生长,请耐心等待一些时日。】 【读书重要,更重要的是身体,保重】 【竹君子】 【民国七年九月二十九】 马玉像以往一样,郑重地將信纸收好,提笔写回信。 写著写著,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在书桌上找到一份《公言报》,摺叠起来塞进信封里。 【最近政府像是狗急跳墙,居然颁布了《报纸法》草案,递进国会力求通过。我虽看不太懂其中的条款,但也能感受到来者不善,您跟《新青年》的诸位先生,一定要保重!】 她嘚瑟地拍拍手,觉得自己应该能帮到忙。 外面传来奶奶的怒吼: “小玉儿!药都快烧乾了!你躲在屋里干什么!” “啊?来了......” “奇怪,哪来的公鸭?” ...... 两天后。 燕大红楼二层西面第三十四教室。 吴竹被郭心刚硬拽过来,说是参加“燕大新闻研究会”的纳新演讲,讲师是位很厉害的人物。 当他见到讲台后那位西装革履的温润男子,脑中立马蹦出“铁肩扛道义,辣手著文章”这句话! 台上带著金丝眼镜、五官端正的男人不是別人,正是后世新闻学者绕不开的先驱—— 邵振青! 乱世飘萍吶...... 难怪连蔡元培、陈中甫、李守常等人都来了,就坐在第一排。 吴竹决定听听,但是会开点小差,所以特地坐在后排,躲在人群后面。 因为梁寿名刚刚给他递了信,说是《京话日报》收到的读者来信,还邀请他过几天去东兴楼赴宴。 他本来懒得动弹,可听到要分红的消息,立马答应了下来。 没钱寸步难行,谁也不能跟钱过不去...... 而且杨子珍不久前也跑了过来,把怀瑾同学的回信交给他,厚厚一沓,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 要不是郭心刚非要扯个人一起,他现在肯定在宿舍拆信、回信。 “先生们,首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邵振青......” 待台下落座的差不多,台上人开始演讲。 郭心刚听得倒是很认真,拿出笔记本记录金句。 吴竹一心二用,將《京话日报》的读者来信收了起来,而后拆开怀瑾同学的信,主打一个区別对待。 里面是一张信纸,与被叠起来的报纸。 他满头雾水,把报纸抽出来摊开,发现是昨天的《公言报》,定睛一看,副刊上刊有对《骆驼祥子》的评论。 严格来说是批判。 【近日,坊间某报刊登小说《骆驼祥子》,描摹车夫苦状,文词俚白、颇引议论。我报观之,此文虽有细节之真,然立意偏狭,专事渲染个体之困顿悲戚,於国家艰难转型、百废待兴之大局,全然不见。】 【当此南北议和未成,海外各国虎视眈眈,文学创作,理应以温和醇厚之品,导人向善,助益社会稳定。】 【此等专写社会一角阴暗,將政府努力视而不见的文字,恐易挑动未明事理者之情绪,於团结民心、共维时艰,实无裨益。】 【在此,我辈以为,文人下笔,当知分寸,重责任。若只求刻画之『真』,而忘却大局之『重』,甚或为求新颖而刻意搜罗黑暗,则非但无助於世道人心,反有滋生不满、误导视听之嫌。】 【望著者能自省,多作有益於鼓舞国民精神,展现我民族坚韧向上的篇章,方为正道。】 【评论员丰载】 吴竹表示这个他很熟! 不就是典型的大局党嘛! 车夫要为当局想,我不被抢谁被抢...... 对於这种抽象的论调,他选择一笑了之,没有生气的必要。 什么阶级说什么话,安福俱乐部的那群傢伙,能说出什么好话才怪。 指望安福系的文人改口,除非枪桿子架在他们头上,否则绝无讲道理的可能,这就是为什么需要武器的批判。 吴竹没閒工夫去招惹这群傢伙,倒是主刊上的一篇时政新闻,吸引了他的视线。 【段祺瑞总理向国会递交《报纸法》】 这倒是跟他切身相关,於是耐著性子朝下看去。 【任何报刊凡发行前,必须获得警察官署的批准,未经许可不得出版】 【发行人须在报纸发行前缴纳数额不等的保押费】 【警察厅在认为报导內容有重大危害时,有权勒令报纸停止发行】 【严禁登载“淆乱政体”“妨害治安”“败坏风俗”等內容......】 吴竹仔细想了想,这貌似是將袁世凯当政时期,颁布的《报纸条例》拿出来再运用,就连內容都大差不差。 无非就是用可以任意解释的法条,来扼杀反对的声音...... 看来北洋政府意识到,近几年舆论场的不利,再不出台点什么法案,得步隔壁沙皇的后尘。 吴竹扣了扣耳朵,笑的很放肆。 燕京客跟竹君子写的小说,发行者是《新青年》跟《京话日报》,跟湘南学生吴竹有什么关係? 他满脑子都是回怀瑾同学的信件,又想到“抓周树人跟鲁迅有什么关係”的梗,不小心发出了“桀桀桀”的怪笑,在只有邵振青一人演讲的大教室中,显得格外刺耳。 上学时最害怕的寂静忽然出现,人们齐齐扭头朝他这边看来,看见是风头正盛的竹君子,眼神里或多或少带点疑惑。 您老乾什么呢? 邵振青被不和谐的声音打断,继而望向呆滯的吴竹: “这位同学,请问您是对我的发言有什么不满吗?” 第34章 「我们绝不答应!」 一道道目光盯得吴竹浑身不自在。 他没想到来燕大的第一次社死,会以这种方式出现,並且还要被当眾处刑! 前排相熟的校长、教授们,一个个朝他挤眉弄眼,想让他赶紧说明情况。 许多同学们都开始窃笑,连带身边的郭心刚一起遭殃,就差把头埋进抽屉里了。 “吴竹,你说句话啊......” “我说什么......” 吴竹面色涨得比猴子屁股还红,疯狂催促死脑袋快想对策,眼神瞟见桌上的报纸,一个鬼点子应运而生。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愤然站起,然后手臂抡圆拍在桌上。 啪——! 眾人嚇了大跳,不明白他在整什么么蛾子。 “可恶!可恶啊!” “这昏头的北洋政府!倒行逆施刊发《报纸法》草案,延续袁世凯政府的反动统治,意图扼杀新闻自由,吾辈学子实在不能忍!” “我整日窝在书斋,初见这篇新闻,实在令人愤怒,没控制好情绪,对不起大家,对不起邵先生!” 吴竹义愤填膺地批判这张《公言报》,话说完后果断鞠躬道歉,面色比谁都诚恳。 可能因为装得实在太像,也有可能是名气摆在那,教授同学们纷纷点头,信了他的一番鬼话。 作为新文学的笔桿子,不这样想才怪嘛! “振青,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你一直想见的那位『竹君子』。他的笔锋你肯定知道,再就是年轻人容易衝动,肯定没有故意冒犯你的心思。” “我这个老头子,也该替学生向你道歉,请见谅。” 蔡元培起身打圆场,余下文科教授们纷纷起身鞠躬,帮吴竹说好话。 这一幕给学生们看呆了,没想到吴竹在燕大高层眼中如此重要,能让校长为他鞠躬道歉。 这就是新文学最年轻的剑吗? 邵振青为人处世温厚,肯定不至於跟学生置气,更何况这位学生还是新文学的大將,是他一直想见的人。 现在终於见到了,才惊嘆於外貌有多年轻,並且穿著也很低调,一看就是很谦虚的人。 “久闻不如一见啊!久仰久仰!” “你实在太年轻了,年轻到让我感到惊讶!” 邵振青几步走下讲台,来到最后一排,主动握住吴竹的手,客套地寒暄著。 这一幕可把郭心刚羡慕坏了,他仰慕邵振青许久,而室友却能让他主动伸出手,等会回去了一定要好好摸吴竹的手! “哪里哪里,邵先生铁肩辣手,才是吾辈青年学习的榜样。” “好!好!我看你学识渊博,还有一腔热血,想来对这《报纸法》,肯定能说出个一二三。正好我这是新闻学的演讲,可愿上台为大家讲讲你的观点?” “......” 吴竹本来想著敷衍过去就算了,哪能想到邵振青还整这一出,顿时又被架在火坑上烧烤。 “好!让吴竹也讲讲!” “我想听他的意见!” “对对!来一个!” 不知是哪位同学先起鬨,连带著教授们也附和起来。 吴竹左不是右不是,恼怒地瞥了眼闹得最欢的郭心刚,答应邵振青的请求,將《公言报》拿到手上,似就义般踏上讲台。 但当他真正来到前排后,又不那么虚了,朝空中虚按: “请各位安静” 在场肯定有起鬨,想看到吴竹出丑的人,但燕大的学风摆在这,场间立马安静下来。 邵振青就坐在吴竹原来的位置,可把郭心刚激动坏了。 在所有的期待下,吴竹拿起粉笔,板书了五个大字—— 【什么是律法?】 没人能想到他会採取这个切入点,台下顿时议论纷纷。 “老师们,同学们,我们要討论这个《报纸法》,就得从律法是什么谈起。” “我这些时日在阅览室,偶然间习得西欧的社会学说,唯物史学家们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很简单,他们不认为法律是什么『心性』『天道』,而是......” “统治者的意志体现。” 吴竹话音刚落,台下一片譁然。 在这个新文学还未到达顶峰的时代,將前世毛概课上学来的歷史唯物主义,拿到燕大课堂上突兀地讲出来,自然不会那么容易被接受。 吴竹並没有多解释的意图,接著道: “如今谁是统治者?” “自然是北洋政府,严格来说是里面的官僚、军阀,以及后面的豪绅买办们。” “在我看来,他们之所以推行这版《报纸法》,出於维护他们自身利益的意志。而他们的利益往往要损害百姓的利益,所以需要这版《报纸法》来令反对的声音闭嘴。” “因此他们的剑锋所指,是那些为百姓请命的报纸,是那些揭露如今时局的报纸。” “不信各位想想,这《报纸法》可会针对《公言报》之流?或者说《公言报》这种跪著办报的报刊,可会因为所谓的『规范新闻业』受到一丝影响?” “並不会,当安福系的反对者都闭嘴了,他们便一家独大,反而还能从中获益呢!” 台下鸦雀无声。 啪、啪、啪—— 郭心刚带头鼓掌,顿时掌声雷动,无人吝嗇力气。 吴竹朝眾人鞠躬,就在大家以为他要下台时,他站在原地示意静静。 “讲完再鼓掌!” “哈哈哈!好!” 性格豪爽的陈中甫活跃了气氛,一旁的李守常满眼欣慰,反倒是胡適的面色有些难看。 “我刚刚所言,乃宽泛的评价《报纸法》,可能有许多人不理解,那我就细数这套法案的『罪状』!” “先来看看这个登记批准制度,《报纸法》规定报刊要经过当局核准,並且缴纳高额保证金方可顺利发行。乍一听没什么,可整篇法条没有表明审核的標准,那岂不是任由主观臆断来推动?並且剥夺了缺乏资金者的办报自由权,让报纸成为权贵的玩物!” “再看这所谓严禁刊登『妨害治安』『败坏风俗』的表述,简直是法律史上的奇耻大辱,用这种模糊不清的条款,岂不是任由当局胡乱解释,隨便找个理由都能打击异己?” “讲个例子,如果这版《报纸法》通过,中甫先生日后宣传新文学,是不是可以给他扣一顶『破坏风俗』的帽子?毕竟旧文学也属於传统风俗嘛!简直是胡闹!” “还有这一点,发行前要经过报纸官同意,事后却还有『追惩』条款。这是什么意思?当局既可以提前刪改內容,如果报纸官失职造成不良后果,追究的是办报人的责任,天底下岂有这样双標的道理!” 伴隨著吴竹的话音落下,在场听眾全体起立,掌声如浪,一浪高过一浪。 吴竹头一次这么意气风发,热血一股脑涌向头顶,高高举起报纸: “《临时法约》承认我们有言论自由,可这版《报纸法》又扼杀我们的言论自由,段祺瑞政府想实行文化专制,我们绝不答应!” “我们再也无法接受『癸丑报灾』的重演!我们要拒绝这个倒行逆施的提案!我们不能让共和烈士的鲜血白流!” “拒绝《报纸法》提案,保卫言论自由!” 他不自觉当了次意见领袖,竟带起学生与教授们附和,吶喊差点掀翻了这座教室。 “不接受!不接受!不接受!” 怒吼在整座红楼中迴荡,引得走廊中的学子纷纷探头查看,当弄清在干什么后,也选择加入进来表態。 这个时代最不缺救亡图存的勇气! “大家静静。” “我的『一二三』到此结束,献丑了!” 吴竹下台回到后排,一路上眾人的眼神,像是黏在他身上,崇拜、赞同、欣赏......眾人像是头一次认识他,没想到笔桿子也有好口才,並且敢站出来直面洪水猛兽,为大家爭一个言论自由权! 可以预见的是,这堂课后他必定名声大噪,也许会进入警察厅的视野中,但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关於你的这些意见,我会转告报界的同人;不是段祺瑞想干什么,就能干成什么,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们!” 邵振青起身收起笔记本,轻拍吴竹的肩膀,满眼都是年轻时的自己。 曾几何时,他也如此一般,至今热血未泯! 吴竹骨子里其实挺狂,但这时候肯定不能接茬: “谬讚了,终究还要靠先生这样的顶樑柱,为咱们爭取权利。” “好!定当不辱使命!我举办的『燕大新闻研究会』,你可一定要参加!” “行!” 参会人员面对吴竹被邵振青亲自邀请,此时已没什么感觉了,就刚刚这表现,参加研究会不是应该的嘛! 邵振青拉到一个好苗子,又將目光转到陈中甫身上: “中甫兄,过几天我主编的《京报》要开业了,以后你手下的这位笔桿子,也要借我用用啊!” “我不藏私,你只要能喊得动他,儘管用!” 第35章 国危而俗偷,不如早死 纳新演讲在一声声不答应中结束。 这一次由於吴竹半路杀出来,导致邵振青有一部分內容未讲,主要是报人的理想信念相关。可看见燕大学子的精神面貌,他反而觉得讲不讲都无所谓了,参会的学子没有一个是孬种。 特別是吴竹的表现,简直完美契合他那“监督政府,教育民眾,不畏强权”的理想,要是不把这个好苗子吸纳进新闻业,便是他的失职了。 “吴竹,你可答应好的,不准反悔啊!” “幸得邵先生如此器重,我哪敢反悔,等您的研究会正式张罗起来,我保证有空就来参加。” “行,还有为《京报》撰稿的事,你也一定要放在心上。那么深刻的道理都讲出来了,上来写几篇时评对你也不是难事。” “一定,一定......” 目送邵振青与教授团离开,吴竹冷静下来,心里一阵后怕。 吴竹啊吴竹,你怎能如此昏头...... 他刚刚乾了点啥? 在燕大的讲台上,发表了一通非常具有煽动力的发言,公开反对北洋政府推行《报纸法》,而且效果还很好。 还是太年轻、太衝动,被人一激就上梁山...... 可不衝动、不热血、不气盛,那还是年轻人吗? 他穿越前才上大二,正是热血直言的年纪,路边有条狗路过,都得被他懟两句,只是没懟过中式擎天柱而已...... 穿越后在陌生的环境一直小心翼翼,其实天性也被压抑许久,如今终於获得一个发泄的机会,稍微用力过猛了一点点。 “吴竹,快把你手伸出来,给我摸摸!” “你恶不噁心!大庭广眾之下岂能如此伤风败俗!” “行,那我回去摸,你別洗手。” “滚!滚啊!” 郭心刚凑到吴竹跟前,试图间接握偶像的手,差点把吴竹噁心死了。 “现在去哪?” “不回去还能去哪?” “走走走,你刚刚说得实在太好了,我回去一定要跟他们复述,你今天说过的每一个字!” “你还记笔记了?” “当然!” “能不能別害我?快撕掉!” “不!” 两人打打闹闹,一前一后衝出教室。 郭心刚没跑两步便捂住胸口,气喘吁吁、连连咳嗽。 吴竹见此快步上前,帮忙顺气: “你这怎么了?长得人高马大,整天一副虚样,稍微动动就咳。” “我是胶东人,前几年袁世凯签二十一条.......我在老家召开了国耻大会,演讲时因为愤怒呕血伤了肺......自那以后一年不如一年......不能剧烈活动,不能用力气......” 郭心刚上气不接下气,吞吞吐吐地回答疑问。 他是胶东人士——这句话足以解答吴竹的所有疑惑。 因为二十一条直接干係到胶东的命运啊! 他从未想过,郭心刚还有这样壮烈的过往,还有这样的一片赤诚之心,能忧愁国家前途呕出鲜血,怎么可能让人不感到震撼? “你......你没去治过,就这样一直生活?” “治?治不好,大夫说没救,能活多少年,就算多少年。” “总要试试的,你既然有心救国,那就不要轻言死亡......” “国危而俗偷,不如早死。” 郭心刚的气息有所平復,挣开了吴竹的搀扶,靠在墙边笑著说出这句话,像是早立下决心一般。 吴竹沉默不语,低著头,立在走廊中。 突然间得知平日里朝夕相处、互开玩笑的室友,生命已经在步入倒计时了,作为体验过死亡滋味的人,他心里怎么可能不难受。 这时候任何安慰,好像都有些苍白...... 同学们来来往往,纷纷侧目,还以为两人之间闹矛盾,也不不敢多问,加快步伐离开。 片刻过去,郭心刚面色好了点,可依旧发白,一把揽住吴竹的肩膀: “走吧。” “嗯,走。” “你什么时候写新小说?自从你来燕京了,我感觉文坛都热闹不少。” “我这才写完几天,你们不能把人当驴使。” “我请你去海泉成吃小炒,三菜一汤!” “那也不行,脑子不够用......” ...... 两人一路討价还价,刚来到楼梯口,便迎面撞见爬翁先生。 钱玄同的面色看起来不太好,背著双手,严肃得很嘞! 郭心刚立马鬆开手,微微鞠躬: “钱教授好!” “好。” 钱玄同鞠躬还礼,而后瞟向吴竹,满脸都是意见。 “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哪还有半点尊师重道的態度!” “我先走了,二位聊!” 郭心刚见势不妙,卖队友卖得很乾脆。 吴竹无语极了,露出諂媚的笑容: “您老不要多想,刚刚这不是有外人在,小的不太好发挥,在这给您赔不是了!” “......” 面对快要跪下去的吴竹,钱玄同嘴角直抽抽,没想到这货底线这么灵活,说顺杆下就顺杆下。 你的文人风骨在哪里!你书中的那股冷峻在哪里!你刚刚演讲的气势在哪里! 怎么扮奴才能办得这么像呢,辜鸿铭身后跟著的刘二都没这个劲...... “看您老这架势,是特地来堵我的?” “哼!我只是没想到,我这抢来的徒弟,讲起新闻学都头头是道,准备改换门庭了?” 钱玄同的语气多少带点阴阳怪气。 原来是因为刚刚的演讲,但那是美妙的误会啊....... 吴竹哭笑不得: “哪里!只是凑巧碰到我懂的上面来了。” “有句话叫天无二日,爬翁先生待我不薄,我自然对您忠心耿耿,保证绝无二心!” 忠诚! 忠诚! 忠诚!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钱玄同被夸得有些飘飘然,面色好不少。 麾下高徒出了大风头,当老师的面上肯定有光,刚刚跟人吹了半天呢! 其实他也不是限制吴竹,就是故意来打压一番,免得吴竹飘得找不到北,到时候被政府盯上了,还得当老师的出来擦屁股。 可吴竹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眼见爬翁先生迟迟不表態,还以为是马屁没有拍到位: “参加新闻研究会只是为了多学点知识嘛!人邵先生金口难开,大庭广眾之下特地问我,我总不能驳了他的面子吧?事后蔡公不得给我吊起来打?” “再说邀请我去《京报》撰稿,跟这是一样的道理嘛!” 说著说著,他还做出掏心窝子的动作。 钱玄同无语笑了,摆摆手: “得了,找你不是因为这事。” “適之说他早早催促你写新小说,到现在你还没个动静,是准备让我亲自去你宿舍催促吗?” 吴竹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看得出来,爬翁先生大有夜访三眼井胡同,一坐坐到半夜的架势。而且他真不怀疑爬翁先生有这个閒工夫,不然《狂人日记》是怎么来的。 这吃货来了还能不管饭?而爬翁能吃多少,他这个当学生的心里有数...... “別急!其实我已经构思好了,准备现在就去阅览室找个座写稿子呢!” “我跟你一起去。” “你在我身边,我就没有灵感......” “你!” 钱玄同猪肝面色,咬牙切齿地锤了吴竹一拳,发现这小子最近生活是不错,身上长了不少肉。 “我走了嗷!爬翁先生还来不来?” “去去去!看见你就烦!逆徒!” 第36章 图书管理员 吴竹是真打算去阅览室,主要图回怀瑾同学信件时清静,才不著急写新小说呢。 钱爬翁啊钱爬翁,您老还是太单纯了...... 燕大红楼图书馆位於一楼,下楼梯拐个弯就到了,守常先生担任图书馆主任,平日里见得比较多。 进馆的规矩非常宽鬆,开馆时间本校教职员及学生可隨时入览,外校办了手续的旁听生也可以进来,“偷听生”只要不故意搞破坏,管理员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就叫思想自由,后世许多高校都做不到。 平日里吴竹找到书后,最爱去第二阅览室,这边有国內外报纸,能获得第一手消息,要不是这几天没来,哪还用怀瑾同学提醒他。 距离不远,吴竹一路哼著小调走来,心情很是不错。 阅览室的大门敞开著,现在是上课时间,里面的人不多,不过有几人围在管理员桌前。 “这个目录是你写的吗?” “是的,请问同学有什么问题吗?” “你写的字这么潦草,我们一个都看不清,一行一行念出来!” “同学,请你尊重人。哪个字不认识直说就好,不要用这个语气为难我。” “你一个图书管理员,值得我们为难你吗!听你这乡下口音,你要念我还不愿听呢!” 几人你一言我一句,貌似是因为看不清入库报纸目录的缘故,在跟新来的管理员大声爭论。 连带著阅览室內的学生,都齐齐转头观望;有学生从走廊路过,也纷纷驻足聆听。 对吴竹来说,爭论什么內容不重要,重要的是,管理员的口音他很熟悉! 他能听出湘南口音的管理员,正强压难过讲道理: “几位同学,我是旁听生兼职图书馆书记,你们怎么能这样看不起人?” “嘿!考不进燕大的才来旁听!我们可都是本科生,怎么就不能向你提意见!” “同学,请你不要歧视旁听生。” “我就歧视了,你有意见憋著!” 管理员回答的不卑不亢,可是那几人不依不饶,似是来了劲,加大了口诛笔伐,完全没把对方当人看。 吴竹阴沉著脸,大步走进阅览室,挤进人堆里,挡在管理员前方: “阅览室明文规定禁止喧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他接著望向为首者,眼神淡漠: “所以你们几个傢伙能不能闭上嘴?” 自从蔡元培来到燕大实行改革,旧学堂的风气已经扭转许多,可总会有一些顽固派跟不上时代,在崇尚学术之地搞身份歧视。 刁难管理员的为首者,长相倒是略显尖酸,眼里透著一股张狂。 虽穿著得体的西装,可浑身上下都散发著傲慢,眼见有人敢进来插手,当即推了吴竹一把,却没推动,只好转移话题: “你谁啊你!我们跟学校职工提意见,你凭什么插进来!” “我叫吴竹。” 吴竹淡淡回应,眼神毫不相让。 他死死盯住跟前青年,並朝前走了一步,两人的距离不到半尺。 就这个距离,要么接吻,要么打起来。 气氛一下子就不太对劲了,充满书卷气的燕大阅览室,一下子变得火药味十足。 “吴竹?这不是《新青年》的竹君子?” “就是他,你连他都不认识?” “打过几次照面,这种大忙人来这干嘛?还为一个管理员出头,何必呢......” 围观的同学们议论纷纷。 为首者自然听说过吴竹的名字,再加上周边的声音,直接让他確定了,眼前穿著寒酸的青年,就是最近燕大声名鹊起,势头直逼傅孟真等人的风云人物,一时间也有些语塞。 “吴兄!好久不见!” 身后的管理员惊喜交加,仿佛刚刚的为难对他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挫折罢了。 “李大哥,好久不见,你先等等。” 吴竹转头朝李大哥微微点头,而后再度直视带头青年: “阅览室明令禁止喧譁,为什么要破坏规矩?” 寸步不让! 带头青年像是极少被这样质问,也来了火气: “这人的字写得丑,我看不清,让他一字一句给我念,不合理吗?” “他是图书管理员,我身为学生,凭什么不能提意见?我不仅要提意见,还要上报,让学校扣他工资!” 吴竹总能感觉到,这人自从听到他的名字后,散发著莫名的敌意。此刻也没法探究,抓起桌上的纸,递给四周人看了一圈: “字体自称一派,有书法的风采,確实有些潦草......但完全没到看不清的地步,否则那么多同学,早就该反应这个问题了,这个道理各位能理解吧?” 看见目录的围观学子们连连点头。 吴竹放下目录,后退一步,指向墙上“禁止喧譁”的规章: “对职工有意见,可以去图书主任办公室,找李主任提出来,让他来论个公道,我相信他不会失偏颇。” “而你是怎么做的?!” “像街头地痞一样,领著同学咄咄逼人,骚扰同学们的清静,违反规章制度。还逼新来的管理员,给你一字一句念目录,你有把他当人看待吗!” “蔡校长主张思想自由,特地放开旁听制度,而你作为燕大的主人公,非但没有尽到地主之谊,还胆敢公然歧视客人,你是想將这些年的成果毁於一旦吗!” 一边扣帽子一边道理,老辈子打法就是得劲! 围观同学们已经被说动了,纷纷附和。 带头青年嘴唇嗡动,支支吾吾半天,没能给出回答,毕竟这帽子实在有点大...... “我不想跟你谈,学生是老师的一面镜子。” “你的主讲教授是谁,他怎么做的表率,让他来过来跟我谈!” “道理越辩越明,今天不论个一二三出来,咱们就上报到蔡公那!” “大不了去大操场讲道理,用一切公开的方式论,今天非得论处谁对谁错!” 吴竹这些话就有些张狂了。 研究员虽然不同於本科、预科生,平日里接触到的內容也不一样,但不至於能这个態度面对本科教授。 可见是真的动气,要直接跟大人对线,完全不把权威放在眼里..... 在场与吴竹讲过几次话的学生,听出他这次的语气颇为严厉,立马反应过来他动气了,眼神一亮、从兜里掏出瓜子。 笔桿子线下骂人真有点刺激,开口就是你这个学生不配,要跟主讲教授展开辩论,至少以前的燕大没有这號人,以学生身份直接挑战本科教授,没有一点害怕老权威的样子...... 不愧是新文学猛男,明辨事理、不畏强权,这才是文人风骨! 从今天开始,燕大除了三怪外,要多出“一杰”了! 在吴竹的穷追不捨下,带头青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让他去喊教授是万万不可能的,这么大的篓子去哪都不占理,教授不把他轰出来才怪。 “我们走。” 他招呼瑟瑟发抖的跟班,强行挤出围观的人墙,然后飞奔逃离此地,背影多少有点狼狈。 “这张丰载囂张惯了,有人治治也挺好。” “对,黄老怪的学生性格都隨他,看不起这看不起那个。” “唉!你可別这么说,学生会的傅会长,除了嗓门大点,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同学们议论纷纷,不多时便各自散开,该看书的接著看书,看去上课的朝教室赶去。 “张丰载......怎么这么熟悉呢......” 吴竹喃喃自语,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他扭头,李大哥便握住他的手,诚恳道: “今天多谢吴兄站出来解围,不然恐怕真得起衝突,到时候我便要丟了工作......” “哪里,路见不平一声吼嘛!李大哥出来聊。” 吴竹把李大哥扯到走廊。 “我听恩师说,你果真在《新青年》上发文章了,那部《药》写得真好,我当初没看错人。” “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情,李大哥你不也发表过《体育之研究》?大家彼此彼此,你怎么来图书馆做管理员了?” “唉!实不相瞒,我来燕京的路费都是借来的,到了才发觉这边的生活成本有多高,与一同过来的同学们合租都没钱,只能拜託恩师,在燕大为我求了这份工作,一个月八块银元,省著点花完全够用。” 李大哥大吐苦水。 吴竹突然想起了什么,使劲拍打额头,赶忙从衣兜里掏出十块银元,朝李大哥手里塞去: “看我这记性,早该拜託子珍兄,让他帮忙转交你借我的路费。” “我手头就带了这么点,你都收著,不够隨时来找我。在燕大找不见,就去三眼井胡同五十九號,我与人在那边合租。” 李大哥面露难色,不肯收下银元。 吴竹见此,立马反应过来,这事不愿多收钱,解释道: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现在写小说有稿费,吃喝不愁,你放心拿著。” “我当初只借给你五银元,所以剩下这五银元,还请吴兄收回去,莫要用这种高利贷的方式,来玷污咱们之间的关係。” “行行行,你先收下,算我求你了!” “唉,吴兄这笔还款,来得真及时......” 第37章 《骆驼祥子》引起的分歧 两人一个多月不见,现在偶然间碰到,都憋了一肚子话要说。 李大哥將本钱收下后,上下打量吴竹的变化,顺带捏捏他的手臂,一边点头一边感慨: “咱们分別的那天,我看你实在瘦弱,还担心你到燕京后,会一天比一天差。没想到一下子变这么壮实,脸上都开始有肉了。” “哪里,要不是李大哥借我路费,我肯定要饿段时间肚子。现在有了稿费,想帮李大哥,你也不给机会......” 吴竹挠挠头,有些遗憾。 他刚刚递出钱的时候,就害怕李大哥不收这个钱。 结果还真不收,实在没办法了。 作为后世人,他也知道李大哥的品性,有多难能可贵,要是多收这五枚银元,那才不是他呢...... “我当初果然没看错你,燕京就是给你施展才华的舞台,希望你能一直坚守本心,创作出如《药》一般的作品!” “会的,会的......如果没有李大哥引荐,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更別说向《新青年》投稿。吃水不忘挖井人嘛,你不愿收我的钱,那我以后多来阅览室,咱们就谈文学、谈理想,等你下班了我请你吃饭!” “好哟!这才对嘛!” 两位湘南学子相谈甚欢,都忘记各自还有事情,直到有同学喊管理员,这才分开。 不过吴竹也没走,而是在阅览室角落找了个座,背靠墙壁掏出怀瑾同学的回信,三两下便撕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先生,您真好!】 【我虽然没见过您,但我敢肯定,您对待身边的人,亦或者读者,一定都很有耐心!】 【关於您给我的意见,我都收到了,一定会注意注意再注意!】 吴竹看到这些碎碎念,有些汗顏。 他一个专挑女读者回信的傢伙,对身边的人亦或者读者,能有什么耐心? 不跟那些恶评骂起来,都算他听得进中甫先生的话...... 【您说的《骆驼祥子》我全看了!而且看了不止一遍......】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看见燕京客那版结局时,心里又难过又愤怒。】 【难过的是,几位主角的结局;愤怒的是,作者写出这个结局。】 【我很想打他一顿!!!】 吴竹能看出,最后这句话明显用了劲,字跡都有些歪斜,小姑娘是真生气了。 所以他这个马甲,一定要保密,最好一辈子別暴露,不然铁定被读者上门真实。 【但我不得不承认,写出祥子传的作者,笔力確实强劲。】 【能用那么俗的白话,写出这么深刻的故事,本身就证明了能力。】 【祥子传里面的车夫实在是太苦了,当我看见祥子、老马、老程等人的生活描写,我这才惊觉——先前迷茫『娜拉走后怎样』的我,像是在发出幸福的无病呻吟,难怪先生您让我去看看外面。】 吴竹默默给怀瑾同学树了个大拇指,悟性是真滴强。 就这种敢於在他人面前自我批评的態度,已经远超很多中学生了。 而且他看怀瑾同学的谈吐,估计她的家庭条件也不错,这就更厉害了。 【至於里面的女性群体,更让我觉得.....震撼,不同於《娜拉》的震撼。】 【特別是虎妞,先生,我不知道怎么评价她。在我看来,她粗鄙、愚昧、充满算计,却又有能力管好一个车厂。脱离了车厂后,一身精明立马失去用武之地,结局是那样悽惨。】 【我看不穿她身上的迷雾,先生您呢?】 【还有小福子,她就像很多杂书里的女主角一样,似一根在风雨中的小草,无声无息便被踩进泥里。哪怕最后『出走』自杀,还要去扒嫖客的衣服,这样才能死得体面点,这比娜拉更让我感到窒息。】 【这就让我更憎恨刘四爷等人,憎恨书中的世道,也是如今的世道。】 吴竹望向天花板,怔怔思考,该如何回答提问...... 他理解怀瑾同学的疑惑,甚至可以断言,有许多读者也看不懂虎妞的境地,只会从道德上,觉得这个人又惨又可恨。 这就是矛盾啊,矛盾总是有两面性的...... 【但说来说去,我还是难受祥子最后的模样,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先生,我想问问您。如果百姓拼了老命奋力挣扎,最后却只能落得这样的结局,那我们还会有希望吗?】 【作者究竟想干什么,想让我们跟祥子一样,彻底陷入绝望中吗?】 【如果是这样,现实中就不会有《新青年》了。】 【所以我在想,作者在其中刻意提及『陈教授』,恐怕他是为了將血淋淋的一切,撕开给世人看,让我们不能再忍受这个世界,先生您觉得呢?】 【同学们也为此吵架,吵得非常厉害,到现在还没停呢。】 【有人说这就是现实,没办法就是没办法,大家得认,总之很悲观;有人说这是文学的夸大,现实没有这么黑暗,身边也有人通过努力,改变人生轨跡,没必要想那么多,日后该努力努力。】 【大家好像都在等,等能够指明一切的人出现,哪怕不朝路上面走,也不至於那么迷茫。】 【我的思绪很乱,让先生见笑了。】 【盼望您的回答,与您的新小说。】 【您急切又困惑的学生怀瑾】 【民国七年十月一日】 【对了!最近当局像是狗急跳墙,居然颁布了《报纸法》草案,递进国会力求通过。我虽看不太懂其中的条款,但也能感受到来者不善,您跟《新青年》的诸位先生,一定要保重!】 吴竹算是搞明白,怀瑾同学为什么要给他寄报纸了,原来是提醒他注意报纸法。 有邵先生这些报人顶在前面,问题不大...... 关键在於怀瑾同学的疑问。 他没想到隨手抄的一部《骆驼祥子》,居然在中学生群体里造成思想分歧,这个结果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就像他隨手扔了根炮仗,结果把人柴火堆烧了,照理说要搞点补救措施。 如果以社论的方式,问题都很好解答;关键在於这种方式锋芒太盛,要比文学还具有现实穿透力,容易引起把一切都炸上天的后果。 还是写內部专供,给怀瑾同学讲明白就行,其他的人等著吧...... 吴竹找李大哥要了张纸,提笔写道: 【怀瑾同学,信已收到。】 【既然你尊我一声先生,对於你的问题,我自然有解答义务......】 第38章 新潮! 天色渐渐暗淡下去,阅览室也打开了灯。 学子们一个接一个离开,最终只留下奋笔疾书的吴竹,与整理报刊的李大哥。 两人处在同一空间,谁也没有说话,沉默地干自己的事。 “饿......啊!” 良久,笔尖的“沙沙”声停歇,吴竹將钢笔收起,伸了个懒腰,从摆满废弃稿纸的小方桌上,拿起两份稿件。 一份是给怀瑾同学的回信,另一份这个月发布的新小说。 无情の写字机器。 李大哥来到旁边围观,看见標题好奇发问: “孔乙己......吴兄,莫非这就是你的新小说?” 现在阅览室已经没其他人了,也不担心谈话被人听了去。 面对李大哥,吴竹並没有藏私的念头,主动將稿纸递过去: “对,写的是一位旧知识分子,对准的是旧科举制度,你要先看看吗?” “很好的立意,我就先不看了......等著这个月的《新青年》刊发,到时候跟大家一起討论,这样才能理解里面的內容,光跟你这位大作者谈有啥意思嘛!” 李大哥摆摆手,將稿件推回来,显得满不在乎,不过还是偷偷往第一页瞟。 吴竹笑著摇头,將稿件折起来,开始收拾狼藉。 他抄的就是《孔乙己》,也是鲁迅的经典作品。 乃其借鑑果戈里的《外套》,並融合幼年的经歷,创作出的一部短篇小说。矛头直指旧教育体系,前世几乎人人都读过,所以记忆特別深刻。 其中的一些经典句子,也在后世的网络上,被重构成纯娱乐的梗,继而消解了批判精神,现在要做的便是回归批判。 但是为了贴合燕京的受眾,还是要做些適当改编的,最起码得把“鲁镇”“酒馆”这些內容改了,不然让鲁迅本人看到他的经歷,指定得找上门来一脚飞踹。 吴竹很快便把废弃的稿纸收拾好,见到李大哥还没准备走,邀请道: “咱们可商量好的,下班后请你下馆子,走唄。” “下次,下次......吴兄先回去,我还得看会书。” “不能把身体饿坏了。” “我有乾粮。” 李大哥掏出一个小包裹,拎在空中晃了晃。 这个小包裹里,八成是饃饃与咸菜,顶多加些辣椒。 物质生活十分匱乏,可换来了富足的精神生活。 吴竹嘆了口气: “你每天几点回家?” “这里有被褥,看得时间晚了,就在这歇息。” “唉.....行吧。” ...... 吴竹没能劝动李大哥,只能独自离开。 刚出阅览室的大门,便迎面撞上一人,或者说是被人堵住。 眼前的青年戴著圆框眼镜,体型圆圆胖胖,眼神里透著一股自信,看起来盛气凌人。 吴竹想了想,排除了张丰载摇人报復的可能,面露疑惑: “请问你是?” “师弟!我是你素未谋面的师哥啊,没想到在这遇见了,实在是好巧!” 傅孟真一把握住吴竹的手,使劲地摇啊摇。接著朝后一扯,將吴竹牢牢抱住,显得很是激动,就差抹眼泪了。 吴竹一头雾水。 他哪来的师哥? 爬翁先生还有其他弟子吗?那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而且眼前青年的力气实在太大,把他箍住都有些喘不过气,嗓门里又像是塞了个喇叭,嚷嚷起来耳膜炸得嗡嗡响。 “同学,你认错人了吧?” “没认错!绝对没认错!你就是我的师弟,我就是你的师哥!” “我哪来的师哥?” “我是傅孟真,你懂了吧?” 吴竹这才恍然大悟。 傅孟真在燕大也是风云人物了,曾被同学们誉为“孔子以后第一人”,他自然是听过鼎鼎大名。 算上黄侃跟钱玄同的关係,两人还真能称互称师兄弟! “傅同学,师兄弟大可不必,喊我吴竹就好。” “好好!你隨便怎么喊我!” “那你能把我放开吗?我快要被你勒死了.....” 吴竹的话从牙齿缝里艰难挤出来。 傅孟真后知后觉,急忙鬆开臂膀: “你太瘦了!走!我请你吃饭!” “唉!你怎么回事,我还没同意呢!” ...... 傅孟真风风火火,没给吴竹反驳的机会,连拖带拽,给他带到马神庙路的“南小馆”。 进门就是灶台,满满都是烟火气,主打一个现炒,香味直衝鼻腔。 吴竹先前来过几次,这里因为做学生生意的缘故,菜品价格都还算便宜,但是味道跟分量很不错,称得上性价比餐厅。 傅孟真朝掌柜挥了挥手,店小二立马上菜,不多时便上了满满一大桌子,看样子是早就预定好座位。 熘肝尖、干炸小丸子、油爆肚、羊头肉、酸辣汤....... 吴竹看得眼花繚乱,便宜也不能这样造啊,两个人吃得完吗! “傅同学,你要不要有事说事?一上来给我这么大的礼,有点像下马威......” “呃......原来是这样吗......那我就直说了!” 傅孟真搓了搓手,显得很是犹豫: “吴兄,实不相瞒,我找你確实有要事。” “我可听说你跟其他人讲话,一向直言不讳。” “我想求吴兄帮个忙!” 傅孟真给吴竹倒了满满一杯酒,以表敬意。 吴竹並没有急著握杯,示意傅孟真往下说,不能连干啥都没弄清楚,便答应帮忙吧。 “我想响应《新青年》的口號,组织一个学生社团,並依託这个社团办刊。现在人找的差不多,差最后一员大將!” “我?” “对!咱们燕大的学生社团,如果没有吴兄这样的人物,我总觉得差点意思。” 傅孟真倒是很诚恳,並没有因为资歷比吴竹老,而摆出老大哥架子。相反很小心翼翼的看脸色,生怕吴竹不同意邀请。 吴竹思考片刻,手指状似无意地敲击桌面: “你需要我干什么?” “首先肯定想让你来当主笔,其次就是需要你帮个忙,去给中甫先生说说好话,我们好申请一些经费......你也知道我做过黄侃的学生,陈教授那边顾忌我这个身份,表示得找个担保人才行。” 傅孟真道出困境,向吴竹举杯。 现在要办学生社团与杂誌,急需解决的便是钱、场地,穷学生们只能求助於学校。 这需要由文科学长向校长提意见,然后再由评议会討论后投票决定。 他前几天偷偷去找过陈中甫,但陈中甫碍於他是黄侃的门生,而黄侃又敌视新文学,害怕他是旧文学派来的“间谍”,所以对於这件事一直很犹豫,表示得有个担保人才行。 几个筹办人一合计,本来是想去找胡適的,因为胡適跟学生们走得比较近,且也是《新青年》的同人,不出意外应该会支持。 可是傅孟真思来想去,学生社团、学生社团,说到底参与者是学生,老是让教授们插手,那还有半分自由,所以还是得找学生。 当前燕大符合条件的,便只有现在坐在对面,才华横溢的青年了。 吴竹看著他的眼睛,確定没什么杂念,想到歷史的发展,心里其实还挺荣幸,点头道: “写东西可以,我得要稿费,平日里也没閒工夫,过多操心社团事务......此外社团是你要办的,因此在中甫先生那边,我只能帮你打助攻,给你做这个担保。具体能要到多少钱,就看你的提案能打动中甫先生多少,我对此不作任何保证。” “没问题!” 傅孟真將酒杯朝前移了些。 吴竹笑笑,举起杯子,碰了上去。 酒水撒在菜上,两人都毫不在意,一口闷完。 吴竹拾起筷子,夹了块羊头肉,边嚼边嘟囔: “傅兄准备给刊物起什么名称?” “说实话,我暂时没想好。” “『新潮』吧,就叫『新潮』。” “嗯?吴兄这是何意?” “英文的『the renaissance』,也可以译作......文艺復兴。” “好名字!正式召开预备会的那天,我会提这个建议,到时候社员们举手表决!” 由於不打算搞独断制,傅孟真没第一时间答应下来,表示要跟社员们商量。 吴竹自然理解,民主决策嘛! 好处一起享,坏事一起抗,算是免责制度。 因为真出了岔子,可以把锅推到领头人身上...... 他点点头,看向满桌子的菜,询问道: “傅兄,你点这么大一桌子菜,吃的完么?” “肯定吃不完,但既然是宴请吴兄,肯定要多一些嘛!” “我一会打包几个菜可以吗?” “可以!” 第39章 交稿《孔乙己》 翌日,十月四。 鸡鸣声响了又响,终於將吴竹从睡梦中惊醒,三位室友早已经上课去了。 他迷迷糊糊起床洗漱,收拾妥当便朝燕大走去,一路的脚步有些踉蹌..... 昨晚他差点被傅孟真喝趴下,原本还想给李大哥送点吃食,到最后只能给店家付跑腿费,拜託小二把饭菜外送到燕大。 直到现在他还有些想呕,回家路上的记忆全都断片了,也不知道怎么回来的...... 幸好两份手稿还在口袋里,没有因为迷糊拿来擦嘴...... 由於胃里实在难受,吴竹顺著香味,找了个餛飩摊,要了一小碗餛飩,多放紫菜跟胡椒,少放香油。 餛飩摊非常简陋,摊贩挑著扁担走街串巷,根本没法带桌子,只有两条长板凳。 他就坐在长条板凳上,紧挨小贩走卒们,用手端著碗慢悠悠吃完,连汤都见底,碗底漂了些胡椒渣,胃里顿时舒缓不少,额头微微沁出汗珠。 从今天起,戒酒! 吴竹暗暗懊恼,决定以后也要写日记,来个“吾日三省吾身”,勉励自己要自律。 他晃晃悠悠抵达燕大红楼,朝三楼的国文研究室爬去,由於力气还没恢復,爬起楼梯腿肚子直打颤。 “吴同学,你这是?” “......昨夜摔了一跤,伤到了腿。” “你去哪,我扶你上去!” “多谢,我慢点就行。” 有同学看见吴竹一脸虚样,特地上来询问要不要帮助,吴竹哪里能承认喝酒误事,只能稍微撒个小谎。 他现在把新小说赶出来了,肯定要第一时间交上去,换成钱握在手里才踏实。 既然来了燕大,照理说直接去文科学长办公室找中甫先生,交这份手稿就可以。 但考虑爬翁先生的存在,还是先去过一遍爬翁先生的手,稍微拿捏拿捏人情世故,顺带暗示那每月六十银元的助教岗,什么时候能够办下来...... 关键在於,爬翁先生严格一点来讲,是燕京高等师范大学的专职教授,在燕京大学属於兼职授课。 他专门教授文字学的音韵部分,干著干著兼职也成了主要职业,还混成了研究所的国文导师,按照正式教授的待遇每月统一发薪,只是为了燕师大校长的恩情,在外一直不以燕大教授自居。 所以爬翁先生一个人打两份工,平日里在燕大也不一定能碰到,只能去国文研究室碰碰运气,运气不好还得去找中甫先生,到那时候可別怪他不想著师父。 吴竹磨蹭了好大一会,才爬到三楼来,国文研究室的大门敞开著,里面只有爬翁先生一人,也算是运气好。 “咳咳咳!!!” 他一边咳嗽,一边拖著腿,进了屋,立马跌坐在椅子上,显得很是虚弱。 正伏案做下一期《新青年》通信问答的钱玄同,听到熟悉的声音,缓缓抬起头,看见徒弟像是被狐狸精榨乾了精气,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怎么回事,面色发白、嘴唇起皮不说,坐没个坐像,软得像根麵条,头髮也邋遢,还一身酒气,是不是去八大胡同了!” “我可跟你说,那些风月场所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一个个花魁,除了消解你的心智外,再无其他益处。咱们倡导新文学,就得以身作则,免得给学生们带来不良影响!” 越说语气越严肃,头一次摆出师父训徒弟的架势。 身为新文学的代表人物,他对自身的要求非常高。 虽然不得不接受包办婚姻,但並没有像同门师兄黄侃那样私生活炸裂,而是放话“我向来支持自由恋爱,反对包办婚姻,反对纳妾,我不能打自己的脸”,对自己的要求堪称严苛。 平日里跟吴竹相处,由於真稀罕这位徒弟的缘故,他並没有过多约束吴竹,一直採取放养的態度,可今天徒弟实在不对劲! 吴竹迎著爬翁先生的凝视,哀怨道: “是哟,腰酸背痛的,肩膀也疼,还有手腕也是......你徒弟我,为新文学燃尽了最后一滴血,你这个当师父的,却污衊徒弟去八大胡同,实在令人伤心难过......” 说著说著,便成了吴黛玉。 钱玄同无语极了,但大徒弟没瞎搞,他终於鬆了口气,细细品味这番回答,不多时便反应过来,试探性问道: “新小说写出来了?” “唉......我这个当徒弟,写出新小说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到研究室来,让师父能第一时间看看。没想到啊没想到,居然被如此训斥,实在是令人心寒。” 吴竹边说边掏出纸稿,故意拿到空中晃了晃,並摆出一副要走的样子。 钱玄同哪里还坐得住,脸上立马堆起笑容,上前一把將吴竹按住。 然后拿了个乾净瓷杯,给吴竹倒了一杯热茶,毕恭毕敬地递过去: “是师父不对,寒了你的心,我道歉!” “我觉得我可以找蔡公,让他给我再找几个导师,哲学的、英文的、理科的.....现在转行也不晚,想必他们不会对我大吼大叫......” “別別別!好徒弟!是师父不对,等会下班了请你吃饭,为师给你陪酒道歉!” “算了吧......” 吴竹一听到“酒”就有些想吐,立马失了逗爬翁先生的心思。 钱玄同瞅准时机,夺过吴竹手中的稿纸,凑到眼前开始阅读。 《孔乙己》 “孔.....讽刺孔教的小说?” 钱玄同扭头询问。 “你也老大不小了,还是个国文教授,怎么一遇到事,就问我这个学生?” “能不能有点主见,自己朝下面读。” 吴竹交了稿子,心中自然有底气,直接倒反天罡。 钱玄同照例先扫了眼开头。 【燕京城的格局,是和別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排青灰墙门脸儿,柜里头预备著滚水,可以隨时温酒。】 这白描对味!鲁里鲁气的! 看起来有种莫名的代入感,就前几天像看《骆驼祥子》那样。 【倘肯多花两个铜子,便可以买一碟煮花生,或者茴香豆,做下酒物了,如果出到十几个铜子,那就能买一样荤菜,但这些顾客,多是短衣帮,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长衫的,才踱进店面隔壁的屋子里,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 钱玄同推了推眼镜。 通过食物引出的两大帮派,短衣帮是劳动百姓,只能在柜檯前站著喝酒;而长衣帮则有钱有势,可以进屋吃酒菜,这个描写实在太妙了,已经引出了矛盾。 他被勾起了兴趣,急忙朝下看去。 第40章 「老钱啊,你看我那助教的事情......」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阜成门外的『京华大酒馆』里当伙计......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 【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乙己是站著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鬍子。穿的虽然是长衫,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 【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別人便从描红纸上的“上大人孔乙己”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號,叫作孔乙己。】 这个学徒活计的视角,让钱玄同觉得非常有意思,意味著读者要从学徒的回忆中,去拼凑出故事的全貌,这就留足了想像空间。 “孔乙己”的设定如他所想,乃旧科举体系催生的旧文人。 他从学徒懵懂、势利的视角中,读出了孔乙己的落魄,穿长衫与站著喝酒的形象,让他想起了很多同辈文人...... 就连名字都是一个颇有深意的绰號,而孔乙己便躲在这个绰號后,用文言文为自己竖起一道屏障。 【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著他笑......店內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来也读过书,但终於没有进学,又不会营生;於是愈过愈穷,弄到將要討饭了......店內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钱玄同开始坐立难安。 在他看来,孔乙己有一种沉迷於旧学的迂腐,“窃书不算偷”的诡辩,实在是太荒诞了,反正他是笑不出来。 不仅迂腐,还好喝懒做。 可看过《骆驼祥子》后,钱玄同捫心自问——这是天生的么? 不是,是旧学造成的人格畸形,读书人不愿去做事,那偷窃便是必然结果,绝非天生的道德品行! 而那些肆意嘲弄孔乙己的酒客,那一声声刺耳的笑声,更是让钱玄同想起了,现今华夏的国民性...... 到现在,小说中分明没有任何直接控诉,只是用精炼的白描再现回忆而已。却又要比直接控诉有力量得多,就像在用小刀慢慢剐他这个读书人的肉。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著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別人也便这么过。】 “唉.....” 看到这,钱玄同长嘆一口气。 孔乙己若光有有落魄、迂腐与懒惰就罢了。 关键这位旧文人也有善良的一面,能教小伙计识字,可又掉进书袋中,显得故意卖弄旧学,为了从眾的小活计,怎么可能搭理他呢。转而还能分给孩童们茴香豆吃,却成了孩童们的笑料来源。 明明没有《狂人日记》的癲狂,也没有《药》中的人血馒头,可这《孔乙己》依旧是那么冷,哪怕孔乙己短暂消失了,酒馆中也无一人在意他。 读到现在,他身体已经开始发寒,身为读书人,怎么能没有感同身受。 钱玄同瞥了眼乐悠悠喝茶的徒弟,心里暗道:没心没肺的小崽子!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地结帐,取下粉板,忽然说,“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个铜子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 【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地算他的帐......中秋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將近初冬......那孔乙己便在柜檯下对了门槛坐著。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著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掛住】 【见了我,又说道,“温一碗酒。”......我到现在终於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確死了。】 看到结尾,钱玄同死死捏住稿纸。 孔乙己因为偷到举人家被打断了腿,用手爬到酒馆,而旁人仍对他进行嘲讽,他只能哀求,却无人在意,只好在一片说笑声中退场。 这一次退场便再也没有出现。 只有掌柜的偶尔还会想起孔乙己欠钱,而“我”却说孔乙己“大约”“的確”死了。 这两个矛盾的词语,对他的衝击力实在太大,让他的心狠狠跳动,止不下来。 仅凭十九枚铜字的债务,与一句模糊的猜测,所有的悲凉,都变得无价值,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没人记得孔乙己,也没人关心他,到最后,他留下的痕跡,唯有十九枚铜钱。 这是人啊!活生生的人!有瑕疵、有优点的人!不是店铺里售卖的商品! ...... 钱玄同保持低头的动作,很久都没有动弹。 他觉得这部小说,是一场精巧的“屠杀”,用最冷峻的文字,对冷漠的社会展开解剖。 对比《狂人日记》跟《药》,风格虽然有所不同,但这种贴合生活本身的描写,反而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稿纸已经皱了,如果他再用力,便会破碎。 “爬翁先生,怎么样?” 吴竹的声音响起。 “我更『恨』旧学了。” 钱玄同回过神来,將稿纸拍在桌上。 他望向安然自得的徒弟,窗外透进来的夕阳,堪堪照亮那张年轻的脸,可倦容依旧明显。 好孩子,你昨夜一定很辛苦吧...... 这么让人难过的文字,难怪你需要喝酒,不然肯定睡不著...... 若是让吴竹知道这些想法,肯定会笑出声,他纯纯喝酒喝蒙了,跟辛苦沾不上一点边。 “你这《孔乙己》算是把科举制度那点遮羞布,给撕下来,钉在文学上示眾了。” “这么短的篇幅,没有一丁点废话,没有一丝丝滥情。就以那个小伙计的口吻,把故事完完全全的讲出来,让读者自己去看、去品、去寒心......比一万句痛骂还狠......” 钱玄同语无伦次,在办公室来回踱步,想把读后感全说出来,却一股脑堵在嘴边,伸出手指在半空抖动,显得很是急躁。 “腰酸背痛,腿也抽筋,唉.....爬翁先生觉得该怎么办?” 吴竹躺在钱玄同的椅子上,暗示著什么。 “对对对!” 钱玄同赶紧绕了过来,非常没有架子地给吴竹按摩,力度控制得刚刚好,生怕捏坏了大徒弟。 “老钱啊,你看我那助教的事情......” 吴竹没有把话说完,疯狂暗示。 钱玄同码忙不迭地回答: “你有本科文凭,之前是觉得你差点资歷,现在既然拿出《孔乙己》,我想资格已经够了。” “你且等好,这几天我就去向蔡公提,让他提交评议会做决断,应该没人会反对!” 这个理由倒是得当,吴竹心满意足: “现在天色不早了,这稿子钱公明天再送给中甫先生吧,到时候我还得去跟他商量点事。” “啥事?” 钱玄同面露狐疑。 “唉......傅孟真找过来,求我跟他一起办社团、办杂誌,得帮他跟中甫先生提拨款拨地的事。” “那挺好,到时候我给你帮腔!” 第41章 千字六元! 十月五日一大早。 又到了愉快的礼拜六,住在燕高师教职工宿舍的钱玄同,今天在两所高校都没有课。 可他还是早早起床,趁著日头才刚刚升起,喊了一辆洋车去箭杆胡同。 为了儘快把大徒弟交给他的稿件送给陈中甫,他稍微委屈了一下自己,只在路上匆匆吃了三个鲜肉大包、一碗羊汤...... 要是让吴竹知道,他这个当师父的为徒弟饿肚子,不得被感动哭? 看著他吃完早点的车夫,赶路的步伐都快了许多,生怕被这位爷一口吞了,抵达时长吁一口气。 “给,钱拿好了!” “好嘞!您注意脚下!” 钱玄同在胡同口下车,付了车费后便朝里走去,一路上朝四周打量。 警察厅的特务太废物了,摆摊都不知道喊两声,光在那蹲著贼眉鼠眼,这谁看不出有问题? 还有那个卖糖葫芦的傢伙!你为什么卖著卖著还吃起来了! 特务们见到《新青年》的编辑来,也並没有什么过激反应,只是互相递了个眼色,继续今天的磨洋工。 一个月十块银元,拼什么命啊...... 钱玄同对此摇摇头。 他记得陈中甫刚来燕京时,京师警察厅並未派出这些特务。 隨著新文学的声势越来越浩大,越来越多的文化人来到他的麾下,燕大乃至整个燕京的风气都有所改变,这才被北洋政府察觉到其影响力。 不过也没做出什么太应激的举动,只是日常照例监视罢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这就是当领头羊的代价,把火力吸引到一人身上...... 钱玄同“咚咚咚”地敲响陈中甫家的院门。 “咳咳咳!谁啊!” “是我!” “玄同来了,你们先吃!” 只听得里面传出大人小孩的交谈,在一阵“蹭蹭蹭”的脚步声过后,院门的门栓便被放下,门被隨即打开。 陈中甫身穿藏青色长衫,嘴角还有油渍的痕跡,明显就是在吃早饭,见到果然是钱玄同,面色有些疑惑: “玄同,这周不归你值班吧?” “我当然知道不归我值班,找你来是有要事告知。” 钱玄同毫不客气地挤进院中。 询问高君曼最近的健康状態后,把正在吃饭的小子美捞起来,使劲地rua胖乎乎的小脸,听见奶里奶气的求饶才放手。 “玄同,你別跟我说,你的要事,就是来我家逗小孩?” “当然不是,跟我来!” 两人来到编辑部所在的北边三房。 钱玄同神神秘秘地掏出《孔乙己》稿件,在陈中甫眼前挥了挥,语气有些嘚瑟: “我千催万催,把老脸都快拉下来,才让我爱徒赶出这部新作!” “你看看你,侥倖抢了个徒弟,一天到晚把屁股翘上天,小心哪天我把你徒弟撬走!” “切!你撬不走!” “拿来吧你!” 陈中甫懒得跟钱玄同拌嘴,一把夺过稿件,回到院中一边吃饭一边看。 秋风徐徐,清粥早已凉了,入口倒也爽快。 当看到標题的那一刻,他几乎是立刻想到了,“打倒孔家店”的主张。 吴竹的这部新小说,符合新文学的需求,真是一把快刀子! 当往下看去,看到孔乙己是唯一站著喝酒的长衫客时,他立马丟掉了粥勺,双手捧起稿纸,看起来就像虔诚的信徒。 接著便看到对孔乙己形象的描写、人物的塑造,而后不自觉地看向自己身上的长衫,又摇头髮笑。 越往下看,看到酒馆眾人取笑孔乙己,看到孩童们戏弄孔乙己,他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或许是想起了自己的科举路,早年还未考取秀才时,在左邻右舍、亲朋好友们中,从来不缺乏狺狺笑声,后面高中秀才,那些笑声立马变为恭维...... 只是谁也没想到,他放著好好的秀才不当,去造反,还差点跟蔡元培一起被炸死...... 回到这篇《孔乙己》,这就是旧科举制度对人性的戕害,才导致大眾如此麻木! 孔乙己那可怜、可笑、腐臭的书香气,在冰冷的现实面前碎得如此彻底。 然而最致命的一击还在结尾。 当陈中甫看到孔乙己被打断了腿,用手“走”到酒馆,却仍被旁人嗤笑,哪怕苦苦哀求也没有用,只能用手再“走”回去时,望向湛蓝的天空久久不言。 最后那句“大约孔乙己的確死了”野蛮地撞进他的眼帘,他將稿纸愤怒地拍在桌上,把年幼的孩子嚇得哇哇直哭,患有肺结核的高君曼连连咳嗽。 他靠著椅背,许久后才吐出: “旧科举......必灭!” “稿子!稿子!粥撒上去了!” 在一旁等待的钱玄同指著桌面大喊。 陈中甫这才脱离愤怒的情绪,急忙將快要粘上粥的稿子拿起来,还给钱玄同后,开始安慰年幼的孩子与受惊的夫人。 钱玄同抱著手臂,神情別提有多骄傲: “怎么样?我这徒弟厉害不?” 陈中甫起身,连连点头: “厉害!是一把快刀!” “借一酒馆活计的视角,將社会的冷漠、阶级的差距,以及旧文人的无可救药,全部血淋淋地撕开!” “全文明明没有『打到孔家店』的口號,却把咱们旧华夏几千年科举制度造就的半人半鬼,拖到燕京街头酒馆剥光了给天下人看!” 他在院中来回走,情绪激动,语速飞快: “这就是我想要的『国民文学』与『写实文学』!” “不去玩弄那些华丽的辞藻,直面血淋淋的社会!” “树人的《狂人日记》劈开了那座铁屋,而这《孔乙己》则接著挥动手术刀,將华夏的病体细细切片!” 遥记去年,他还在《新青年》上呼吁文学革命,如今看到新文学人才辈出,怎么可能不激动? 如今的一篇篇白话文章、一部部白话小说,都是对他这个新文学倡导人最好的回报! 钱玄同把陈中甫拉住,凑到耳边轻声道: “这是吴竹一个晚上写出来的!昨天交给我时,连站都站不稳,你想想稿费怎么定吧!虽然现在他给咱供稿,但你要是一分不给,他指定转投街边小报!” “六块!千字六块!” 陈中甫比出“六”的手势,然后低头看向长衫: “我要把这身长衫脱了!然后亲吻吴竹的额头!” 咚、咚、咚! 院门再度被敲响。 第42章 《京报》开业了! “谁啊!” “是我!吴竹!” 吴竹站在院外高喊,身边还跟著傅孟真,正站得笔挺,拿起枪来就是兵。 里面没再回话,但门很快便被拉开。 傅孟真刚想打招呼,便见到一向严肃的文科学长,满脸笑容地给吴竹抱住,然后“啵”一下亲额头上,整个人顿时都石化了。 您俩干啥呢? 吴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哪里反应得过来,喊道: “中甫先生!您干嘛呢!” “他看了你的新小说,刚说要亲吻你的额头,你就上赶著到了。” 钱玄同將陈中甫的手臂拨开,给好徒儿救了出来。 吴竹嫌弃坏了,使劲搓额头,大有一副不搓破皮不罢手的意味。 在一旁插不上话的傅孟真,听见几人寒暄的內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吴竹不是上个月才发过一部小说吗?怎么这个月又赶了一篇出来?真就是传说中的新文学猛男?灵感不带这么活跃的吧? 无数问题笼罩在他头顶上,却没人能解答。 再加上听说吴竹这两天在公开场合的发言,他只感觉到莫大的压力。 娘嘞...... 在燕大呼风唤雨的风云学子,头一次觉得有人不给活路。 傅孟真暗暗下定决心,等会回去了,他也要写一篇文章! “听说你写书累坏了,怎么不在家好好歇著,跟著......傅同学过来?” 陈中甫终於发觉傅孟真的存在。 傅孟真立马向两位教授鞠躬,迟迟说不出来意。 吴竹见此,解释道: “我跟傅兄来此,是想求先生一件事......关於创办新文学学生社团的事项。” “原来如此,我之前跟孟真说要找个保人,本来以为他会去找適之,没想到找你身上去了......你们怎么遇到的?” “事情是这样的......” 吴竹將傅孟真找上来攀亲戚的故事说出来,在场两位教授哭笑不得。 特別是钱玄同,真没想到去傅孟真会从这个角度,来跟吴竹搭上话。 现在让他去喊黄侃一声师兄,是万万喊不出口的...... “怎么样?中甫先生可否向评议会提交建立学生社团的事情?” “同学们都是苦读书的穷学生,家庭条件负担学杂费都很吃力,都不好再伸手问家里要钱。傅兄他们勒紧裤腰带,东拼西凑,也没凑出许多,完全不够办刊物。” “我跟傅兄聊了快半晚上,这两天也见了许多同学,跟他们谈了谈思想倾向。能確定他们真心拥护新文学,所以我这才敢担这个保,等社团办起来,我也会进去当主笔。” 吴竹如实陈述,一旁的傅孟真也帮腔,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倒是很有默契。 陈中甫沉默不言,陷入思索,良久后才点头。 他示意二人进院谈,並没有表態的意思,但这相当於鬆口。 吴竹跟在后面,又说道: “傅兄曾经之所以信仰旧学,是因为他在读书时没有选择,我想您应该能理解这点。就像我近些时日写的那部小说一样,如果孔乙己读书时能遇到先生您,最后还会落得生死都无人关心的下场吗?” “先生,我知道您顾虑傅兄曾经在黄教授门下,可我想人是可以改变的。您不能去拒绝一个叛离旧学的学生,否则便是对你这些年的否定了,我想吾辈拥护新思想的文人,不能像旧封建文人那样搞血统论。” “您说对吗?” 一番话真心实意,给傅孟真感动坏了,在他看来,吴竹的背影一下子伟岸起来。 把现场交给学生自由发挥的钱玄同,听到这些道理也深表赞同;他也是从旧学那边“叛逃”到新文学,多少会对师侄惺惺相惜。 陈中甫將几人带到院中,吃饭的小餐桌已经被收拾乾净,示意几人坐下后,高君曼也端来了茶水。 陈鹤年跟陈子美见到帅气大哥哥又来了,黏在吴竹身旁贴贴,扯住耳朵都不肯走,吴竹乾脆把两人抱在腿上,问他们两位大哥哥什么时候来燕京。 上次关於克鲁泡金的谈论,还没谈出个结果呢...... 陈中甫也好决定,轻声说道: “学生社团我大力支持,只是担心路走歪了。不过现在有你在里面,我估计適之也会去指导,应该不会有这个问题。” “我不敢保证能让你们这个社团办下来,因为大事须经评议会表决......但我可以保证,我会尽力说服蔡公,让他给予大力支持。” 吴竹跟傅孟真起身行礼,两位教授自然坐不住,同样起身还礼。 “名字想好了没?” “想好了,就叫『新潮』,在英文那边是文艺復兴的意思,在咱们华夏文,便是新兴的潮流。既包含了新文学,也包含了我们这群学生。” “好名字!那就这么定了!” 吴竹跟傅孟真鬆了口气。 几人聊了一会,茶水很快便见底,纷纷起身想走。 陈中甫挽留道: “来都来了,吃个午饭再走!” “邵先生跟我在路上碰见,说今天《京报》开业,邀请我过去吃顿午饭。” “你们呢?” “各有各的事,你就在家准备下期的《新青年》吧,都不送!” ...... 临近中午。 三眼井胡同三十八號。 由於邵振青的办报经费,来自於这些年的积蓄,与同道中人的微薄资助,所以《京报》编辑部的条件非常简陋,目前只能在自己的家中。 算起来离吴竹的住处不远,所以他才会碰见出门买菜备宴的邵振青,两人拉扯了半天,才同意中午过来吃饭。 院子的大门敞开著,在外面都能闻到饭菜香,不过不是燕京风味,有点像江淮一带的菜系。 吴竹敲了两下后,便大步走进去,正好撞见了一位仪態大方、打扮洋气的女士。 “您好!请问您是?” “我是燕大的学生,邵先生喊我来的!” “老邵!有学生找你来了!” 吴竹看著朝厨房吆喝的女士,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位应该就是邵振青的妻子汤修慧,算是邵振青最坚实的后盾。 邵振青出来的很快,还带著围裙,看起来是主厨,见到吴竹来了,也转头朝厨房里吆喝: “老潘!给你介绍个人!” 话音落下,厨房里又走出来一名男性。 戴著文人们最喜欢的黑边圆框眼镜,长相宽厚、体態圆润,看起来很亲和。 邵振青心情颇好,来到吴竹跟前,向妻子与同人介绍道: “这位是燕大的学子吴竹,光提这个名字你不知道,他的笔名叫竹君子!” “嚯!在下潘公弼,久仰久仰!” “原来这就是《药》的作者呀!真年轻,让我看看。” 潘公弼跟汤修慧来到吴竹跟前,很热情地打招呼,吴竹也一一回应。 院子里的动静很快传进屋里,又走出来几位邵振青的好友。 见到有陌生面孔,几人问清楚后纷纷上前打招呼,可把吴竹累坏了。 邵振青接著喊道: “还有,我跟你们转述的关於《报纸法》的评论,也来自他在课堂上的讲述!” 这一下可炸开了锅。 一群人都没想到新文学的大將,在新闻方面也颇有见地,热情到让吴竹都插不上话,被一群人架住带屋里去。 “老邵,你们快去做饭,我们来招待吴先生就行,別怠慢了贵客!” “好好!吴同学的见解独到,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多跟他谈谈。” 第43章 我们正在輓歌中为世人谱写晨曲 礼拜天如约而至。 燕京的秋天不冷不热,对於学生来说是最好的时节,无论干什么都很合適。 可马玉早晨却不想起床,窝在四合院的东厢房里,只从被窝中露出小脑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满脸都是生无可恋。 等未来冷下来,上学该咋办啊,不得冻成冰棍...... “小玉儿!邮差送信来了!” “你爹妈说,不是他们两人的!” 奶奶在房门外高喊,声音轻而易举地钻进被窝。 信? 马玉一下子有了动力: “哦哦!我起床了,你们等会!” 说完便飞速起床,由於放假在家窝著,所以只穿了一身睡衣,拉开门便走了出去,来到正房客厅。 家人们都在吃早点,饮食相当清淡,馒头、粥与咸菜,看著就没食慾。 她也不刷牙洗脸,便盛了一碗稀粥,伸手问奶奶要信: “奶奶,我的信在哪?” “马玉!你能不能有点仪態!” 在燕大担任国文教授的马裕藻,见到女儿这幅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进燕大任职的时间,比蔡元培还要早几年,算是燕大的老资格了。 再加上跟蔡元培走得近,更別提还是东洋留子,学风、家风其实很宽鬆,对於女儿的教育方面,从未有过旧学的束缚,但好歹要爱点乾净吧? 不洗脸不刷牙就吃饭,还理直气壮地向奶奶要东西,哪有一点学生的样子。 马玉知道父亲不是真凶她,嘻嘻一笑: “爹,你这就不懂了吧!我要是洗漱后再吃饭,到时候牙齿缝还有残渣,到中午嘴巴就臭烘烘的;换成吃了饭再洗漱,这样一上午都乾净!” “......” 马裕藻失去了交流欲望。 奶奶也在这时把信掏出来,马玉急匆匆地一把夺过,然后端著粥碗就朝书房走,像是生怕看得晚一秒,信件就自己张腿跑了一样。 见到女儿欢呼雀跃的背影,马裕藻心里难免有疑惑——自家闺女不会谈恋爱了吧? 她才刚满十八岁,中学还没毕业啊! 是哪个小年轻把他女儿拐跑了! 想到这,他就气得牙痒痒,呵道: “等等!” “怎么了,老爹?” 马玉停住脚步,见到父亲阴晴不定的面色,顿感莫名其妙。 “我听说你最近有点魂不守舍,整日都在等人寄信过来,拿到了信便躲房间里去,像是生怕別人看到一样......” 听见父亲的话,马玉一时语塞,因为真是这样! 马裕藻还在叭叭: “我尊重你的恋爱自由,就不问是谁了。” “但我要提醒你,现在正是关键时刻,你得多把心思放在学业上,莫要因为沉迷情情爱爱,那样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我听教育界的好友都在说,明年燕京高校会有大变动,女师板上钉钉升格为女高师,还有三所教会大学要合併,你要抓住这个改革的机会。” 碎碎念念,苦口婆心。 马玉越听越迷糊,她也没谈恋爱啊! 她刚想解释是竹君子,又想到竹君子就在燕大,到时候老爹找上门,说些胡话该怎么办? 一想到竹君子因为这个,就不回她的信件后,她一边跺脚一边解释: “老爹,你误会了!我这是跟......跟笔友聊文学呢!” “你从哪认识的笔友?” “同学介绍的!” “你那些同学能介绍谁,我可以给你找个笔友,跟你年纪差不多大,到时候让他来家里......唉唉!你別走啊!那可是老钱的徒弟!” 马裕藻没想到女儿一听见要包办笔友,便立马失去耐心,扭头衝进了书房,末了还把门反锁了。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浮躁吗,连跟《新青年》的竹君子面谈都不愿意,非要去找一些杂七杂八的笔友...... 他暗下决心要找个机会,把吴竹喊家里来吃饭,让女儿好好看看,年轻人应该学习的榜样! ...... 一门之隔的书房內。 马玉一口闷完温热的稀粥,將嘴巴在衣袖上抹乾净,便坐在书桌后拆开信件。 越是这种时候便越激动,展开信纸的手都在颤抖,青烟繚绕的安神香起不到半分作用。 上次问了许多问题,竹君子会怎么回答呢...... 【怀瑾同学,信已收到。】 【大家都是人,是人便免不了俗,我也一样,人所具有的我都具有。】 【我其实不算有耐心的人,你可莫要隔著一张信纸,对文人们有天然的好感,否则等日后真实见到,会非常失望。】 马玉摸摸下巴,觉得很有道理! 但竹君子说自己並不耐心,可明明对她就很耐心啊,每次寄信过去都会回答,打著灯笼找都找不到! 由於刚刚被马裕藻说了一遭,她现在难免有一些奇怪的想法...... 怀瑾我啊,魅力这么大吗...... 【回到正题上,你能因为祥子而愤怒,乃至讽刺自己的想法,这说明你心中有良知,也能看清自己跟祥子的差別。】 【我一段段回答你吧,请耐心往下看。】 马玉严肃了几分,朝下读去。 【在我看来,虎妞身上的迷雾,恰似矛盾的体现。】 【一方面,她靠著剥削车夫们过日子,打心底里不把车夫们当做人看待,就连祥子也是她满足淫慾的工具。一身本领为剥削他者而存在,这便是看起来可恨的根源,並没什么值得佩服的地方。】 【另一方面,她又被刘四爷视为管理车厂的工具,为了获利连婚姻自由都没有了,同样也是封建礼教的受害者。与祥子结合也就背叛了阶级,失了经济特权,一身用来剥削人的本事,自然便再无用处。】 【可她在车厂的日子里,已经养成了扭曲的品性,跟祥子这个车夫过日子,结局其实是註定了的。】 马玉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样! 虎妞的所有能力,体现在压榨车夫上,对此甚至可以吐一口唾沫。关键虎妞又是刘四爷的工具,再怎么强悍,逃出牢笼后便会死亡,这才会觉得可怜。 而在虎妞身上的“迷雾”,无非就是她作为压榨者与被压榨者交织的矛盾罢了。 果然是你啊,竹君子! 【至於小福子,我对此並不想进行评价,因为如今的小说中,这种女性角色太多了。】 【她的塑造没虎妞复杂,旧社会对她的压迫,表现出明晃晃的恶,所以你才会很直接地憎恨世道。】 【但我想说的是,在现今这个世道,虎妞跟小福子的困境,要比娜拉更具体、更普遍。你不是好奇娜拉走后怎样么,这两人就是,很值得你思考。】 马玉对此深表赞同。 她曾经以为女性只要刚强、勇敢,就足够了,可自从跟竹君子聊过娜拉后,又加上一条要有谋生的本事,可是竹君子对《骆驼祥子》的解读,又让她觉得这还远远不够。 虎妞也有谋生的本事,可最后还是死了...... 关键在於谋生的本事,是需要压榨他人才能生效,还是自己劳动便能生效...... 如果是后者,那不成了祥子吗?到最后也没比死好多少...... 马玉思维越发散,脑袋里就越混沌,好一会才从宕机状態脱离。 【你难受祥子的模样,可我要说,祥子的悲剧不在於个人命运,而带著必然性。】 【什么样的必然呢?他拥有谋生的本领,可最后还是成了那个样子,这是劳动者的必然。】 【他以为仅凭一身力气,便能挣得一个好生活。但血汗却被刘四爷等人吸了去,拉得客人越多,被吸的血汗也越多。挣得多的同时,自己却在贫困边缘挣扎。】 【直到某一刻变故发生,轰,他一无所有,从贫困边缘跌入尘埃里。】 【如今的世道,没人能拉他起来,他只能靠心气爬起来。可心气总会没的,他终究还是成了活死人,成了流氓,流落在街头,再来一波浪,便会肉体死亡。】 【这並非祥子不够努力,而是如今的世道,需要千万个祥子流血,来供养少数人的安逸。】 【他的一生,是极为生动的劳动者贫困史,这种贫苦不仅仅是钱財上的,还包括对灵魂的磨灭。】 【我给你推荐几本书,你可以去拜託家中大人,来燕大图书馆寻找;乃德意志哲学家所作的《资本论》,其中对於这种现象,抽象出了完整的理论。】 看到这,马玉好像能明白,燕京客为什么要这么写了。 同样也反应过来—— 出走后,仅仅有谋生的本事也不行,这跟个人绝无关係,而是世道在压榨劳动者。 资本论...... 她默默记住这个书名,不过哲学家写出来的经济理论,能靠谱吗? 暂时没人能给她解答这个问题,只能接著看去。 【所以说,当见到祥子的奋斗史破灭后,无论是关於希望的问题,还是关於绝望的问题,都是正常的。】 【文学的功用之一,便是为旧时代,唱出最为悽厉的輓歌。將旧时代的腐烂躯体剖开,世人看见脓血,便不想忍受。】 【但这並非是终点,若只能看见黑暗,不过是加深了绝望。我想作者是在提这个问题:祥子证明个人奋斗是死路一条,那么,路在何方?】 【我先前便说过,路是人走出来的。书中有祥子的沉沦,现实中就有《新青年》的吶喊,这並不矛盾,谁又愿被世道碾死呢?】 【我们正在輓歌中为世人谱写晨曲。】 马玉见到最后一句话,眼前仿佛出现一位意气风发的青年,大气磅礴地挥动笔墨,一切阻碍在他面前好似都是泡沫。 希望一下子便有了,就像信中说的那样,路是人走出来的。 究竟怎么样,才能这么自信啊...... 【最后,关於你同学们的爭吵。】 【一方是悲观主义,另一方是乐观主义,看似对立,实际上两者都很盲目。】 【前者认为世道不可更改,后者认为世道无需更改。】 【一派捂住左眼,一派捂住右眼,都是睁眼瞎......】 【希望,绝不在於等待天降救世主。】 【天气渐寒,珍重】 【竹君子】 【民国七年十月三日】 马玉看到最后对同学们的评价,笑出了声。 这也太会骂人了吧!简直没见过这么形象的描述。 不算长的一封信,现在把她的疑惑全解答了,她决定明天上学后,就跟同学们转述这个道理! 不过当前还是要以回信为主,她拉开抽屉,將马裕藻的钢笔拿出来,落下两行字: 【先生,您平日里有空吗?】 【我好想见见您啊!】 第44章 超级大乌龙 一夜过去,眨眼到了礼拜一。 燕大校园隨著傍晚的下课铃响起,重新归於寧静。 一辆洋车在学校门口停下,吴梓箴下车后交了路费,便拄著拐杖朝校內走去,装扮一看就是旧文人,只是头上缺了根长辫子,引得回家的学子们纷纷侧目,还以为又来了个老古板教授。 门卫大爷见到生面孔,伸手阻拦: “老兄,你这是要进去干嘛呢!” “我?我是《京话日报》的主编,还是贵校梁寿名教授的叔父,来找我侄子有事。” 吴梓箴掏出名片,递给年纪与他一般大的门卫,却被推了回来。 “老兄,来这登记就行。” “好!好!” 门卫大爷將吴梓箴拉到门房处,登记后便放行。 吴梓箴第一次来新建的红楼,虽然是主张维新改良的老儒生,但还是震惊於新式学堂的建筑,与现在燕大学子的精神面貌。 他可是记得,在燕大还叫做京师大学堂时,说是学堂衙门也不为过。 学生要么是官场不得意的官员,要么是大官、大地主子弟,把学堂当捞偏门的仕途踏板。 那时候几乎所有学生都有听差,每到上课时间,各房中便响起“请大人上课”的声音,然后由听差把纸墨笔砚及茶水菸具送到讲堂。 下课了,听差又来喊“请大人回寓”,学生们拍拍屁股走人,听差收拾杂物跟在后面。 上起体育课就更热闹,操场上时不时传来“大人,向左转”“大人,向右转”的喊声,简直滑稽。 因此学风更是不堪入目,提笼遛鸟、吸大烟、逛窑子......简直数都数不过来,不仅学生这样,讲师也是这样。 亏得还被称为“皇家学院”,如此腐朽的清朝怎能不亡? “唉.....” 吴梓箴嘆了口气,大步进楼。 如今故国已亡,新政府也没好到哪去。 偌大的燕京貌似只有燕大,才能见到如此向上的风气。 这还得感谢蔡元培,进燕大大力改革学风。 可立场又让他对蔡元培、陈中甫等人態度复杂,或者说又爱又恨...... 他虽倡导白话文,目的却是为了社会改良,而非革传统文学的命。 如今整个燕大的面貌,可以说就是新文学带来的,他却不赞同其中反传统的口號...... 不仅他是,搭档梁济更是。 国性不存吶! ...... 一路思绪万千。 吴梓箴爬了四层楼,气喘吁吁,捂著老腰辨別方向。 梁寿名所在的哲学教员室,在四楼的西北头...... 走廊里有些昏暗,吴梓箴一路摸索著走,抵达哲学教员室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轻笑,有男有女,门口还有脂粉的香气。 他一头雾水。 学问之地,岂能如此放荡,定要看看是谁! 於是他抬手轻叩门板。 咚、咚咚—— “请进。” 门內传出的声音很温和,带有未散的笑意。 吴梓箴推门而入,办公室並不大,摆放数张桌子。 靠后面的一张办公桌旁,坐著一年轻一成熟两位女士;年轻一点的穿著新式学生装,年长一些的便是修身的旗袍,两人脸上都带著笑。 而在两人中间的人,生了一副白净样貌,宽额头、架著黑框眼镜,穿著一身笔挺的西装,看起来非常洋气。 看见这个架势,吴梓箴立马就想到,整个燕大,貌似只有那位胡適之,才有这么好的女人缘...... 见到吴梓箴闯进来,谈笑风生的三人收敛笑容,纷纷转头朝他看来。 胡適见到陌生面孔,细声询问: “请问老先生是?” “在下《京话日报》主笔吴梓箴,久仰久仰” 吴梓箴想到先前梁寿名暗示,胡適就是那位“燕京客”,哪怕有些抗拒新文学,但还是十分激动地上前,紧紧握住胡適的手。 胡適哪能知道眼前的老先生在想啥,不过《京话日报》跟同事梁寿名有关係,所以也没生分: “久仰久仰,在下胡適之......老先生来此,可是为了找寿名兄的?” “额......算是吧!” “行,寿名想必很快便会回来,我接著跟两位友人聊新文学,老先生莫怪。” 胡適给吴梓箴倒了杯茶,坐回位置接著跟两位女士聊天,已经到旁若无人的境界了。 “胡先生,我认为白话诗,一定要能言之有物。” “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就是要贴近生活,反应真实的情感。” “两位女士的见解真的太棒了,跟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三人聊得热火朝天。 吴梓箴在一旁握著杯子,有点坐不住,想要上前“揭穿”胡適的偽装,並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 生活、真实、情感。 他心中涌出一串莫名的证据链—— 也只有这样的理念,才能一边跟新式女性探討风雅,一边深入车夫阶层,落下祥子传那如泥土般的文字! 妙哇! 吴梓箴在心里夸了一下自己,更加確定了先前所猜没错,再也按捺不住,凑近三人切入正题: “適之先生,你们討论的贴近生活,真是巧了。我们《京话日报》刊登的那部《骆驼祥子》,正是如你所言贴近生活的大作!” 胡適眉头微蹙,有些无语。 自从跟李守常吵了一架后,他再也不想听见祥子传的消息,没想到今日直接被人找上门挑衅,看他年轻好欺负是吧! 年长的女士没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眼神一亮: “写洋车夫的祥子传?我刚巧看了,真是令人揪心。” “是啊,那车夫攒钱买车的希望,一次次破灭后,反应写得入木三分。” 女学生小声附和。 胡適的面色越来越难看,不知道话题为什么会跑偏,能不能不在他面前提祥子啊! 落到吴梓箴眼里,便是害怕被戳穿身份,让人听了去,导致名声太大。 他精神一震,再度试探: “我看这文笔,这理念,这胸怀,极度符合適之先生的主张。我听说適之做过关于洋车夫的白话诗,想来深入进洋车夫这等苦力中体察了一番,莫非......” 故意不把话说完。 可刊登祥子传的《京话日报》主笔都这么说了,两位女士哪还能不明白暗示,立马反应过来: “胡先生,莫非那祥子传,是您用化名发出来的?” “肯定是!如果不是胡教授,还有谁能写出那些文字!” 两人越说越有底气,篤定胡適便是燕京客,然后更加激动了一些。 胡適的困惑掛在脸上,难以置信地站起身,肯定了这老头就是来消遣他的! 你干嘛啊! 他急忙竖起三根手指: “几位,这真是天大的误会,我胡適之可以对天起誓,那部祥子传我是看过,但绝对不是我的作品!” “什么深入车夫中观察,绝无此事!我向来埋首进纸堆,与友人交谈新文学事宜,何曾去体验过拉车生活!” 已经逻辑自洽的三人,压根听不进去这些话,反而露出奇怪的笑容,表示大家懂得都懂。 您老低调不爱名嘛,想来是害怕故事过於激烈,最后进警察厅的视野。 不过有这份忧愁底层的心,便是好的。 胡適见此,真急眼了: “老先生,您办报识人无数,当知文风差距如鸿沟,若凭空把这祥子传安在我头上,我实在承受不起啊!” “適之不必多言,更换文风这种东西,对你来说,想来是小菜一碟。” “老先生不能凭空污人清白啊!我没写过祥子传,几位不能单凭揣测,便.....” 在胡適语气慍怒时,门被猛地推开。 梁寿名闯了进来,额头掛满汗珠,见到屋內几人,瞬间明了事情经过。 玩脱了...... 他一把將吴梓箴拉到跟前,制止接下来的话,然后朝胡適飞快道歉: “適之兄,误会,真是误会。” “老头子年纪大了,心里老爱瞎想,你不要放在心上,我替他向你赔不是!” “实在抱歉,我这就出去教育他!” 话落,他拖著还未反应过来的吴梓箴,三两步离开办公室,只留下面面相覷的三人。 依稀能听见走廊里响起的交谈: “吴伯,你过来干什么,不是说好一会东兴楼见吗!” “你不是说那『燕京客』是胡適?我想著一会反正能见到,早见晚见不如现在就见。” “唉!我说的是半对!跟你们这些老头子说不清楚!” 第45章 赴宴 夜幕低垂。 整座燕京城都暗了下去,唯独位於东安门的东兴楼依旧灯火通明,迎客的店伙计肩膀上搭著毛巾,热情地招待进出的食客。 “auv!看几位爷的穿著,想来定了雅间?” “有眼见!南房,带路!” “好嘞!您跟我走,注意脚下。” 店伙计仅凭衣著气质,便能精准判断出主顾的需求,这需要长期专项训练。 毕竟东兴楼主打的是“选料精”“製作细”“质量高”“服务好”,靠此四条理念才稳居八大楼榜首。 吴竹一身穷酸学生装扮,可怜巴巴地蹲在门口。 倒也没招人驱赶,但从门前伙计的眼神里,还是能看出一丟丟嫌弃。 现在手头有钱,本该去买几套支棱点的衣服,出门在外好装大款...... 可每次升起念头后,总是想著有衣服穿就够了,不想出去花那个钱,来这种地方难免招人轻视...... 为了吃顿饭打扮的那么洋气,不太值当,又不是跟女孩子约会,忍忍就过去了。 “挪个地,等会有车要来停。” “哦哦!好。” 吴竹听从伙计的指示,从大门左边挪到右边。 看这个天色,应该已经到七点多,燕大距东兴楼不到五里地,梁寿名早该到的,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別搞得放他鸽子! 要真是这样,他以后也要给梁寿名单开一章! “你说了半天,搞来搞去,燕京客不是胡適之,那还能是谁?” “唉!你们这群老傢伙,怎么比年轻人还急,又急又顽固,马上就看见了!” “哼!我就不信了,除了胡適之那帮人,燕大还有谁?” 正当吴竹暗暗下定决心时,不远处传来一阵爭吵,其中就有梁寿名的声音,急忙抬头確定来人。 梁寿名跟在一位穿著旧式文袍的老头子身旁,面色涨得通红,边拍手边讲道理,看来颇为无奈。 隨著两人靠近,吴竹也站起身,捶捶发麻的腿。 他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店伙计便已迎上去,看起来认识两人。 “吴主笔!梁教授!您二位好久不见!” “是好久没来,这次订了桌。” “小的明白!北边上房一间,梁主笔已经等候许久,我这就带二位过去。” “等会,在我们来之前,有没有一个年轻人到?长相俊秀,看起来挺英气,就是穿得有些......节俭。” 梁寿名想了好久,才想到委婉点的词语,来形容吴竹的穿著。 店伙计默默转头,指向吴竹: “您老说的可是这位?” 梁寿名没再搭理伙计,拉著吴梓箴来到吴竹跟前。 “嗯!你怎么在这等著?” “进不去......” “实在是抱歉!我叔父为了见你,特地跑到燕大去,结果还认错了人,耽搁了点时间。” 梁寿名自知理亏,让人白等一个多小时,赶紧解释缘由。隨后向吴竹介绍吴梓箴的身份,两人也算认识了。 “寿名,你可別跟我说,这位就是......” “是他,千真万確。” 吴梓箴难以置信,世界观开始崩塌,呆立在大门口。 我勒个亲娘...... 不对,草! 为什么燕京客这么年轻! 看模样还是燕大的学生,如今的文坛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 老话说江山代有才人出,但一码归一码,这小孩毛长齐没有? 一向认为自己能堪堪跟上时代的吴梓箴,突然觉得死了倒也好。 “吴主笔,久仰。” “你才是让我久仰,现在见了面,又给我一个大惊喜......丝毫不弱於前段时间,我看见你的大作时,给我带来的震撼......” “哪里哪里,拙作,拙作,上不了台面。” 吴竹假装客气。 店伙计意识到,这位穷酸学生才是大人物,急忙献殷勤: “时候不早了,我带三位进去。” “行,带路。” “三位小心脚下。” ...... 由於东兴楼靠皇城而建,左邻右舍都是大官的住宅,建时因为“窥探大內”之嫌,不被许可盖高楼。 因此说是“楼”,实际上是三进四合院。 可所有建筑皆是高平房,面积足足有五千多平方米,越往里走便越幽静。 而北边的上房是位置最好、最为尊贵的房间,定在这里足以见得宴请的贵客有多重要。 宴请人又是《京话日报》的两位主笔,因此店伙计自动脑补身后穷酸青年的身份,直接从某位文人脑补成大官的儿子....... 这穷酸青年这么年轻,气质倒是有股说不清的儒雅,一看就是故意打扮! 吴竹哪能知道自己在店伙计的眼中,是故意出门扮猪吃老虎的紈絝,正好奇地打量东兴楼內部的建筑。 两个跨院非常宽敞,几乎布满绿植花卉,还铺了一条方砖小径。 在闹市区搞这么一出,称得上闹中取静,难怪这么受欢迎。 很快便到了预定的房间,引路的伙计识趣退下。 上房从外面看起来平平无奇,推开门后才知道什么叫富贵。 屋內的陈设风格混杂,既有紫檀木桌椅,也配备了沙发茶几。 天花板上的法式铜吊灯正散发柔和光线,墙上掛著几幅字画,看起来是大家之作,让吴竹第一次感受到富丽堂皇。 不过搞中式风格就搞中式,搞西式风格就搞西式,这中西合璧的装潢是什么意思? 而在大圆桌后,坐著一位面色红润的老头,跟辜鸿铭一样留著小辫,捧著烟枪轻嘬。见到有人进来,立马起身迎了上来。 “终於到了!怎么不见胡先生.....” 梁济看见两大一小的队伍,有些摸不著头脑。 不是说燕京客是胡適么,怎么来了个学生? 吴梓箴指著吴竹,仍难以置信:“这位就是燕京客,如假包换。” 啪嗒! 梁济的烟杆掉在地上,断成好几截。 他跟吴梓箴的反应一样,陷入了头脑风暴,简直不敢相信,写出祥子传的燕京客,居然这么年轻! 梁寿名知道,再这样下去,吃饭得等好久,於是主动介绍: “我给二位主笔正式介绍一下.....” “这位学生叫吴竹,今年燕大新招的研究员,在国文所钱玄同的手下,祥子传就是他的作品。” 梁济跟吴梓箴的面色开始难看起来...... 第46章 分红 单提吴竹他们没意见,但一提钱玄同这个名字,便有一股莫名的敌意! 钱玄同主张啥? 废孔学,灭道教,废汉字...... 为了衝破旧学的桎梏,全盘否定传统国学,故意发表过激的言论,称得上矫枉过正。 哪怕知道是为了开窗而拆屋顶,以此减少新文学的推广阻力,可对於倾向保守的二人来讲,还是不可接受这些主张,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凡换成是陈中甫、胡適等人的徒弟,两位老儒生都不会这么尷尬,可关键这小年轻就是钱玄同的弟子,现在找上门有种踢馆的感觉。 更何况,他们也有所耳闻,说钱玄同的弟子,是《药》的作者...... 吴梓箴跟梁济对视一眼,心情別提有多复杂。 一方面感慨现在年轻人的厉害,另一方面又感慨新文学人才济济,居然能收穫这样的一员大將。 不仅能写严肃的批判小说,还能写燕京味十足的市井小说,这样的反差怎么能让人不感到佩服。 要知道文风这个东西,对於金字塔顶尖的一小撮文人来讲,虽不是什么定死的玩意,但你想成名便一定要將一套固定文风写成熟,再切换其它文风多少会有些生疏。 可这叫吴竹的学生,两套文风信手拈来,看不出半分青涩,简直非人哉! 排斥归排斥,但佩服也是真佩服,两位老儒生齐齐拱手。 梁济率先开口: “今日一见,真是出人意料,小同学仅在文采一途,足以与我们同辈。” “是啊,我们喊小同学,反倒显得我们无礼,日后便以兄弟相称。” 吴梓箴也附和道。 梁寿名很想拒绝这个提议,但吴竹已经乐呵呵地答应了。 从今天起,吴竹超级加辈,梁寿名在燕大碰到他,还得鞠躬喊一声吴叔! “来,先坐。” “好!” 四人坐了四个方向,吴竹作为客人,自然在北边的主座。 还別说,前世都没见过的紫檀木,真正坐在屁股底下,也没感觉有什么特別的地方,依旧是那么硌人,哪哪都不自在...... ...... 梁寿名唤来了茶水,即使吴竹不爱喝,也能闻出是上好的龙井茶,清香味扑鼻而来。 上菜还有段时间,梁济率先开口: “吴小兄弟,这次约你过来,想来寿名也跟你说过缘故......无非就是关於祥子传的那点事,具体怎么跟你分红,让梓箴兄跟你讲吧。” 吴梓箴点点头,接过话茬: “刊登祥子传的报纸,卖出去五万二千份左右。我们是一张三文钱、两张五文钱,就打三文钱来算,合计回款一千五百银元左右。” “扣除四百八的稿费,便还有一千出头;再扣除印刷费、发行费等等,便还剩四百银元出头,这就是咱们编辑部的获利。” “吴小兄弟愿意把祥子传交给我们,我们也不说这些获利,还要再扣除杂七杂八的费用。就跟你五五分,你看如何?” 五五分就是每方二百银元。 吴竹有了被套路的教训,並没有急著表態,端著茶水陷入思索,来確定可不可行...... 《京话日报》走的是百姓路线,单张的价格非常便宜,靠卖报利润十分微薄,主要靠走量跟gg来赚钱。 如果把《骆驼祥子》多拆分几天,应该赚得会更多,可《京话日报》如今式微,四百八的稿费支出,对於他们来讲是笔不小的负担,所以只能出此下策拆分成三版,但利润仍旧很可观。 要知道这只是三天的收入,编辑部的运营费完全可以不算在里面,因此可以算作纯赚。 吴竹对此也不贪心,他一个人都能拿两百银元,而对面三人分两百银元,太斤斤计较也不好,显得他不懂人情世故,毕竟人家也出人出力了。 “可以,就按梁主笔的提议来。” “另外我还有一些提议,不知几位愿不愿听?” 吴竹轻抿一口茶水,给出建议。 梁济等人精神一震,坐直身体,示意他可以直接说。 “北洋政府在前些年发行了《著作权法》,搞得还是大清那一套,但聊胜於无。” “如果贵报在政府里有关係,可以帮我去註册祥子传的版权归属,然后再由我授权给贵报。” “到时候无论贵报翻印,亦或者发行单行本,我都只抽四成的纯获利,按月转进我的银行帐户,几位觉得想法如何?” “有了版权保护,任何报刊再发行祥子传,便是侵权行为。因此没人能跟你们抢生意,除非北洋政府不办事,这种情况谁来也没办法。” 吴竹將想法缓缓道来,这是他这些时日想到的长线赚钱大计。 后续可能不多,但赚个生活费,肯定能赚到。 不过说实话,他对於现行的《著作权法》不太信任,当今毕竟不是后世的法律社会,有了版权也不一定管用。 北洋政府的爪牙有限,维护统治已经很难了,分不出人手去理睬文人的扯皮纠纷。更何况这《著作权法》对於翻印盗印等行为的处罚,算是相当宽鬆。 之所以提这个版权法,也是为谈判增加筹码,或者说迷惑一下对面几人。 梁寿名跟两位长辈交换眼神,而后说道: “是很好的点子......” “但恕我说句实话,版权之事我也略知一二,想要让书籍受法律保护,就得送到內务部去核准,祥子传的內容过不了审核,能刊发还是我们找了关係。” 这倒是很好的筹码。 过不了审,还谈什么版权。 吴竹对此早有准备,继续建议: “很简单的事情,改到能过审不就行了?” “几位都是老报人了,对於北洋政府容易敏感的点,稍微修改一下嘛!” “实在不行,就把背景改成晚清,改成袁世凯当政时期,我相信能过审。” 余下几人眼神一亮,不改的话確实过不了,但现在作者都说可以改,那就没啥问题,纷纷表示赞同。 “那就这么定了。” “行,上菜吧!” 雅间木门一下被拉开,早已等候多时的跑堂鱼贯而进,手里端著东兴楼的招牌菜品。 看起来q弹的葱烧海参、如白玉般的芙蓉鸡片、酱香扑鼻的酱爆鸡丁...... 不多时便摆满一大桌子,还上了十年的花雕酒,打开盖子的那一刻酒香四溢。 决心戒酒的吴竹看著硬菜跟好酒,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戒酒?戒个屁! 梁济举杯: “来,咱们先敬吴小兄弟一杯!” “真是客气了,我也敬各位一杯!” 第47章 互相倒苦水 胡適就是燕京客,燕京客就是胡適。 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消息,在这几天的燕大越传越邪乎,直接霸占最近一周的话题。 学子们走到哪討论到哪,更有甚者直接去哲学教员室堵人,弄得胡適本人只能告病在家,不敢来学校上课。 “莫非传言是真的......” 傅孟真在哲学教员室门口朝里探了一眼,確定关係好的胡適真请假在家,里面只有教佛教哲学的梁寿名,与在燕大各地隨机刷新的吴竹,对於传言难免会產生动摇。 他当初说啥来著? 要请燕京客吃沙包大的拳头...... 那就等於要给胡適来一拳,到时候直接被开除学籍...... “嗯?傅兄,你堵在这干嘛?” 吴竹刚从梁寿名那拿到分红,出门便见到鬼鬼祟祟的傅大炮,还以为是燕京客的事情暴露了,一脸严肃、眼神极其不善,大有杀人灭口的架势。 傅孟真有些发虚,解释道: “哦哦!我来找胡教授,没想到他不在......奇怪,莫非他真是燕京客?” “你觉得不是?” “额......之前怀疑是假的,现在嘛......倒像是真的。” “既然与適之先生相熟的傅兄都这么说,看来就是真的!” 吴竹心里快乐开了花,没想到还有人上赶著帮他吸引火力! 本来他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胡適怎么跟燕京客的笔名扯上关係。 后来梁寿名拍著大腿过来寻找,將赴宴那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这才知道是吴梓箴闹出的动静太大,再加上胡適的女性好友添油加醋,谣言“轰”的一下子就传开了。 俗话说造谣容易闢谣难,梁寿名想让吴梓箴再来一次燕大,好好跟胡適道个歉,將同事头上的帽子摘下来,却被吴竹製止了。 开什么玩笑,摘下来以后谁顶锅? 胡適之啊胡適之,这个燕京客的帽子,你就老实戴著吧,谁让你交那么多女性朋友! 桀桀桀! 想是这么想,但吴竹面上装得很佩服: “没想到啊没想到,適之先生不声不响,居然鼓捣出这么一部大作,让咱们《新青年》的同人都始料未及。” “是啊......我都不知道胡教授有这么大本事......” 傅孟真在吴竹的引导下,心中的天平逐渐开始倾斜,开始怀疑胡適平时藏私。 “走吧,你找適之先生有何事?” “响应胡教授的號角,写了一篇关於戏剧改良的论文,准备发这个月的《新青年》。本来想找他看看有没有缺漏,他不在学校,只能去他家中找了。” 说著说著,傅孟真將手中的稿件递给吴竹,示意帮忙看看。 “我对戏剧一窍不通,门外汉哪敢指点你。” “要是门外汉也能看懂,就证明我写得好嘛!” “行,去国文研究室吧。” ...... 伴隨最后一趟下课铃响起。 吴竹与傅孟真一前一后从国文研究室离开,面色都有些难看。 两人谁也没看谁,主动朝对方的反方向走,就为不再遇见。 刚刚吵得实在太激烈了,吴竹確实不怎么懂戏,但他知道怎么骂人啊! 针对傅孟真的这一篇《再论戏剧改良》,他其实也没什么好多说的点,因为傅孟真在戏剧上的观点,跟爬翁先生在文学上的观点很像。 具有反封建的进步性,但也有启蒙主义的局限。 很典型的为了推动戏剧改革,陷入了全盘否定旧剧的死胡同,进而去大力推崇西洋戏剧。 这就是文化虚无主义倾向,进而为文化殖民做辩解,將西洋戏剧视为理想模板...... 精英学术研究者的主张,其实离人民群眾有点远,谈来谈去还是空中楼阁。 两人为此爭了半天,反正谁也说服不了谁,乾脆就这样算了。 吴竹下楼来到阅览室,准备找李大哥说说话,反正这个点也没人看书,不必担心吵到同学。 他来到门口朝里看了看,確实只有李大哥一人,同学们都走乾净了,於是便大步走进去。 “最近怎么样?” “嗯?......是吴兄啊!最近我很好!” 伏案看书的李大哥见到吴竹过来,露出笑容。 吴竹搬了张凳子,坐在对面: “前几天说好来找你谈文学、谈理想,结果一拖拖到现在,刚刚还跟傅孟真吵了一架,耳朵根闹腾得很。” “唉!我想跟傅孟真搭话,他都不理我嘞!你跟他又为何吵架?” “怎么说呢......其实我不仅跟他吵,我跟我的导师也吵。在我看来围绕《新青年》的学术精英,对於咱们华夏都了解的还不够,便去盲目的宣传西洋好、西洋妙,从不认真考虑口號能不能落地,自命为群眾的启蒙者,却从未到百姓中去。” 吴竹头一次说出心里话,很是无奈。 李大哥眼神一亮: “你这些话说得实在是好!到百姓中去......我们如今最缺这个!” “我的许多同学都要去留洋,我不想去,我觉得我对咱们自己的国家,了解的还不够多,把时间花在这里更有益处!现在吴兄的一句话,让我的目標更清晰了!” 吴竹赞同点头: “最近有没有旁听燕大的课程?” “有空就去,可.......” 李大哥欲言又止。 “直说无妨。” “我先前旁听胡適先生的演讲,因为哲学问题向他提问,可他听说我未註册正式学籍,拒绝回答我的问题......” “丧气了?” “不丧气!近水楼台先得月嘛!不懂我就多看多研究,你看我这不就在学习西洋哲学。在这之前我从未想过,国外还有这么多新思想,先前觉得先进的克鲁泡金,现在看来也要打个问號。” 李大哥举起桌上的书,让吴竹看清了封面,是一本西洋哲学史。 多难得的精神啊。 咚、咚、咚—— 阅览室的大门被轻轻叩响。 吴竹转头,发现是守常先生在门口,满脸笑意的望著两人。 “守常先生。” “李主任!” 两人纷纷起身打招呼。 李守常微微欠身,摆手示意不必这么客气: “大名鼎鼎的竹君子,居然会跟图书管理员嘮家常,因为他是你的老乡?” “是老乡,更是引路人。” 吴竹回答得很乾脆。 李大哥大吃一惊,没想到自己在吴竹的心里,评价这么高。 李守常呵呵一笑,也没多问: “我刚刚在外面偷偷听了半天,你们两人的观点啊,都让我感到耳目一新。有些问题我从未想过,没想到在两个学生这,给我讲明白了。” 吴竹跟李大哥挠挠头。 李守常轻车熟路地翻出一个箱子,从里面拿出一本小册子: “谈到新思想,二位可否接触过隔壁俄国的工农革命?” “有所耳闻。” “没有听说过。” 吴竹跟李大哥的回应有些偏差,一个是后世知晓歷史的人,一个是当代消息闭塞的人,在“颗粒度”方面肯定没法对齐。 李守常伸手邀请两人落座: “我对其正好有些了解,不知二位同学可否愿意听?” “没问题,守常先生但讲无妨!” 吴竹赶紧拉著李大哥落座,並且掏出隨身的纸笔,態度算是相当端正了。 “我七月份在《言治》上,发表过一篇《法俄革命之比较观》,不知二位看过没有?” “自然是读过,您从『自由』与『麵包』的对比,引出两国革命的差別,由浅入深,我一读就懂。” “甚好,那我就再往深了,给二位讲讲,我最近一段时间的感悟,就从这本《宣言》开始......” 第48章 戒酒路上最大的阻碍 几人聊到很晚,肚子饿得咕咕叫。 最后还是守常先生请两位小辈,在校外找了个夜宵摊吃滷煮,特地要没洗乾净多加蒜的大肠,还点了一坛黄酒三人分著喝,吃饱后各自散开朝家中走去。 吴竹今天收穫满满,曾经毛概课上落下的知识,被守常先生一一解答清楚,算是涨了不少知识。 以至於,朝家走的一路,他都哼著小调,很是开心。 日后还是要多参加读书会之类的活动,不能老跟爬翁先生一起掉书袋,多认识些女同学也是好的,虽然今天没看到...... 谈到女同学,说来也奇怪,上次交给怀瑾同学的信件,至今没收到回復。 这都十月十一號了,不会是被家长发现了吧? 也有可能是上学没空的缘故...... 吴竹给怀瑾同学找了许多个藉口,始终没往怀瑾同学不想跟他聊天上想。 开什么玩笑,哪怕不喜欢他的观点跟小说,就凭这张谁见了也要夸一声伟大的脸,没有女读者能放弃他! 他越想越臭美,突然想到,怀瑾同学貌似不知道他长啥样...... 吴竹顿时失去了所有手段与力气,一路来到家门口,发现门前蹲著一坨石狮子。 准確来说,蹲著杨子珍。 “咳咳!” 吴竹悄悄靠近,重重咳嗽几声: “子珍兄,你这是被赶出来,特地投奔我?” “滚!我***给你送信来了,结果你***不在,我***等到现在,腿都**蹲麻了,快**拉我一把!” 杨子珍非常生气,一串话含妈量极高。 要不是腿麻了,估计得跳起来,给吴竹屁股踹开花。 拿一银元的钱,等人等到现在,亏他有职业道德,没把信直接丟在门口! 这个点回家,指定得挨骂,甚至连门都不给他开! 吴竹有些愧疚,將杨子珍拉起来,拍拍他身上的灰: “你也知道,我一天到晚忙得很,今天跟人谈到现在,没想到你会来。” “哼!我这可是周五一放学,回家放下书包,便过来给你送信。你让我等到现在,实在是不讲情义!” 杨子珍怒气冲冲。 吴竹默默掏出两枚银元,丟进杨子珍的口袋里,而后仰头望著星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顺带悄悄支起耳朵。 “你这......这......那还说啥,拿去!” “为你俩的交流做出一份贡献,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杨子珍瞬间变脸,喜笑顏开,掏出信件递给吴竹。 早给钱早变脸了...... 吴竹满脑袋黑线: “能不能有点底线?杨先生差你生活费了吗?” “你会嫌钱多?” 杨子珍的一句灵魂拷问,给吴竹问住了。 娘嘞,好有道理! “你这么晚才到家......不会是受燕京客的影响,在燕大找灵感吧?” “我可听我爹说,燕京客就是胡適之,想来你最近的压力很大。唉!说了让你別模仿鲁迅先生,要找出自己的风格,你看看,不听我的话吧!” 杨子珍的脑迴路不知怎么长的,一下子从回来的时间联想到吴竹没灵感,然后又纵马奔腾到吴竹压力很大,给自己倒是哄得挺开心。 吴竹的无语程度更上一层楼: “我的新小说,已经送上去了,你四天后便能看到。” “啊?” 杨子珍难以置信,差点吐血三升。 我说两句就算了,你怎么来真的啊! 你不是上个月才写了一部,为什么这个月又来一部,不给文坛留活路了是吗! “龟儿骗人。” “骗你是你儿。” “草!你这次写的是啥?” “不跟你说,急不急?” 杨子珍何止是急,恨不得现在就给吴竹跪下,只为早点看到新小说。 不过他还有些底线,再加上马上就到发行日,也不急於这一时,立马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你不会......在跟胡適打擂台吧?” “额,你要这么想的话,也可以这么想,但我不建议你这么想。因为你这么想,以后会很难受的,指定扇自己一耳光。” “说人话!” “过段时间你就知道了。” 吴竹神秘一笑,龙王歪嘴。 杨子珍见怎么问都不透露,再加上时间確实很晚了,也没閒工夫再东扯西扯,连再见都没有说,一溜烟朝家的方向跑去。 今天回去了指定得挨骂,但为了这两银元,挨骂是应该的! ...... 院內。 倒座房的门虚掩著,由於明天就是礼拜六,大家都没课程安排,里面还亮著灯火,能听到聊天的声音。 吴竹推开门,一阵卤香味扑面而来。 定睛一看,几位室友买了猪头肉、油炸花生米、豆腐丝、咸鸭蛋,围在一起侃大山。 有菜必然少不了酒,除了郭心刚喝的是茶水,其他两人喝的都是烧刀子,市井最常见的糙酒。 便宜劲大,喝醉了能睡一天。 “生活好啊!” “你可算回来了,就等你呢!快来,给你满上!” 汪崑崙取出大瓷杯,作势便要倒一杯。 “你们知道的,我要戒酒!” 吴竹义正言辞地拒绝,很是有决心。 “你可拉倒吧,说多少次了!” “对!路边野狗说戒屎,都比你有信誉!” “你周一回来时候啥样,还要我们给你复述一次吗?” 三位室友对此嗤之以鼻,毫不留情地嘲讽。 吴竹想到前几天去东兴楼,回来时的囧样,顿时汗顏。 当时酒好菜好,喝得腿都软了,被放在洋车上拖到家,进门的时候腿都抬不起来,还是郭兴刚出门看见,招呼另外俩人把他抬到床上...... 戒酒大计屡屡遭到破坏,不是他定力不行,而是花花世界的诱惑太多,他实在抵抗不住。 “既然如此......那就喝!给我倒半杯!” “你装啥装?二两酒,你漱口呢?” “那就倒一杯!” “这才对嘛。” 陈宫博给吴竹的杯子直接满上,目测有四两。 吴竹接过烧刀子,拿出碗取了些下酒菜,来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也没急著朝嘴里送,而是先打开怀瑾同学的信。 这个举动当即遭到不满。 “吴竹,这种吹牛逼的时候,你先看信?” “读者来信,理解万岁。” “你胡说!我可观察过了,你小子读者的信一封不回,全都是看完了往抽屉里塞,这信肯定是哪位女同学的,说不定是你对象的!” “你对,你对,行了吧!” 面对郭心刚的慧眼,吴竹只能以退为进,装作满不在乎,来掩盖专挑女读者回信的事实。 害!人怕出名猪怕壮啊! 一出名,周边人的视线,总有意无意地往你身上放,干点啥都会被有心人记住。 “快过来,人多热闹!” “服了,万恶的酒桌文化!你们简直是我戒酒路上最大的障碍!” 第49章 嫌钱少? 一夜吵闹,鼾声连天。 “醒醒!快醒醒!” “嗯?......” 正做梦的吴竹被硬生生拍醒,眯著眼望向打扰他美梦的模糊轮廓,还以为是三位室友的恶作剧。 不应该啊,明明昨夜大家都喝多了,除了郭心刚...... “郭心刚,你等会最好跑快点,万一被我逮到了,你可要遭老罪囉!” 他迷迷糊糊嚷嚷几嗓子,而后使劲晃了晃脑袋,试图加快开机速度。 当视线渐渐恢復清明,才发现郭心刚正一脸严肃地看书,站在床边的是爬翁先生! 喝大酒被研导抓包,后果......其实也没什么后果,又没规定学生假期不能喝酒。 吴竹不慌不忙地爬起来,揉揉朦朧的睡眼: “怎么了,我亲爱的导,一大早就过来。” 钱玄同满脸都是不爭气: “一大早?现在都中午了!” “你看看你!哪还有半分学生的样子,简直集墮落、腐朽为一体,实在是让我感到心寒!” 一边数落一边戳吴竹的脑袋,直到吴竹打了个酒嗝,他才嫌弃地摆手走开。 郭心刚对此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读从图书馆借来的《欧美名家短篇小说丛刊》,坐得比小学生还要端正。 余下两名室友睡得仍旧很死,时不时还砸吧砸吧嘴,像是没意识到宿舍进了“鬼”。 也不怪钱玄同这么恼火,本来看十月的《新青年》快要发行了,特地过来给爱徒送稿费,免得生活费不够用。 结果一进门便听见此起彼伏的鼾声,定睛一看,爱徒睡得四仰八叉、毫无仪態,要是被人知道了,他这张老脸不得被丟光! “为了不辜负爬翁先生的期望,我决定了......” “从今天起,戒酒!” 吴竹一脸严肃地发誓。 “咳咳!鹅鹅鹅!” 还没等钱玄同有反应,郭心刚倒是没憋住先笑了,由於压抑著笑声,像是有大鹅在叫。 “嘿嘿嘿嘿嘿......” “哈哈哈哈,戒到晚上吗......” 装睡的汪崑崙与陈宫博一起笑出声,还来了句灵魂拷问。 钱玄同的老脸彻底无光,迎著酒蒙子徒弟的尷尬眼神,掏出一堆银元丟在床上: “你新书的稿费,给你按千字六元来算。字数给你凑整三千,总共是十八银元,你数数看对不对。” 几位室友对视一眼,没想到吴竹的稿费,现在涨到六元来了。 得亏现在字少,要是字再多些,不得收入破百? 哦,貌似已经破百了。 几人被震惊多了,现在有了抗性,只觉得这再正常不过。 虽然钱不是他们的,但还是连连摇头,表示这次有点少。 不过按照惯例,每次吴竹发稿费,都会请他们吃饭,所以也激动起来。 “辛苦爬翁先生,您老坐坐,等会大家一起去吃午饭。” 吴竹银行里存了不少钱,看都没看床上的银元,一把抓起来塞枕头下面。 见爱徒满是“我不在乎这点钱”的模样,钱玄同有些狐疑询问: “虽然没上次多,但也快到二十了,省著点能花两月,你就一点不激动?” “激动!当然激动!我感动死了,来抱一个。” 察觉到態度露馅的吴竹,急忙从床上被蹦起来,作势要给钱玄同一个拥抱。 “得得得,打住!” “你一身酒气,我身上要是沾上味,你师娘不得嘮叨半天,別害师父我。” 钱玄同唯恐避之不及,一个闪身躲老远。 面对请他吃饭的请求,他照例婉拒,並且邀请吴竹抽空去家中吃饭。 吴竹於情於理都没法拒绝,毕竟请人赴家宴才证明重视。 更何况在爬翁先生手下快两月了,说什么也该去见见师娘跟小师弟...... 他可记得爬翁先生的三儿子,在未来是赫赫有名的理工大佬,现在不抱大腿何时抱...... “行了,我走了。” “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別跟酒过不去。” 钱玄同转身欲走,依旧风风火火。 郭心刚见此,有些坐不住,起身拦住路,开始苍蝇搓手。 “钱教授,您这次是不是忘了点啥?” “啥?” “样刊呢?” “走急了,忘带!” ...... 郭心刚伤心坏了,目送钱玄同远去,回到自己的桌后,一脸沮丧地坐下。 “得了,到时候我买两本回来不就行了。” “你不懂这种抓心捞肝的感受。” “......” 吴竹怎么可能不懂这种感受,但知道剧情的人是他啊! 他怕刺激到郭心刚,也没故意嘚瑟,乾脆起床烧水,准备洗个澡。 这个时代的自来水,是富人才能享受到的特权,自然落不到胡同里。 因此水主要靠居民打水井,不过打出来的水井多是浅层地下水,水质的好坏全靠运气。 打到“甜水井”便可以直接饮用,万一打到“苦水井”便要去买水饮用,因为实在喝不下去。 像吴竹所租住院子里的这口老井,便是標准的苦水井,打上来的水只能用来洗漱,平日里的饮用水还得找水夫送上门。 不过整个院子四间房,也只有他们这一间住著大学生的房,才有閒钱买饮用水。其他三间房都是摊贩走卒,平日里忍忍就过去了,喝不死人就行。 烧洗澡水要段时间,閒著也是閒著,吴竹泡了杯茶,打开怀瑾同学的信件。 一口热茶入腹,人都精神不少。 【先生,我展信反覆阅读,已能背诵。】 【尤其读到您写的那句“我们正在輓歌中为世人谱写晨曲”后,心情久久不能平息。】 【我难以想像,人怎会拥有这种敢於撼山的魄力。】 吴竹被夸得有些飘飘然。 他只是想装个逼而已,在私人信件中吹牛逼,反正也没人知道。可怀瑾同学说话简直太好听了,每一句话怎么就这么受用呢,多少有点马屁精的天赋。 【特別是您將那般沉重的苦难,置於阳光下剖析得一清二楚,初令我愕然,继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您看待问题的视角,似乎与常人不同,总能一针见血指出关键所在,实在令我佩服。】 【对於虎妞身上的迷糊,您简单的几句话,便解开我的心结。剥削者与受害者的双重身份,使她的一切可恨、可怜都有了落处。】 【关於祥子的观点,初看我觉得冰冷。可一合上眼,便想起祥子最后的惨状,想起老马祖孙的结局,想起每日从身边经过的洋车夫,也就渐渐接受了。】 【您的话,让我脱离小说带来的情绪,开始理智思考如今的需要靠吸大部分人的血,来供养少数人生活的社会,虽难以入门,但好歹已经走出第一步了。】 【总之,您堵住了许多看似可能的歧路。】 “皮毛,皮毛......” 吴竹反倒谦虚起来。 什么看待问题的视角,都是从毛概课上学的碎片知识,不值一提。 但目前看来,自从他穿越抄书后,影响最大的居然是位女高中生,多少有干掉胡適的潜质。 以后不写书了,是不是可以去妇联工作呢...... 【还有您在信末对我同学们的评价,简直生动极了,让我笑出了声。】 【我把您的话带到学校跟同学们分享,一开始两方都不愿意听,认为我在嘲讽他们,乾脆跟我吵了起来。】 【后来我说这是您的话,可能是碍於您的名声,他们反倒冷静下来,开始认真思考您的话。】 【您说希望不是等来的,同学们看见如今的时局,都在请求我,想让我问问您,像吾辈正在思考的青年,与现实中的祥子等人,究竟是什么关係?】 【我们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这算是五四时期有志青年的终极拷问了。 这个时期的青年们,面对时代造成的虚无,並没有选择一头迴避,而是在积极探索出路。 吴竹难得严肃起来,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该如何回答。 有志知识分子与劳动百姓的关係究竟如何,以及知识分子能不能为劳动百姓做些什么...... 作为后世人,歷史本身就是答案。 【问题愈多,愈发察觉自身学问之浅薄。】 【原本以为从小看的那些国学名著、西洋经典,对此能起到一臂之力,到头来才发现,不过是老生常谈的內容罢了,给出的答案实在差强人意,抵不过先生您的一封信。】 【因此,您推荐的《资本论》,我已央求父亲去寻。他说那是一部极为厚重的书,我哪怕决心啃,也要啃好久,最后还不一定能懂。】 【不过我决不气馁!】 【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先前您推荐的卢森堡等人的著作,我已经找回来了一本小册子,名为《妇女选举权和阶级斗爭》,虽然有很多看不懂,但其中有一段话让我记忆犹新......】 【卢森堡告诫:“资產阶级女性...是社会机体寄生虫中的寄生虫...总是狂热地捍卫对劳动人民的剥削和奴役。”我还不完全理解这段话含义,但我想,我以后决不能成为这种女性。】 【您推荐的书籍深度之广,立场之独特,是我之前从未听说过的,在此,我对您愈发钦佩了。】 吴竹有预感,他隨手播下的这粒种子,终將成长为参天大树。 怀瑾同学现在还小,但未来一定有大成就! 【最后,先生,请问您平日里有空吗?】 【我时常在想,写下这些文字的您,现实中是什么样的人呢?】 【是像我爹那样,有著教授的威严;还是像我见到过的燕大学子那样,活泼、热情且充满朝气......】 【先生,我好想见见您啊!】 【我知道这么说有些冒昧,用我父亲的话来说,就是不矜持。但我自认为,当代拥护新文学的女性,必然要反对传统礼教的束缚,有什么问题大胆地提出来,不必因为性別、身份而自缚!】 【您千万不要误会!我不是说要怎么样,只是想向您请教新文学,与卢森堡等人的专著!】 【对!就是这样!再说我已经满十八岁了,父亲说可以......】 【恕学生冒昧】 【怀瑾敬上】 【民国七年十月九日】 吴竹哭笑不得。 怀瑾同学已经快高中毕业,年满十八並不意外,像杨子珍这种都二十了! 他只是没想到,怀瑾同学这么大胆。 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到他脸上了。 我们纯洁的书信来往,绝对不能变味啊! 可吴竹又想到,杨子珍说怀瑾同学好看...... 唉!一码归一码,谁让他是顏狗呢...... 【信已收到。】 【我的新小说,马上就要刊登了,希望你能看看。】 【另外,见面的事情再议,当前以学业为重。】 【说不定在某一时刻,我会出现在你面前。】 第50章 《孔乙己》发布日! 十月已过半旬。 “咳咳咳!” 如今天气越来越凉,郭心刚由於身患肺疾,经常咳嗽,偶尔还会咳出血丝。 看起来健壮的青年,被天气撕下那一层偽装,立马变得病懨懨。 吴竹几人看著这一切,心里当然不是滋味,但也拿不出好法子...... 说带郭心刚去燕京中央医院看病,结果被言辞拒绝,怎么劝都不管用。 实在没办法,吴竹想著郭心刚爱看《新青年》,昨天特地找中甫先生要了一本样刊,免得郭心刚早起去买《新青年》受凉,到时候可就得不偿失。 一大早,郭心刚便点起油灯,身披大衣,跟其他两人挤在一起,望向摊在桌上的样刊第一页。 三人快速扫过开头的几行,燕京城里酒馆的眾生相,立马蹦了出来。 接著往下看了几段,郭心刚讚嘆道: “看这白话,比文言文鲜活百倍!” 汪崑崙点点头,不置可否: “是啊,你看从这句『孔乙己是站著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之后,在我看来写得也是『病』,先前的《药》是身心愚昧,这个则是心病迂腐......” 陈宫博语气犹豫: “文笔確实是上上乘,不过这样揭露文人的不堪,未免太尖锐了,要招许多人的不快,三位老怪估计得骂好久。” 余下两人想了想,確实是这样。 他们都看出来了,这《孔乙己》的打击对象肯定包含燕大三怪,能不破防才怪! “只可惜吴竹这醒著的人,要独自面对旧世界的怒火......” 郭心刚压低声音,又咳了两声。 三人也没什么好主意,乾脆接著往下看。 《孔乙己》的篇幅不长,三人很快便看完窃书之辩、短衣帮的麻木、孩童们的势利,直到看见孔乙己被举人打断了腿,喝完最后一碗酒后,生死再也无人关心,都抿著嘴不说话。 “唉......” 良久,不知谁先嘆一口气,终究打破寂静。 郭心强压胸部不適,激动说道: “这部《孔乙己》是面镜子,应该让所有穿长衫、满嘴之乎者也,实际上一无是处的读书人照照,让他们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日后会有什么下场!” 汪崑崙直接鼓掌: “上次看完《药》我熬了三宿,这次估计得再熬三宿,才能消化完其中的內容!” 陈宫博起身,收拾东西洗漱: “吴竹这个炸雷確实厉害,但终究只能响一瞬。改变这老大的国家,还是得需要適之先生那样的电灯泡,持久的、一点点照亮每寸土地。” 既然《孔乙己》是镜子,不仅就读书人能看到自己,每位读者也能从中获得不同的感悟。 有人激进,便有人保守,歷史向来如此。 一旦暴露倾向,免不了爭吵。 郭心刚翻到最后一段,手指那“十九个钱”处,厉声呵道: “宫博,你看看这里。” “到最后谁也不关心孔乙己,只有掌柜的记得那十九个钱,凉薄、麻木......吴竹写得何止是孔乙己一人?他写的是活在这片土地上,如你如我一般的四万万!” 他说著说著,突然笑了,笑容惨澹: “你说当电灯,当电灯自然好.....可咱们租住的这间屋子,连电线都没拉进来呢,宫博,你难道不觉得讽刺吗?” “你看看这积弱至此的国家,百姓浑噩、文人沉疴......如果都是適之先生主张的温和改良,不下一剂猛药,那该如何唤醒我说的四万万?!” “咳咳咳!” 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急忙掏出手帕,死死捂住口鼻。 汪崑崙急忙安抚他的情绪,可还是看到,那张洁白的手帕,隱隱染上点点红梅。 陈宫博对此不打算爭辩,他能赞同吴竹,也能佩服吴竹,但理想终究是专心读书,对此摇摇头: “我敬重《新青年》的诸位,只是救国之道非吶喊一途。吴竹的笔锋固然犀利,但也却容易引火烧身,也会嚇跑许多人。” “你!” 郭心刚还想说什么,陈宫博已经拉开门,去院中洗漱去了。 “崑崙,你还看么?” “不看了,等会还有课。” “我也该收拾收拾......” ..... 午间。 燕大哲学教员室內。 胡適与傅孟真没急著去吃饭,各自手捧一本今天发行的《新青年》,耐心地通篇翻阅。 傅孟真看到他的那篇《再论戏剧改良》,神色极其复杂。 前几天把这论文的手稿递给吴竹看,得到的回答却是什么? “你认为旧戏是封建伦理的载体,通过戏剧的形式强化伦理观,加强封建统治,我很赞成这点。” “同时你主张的写实主义,我也赞同,戏剧直面社会问题嘛!而不是搞那些歌颂权贵、迷信鬼神的玩意,这很好。” “......总体来说有好有坏,优点非常明显。” 当初听到这些评价,他其实很受用,没想到吴竹紧接著话锋一转。 “但缺点也明显。” “言辞激烈如放炮,但通篇以西洋戏为唯一標准,实际上是文化自卑。” “再就是以自己这个『有思想的人』为標准,而去反对『下流人』喜欢的情节,这不是对百姓赤裸裸的文化霸权?” “还有这,你都能指出旧戏的內容是『独夫、宦官、宫妾、权臣』,可我不理解你为什么会主张改良表现形式,两者虽然互有影响,但说到底,难道不是內容决定表现形式吗?” “对於旧文化的批判,应该以扬弃的態度,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而不是像你这样形上学的通篇否定。” “一不能深入百姓各阶级的需求,二不能在如今落地。眼里只有易卜生、希腊悲剧,忽视眼前劳动百姓的悲剧,我若不说,到最后只会成为象牙塔里的互相吹捧。” 本来以为吴竹真是戏剧门外汉,没想到一通话下来给他批的体无完肤,简直不留一点情面。 当时两人大吵,可他也没有反驳的空间。说是爭论,实际上被换著花样骂,最后只能不欢而散。 最后把东西拿给胡適来看,得到的却是夸讚,更让他对吴竹的话產生怀疑。 难道胡適这位留洋归来的博士,还比不过整日泡阅览室,跟图书管理混在一起的乡下青年吗? 如今他的一篇专题论文,跟吴竹的《孔乙己》並列,总感觉不太自在。 怎么说呢......对比起来差距还是挺大的,这点不得不承认。 “孟真,看看这篇《孔乙己》,写得真好!” 胡適温和的话,打断了傅孟真的思索。 傅孟真翻到第一页,试图找出缺点,可读著读著,眉头渐渐舒展,长嘆道: “確实是好小说,孔乙己从最初的形象,到最后的淒凉,画面好像就在我眼前,短短的几页,把人物的魂都勾出来了。相比之下,我这长篇大论,少了几分烟火气,或许就像吴竹说的那样,我的文字终究离百姓太远。” “唉,你这话就错了。论文有论文的受眾,小说有小说的受眾。论文是严肃的论证,自然没法像小说那样,写得酒香扑鼻。” 胡適放下手中的书,语气转变成一贯的理性。 傅孟真默不作声。 他说的“离百姓太远”,不是论文跟小说的差別,而是理念的差別...... “我终究是服气的,文字上,他的白描已入化境。我写一万字的论文,都抵不过最后『大约孔乙己的確死了』一句话。” “先生,我不明白。他既然有如此笔力,为何偏要选择如此绝望的结局?” “这除了让人感到窒息外,还有什么?” 傅孟真颓然靠在椅子上,像泄气的气球。 胡適端起茶水,抿了一小口,苦涩在舌尖炸开: “吴竹的才气,整个燕京学界无人不知。然而,他的注意力放在揭露黑暗,可是再造文明,终究需要一点一滴的改良。” “这需要理性与实证才能稳妥进行,可吴竹他貌似没有,因此他是把双刃剑;划伤对手的同时,也会嚇退盟友,极容易將本就迷茫的年轻人,引入更危险的虚无中去。” “更別提,他总是一副『烂命一条就是干』的架势,我害怕有一天,他会进入一条狭窄、危险的小巷,从而玉石俱焚......” 他不仅担心吴竹,还担心李守常,以及说好“不谈政治”的陈中甫...... 有些路走上去了,是会掉脑袋的! 可傅斯年却摇摇头,起身告辞,走到门前又回头: “適之先生,您主张的改良固然稳妥。” “但,现今华夏遍地脓疮,需要撕心裂肺的吶喊。” “我与吴兄爭吵,是为了找出真理,绝非私利驱使。” “他既然写出来这些小说,写得让你我坐立难安,便是他最大的功绩,我想你不用说丧气话。” “至於您主张的好人式的高层改良......我想,我暂时还无法完全接受,其中所带有的专制臭味。” 说完便大步离开。 独留胡適一人,举杯语塞。 第51章 谁来救救文中的小伙计? 半截胡同,绍兴会馆。 夕阳照在补树书屋的窗欞上,穿不透糊在窗欞上的格纸。 阴暗,是周树人所在房屋的环境。 原本他住在南边的臥室,自从去年周作人来京后,便將那间臥室让给弟弟,自己住在北边的屋子,太阳还没落山便要点烛灯。 与往日的沉闷不同,今天屋內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不少。 周树人坐在书桌后,脊背挺直,对照搜集来的《淮阴金石仅存录》,手中毛笔在宣纸上挥洒笔墨。 抄碑拓文、校对古籍,是他眼见时代黑暗,缓解苦闷时的良药。 如今教育部里的工作,他也开始去了,消沉总是能慢慢走出来的。 斗士终究是斗士,即便刚出铁屋便遭暗箭,心寒齿冷之余,骨子里的热忱仍然在。 噠噠噠—— 熟悉的急促脚步由远至近。 下一瞬,钱玄同推门而入,带进秋天的凉意。 “好啊,你这个周树人,缓过来了也不知会一声,躲在这里倒是清静!我要是今天不来,还不知道你已走出来了。” “还没有。” 周树人放下笔,起身点燃了一根烟,静静立在桌后,若有所思。 钱玄同笑笑,也没缠著多问,轻车熟路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是冷的,但他也不介意,“咕嚕咕嚕”便喝下。 “今天的《新青年》看了没?” “我等作人回来。” “不用等他,我给你带来了!” 钱玄同从怀中掏出《新青年》,拍在桌上。 周树人静默片刻,表情看不出情绪,可嘴里的烟吸得更快了,不多时已到头,终究还是拿起了杂誌。 他翻开,一眼便看到第一页的《孔乙己》,朝下慢慢读去,读得很慢。 不过三千字不到的小说,他来来回回读了三遍,从夕阳西下读到明月高掛,香菸一根又一根被点燃,屋內久久无声,只有“噼啪”炸响的灯花在发出声音。 “嘿!看来我又能在你这补树书屋蹭顿饭了,快去喊人叫餐!” 最终还是钱玄同出声,打断他的思绪。 周树人放下《新青年》,並没有急著表態。 “怎么样,你觉得这年轻人,能否接了你的衣钵?” “不知道作人有没有告诉你,这作者是我的学生,年纪轻轻见识老辣!他极仰慕你,整日求著我引荐,不如出去走走?” 钱玄同不是耐得住性子的人,周树人什么都没说,他便將老底都快抖出来了,笑容多少有些卖弄。 可周树人就是不回答,像是在故意晾他。 而他又恰好是晾一下更急的人,急切追问: “树人!你说句话啊!” “玄同,你可记得,我在《狂人日记》末尾,说的什么么......” “记得!你说『救救孩子』!” “那你说,当这《孔乙己》中的酒馆小伙计,眼见孔乙己的潦倒、眾人的嘲弄,耳边只听得十九个钱的嘮叨时,谁来救救这孩子?” 周树人手指杂誌,像是在自问,又像是在詰难。 钱玄同脸上的热切笑容突然僵住,张张嘴想说些什么,竟一时哑然。 是啊! 话虽平静,却比任何批判都要激烈。 问得绝不是孩子,而是所有在这种环境下生存的国民。 当你决心唤醒的群眾,其劣根性是在这种环境中一天天养成,进而固化,甚至代代相传,自命为独醒者的你该如何? 而关於怎么看待吴竹的態度,也在这句话中表露了。 《孔乙己》延续了《狂人日记》最痛彻的质问,这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至於是否出门见见那位后起之秀,周树人重新提起了笔,继续他的抄录,用行动表明最终答案。 钱玄同知道聊天到此结束,能看到战友一步步好转,他已经心满意足,收起了骗饭的心思,默默起身走到门口。 临了,他回头看了眼。 “树人,你能一天一天变好,我很开心。” “我那学生说,总有一天,他会將你从这屋中唤出来,重新提笔,一同砸碎铁屋。” 周树人点点头,他握笔的指关节,正微微泛白! ...... 与此同时。 豆腐池胡同九號。 湘菜特有的油辣香縈绕空气中,不断勾起路人食慾。 正房客厅的餐桌一片狼藉,蒸鱼的骨架支棱著,只剩几片红辣椒孤零零搭在上面。 家中的女人们正在收拾残局,杨子珍装作什么都没看到,捧著一本《新青年》蹲在油灯下,聚精会神地阅读其中內容,时而蹙眉、时而咂巴嘴,浑然已经入迷的症状。 “唉!麻木不仁!” 杨子珍对著书连连摇头,语气总有种故作深沉的感觉。 “你才是我家最麻木的那个!” 杨云锦手握一把筷子,控制好力气,敲在哥哥的脑袋上。 “哎哟!你干嘛——!” 杨子珍嚇了一跳,捂住脑袋发出怪叫,手里杂誌滑落在地,被他快速捡起来拍乾净上面的灰。 面对小妹的偷袭,他愤愤站起: “什么麻木.....我这是在研究新思潮,你莫要凭空污人清白!” “呵呵!什么清白?你先把你口水擦擦,一副痴呆样子。” “我这是读得入迷,能算痴呆么!” 杨子珍梗著脖子,涨红了脸,额上青筋绽出。 客厅內外充满了欢快的空气。 杨云锦想到孔乙己的形象,被大哥逗得哈哈直笑: “这篇《孔乙己》,还是之前你们说的那位吴竹写的吧?” “正是!” “唉!可惜了,当时他遇到你这个榆木疙瘩,肯定被你烦的不轻!” “別胡说,吴竹能有如今之成就,我杨子珍功不可没!你看看这写的,那叫一个辣眼睛......不对,叫冰溜子扎进心里,你看这开头......” 杨子珍本想卖弄一番学识,结果刚看的东西已经忘了,只好重新打开《新青年》翻阅,引得小妹白眼都快翻到天上。 端坐在主位上,沉默用茶的杨怀中长嘆一口气,缓缓抬头,恨铁不成钢地望向傻大儿: “杨子珍,我看你都成了吴竹的信使,他还给你零花钱用。你跟我说说,他这篇《孔乙己》好在哪?” 杨子珍还以为老爹要考他,一屁股坐在桌旁,清了清嗓子郑重说道: “这个好啊.....好就好在写得好,白描生动、人物有特色,將旧文人的迂腐刻画得入木三分,讽刺令人发省!” 这都是他从同学那里听来的评论,已经是他能记住的极限了。 “还有呢?” “额......还有就是,白话运用嫻熟,写的好,写的妙,是白话典范之作,当真称得上一句好!其中的诀窍我已吸收,日后定能取而代之!” “你要仅仅是这些感悟,还是儘快把你那文豪梦打消了,免得日后招人笑话。” 杨怀中的补刀毫不留情: “吴竹在家中住的那天,你也见到过,他是如何自信,如何无声思索、熬夜用功。这是一股穷怕了的狠劲,你並没有,如果仅仅羡慕其发表小说后的名声,不愿受灯下煎熬之苦,不如早些收心。” 杨子珍低下头,摩挲杂誌封面。 话虽说得不算严重,但就是很打击人,像是给他浇了盆冷水。 家中的女人们顿时安静,客厅中只剩碗碟碰撞声。 杨子珍沮丧地来到屋檐下,坐在台阶上捧起面颊,开始思索父亲的劝告。 他已经不小了,虽然还在上高中,可也面临著抉择,日后是学文还是学理,要儘早做出决断,好针对性地准备。 哪怕很想做吴竹那样的文坛旗手,但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確实该打消一些白日梦...... “唉!你明天有空没?” 杨云锦解开围裙,来到蔫头耷脑的哥哥身旁坐下。 杨子珍抬起眼皮: “咋了?要我当苦力?” “陪我去一趟三眼井胡同唄,爸爸跟我说,李大哥他们那边,七八个人挤著住,睡觉都没法翻身,条件不好。让我有空过去问问,缺什么少什么,別都当闷葫芦,免得把身体熬坏了。” 杨云锦的声音很轻,眼神却胡乱飘,明显就是心虚。 杨子珍一听到“三眼井”都快应激了。 可听清妹妹想要干啥后,又想到前些时日李大哥在家中住,妹妹跟他的互动,脸上立刻露出邪恶的笑容: “哦,三眼井胡同啊......去看望大家?我估计啊,询问是假,找某人是真哦!那你不如直接去燕大图书馆......” “你胡说!你思想怎么这么不纯洁!我是听从爸爸的指令,去关心同乡会友,新民学会的成员在京生活清苦,爸爸平日里没空,我去看看怎么了!” 杨云锦一把扯住杨子珍的耳朵。 还是湘妹子狠啊...... 杨子珍立刻求饶: “陪陪陪!我陪!小妹饶命!” “哼!早这样不就好了!” 第52章 谁骗谁还不一定呢 燕京的另一头。 钟鼓胡同的喧囂被风带走,只留下一片恬静。 结束一天工作的马裕藻,本打算泡个脚,舒舒服服地睡个大觉。 结果刚把脚放进泡脚盆里,便见到一边哼戏曲,一边拿信件与《新青年》进房间的女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马玉!现在世道不太平,外面的人大多心怀不轨,你要注意別被骗了!” “安心啦!我这笔友绝对正人君子,討论討论新文学而已,谁骗谁还不一定呢......” 马玉进房间前摆摆手,满不在乎,然后关门落锁,生怕人进去打断她。 马裕藻仔细回味女儿刚刚的回答—— “正人君子”就证明那笔友真是男人,那“谁骗谁还不一定”是啥意思? 当活泼乖巧的女儿说出这句话,就证明她已经动了歪心思...... 大闺女是被野男人迷住了啊,连这么......这么主动的话都说得出口! 想到这,马裕藻直接炸毛,差点把泡脚盆给踹飞。 他用擦脚布匆匆擦乾脚掌,套上棉鞋就朝寢室里奔,一把推开大门,朝正看书的夫人陈德馨哭诉: “夫人,我必须跟你说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你说,只要不是出轨,我都会原谅你的。” “你想哪去了,是这样的......” 马裕藻將女儿这些时日的反常,一五一十地娓娓道来。 並且表示恋爱自由归恋爱自由,自家的女儿还是要看紧一些,最起码不能被外面的野男人骗走。 书香气十足的陈德馨並不急,反问道: “那你决定怎么办呢?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我也尊重女儿的感受,如果你的决定让她厌恶,我想我会支持她。” 马裕藻有些丧气,来到床边躺下,望著漆黑的天花板,怔怔思考。 没一会,他便想出一个好点子: “玄同兄的那个弟子吴竹,你应该听说过吧?写出《药》跟《孔乙己》的那个。” “天天有女师的学生来学校堵他,队伍都快排我办公室门口了,这谁不知道?他也算你师侄了,倒是跟你那师兄的脾气很像。” 陈德馨也是留洋归来,与丈夫一同被聘请进燕大任讲师,怎么可能不知道燕大的风云学子。更何况马裕藻跟钱玄同都是章门弟子,真论起来吴竹还算他师侄呢! “咱们女儿就是太孤独,没有同龄人跟她聊天,这才去外面找笔友解乏......我估计她们平时聊得內容,应该跟《新青年》相关。” “要是见到过吴竹这种又踏实、又俊秀、又有才气的男生,肯定会跟外人断绝关係,到时候两人不管怎么发展,我们好歹能放心。” 马裕藻越说眼神越亮,翻身而起。 陈德馨思索片刻,也觉得可行。 主要是吴竹长得確实帅,自己女儿喜欢哪一类,她是知道的,於是合上书询问: “你决定怎么办?” “以后找个时机,我喊吴竹来家中吃饭,让两人认识认识,剩下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好。” 愉快达成意见的两人,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正把女儿朝狼窝里推...... 马裕藻正准备上床休息,刚脱得只剩睡衣,便见夫人婷婷走来。 “夫人,您这是?” “莫要装无辜,上周你便找理由推辞,今日若是再找理由,我可要去玉儿屋睡了。” “额.....也行。” “嗯?!” “不不不!唉......来吧!” 马裕藻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露出就义般的表情。 人到中年不得已啊! ...... 单独住在偏房的马玉,丝毫没意识到自家二老准备包办笔友,正捧著回信乐呵呵傻笑。 她来到自己的小书桌后,將《新青年》与竹君子的回信,一同摊在桌上,不知道该先看哪个。 听说竹君子又在这期的《新青年》上发表小说了,可回信也很重要啊...... 她不知纠结了多久,才伸手拿起信件,取出裁纸刀割开,抽出里面摺叠整齐的信纸。 这次除了信纸,她还惊奇的发现,里面有包薄荷脑! 这肯定是竹君子的回礼,可把她开心坏了,急忙打开信。 【怀瑾同学,见安。】 【很高兴能看见你的回信,那些夸讚的话我便不回了,有故意卖弄吹嘘之嫌。】 【看似独特的视角,不过是世界观的差別。等你日后读的书多了,也会形成自己的世界观,进而再形成一套方法论,来看待一件件事物,以此往復。】 马玉默默拿出小本本,记下不懂的生僻词。 每次跟竹君子通信,都觉得对方的知识储备,要超过她好多好多,说起来还有些自卑...... 【至於你同学们的两个问题,在我看来需要慎重回答。】 【有志青年跟“祥子”们是何种关係,简而言之,绝非“救世主”跟“信徒”的关係,而是觉醒者与同路人的关係,但你们目前还达不到这个关係。】 【青年学生,若只有居高临下的同情,或空有一腔热血,便始终突破不了这种关係,迟早从同情沦为轻视。】 马玉继续做笔记。 她能感觉到,很多同学就是这种想法。 看似悲天悯人,实际上却居高临下,俯视现实中的祥子们,终归只是感动自己。 所以现在竹君子的告诫,便显得弥足珍贵。 【既然如此,那青年学生能为“祥子”们做些什么,首先考虑的便是如何突破关係。】 【切记,不要一听见做,便急匆匆地跑去街头,试图跟祥子们攀关係,那是蠢蛋。】 【没有理论,便没有行动,否则就是盲动了。】 【现阶段的青年学生,应当以赤诚之心,去认识、去理解祥子为何沦落到此境地,將世道看清一分,日后的行动才能踏实一分,在这个期间可以一步步接触他们。】 【此事急不得,也空谈不得,切记!】 马玉隔著薄薄的信纸,仿佛见到一位青年,正语重心长地训诫,比父亲发火还严肃嘞! 不过给出的建议依旧那么冷静、理智,可能这就是新文学领头羊跟热血学生们的差別吧...... 不过听杨子珍说,竹君子的年纪也不大,怎么做到的呢? 奇奇怪怪...... 【说到读书,学问的积累最忌讳急躁,你能不气馁,便已具备成才的基本要求。】 【关於《资本论》,確为艰深大著。据我所知,现在应当没有国文译本,你家人找回来的应当是英文、日文本,这就需要你再去学习外语,不必急於一时。】 【隨信附赠一包薄荷片,读书时如果睏乏,可以含一片在嘴中,我试过,效果很好。】 【我在想,如果可以,我会抽空翻译一些著作,让你们学得不那么艰难,好早日將世道看清。】 “好耶!” 马玉扬起小拳头,重重挥舞。 上次找回来的书便是日文版的,这还是父亲托图书馆主任翻译,她才能看懂。 如果全都是厚厚的外文,以她现在的英吉利语水平,阅读难度堪比读天书了...... 【卢森堡女士之言,一针见血。】 【你能有“绝不成为那种女士”的决心,甚好。】 【她所指出的,便是阶级地位如何使人安於寄生,却丝毫不觉得羞耻,並且站在劳动妇女的对立面。】 【你能意识到这一点,便已胜过许多人,请相信我的这句话。】 马玉骄傲极了。 能得到竹君子的亲口肯定,足以让她自豪,以后也要保持下去! 【此外,你先前关切的那部小说,名为《孔乙己》,已刊最新一期的《新青年》,我不能保证你拿到信时,能不能看见。】 【或许此文可以视为,对你曾经精神困境的浅描,阅读后应当能有新感受,欢迎你的回信。】 【至於你对我的好奇,我是一位普通的人,没有大脑袋、大个子,不像教授那样威严,把我放在学生中,属於平平无奇的存在,所以见面的请求嘛......】 【你很大胆,心意我领。】 【可眼下当以你前程为重,不必急於见面之事。这样说未免太不近人情,但我想说的是:世间相遇,或许在不期之时。】 【也许哪一天,我们会不经意碰到呢?还希望那时候,你能如信中一般大胆。】 【天气渐寒,保重身体,注意锻炼。】 【竹君子】 【民国七年十月十二日】 “骗子.....嘻嘻......” 马玉虽然被婉拒了,可心里还是高兴的。 没看见嘛!竹君子说的,说不定哪天,两人就遇见了。 而且,她可听杨子珍说过,竹君子长得非常非常帅,只是穿衣比较低调,但在人群中仍能一眼认出来,才不是什么平平无奇! 她並没有急著回信,赶紧拿起新青年,一边翻阅一边耸鼻子: “哼!还跟我打空头支票......小心我哪天去找你!” 第53章 吾故代诸公赴死 十月十六日,天气阴。 《京话日报》的报馆內,空气中瀰漫著菸草燃烧的呛鼻味。 梁济轻嘬儿子梁寿名买的新烟杆,十分专注地阅读最新一期的《新青年》,眉头紧锁。 搭档吴梓箴同样如此,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镜,目光死死放在《孔乙己》上,一字一句细细阅读,手指微微颤抖。 当乌云越积越厚,办公室的木门被推开。 梁寿名走了进来,將下楼买的胶圈与豆浆放在桌上。 “两位主笔,先用了早饭再看吧。” 无人回应。 梁寿名垂头低笑,也没催促,默默坐到一旁。 两位老头子事务繁琐,像《新青年》这种刊物,一般都是让他带到报馆,看看新文学派的意见,偶尔也能点评两句。 但总体来说,二老对於学院派不太感冒。 看杂誌是为了了解同行动向,那一篇篇文学、戏剧、文字的论文,对他们的吸引力远远不如翻译的西洋小说。 如今这么痴迷,多是因为吴竹最新的那部《孔乙己》,恰好戳中了两位老儒生的肺管子...... 最终,还是梁济率先放下杂誌,用手揉了揉发酸的鼻樑,吐出一口烟雾,摇头轻嘆: “寿名,你可知道当初我们爭论报纸启蒙时,你彭伯伯怎么评价咱们华夏的小说吗?” “不知。” “他说华夏的小说有两种大毛病,一是为了迎合俗人的喜好,將杀人放火称为侠义,男女私情传为美谈,害人不浅;二是骇嚇愚民的思想,凭空捏造神鬼学说,迷惑人心、祸患最甚。” 梁寿名点点头,但不知道父亲的一番话,跟《新青年》有什么关係。 “你別看我们报馆刊登小说,可我总是不满意其中的內容,为了赚钱也就忍下去了。直到吴小兄弟横空出世,给我们带来一部祥子传,我才头一回生出满意感。” “现在他又写了部《孔乙己》......写的是我们这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老儒生啊.....” 梁济瘫在椅子上,仰天长嘆。 现如今嘲讽儒学、嘲讽儒生的故事不少,一些论战的文章更是激进。 比如说《新青年》打倒孔家店的口號,可就是没人能写出这种故事,写出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將活在旧时代的儒生给写活。 无论他怎么看,都能从孔乙己的身上找到自己,而对於小说中的不少片段,更是能感同身受。 特別是那个结局...... 难道真的要被世界遗忘么...... “读了半辈子圣贤书,满嘴仁义道德,到头来,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於世道人心束手无措。” “这吴小兄弟真是不留情面,把我们骨子里的迂腐、寒酸、无用,以及那一点点自欺欺人的幻想,给扒得乾乾净净!” 吴梓箴將杂誌与老花镜一同扔在桌上,心中五味杂陈。 年轻人的笔是要比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傢伙快,让他这个从清末一路走过来的老报人看了,都感到羞愤难当。 梁寿名对於两位长辈,也说不出什么安慰,只能当一个倾听者。 梁济扶著桌角起身,来到窗前,望向天空中的阴霾: “《药》中的人物虽然愚昧,但多数仍存质朴;祥子传中的祥子虽苦,但还在挣扎求生;可这孔乙己呢?从一开始便是被蛀空了的木头,身边人的冷漠没法救他......”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 “我梁济,一生篤信圣贤之道,自知世事难移、旧学无用,以自身反对腐儒空谈。推白话、倡科学、求变法......一桩桩一件件,只为救国救民,如今看来,似乎没太大用处......” “我总是以为,伦理纲常乃维繫世道人心之根本。可在年轻人的眼中,我信奉的这套东西,连带著我们这群人,已经成了被肆意嘲弄,到最后只有人记得,欠了十九个钱的孔乙己......” “寿名,你知道吗,如果世界真是一天天往好里去的,成了孔乙己便成了吧。可你看看这世道成了什么样,北洋政府又在干什么?” “忙著卖国!忙著政斗!与清廷又有何异!” 说到最后,梁济情绪激动,重重拍打窗沿。 梁寿名一时语塞。 就在上月,岛国政府照会燕京政府,將根据《陆军共同防敌协定》增兵北满。至本月初,驻北部之岛国军达六万人。 上个月末,段祺瑞同岛国订立满蒙四路,济顺、高徐两路借款各两千万元,以岛国获取在胶东等地的铁路修筑权为代价,激起民眾愤慨。 同日,章宗祥在胶东问题换文上籤“欣然同意”。(註:这条属於秘密外交,此时的外界並不知情。) 同日,又成立两千万元参战借款合同,以聘请岛国人作军队教练为条件。两日后,章宗祥代表北洋政府在合同上签字。 本月十月十日,北洋政府內部斗爭有了结果,徐世昌上台任职总统,段祺瑞解除总理职务。 作为消息灵通的报人,对於这些事件自当一清二楚。 確实如梁济所言,军阀为了壮大自身实力,不惜忙著卖国。 而军阀內部对此毫不在意,各方只专注政治斗爭,推举出一位能被各方接受的“大总统”。 报馆因此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吆喝声传进来。 良久,梁寿名才开口: “爹,我自认为,吴竹此文绝非嘲弄。而是瞄准造就孔乙己的环境,这与《新青年》的理念同源,绝无半分针对某个人的意思。” “而你跟吴伯一行人致力通俗报刊,教化市民,正是以实际行动,避免更多的小伙计变成书中那样,不必因此沮丧。” 梁济缓缓转身,先望向吴梓箴,再望向梁寿名,看不出情绪。 他不沮丧,只是觉得自己数十年如一日的工作,相对於《新青年》的犀利彻底,实在有些无能。 信奉的中庸、改良......在新时代青年的笔桿子面前,像个笑话一样。 “不沮丧......怎能不沮丧......” 他喃喃自语,坐回椅子上,仿佛被抽乾了力气。 “遭了!” 吴梓箴在心中暗道不好。 他与梁济相交数十年,深知这位老友的刚烈,恪守旧道德近乎迂执。 特別是近些年常常发表世风日下、理想难伸的悲观之语,去年在张勋復辟时询问为什么没有人殉节,甚至向参与者发表过“吾故代诸公赴死”的言论! 如今吴竹的一部部小说,將他一直心存侥倖的真相剥开,恐怕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寿名,带你爹回去歇歇吧。” “好。” 梁寿名也发现父亲的状態不对劲。 在如今这个大变革的时代,新旧思潮的碰撞要比任何时候都剧烈。 当理想破灭后,现实只剩一地狼藉,对於个体思想上的影响,远超无主义、无信仰庸辈的想像。 要不然怎么说自杀主义盛行呢,不仅仅是活不下去的缘故...... 他刚准备將梁济扯起来,却被梁济摆手制止。 “祥子传的版权事宜弄好了没?” “这几天就能下来,吴竹说放权给我们;到时候无论是翻印还是发行单行本,都不用刻意去问他。” “好,好......你有空去催催,看这小兄弟还有没有作品。” 第54章 破防三人组 秋雨终是落下来了,淅淅沥沥。 整座燕京城藏在灰濛濛的雨幕中,铅灰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秋雨连绵,何尝不是赏景谈事的好时机,当人声与拍打在窗檐的雨声混合,別有一番风味。 文人墨客们最爱光顾离燕红楼不远的“来今雨轩”,在这种古色古香建筑就餐,怎一个“雅”字了得。 教授们閒下来便爱来此,点几杯上好的茉莉花茶,再来一些豌豆黄、小桃酥,轻轻鬆鬆便混过去一下午。 要是讲得肚子饿了,还可以叫掌柜上一笼冬菜包子,连带晚饭一起解决。 此刻,靠窗的红木八仙桌上,摆放著几碟乾果蜜饯,三盏盖碗茶热气腾腾,分別对应燕大三怪。 不过三人並没有急著喝茶侃大山,而是各自拿著一本《新青年》翻阅,读得相当认真。 新旧交战,得了解一下敌人嘛! 不多时,黄侃便將手中的杂誌拍在桌上,將茶水都震得飞溅出来,引得其他桌的客人连连侧目,发现是黄侃后,又见怪不怪的扭头继续品茶。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脾气不怪能被称为老怪?而黄侃又恰恰是老怪中,脾气最差的那位。 “岂有此理!这吴姓小儿欺人太甚!” “看看!看看这劳什子《孔乙己》!就差点名道姓骂吾等读书人了!” “整篇看下来何其齷齪!將吾辈文人描绘成穿长衫站著喝酒,还说什么『偷书不算窃』『满嘴之乎者也』云云,这分明就是衝著千年斯文,衝著吾等坚守古道之人来的!” “还有这胡適之、傅孟真之流,又开始抨击古戏,通篇胡言!” 黄侃怒气逼人,洪亮的声音在茶社中尤为突出。 旁白几桌听见抱怨的茶客,纷纷离远了些,免得被唾沫星子波及到。 他似是没注意到招人嫌了,或者说压根不在乎,手指快戳穿纸面,接著愤愤然说道: “钱玄同那廝身为章门弟子,跟这些蠢货混到一起鼓吹歪理邪说;詆毁圣教、废弃古言,纵容此等尖酸刻薄之后辈,专做诛心之文,还將其收为弟子,实乃本门之耻!” “二位同仁知道最近学生们怎么说的吗?说那吴竹是『一杰』,迟早把三怪赶出校门!” 看起来很是破防,因为前些时日跟吴竹在阅览室爭吵的张丰载,是他门下的学生。 当初吴竹直接狂到要他出来讲道理,讲不通还要去操场,虽然事情跟他无关,但作为教授被学生这样轻视,谁听见不恼火! 更別提他从小就脾气爆,跟著宋教仁等人闹革命,屡屡被开除学籍,还干出过砸烂虎头牌的事情,直到辛亥结束才安稳下来,重新回归书斋转向保守,压根就不是什么善茬。 因此在他心中,吴竹的仇恨值已经拉到最高了。 茶客们窃笑起来,像看猴一般指指点点。 辜鸿铭朝僕人唤来烟杆,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用碗盖撇去浮沫,抿了一小口,並没有立刻吞下,含在口中“咕嚕咕嚕”便吐出来: “季刚兄息怒,小儿笔下之孔乙己,不过其心臆之旧儒耳,曲形夸態、託事讽时,兄何介怀焉?” “以吾观之,孔乙己身具之质,乃我华夏之温良也!是谓仁悯与智识之力。诸君观其为市井佣隶所辱,犹著长衫、授字、分豆,此诚读书人之守也。盖眾人皆醉而彼独醒,彼狂稚小子,安能知之?” “眾知白话粗陋无文,华夏文明之精华,尽蕴文言典册中,竖子无知,真夏虫不可语冰也!” 语气淡然地仿佛在评价一群不懂事、瞎胡闹的小孩。 温良,是辜鸿铭於《华夏人的精神》一书中,对华夏人精神特徵的定义。 在他看来,其表现为深沉、博大、淳朴、灵敏。进而与欧美各国进行对比,宣扬传统儒家伦理、礼教,同时批判西洋流行的普世价值,旨在传播传统国学。 此书一经发表,便被西洋各国翻译译本,在西洋引起轰动,掀起了一股“辜鸿铭热”。其思想被部分西洋人士视为东方救赎,甚至有“到中国可不看三大殿,不可不看辜鸿铭”的名言。 可落后的终究是落后的,其唯心史观在文中造就了不可弥补的缺陷—— 回答社会问题的方式太过抽象、空泛。 且其美化封建文化的保守倾向,在国內终究被以《新青年》为首的新文化派代替,而在国外则被社会主义、现代主义、自由主义等等更能回应社会问题的理论代替,唯心化的空谈终究是曇花一现。 不过此时说出的道理,却深得几位同僚的心。 刘师培咳嗽两声,待黄侃怒气平息,辜鸿铭不再说话,才缓缓开口: “季刚兄义愤,汤生兄批驳,皆有道理。” “然而,此文虽刻意污衊,但並非无道理。” “如今科举遭废,確有大批书生生计困顿,精神彷徨,与时代格格不入,不像我等还有谋生之本。” 黄侃听此,刚想反驳,便被打断。 “季刚兄莫急,听我细细道来。” “可关键处,不在於吴小儿写落魄书生,而在於全篇將孔乙己视为病人,大有不承认旧学留存之意。” “並借孔乙己一人,將旧学钉在耻辱柱上任粗鄙走夫嘲弄,此於陈中甫等人的主张一脉相承,不可不防。” 这就深得黄侃与辜鸿铭的心了,两人连连点头,心情都好了不少。 三人冷静下来,开始用茶,不多时,乾果蜜饯便被吃完,茶水也见底。 黄侃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询问道: “申叔兄,先前议定创办《国故》杂誌,与《新青年》之流好好打擂台,如今筹备如何?” “宗旨已定,已上报评议会,能否获批,近日便有分晓。” “好!好!正当如此!让世人看看,何为真正之学理,何为真正之文章!” 黄侃心中大定,满怀期待。 等《国故》办好了,一定要好好杀杀《新青年》那囂张气焰。 辜鸿铭虽不参加,但也附和:“善。” 眼见秋雨愈发大了,几人又续上茶,重新叫了些吃食。 “申叔兄,学生找的怎么样了?可否有愿意参加的?” “自然有,你门下那位张丰载最积极,带著同学一同筹备,拉进来不少有才之士。” “好事!” 第55章 评议会上的爭吵(上) 隔天。 冷雨连绵,凉风呼呼。 燕大红楼二楼西边正对楼梯口的校长室內。 今天蔡元培召开了评议会,由於天气实在有些冷,可还没到供暖的时节,便在室內燃起几个火盆,將窗户开了个小缝通气,雨水、狂风拼了命往里钻,使得气氛再度肃穆几分。 评议员们跟“主理人”围在长条木桌旁,起身站立。 “好,各位同仁请坐。” 面容清瘦的蔡元培率先落座,余下人等才纷纷坐下,职场人情世故拿捏的很到位。 由於他还在翻阅文件,並没有立即宣布会议开始,教授们朝四周交头接耳,探討今天討论的內容。 “这次要干啥?” “不清楚......” “听蔡公透露,主要是学生社团的事儿,得让大家表决。” 经蔡元培这几年的大力改革,现今的评议员由“当然评议员”与“教授评议员”构成,“当然评议员”为校长、各科学长、主任教员固定担任,而“教授评议员”则是各科推举出来的教授。 前者的代表是蔡元培、陈中甫等人,后者的代表则是胡適、马裕藻等人。 如此分布的人员占比,註定了评议会在权力结构上,带有很浓烈的行政色彩。 也並未完全確立教授们的主导地位,改革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成的嘛! 现在更是上课时间,有一部分评议会成员因课缺席。但好歹是新一届评议会召开的第一次会议,能到场的基本上都到了,占了总人数的一半以上,按照现有的《章程》,便可以决断事宜。 就在教授们怯怯私语间,蔡元培已经整理好文件,让会议秘书分发下去后,清了清嗓子说道: “新一届评议会第一次会议,现在开始,请各位同仁肃静。” 他的声音很温和,可教授们立马闭嘴,相当配合工作,侧面印证他的权威。 “本次评议会第一个事项......” “乃审议文科国文所研究员吴竹担任国文门助教一事,由文科学长陈中甫向评议会提请,相关履歷与导师钱玄同的推荐书,已送至各位同仁案头,请查阅。” 蔡元培念出提案后,目光扫过在座的评议员们,镜片后的目光带著无形压力。 参会者纷纷低头,像模像样地阅读相关文件。 吴竹的履歷很简单,钱玄同的推荐书也全是夸讚,照理说很快便能看完,可谁都没第一时间发言,导致校长室的气氛有些微妙。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人在江湖中总要站队的,d中无派、千奇百怪嘛! 在场的眾评议员分属各个学科,每个学科自然要爭自己的利益为先,这就无形中埋下文、理、法、工等对立。 再往细了分,就拿文科內部来说,也不是铁板一块—— 新旧文学对立造成的分野,比任何一个学科都大,哪怕新文学內部,也能依照观点分好几派...... 所以,在这种文科要增设助教,且被提名者还是站在新文学风口浪尖的学生,文科內部都不好急匆匆站出来表態,更別提跟文科毫不相干的其他科...... 谁知道屁股在新文学那边的蔡元培什么態度,况且他给陈中甫这位文科学长放权,文科內部大小事务一律不加干涉,在整个管理层的地位仅次於校长,將手下大將的前途提交给评议会,不就是为了走过场好要钱要职,说多了一个不小心便得罪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过了小会,还是理科本科教授秦汾率先开口: “蔡公,各位同仁。我私以为,这近期惹人注目的吴竹,担任助教一事,终究是文科內部事务......” “我等理科出身,对於其学术根底、教学能力並无判断能力。故此我个人针对此提案,选择搁置弃权,交由文科內部解决。” 话语落下,他身边的同科教授俞同奎点头表示赞成,同样选择弃权。 既然有人出来带头,不想蹚浑水的法课、工科评议员,也纷纷选择弃权。 现在问题又拋回文科內部了,內部分歧立马表现出来。 崇尚儒学的陈汉章立刻站起,愤愤道: “此事万万不可,吴竹不过一介研究员,年纪资歷远远不够!哪怕有文章见报,然却是小说之类,绝非正经学问!” “国文门助教,需能独自授课、辅导学生、整理国学等等......其无深厚旧学基础,绝不可担任此职!” “且,此子言论颇为偏激,极容易在学生中,造成不良后果,貽误后生学业,请各位三思!” 这么激烈的態度,在场人都不是傻子。 看似不赞成学生,实际上批的是老师。 非文科的教授们,眼见陈中甫面色阴沉下去,接连摆出看好戏的架势。 陈汉章说完迟迟不坐下,因为他这个举动,气氛愈发紧张,就在千钧一髮之际。 胡適轻推鼻樑上的眼镜,同样起身,但並没有那么激动: “私以为,评价学术能力与教学潜质,当以其实际成果与思想见解为主,绝非像旧学那样论资排辈。” “你说谁旧学呢!一群数典忘祖的傢伙!” 陈汉章直接开喷,被蔡元培呵止。 胡適並未因此动气,接著说道: “陈公请息怒。” “在我看来,吴竹虽年轻没错,可其在白话文一途的成果,可以说远超大部分教授同仁,这正是如今文学改良所需要的奇才,我想在场无人能反对这点。” 教授们点头赞同。 他继续阐述观点,语气温和: “更別提,据我所知,吴竹在钱玄同手下整理古文时很有心得,经常去阅览室的同学们都知道他的办事效率,这点各位同仁可以隨意去求证。” “再就是其教学能力,我想各位同仁应该都知道,前些时日邵振青的那节公开课上,吴竹上台后是怎么阐述想法的。有这样的演讲能力,担任助教绰绰有余。” “蔡公主张不拘一格降人才,否则我胡適之也没有机会进燕大与各位共事。所以我想,对於这样一个天资卓越的后辈,我们应该多些宽容,给他机会大展拳脚。即使他暂时有缺陷,可总会慢慢成长的。” “当然,我承认吴竹在某些观点上偏激,可这终归是次要的。不能像反对新文学的那些傢伙一样,跳起脚来指桑骂槐,藉由一小部分观点攻击整个新文学。” “我的意见表述完毕,谢谢大家。” 说完便坐回位上。 沈尹默等支持新文学的教授接著表示赞同。 啪、啪、啪—— 默不作声的陈中甫拍手鼓掌。 如今的燕大终归是新文学派得势,旧文学派更像是特地摆设的吉祥物,在评议员的数量上相差甚大。 可陈汉章被胡適这样公开反驳,一时间也不愿服软。 哪怕最后投票註定会输,可嘴上就是不饶人,毕竟他身为一代鸿儒,双方也不能闹得太难看。 双方的意见僵持。 最终,默不作声的马裕藻起身: “我赞同胡教授的观点。” 此话一出,整个校长室炸开了锅。 要知道马裕藻一直以“好好先生”的面貌出现,努力平衡文科各派的势力,无论在哪都混得开。大家都以为他会保持中立,甚至是保守,没成想这么容易便站队,实在是令人震惊。 陈汉章也难以置信: “幼渔!你素来稳重、嗜古如命,为何会如此支持此等激进后生?就因为他是你那疑古师兄的弟子?” 马裕藻跟钱玄同均师承章太炎,两人在学术观点上有分歧,但私交方面非常不错,在燕大人人皆知。 要不然也不会在女儿有异常时,第一个想到去找吴竹掰回来。 “陈公莫要激动,我虽跟吴竹接触不多,但极度欣赏此人文字中的锐气。更何况,国文教学本就不该拘泥於纸堆,鼓励新生力量,在我看来可行。” “唉!你不如直接说同门情谊罢!” “非关私谊,只觉其才情可引,乃燕大之未来。” 马裕藻跟吴竹见得次数不多,虽然有一层同门关係在,但谈不上有情谊这回事。 现在站队,纯粹是为了自家女儿...... 陈汉章笑了,笑容有些惨烈,摇摇头颓然坐下:“我弃权。” 从选手到裁判全是对面的人,连中间派都被爭取走了,还爭个屁! 蔡元培眼见爭出了个结果,宣布道: “请未弃权的诸位同仁举手表决。” 文科这边几乎集体举手,除了零星几人反对。 提议通过。 蔡元培示意秘书员记录在案,隨即將桌前的会议提案翻了一页,正声道: “接下来,审议创办学生社团“新潮”“国民”“国故”的提案。” 第56章 评议会上的爭吵(下) 蔡元培的话音刚落,闹了一通的教授们立刻正色起来。 这三个社团积极筹备的消息,近些天在燕大闹得风风火火,大家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 虽然都跟理、法、工没直接关係,可这些学科里的学生,也有文学上、思想上的倾向,对於参加这些社团的兴趣很高,因此非文科评议员们也能表表態。 眼见眾人的兴致很高,蔡元培清清嗓子,朗声道: “我简单介绍一下情况,诸位同仁可以对照身前的文件。” 教授们纷纷低头。 “第一呢,便是以傅孟真、吴竹、罗家伦、顾頡刚等文科骨干为核心,明確以《新青年》为榜样,提议创办一个『新潮社』,倡导文学革命与思想启蒙,並积极筹备出版杂誌《新潮》,像適之、守常都会担任顾问。” “第二呢,便是以许楚生、邓康、张名特等学生为首,创办一个关心国家命运、社会政治的『国民社』,成员鱼龙混杂,有不少不是燕大的学生,倾向也比较激进。並擬出版《国民》杂誌,旨在唤醒国民,我跟守常是大力支持的,免得学生们把路走歪。” “第三呢,便是以黄侃、刘师培等文科教授发起,並有俞士镇、张丰载等等学生参加。旨在昌明『吾国固有之学术』,整理国故。同样擬定创办《国故》刊物,意图跟《新潮》打擂台,学术自由、兼容並包嘛。” “各位同仁对此,都有些什么看法?” 蔡元培不慌不忙地念出早已准备好的稿子。 这三个社团的风格迥异,在倾向上也各有不同。 拋开跟文学不太相关的国民社,剩下的新潮与国故两社,办起来不得骂疯了? 另外,现在要办三个社团,既然上报给评议会,就是寻求校方支持。 可学校的资源就那么多,再加上几位权力大的高层,都倾向於新文学,对各社的支持肯定做不到平均分配,八成会重点扶持某一个社团...... 甚至某两个对立的社团,可能都巴不得对方办不成...... 这就又需要站队,得罪共事多年的同仁...... 不如弃权,反正跟他们也没关係! 在场的理、法、工教授与各科学长眼神交流,確定思想统一后,由各科学长宣布弃权,理由跟不久前一样—— 我们一群糙人,哪里懂得什么文学啊、思想啊、政治啊,不是专业相关的学术事宜別喊我...... 堪称一群燕大不粘锅。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蔡元培嘴角直抽抽,无语极了。 说好百花齐放、百家爭鸣,你不想掺和新潮跟国故,但对国民社的爱国倾向总得表个態吧? “既然理、法、工科集体弃权,各位文科的同仁,你们觉得怎么样啊?” “蔡公,守常没来参会,我作为新潮社的顾问,还是我来说吧。” 胡適再度起身,看了一圈周围,確定没人爭发言: “诸位同仁,学生们组建新潮社、创办杂誌,是想以『批判的精神、科学的主义、革新的文词』来將燕大改造为纯粹学问之机关。该社的成员学业优良,思想纯正,进行课外的学术实操,乃有益之举。” “因此,我认为校方应大力扶持,为其提供社团经费,並允许其借用红楼空房间充当社址。在杂誌的刊发上,也希望能由燕大出版部接手刊印、发行,我们社不接手任何银钱。” 作为顾问,肯定要为学生们爭取最好的待遇。 可这种举措,当即招致不满,崇尚国粹主义的马彝初拍桌起身: “我反对!” “你这所谓『批评的精神』究竟批评何事?『革新的文词』是否即指废弃文言、专用俚俗白话?” “怎么听,你这新潮社都是要步《新青年》的后尘,专行破坏国学之事,何脸要求学校出资出地!” “依我所见,你这新潮是过激思想的温床,学校非但不能大力支持,反而要以雷霆手段取缔,否则便有滋生事端之嫌!” 一连串的话,让胡適连插嘴空间都没有。 同样是《新青年》同人的沈尹默出言: “马公如此歪曲《新青年》与新潮社的理想,我看是有自己要求吧?在座各位都知道你跟黄侃他们走得近,听说你还打算去担任国故的编辑,不如直接將你们的要求提出来,让大家一起表决嘛!” “哼!在我看来,胡適之的那些要求,应该在国故社身上实现,方能振兴国学。” “这可不是你一人、一社说了算的事情,最终还是要经过大家拍板。” “蔡公,你待如何?” 马彝初转向蔡元培。 蔡元培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转移话题: “既然新潮跟国故要吵,那就先放在一边,我们谈谈国民社。” “守常虽然没来,可他来了,也一定会大力爭取校方扶持,依各位之见该如何对待此社团啊?” 评议员们眾说纷紜: “我听说,筹备国民社的成员,大多是『学生救国团』的成员。如蔡公所言,里面人员混杂,有许多都不是咱们燕大的学生,虽然秉持『增进国民人格,灌输国民常识』,但內部思想倾向混乱,整体来说比较激进,我不赞成学校扶持。” “是啊,学校乃研究学问之地,要去大搞政治、大搞爱国,那该出学校搞。咱们有蔡公跟守常支持就罢了,不应该掛燕大的牌子。” “赞同,要搞出学校去搞。燕大应该与其撇清关係,蔡公跟守常私人参加可以,但决不能以学校的名义提供支持。” “国家危难在前,不谈政治,诸位同仁不觉得好笑吗?” “中甫,我知道你性子急。爱国之心人皆有之,学校可以默许其存在,可以不限制学生参加,但若给予官方场所与经费,无异於认可其政治活动。日后国民社万一惹出事端,蔡公该如何自处?” “......” 总体来说,因为国民社跟学术无关,而是宣传爱国、反帝、反封建,这种激烈的政治倾向,让燕大的多数评议员们难以接受。 外加参加的人员虽以燕大学生为主体,但其他学校、社会人员也有很多,从这一点来看,就更不能在燕大內部掛牌了。 蔡元培虽然私人支持,但也不能个人拍板做主,以校方的名义去扶持国民社。所以经费、地址等等项目,终究得靠国民社自己想办法。 “好,现在说好弃权的也开始发言了,那就举手表决吧,支持校方扶持国民社的评议员请举手。” 话音落下,只有陈中甫等少数人举手。 也就意味著,大部分人赞同不支持国民社。 民主表决嘛,文科学长再怎么权力大,也不能冒同仁之大不韙。 “那就这么定了,国民社的一切事宜,燕大仅在精神上支持。担任顾问的教职员,皆是私人行为,与燕大无关。其一切活动需恪守国法。” 评议员们连连赞同。 將与文学、学术不相干的国民社撇出去,那便该接著谈新潮与国故的事项。 马彝初这次没把率先发言的机会让给胡適,再度起身: “依我看,季刚兄与申叔兄发起国故社,乃正本清源,存续国学命脉於风雨飘摇之际。特別是看近年校內外,詆毁旧学之言论每况日上,长此以往,国將不国!所以我提议,取缔正在筹备的新潮社!” “呵!学术难不成是你旧学一家私產?昌明国故自然欢迎,可观季刚等人近年的態度,恐怕其所提倡的整理国故,实际上是卫道士的殊死一搏,意在对抗新文学吧?学校资源有限,若支持此类为抗衡其他社团的社团,岂能增进学术?” 陈中甫终於忍不住,以文科学长的身份发言。 但马彝初也不怕,梗著脖子继续爭吵。 两派文人吵得越来越凶,吾辈文人自当雅量,依稀能听见几句直白的骂话,校长室比菜市口还热闹。 蔡元培静静聆听,並未急著表態。 思想自由,兼容並包...... 並不意味著没有个人立场,他在民初任教育总长时,便已猛烈批判旧学典故。 燕大的这群旧学老怪,提倡读经无非是为了宣扬孔道,说到底还是为了拥护礼教,为专制帝制招魂。 而他身为资產阶级民主主义的代表人物,又怎么可能大力扶持国故社? 待到爭吵的新旧两派被其他学科的评议员拉开,他才缓缓开口: “诸位同仁所吵,各有道理。” “新潮社与学校倡导的方向契合,自当大力支持。应当许其有活动场所,且酌量予以经费补助,至於学术刊物......自该校方出版。” 有人惊讶,有人对此见怪不怪。 毕竟说话的人是新文学的护道人,怎么可能不支持自己一手培育大的孩子。 可像马彝初、陈汉章等人,心中顿时凉了半截。 既然决定搭理扶持新潮,那国故的下场可想而知,自己这边投票又投不贏...... 蔡元培沉声道: “至於国故社......既然黄、刘两教授发起整齐国故,便是重要的学术工作。学校支持此等研究,准许其以社团形式进行学术研究,可调用相关的学术资源。但在场地与经费上,视社团具体需要酌情考虑。” 相对於新潮社的明確表態,他对国故社的態度就很模糊。 不仅明確了其学术团体的定位,而非对抗新文学的社团,在资源分配上也没任何具体承诺,更像是安抚不满的小孩子。 他没给旧学代表再发起吵架的机会,宣布举手表决。 本来旧学这边的人数就不够,马裕藻这种中间派还弃权,最后只能捏著鼻子认结论。 蔡元培的耳朵根终於清静,起身宣布: “好,散会。” “根据会议所述,请各社团的发起人,到校长办公室详谈。” 评议员们四散离开。 最后只有胡適还没走,上前帮蔡元培拿文件: “蔡公,你对新潮社的这个酌量,具体是多少?” “你们不是预算一千八吗?我批两千。” “夺少!” “两千,嫌多了?” “不不不!蔡公真是英明神勇,註定要青史留名的,到时候还请蔡公为杂誌提名。” “没问题,你这留洋归来的高材生,什么时候学会拍马屁了?” “我对蔡公的夸讚,皆是真心实意。” 第57章 同门骂战 暖阳终於穿透连日阴云,在红楼的走廊地砖上投下模糊光斑。 二楼的第三十四教室与第三十五教室,分別坐落於一西一东,大门正好对立。 东边的教室,准备上钱玄同的音韵课,学生们已经落座,充斥低沉的议论声。 西边的教室,准备上黄侃的文史课,学生们同样落座,不过略显嘈杂。 恰好两个教室的大门都敞开,像两张正在互骂的大嘴。 临近上课时间,当钱玄同领著吴竹,在半道遇到黄侃时,空气更是寂静几分。 更別提,黄侃手里还拿著一本《新青年》,怎么看都像是要搞事。 章门的二代、三代本该和和美美,却在此刻都停住脚步,无声对视,火药味十足。 最终还是钱玄同把手中教案交给吴竹,率先欠身让路: “黄兄,请。” “哼!钱兄还认我这个师兄,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黄侃仍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恨不得拿鼻孔看叛出师门的叛徒,长袍一甩,便大步走进第三十四教室。 从辈分上来排,黄侃確实要比钱玄同高一点,此时礼让倒也无可厚非,总不能见到就掐架吧? 带黄侃进了教室,钱玄同才领著吴竹进入三十五教室,当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讲台前,台下的学生们当即阵阵惊呼。 “我没看错吧?钱公身后的那是吴竹?” “是他,我听说他以后便是钱公的助教。” “那敢情好啊!岂不是能天天跟这种人物搭上话。” 教室內当即一片吵闹,声音都快盖过对面了。 钱玄同伸手朝空中按压: “诸位仁兄,请安静一会,等会再吵。” 他的教学风格很有特色,將所有学生一视同仁,开始时尊称为某先生,混熟了后就称仁兄。 可也是这样的风格,让他在学生中颇有威望,刚伸出手的那一刻,台下人便已安静下去。 他清清嗓子,將吴竹拉到身旁,高声嚷嚷: “这位呢,在咱们燕大算是赫赫有名了,我就不多夸他的成果,仁兄们心里有数便好。” “吴竹,国文所研究员,经校评议会审议,即日起担任本门助教,兼辅佐我的课程!日后诸位仁兄有疑问,或想探討什么问题,除我之外,也可向吴竹请教!” 教室內爆发热烈的掌声,不少学生目光崇拜,直直盯著吴竹,给他看的都有些不好意思。 “多谢各位同学抬爱,我资歷尚浅,愿与诸君共同切磋,还望不吝赐教。” 吴竹深深鞠躬,很是认真。 台下的掌声还未停歇,一眾人等便听见走廊里传来中气十足的怒骂。 “看看!看看这最新一期的《新青年》!上面刊登的是什么斯文扫地的玩意!” “第一篇名为《孔乙己》的文章,我tui!还有这后面胡小儿评戏,更是狗屁不通!” 黄侃的声音带著浓重的口音,骂起来嗓门不比傅大炮小,轻而易举地从对面教室传过来,並且盖过渐渐停歇的掌声。 在座的人都知道,这是黄侃每次上课前的开场仪式—— 骂一遍新文学,尤其是胡適。 想必还是一边抽菸喝茶,一边將《新青年》的杂誌丟在地上,用脚狠狠踩踏。 原因主要是傅孟真的倒戈,给他刺激的不轻,不过现在的打击范围扩大了,把吴竹也囊括进去当靶子。 钱玄同眉头蹙起,学生们面色各异,吴竹的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外面的声音停顿了几秒,又开始响起。 “戏剧的事情我不多评价,可这名为『竹君子』的昏头三流写手,把吾辈读书人,写成偷书耍赖、好吃懒做,最后死得不明不白的货色,这是什么居心!?” “无非是要掘我华夏文脉!毁我士人清誉罢了!” “用此等粗鄙白话,专门刻画世人丑態,博取那群不学无术之徒的喝彩!此等行径,与市井泼妇骂街有何区別?” 吴竹的眼神逐渐暗下去,拳头死死握紧。 当他好欺负是吧!黄老儿,你已有取死之道! 对门的黄侃似是觉得没人反驳,越说越起劲。 “更甚者,是那些在此等小儿背后,推波助澜之徒!” “某些人,自己数典忘祖,竟说什么『汉字不灭,中国必亡』『人到四十就该死,不死也要枪毙』的昏头话还不够,更是收罗此等小儿当打手,引为同道大肆宣扬!” “钱二疯子,尔等欺人太甚!” 如此指名道姓的辱骂,让两个教室当场譁然。 就连其他教室的讲师,也纷纷探头出来查看,更是惊动了正在办公的蔡元培。 可听见是黄侃每日上课前照例拉嗓子,摇摇头便退了回去。 钱玄同面色铁青,强忍著没有发作,上前把门关上: “诸位同仁安心上课,不必被外界喧囂干扰。” 可他想冷处理的態度,反而让对面更囂张几分。 黄侃的声音是停下了,但另一些略显刻薄的声音紧隨其后。 “黄公所言极是,学生也读过此文,依我看吶,其险恶令人髮指。更是听闻这作者,就潜伏在我燕大校园內,接著某些人的庇护,尽行譁眾取宠之事。如此品行低劣、狂妄鼠辈,混进最高学府,实乃燕大之耻!” “对!羞与为伍!” “一群藏头露尾的鼠辈,有胆写没胆认,出来走两步!” 学生们看向钱玄同跟吴竹,眼神极度复杂。 同情、担忧、愤怒......换成谁被这些傢伙缠上,都会觉得晦气。 吴竹对带头说话的声音有印象,貌似是之前跟他在阅览室吵架的那个张丰载。 现在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他一个小年轻怎么忍得了挑衅,当即擼起袖子就往外冲。 “草!忍不了了!” 什么狗屁隱忍,去你的吧! 真当我是好好先生了吗?老子有仇就是要当场骂回来! “唉唉唉!你去哪!快回来!” 钱玄同眼见吴竹一副干仗的架势,赶紧拉住大弟子。 “骂死他!” “你疯了!这是阳谋,你要心里有气,可以课后去向蔡公反应。而不是现在衝上去,跟那廝对骂一通,到时候给你扣个不尊师长的罪责,把助教的职位擼下来!” 钱玄同很是认真劝告。 可俗话说羞刀难入鞘,吴竹架势都摆出来了,被拉回来装作没听见,等到课后再去打小报告,那多丟面? “钱公你安心上课,我去去就回,定当灭掉这群混帐的气焰!” “唉唉!你这个人怎么回事!” 钱玄同也不知道吴竹哪来的力气,一把挣开他的手。 紧接著三两步来到隔壁教室门口,堵住门,大有谁都別想走的架势! 黄侃所在教室一静,似是都没想到,吴竹的脾气这么火爆,直接开始堵泉水了! 就连黄侃本人也怕吴竹动手,悄悄挪到讲台侧边。 因为他在吴竹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紧接著,吴竹大手一指,回骂开始: “原来旧学信徒,儘是一边痛心疾首斯文扫地,一边含沙射影、隔空叫骂的无赖!” “平日里所研究的学问,所捍卫的道统,到头来,便是这些市井泼皮的本事么!” “越是无端骂得狠,越证明某些无赖,在学理上无能至至极,只能採取辱骂的方式回击!既如此,何来脸面在学问之地教书?” “不如早日回家,找那些被衣冠禽兽始乱终弃的女子,好好磕头赔罪!別再去妓院这等地方,將腌臢之所的风气带进燕大!” 此言一出,两个教室全部譁然。 黄侃的私生活相当炸裂,结婚后不用假名仅行骗女学生,还对其始乱终弃,算下来远远不止一人,逛妓院更是常规操作。 就连他的师父章太炎都称他“有文无行”,师母更是骂为“衣冠禽兽”,所以吴竹在这里说的话,全都是依照事实的诛心之言。 黄侃果然破防:“你放肆!” 张丰载也骂呵:“你骂谁呢!” 隨即引起一阵附和,吴竹看了看,多是之前的熟面孔。 “呵!我骂谁?” “讲事实摆道理,也算骂?” “难道某些无赖的行径,不能被称一声衣冠禽兽?不如咱们去大操场,让同学们好好评判评判?” 吴竹又表示要上操场,可黄侃等人哪敢。 在教室骂跟操场对峙,带来的影响完全就是两回事。 本来大家对他的容忍度就不高,现在再把一些私德丑事抖出来,不得被当场赶出燕大? 眼见黄侃哑火,手在空中颤颤巍巍,吴竹加大力度: “那部《孔乙己》写的是一个人,也是一群人。” “某些傢伙读到此文,不仅不心生警示,反而急於对號入座,结果便是处处跳脚。” “或许,孔乙己真正戳中的,是某些不愿照见阳光,整日躲在阴沟里的老鼠罢了!” “心中有粪土,所见皆粪土。” 说完便毫不留恋地转身,朝教室走去,只留下被气得不轻的黄侃,与一眾目睹老大被骂,却像无能的丈夫一样,只能坐在一旁干看著的跟班。 吴竹走到头,刚准备跨进教室,又想到一个事,扭头走了回来,放话道: “我不仅这篇写,我下一篇还要写,写到你们再不敢嚎叫,被扫进垃圾堆里为止!” “且等好!” 第58章 文坛第一喷子 下课钟声余音繚绕。 上音韵课的学生们兴奋离开,心情別提有多激盪,嘴里还朝钱玄同与吴竹道別。 白看这么一齣好戏,礼节上不能亏了是不! 至於隔壁文史课的学生,除了教授跟某个小团体,大部分学生脸上无光,低著头,不敢往三十五教室里看,生怕被殃及池鱼。 可吴竹明显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就连刚刚的整堂课,也多是帮爬翁先生递讲义,擦黑板,外加维持纪律...... 毕竟纪律是被他推向混乱的,总得做些补偿措施...... “我看你啊,以后八成是要给文坛上下,好好骂一通,到时候肯定无人敢招惹你。” 钱玄同一边收拾讲义,一边开口。 吴竹有些不好意思,將黑板擦放在讲台上摆整齐: “我对不起先生,万一有什么事情,我一人......” “不必如此,我身为导师,让你衝上去出头,便已是失职,怎能让你再受波及?” “终究是我年轻气盛,先生拦了我,已尽到职责.....” “你在装什么?” 钱玄同看见吴竹摆出一副吴黛玉的样子,还夹著嗓音说话,就差摆出兰花指了,当即戳破他的偽装。 有点噁心...... 大男人家家的,写书骂人的时候挺像个人,怎么一装起来,就令人有殴打之意呢...... 吴竹收敛了些,面色尷尬: “真没事?” “咱们这是在二楼,蔡公、中甫都在隔壁,真想管,他俩早出来了,还轮得到你骂?说不定现在还偷著乐呢,你把心放肚子里。” “那就好......骂得真爽啊......” “嗯?” “不对,是受不了那股污衊,尤其对先生您!” 吴竹紧急改口。 钱玄同一副“你看我信吗”的表情,將讲义夹在腋下: “今日之事,一看便是蓄谋已久。仅非冲你我而来,更是针对新文学、新青年的同人。” “黄季刚性情易怒,门户偏见极深。至於那张丰载之流,贯会煽风点火,你应对的还算克制,我差点以为你要动手。” 说真的,就吴竹当时堵门那个架势,给他都嚇得不轻。 来燕大上了这么久的课,第一次见这么生猛的学生。 吴竹跟著爬翁先生朝外走去,心情好了不少: “咱们都是文人,怎么可能动手呢,爬翁先生未免太看得起我,就我这小身板,动起手来不得被按在地上锤?” “算你有自知之明,记住一点......” “什么?” “自我倡导新文学以来,那些数典忘祖、为虎作倀的骂声太多太多,耳朵都磨出茧子了。能怎么办?你骂你的,我干我的,又何必对此一一回应。等我们砸碎铁屋,光明照进来了,躲在暗处的傢伙,自然没有容身之处。” “我懂了,唯沉默是最大的蔑视。” “你小子嘴里真是一套接一套,反正要记住,这一次就算了,下次遇到这种事情,能不理就不理,言辞更是要注意,不能让人抓到把柄。真遇到棘手之处,你记住,整个《新青年》都在你身后。” “爬翁先生,你说的我好想哭。” “你可拉倒吧!滚!別抱我!” 师徒二人离开硝烟味未散的教室,沿著走廊踏上楼梯,朝三楼的国文研究所走去。 秋日的和煦阳光斜射,铺在二人背后,在地板上拉出两道长长的人影...... ....... 臭味相投的师徒两人,干啥都是风风火火。 上楼梯的速度堪称飞快,刚拐过楼梯口,便见到研究所办公室门前,立著一道人影。 那人身形微胖,身穿灰色长衫,面容倒是和蔼,鼻架无框眼镜,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 正是马裕藻。 钱玄同带著吴竹上前打招呼。 “老马。” “马先生。” “好,好。” 马裕藻也欠身回礼。 钱玄同以为是偶遇,准备错开回办公室,结果却被马裕藻拦住。 “怎么了?” “......额,今天吴竹的事情,可是名声远扬了。” “嗯?” 钱玄同略感意外。 要知道两人虽是同门,关係也不错,可马裕藻向来是调和矛盾的角色,怎么会如此出现在敏感人物面前。 而且他可听陈中甫说,昨天评议会上,马裕藻还出奇的站队,公开支持吴竹任职助教。 不会是想抢徒弟吧? 想到这,他便生出警惕之心。 谁敢抢吴竹,先跟他拼命!同门也不行! 马裕藻却笑呵呵的,摆摆手: “没事,正好我听见消息,过来看看。” 而后又转向吴竹,面露讚扬: “吴助教在课堂上的应对,我略听了一二,骂得实在是痛快!季刚那暴脾气,整日倚老卖老,还常常口吐污言秽语,私生活也不检点,早该有人治治他!” 完全不似平日里,在各派別左右逢源的好好先生。 就连吴竹都有些愕然,谦虚回答: “马公实在过誉了,学生一时愤慨,口不择言,有不少失当之处。” “哪里哪里,我看就很好嘛,你说下一次还要写《孔乙己》那种小说,我很期待,一定要儘快赶出来。” “额,会的,会的。” 吴竹连连敷衍,他现在確实有想法,但哪能一下子落地。 钱玄同见爱徒跟马裕藻相谈甚欢,厚厚的镜片下,眼神满是危险: “我说你这个老马,一点都不像平日作风......评议会上投赞成票,转头又过来套近乎,就不怕別人说你首鼠两端,押宝的姿势太过丑陋?” 试探! 马裕藻哪不知道钱玄同在想啥,笑容不减,面色坦然: “哪里,你我相识多年,还不知我的脾气吗?不是什么无原则的和事佬,只是不愿见到校园內斗。” “再说了,季刚今日所言,实乃人身攻訐,太过无礼,我必须要表態。” “至於你这徒弟,我早就关注其才学。再说了,我怎么算,也是他的师叔,特此过来相邀。” 吴竹疑惑: “邀啥?” “想请师侄你来寒舍一敘,一则压压惊,二呢,便是探討一下白话文的前途,你看可否赏脸前来啊?” 马裕藻的语气十分真诚。 吴竹有些犹豫。 这可是燕大的学术中坚,学问人品皆受人敬重,邀请自己这个年轻助教,而且態度放得还这么低,实在是有些受宠若惊。 再就是此事过於突兀,哪有一上来就请人去家里吃饭的,万一是鸿门宴咋整? 我是来吃饭的,你们要干什么...... 就在他思考怎么拒绝之时,钱玄同却將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道: “你小子不是一直求我介绍对象吗?我跟你说,老马的女儿正值芳华,你小子去白吃白喝,说不定还能跟人搭上话,好解决单身问题!” “好看?” “我见过几次面,肯定是你小子喜欢的那类。” “年纪呢?恋童违法的。” “你就尽嘀咕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虽然还在上中学,但十八肯定是有了,比你小一点,我看老马也八成存著这个心思。” “这么说......” “没错!” “那你怎么不早说,实乃误我!” 可能是钱玄同为了弥补包办婚姻的遗憾吧,师徒俩每次出去下馆子喝大了,就爱谈一些关乎人生的事情,就比如说择偶標准、爱情观等等,而且一谈起来嘴皮子就滔滔不绝,因此两人手里握著对方的偏好。 现在更是摆出后世孙悟空跟太上老君的邪笑表情包。 吴竹得到肯定的答覆,立马转身握住马裕藻的手,笑容諂媚: “马师叔,您给个时间!” “额......要不就今天?” “今天不行,今天我得去钱公家见小师弟。” “那就明天。” “恭敬不如从命。” 第59章 清清白白生两个 夕阳西下。 洋车夫迎著落日奔跑,摇铃的小贩肩挑撂子,边走边吆喝生意。 周五的愉悦与绝大多数劳动者无关,仅是知识分子的浪漫。 在这个八小时工作制还未推行的时代,今天不过又是枯燥、劳累的一天罢了。 “我说你小子,嘴巴又贱又毒,迟早被人打。” “別吧,我又不主动招惹人......” “你不招惹,但出了燕大说话还那样,肯定得挨巴掌!” “那咋办?被別人骂不张嘴?” “你忍不住,所以得长胖点,肉多了挨打不疼。再就是平日里没事,就去上上燕大的体育课;別练什么武术、剑术、刺杀,就练长短跑。” “我有空去看看......” 吴竹与钱玄同一路聊天,还在路上买了不少孩童玩具,抵达宣武门外香炉营头条胡同。 这里曾经是製作香炉的匠人聚居地,到了清代,被划分为头条至六条等序列胡同,头条便是第一的意思。 家中小孩子多,钱玄同嫌烦,平日里不爱回家,通常住燕高师的教职工宿舍。 虽然不居家,但平日若是无事,还是得回家省视,晚上再回宿舍,也被同僚们打趣“无事三十里”。 四合院门前种著槐树,落叶散了一地,尽显秋日寂寥。 咚、咚、咚—— 钱玄同叩响门环。 “娘!有人来囉!” “好,等等。” 里面传出一阵稚嫩的童声,紧接著便听见糯糯地回復。 不多时,门被拉开。 开门的是面容温婉、寻常打扮的妇人,繫著乾净的围裙,手上还沾染些许麵粉。 在妇人身后,还跟著两位怯生生的孩童—— 一名看起来有个上十岁,另一名看起来四、五岁。 如果吴竹没猜错,这就是他的师娘徐婠贞,与两位年幼的小师弟,来不及多思考,赶紧鞠躬: “师娘好!学生叨扰您了!” “好,好!你说你来还带什么东西,快进来,外头冷。” “我说给师娘您买些东西,可先生非不愿意,只能退而求其次,给两位小师弟买点玩具。” 徐婠贞笑容和煦,让开了路。 这可是自家男人明確收徒的大弟子,一回家就念叨,跟那些教过的学生不一样,自然不能怠慢。 她为了这顿晚宴都忙了一下午,到现在还没完全弄好呢。 徐婠贞引两人进院,便再度进厨房,连招呼都来不及打,似是怕锅中菜糊了。 吴竹拱拱鼻子,飘出来的饭菜香,是江浙菜系,口味有些淡。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我这两个好大儿。” 钱玄同把大儿子跟二儿子排成一排,像是在炫耀小玩具一样。 “这位大点的,是我的大儿子钱秉雄,今年十一岁。” “二儿子便是钱秉穹,今年五岁。” 两小孩齐齐看向吴竹手中玩具,表情可怜巴巴。 吴竹也没故意逗小师弟,將手中的京剧脸谱、琉璃喇叭、小风车、布老虎一股脑分发下去,两位小师弟时喜笑顏开,纷纷“哥哥”“哥哥”的喊,倒是让他很受用。 他分別揉了揉两位小师弟的脑袋,擼著很舒服。 钱玄同见此,气不打一处来: “你把你小师弟当狗擼呢?” “哪有,先生你靠近点,我有事问你。” 眼见吴竹神秘兮兮的,钱玄同凑了过来。 吴竹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我可听说了,先生你跟师娘结婚时,表示结婚只是被迫的,只会把师娘当妹妹看,绝对不会轻慢师娘......” 说完,他分別手指两个小师弟,发出了灵魂拷问: “那这两小孩哪来的?” 钱玄同一时语塞,表情相当精彩。 徐婠贞跟他算是青梅竹马,並且他小时候经常在徐家生活,两人关係其实很好。 他又爱读书,一坐便是一天,徐婠贞也不催促,就在一旁默默陪著。 久而久之,徐婠贞倾慕他,妾有意、郎却无情,他只当徐婠贞是妹妹。 结果因为他哥哥指婚,要把这位从小玩到大的妹妹许配给他,接受新思想的他,自然不愿意被包办婚姻。可长兄如父,实在没法拒绝,只能捏著鼻子认了。 两人结婚头几年,一直分房而睡,他也確实没轻慢夫人。 后来嘛,朋友眼见他婚姻陷入困境,且夫人的肚子迟迟没动静,便劝他休妻或者纳妾。 结果他像是被刺激到了,后果就是现在的两个孩子,也算是日久生情...... “正人君子?” “清清白白生两个?” “钱爬翁啊钱爬翁,我说你这个人就是不正经,还老在我面前装。” 吴竹持续发力,嘴都快笑裂开了。 老辈子就是嘴硬,喜欢就喜欢嘛,放啥狠话,打脸不尷尬吗。 钱玄同尷尬极了,左不是右不是,恼怒地踹了徒弟一脚,隨后朝厨房奔去: “你带你小师弟玩会,我去帮你师娘!” ...... 也不知道是真帮忙还是假帮忙,菜反正很快便端上来了。 主屋正中的八仙桌上,摆放一碟碟家常菜—— 汤鲜味美的什锦煲,卖相清爽的老法虾仁,鲜香味扑鼻的鲜肉烧乾笋,搭配了料汁的白切羊肉,热气腾腾的红烧狮子头...... 不算名贵,但满满一桌。 “师娘,您这就太客气了,我们就这么几个人,到时候得剩不少。” “哎呀,哪里的事,快坐快坐。” 徐婠贞招呼吴竹跟钱玄同先坐,接著又走进厨房,看样子还有菜未上。 钱家家风开明,没什么小孩不准上桌的说法,老大老二拿著碗,眼巴巴地望著菜,口水流了一地。 “吃,先吃,我家没讲究,放开吃!” 钱玄同给吴竹倒了一杯黄酒,率先动筷。 吴竹夹了一坨葱烧豆腐,送到嘴里眼神一亮,风捲残云疯狂夹菜,狮子头鬆软入味、什锦煲鲜甜可口,真给他吃美了。 很快,徐婠贞端著最后一盆鯽鱼汤进来,也顺势落座。 “师娘,您手艺真好!” 吴竹忙得抬不起头,伸出大拇指由衷夸讚。 徐婠贞有些不好意思,捋了捋髮丝,低头一言不发的扒饭。 黄酒度数低,一坛又一坛的开,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熟络了。 吴竹跟钱玄同聊了些琐事,绝口不提下午的骂战,倒是让徐婠贞也能说两句,席间时不时传出阵阵欢笑。 两位小师弟毕竟还小,肚量有限,早就吃饱了,就坐在桌旁静静听大人讲话,眼里闪烁著好奇的光芒。 终於,还是老二胆子大,来到吴竹身旁,扒著腿,眼神亮晶晶: “吴大哥,爹说你写的文章好多人看,真是好厉害!我以后也想写文章,像你一样,当大文豪!” 童言稚语,引得大人们都笑了起来。 钱玄同笑骂:“小毛孩字都没认全,想跟你吴哥一样当文豪?” 可吴竹想起来更为严肃的事情,渐渐笑不出来: “你可不能有这个理想!” “为什么呀?” 老二奶里奶气的询问,很是可爱。 吴竹摆出嚇唬小孩的表情,认真劝告: “你听我的就行,我慧眼识珠,你不是那块料......理科好,以后学理科,再出国留洋,日后报效祖国。” “理科是什么呀?” “学了掉头髮的东西。” “那我不学。” 老二回答得很乾脆,一点都不带犹豫,疯狂贴贴帅气大哥哥。 吴竹没招了,放下碗筷,捏住老二的脸: “我给你跪下,成吗?” “可以啊!” “......把玩具还给我。” “不!略略略......” 第60章 谁都没有我的笔友好! 隔天大中午。 阳光懒洋洋洒在四合院的地砖上,映出砖瓦层层叠叠的影子。 马玉的房间里,充斥著香香软软的猪味。 “饿......” 已经临近吃午饭的点,她却仍裹著棉被,蜷缩在床上,眼皮都懒得睁开。 “咕嚕嚕——” 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嚎叫。 她本来就因为睡懒觉,没起床吃早餐,现在闻到飘进来的家乡菜的味道,直接被从睡梦中唤醒。 还不是一般的家乡菜嘞! 根据她对从门缝中溜进来的气味分析,是一股混合著辛辣与醇厚的香气,有浓油赤酱的红烧肉香味,也有豆豉辣椒蒸腊味的香气! 不对!还有黄豆蹄花汤的味道! 想到这,马玉仿佛看见在炉子上煨的“咕嚕咕嚕”作响的蹄花汤,口水不爭气地流了出来。 “嘶溜!” 她急忙擦乾净嘴角,费力睁开眼睛,起身揉揉蓬鬆的头髮。 今天吃这么硬的菜,是啥重要日子吗? 中秋过了,重阳也过了,家里也没人过生日...... 莫非是为了请怀瑾我开荤? 马玉馋虫被勾了出来,左思右想,想到一个最合理的解释—— 宴客。 刚刚升起的馋意,立马便被压了下去。 她好討厌家里来客人,因为父母会让她穿戴整齐、注意仪態,老老实实坐在桌旁,听大人们谈论无聊的话题,很不自在。 偶尔还会问到学业,必须要做出得体的回答。可回答后,还八成有一顿叨叨,比在课上听训还累人。 哪有溜出去下馆子,然后去找竹君子的住处,把写好的信亲自交给他,顺带见见仰慕已久的先生来得痛快? 你不见我,那我去找你,你总不能拒绝吧! “风紧扯呼!” 马玉一骨碌起身,利索地穿戴整齐,还把头髮理顺,拿起书包夹层里的信件,轻手轻脚拉开房门。 她確定父母跟客人不在,便急匆匆盛水洗漱,打扮得清清爽爽,还找了个小镜子臭美。 虽然没化妆,但素顏也很好看啊,把脸画得花枝招展,说不定先生会嫌弃嘞! 她麻利地收拾好,將信件揣在兜里,迎著越来越浓的饭菜香,来到空无一人的院中。 厨房方向只有锅铲的碰撞声,以及奶奶哼唱的小调。 马玉躡手躡脚,像做贼似的,想从门前溜过,直奔紧闭的大门。 “呀!小玉儿起来了。” “真精神,快来帮我搭把手,把这蒜剥了。” 奶奶从窗户瞧见了她,从厨房走了出来,脸上掛著慈祥的笑。 马玉生无可恋,隨后又堆起笑容,转身说道: “奶奶,我有点急事,得出去一趟,就不在家吃午饭了。” 语气多少有些商量的意味。 奶奶却不管,走近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有什么事情比吃饭还急?今天你爹宴请客人,我可听说大有来头,学问强得很!你爹说了,不能放你出去,你一定得在家。” “我跟那群老头子没话可说,坐在那像个泥菩萨一样,难受死了。奶奶,你让我出去吧.....” 马玉开始撒娇,但奶奶就是不鬆手。 一老一少在厨房门口拉扯,引起的动静惊动了屋里的人。 “马玉!你要去哪里!” 马裕藻从屋中走了出来,穿著一丝不苟,脸上是少见的严肃。 老子出来了,马玉也没敢再跟奶奶拉扯,站定好,恳求道: “爹,我约了同学去燕大图书馆,午饭就在外面隨便吃点。您宴客,我呆著也没用啊......” 为了出去不惜说谎话...... 马裕藻一眼就看出女儿不对劲,正声道: “胡闹!什么资料急於现在一时?守常那天天有人值班,你下午去也能找得到资料。今天中午要来贵客,你必须在家!” “可我跟同学约好了!” “那就让你同学也在家中吃完饭再去。” 马玉彻底没招了。 可她也不是闺阁林黛玉,而是接受新思想、热爱读书看报,思想日渐独立的女子,最反感这种禁錮式的安排! “爹!我都多大了,连自己出去吃顿饭的自由都没有吗!你请你的客,我见我想见的人,互不打扰不行吗!” “你想去见你那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蹦出来的野笔友?” “他才不是什么野男人!” 马玉的倔脾气上来了,捏著拳头反驳道。 马裕藻被女儿懟一通,脸上有些掛不住,耐著性子劝导: “今天要来家里的人,是爹想介绍给你认识的青年才俊,见识学问包你满意......反正比你在外面认识的什么人都强,强一百倍。” “谁都没有我的笔友好!我的笔友比你介绍的那些故作高深的人,强一千倍!哪怕胡適之、傅孟真之流来了也一样!” 马玉脱口而出,面颊因为动气的缘故,微微泛红,像一头生气的小马驹。 还介绍青年才俊,这个语气,是想给她包办婚姻吗! 用这么不由分说的方式,简直没有一点自由! 因为一人想给女儿惊喜,不愿说出客人是谁;另一人怕父亲知道笔友的身份,去燕大找吴竹的麻烦。 两人就这么误会下去,明明就是开个口,对齐一下颗粒度的事情...... 马玉现在別说见“青年才俊”了,就连马裕藻包办式的关心,也討厌起来。 她转身就走,作势要开门: “我不见,不见!我的笔友比你请的任何人都厉害!他懂我写的每一个字,明白我心里想的每一件事!你们跟那故作高深的傢伙,根本就不懂我!” 马裕藻脸都气歪了。 娘的!別让他知道,自家女儿所谓的笔友是谁! 但凡知道了,定要把那男狐狸精腿打断! 奶奶也急得直搓手,可就是说不出话来。 “玉儿,你冷静一点。” 陈德馨也从屋里出来,轻声喊道。 马玉刚放上门的手一顿,委屈巴巴地转过身,满眼通红,撅著嘴巴不说话。 陈德馨来到她身前,牵起她的手,柔声劝道: “今日客人,无论是文采还是胆识,都令燕大震动。就连蔡校长都甚是喜欢,你见一见只有好处,之后我们不强求你怎样。” “我不......现在都是民国了,《新青年》讲的是自由,不是顺从......” 马玉带著哭腔抗议。 她下定决心,一定要当娜拉,绝不顺从包办式的交朋友。 於是朝陈德馨摇摇头,挣开了手,转身打开门。 哐当—— 大门被狠狠拉开。 室外过於明亮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瞬间涌进门檐,將门后照得惨白一片。 马玉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眼前发白,下意识闭上眼睛。 闭合的眼瞼內,是一片混沌的金色,耳边还残留著父亲的呵止,但那不重要了。 因为她恍惚间觉得,正前方似乎立著一个人,逆著光,身姿挺拔、轮廓模糊。 番外 前世事 前世,腊月二十八,大雪纷扬。 燕大宿舍冷清极了,连宿管阿姨都不见。 “唉……” 早该回鄂北老家的吴竹,看著屏幕中火车票、机票售罄的界面,不由得长嘆一口气。 要不是在研究转马院的事情,又何至於拖到这个点,今年怕不是要留在燕京当守村人了…… “叮咚!” 就在他惆悵间,屏幕顶部弹出新消息。 是马原课教授的通知: 【別在朋友圈发牢骚了,咋俩顺路,捎你回家。】 “嘿!” 吴竹在瞬间活了过来,急忙开始收拾行李。 …… 半个小时后。 吴竹在宿舍楼下等到教授的车,轻车熟路地拎著行李钻了进去,顺带把暖气开到最大,一点都不见外。 “你一个教授的工资也不低,整天扣扣搜搜,暖气都捨不得开,冻感冒了怎么办?” “……你小子哪来这么厚的脸皮。” 教授已年过五十,体態有些发福,坐在驾驶位有些拥挤。可他无框眼镜后的眼神,透著一股保持思考、怀疑一切的睿智,暗藏锋芒,完全没有中老年教授的猥琐气质。 最引人瞩目的,便是他胸前別著一枚小小的、擦得鋥亮的赤红像章,五位领袖的人头像整齐排列,仿佛能驱散一切阴寒。 “走走走,別在路上耽搁时间。” “到底你是教授,还是我是教授?” “那我来开?我科目三掛了三次……” 车辆缓缓启动,驶出燕大校门,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从高楼林立的市区,逐渐变为光禿禿的、蒙了一层雪被的北方田野。 《新文化运动始末》 吴竹缩在副驾驶,在起点中文网上阅读学术专著。 当他看到五四后新文学阵营內部的分化,一则花里胡哨的消息弹了出来。 【三江速递:《民国文豪:我靠抄书成圣》,快来跟书友一起热烈討论吧!】 正在看民国时期的专著,没想到就给他推荐相关的网文,大数据真是无孔不入。 吴竹好奇点了进去,看见简介是【给前世文坛一点小小的武侠震撼!鲁迅、胡適惊为天人,林徽因怦然心动!】,顿时哑然失笑。 他关闭屏幕,顺著这条简介,陷入思索,脑海中全是荒诞的念头。 车厢安静下去,只有引擎的轰鸣声。 良久,他忽然开口: “教授,我想问你个问题。” “说。” 教授目不斜视,专心开车,语气多少有些冷酷。 吴竹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可不准骂我唯心主义。” “假设我穿越回新文化运动那会儿,就比如说1918年吧,不抄《狂人日记》,不写《文学改良芻议》,把金庸、古龙的武侠小说搬过去……” “就说《射鵰英雄传》吧,郭靖为国为民,侠之大者,格局也够吧?能不能一炮而红,被陈中甫、李守常他们奉为上宾,从此文坛称雄,左拥右抱,连鲁迅先生都得给我提鞋……不对,高看一眼?” 小心翼翼。 教授瞥了吴竹一眼,嘴角抽抽、像是在憋笑,稍稍摇头无奈道: “你这个假设,不符合歷史唯物主义。” “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金、古之流的小说,根子是香江商业社会,是冷战背景下对传统中国的浪漫想像。它的核心矛盾是江湖恩怨、个人情义,顶天了是『为国为民』,这是他唯一进步的一点。” “1918年的华夏,社会存在是什么?是巴黎和会马上要扇过来的耳光,是农业凋敝、工人挣扎,是救亡存图压倒一切。鲁迅写救救孩子,写人血馒头,写孔乙己,写阿q,写祥林嫂,那是撕开血淋淋的现实给人看,是要惊醒铁屋子里的人。你搬去一个『华山论剑』,讲如何成为武林至尊,在那个急需认识『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的年代,怎么可能实现?” “陈、李、胡等人爭论的是救国之道、是庶民的胜利的爭议,不是降龙十八掌是不是天下第一。在那个《三国演义》都被视为视为腐旧的时期,这些以封建社会为背景,宣扬封建礼教的玩意儿,文风还白不白、古不古,放当时的《新青年》杂誌上,会被当成反面典型批判,说你用封建糟粕的武侠梦,麻醉青年、逃避现实。” “你要知道在那个时代,鸳鸯蝴蝶派的小说都能谈爱国、大义,所谓家国大义算不上什么稀罕物。” “你只要发出来了,胡適都能骂你两句,文坛称雄更是痴心妄想。在一眾进步文人眼中,你只是不入流的通俗作家,重视仅仅从批判角度而已。” 吴竹一时哑然,张了张嘴,没法反驳。 教授打闪光灯,换了个车道: “其次,你不懂文学在不同歷史阶段的功能和接受背景。” “新文化运动,尤其对其左翼来说,文学是匕首、是投枪,是启蒙和动员的工具。它的主要预期读者,是进步青年、是可能觉醒的市民,未来要面向工农。” “武侠小说呢,它的精神內核里,是个人英雄主义,甚至封建的恩义观,浓的要溢出文字。这和新文化运动要破除的旧意识形態,在很多地方是衝突的,对於未来的革命斗爭,也没有任何益处。” “鲁迅他们批判『瞒和骗』的文艺,你这江湖奇遇、神功秘籍,在某种程度上,不就是更精致的『瞒和骗』吗?指望他们肯定你,不如指望封建主义自动退出歷史舞台。” “更可能的是,到后来左联成立,瞿双会专门写篇批判文章,骂你这是『新式的武侠毒』,用更刺激的幻想,让青年忘记外面的帝国主义和封建大山。” “后世,绝不意味著先进。” 车內暖风呼呼的吹。 吴竹正在努力消化这些內容,教授的见解,总是与主流观点不一样。 教授见吴竹焉了吧唧,语气缓和下来,带点调侃: “所以啊,靠这个成为文坛先锋,引领时代,是绝无可能的。不过……” “啥?” “如果只想赚点钱,甚至小有名气,你可以把它包装成『新式传奇』,在《礼拜六》之类的通俗娱乐杂誌上连载,迎合一部分市民读者的趣味,或许能成为张恨水那样的畅销书作家。至於让鲁迅本人给你提鞋……不如他把你骂成汉奸的机会大。” 教授似是想到那个场面,终於露出笑意。 毕竟民国最强喷子的含金量在那呢…… 吴竹恍然大悟,点点头: “受教了……那,如果真能穿越回那个时代,一个知道歷史走向的现代人,最应该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教授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他脸上的轻鬆神情消失了,目光透过挡风玻璃,投向了更深远、更黑暗的前路,那枚像章在对向的车灯下泛著暗淡微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语气坚定: “斗爭!……” 此话一出,吴竹顿感头皮发麻。 他丝毫不怀疑,如果教授真穿越了,绝对会来个文人提笔,將斗爭进行到底。 教授转过头,没在看路,目光如鹰隼: “阶级斗爭!” 这句话余音未散,国道上的大运毫无徵兆地变道,庞大的阴影如同山岳般撞来,刺眼的远光灯如死神凝视。 “砰——!” 巨大的撞击声响,撕碎了寧静的夜晚。 一切都在此刻戛然而止,被压缩成满地碎片。 不远处的国道护栏外,竖立一条交通安全標语: 【夜间行车需谨慎,减速慢行莫分神。】 第61章 第一次见面的笔友 是谁? 马玉心中疑惑,眼睛渐渐能適应光线。 当视线重新恢復清明的那一刻,门前熟悉的景象重新浮现。 被来往人群夯实的泥土路、对门斑驳的土墙以及......站在门前三步远的身影。 他穿著一身崭新的学生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胸前口袋里还插著一支钢笔,周身散发的儒雅在这古朴的胡同里,自带一股属於新时代的朝气。 与其他来访者不同的是,他並未谦卑躬身,反而双手放鬆、从容站立。 马玉意识到,这可能便是父亲说的客人。 她的目光上移,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时,有些呆住了。 好帅啊...... 清秀、英气的面庞,看不出任何严肃。相反的,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眉眼间儘是难以言说的笑意,看起来温柔极了。 就很像她幻想中的竹君子那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於是乎,马玉痴痴地笑了,笑嫣如花,在深秋绽开。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滯。 门內的纷扰,门外的秋阳,与两位第一次见面的年轻人之间,短短几步的距离,构成一场无声的默剧。 吴竹作为两世顏狗,打小对美色没抵抗力,见此也没好到哪去,只是比较会装罢了。 他朝有些狼狈的少女微微頷首: “好巧,怀瑾同学。” 声音微弱,恐怕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得到。 这让马玉张张嘴,有些摸不著头脑——咱俩认识吗? 可当她逐渐反应过来,来者最后说的四个字是什么后,难以置信的想法在脑中炸开,直接呆在原地、小嘴微张,大脑一片空白! 目前只有两个人知道怀瑾,一是送信大怨种杨子珍,二则是日夜念叨的先生...... 我的天啊! 许多矛盾之处,在这一刻悄然想通。 马玉“噗呲”笑出声,眼眶一下子通红,低头,不好意思地將髮丝捋到耳后,久久无言。 吴竹並没有多解释的意图,昨天爬翁先生告知马裕藻家中的地址,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怀瑾同学,这才趁上午出门置办了一身行头。 钱得花到刀刃上去嘛,见怀瑾同学还是得打扮打扮的...... “这就对了,当爹妈的还能害你不成?今日这位客人,你见一见便知......” 马裕藻见到女儿杵在门口当门神,还以为她想通了,一边安慰一边来到门前,话语戛然而止。 原本有些严肃的表情,瞬间化作惊喜: “哎呀!吴竹!你怎么来了也不吱声,就在门口站著,是被我这女儿嚇了一跳吧?別放在心上,真是疏忽了,快请进,快请进!” 吴竹从容拱手,朝马裕藻行了一礼,语气不卑不亢: “马师叔,师侄依约前来。方才听见屋內有动静,觉得贸然叩门唐突,所以在此等候,与令爱无关,望海涵。” “哪里哪里,快请进。” 马裕藻听见吴竹一口一个师叔,脸都快笑烂了。 吴竹拎上搁在地上的礼品,在马裕藻的招呼下进屋,路过痴呆的马玉跟前时,还朝她眨眨眼睛,微微偏头示意跟上。 “呼!” 马玉这才被解了定身咒,吐出长长的凉气。 紧接著,她也眨眨眼,笑得別提有多开心,又察觉到不妥,急忙收敛了些,一蹦一跳跟在二人身后。 嘿嘿...... 交朋友的事情,也不是不行。 不过她也没胆子直接进主屋,只敢躲在屋檐下,探著脑袋朝里看去。 马裕藻正在给吴竹介绍家人: “这位是家母,这位是我夫人,你在学校肯定见过,我就不多说了。” “奶奶好,师婶好。学生吴竹,冒昧打扰了。” 吴竹相当自来熟,表现得很有礼节。 “好,好!真是俊小伙!你既然跟裕藻同门,来还带什么东西!” “是呀,来你师叔家,搞这么客气。” “奶奶跟师婶这么说,那我下次过来,便不带了。” 屋內欢声笑语,谁都忘了还有个人。 马玉听见清朗、温润的嗓音,心跳没来由的快了几拍。 她在屋檐下扭捏,想要进去搭话,可想到刚刚的倔驴模样,又不太能迈动腿。 娜拉,你害我不浅! ...... 主屋內,几人寒暄完。 奶奶跟陈德馨去厨房忙活,诧异地望了一眼躲在檐下的马玉,也没故意调侃,只留略带玩味的眼神。 马裕藻正招呼吴竹用茶,眼神一扫,瞥见门前卓然立著一个人影,看起来扭扭捏捏。 不是要走么,怎么这会客人真到了,反倒不走了? 想到这,马裕藻好气又好笑,故意喊道: “玉儿,你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我......” “哦!记起来了,你要去见你的笔友!去吧!我要跟师侄好好聊文学了!” 马裕藻是咬著“笔友”二字发音的,明显就是调侃。 躲在门外的马玉面颊“腾”一下烧起来,顿时变得红扑扑。 可恶啊!怎么可以当著先生面这样拆台! 吴竹端茶水的手也是一颤,状似无意的扫过大门方向,与马玉对视一眼,便收了回来。 “师侄,你是有所不知。我这女儿整天念叨什么笔友,刚刚你在门外听见的吵架声,也是她非要出去见那笔友,跟我们梗著脖子闹脾气呢。” “说什么『谁都没有我的笔友好』,还说什么『我的笔友比你请的任何人都厉害,只有他才懂我』,简直幼稚的要命。” 马裕藻毫不留情地拆台。 吴竹哪能不知道,怀瑾同学的笔友是谁。 他只是没想到,怀瑾同学胆子这么大,准备反过来去偷袭他,还跟家里人闹脾气,要不是正好今天过来,高低得被打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嘛,他也没想解释什么。 有些事情,是独属於两人之间的小秘密,说出来了,便没那个味了,否则怀瑾同学肯定早说了。 倒是这一声声“豪言壮语”,很受用! “令爱真是有趣,不如请她进来坐著,一起谈谈新文学之见?” “行......听见了没!不走就快进来吧,给客人添添茶水也好!” 马裕藻笑著朝门外高声吆喝。 马玉再也忍不住,飞快衝了进来,又羞又急,像是被煮熟的大虾: “爹!您胡说八道!” 说完便立在客厅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特別是对上吴竹那双意味不明的眼睛,恨不得当场扣出三室一厅。 “小师妹,师叔也是开玩笑,不必在意。” 吴竹轻声细语,温和劝告。 怀瑾同学实在太可爱了,线下见到,跟信中完全是两码事嘛!逗一逗还是很好玩的。 “小师妹正值青春,灵动活泼、思想敢为人先,这才是《新青年》想要的学生面貌嘛!” “嗯.....我回房间拿些东西.....” 马玉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说出来的话谁也没听清,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匆匆逃回房间。 她反手关上房门,背靠冰凉门板,心“扑通扑通”地跳。 待到有所平復,她走到床边,一头扎进被子里,像鸵鸟一样,將脑袋捂得严严实实,使劲锤床铺。 “哎呀......太丟脸了......” “人怎么可以丟脸到这个地步......” 第62章 独处 太阳西斜,家宴在欢声笑语中结束。 入席的几人相谈甚欢,从新旧文学谈到社会时局,倒是有很多话题,席间没冷过一次场。 吴竹为了不丟脸,特地没多喝,到现在还挺清明,落落大方、谈吐有理,像谁家的温润公子,让老太太满意极了。 整天想见到他的马玉更满意..... 她整顿饭都保持安静,只低头扒碗里的米饭,几乎不夹菜,偶尔被马裕藻点到名,拋出个问题让她回答,她也只是像蚊子一样“嗡嗡”两句,生怕哪里露馅惹得吴竹不满。 吴竹似是知道她不好意思,每次话题被引到她身上,都会主动帮忙转移话题,没有故意逗小孩的心思。 真好! 想到这,马玉又悄悄抬头,看了吴竹一眼,又急忙收回目光,装作乖宝宝。 吴竹其实也挺无奈,没想到笔友真是个口嗨怪。 说好的大胆呢,怎么尽缩著脑袋扒饭了....... 他保持笑意,將茶水一饮而尽,起身告辞: “多谢奶奶、师叔、师婶、小师妹款待,今日的一顿饭十分可口,叨嘮这么久,学生也该告辞了。” “怎么急著走?再多坐会。” 马裕藻跟著站起挽留。 陈德馨跟老太太也如此,一家人显得很是重视,还用不成器的眼神,横了眼马玉,暗示她快说句话。 马玉站起躲在奶奶身后,像被线下真实的口嗨怪一样,低著头老实极了。 她其实很想挽留的,可害怕说出口,之后会被爹妈取笑。 毕竟先前闹得那一通,现在想起来都还尷尬呢...... “我就不打扰几位长辈午休,来日方长嘛,既然师叔让我常过来,那我有空便过来坐坐。” 吴竹微笑著跟马家人拉扯。 毕竟送客的礼仪很讲究,不你来我往拉扯几句,反倒显得主家无礼,所以也没因此厌烦。 马裕藻见他去意已定,不再强留: “既然如此,我送送你。” 说完便要拉著马玉一同送客。 吴竹连忙摆手拒绝,来到院中拉开院门: “师叔不必如此!我认得路,自己走就行了,哪能让你送。” 马家人只能就此作罢,站在院门口目送吴竹远去,顺带数落了马玉一通。 可吴竹並未急著回家,在胡同里隨便走了两步,扭头確定马家的院门关上,便找了个拐角静静站立,目光始终放在那扇紧闭木门上。 没等几分钟,那扇木门便被拉开。 马玉的身影探了出来,怯生生地寻找著什么。 当两人的视线撞到一起,像是鬆了口气一般,赶紧跳下三步台阶,同手同脚地朝吴竹走来。 见此一幕,吴竹眼中笑意更甚,主动从阴影中出来,迎上手足无措的少女: “可是在找我?” “我,我只是送送先生......” 马玉声若蚊蝇,脸“唰”的一下又红了。 吴竹可算明白,为什么说“少女的脸红胜过一切情话”,因为真顶不住啊...... 他生出逗弄的心思,可语气依旧温和: “方才师叔让你送,你不干,怎么现在又追出来了?” “莫非,是有要事,去找那个最厉害,最懂你的笔友?” 洋洋得意。 马玉感觉整个人都烧起来了,耳朵尖都在发烫,瓮声瓮气乞求道: “先生,您別取笑我了......” 在吴竹的视角里,怀瑾同学都变成粉色的了,还这么娇滴滴地说话,哪里顶得住啊,决定见好搜就收。 他转身,示意马玉跟上: “並非取笑,只是觉得,人生际遇確实奇妙。” “前些时日给你的信,迟迟未收到回復,我还生出担心之意,想著按照地址寻过来看看。” “结果呢,便被马师叔邀请,听见地址时,我便想到了你,从未想过会这样相遇。” 他指指还带压痕的崭新学生服: “我昨天去导师家,都没换身新衣服,知道今天要与你见面,特地大早上起来,跑去买了一套,好不好看?” “先生长相英俊,又有才气,穿什么都好看呀......” “哈哈,多谢夸奖,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孩。” 吴竹相当受用了,被夸得美滋滋。 而马玉的脑袋里全是“妈耶”,毕竟从来没见过这么打直球的,现在被夸得晕晕乎乎,把想说的全忘了。 “你不是想见我么,现在见到了,是什么感受?” “嗯,我以为先生会很严肃......不苟言笑的那种,您说您平平无奇,明明就是在骗我......” 马玉想起那封回信,总觉得先生是故意逗她玩。 吴竹挑眉: “失望了?那换个人来?” “不不不,一点都不失望,反而更惊喜了,先生文章写的那么好,人却这么.......” “什么?” “......没什么!” 马玉没好意思再说下去,眼神却亮晶晶的,现在也有了勇气,与吴竹对视,哪怕坚持不了几秒是了。 吴竹哪里不知道小女孩的心思,要知道他的吴可是吴彦祖的吴...... 两人在胡同里漫步,相对无言,偶尔有行人错身,还以为是小情侣闹彆扭,投来好奇的一瞥。 秋风“呼呼”拂过,落叶打著旋,在二人身边转圈,也撩动两人的发梢。 “我可听说了,你在我来之前,是要出去见笔友,莫非不是我?” “是先生的。” “你见我肯定有事,为何现在像是哑了火,信中那般大胆呢?” 吴竹偏头看向少女略微凌乱的头顶。 这一次,马玉像是下定决心,脚步顿住、抬起头,与吴竹认真对视,並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吴竹: “先生,之前写好的回信,是因为打算亲自交给您,所以才迟迟没送出去,现在也算圆我心愿,直接给您好了。” 吴竹接过信件。 两人的指尖不经意接触,可並没有像触电般缩回,反而很自然地收回手,仿佛无事发生。 清清白白嘛! 可吴竹能看见,怀瑾同学的眼神闪躲,明显是在强撑著不露馅。 他將带有体温的信封装进衣兜,点头笑道: “这才像那位与我写信谈人生困顿的怀瑾同学嘛,我会儘快回信。” “好,先生以后真的会常来吗?” “我儘量,你看可以吗?” “嗯呢!” 第63章 来自国民社的邀请 吴竹步行回到三眼井胡同。 由於午宴还是喝了点小酒,酒精上头,再加上跟怀瑾同学接触,走起路来都飘飘忽忽的,心里別提有多畅快。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除了遇见李大哥之外,今天貌似是他最开心的一天,就连赚钱都没这么开心。 吴竹不知怎的,突然想起远在湘南零陵山旮旯里的父兄。 他现在有钱有名声,认识很多文化人,也很受人尊敬。 想要寄信捎钱回去,告知父兄这个好消息,他没有辜负期望,可现在是1918年,不是1981年。 民初的邮政业务並不发达,节点城市的邮政体系相对健全,寄来寄去还算比较方便。 但从燕京寄信到湘南,並准確找到藏在零陵山旮旯里的村落,不是熟人捎信的话,简直难如登天。 特別是在这样军阀內战、时局混乱的背景下,最后八成是卡在零陵的邮局...... 因此,怎么可能不遗憾呢。 不过吴竹掰著手指头算了算,快到十月下旬了,再过几个月就过年,到时候回家也不迟,只是苦了父兄要节衣缩食...... “想让千万农民不苦难,单靠寄钱没用啊......” 他摇头嘆气,摸了摸口袋里的信件,有些迫不及待。 就在他来到家门口,准备推开虚掩的院门时,门却被拉开,走出一人挡住去路。 “等你半天,你可算回来了......嗯?今天打扮得还挺精神,出门约会去了?” 梁寿名面色孤傲,声音不高,透著一股哲学家特有的冷静。 吴竹略感意外,连忙拱手: “我去拜访了一位同门长辈,梁先生怎么在此?” “还不是我爹遣我过来,让我通知你版权事宜已经弄好,不日將印刷祥子传的单行本。再就是询问你有没有下一部作品的灵感,还希望你能接著朝咱们报馆投稿。” “好事,我相信诸公能做好,就不指点內行了。至於下一部作品......已经有了灵感,正在构思中,创作后应该会朝贵报投。” 吴竹现在听到赚钱的消息,已经无悲无喜了。 但是梁寿名催促的稿件,他確实已经有了眉头,就是从昨日的爭吵中得来,不过此次需要大改,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事情。 梁寿名点头,让开路,並未立刻离去,眼神有些复杂。 “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唉!实不相瞒,你的一篇《孔乙己》,不仅让黄侃等人跳脚,就连我爹他们,到现在还没缓过来,近日连饭都吃不下了。” 梁寿名耸耸肩膀。 自家的两位老儒生,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对於孔教的尊崇,刻在日常的一言一行里,让他这个当儿子的都难以感同身受,此刻哪怕找他人倾诉,也多是因为无奈。 “还有这事?” 吴竹听见此话,略感意外。 他抄《孔乙己》的目的,或者说前世鲁迅先生创作《孔乙己》的目的,主要是针对旧科举、旧礼教、国民麻木,从未针对某个具体的人,而是瞄准旧的社会体系开火。 从个人私交的角度来讲,他对於梁济、吴梓箴很有好感,並不会因为两人是老儒生,便產生排斥的心理。 哪怕公开的文化立场有异,两方也没正面碰上的机会啊,推崇改良总比保守好,双方求同存异嘛。 “这真是没想到,我也理解让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傢伙,改变立场的难度......梁先生多劝劝,免得老人家伤了身子。” “要只是伤了身子还好,可......罢了,听你昨日的爭吵,你的新小说,是不是要以黄侃等人为蓝本?” 梁寿名欲言又止,说到一半又转移话题。 吴竹也不好追问,模糊回答: “算是吧,只是参考人物原型。” “文学一途,影响世道人心,下笔需要谨慎,亦需一些慈悲,一定要切记!” 梁寿名微微頷首,转身离去。 吴竹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梁寿名教授佛教哲学,嘴里蹦出慈悲不奇怪,但对他突兀来一句,是个什么意思呢? 明知道新文学反对封建文化,还在这贴脸挑衅? “莫名其妙......” ...... 目送梁寿名的背影消失,吴竹合上大门。 倒座房的木门敞开透光,不过里面还是点了油灯。 三位室友今天都在,没有出门遛弯。 郭心刚与汪崑崙一同,啃黑格尔的大小逻辑,两人的眼神有些迷离。 而陈宫博也落座,同样在看哲学书,並时不时做笔记,要游刃有余得多。 三人听见门口传来的动静,齐齐转头。 “哟!大文豪回来了!” “你看看你看看,吴竹这衣装笔挺的,是去约会去了吧?” 郭心刚挤眉弄眼,声音有些沙哑,能明显听出打趣之意。 “是哦!平日里恨不得把那几件打补丁的衣服穿到烂,今天倒是难得精神了一回!” “绝对是出门约会去了,让我猜猜,肯定是女师的学生。” 其他两人连连附和,作势要逼问约会对象是谁。 吴竹躲开三人的魔爪,將外套脱下叠整齐,换上以前的衣服: “別胡说,我今日去幼渔先生家中吃饭,肯定要穿整齐点。” 可这个回答明显不能服眾—— 你小子昨天去自己导师家,都没特地打扮打扮,今天去马裕藻家中,要是没其他缘故,能搞这么精神? “我可是听说了,马公在评议会上替你说话。” “这端水先生为你明確站队,还单独宴请你这风口浪尖的人物,若真如我所料,莫不是......” “我可听说马公有位千金,正值芳华哦!” 郭心刚摸著下巴,一副“真相只有一个”的模样,戴副眼镜就可以去扮柯南。 剩下两人也跟著鬼叫起鬨,给吴竹闹得有些尷尬。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可能还真是这样! “郭心刚!你再这样,下次可別想看见最新的《新青年》了!” “別別別!开玩笑的,您老別生气。” 郭心刚起身將吴竹扶到座位上,还拎起茶壶殷切地倒了杯凉茶,双手捧著递到吴竹面前,显得很是懂事。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让吴竹心生警惕: “你小子憋什么坏呢?” “没坏!就是有事求你!” 郭心刚將椅子搬到吴竹身旁,一脸諂媚。 吴竹戳戳他,开始掏钱: “我说你小子为了买书,就爱超前消费,现在饭都吃不起了吧,要多少说个数......” “我不是要钱!” 郭心刚急忙按住吴竹的手,有些激动,露出“你冤枉我”的伤心表情。 “那你要干啥?” “就是吧......就是......” 郭心刚尷尬地苍蝇搓手,面色认真: “我其实是带著任务来找你的!” “当初我邀请你跟我一起去国民社,你说啥也不去,现在社团里的成员知道我跟你一个屋,都拜託我將你也拉进来......社里没得到学校的支持,大家都很想你参加。” “明天就是国民社的正式成立日了,希望你能赏个脸,过来参加成立大会。” 一口气將请求说完。 吴竹倒是瞭然。 国民社的成员虽然混杂,思想上的分野也比较大,但其中走出来的大人物不少,有很多日后投身革命事业,能拜託郭心刚回来邀请他,证明確实是比较重视。 但究竟去不去,他不好做决定,毕竟已经参加新潮社了。 “我知道你在新潮那边掛名了,你来我们国民也不需要干啥,掛个名偶尔来参加討论就行!” “国民社的诸位同道,选择的路径虽然不是文学创作,但与你的目標何尝没有共通之处?” “现在新旧之爭愈发激烈,世道一日比一日难过,黄、张之流上躥下跳,国家被洋人瓜分蚕食。我们追求先进的社团,理应互相支持、壮大力量!” “而你竹君子,便是学生中,最坚挺的那面旗,缺了你便少些什么!” 郭心刚眼巴巴望著吴竹,神情別提有多真诚。 吴竹忽然反应过来,他来京的这几个月,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学生领袖了..... 哪怕他自己不认可这个事实,但有些事情从不以个人意志转移,学生们看见同学中有这样的作家,自然会把他当做老权威来看待,做什么事情肯定不会忘了找他...... 他也知道,无论是面前的人,还是即將成立的国民社,有一片赤诚之心,终究还是没忍心拒绝: “罢了,明日几点,在何处?” “太好了!我带你去!” 第64章 国民社正式成立日! 在一通软磨硬泡后,郭心刚得偿所愿。 等到吴竹茶水喝完,又给添了杯茶,接著回去学哲学。 吴竹终於有了空间,掏出怀瑾同学的信件,小心翼翼地撕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他非要看看,怀瑾同学在这封信里有没有嘴硬! 【先生,薄荷片效果很好,含在嘴里,天灵盖都发冷。】 【我不理解您说的世界观是什么意思,但是,我想我以后肯定能知道!】 【至於您的『青年与祥子』的论述,我已经转达给同学们,他们表示受益匪浅,拜託我向您表达感谢!】 【您的警告让我明白,那种居高临下的同情,究竟有多么廉价。】 【我想,真正想要理解祥子,首先得打掉身上的优越感。】 吴竹仔细想了想。 今天见到的怀瑾同学是什么印象呢? 首先肯定是长得好看,而且不是一般的好看。 在学校肯定很受追捧,可性格方面就像邻家少女,並没有因为家境优渥,养出那股大小姐的优越感。 换个角度来想,如果怀瑾同学是不近人情的大小姐,压根就不会关注《新青年》,更別提跟他搭上话。 所以此刻,他能確定怀瑾同学的感想,肯定是发自真心实意,多难得的进步女学生啊。 【您关於读书的经验,我父母也经常这样对我说,但我却不爱听,不过既然先生你说了,那我以后也要做到!】 【不过您说的《资本论》確实好难啊,我父亲找回来的是英文本,我从小便学习英文,可读起来仍磕磕绊绊,语句分外拗口,十句有九句要查字典,半天下来一页都没读完。】 【我只看懂了,这本巨著,貌似由两个人完成,其他什么都没得到......】 【如先生所言不该急躁,一点一点啃下去便是。可我还是希望先生,若真有心翻译,请允许我成为第一批读者。】 为了怀瑾同学,吴竹这次是决心要翻译了。 前世他读中文版本的《资本论》时,可谓读得天昏地暗,要是让他读外文版本,得大脑过载直接坠机。 以后无聊的时候就翻译几页,积少成多,也算为时代做贡献了。 不过怀瑾同学的这套《资本论》,应当是让马裕藻借阅览室的那套,他想要翻译还得自己去买一套。 买就买吧,这么长的篇幅,哪怕千字一块钱,也能赚不少,不会辜负脑力劳动...... 【至於您新作的《孔乙己》,我已经拜读过。】 【读的时候,老是代入先前见到过的那位长衫客,却又更具体、更扎心。】 【特別是最后,孔乙己用“手”走到酒馆的模样,让我想起了祥子麻木拉车时的样子。】 【两者看似云泥之別,可我想,內里同样是被世道吞噬后,仅剩的畸形残渣吧?】 【先生,您的这一部小说,让我明白,如今世道的病,已经深入骨髓,到了必须改变的时候。】 吴竹只觉得怀瑾同学的思想,实在进步得有些快。 到现在为止,两人也就交换了几封信,都能说出这么深刻的话,悟性当真不俗。 这世道能寻找到一位思想契合的朋友,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更別提这位朋友还是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就更让他有成就感。 至於有没有什么歪心思...... 【对了!】 【你说“世间相遇,或许在不期之时”,又说“也许哪一天,我们会不经意碰到”,这话说的实在太坏了!】 【既像婉拒,又给我留了一线微光。】 【新女性之大,在于思想的独立,也在於拥有勇气。】 【我愿拥有这份勇气,忽然明了——我为什么不能去找您呢?】 【因此我决定,就在明天,我带上这封信,寻著您的地址,亲自给您送去!】 【到时候如果您不便,我就不纠缠您;如果您方便,我定要拉著你好好谈心!】 【嘻嘻!】 【怀瑾】 【民国七年十月十八日】 “嘖嘖嘖!” 吴竹露出姨母笑。 果然是口嗨怪,在信上把自己说这么厉害,真见到了,怂得跟鸵鸟似的,说话都恨不得钻碗里,声音比蚊子扇翅还轻。 也有可能是没混熟的缘故,但这就是有趣的灵魂啊。 现在既然开始真实接触了,肯定会越来越像信中的性格,他倒是很期待胆大的怀瑾同学,会干出什么大胆的事情出来...... “你们看看,吴竹这嘴脸,还说不是出门约会......” “对!他啥时候这么对我们笑过?” “你们不懂,这叫温柔只给意中人,我们这位大文豪啊,恐怕坠入爱河囉!” 三位室友的声音接连响起,最后还鼓起了掌。 吴竹將信纸收进抽屉锁好,恼羞成怒: “郭心刚,你学哲学就学,眼睛干嘛放我身上!” “你都笑出了声,我不想注意到都难。” “明天我不去国民社了。” “別別別,我错了,您忙。” 郭心刚连忙认怂,谁让他被拿捏著呢。 吴竹懒得跟几人扯皮,在桌上抽出一页稿纸,取下胸前口袋里的钢笔,旋开笔盖,思索了很长时间,才提笔落下: 《包氏父子》 没错,就是“头油要用斯丹康”的包氏父子。 不过放到现在,要进行“一点点”改编,契合当前的需要。 毕竟斯丹康这个牌子,都还没成立呢...... ....... 翌日,十月二十。 燕京东城南池子大街南头的石达子庙。 这里如今已是欧美同学会会所,由於燕大不准国民社在校內掛牌,只能来此召开正式成立大会。 吴竹一大早起来,在裹得严严实实的郭心刚带领下,一起外面吃了顿饭,步行来到此地。 建筑风格保留了古剎的骨架,又进行了现代化的功能改造,算是民国特色风格建筑吧。 门前已有不少学生聚集,交谈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有些震耳朵。 大多数人看著都面生,脸上流露遮不住的兴奋,足以见得对国民社的期待。 见到郭心刚领著吴竹前来,会议主席许楚生大步上前,声音洪亮: “吴兄!郭兄!欢迎欢迎!” “久仰久仰!早该来拜访许兄,一直推辞,实在不好意思。” 吴竹客套道。 许楚生摆摆手: “你能前来,实乃我社团之幸,別的不说,一会散会了不要走,咱们好好谈谈!” “行,许兄身后这几位同学是?” 吴竹指著许楚生身后几位看起来像骨干的学生,示意他介绍介绍。 还没等许楚生说话,身后的几人便主动站出来,一一与吴竹握手: “黄一葵!” “邓康!” “张特立!” “......” 这些名字在后世如雷贯耳,吴竹一一回应。 曾几何时,他做梦都不敢想,能在歷史中,与年轻的他们一一握手。 郭心刚站在一旁,与有荣焉。 骨干的交流很快吸引到其他学子的注意,当听说《新青年》的吴竹也前来参加成立大会,纷纷围了上来挨著打招呼。 门前一片嘰嘰喳喳,好不热闹。 一行人在许楚生的指挥下,朝会场內涌去,几乎把吴竹架著跑,脚都没法沾地,热情到他有些不適应,脑袋都是迷迷糊糊的。 前世哪经歷过这种大阵仗...... 很快,近乎窒息般的路程终於结束,一行人抵达会场,按照许楚生分配的座位,四散开来坐下。 吴竹本想跟郭心刚一起坐在后排。 许楚生制止落座的动作,並伸手邀请他去前排,与蔡元培、邵飘萍、徐宝璜等人一同,明显就是把他当教授一辈的了。 这就有些太夸张了,他婉拒道: “別了吧,我哪有这资格。” “在我看来,吴兄你绝对有资格。” “我还是跟心刚一块,免得他孤独,许兄不必再劝。” “罢了,可你不过去打个招呼?” “走,一起。” 第65章 改编《包氏父子》(上) 十月二十四,霜降。 整座燕京城蒙著一层薄薄的银纱,红楼的绿植在晨间瑟瑟发抖,连最后一拨蟈蟈也不叫唤了,躺在牵牛花下静静等待死亡。 第二阅览室的高窗布满水汽,也將寒气挡在外面。 偌大的房间內,只有靠角落的桌子亮著油灯,堪堪照亮一平米的范围。 笔尖在纸张上滑动的“沙沙”声略显急躁,时不时停下穿插哈气声。 吴竹使劲搓揉冻僵的手,寒冷是最好的提神剂,一夜未睡丝毫没有倦意,终於想好怎么下笔。 《包氏父子》是左翼作家张天翼创作的短篇小说,讽刺核心在於“向上爬”的教育观,无论怎么改编,这一点一定要保留。 因为这种教育观,正是根植於几千年来的封建制度。 不过,此文以三十年代的市民生活为灵感,主角的人设、剧情的內容等等,並不完全符合当下的需求。 因此改编是个大工程,这么长时间过去,才写了个標题,效率实在过於缓慢。 现在终於想好怎么处理,他一把拨开废弃的、揉成团的稿纸,將钢笔墨囊重新吸满,在本子上落下第一行。 【天气还那么冷,离过年还有半个多月,可是听说京师国学堂就要开学了。】 目的很明確,就是为了打笔仗! 所以原本的洋学堂得改成国学堂,要不是考虑到现今燕大归蔡元培管,他都打算直接设置成燕大了。 反正现在除了少数知情人,外人眼中燕京客是胡適,跟他吴竹有什么关係...... 【这就是说,包国维在家里年也不过地就得去上学......大家把它当做一回事似地去到老包教课的“崇古小学堂”后厢房......老包摸摸下巴上几根两分长的灰白鬍子,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藏著压不住的得意。】 【“国维的文章,入了王公的法眼,说是『可造之材,颇得古意』……”】 【“大学者,研究高深学问、保存国粹之地也。国维此去,正是要追隨王公、古公、柳公这些硕学鸿儒,求正经学问,卫圣道於不坠。”】 【许多眼睛就盯到了那张方桌子上面:包国维是在这张桌上“用功”的。一排《十三经註疏》《古文辞类纂》......一支“十万杵”古法紫毫,笔管刻著“澄心堂造”四个小字......胡大亲眼瞧见包国维用这笔写过駢文。】 原版的包氏父子,人设是底层百姓。 但既然要讽刺旧学,讽刺旧学大师,就得稍微改变一下人设,这样才能契合主题—— 把老包设置成清贫的崇古教书先生,包国维则是在这种家庭教育下成长大,从小被灌输要“卫道旧学”的学生,剧情依照这些內容展开,结局的讽刺效果才能最好。 至於王、古、柳这些配角,当然有现实原型...... 到时候改编版发出来了,黄侃要找麻烦也是先找胡適,日后在课堂上多骂骂胡適,也算是帮他分担承担火力。 损? 一点都不损的,提前惩罚一下文化汉奸而已...... 【別瞧老包那么个尖下巴,那张皱得打结的脸,穿著袖口磨亮的灰布长衫,他可偏偏有福气——那么个好儿子,得了真国粹的传授。】 【可是老包自己也就比別人强:他在这“崇古小学堂”教了三十年《幼学琼林》和《声律启蒙》,谁都敬他一声“包先生”。东家虽不大管,但学堂钥匙都交在老包手里。街坊四邻要写个对联、祭文、婚书,也都来找他。】 【“老包將来还要做老太爷哩,”胡大翘起个大拇指,“等包国维成了王公那样的国学大师……”】 【老包慌忙摆手,可嘴角的笑纹却深了:“哪里,哪里……我只要国维爭口气,像个人儿,真能把咱们的国学传下去,別让那些倡白话、毁孔孟的断了根。不过——唉,这学费、膳宿费真不容易,学费。”】 原版《包氏父子》中,老包对儿子的不理解,进而將期望寄托在儿子身上,与包国维的实际本色,所造成的张力是一大精彩看点。 因此这点必须保留,不过要改编成与“国学”相关的理想。 【这天下午,寄到了京师国学堂的一封公函......像在研究一件了不起的东西,对信封瞧了老半天......他从上面的“京师”读起,一直读到“国立京师国学堂缄”。】 【他仿佛还嫌信封上的字太少太不够念似的,抬起脸来对墙上“天地君亲师”的牌位愣了会儿,才抽出信封里的东西。】 【信纸上说,包国维上一学期的“经学通论”与“小学”成绩平平,需“加意勤勉”。另有一张缴费单。】 【“学费:二十元。讲义费:十元……图书保证金:五元……预偿费……宿舍费……】 【“仪服费……仪服费:十元!走读生除宿费膳费外,皆须!......”】 【仪服就是大学堂规定的礼制长衫......去年不是做了一身直贡呢的吗?他本来算著这回一共得缴五十块光景。可是这十块钱的仪服费一加,可就……】 吴竹对於自己的认知很清楚,毕竟是文抄公,没那个自己写讽刺小说的本事。 原著的人物困境稍作一些改编,便可直接拿来用,最后效果一样的。 那句话叫啥来著——当程序还能动的时候,千万不要瞎改。 【突然——磅!房门给谁踢开,撞到板壁上又弹了回来。】 【房里两个人嚇了一大跳。一回头——一个小伙子跨到了房里。他的脸子我们认识的:就是桌上那张相片里的脸子,不过头髮用洋髮油梳成了时髦的偏分,身上是笔挺的学生装,脖子上还围著条羊毛围巾。】 【那个没言语,只瞟了胡大一眼。接著把眉毛那么一扬,额上就显了几条横皱,眼睛扫到了他老子手里的东西。】 【包国维还是原来那姿势:两手插在呢子裤袋里,那身洋装衬得他老子那件灰布长衫愈发寒酸。像是因为领带束得太紧,那脖子就有点不能够隨意转动,他只掉过小半张脸来瞅了一下。】 【他两个嘴角往下弯著,没那回事似地跨到那张方桌跟前。他走起路来肩膀一晃一晃的,脚上那双千层底布鞋虽已旧了,却刻意走出一种仿西式皮鞋的响动来,仿佛老是在跟別人打招呼似的。】 吴竹能承认,这包国维,就是以张丰载为原型,就是在搞人身攻击。 嘿!坚守国学的老包,教出来个穿西装、皮鞋的小包,多好玩! 惹谁不好,真当我竹君子心眼很大吗...... 第66章 改编《包氏父子》(下) 【“怎么……『小学』才得了丙等?王先生不是夸你……”】 【“王晦之先生!”包国维猛地回头,纠正道,仿佛“王晦之”三个字是块金字招牌,“王先生学问深如海,他那套『章王之学』,岂是寻常考校能衡量的?他说我有『古风』,懂么?现在国学堂那些新派,哪里懂这个!”】 【“可这成绩……终究不……”】 【“郭纯兄也才乙等哩!”那小伙子脸也没回过来,只把肚子贴著桌沿。他把身子往前一挺一挺的,那张方桌就咕咕咕地叫。“郭纯,古明先生最赏识的!他家世渊源,都才乙等,我丙等怎么了?”】 【老包不敢深究了,沉默。】 《包氏父子》的原著是留级,现在则改编成成绩不及格。 吴竹可是去打听过了,那张丰载之流也是成绩不合格,等发出来了后,就是要让他们对號入座,然后急得跳脚! 不过这段剧情也能看出,老包对於小包的学习態度、能力,其实很失望,但是不敢说出口,生怕自己的梦碎了,也算是提前铺垫结局。 【“这学期……这学费、仪服费……”】 【“仪制!那是仪制!”......“国学堂是最高学府,尊师重道,礼不可废!难道跟那些穿短褂、满口『的了吗呢』的新青年一样不成体统吗?”】 【外面一阵谈笑,夹杂著几句英文,还有谁高声议论著“王先生上回在八大胡同那局,可真叫风流”——一听就知道是胡同里那位在匯文中学读书的表少爷和他那班朋友。】 【包国维把眉毛扬著瞧著房门,直到声音远去。他的小腿在桌子下盪得厉害起来,那双穿著旧布鞋的脚仿佛挺不服气。】 【老头有许多话要跟包国维说,可是別人眼睛已经瞟向了桌上那本新到的《小说画报》封面女郎:別打断他的“涉猎”。】 【包国维......肚子里在盘算別的事。前几天《公言报》的主笔,因他常投稿“卫道”的评论,夸他有“少年健笔,国之栋樑”,隱约透出可以给他个“特別报导员”的名义,常去国学堂走动,採访王、古、柳诸先生,写点“学林逸事”“大师风范”。这简直是登龙捷径!】 【攀附上这几位泰山北斗,还怕没有前程?到时候,穿最讲究的仿古长衫,用最上等的湖笔徽墨,出入学者沙龙,在白话文横行的时候,捍卫正统……那些追捧新潮的女生,怕也要刮目相看!】 这算是点著名骂了,谈不上什么多有文学性,但爽是真爽啊。 吴竹穿越这么久,头一次写书这么畅快。 之前都是为了完成任务,这次有报私仇的成分,別提多有动力,卯足了劲想骂回来,就差把笔尖磨出火星子。 还是那句话,惹谁不好,惹到他头上,真有点看不起文抄公了...... 【他把《小说画报》一摔,抹了抹油亮的头髮。】 【老包好容易等到包国维摔了书:“这个——这个这个——那个仪服费……”】 【没人睬他,他就停了一会......他的意思认为去年做的仪服还是崭新的,把这理由对学校说一说,这回可以少缴这意外的二十块钱。不然——】 【“不然就要缴七十多块。这七十多块——现在只有——只有——张老七的润笔钱还没还,这回再加二十……你总还得买点王先生的《文心雕龙札记》之类的书,你总得……缴费的时候跟会计课说说情,总好少缴……少缴……”】 日头已经高高掛起,隨著温度升高,窗上的水汽渐渐消散了。 来此上班的李大哥见此一幕,也是心生诧异—— 昨夜他回去的时候吴竹没走,现在他第一个过来开门,吴竹还在写,这意味著什么? 吴竹在这坐了一晚上! “真是有毅力啊......” 李大哥不想去打扰好友,开始整理今天的报刊。 ...... 越来越临近上课时间,阅览室也开始有人进来,躡手躡脚,都不敢发出声音。 吴竹旁若无人,自顾自写著自己的东西,笔尖飞快划过纸张,像印表机一样,產出一行行工整的小楷。 现在他这张脸,整个燕大无人不晓。 同学们看他的架势,便知道又是在创作,都选择离得远远的,免得打扰到这位学生作家,最后弄得大家都没小说看。 【包国维跳了起来:“你去缴,你去缴!我不高兴去说情!——人家看起来多寒傖!国学堂学子,这点体面都不要了么?”】 【老包对於这个答覆倒是满意的,他点点脑袋:“唔,我去缴.....学校会计课。”】 【儿子横了他一眼。他只顾自己往下说。】 【会计课在二楼吧?】 “呼!” 吴竹丟下笔,用力抹了把脸。 万事开头难,第一节算是写完了,剩下几节手拿把掐。 他活动了一下僵直的上半身,望向窗外,被阳光刺得眯起眼。 现在困意已经上来了,就像去网吧通宵后的那种状態,不仅头昏脑涨,连带整个人都臭臭的,见到光,更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阅览室依旧安静,只有报纸翻动的声音,与“沙沙”的书写声。 他在標题处加了个“未完稿”,將稿纸、垃圾全都收拾好,使劲扯了扯头髮提神。 由於头髮油油的,在这动作下便定型了,相当凌乱,整个人成了流浪汉,就差鬍子拉碴。 文人赶稿子的时候,哪有那么精致,几天不洗澡都是常態...... 吴竹起身朝门口走去,同学们纷纷让路,並点头打招呼。 他来到正在学习哲学的李大哥桌前,半边身子趴在桌上,细声说道: “李大哥,你知道吗,阅览室有老鼠。” “嗯?” “我看老鼠正在撕咬你留在这的包裹,为了防止浪费粮食,我便紧急做出抢救,把里面的饃饃全吃了,没让老鼠白吃一口!” 吴竹睁眼说瞎话,还说得义正言辞。 李大哥愣了一下,隨后立刻反应过来——是吴竹晚上饿,把他的乾粮给吃完了。 他有些无奈地笑出声: “你要吃便吃了,不够我再去给你买。” “哪里,掛钟上已经快十二点了,一会我请你去海泉成吃红烧肉,顺带给你补充一些乾粮。” “这......” “別拒绝,咱们说好的!” “没问题!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红烧肉?” “嘿!秘密。” 得到肯定答覆,吴竹乾脆搬了张椅子,坐在管理员桌旁,强打精神,免得没撑住睡著了。 李大哥合上书,细细打量吴竹的状態,发现黑眼圈浓得很,压低声音问道: “吴兄,你一晚上没睡,肯定在写新小说,莫非跟你与黄教授的爭吵有关?” “是啊......老话说不报隔夜仇,我有仇当场就报了,但总感觉发挥的不好,不写心里不畅快。” “你这人甚是有趣,看起来斯斯文文,性格像山上的土匪。” “谁也不想当土匪,可架不住有人逼啊,那就只好如他们的愿......不怕土匪有枪,就怕土匪有文化,你说对不?” 李大哥默默给吴竹点了个赞。 第67章 天台接头 隔天下午,日头惨澹。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结束铃响起。 吴竹拒绝钱玄同的挽留,以及同学们的聚餐邀请,大步上了四楼还不打算停下,回头確定无人跟踪,转向通往天台的楼梯。 像安福系派来的特务一样,多少有些做贼心虚...... 噠、噠、噠—— 楼梯间,通往天台的门平日里上锁,免得学生上去闹出事故,可今天却虚掩著,明显有人在天台。 这是吴竹买通职工大叔的结果...... 他推开门,静悄悄的,连风都没有。 天台的视野倒是开阔,可以望见巍峨的紫禁城,也不知道溥仪小儿,现在在干些什么。 他隨手带上门,来到护栏边负手站定,俯瞰古老的燕京城,静静等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纵观南北文坛,谁是文抄公我的一合之敌...... 人生啊,真是寂寞如雪...... 他还没给自己加几句戏,身后很快传来脚步声,旋即响起一阵清晰的声音: “你来了。” “我来了。” “中午说下课前到,你早该来。” “我刚刚没得选,中途耽搁了点时间,给我个机会......” 吴竹从口袋里抽出赶出来的稿子,背身递向身后。 莫名像电视剧里的特务接头,不能看到下线面容的桥段。 梁寿名只觉得满头雾水,不知道吴竹在整什么么蛾子。 他接过用信纸包起来的稿纸,並未著急打开: “你赶工的速度,比京汉线上的火车快。” “保质保量,你先验货。” “你为什么要背对我?” “你不懂,这叫背对眾生、独断万古。” 吴竹俯瞰京城的景色,说什么也不肯转过去。 天不生我竹君子,文坛万古如长夜...... 笔来! 梁寿名沉默了。 他严重怀疑吴竹写小说,把脑子写魔怔了。 “愣在我身后干嘛,快点看。” “莫名其妙。” 眼见吴竹说啥都不转身,他也懒得问在搞什么,找了个台阶坐下,就著愈发暗淡的日光,將稿纸从信封中抽出来。 稿纸这次比《骆驼祥子》薄了不少,估算一下,应该只有两三万字,读起来倒是省时省力。 《包氏父子》 梁寿名见到这个標题,还以为吴竹写的是家庭伦理小剧场,下意识认定內容为讽刺封建礼教。 他耐著性子朝下读去,这才发现,吴竹这次的文风又变了,没之前有“京味”,但这不重要。 老包、崇古小学堂、追隨王公、保存国粹...... 他扫完前几段,立刻反应过来——眾所周知,湘南人王黄不分。 感情您老真写骂黄侃的小说啊! 梁寿名由衷夸讚道: “你真是个人才,真的,我第一次见。” “时间不等人,我还得去找人呢,快看。” 吴竹依旧没回头,看了眼並不存在的腕錶,再次催促。 他可是要去找怀瑾同学,聊聊人生呢...... 梁寿名点点头,颇有兴趣地朝下看去。 第一节的內容很简单,无非就是標榜“研究学问、保存国粹”的京师国学堂提前开学,在“崇古小学堂”教书的腐儒老包,面临著经济上的压力,与儿子包国维不成器的挑战。 只是,这对父子的人设,实在有些令人发嘆。 老包將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儿子却学术不成、品行不端,到最后“仪服费”的爭论,一句“体面”便击溃老包的防线。 明明连学费都如此艰难,还要为了这份“国学体面”做妥协,真是......难以理解。 梁寿名本以为,吴竹是写著玩的,可越看越严肃,收起轻视之心。 【老包从“崇古小学堂”走到京师国学堂。他手放在长衫口袋里,紧紧地抓住那袋银元。】 【“先生,包国维的仪服还是新的,这二十……”】 【“学校新规定,仪制更新。去年是宽袖,今年是箭袖並镶青边,柳先生参与审定的古制,一律重做。不缴不行。”】 【缴费的拥满了一屋子.....他们听著老包说到“仪服”,就哄出了笑声。这些人有的穿著绸面羊皮袍,有的则是笔挺的西装,谈吐间夹杂著英文或拉丁文词句。】 【“仪服!......这老先生是替谁缴费的?”】 【“包国维,”......“就是常往王先生家里跑,自称『私塾弟子』那个。”】 【“哦,他呀。王先生最近不是跟那个英文系的女学生走得挺近么?听说还带著去琉璃厂挑过砚台。”另一个学生接话,语气里带著曖昧的笑意。】 【“老先生,您家公子没跟您提过?王先生的风雅軼事可多著呢,八大胡同的姑娘们都能背他的诗。”】 【老头对他们打招呼似地苦笑一下......那批年轻人笑著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谁也没答。眼神里有些许玩味......许多道目光送著他,有些並无恶意,只是好奇,但足够让他如芒在背。】 【“为什么要做新仪服呢?”他埋怨似地想,“古礼讲究的是內涵,岂在外形……不过,既然是柳先生先生定的,想必有深意。”】 【想到儿子能与这些大师的名字联繫在一起,他胸中又涌起一股复杂的自豪。】 梁寿名看到第二节的开头,拋开吴竹故意夹带的私货,最后的一句讽刺让他感慨万千。 这世上,又何止国学如此? 清廷的拥躉听见慈禧向列强宣战,心里別提有多骄傲...... 那祥子有了新车,脊背不也挺直了几分么,可小说到了最后,车跟他没有一点关係...... 这里的老包何尝不是!迷信跟自己无关的权威,来安慰自己,到最后恐怕坚守的国学,都会烟消云散! 文风看似不同,但批判的精神仍在。 他深深看了眼吴竹的背影,这小子虽然突然装起来了,但人家真有这个本事装。 恐怕现在仰望天空,也只是因为没法从书中走出来吧? 【“我要找一位先生。我是——我是——我是包国维的家长。”】 【“缴费去那边柜檯,都写著呢。”】 【“我知道,我知道。不过我们包国维——包国维……”老包结结巴巴说上老半天,才说出了他的道理。】 【“老先生,这没办法。规定就是规定。仪制乃学校礼法所系,尤其文科,更重这个。柳教授、王教授他们力主的......今年重定仪制,是为端正学风,对抗那些不中不西的时髦,晓得吧。”】 【老包嘘了口气,脸上还是那么费劲地笑著......他像陈述冤情似的,说自家如何清贫,儿子如何好学、如何得名师青眼,肩负传承国粹之重任……话可说得不怎么顺嘴,舌头似乎给打了个结。】 【那位先生打定主意要结束谈话......皱著眉毛:“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学校又不是善堂!尊师重道,礼不可缺,这是天理!你难道想让儿子被人笑不知礼,跟那些白话党一样吗?】 【老包可愣住了......慢慢往房门那儿走去......过了明天再不缴齐的话,包国维就得被停学......这孩子好容易才考进国学堂,拜在王先生门下......老包又折了回来。】 【先生把报纸拍在桌上:“你这人怎么说不通!规矩就是规矩!各种费用都要一次缴齐!过了明天上午不缴齐就停学!懂不懂,懂不懂,听懂了没有!”】 【先生一站起来就走,出了那边的门,接著那扇门很响地一关——砰!墙也给震动了一下。】 梁寿名接著朝下看,看到国学、白话沦为学堂敛財之理,看到了官僚如何在学堂作威作福,而老包被“大师所定”的权威压得无言,心中感慨吴竹好生残忍。 这简直不给国学留一点情面。 如今的国学圈子不正是这样么?以一副所谓捍卫道统的虚偽面貌,继而从中大肆获利。 黄侃这种骗色的傢伙就是典型,还有那被捧上天的康有为、梁启超...... 至於这官僚作风,不就是在暗指燕大还是“京师大学堂”时吗? 他已经能確定,吴竹瞄准的何止是一个黄侃,而是从內到外、烂透了的国学,把伤疤上的痂揭下来,让世人好好看看里面的脓疮! 旧学当废,教育革新! 只是,这样的手段,未免有些太过於激烈? 第68章 好自为之 太阳落得很快,天渐渐黑了。 梁寿名从思索中脱离,才发现有些看不清稿纸,急忙抓紧朝下看去。 【老包嗓子里响著......街上有些汽车的喇叭叫,小贩子的大声嚷,都逗得他非常烦躁。】 【对面有三个青年走过来,一面嘻嘻哈哈谈著。他们都穿著时髦大衣,围著围巾。其中一个手里还拿著一卷刚装裱好的字画。】 【包国维跟两个同窗一块走著,手里还拿著个纸袋,大概是新出的花生粘......齐脑袋到胸脯都是向前一摆一摆的。】 【“包国维!”几个青年吃一惊似地站住了。包国维马上把刚才的笑脸收回,换上一副皱眉毛。他只回过半张脸来,把黑眼珠溜到了眼角上瞧著他的老子。】 【“你今天——你今天——你什么时候回家?”】 【儿子把两个嘴角往下弯著,鼻孔里响了一声:“高兴什么时候回家就回家!家里摆酒席等著我么!……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哩。这么一句话!《公言报》主笔约我谈事呢!”】 【两个同窗走了两丈多远。包国维马上就用了跑长距离的姿势跑了上去。他笑著用手攀到那个郭纯肩上。“刚才你还没说出来——古先生昨晚沙龙上骂胡適之的话……”】 【“刚才那老头儿是谁?”】 【“呃,不相干。一个亲戚。”】 “唉!” 梁寿名只觉得这段真是讽刺。 老包遭受打击失魂落魄,可包国维打扮时髦、姿態悠閒,丝毫不关心家中的困境。 两人在路上遇见了,包国维反而嫌弃老包,丝毫不关心老包的辛酸,一个劲地炫耀要去跟《公言报》的主笔约会,还为了虚荣不承认老包的身份。 不相干吶......听著多么让人寒心。 这完全可以看作《孔乙己》的后篇,看看国学制度下教育出来的扭曲人格。 青年当以真诚对抗虚妄,而非以『国学』为名饰掩盖自卑! 【“古先生才叫绝呢,用拉丁文批《新青年》,是吧。龚兄你说是不是?”】 【叫做龚德铭的那个,只从郭纯拿著的纸袋里掏出一块东西来送进嘴里,没第二张嘴来答话。】 【包国维两手插在大衣袋里,谈到了如何模仿王先生的文风骂人,接著又扯到了他们组织的“昌明国学社”。他嘆了口气,他觉得上次跟一个新派学生打笔仗,输了一招,可真输得伤心。】 【“我这学期可以在社刊上主持一个栏目了吧,我是……”】 【“你上次那篇考据《尔雅》的文章,引的版本太常见。”】 【“不过我——我是——不过我训詁还……”】 【“训詁?”龚德铭叫了起来。“前天你说那个『窈窕』的古义……”】 【对面有两个剪了短髮、穿著黑裙的女学生走了过来。】 【他们三个马上排得紧紧的,用著兵式操的步子。他们摆这种阵势可比什么都老练。他们想叫她们通不过:那两个女学生低著头让开,挨著墙走,他们也就挤到墙边去。】 【包国维笑得眼睛成了两道线:“嘖,嘖,头髮都剪了,成何体统!”】 【她俩又让开,想挨著对面墙边走,可是他们又挤到对面去。郭纯溜尖著嗓子,模仿戏文:“小娘子——借过——”】 【“小娘子——借过——”包国维像唱双簧似地也学了一句,对郭纯伸一伸舌子。】 【两个女学生脸通红,脑袋更低,快步想走。包国维觉得自己的身子飘了起来。他像个卫道士似的——突然对她们高声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读什么书,不如回家习女红!”】 【女学生又羞又气,瞪了他一眼,跑开了。郭纯他们就大笑起来。】 【“包国维,好!骂得痛快!”】 “嘖!” 第二节终於看完,梁寿名这才惊觉天已经黑了。 他觉得吴竹塑造的这个包国维,人设实在是独树一帜。 连父亲都不肯认,努力想要挤进小圈子,却始终被人鄙视。 热衷模仿文风骂人、打笔仗,並將之视为“昌明国学”的事业,实际上將学术爭论江湖化,连同社的成员都认为他功底不扎实。 怎么办呢? 情节一下子有了转折,新派女学生的出现,引出包国维等人的轻薄。 三人动作熟练,明显就是经常骚扰女性。 而且是假借卫道之名,以此满足自身的劣根性。 最后反而靠此获得了其他两人的认可,真是逮著某些人鼻子骂...... ...... “卑鄙是被卑鄙者的通行证,你说是么?” 吴竹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梁寿名跟前,像尊石像一动不动。 天台上完全暗了下来,梁寿名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这句话有些逼格。 “跟那孔乙己一样,非一人之错。” 梁寿名拍拍屁股起身,將剩下的稿纸收好,重新塞进信封里,小心装进口袋中: “只看了两节,但你的笔依旧那么精准。” “你把那套『尊师重道』『保存国粹』的袍服,从里到外,连针脚线头都拆开来给我看了。” “里面露出的,不只是包国维一人的虚荣与卑劣,更是……一种生態,一种藉学问以自饰、托古营私的生態。” 他走到护栏边,背影有些落寞: “就像我先前说的,你太不仁慈。” “將脓疮挑开,任由污血横流......国学的小世界,在你的笔下,成了荒诞闹剧。” “黄、辜、刘以及门下弟子,岂能坐视自己被如此描画?这已非文学批判了,而是宣战檄文!” 是啊,若《孔乙己》是炸雷,对准的是整个旧学体系,那这部《包氏父子》,便是指著鼻子骂了。 国学圈的人怎么可能忍受?定当会发表文章反击。 吴竹摇摇头,仰望点点繁星,口中喃喃: “你知道的,年轻人最不缺的便是时间。脸皮不由我主动撕下,辱骂我就算了,还公然辱骂钱公,如果他们胆敢还嘴......” “那就论战!论到他们折笔退隱,再不敢踏进文坛半步!” 对於他这个愚蠢大学生来说,写论文可比小说简单多了。 前世跟老教授学来的老辈子打法,穿越后还没认真用过呢...... 梁寿名转身,久久凝视吴竹: “我对此不站队,稿子我回去看,看完送报馆去,你好自为之。” “有劳梁先生。” 第69章 关於体育锻炼的討论 告別了梁寿名,吴竹首先回家换了身衣服,而后再打了辆洋车,来到钟鼓胡同。 本来还以为这么晚,要把怀瑾同学约出来有些困难,结果马裕藻听见来意,压根就没打算阻拦。 还特地交代,如果聊得晚了,可以在马家客房歇息...... 马玉骨子里是大胆的,先前那是太尊敬吴竹,外加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这才导致发挥失常。 她这些天一直检討自己,今天出门就大胆了许多—— 脸不红心不跳,也不低头了,一蹦一跳,跟在吴竹身旁,倒真像小师妹。 两人刚出门,她便嘻嘻笑道: “先生,您这么晚过来,肯定是给我送回信的吧!” “聪明,我这次打算口头回信,你看怎么样?” “好的!” 两人商量著,顺带买了些糖炒栗子取暖,在街头漫步。 夜晚的燕京冷清清,见不到几个人,倒是很適合谈心。 吴竹清清嗓子,寻著回忆说道: “世界观说到底,便是你对世界本质、存在及规律的根本看法。” “通俗点来讲,它就像一副无形的眼镜,你现在带著的这个,看见祥子觉得可怜,看见孔乙己觉得可悲,这便是你的世界观。” “等你日后书读多了、经歷的事多了,镜片便会愈发透亮,自然会看得更清,不必急於一时。” 马玉眉眼弯弯地点头,眼神崇拜。 是对知识的崇拜,绝非情爱之想。 在学校,讲师可不教她这些,连他爹都不会,只知道讲大道理! 气氛愈发鬆弛下来,两人围著钟鼓胡同乱转,都不想很快回家。 吴竹组织了一会语言,再度开口: “至於你对孔乙己的看法,让我感到很惊喜......像我给你推荐的《资本论》作者,在清算自己早期的世界观时,便说『哲学家们只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於改变世界』,你能提前意识到这点,已经非常厉害了。” “可那《资本论》简直像天书!我查英文词典,什么『剩余』『劳力』『货品』之类的啊,看得我云里雾里,光在开头直打转!” 一提到《资本论》,马玉就没了精神,垮起一张小脸。 毕竟《资本论》是政治经济学的集大成之作,再加上语言不通,对於一个高中生来讲,阅读困难確实很大。 甚至可以说,对於国內的学术工作者来讲,阅读也有困难。 其直接继承了古典政治经济学,不仅对“商品”“资本”“价值”等等进行了新定义,还有一些原创的“剩余价值”“劳动力商品”等等术语,再加上辩证逻辑的敘述,不死啃真啃不下来。 见到怀瑾同学露出懊恼表情,吴竹笑笑: “我初读时,也是一头雾水。语言问题是一,更多的是思想跟不上......不过,关於翻译事项,我认真考虑了许久。” “啥呀?” 马玉侧身正对吴竹,像螃蟹一样走路,满脸期待地抬头,眼睛一眨不眨。 “我確实有志翻译此书,不问扬名,只为世人少点困顿。” “这等解剖世道的利器,不该因为文字问题,从而对其束之高阁。” “但是翻译一事,必然要耗费许多心神,初稿定然粗糙。你若不嫌弃,我每译一节,便送来给你看。” “一呢,算是最早的读者与同道;二呢,你懂英文,可以帮我校勘错误。” “这种严肃的学术工作,可比討论小说枯燥百倍,怎么样?” 吴竹挑挑眉。 马玉脱口而出,像课堂抢答般积极: “我不怕!求之不得!” “那好,可不准反悔。” “一言为定!” 吴竹白嫖一个免费劳动力,別提有多高兴了。 两人溜达了一会,夜已深,栗子早已冷下来。 年轻的男女谈文学、谈时事、谈校园趣事,思想的火花碰撞著,但並不像火星撞地球那般激烈,双方都在小心陈述自己的意见,生怕给对方带来坏印象。 他送她到家门口,她冲他挥挥手: “先生,期待您下次过来!” “好。” ...... 翌日。 考虑到爬翁先生的劝告,要是不锻炼身体,以后跟人吵架挨打了,跑都跑不贏別人。 所以吴竹早早起来,简单吃了些清淡的早点,便来到红楼大操场。 按照经验,打架的风险实在太高,所以遇到事了,还是得跑得快。 因此得练跑路的功夫! 他围著操场一圈一圈的慢跑,配速也就每公里六、七分钟,三圈还没跑到,肺纤维像是被硬生生撕开,每迈一次腿都伴隨著剧烈疼痛。 书斋生活的糜烂,让他简直没一点运动能力。 要不是爬翁先生提醒,长此以往,估计身体都得闹出毛病。 “哼哧——哼哧——” 跑到第五圈时,吴竹很想算了,这步不跑也罢,真是活受罪。 说好穿越者都有系统,他的系统呢! 今天虽然是休息日,但隨著日头升高,操场上的人多了起来,各忙各的事情,或拉伸身体、或锻炼力量,可谓朝气蓬勃。 越来越多的人超过吴竹,甚至套了他好几圈,路过他身旁的时候,还故意出言挑逗他,给他气得加速追,最后把自己累得够呛。 “好巧,吴兄怎么有功夫来锻炼?” 身边兀的响起一阵熟悉的腔调。 吴竹听见这个声音,再没有坚持的劲,立刻停了下来,扒在李大哥身上,上气不接下气: “本想著...现在...练练跑步,以后跟人对骂...遭人打了,跑的快一些。结果我太弱了,不跑了,挨打就挨打吧......” “这可不行,青年应当是健壮的,来,我拉著你跑。” 李大哥二话不说,拉著吴竹开始绕圈。 日头升到头顶,吴竹大汗淋漓,体力透支到极点。 反而拉著他的李大哥,看起来还游刃有余。 这就是人跟人的差距吗...... 跑了大概八圈左右,李大哥才渐渐放缓速度。 吴竹终於得以喘息,找了个树撑著,被拉爆的结果就是—— 胃里翻江倒海、心跳声如擂鼓,“砰砰砰”快从胸膛里跳出来,像是下一刻就会栽倒在地。 李大哥又慢跑了两圈,才回到吴竹歇息的地方,坐下用衣袖擦了把大汗: “吴兄肯定没有读我那篇《体育之研究》,不明白锻炼的重要性,身体才会如此虚弱!” “哪里,怎么可能没看过......我都会背,你別不信......” 吴竹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吴兄既然看过,那便是不响应號召,这可不行。” “是不行,我认错,以后一定要常锻炼。” “这才对嘛!吴兄能否跟我讲讲,你对我那篇文章的感想?” 李大哥试探性问道。 他其实挺想听別人对他文章的评价,这篇《体育之研究》多是夸讚,但隨著来燕大看得书多了,他相信其中一定是有问题的。 而吴竹便是整个燕大,最能找茬的那位,想挨骂找他准没错! 果不其然,吴竹听见这个要求,坐直了身体: “真想听?” “绝无半点虚言。” “那提前说好,你可不准恼火。” “既然找到了吴兄,那肯定得洗耳恭听。” 有了这个保证,吴竹才敢答应下来。 “其实我对你的观点,多数是举双手双脚赞同的,唯有几点有不同的看法,就挑最重要的一点吧......” “便是你认为国人『体魄孱弱』因为体育不发达,而体育不发达的原因是『外力不足以动其心,不知何为体育之真义』,在我看来有失偏颇。” 吴竹缓缓摆出观点。 李大哥思索片刻,皱起眉头: “何以见得?” “守常先生不是说过么,说人是社会关係的总和。这便是说,人是由生產生活所塑造的.....打个比方,一个在田间弯腰劳作、食不果腹的农民,他是羸弱还是强健,难道不是取决於他能吃几顿饱饭么?” “可锻炼总是对身体好的,正因为身体羸弱,就更要参加体育锻炼。” “如果像我父兄那样,生活过得穷困潦倒,即便有心参加体育,也无力、无时间参加啊!这绝不是意识到体育重要性与否,唯物主义不也说了,精神不可脱离物质条件独立存在。当我父兄还在被村北头的地主压榨,连劳作的力气都没有,怎么可能愿意把力气花在体育上呢?” 吴竹掏著心窝子讲道理。 李大哥的眉头蹙起,陷入长久思索。 良久,他吐出一口浊气,眼神明亮: “吴兄,你这番话有道理!” “是啊,我对吃不饱、穿不暖,终日为餬口奔忙的人说『体育强国』,他哪里听得进去?” “他的身体,是被手头的那份工作规定著。不改变他在工作上被压榨,便不可能夺回对身体的主权!” “我这空谈,多少有些陷入唯心了。” 批评与自我批评。 吴竹捶捶发酸的腿,点头道: “哪里的事,你能赞同我的观点,是我的荣幸。” “但我想,正因为体魄问题如此,个人如果能自觉锻炼,便更显其反抗精神。” “若是说,將体育真正推行全国,人人锻炼强国,恐怕得先改变劳作环境......否则,体育只能是精英贵族的消遣,或是为了训练出强悍的奴才。” 李大哥重重点头: “是这个道理,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不行,要挖病根!这是守常先生先前推荐的那些书,里面讲述的道理么?” “没错啊,我也只是粗浅看了些,深感其威力强悍,你学了,定然有益处......” “那我也得多看看。” 第70章 交稿 十月二十七。 《京话日报》的报馆门前,印刷工们早早忙碌。 梁寿名步履沉重地走进报馆,径直穿过前厅踏上二楼编辑室,刚一推开门,便闻到一股熟悉的菸草味。 两位老头子正躲在书案后,埋头处理自己的事务,青烟繚绕在他们头顶,有股仙气飘飘的感觉。 吴梓箴年纪小一些,耳朵还算灵光,听见上楼的声音,抬头看了眼,便又旁若无人地低头,只留下一句: “怎么今天有空来了,自己坐。” 由於《京话日报》產业缩水,二位主笔平日里较忙,既要进行文稿编撰,又要筛选合適稿件,还要负责排版、发行,吃饭都是匆匆对付。 要不然,也不会一大早就来工作。 梁寿名也一样,燕大的事务繁忙,再加上自身研究哲学,需要不断地学习,来报馆都是挤著时间。 梁济终於听见动静,將烟杆从嘴边挪开,抬眼见到儿子腋下的信封,立马询问: “可是吴竹的新稿子,有了结果?” “你儿子来看你,你却只关心吴竹,不如让你小兄弟,日后给你尽孝。” 梁寿名语气酸溜溜的,坐在梁济的桌前,將信封递给了父亲: “吴竹的新作,二位主笔看看怎么样。” “我也来。” 一听见吴竹又有產出,吴梓箴立马来了精神,搬著凳子坐在桌旁,语气有些迫不及待。 可梁寿名像是故意故意卖关子,抬手按住了信封,劝告道: “我提前说好,吴竹的新作,很不给面子。二位主笔要是看完了,一定要心平气和,千万別把自己代入进去,他针对的绝不是你们。” 面色很是严肃。 他昨夜回到外樱子胡同的家后,便迫不及待地將《包氏父子》剩下的几节看完。 读后感怎么说呢......实在太不给旧国学留情面,只怕两位老儒生读了后,会想不开做些什么。 这也是他在催稿时,告诫吴竹“仁慈”的缘故。 但吴竹作为《新青年》的干將,如果为了“仁慈”失了批判性,恐怕也写不出什么好作品来,因此这便是一个两难的境地,人家交上来了你也不好说啥。 吴竹虽然不针对两位儒生,可总会被波及到的。 他是真害怕,梁济与吴梓箴想不开,跑去殉节了。 笔也能作刀啊!从思想上杀人,才最为诛心。 由於他的动作与话语,气氛一时间有些冷场。 “我们老头子活了一辈子,什么没见过?打开吧。” 吴梓箴拨开梁寿名的手,將信纸抽了出来,摊在桌面上,与梁济一起伏案观看。 “包氏父子......京师国学堂......这又是一部『孔乙己』吧?” “朝下看就知道。” 两人特地把电灯打开,编辑室里骤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外面的嘈杂。 第一、二两节很快便看完,两位主笔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同样不轻鬆,面部肌肉都有些发颤。 【“对付这些新女性,就得这样!”】 【郭纯一到了自己家里就脱去大衣,对著穿衣镜把领结理了一下,接著他瞧一瞧书房里烧得正旺的洋铁炉子。不论包国维说得怎么起劲,他似乎都没听见,只是喊这个喊那个。】 【可是包国维打算洗个脸,他就走到盥洗间,他像在自己家里那么熟......这里东西可多著:生髮油,雪花膏,香水,花露水,还有一罐子摩根氏。】 【於是他就把那进口的髮蜡涂在梳子上梳上去......不知道是什么根据,他老觉得一个少年名士。】 【可是他一对镜子站远一点,他就一阵冷。他永远是这么一件灰不灰、蓝不蓝的旧绸袍!浆洗得发硬的高领子磨著脖子!他这脑袋,这身打扮,活脱脱——】 【“真不称!像个三家村的穷学究!连支像样的狼毫笔都买不起!”】 【包国维就像逃走似地衝出盥洗间:很响地关上了门。】 当看到调戏完女性,一行人来到郭纯的家中,郭家的奢华,与包国维涂抹髮蜡、对镜自怜,进而產生“少年名士”幻觉的桥段,两人的表情阴沉了下去。 梁济再也忍不住,嘖舌评价道: “这郭家说是国学世家,倒是一副盐商织造府的做派。还有这包国维的虚荣心態,岂是真正求学问道之人该有?君子重的是德行学识,哪里是这头上油光、脸上粉面。” “如此慕奢华、耻清贫,追捧洋货奢物,国学精髓未得半分,紈絝习气沾染一身!可嘆,可悲!” 他想起了自己在求学时,接触到的那些大家子弟,言必称“国粹”,行事作风却与包国维何其相像。 吴梓箴苦笑摇头: “吴竹写人的本事,真是厉害。” “依我看吶,这便是年轻的孔乙己囉!” 两人对於这又可怜又可恨的包国维,一时间有些无力。 【一到郭纯书房,那两个仿佛故意跟包国维开玩笑,正起劲地谈著文房用具,谈著宣纸和徽墨的优劣。郭纯开开柜子,拿出一个个锦盒给龚德铭瞧。】 【“这套是乾隆年仿宋制的提笔,狼毫的,笔桿是紫竹。”】 【“你猜这套花了几个钱。”】 【“得四十块!”可是郭纯只瞧了他一眼。】 【接著郭纯和龚德铭由文房谈到了一年级的吕等男......直到午饭开上了桌子还没说完。】 【包国维紧瞧著郭纯,连吃饭都没上心吃......他要郭纯记得他包国维也在旁边,他就故意把碗呀筷子的弄出响声。】 【“你要把她怎样?”龚德铭问。】 【说故事的人笑了一笑:“什么怎样!上了鉤,香香嘴,干一干,完事!反正她们现在讲『自由』,省了麻烦!王先生不也常教诲我们『名士风流,自古而然』么?他那点儿事,咱们私下说说罢了。”】 【忽然包国维大笑起来,全身都颤动著:“真乃名士风流!郭纯兄你——你你!”】 【这回郭纯显然有点高兴:他眼珠子在包国维脸上多盯了会儿。】 【“郭纯兄你这张嘴!你真——他妈妈的真……真乃《世说》中人!”】 【別人可谈到了风月经验,龚德铭说他跟五个女人发生过关係,都是胡同里的。可是郭纯有过一打:她们不一定是做这买卖的,他可也化了些个钱才能上手。有一个竟化了五百多块。】 【“別人说你同宋家璇有过……”龚德铭拿根牙籤在桌子上画著。】 【“是啊,就是她!”郭纯站了起来,压小著嗓子嚷。“*妈的她肚子大了起来。她家里跟我下不去。后来软说硬做,给了五百块钱,完事”】 剧情保持原著的架构,不过蒙了一层国学外衣。 几人在书房不是交流学术,而是谈论文房雅器、风月之事,还用“名士风流”为理由,开脱嫖妓、玩弄女性的不堪之事。 而包国伟因为缺乏“经验”,没法插话,心里却嚮往这种物质生活。 摩根氏发膏、极品狼毫笔、漂亮女伴…… 这便是包国维理想中的“名士”生活图景,与学问没有任何关联。 梁济见此,顿时气血攻心,怒不可遏: “混帐!” “將圣贤言语、师道尊严曲为何物?不仅污了学问,更污了『名士』二字!” 第71章 千字四元 “我知道吴竹为何要这么写......” “並非毫无根据,胡乱污衊旧学。是有人真这么干过,还惹到他头上了。” 一旁的梁寿名满脸难评,委婉讲出黄侃的光辉事跡。 毕竟他是真听说,有学生以“文人风雅”为理由,替黄侃的行为开脱...... 他十四五岁开始研读佛典,立下了“终身不婚、不食荤、不饮酒”的誓,在“清心寡欲”的世界观作用下,他对於这些“风流雅事”並上不感冒。 但对於很多文人来说,像是小头控制大头一样,整日除了学术,便是想著这些“风流雅事”,甚至把此当做混圈子的谈资。 在学术的光环下,一切便成了正义的,也难怪这群人,如此捍卫自身学术。 一群衣冠禽兽...... 梁济听见儿子这么说,面色由红转白,颓然靠在椅背上: “礼崩乐坏,这哪里是求学问,分明是,是......!” 说了半天,也没將最后的评价说出口,反倒把自己气得不轻。 吴梓箴情绪不高: “坊间多少权贵拿钱摆平风流债,只是披上了一层『书香门第』的外衣罢了。” “圣贤之道沦落至此,我心甚痛。” 现在吴竹把这稿子递上来,哪怕不是针对两位老儒生,可看到其中的写实成分,心里別提有多难受了。 【可是这是郭纯的家,包国维总得回到他自己的家里去的。】 【屋子里坐著几个老包的朋友......包国维扬著眉毛瞧了他们一眼,就坐到藤椅上,两条腿叠著一一摇一摇的......那本书就象有弹簧似地合上了。】 【老包一个劲儿摸著下巴......倒是戴老七想把这难受的沉默打碎。他小声儿问:“他什么时候上学?”】 【“后天。”】 【突然包国维把翻著的书一扔,就起身往房门口走。】 【胡大低声地提议到他屋子里去,於是大家鬆了一口气,走出了房门......一到胡大房里,胡大可活泼起来。】 【老包就又把说过十几遍的话对戴老七说起来:“真是对你不住,真是。我实在是——我实在——你想想罢:算得好好的,凭空又要仪服费。……”】 【於是老包又咳几声清清嗓子,拖泥带水地谈著他的景况......一面说一面把眼睛附近的皱纹都挤了出来。】 【心里一快活,他就忍不住要跟他儿子说说话:“明天我们可以去缴费了,明天,……钱够是够用的,我在胡大那里——胡大他有……”】 【包国维抹一抹头髮站了起来,自言自语地说:“我要买一瓶摩根氏来。”】 【“什么油……膏?”】 【“摩根氏!搽头髮的!洋货!”】 第三节最后一小节剧情,是包国维回家,正好撞见老包正在借钱,可他面对这这些邻里,反倒一改在郭纯家的面貌,变得傲慢无礼起来。 老包为了包国维的能在国学一途有所建树,四处求人、东拼西凑,最终借来了学费,可包国维却要买那进口髮蜡,不惜为此大发脾气,嫌弃老包穷酸。 “可怜天下父母心吶......” 梁济看到这就没看了,靠在椅子上怔怔思考—— 结局或许已经明了了,只是怎么表现出来的问题。 如此不成器的包国维,註定了省吃俭用、四处借钱的老包,心心念念的国学前程,会在某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吴梓箴嘆息不止: “老包近乎愚慈,把国学想得太过美好。” “若求学问清明,何须如此倾家荡產?若师者有教无类,何须计较门生吃穿用度?” “国学的內里啊,与这世道一样,烂透了,一堆烂肉......唉!” 两人没选择往下看,这场对於当今国学的描绘,实在太令人难接受。 哪怕他们心里一清二楚,如今的国学境地就是这样,吹崇国学者儘是一群沽名钓誉之辈,也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世道让人无法装睡……” “我深夜常常陷入自省,吾辈所为,是否成了抱残守缺的帮凶?” 梁济的面色彻底灰败下去,似是心中的某根弦忽的崩断,目光空洞,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自语。 吴梓箴急忙起身,按住搭档的肩膀,语气急切: “不可如此颓丧,旧学並非全无生机。吴竹此文虽无情揭弊,又何尝不是一剂猛药?” “世道人心总在向前,你得保重自身,才能看到转机啊!” 一番话没起到半分作用。 梁济依然是那副样子,像活死人般盯著桌上稿件: “保国粹?存国性?......” “烂成这样还如何做......我半生奔走呼號,如今究竟该如何?” “江河日下,非一手一足所能挽回,我认了。” 与旧世界一同崩塌的,是江河日下的旧道德;而新世界却不明朗,新道德也久久不能形成,世道人心一片混乱。 他曾试图对旧道德做出修补,推行儒家伦理进行社会改良,以此填补自身信仰的断裂,这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才不至於走向信仰虚无。 可现实总是一棒接一棒敲下来,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终是认命,心中那根无形的弦断了,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拼了这么多年,他才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尽为欺世盗名者作嫁衣! 整个旧学都腐烂至此,世人又怎会將其视为普遍真理,来自觉地遵守其伦理纲常,不反过来笑话他就不错了。 旧世界的残党,没有备好上新时代的船票。 “或许,真到了......真到了......” 梁济不舍地看了儿子一眼。 梁寿名读懂了眼神中的决绝,仿佛被雷劈中。 他哆嗦著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劝劝父亲,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因为他理解不了父亲的想法。 他在悔恨。 恨自己为何去学佛学,去学阿三哲学,去出家做和尚。 如今只能无力看著,父亲的信仰一步步崩塌。 “巨川兄,要不,这部稿子,就不刊了吧?” 吴梓箴知道老友的心结多难解开,故意把话题转向务实。 然而,梁济哪里不知道老友在想什么,猛然转头: “事实不堪,也比撒谎好!” “刊!为什么不刊!” “不仅要刊,还要一字不改!让大家看看,我们推崇一辈子的东西,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吴梓箴看著激动的老友,没有任何生气的念头,相反很悲痛,为了不再刺激老友,深吸一口气沉吟道: “巨川,包家父子更贴合圈內状况,与易引引发市井共鸣的祥子传不同,你总得考虑销路风险。” “你我之辈,尊崇唤醒世人,何时如此功利?此等文字,本不为媚俗,我们能让他面向世人,能惊醒一人,便是一人之功!” 梁济態度坚决,不肯退让。 任由两人怎么劝,他都置之不理,坐在凳子上,扭头看窗外天空,一言不发。 梁寿名没有办法,只能转向吴梓箴,商量道: “既然要刊,稿费怎么算?” 吴梓箴面露难色: “先前的祥子传是两块五,这部包氏父子理应要提价。可眼下祥子传的单行本正在加紧印刷,纸墨、工钱预付了不少,报馆的流水吃紧,实在给不了太高。” “......千字四元,吴叔你看如何?” “就这么定吧,若日后能引发热议,带动报纸销路,或有刊印单行本的可能,届时还可与吴竹分成,以为弥补。” 吴梓箴见梁济不肯发表意见,只好独自拍板。 梁寿名郑重点头,看了眼父亲萧索的背影,想劝,却无从开口。 他刚想走,便听见梁济喃喃道: “寿名,我下月该过寿了,把你哥哥喊来吧,我想他了,一家人团团圆圆,多好。” 梁寿名哑著嗓子答应: “好,我去发电报......” 第72章 燕大新闻学研究会 十月二十八,周一晚间。 吴竹去天台与梁寿名见面,谈好了《包氏父子》的稿费后,便来到第三十四教室参会。 参的是新闻学研究会,十月十四號那天是正是成立日,当时他手头有些忙,外加听说邵振青没空去,於是乾脆也没去参加。 可答应过邵振青的事情,老拖著也不是事,今天恰好又是讲课日,乾脆过来打个卡,算是履行前些天的承诺。 上课的讲师还没到,会场便已坐满了人,压低声音交谈,透著一股积极的求知慾。 这才是吴竹想要的朝气,而不是在家中喝大酒昏死过去。 “嗯?吴竹来了!” “嘿!说来参会,之前也没见人,今天总算见到了。” “晚上好!” 吴竹本想低调一些,结果刚进教室便被人发现,隨即响起一声声问好,让他只能疯狂鞠躬。 名气是把双刃剑,爽的时候真爽,烦的时候也是真烦。 就比如现在,他多么希望自己是个路人。 照这样下去,以后迟早鞠成腰椎间盘突出...... “吴兄,来这!” 一阵兴奋的湘南口音响起。 吴竹寻声望去,李大哥坐在讲台右边第三排,身旁还有空位,於是径直走过去坐下: “你也来了啊!” “我对新闻学甚是感兴趣,如果想要让百姓都觉悟,非得学学不可,回到老家也好办个报纸,西宣传最新的主张。所以借钱交了会费,一三五的晚上来听课,也不耽搁平日的工作。” “会费多少?” “六元,贵得很嘞!不过按我上了几次课的感受,值这个价,还认识了不少新朋友。” 李大哥说起会费面露心痛,毕竟现在生活都有些困难,但学到的东西確实实用,回老家办报肯定够用。 吴竹再三追问,才得知研究会的会员分为校內、校外两种,会费也分为两种——校內人员六元,校外十二元,可以分三期缴纳,之后无论何种理由概不退还。 儘管所收会费远高於北大其他社团,第一批还是有三十多人参加进来,足以见得新闻学的新鲜度。 说起来,他连会费都没交嘞。 就在他思索是白嫖,还是等下课后去补缴时,便发现李大哥身旁,还坐著一位戴圆框眼镜的瘦削青年,两人的视线对上,青年朝他微微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李大哥,这位同学是?” “高尚德,我新交的朋友,二位可以认识认识,多交朋友嘛。” “吴兄,久仰大名。” 高尚德推了推眼镜,认真拱手。 吴竹眼神一亮,还礼道: “哪里,我也是久仰你大名了,日后多多指教。” 三人一顿互相吹捧,教室骤然安静下去,而后响起热烈的掌声。 来人留著平头短髮,国字脸、线条硬朗,穿著一身长袍,虽然才二十出头,但气质相当沉稳。 由於邵振青还没来开课,目前由徐宝璜担任新闻学讲师,主要讲授新闻学原理。 吴竹之前只是跟他打过招呼,並没有像邵飘萍那样,进行细致交谈,但也知道这位有多不简单。 徐宝璜跟梁寿名、胡適等人一样,都是二十多岁受任燕大教授,兼任校长室秘书、《燕大日刊》主任,在后世被誉为“新闻学开山鼻祖”,厉害得很呢! “同学们热情很高啊,让我的教学更有动力了。” 徐宝璜將讲义搁在讲桌上,笑呵呵地说道。 “是徐先生的学问高!我们才欢迎您的!” “是啊!” “徐公,您今天讲什么呢?” 同学们你一言我一句,毫不吝嗇讚美。 徐宝璜有些不好意思,示意大家安静一下,宣布全体起立开始点名。 “曹杰。” “到!” “杨亮功。” “到!” 隨著点名声响起,学生们一个个坐下。 由於吴竹没有登记在册,到最后,反而就剩下他一人杵著,面色尷尬起来。 徐宝璜在最后一人的打卡表后划勾,偶然瞟到还有一人站立,疑惑抬头: “嗯?今天来了个偷听生,让我看看是谁......” “嚯!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竹君子啊!大家快鼓掌欢迎,掌声大点!” 一眾同学很给面地鼓掌,多少有种当眾处刑的意味。 吴竹恨不得捂脸钻地,强撑著害臊摆手: “停之,快停之......我下课了就去缴会费......” 同学们反倒拍得更起劲了,就是在故意逗吴竹玩,身旁的李大哥也没给他留面,一边笑一边鼓掌。 最后还是徐宝璜眼见吴竹面色发囧,才示意掌声停下: “行了行了,见好就收,咱们开始上课......吴竹你也坐下。” 吴竹一屁股坐下,朝身旁瓮声瓮气地说道: “你怎么也在那鼓掌,多少给我留点面啊......” “哎哎哎!那位吴同学,我要开讲了,別在下面说小话。” 教室內又掀起一阵鬨笑,充满快活的空气。 吴竹这下老实了,端端正正坐著,摆出认真听讲的架势,比小学生还认真。 徐宝璜单手撑讲台,连续翻开讲义,最终拿起了粉笔,板书了五个大字。 【新闻伦理观】 台下的学生虽有疑问,但也没打扰课堂纪律,耐心等待他的讲解。 徐宝璜將丟下粉笔,拍拍手朗声道: “同学们,我们今天的这节课,主要探討新闻工作者的伦理观,也就是该抱著何种思想、何种道德,去参与新闻工作。” 学生们纷纷掏出纸笔,按照个人的记录方式,飞快记录他的讲话。 “在我看来,新闻从业者的第一准则,便是遵守『真实性』。” “绝非道听途说的谣言,更非闭门造车的臆想。我等新闻从业者首要职责,便是將確实发生之事件,原原本本地告知於阅者。不可因一己的喜好,而將事实增减、顛倒,此为从业大忌。” “然而『真实』二字,又谈何容易?” “同一事件,不同立场、不同身份、不同利害关係者见到,所述『事实』都大相逕庭。因此,当如史家『直笔』,摒弃主观好恶,力求客观,方乃职业道德基础。” 徐宝璜的声音不急不缓,吐字清晰,让人听著很舒服。 他见同学们的笔记做得差不多,拋出了一个问题: “如今报纸多是敘议文,事实与评论混杂,请问诸君,这会造成什么后果啊?” 番外 血海、馒头与旗袍(上架前加更) 前世。 燕京大学的晚秋,总是一片萧瑟。 未名湖畔布满银杏叶,水波在暮色中粼粼闪耀。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马主义学会的成员围坐在此,辩论共和国历程中的文化现象,吸引了不少同学驻足围观,中文系的吴竹便是其一。 主持会议的邱会长扫视人群,吆喝道: “既然来了这么多同学,不如大家畅所欲言,討论个一二三出来!” 课余时间閒著也是閒著,围观的同学们纷纷表示没问题。 大家的立场可能不同,但通过辩论,总能获得新的见解,百利而无一害。 吴竹也没急著走,站出来询问: “邱会长,你总得告诉我们,討论的具体內容吧,不然跟听天书有啥区別?” 邱会长推了推眼镜,缓缓开口: “我们正在按照歷史顺序,分別討论徐志摩的『血海论』、胡適的『麵包论』、张爱玲的『旗袍论』。” “这些观点在如今仍有回声,同学们对此有什么看法?” 徐志摩的“血海论”,主要源於其乃其访问苏俄后,在《欧洲漫录》中记载的观点,如今广为流传的一句话便是: 【他们相信天堂是有的,可以实现的,但在现世界与那天堂的中间隔著一座海,一座血污海。人类泅得过这血海,才能登彼岸,他们决定先实现那血海。】 胡適的“麵包论”,於1948年燕京和平解放前夕,为倒塌的政权辩护: 【在美利坚有自由,有麵包;在苏俄没有自由,有麵包;他们来了,没有自由,也没有麵包。】 而张爱玲的“旗袍论”,则来源於其参加淞沪第一届文艺代表大会时,其他代表均著统一中山装,她坚持穿旗袍参会,被劝告换装时发出的: 【连旗袍都不准穿了,暴风雨就要来了。】 三个人代表著三个时期,但由於阶级立场的缘故,所持的论调都很统一,暗指的方向相当明確。 一位中文系的女生率先举手,声音轻柔: “我觉得徐志摩说得对,暴力革命太残酷了,他所谓的血海,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其更像是一种对革命代价的人道主义警醒,而不是反对革命本身。现在很多学者都认为,这是一种超前的忧思。” “我不同意!” 歷史系的学子当即反驳: “没有革命,哪里来如今的社会?这不过是小资的软弱,当工农大眾流血流汗又流泪,他们这些精英怎么不讲人道了?” “看似否定的是苏俄的『血海』,不过是没有胆量否定华夏的革命,大打擦边球,藉由反思的名义翻案罢了!” 於是乎,针对“血海论”的观点,立刻分为了两派,激烈地辩论著,谁也不退让一步。 “討论徐志摩,不能不提他的思想转变,他早期確实亲近过苏俄,但1925年亲眼见过莫斯科后,態度就变了。这恰恰说明他是有独立观察的,不是盲目跟风。现在很多人推崇他,正是欣赏这种不隨波逐流的精神。”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位主攻近现代文学的学生试图站出来打圆场。 经济系的学生听此,嘴角露出一丝嘲讽: “独立?原来一叶障目的自由主义,也配称得上独立?” “再说了,胡適的『麵包论』难道没有一点现实关怀?总不能说关心麵包就是反动吧?” 马会社团里的女学生站出来,言辞颇为激烈地反驳: “我们討论歷史,一定要放在一定的歷史时空中去討论。事实是,胡適的预言完全落空了!网上那些翻案风,无非是拿现在的標准去苛求歷史,或者乾脆就是別有用心!” 可这番话又遭到另一人的反驳: “说到苛求歷史......在我看来张爱玲的『旗袍论』根本就是个偽命题!” “最新考证说,那次文代会穿旗袍的女代表多的是,所谓『暴风雨要来了』很可能是后人附会的。我们在这爭论一个可能不存在的事件,是不是有点可笑?” 这番话倒是让人群一寂,纷纷转移矛头,思考有没有可信度。 毕竟网络上可是闹得沸沸扬扬,別有用心的言论大有人发表。 吴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混进狼群的哈士奇,光顾著瞪大眼睛、支起耳朵,除此之外啥都说不出口,没人能比他更无害了,这就是整日玩原神的后果吗? 最初那位率先发言的中文系女生,又再次站了出来: “在我看来,真假不重要。” “重要的是旗袍论这个符號所代表的內涵,它象徵个体在宏大敘事下的自我抵抗。就算故事是编的,但它传递的那种对个性、对生活仪式感可能被抹杀的忧虑,在今天的社会依然有市场。” “你看社交媒体上,多少人借著张爱玲的『旗袍』抒发类似的情感?” 此言一出,与他爭辩的歷史系学子当即摆手: “胡扯!什么狗屁符號......” “你这是用文艺解读去包装歷史虚无主义,来满足特定的政治目的!” “討论歷史问题,首先要有正確的史观,尊重基本事实。其次,穿什么衣服当然有阶级性,在百废待兴、强调劳动阶级的集体主义年代,强调个人化、象徵旧民国的旗袍,本身就是一种不合时宜的姿態!” “把张爱玲出走吹捧成先知的论调,本质上是歷史观的错位!” 隨著这几句话落下,混乱的辩论又开始了。 邱会长试图控制局面,但討论已似脱韁野马,任凭怎么追逐,都不肯停歇下来。 大家爭论美利坚是否真的“既有自由又有麵包”;又引申到钱穆的“渡江论”,感嘆知识分子选择的艰难;甚至有人提到了杨絳对张爱玲的评价,试图从文人相轻的角度分析“旗袍论”的流传。 湖畔边充满了“精致利己”“人道圣母”“僵化符號”“性压抑”“极左”『自由派』『神友』“兔友”等各种词汇,整个一大型扣帽子现场。 各方都擅长引经据典,但观点尖锐对立,谁也说服不了对方。 就像湖面上被风吹乱的倒影,看似热闹实则无序,年轻人的脸上写满迷茫—— 既有对歷史真相的困惑,也有对如何评价歷史的无所適从。 “我勒个乖乖......” 旁观的吴竹大为震撼,只要他的底线足够灵活,就在刚刚学到的词,够他在任何辩论中,都处於绝对不败的地位。 都拿小本本记下,说不定以后能用上! ...... 就在人群爭论不休,即將滑落到名词倾轧时,一位白髮苍苍的老者走进场中。 老者个子不高、脊背挺拔,却长了一副欧美人样貌。 可同学们见到他,便纷纷停止爭论,鞠躬打招呼: “阳教授,晚上好。” “好,好。各位同学的见解,我刚刚路过的时候,都听见了,谁也说服不了谁,我有一些拙见,不知各位是否愿意听听?” 阳教授的声音是极为正宗的普通话,清晰度快接近播音水平了。 要不是听说过这小老头,吴竹都差点以为自己的英文水平登峰造极了。 见到同学们表达期望后,阳教授走到人群中央,找了块石头坐下,斟酌片刻后缓缓开口: “徐志摩在《欧游漫录》里,描绘了一幅令他颤慄的图景——那座『从北极到南极一体是血色』的地球仪,以及『现世界与天堂的中间隔著一座血污海』的信念。” “他因此问,我们是否也要泅渡这片血海?他警告青年,要警惕借来的口號,质问他们是否真能为『主义』烧毁自己的家园、献出自己的自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 “不得不承认的是,徐先生的文字很美,忧思也很真诚。” “他提出的问题,至今仍拷问每一位严肃思考歷史的人——暴力,是否是通往理想社会的唯一渡船?革命的代价,是否必然是一片血海?” 学生们对此各自表態。 阳教授不太满意,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 “但要我说,马列主义者看待歷史,从不始於抽象的道德恐惧,也不终於个人情感的颤慄。” “我们始於具体的歷史条件,终於阶级力量的对比。” “徐先生只看到了血,却没有分析血从何而来,为谁而流。” “旧华夏的血海,是军阀的割据、是殖民的掠夺、是封建的压榨,是千万工农无声的、日復一日的血流成河,而非革命造就的血海。” “面对漫无边际的血海,革命者的抉择虽艰难,但从不是要不要流血的问题,而是要谁的血继续流下去,又用怎样的方式终结更大的血海!” “这便是以正义的战爭去反对非正义的战爭,阶级力量如此悬殊的情况下,不得不选择的唯一方式,因为三座大山绝不会自愿退出歷史舞台。” 声音如湖石般坚定! 他的话却还没有说完,接著补充: “徐先生质问青年能否为主义牺牲一切,这看似深刻,却抽离了阶级主体性,因为革命不是虚幻的青年为虚幻的主义进行献祭,它是被逼到绝境的工人阶级、贫苦农民,为了土地、麵包、生存和尊严,在科学理论指导下组织起来的解放运动。” “牺牲不是浪漫的殉道,而是打破枷锁、夺取政权不得不支付的歷史成本。成本当然要力求最小,但当三座大山的暴力机器拒绝和平退出时,被压迫者的反抗暴力便具有歷史的正当性。” “至於他担忧的『外国野鬼钻棺材』,这恰恰证明了共產主义运动的国际性。” “但华夏革命先驱的伟大,不在於照本宣科、丧失主权,而在於完成了马列主义华夏化的飞跃。我们所渡海的方式,不是徐先生想像中的恐怖,而是基於华夏社会矛盾,依靠广大被压迫民眾力量,探索出来的道路。” “我们最终抵达的,也不是苏式模板的天堂,歷史已经证明了这点,谁否认,谁便是连歷史都不承认。” 晚风拂过湖面,吹动眾人的衣角。 阳教授望著一位位青年学子,不厌其烦地告诫: “徐先生站在岸边看海,心生恐惧与怜悯,这是可以理解的个人感受。” “但歷史上的革命者,必须看到对岸亿万被奴役者的吶喊,必须计算出不同渡海方案的代价,必须拿起桨、组织起船队,带领人民闯过这片血海。” “革命者从不主张嗜血,而是不得不以指向解放的血,去终结那片红彤彤的血海。” “这就是歷史的辩证法,也是广大人民的选择,而非某些人的诡辩逻辑。” 先前爭论“人道”的学生低下了头,崇拜“清醒”符號的青年,第一次直观感受到了,另一种更透彻的清醒。 “啪、啪、啪!” 掌声从吴竹这里开始,迅速连成了一片。 有了大佬入场,邱会长適时引导话题: “请问阳教授,您对於胡適的『麵包论』,又有什么看法呢?” 阳教授打开保温杯,润了润嗓子: “很简单,这位著名的大文豪,从上洋学堂伊始,所持的哲学观一向是形上学,他將麵包与自由描绘成,可以任意组合的两种商品,仿佛两者是可以彼此独立的选项。” “麵包是经济基础,自由是上层建筑,应当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上层建筑反作用於经济基础。” “而这位大文豪,却將两者割断,机械地对立起来,像是在超市购物一样,可以任意选购其中的项目,纯粹是胡说八道嘛。” 吴竹觉得很有道理,举手插话道: “阳教授,要我看,问题在於,胡適说的是谁的麵包,是谁的自由。” “没错!” 阳教授深深看了吴竹一眼,眼露讚许: “在旧华夏,地主和官僚有享用不尽的麵包,而广大工农食不果腹。胡適轻描淡写提到的麵包,对当时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劳动者而言,却是生存下去的第一要义,是最根本、最迫切的生存自由权。” “胡適所谓担忧没有自由,恐怕是他担忧自身,日后没有当人上人的自由。” “我们实现了麵包的公平分配,广大人民拥有了生存自由,这难道不是最要紧的自由吗?” 一番话问的眾人哑口无言。 是啊,面临著饿死的情况,奢谈什么抽象的自由。 那不过是胡適用符合自身利益的“自由”,来为崩塌的国民政府唱哀乐罢了。 天色渐渐黑了,未名湖暗淡下去。 可学生们不著急散开,因为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未解答。 邱会长提出了最后一个议题: “能不能请阳教授,最后为我们讲讲,那个著名的旗袍论?” 这个问题一经拋出,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相较於前两个话题鲜明的政治性,旗袍论似乎更贴近个人的审美与情感。 尤其是人文学科的学生,脸上流露出复杂的神情。 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一种文学性的个人感受,不必上纲上线。 阳教授这次没有急著开口,而是起身领著学生们遛弯,沉思了许久,才重新开口: “假设这件事为真,张爱玲的敏感,是文学家的敏感。” “是她对旗袍这一服饰的眷恋,在捕捉到大时代转折点来临时,知识分子真实的心理震动。” “如果仅仅將其斥为小资情调,从而嗤之以鼻,那就犯了简单化的错误,也失去了理解歷史的可能。” 不少同学都摸不著头脑。 阳教授的语气仍旧清朗: “任何服装,都不是永恆的,它由经济基础决定,並隨著生產关係的变革而变革。” “旗袍在特定歷史阶段的盛行与式微,都与当时华夏的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性质,以及都市消费文化的兴起密切相关。” “而新华夏要建立的文化,当然会继承民族遗產中优秀的部分,但也会按照需求进行改造。” “在那个百废待兴、清扫积弊的时代,服饰必然要服务於其主题。” “从提倡朴素、实用、平等的著装,到逐步消除带有浓厚旧社会烙印的服饰,这是一个自觉的文化重构过程,其目的是塑造新的国民认同。” “这不是对『美』的否定,而是对『美』的定义进行调整——从少数人的、消费主义的、標识身份的美,转向更朴素的、更集体的、更面向生產建设的美。” “因为当时华夏绝大多数妇女,也就是农村和城市的劳动妇女,她们可能从未拥有过一件旗袍,她们对服饰的渴望,可能是拥有一件结实耐磨的工装,或是一件没有补丁的布衣,而非不適合参加生產的旗袍。” 未名湖畔静到能听见落叶的声音。 阳教授缓了缓,接著话题讲下去: “在以上的前提下,我要问的是:是谁在怀念旗袍?是谁感到暴风雨的压迫?” “无疑是张爱玲所属的都市知识精英阶层,这种言论实际上反映的整个阶层的想法。” “对他们而言,旗袍不仅仅是一件衣服,更是彰显其文化特权,乃至身份认同的载体。” “当现实要求他们,融入一个主张工农万岁的社会时,这种失去感必然是最强烈的。她所谓的预感,准確地说是她所属阶层特权即將终结的预感。” “因此看待旗袍论,我们不能停留在文学悲嘆的层面。需知歷史的进步,往往伴隨著这种深刻的告別。” 话音落下,没有立刻爆发出掌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震撼的感悟,在场的绝大多数人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平日里素不起眼的衣物,背后竟有如此尖锐的歷史逻辑。 终於,还是邱会长鼓起掌,紧接著掌声雷动。 不仅折服於老教授的理论水平,更是讚嘆他將个人化的文化现象,置於唯物史观下的解析能力。 话题终是结束了,未名湖的夜色,包容了这一切。 “各位再见,阳教授再见。” “好,再见。” 第73章 新闻学伦理观之我见 问题刚念出来,超过一半的人举手。 徐宝璜隨机点了一个学生起来回答: “先生,在我看来,若是这样做,事实易为意见所蔽,阅者亦为之所迷,真实性便被遮盖,此非负责任报纸所为。” 同学们纷纷鼓掌,很赞同这个说法。 如今的华夏报刊,多是这种新闻风格,一件新闻,总能夹杂些许私货,进而去引导舆论。 若是进步报刊这样做,倒能有些益处。可当安福系报刊如此,便是纯粹的无益了。 徐宝璜也点点头,赞同这个回答: “同学说的很好,请坐。” “有了这个前提,新闻报导与意见发表,应当界限分明。新闻报导,需持『第三者』立场,力求客观公正,只陈述事实,使阅者自行判断。而意见抒发,则有社论一栏,专司其职。” 他曾赴美利坚留学,新闻观深受实证主义与自由主义的影响,主张从业者应如科学实验般严谨,追求纯粹的、客观的“事实”,要求记者作为“第三者”超然中立,將事实与意见严格分离。 同学们纷纷做笔记,唯有走过场打卡的吴竹,带笔不带纸,现在只能坐直干瞪著眼,显得有些迷茫。 道理他都懂,可不像旁边的人一样,多少有些不尊重课堂了。 於是他抽出钢笔,连笔盖都没打开,在那对著空气比划,纯粹的滥竽充数。 徐宝璜特地留了时间,给同学们做笔记,顺带查看课堂状態。 结果怎么著,他一抬头,便见到吴竹在作法,顿时露出流汗黄豆人的表情。 “吴竹,你这是在干嘛呢?” 被点到名的吴竹动作一僵,急忙从身旁桌子上扯了个本子,装作若无其事地胡扯: “额......学生正在记笔记。” “可我分明就看见,你刚刚在对著空气瞎比划......” 徐宝璜毫不留情地戳穿吴竹的偽装,语气多少有些幽怨。 你在邵振青演讲上那么慷慨激昂,听我的课便这么敷衍么。 同学们听见交流,也纷纷停笔转头,直勾勾盯著吴竹。 吴竹在邵振青的课上出过洋相,已是轻车熟路,转瞬间想好了一个理由: “哪有,先生道理之深刻,已深深刻进我心中,方才的动作......只是我的独门速记方式,意在加深印象。” 连带著徐宝璜一同,眾人齐齐露出“你猜我信吗”的神情。 “既然你印象深刻,那你来跟大家讲讲你的看法。” 徐宝璜想到之前吴竹的演讲,当即发出邀请。 吴竹又一次被架在火上烤,身旁的李大哥都开始推他了,只好硬著头皮起身答应: “那学生就讲讲我的看法。” “来,上来讲。” 徐宝璜主动让出了讲台,很好奇吴竹能不能再度语出惊人。 吴竹作为后世人,自然有自己的观点,既然要说,也不会犯怵,几步跨上台阶,回到熟悉的位置。 他朝同学们鞠躬,清清嗓子: “徐先生的一番话,在我看来是新闻从业者的操守底线。甚至可以说,此为报业走向规范、建立公信基石,亦是记者抵御外界干扰、回归职业本分的原则,日后同学们参加新闻工作,定要把此条规范牢记在心中。” 大家本以为他会继续彩虹屁时,他话锋一转: “然而,学生对於新闻伦理观,也有一点自己的看法,还请诸君赏脸聆听。” 眾人齐齐正色。 吴竹慢悠悠地补充道: “具体的,便是徐先生想要达到的『第三者』立场,即追求只陈述事实的至高境界,可我在想,这『第三者』立场,在现今的社会中,真的能实现吗?” “或者说,这种立场本身,是不是也是一种无形的立场呢?” 当这个问题拋出,教室里的空气都像是凝滯了一瞬。 徐宝璜挑挑眉,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朝吴竹点头,示意他接著说下去。 吴竹得到许可,便也不怕砸场子,大鸣大放才是燕大的学风,继续阐述观点: “我在此举个例子,向诸君试著分析一下我的观点。” “就比如说,长辛店爆发了劳资纠纷,记者若秉持这种立场,去记录监工所言『做工不出力,怠工滋事』,並记录工人诉苦『薪资微薄,工时过长,还屡屡扣钱拖欠』,最后將两方的言论並置上交,这看起来是不是很客观?” 听课的同学们齐齐点头。 吴竹却摆摆手: “可各位想想,若是此报导刊登在面向工商业,仰仗工厂gg费维繫的报刊,他们会怎么进行版面安排,会怎么安排標题措辞,会怎么取捨双方的言论?” “反之,若是刊登倾向於工人团体的小报,又会怎么安排上述內容呢?” 答案很明显,哪怕真的不带评价,也会在敘述上做手脚,简称春秋笔法。 同学们陷入沉思,徐宝璜也一样,开始反思自己的不足。 “因此啊,即便一线的记者、亦或者执笔的编辑都心怀公正,可其能呈现的事实,是不是也被现实,划了个无形边界呢?” “我私以为,绝对客观的第三者立场,宛如镜中花、水中月,可以作为从业准则,但往往难以实现。” “因为咱们毕竟不是生活在真空中,我们观察的眼睛、落笔的角度,与我们所处的阶级地位,服务报馆的性质,甚至个人的生计、安全,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 “所谓立场,並不是一个主观上的问题,而是客观上难以剥离的烙印,各位觉得有无道理?” 吴竹將自己的观点娓娓道来。 同学们露出或恍然大悟、或仍然困惑的表情。 徐宝璜眉头紧蹙,反问道: “可你这样说,未免不是相对主义,显得有些悲观了。” “再者照你这个观点,能为“不该客观”辩护,这恰是安福系报人所期望的理论。” 吴竹並不害怕挑战权威,打断了徐宝璜的发言: “哎,先生明显理解错了。” “我的意思不是『不该客观』,也並非为偏颇报导开脱——而是报人在实际的操作中,由於这或那的因素,很难保持『第三者』的绝对客观。” “相对於先生您追求『绝对客观』,我认为更应当强调诚实面对局限,並竭力逼近事实真相......” 面对学生的反驳,徐宝璜並未动气,而是示意继续讲,倾听不同的观点。 “新闻从业者应当有自知之明,明了自己存在的偏见与盲区,並在报导中多呈现多方事实。尤其是那些常被主流声音所忽略、所掩盖的,大多数劳动百姓的真实处境,与他们想要发出的声音,在我看来这才是真相的標准。” “新闻的社会责任不正在於此吗?满足劳动百姓需要的真相,便不满足掌权者要的真相。” “去发掘、去呈现那些沉默的、被压抑的真相,哪怕此过程充满阻力,也要比追求『第三者』的绝对客观更为紧要,也更为艰难。” “因此,请恕学生不能赞同,您將事实与评论简单分离的观点,这样做確实能体现专业性,能防止情绪裹挟事实,但陷入了形上学的对立。” “我想更高明的手法,在於切实站在多数人那方,来引导读者看见海面下阴寒的冰山,而非单纯摆採访成果呈现表象。这要求从业者有追求真相的决心,也有洞察社会纹理的学问、悲悯,或许比追求一个『绝对旁观者』要可行,更能体现新闻业的积极价值。” “其最高的成就,在於促进社会的大討论,让不同声音,尤其是劳动百姓的声音,能有被听见的可能。从而为公眾判断是否进行社会变革,提供更丰厚、更贴近生活的事实资料,这是我们所处在的时代需求。” 吴竹的发言至此结束,再度深深鞠躬。 他並没有完全否定徐宝璜的理念,而是在其基础上进行反思,將其的新闻伦理观从技术规范,提升到了从业者的责任的高度。 归根结底,客观主义思潮並不稀奇,第二国际便已流行过,代表人物有伯恩施坦等等...... 教室內静悄悄,但很快便响起讚嘆声,眾人看向吴竹的目光,也多了几分钦佩。 不仅新文学一途有所建树,现在就连新闻学也有见解,真称得上全才。 徐宝璜沉默片刻,细细审视吴竹,重新认识这位年轻的同僚,脸上渐渐露出了笑意: “好!醍醐灌顶,令人发醒。” “你点出了新闻实操最根本的困境,即从业者作为人的立场与边界,將『第三者』的置於现实分析,进而提出职业道路的规划,见识已触及新闻伦理观的核心层面。” 他环视课堂,严肃说道: “诸君,吴竹方才所言,尔等定要谨记。” “追求真实的路,道阻且长,唯有方知其艰难,仍不断攀登,方显吾辈价值。” “我再讲我的观点,反倒显得下等了,下课!” ...... 学生们並没有急著走,而是聚在一起討论,方才从课堂上学到的知识。 吴竹刚想下讲台,却被徐宝璜喊住,一边收拾教案,一边打趣道: “难怪你能成为最年轻的助教,我倒要反过来给你付讲课费了。” “哪里哪里,浅薄之见不足掛齿,先生不必放在心上,我已经领了一份工钱了,也算是为燕大做点贡献。” “你小子谦虚过了头,反倒有些装腔的成分。不过你確实有这个本事,跟著钱玄同混太埋没,不如转行,咱俩办个最牛逼的报。” 徐宝璜拋出橄欖枝。 吴竹怀疑他是爬翁先生派来的臥底...... 由於害怕爬翁先生就在门外偷听,他果断拒绝: “钱公待我不薄,我对钱公忠心耿耿!先生莫要再试探我了。” 徐宝璜哑然失笑。 这年轻人,真有意思。 谈起严肃的话题头头是道,私下也活泼得很。 严肃、活泼,这才是年轻人应该有的样子啊...... 虽然他也年轻是了。 吴竹忽然想到一件事,询问道: “我想问问先生,之前段祺瑞政府,要推行的那个《报纸法》,现在如何了?” “害!段合肥这货都下野了,虽然有垂帘听政之嫌,但谁还顾得上那劳什子法。上次提交国会,爭议本来就大,被驳回后,便没有了下文,怕是要束之高阁囉!” 徐宝璜谈到《报纸法》,便面露讥讽。 吴竹倒是心安了几分: “倒也好,言论自由的空间,能宽一分是一分。” “不过请问先生,邵先生什么时候来讲课?” 徐宝璜故作严肃,反问道: “你不喜欢我的课?” “哪里哪里,只是得让邵先生知道,我没食言吶。” 第74章 把名字刻在前人之下 十一月终是到了。 日子一天一天接近立冬,天气也愈发的乾冷冻人。 吴竹告別爬翁先生后,依旧鬼鬼祟祟上天台,从梁寿名那里拿到了支票。 改编版《包氏父子》两万字,这次是千字四元,稿费算下来就是八十元,算一笔可观的收入。 毕竟老写长篇小说,是个报馆、出版社都要被他薅禿,不利於可持续发展。 除此之外,这两天就要刊发《包氏父子》了,这次是分为两版发,第一版发一到三节,第二版发四到五节,跟《骆驼祥子》那样儘快回款。 与梁寿名略做寒暄,他便下楼来到一层。 图书馆主任室他常去,闭上眼睛都走得到,驻足叩门,伴隨“咚、咚咚”的声响,里面传出了一阵有力的声音: “请进。” 吴竹推门而入。 李守常的办公桌上点著檯灯,正在奋笔疾书,有人进来连头都没抬,神情很是专注,八字鬍伴隨每一次落笔,都在微微发颤。 “守常先生,您这是在干嘛呢?” 吴竹大大咧咧地取了个乾净茶杯,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李守常听见熟悉的声音,抬头微笑: “准备跟中甫兄合办一个《每周评论》,正在研究其运作模式,怎么今天有空来登我这三宝殿?” “我可记得今天晚上,新闻学研究会有课吧。” 吴竹周一在新闻学研究会上的发言,在燕大校园內传播得相当快,蔡元培听到后更是直接夸讚:“青年之楷模,新文化之先锋”可想而知有多看重。 就连一向慎言的蔡元培都这么说,连带吴竹的地位被拔高了不少。 若是之前还有人反对他当助教,当听见他的新闻学伦理观后,哪怕心里不赞同,对此也没法再挑出什么刺了。 吴竹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水,说道: “守常先生这三宝殿,每次来都收穫满满,在我看来,比新闻学研究会还重要,这不又过来求助先生了。” “別贫,这次想要借什么书?” “我听说图书馆有英文版《资本论》,我想借阅。” 当听见吴竹讲明来意,李守常眼神一亮,留下一句“等著”后,便急匆匆出门。 当吴竹杯中茶水喝到一半,他便捧著三本厚厚的“砖头”回来,轻放在桌上示意看看: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馆里確实有完整版的英文本,来源不详,我平日里更爱看日文本,因此这套平日里无人问津。” “前段时间幼渔过来,说他家姑娘想看,结果借回去没两天,便又还回来了。理由是『犹如天书,实在啃不动』,我还在遗憾其就此蒙尘呢,你就来找我了。” 吴竹之所以今天来,正因为是他让怀瑾同学还回来的,害怕被人借走了,才一下课就赶了过来。 他看著深蓝色烫金封面,手指轻轻从上面拂过,莫名感受到歷史的凝重,就像他前世第一次看《资本论》时,那股扑面而来的沉重感一样。 现在更是多了一份责任,如果能將《资本论》的中文译文提前到1918年,对於未来的贡献不可估量。 出人意料的是,他现在居然没有那种即將“青史留名”的感觉...... 李守常见吴竹若有所思,饶有兴趣地问道: “你是怎么听说这《资本论》的?这可在如今没几个人提及。” “学生不才,略懂英文,想翻译它......其中剖析社会运转的道理,於吾辈认识当今华夏病症,有大用处,也算为许多不懂英文的同道,尽一份心意。” 吴竹说出早已確定的打算。 李守常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见吴竹面色不似作假,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顿时欣喜若狂,双手按住吴竹的肩膀,使劲地晃啊晃: “翻译《资本论》?好,好啊!你有此志,称得上功德无量!” 他也研究过《资本论》,可见解多是片段之理,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理解,有没有错误,受限於精力有限,实在没法系统译介。 因此听见有人愿意下苦功夫,承担起这个艰巨的工作,怎么可能不激动。 如此重要的著作一旦成型,便是为华夏的马列主义发展,打下最坚实的基础! 吴竹脑袋都快被晃晕了,制止守常先生的动作: “晕......还需要先生找点参考书,比如说古典政治经济学的著作,最好是英文版本的,我只看得懂英文,方能理清马克思的扬弃。” “抱歉,这三本你先都拿去,等我明日空下来,便为你寻找,图书馆没有的书,我自费给你购买!” 李守常意识到失態,急忙鬆开手许下保证,还把那三本资本论都推到吴竹跟前。 看著三本厚砖头,吴竹有些犯怵,只拿起了第一册: “翻译这等著作,绝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力足矣。我计划从第一册开始,有序地逐节翻译,力求在保持原义的基础上,做到通俗易懂。” “是我急了,你能有这个清醒认知,证明决心坚定,那就从这一册开始,有困难我们常討论。” “好,学生告辞。” ...... 离开图书馆主任室,吴竹並没有急著回去,径直来到第二阅览室,跟李大哥打了个招呼,便坐到他的专属座位。 窗外的天色已经黑了,需要点油灯照明,小角落阴暗又温暖。 这就是他不回去的原因,能薅北洋政府的羊毛,干嘛要回去花自己的钱。 窗外青松隨风摇盪,树影曈曈。 是一脚踏进歷史的好时机。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见识过无数热忱之人,除了赚钱,他总得做些什么吧? 吴竹翻开《资本论》第一册,映入眼帘的便是马、恩两人的名字,以及译者赛·穆尔和爱·艾威林的姓名,眼前顿时浮现出几位大鬍子的人像。 这一版本的《资本论》是marx去世后,由engels组织翻译、发行,1887年伦敦桑南夏恩出版社首次出版,后面经过多次翻印,甚至被盗印了“海盗版”。 现在摆在吴竹面前的这本,看做工以及印刷的精细度,应该是1889年的纽约版。 marx晚年穷困潦倒,对於英文版很是在意,希望能从中获得稿费,来维持日常生活,可终究没能熬到这时候,只能將后续的工作甩给engels。 “没有你为我作的牺牲,我是决不可能完成这三卷书的巨大工作的。我满怀感激的心情拥抱你!” “3月14日下午两点三刻,当代最伟大的思想家停止思想了……他在安乐椅上安静地睡著了......他的英名和事业將永垂不朽!” “这是我喜欢的劳动,因为这时我又和我的老朋友在一起了。” 当engels在marx死后,整理、发行资本论后两册,並捍卫marx的思想时—— 正如lenin所言,他“为marx建立了一座庄严宏伟的纪念碑”,而他“也把自己的名字不可磨灭地铭刻在上面了”,却始终谦虚地称呼自己为“第二小提琴手”。 如今,吴竹將把名字刻在前人之下。 没有什么激动,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责任。 只有真正理解这段歷史,才能知道责任究竟从何处来。 他翻到英文版序言,俯身认真阅读。 很多人看书不爱看序言,但看《资本论》万万不行,因为其中藏有方法论、核心观点,还有许多纲领性的语句。 他摊开备好的本子,提起笔,在稿纸顶端落下: 《资本论》 【英文版序言《第一版》】 第75章 《包氏父子》刊发日! 十月二日,周六。 晚秋的天空刚露出鱼肚白,雾气笼罩在豆腐池胡同的屋顶。 报童挎著帆布袋,踩著结霜的土路,扬起手中的报纸,发出清亮地吆喝: “號外,號外!” “燕京客新作《包氏父子》连载!写尽国学圈的荒唐事!” “来晚没有,速速抢购!” 吆喝声一路飘进杨宅的院墙,钻进前厅眾人的耳朵里。 正在溜边吃炒肝的杨子珍,手中动作一顿,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连嘴巴都没擦,把碗一丟就往外冲: “云锦,等著哥,我去买一张回来,咱俩一起看!” “嗯嗯!” 杨云锦刚应声,大哥已经不见人影,只得继续小口喝粥,桌下的脚摇得更欢快了。 “爹,你怎么不激动啊?” “跑又跑不掉,什么时候看都一样。” 主位的杨怀中抬头,瞥了眼敞开的院门,摇摇头,不紧不慢地夹酱菜。 二十岁的人了,一天到晚像是长不大一样...... 不一会,杨子珍风风火火回来,手里攥著一张报纸,由於出门没穿外套,冻得直打哆嗦。 “快看快看。” 他把炒肝的碗一推,把文艺副刊摊开,示意小妹靠近些,连饭都来不及吃。 兄妹俩的头凑在一起,紧紧盯著报纸。 “包氏父子......” 杨子珍边看边念叨,结果脑袋被小妹锤了一下,示意他认真一些。 两人聚精会神地阅读。 不一会,杨子珍还是没忍住,边看边念: “摩根氏!搽头髮的!洋货!” 由於模仿得实在太像,杨云锦“噗嗤”笑出声。 杨子珍又翻了回去,声情並茂地朗诵: “女子无才便是德!读什么书,不如回家习女红!” “包国维,好!骂得痛快!” “头油,我只用摩根氏!” 杨云锦笑得更厉害了,莫名觉得自家大哥,就是包国维在世。 良久,她才停下,皱眉道: “这包国维,真是可怜又可恨!” 可怜的是,包国维身处底层却渴望被精英阶级接纳;可恨的是,他又虚偽、冷酷、道德败坏,还假借国学之名。 杨怀中原本有一搭无一搭听著,此时筷子一顿: “这燕京客真是笔锋如刀,借用旧派学子的言行,重戳抱残守缺之辈的痼疾.....” 说到这,他又满脸疑惑: “胡適之有这个胆量,去写出这么锋利的文字?” 一个连《文学革命芻议》都要改成《文学改良芻议》的文人,敢这么赤裸裸跟旧学打擂台? 反正他不信,现在看来,之前那个传言,完全就是谣言...... 那整个燕京,又有谁能写出这样的文字,且跟燕大三怪有仇的呢。 好难猜啊...... 为了验证心中所想,他一把抢过报纸,不顾儿女的哀嚎,细细阅读內容。 当匆匆看完一至三节时,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把报纸还给了儿女,重新拿起了筷子。 杨子珍见父亲仿佛看透一切,一副瞭然於胸的架势,轻轻打了一下小妹。 收到信號的杨云锦眼巴巴发问: “爸爸,您觉得如何?” 杨怀中喝完最后一点粥,才抬眼望向小女儿,呵呵一笑,也没顺著话做出评价: “吃饭吧,粥凉了。” ...... 同一时刻,钟鼓胡同。 躲在书房一夜没敢回房间的马裕藻,展开了女儿买回来的《京话日报》副刊。 作为章太炎的弟子,对於国学圈什么样子,他还能不清楚嘛,只读了开头的几段,面色便变得微妙起来。 “虚构......哪里是虚构的艺术,明明指著鼻子骂。” “简直是照著镜子画像......黄季刚啊黄季刚,这一劫,你怕是躲不过了......” 马裕藻看完后摘下眼镜,揉著眉心苦笑摇头。 在一旁缝製什么的马玉闻言,抬头用清澈且愚蠢的眼睛望著老爹: “爹,照你这意思,这燕京客在骂黄伯伯?” “可不是.....何止一个黄季刚,还有那辜汤生、刘申叔,一个都没逃过去。甚至连他们的学生,都无差別囊括进去进行打击。” 马裕藻说著说著像是想到什么一样,没忍住笑出了声。 太形象了...... 他想到先前的传闻,感嘆道: “你小子啊,真是不声不响,闷屁干大事。” “啥啊?” “没啥。” 马玉怀疑老爹有事瞒她,但没有证据。 马裕藻没有解释的念头,毕竟年轻人想把头埋地里,肯定有他自己的理由,只是没想到这年轻人,来京这么久,不声不响干这么多事。 他话锋一转,朝女儿问道: “你跟吴竹接触的几次,觉得他怎么样?” 马玉一听见吴竹,脸唰一下红了,手中针线一抖,戳中了指腹,却没心思哭诉,支支吾吾回答: “他,他......他文章写得极好,笔力强、讽刺深!” “只是文章好?我问的是人怎么样。” “本人跟文章不一样,一点都不严肃,也.....也很温柔!” 马玉手指绞著针线,低著头不敢直面父亲。 马裕藻见女儿的神態,心中瞭然,也没再逼问: “吴竹绝非池中物,成就也绝不止於《新青年》。目前为止的接触,性格还不错,干啥都大大方方的,你若真欣赏他,多接触也无妨。” 这跟“我知道你馋他,支持你们交往”没区別了。 马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声如蚊蝇: “爹,你说啥呢.....” ...... 另一边,南池子缎库后胡同八號。 胡適位於此的住处里,已经住了一大家子。 除了家人、厨子外,还有燕大的同事,人气相当的足。 更別提现在江东秀怀孕,院子里的气氛更是和和美美,都盼著胡適的第一个孩子出生,每天儘量都不发出声音,免得惊扰到孕妇。 可一个再平淡不过的礼拜六,院子里却是鸡飞狗跳。 “先生,胡先生,请您务必跟我说实话!” 当傅孟真举著《京话日报》闯进院中时,胡適刚吃完麵包牛奶,给自己泡了杯美式咖啡,正准备修改《中国哲学史大纲》草稿。 听见熟悉的大嗓门,胡適有些错愕,从书房中走出来询问: “孟真,你这是在干嘛?” “这是不是您写的?” 傅孟真上气不接下气,把《京话日报》递给胡適,引得各房里的人出来,围观两人的交谈。 两人关係好,大家是知道的,但傅孟真之前,也没这样啊。 胡適茫然地接过报纸,快速扫了几眼。 他一开始还有些不明所以,当看见“黄、古、柳”等字眼,再看到包国维的那套做派,额前渐渐冒出冷汗。 草,这谁写的啊! 他再度翻回开篇,见到“燕京客”的笔名,顿时明白傅孟真找来的原因—— 不管是谁写的,现在大家都认为燕京客是他。 傅孟真又恰好是个急性子,肯定憋了好久,今天见到这《包氏父子》,特地跑过来刨根问底。 “这绝非我所写!” “我纵使反对旧学作风,又岂会如此指名道姓,尖酸刻薄的进行嘲讽?这分明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他的嗓音都有些变调,越说越急,仿佛已能看到,黄侃等人举著报纸,找到哲学教员室来质问的场景。 甚至《公言报》《东方杂誌》之流上,再刊一篇《胡適化名燕京客,激烈讽刺国学大师》的社论,苦心经营的温和改良形象便要毁於一旦...... 是旧学设局陷害? 是新文学內部有人想搅混水? 还是某个对手要一举毁掉他的声誉? 想到这些可能,他浑身力气像被抽掉,一屁股跌坐在地。 围观的眾人一拥而上。 “先生!” “適之!” 第76章 大结局! 一部《包氏父子》令整个燕京的国学圈震动。 更有甚者找上《京话日报》报馆,想要討个说法,甚至逼问“燕京客”到底是谁,最终只得到一句“无可奉告”的回答,任凭怎么威胁、警告都没有用。 梁济似乎是铁了心要护住笔者,並且大有一副无惧生死的架势,逼问者也只能就此作罢,生怕他做出以头抢地的事情。 ...... 翌日清晨,霜更厚了。 宣武门外香炉营头条胡同。 “大结局!《包氏父子》第四、五节今日刊毕!” “包国维身败名裂,燕京客揭底国学圈丑闻!快来看报!” 由於销量颇丰,报童的嗓音比昨日更加兴奋。 回家歇息的钱玄同一晚没睡踏实,昨天的那三节《包氏父子》,让他心里隱隱有猜测,但就是不敢进行確定。 要不是实在找不到怀疑对象,谁会去怀疑亲近的人呢...... 於是,他早早起来给孩子们熬了点粥—— 其实也没那么好心,纯粹是起来的时候,顺带把两儿子也扯起来了。 还把大儿子派去巷口守候,务必第一时间把报纸买回来。 开了智的孩子不拿来使唤,那还生著干嘛! “爹,娘都还没起床,为什么我要起来啊?” 被钱玄同抱在怀中取暖的钱秉穹打著哈欠问道。 钱玄同使劲捏捏小儿子的脸: “小孩子睡那么长时间干嘛,一日之计在於晨,一会跟爹一起看报!” “我又不识字......好睏啊,我想回去睡觉。” “你昨晚不是早早便睡了么,为什么现在还会困?” “昨天我听见有奇怪的声音,大哥说那是野猫的叫声,但真的好吵啊,吵得我没睡好。” 钱秉穹圆嘟嘟的脸蛋很是严肃。 钱玄同张了张嘴,决定不回答这个问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爹,你咋不说话了。” “没事,你长大就知道了。” “好吧......我好想快点长大啊......” “等你像我这么大,又想著不长大该多好。” 父子俩坐在灶台后,你一言我一句閒聊,再加上满厨房烟火气,气氛很是温馨。 徐婠贞也起来了,看著这一幕,心里別提多暖。 年少是你,现在是你,以后还是你。 真好! 她没告诉丈夫的是,那门婚事,並不完全是指婚...... 可她还没感慨多久,院门便被“砰”一下撞开,钱秉雄风风火火衝进来,朝她问了个好,火急火燎地钻进厨房,扬起手中的报纸: “爹!买到了!” 钱玄同一把夺过报纸,抱著钱秉穹让开位置,拱手感谢: “世兄辛苦了,快来烤火!” 说完向徐婠贞打了个招呼,示意她过来看著锅,免得把粥煮干了。 接著像扔精灵球那般,把钱秉穹扔在地上,匆匆朝书房衝去。 他与徐婠贞虽是旧式婚姻,但家庭生活一直很和谐。 家中每个成员,无论大人小孩、男性女性,都可以畅所欲言,平等相待。 更別提,他对於“三纲”是切齿痛恨的,將其称作三条麻绳。主张绝不能把这三条麻绳缠在孩子们的头上,孩子们也永远不得再缠在下一辈孩子们的头上。 因此称儿子为“世兄”,算是家庭日常。 一大一小两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感觉错付了。 不是说好一起看报吗? 徐婠贞进了厨房,揉揉两位孩子的脑袋,温柔说道: “好啦,这里我守著就行,你们跟过去吧。” 兄弟俩嘻嘻一笑,异口同声: “谢谢娘!” ...... 书房內。 钱玄同点燃油灯,迫不及待將报纸摊在桌上。 【第二天老包到学校去缴齐了费......回来的时候,他带了个小瓶子,里面有黄色的、香味刺鼻的油。】 【儿子穿一件旧棉袄在刷牙,扬著眉毛对那瓶子瞟了一眼。】 【“头油,问戴老七討来的……闻闻看:香哩,他说是桂花油。”】 【“我要的是摩根氏!洋货!英吉利国来的!不是这种桂花油,寒酸得像乡下货!”......“拿开!我用不著这种油!——多寒傖!像乡下人!”】 老包终於凑齐学费,却换来包国维的咆哮,他能理解是物质匱乏的缘故,可心里多少有些难受,於是去找胡大倾诉。 胡大却安慰“现在他吃你的,往后你吃他的”,將包国维的行为归结为“用功读书”的代价。 而老包一听见这种外部认可,虚荣心便得到满足,把一切都拋之脑后,还找人打听学堂少爷的雪花膏,之后要去干什么显而易见。 “哼!朽木!” 钱玄同冷哼一声,对著溜进书房的儿子们说: “你们看这老包可怜可恨,教出来的包国维同样如此,简直无药可救!” “日后一定要记得,学问不是学派头、学虚荣,一定不能走包国维的老路。” 兄弟俩似懂非懂地点头。 钱玄同示意两人靠近些,一边看一边朝下念內容。 老包果然去偷东西了,为了孩子突破了道德底线,到最后还在担心包国维。 而包国维在干嘛? 【包国维这时候在郭纯家里......並且还非常快活:《公言报》的主笔正式给了他一个“特別报导员”的名义,虽然没薪水,但有名片,可以凭证出入国学堂和一些学术场合。】 【更重要的是,郭纯答应下次“昌明国学社”內部聚会,带他去见柳先生。】 【也许还得等几个月,那时候在报纸上跟“新青年”派打笔仗,他包国维就得显点身手。他想像他们“昌明国学社”的文章比林琴南的还好......顶出色的当然是他包国维。】 【题目一到他手里,別人怎么也没办法。他不写那些温和的,只写最激烈的。对方当然得发急,想反驳他的论点,可是他笔锋一转,又引一段更冷僻的古书,人和理都占了上风……】 【那时候当然有许多守旧派的前辈看他们的报纸,大家都点头......王先生或许也会拍著他的肩膀说:“后生可畏!”......那些女学生……哼,她们懂什么!他要的是青史留名,成为一代国学护法!】 包国维在郭纯的家中,成为《公言报》“特別报导员”,並幻想將来在报上与人笔战,成为超过林紓的“国学护法”,进而享受名声、名贵物品,让周边人刮目相看。 其理想完全围绕个人虚荣和派系爭斗,毫无学术求真之心。 回家了后,重复前一日的冷漠场景,父亲与友人噤声,气氛闹得僵硬。 看到这,钱玄同心中的猜测,又清晰了几分。 他指著这一段,朝身边一左一右俩护法告诫: “你们將来学什么,我不包办代替出主意,由你们自己去选择。” “但一定要记住,从事学术研究要戒躁戒躁,切莫为虚荣心去研究学术,此乃心术不正。” “切记,不可保守、不能僵化、不许中庸,要主动接受新事物,敢为人先、善于思辨,去做一个推动社会变革的人。” 兄弟俩连连答应下来,保证不会像包国维这样。 一座大山托起的,定是峻拔壮丽的风光! 钱秉穹催促道: “爹,那最后了,包国维怎么样了?” “你急什么,我还没看完呢!” “我要不是不识字,才不会让你给我念!” “嚯,翻天了!” 父子俩打了一架,接著朝下看去。 上架感言!!! 仰仗读者老爷们抬爱,明天2月8日,也就是周日,本书就要上架了...... 首先感谢我的编辑迦南老大! 民国题材过审非常不容易,更別提像我这个套路。 当时因为卡审核缘故一度绝望,產生“难道真的要胎死腹中吗?”的怀疑。 是老大二话不说帮我解决问题,而且从未要求我更改写法! 之后的交流非常的敬业,有什么问题都第一时间处理,並没有因为我是新人,亦或者我数据不好,便对我进行冷处理。 伟大无需多言,除了忠诚,还是tmd忠诚! 0rz(先磕一个表达尊敬,否则各位读者老爷绝对看不到这本书。 …… 其次便是不离不弃,一直追更、鼓励我的读者老爷们。 0rz(上架就更六……六加一章吧…… 但之后每日的更新量,得看我自身的状態。 因为读者老爷们也能看得出,我这本书在风格上,並不那么“风花雪月”,偏严肃一些。 主角的活动范围也框定在学校、在文坛,没有去舔什么名流、军阀的皮y子,就踏踏实实的学习、成长,做好一个学生该做的事,在那个时代的思想中心,与他人进行思想碰撞,故此写起来比较慢。 正常时候是保底六千字,我能多更新儘量多更新,过年期间可能会四千字。 主要原因如下: 无论是改开后的文豪文,还是民国背景的文豪文,多数套路就像换皮文娱,抄书装逼、经商开后宫…… 故事中的矛盾衝突,一步步离文学甚远。 明明文学天然提供了“矛盾”,各派文人的思想交锋,是最好的“正反派”素材,更別提民国本身就有正反派…… 连大纲都不用刻意去想,跟著正確的歷史方向写就好。 抱定这样的想法,我仿照三江榜的一部小说,写了开篇通过內投,便开始准备发书事宜。 由於年关將至,我在开书前只准备了七天。 主要是收集一些材料,观看如《觉醒年代》这种电视剧,获得一些感性经验,让我更有画面感,好以此写自己的故事。 读者老爷们应该能看得出,我並没有按照《觉醒年代》的剧本走,而是按照我对歷史的理解走。 照抄台词、人设用来写小说,方便是方便,但写出来的对话太口號化了。 缺少歷史人物的灵魂所在,並不能准確表达出他们的思想,那么我想要的剧情衝突就没有了。 所以我採取的方式,是去分析每个主要角色的传记、日记、年谱,以及相关学术论文(前提能找到),理清他们的思想观点、立场,代入进这个时期他们的视角,去想他们会因为主角这个变故,而说些什么话。 这就是写作速度慢的缘故了,每天编写对话的时间占比,要远远超过环境描写等描写的占比,两千字写下来头皮发紧。 不过在写作途中,我学习到了很多细节,这些细节,反倒让我乐在其中。 有了这一部的储备,我下一部如果还开民国文,无论去写什么题材,都能轻鬆得多,所以我会坚持写下去,尽最大的努力完本。 …… 至於一部分读者担心的封禁,我对此的看法很简单——都没多少人看,哪来的人举报我? 再者说,一部分被封书的作品,有没有可能,在於其的价值导向,是歷史虚无主义? 我得解释一下,歷史虚无主义的定义,不是还原诸如“灯泡”在民国的发展细节,而是去曲解、扭曲某段歷史,达特定的政治目的。 一些书的主角都跟牢將绑在一起,除了在抗战时期像个人外,其他时期都在为果党招魂,这样的书能不被封吗...... 我关於主角后续的思路,是在左翼思想家身上找灵感的,这样的人设带来的故事相当跌宕,但至少不会犯上述错误。 唯一的问题,这种人设会使一部分,主动代入精卫的读者,一坐下就浑身难受,因为有人在戳他们不敢示人的屁股...... 但屁股正的读者会看著非常爽。 毕竟谁不想看到主角成为—— 新文学最锋利的剑 南北文坛大元帅 鸳鸯蝴蝶派的一生之敌 小资文人的梦魘 牢將最严厉的父亲 文艺战线的忠诚卫士 工农兵文学的倡导者 以上就是主角的发展方向…… 喜欢本书的读者老爷们,即使后面看盗版,也一定要给个首订。 能看正版更好,买资料也要花钱啊! 0rz(求求了 第77章 一封寄给章太炎的信! 第80章 一封寄给章太炎的信! 终是看到了最后一节。 开局是债主来找老包討债,並用“闹到警察那里”將老包逼到绝境,到了关键时刻异变横生。 【忽然京师国学堂一个校役送封信来:请包国维的家长和保证人马上到学校里去。】 【老包一走进接待室,可吃了一惊。包国维和一个小伙子坐在角落里,脸色死白。包国维眼珠子生了根似地盯在墙上,头髮乱了,油光不见了。可是身上那件学生装还笔挺。】 【学监就跨到老包跟前,详详细细告诉他包国维在学校里和《公言报》闯下了祸。】 【包国维为了在“昌明国学社”內爭取地位,急於发表一篇“重量级”考据文章,驳斥胡適关於哲学史的“谬说”。】 【他私下篡改了郭纯家藏一部古籍......並以此为核心“铁证”......先在小圈子里传阅,得到“讚誉”后,便以《公言报》特別报导员名义,抢先发了一篇学术快讯,声称有“惊人发现”,矛头直指胡適,並暗示得到王先生等人默许。文章引起小范围轰动。】 【胡適一派的学者则抓住这个学术造假的实据,猛烈抨击,说这是“旧派学人黔驴技穷、不惜偽造证据的丑行”,要求严惩。】 【王先生闻讯大怒,声明与此人毫无瓜葛,並斥其“心术不正,玷污国学”。《公言报》为挽回声誉,第一时间登报澄清,开除包国维,並指责他“欺瞒报馆,行为不端”。】 包国维为了虚荣心,不惜篡改古籍、偽造证据,进而事情暴露后,被各方纷纷拋弃、 弃车保帅,最后恼羞成怒的与人动手。 京师国学堂为了平息风波,决定开除包国维,还要求他赔偿受害者的损失。 “写得好!” 钱玄同大声嚷嚷。 现在胡適的大名都蹦出来了,多少有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吴竹啊吴竹,你小子鬼精鬼精的,尽逮著身边人祸祸... 钱秉穹嚇了一跳,奶里奶气的询问:“爹,包国维不是偷东西吗,你怎么说他好。” 钱玄同將小儿子抱在腿上,认真解释:“包国维做坏事,自然不好。” “但你吴.....但写文章的人,把国学学术背后的骯脏,一层层剥开给人看,这就很好。” “你看这王先生,学生出了事,便被他一脚踢开,还要踩上一脚,说什么玷污国学”。可是玷污国学的,正是这些打著国学旗號,行苟且之事的抱残守缺之辈。” 他不仅在评价小说,更是向至亲倾诉胸中不快。 每次听见黄侃辱骂他,顾忌同门情谊能忍则忍,现在收了个无法无天的徒弟,用笔给他好好出气。 没白疼徒弟啊!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老包眼睛跟前发了一阵黑,耳朵里嗡的响了起来。他一屁股倒在椅子上。】 【“我的钱————我的钱————国学————怎么会————我们包国维————他是要传国学啊———— 国学不能没人啊————”】 【“学术诚信,乃立学之本。他偽造证据,已非学子所为。”】 【包国维走到了前面......那身笔挺的学生装此刻显得无比讽刺......那双旧布鞋在人行路上几乎发不出声音,只留下一个虚浮而沉默的影子。】 【老包忽然想要把包国维楼起来......哭那套他们奉为圭桌、却最终被这自己人玷污、又反噬了他们的国学幻梦。】 到最后,老包的信仰崩塌,尊严、钱財尽失,债务叠加,落得一个父子离心的结局。 同时也暗暗嘲讽,旧文人所抱持的“国学”迷梦,在时代剧变中的脆弱不堪。 整部小说靠五节剧情层层推进,塑造了一个沉浸於“国学梦”的旧文人,为儿子倾尽所有最终梦碎的故事。 也塑造了一个虚荣、投机、渴望躋身上流,却因学术不端与品行问题失败的学生。 更是直指如今时代的国学病症一成为某些人攀附名流、爭夺话语权的工具,而非真正的学问传承。 钱玄同沉默思考。 结局的悲凉,淹没了尖锐的讽刺。 燕京客为国学所唱的輓歌,要比旧文人自己的挣扎,要响亮得多。 老包错了吗?包国维可恶吗? 恐怕不能从道德层面去简单评价好或者坏。 老包信了一辈子的国学,用最残酷的方式回报了他;而包国维又何尝不是这陈腐体系,所孵化出的牺牲品? 想著想著,钱玄同忽的笑起来。 文风切换如此自如,题材跨度如此之大,洞察力如此之深———— 他声音越笑越大,甚至眼角渗出泪花。 这部《包氏父子》对国学的嘲讽,可比他跟刘半农唱的双簧,要尖锐的多得多,到时候定要看看谁咬鉤。 他这个当师父的,对比学生,简直像个新兵蛋子。 “爹,您哭啥?” 大儿子钱秉雄疑惑道。 钱玄同擦擦眼角,语气欣慰:“爹没哭......爹只是在笑,笑某些人,以后怕是寢食难安,得躲著你师哥走了。” “我也笑这死寂一片的文坛,终於来了一条敢翻江的蛟龙!” “好得很!” 兄弟俩没能明白这些话。 可钱玄同没有解释的意图,將这两天的《京话日报》叠起来,叠得很整齐,塞进牛皮信封里。 而后他研墨铺纸,提笔落下: 【恩师,学生打扰。】 【燕京最近出了个燕京客”,先是一部《骆驼祥子》,而后是一部《包氏父子》,將这皇城搅得天翻地覆。】 【特寄去《包氏父子》全文,供师阅读。】 【此小说刻画国学圈子实態,入木三分。尤以“名士风流”为王先生辩护,我以为与昔日恩师评季刚兄“才气纵横,惜乎名士习气太重”之语,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令人拍案叫绝。】 【弟子愚钝,观其文风笔力,洞察世情之深,非绝顶聪慧、且深諳我辈圈子內情者不能为。思来想去,唯今年所收的那个“不成器”小徒,或有些许可能。此子顽劣,然锋锐无匹,若果是他,则此番作为,不免惹火烧身。】 【您徒孙所用化名,知者应极少。然天下无不透风之墙,恐季刚、申叔诸兄见之,难免对號入座,届时风波恐不小,容易引起混乱。】 【此子乃师门晚辈,年轻气盛、锋芒太露,若身份泄露,必成眾矢之的。还望师尊能稍加回护,至少————莫要点破。】 【师尊常嫌弟子与豫才兄等过於激进,今观此孙辈之作,或可知“激进”亦有传承?】 【哈哈!】 【弟子玄同敬上】 一口气写完,他將信纸递到小儿子嘴前。 钱秉穹眼神一亮,“呼呼”地吹气,不多时,便吹乾了墨跡。 钱玄同知道章太炎偏爱黄侃,並且在黄侃私生活如此混乱的情况下,还用“名士风流”的理由为其辩护。 所以这封信,一半是跟章太炎说一声,让他知道自己有个徒孙,平日里护著点。 至於另一半嘛..... 师父最偏爱的徒弟被人写进小说,还大肆嘲讽,而写小说是更小的徒孙,这事你管不管? 要管的话,你怎么管? 一想到这个恶作剧,钱玄同便心情大好,笑得合不拢嘴,將信纸塞进信封。 钱秉穹抬头看著父亲,眼珠子滴溜滴溜的转:“爹,我以后也要写小说!” “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为什么啊!” 钱秉穹不解。 钱玄同望向窗外,眼前浮现出奋笔疾书的身影:“因为你师哥在文坛,他只要在一天,你若是从文,便永远活在他的影子下,翻不起什么浪花。” “听爹的,像你师哥说的那样,以后去好好读书,去学那些实实在在能造机器、强国家的学问,日后走科学报国、实业报国的路子。” “当然,最后你要非学文科,铁了心进文坛,爹也不拦你,到那时候被你师哥用笔揍了,可別回来哭鼻子。” 他只觉得今年最幸运的事情,便是收了一个徒弟。 钱秉穹撅起小嘴,有些不甘心。 钱玄同见状,故意开玩笑:“你若实在不服气,也许,爹给你支个招。” “啥呀!” “你师哥是酒蒙子,等你长大了,找个机会把你师哥约出来,把他灌晕,然后... 这样,文坛便没这座大山了。” 钱玄同做了个捂嘴巴的动作。 这本是父子之间的玩笑话。 钱秉穹眼睛疯狂眨巴,“蹭蹭蹭”的跑出书房,回来的时候,怀里抱著他的枕头,一脸严肃的塞父亲手里:“爹,用这个!” 钱玄同愕然看向手中枕头,又看了看小儿子一阵正经的脸蛋,终是没忍住,笑得直不起腰:“好......好小子!有胆色!” “那你今天就把师哥约过来。” “他像之前一样打你屁股,我可不拦著。” “那算了吧.. “” 第78章 逼问笔名 第81章 逼问笔名 周一终於到了。 因为《包氏父子》的缘故,燕大现在別提多热闹,三位老怪被顶到风口浪尖,“滚出燕大”的呼號比比皆是。 就连胡適都不敢来上课,生怕被三人追著打,哪怕明知小说跟他无关。 上午的第一节课,红楼第三十五教室內。 黄侃面色铁青的走上讲台,黑眼圈浓得化不开,显然这两天没能休息好。 他环视台下一圈,学生们或严肃,或憋著笑,但看向他的眼神中,多少带点怜悯。 被人指著鼻子这样骂,太惨了.. 黄侃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將手中的讲义与报纸重拍在桌上,发出“啪”的脆响,惊得学生们心肝直颤。 风雨欲来啊.. 他举起最新的两张《京话日报》,抖得哗啦作响,气得面色发白,额头青筋直冒。 “有宵小,躲在化名之后,以小说为匕首,以影射为暗箭,污我国学清誉,誹谤吾辈人格!” “其心可诛,文章更是下流!赤裸裸的污衊!” 他越说越激动,將手中报纸撕成粉碎:“包国维?分明是含沙射影、指桑骂槐!” “那王先生”是谁?那“古先生”是谁?那“柳先生”又是谁?!” “那昌明国学社”、那女学生风流债”、那学术造假”......桩桩件件,皆有所指!” “此等卑劣手段,与市井长舌妇何异?与诬告构陷之小人何异?!” “愤怒!噁心!下流!” 有夸大成分不假,但真的全是污衊吗? 在场的学生可不这么认为,毕竟您老的光辉事跡,大家前些天都听说了。 黄侃见这次没人附和,心中气焰烧的更旺了,他抓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文格】一词,写完后粉笔“咔嚓”断了。 “文如其人!” “写出此等阴损刻毒、专揭私隱之文人,其人格必然猥琐!其用心必然险恶!此乃新文学之毒瘤,白话文之耻!” 台下学生鸦雀无声,神色各异。 怎么现在看来,反倒是您老在跳脚呢? 觉得被骂了,就写回去唄,文人要是不敢打笔仗,只敢在教室里,对著一大帮学生叫骂,跟无能狂怒有啥区別? 黄侃看懂了学生们的眼神。 现在大势不在旧学上,新文学正愁没靶子,盼著有影响的文人站出来挨骂,因此没人敢冒这个头。 他要是真公开打笔仗,定会被当靶子,被轮番批判,指不定再翻出点什么来呢.. 於是他对学生们的眼神视而不见,提高声调接著叫骂:“而撑腰此等魑魅文字,为之张目,为之提供阵地者,更是罪魁祸首!” “胡適之!尔倡白话,毁我纲常,坏我文章,今更以此卑劣小说攻訐前辈,毁谤学术!尔等所谓“新文化”,便是这般下作无行的文化么?!” “所谓德先生”赛先生”,便是教人忘恩负义、欺师灭祖么?!” 唾沫星子飞三米远。 坐在前排的张丰载抹乾净脸,站起身理理西装衣领,扬起手里的《公言报》,清了清略显尖锐的嗓音:“黄公所言极是!” “学生拜读《公言报》今日社评,亦有同感!” 他展开报纸,用抑扬顿挫的强调念道:“近有小说《包氏父子》,假借文学之名行攻訐之实,影射当世鸿儒、歪曲学术公案,其心可鄙,其文可厌。” “此等作品,非但不能昌明国粹,反而自曝其短。显露出某些新派文人急於求成、不择手段之浮躁心態,与真正国学沉潜厚重、光明磊落之风范,相差何止鸿沟!” 满堂无人理睬。 他只得看向黄侃,得到后者的眼神鼓励,顿时又有了底气,仿佛自己便是那“卫道”先锋,激昂澎湃地说道:“诸位同窗!国学乃我民族精神根脉,圣贤之道、文章之统,岂容宵小詆毁? ” “某些人,自己於国学一知半解,便如吠日之犬,妄图以几篇不伦不类的小说,撼动泰山北斗!” “吾等身为国学种子,正当奋起卫道,以正视听,岂能坐视此等跳樑小丑玷污学林清誉?” 这次终於有了掌声,稀稀疏疏。 但在更多的学生眼中,张丰载好像包国维啊! 简直是神似,写《包氏父子》的燕京客,真称得上如实刻画。 张丰载眼见效果不行,急忙朝跟班们使眼色,课堂氛围这才活跃了些。 “新派提倡的白话文运动,拆解我千年文脉;新派鼓吹的打倒孔家店” 毁弃我伦理纲常;新派宣扬的西方学说,动摇我国本根基!” “对!此非“数典忘祖”而何?!” “他们骂我们守旧”?我辈所守者,乃民族之精魂,文化之正统!他们骂我们虚偽”?我辈所求者,乃学问之真諦,道德之践行!” “吾等今日在此,非仅为学问之爭,实乃卫道之战!卫我华夏文章之道统,卫我先贤典籍之尊严,卫我学人风骨之清誉!岂能容此等魑魅文字,玷污学林、 淆乱视听?!” 一行人骂得酣畅淋漓,將连日来的憋屈一泄而空。 张丰载见到这一切,默默停止了胸膛,面露得意神色,仿佛这场“卫道圣战”,是他的伟大功绩。 多数学生低头蹙眉,却不敢在此时表露。 就在满堂激愤之际,一个人影突然从门前闪过。 黄侃眼尖,一眼便看清那夹著书,哼唱小调的学生是谁,扯著嗓子高喊:“吴竹,你站住!” 原本嘈杂的课堂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望向倒退回来,面露茫然的吴竹。 吴竹心里门清,面上假装无措,深深的鞠了一躬:“黄公,您喊我有何事?” “你还装!这《包氏父子》是不是你写的!” 黄侃一步步走下讲台,压迫力十足。 不过因为吴竹鞠躬的缘故,他还是不情不愿还了一礼。 张丰载等人怒目圆瞪,死死盯住吴竹,大有听见“是”后便上前,一顿拳打脚踢之势。 吴竹眨眨眼,语气委屈:“黄公这是何意?” “你还装!胡適之已经否认是他,这般老辣文笔,这般熟知內情,这般胆大包天,整个燕京文坛,除了你还有谁!” 黄侃面色涨的通红,眼镜都快掉下鼻樑了。 吴竹后退半步,行法兰西军礼:“黄公你可要明鑑,学生最近一直在阅览室翻译国外著作,同学们都能给我作证。” “你不如仔细想想,那燕京客还写过祥子传,那等描摹车夫苦楚、市井百態的文字,非深入下层、与苦力同吃同住、观察累积经年不可成。” “学生每日功课繁重,往来於宿舍、课堂、图书馆之间,何来那般功夫与阅歷?” 嘿! 舒庆春確实有这个经歷,但吴竹是后世穿来的文抄公,要是还去搞走访,穿越的优势不就没有了。 只是没想到一时的懒,还能在这时起到作用,帮他狡辩一二。 由於《骆驼祥子》確实需要极深的阅歷,绝非一个刚来燕京、整日埋首书斋的学生,能够轻易得到,黄侃一时也哑了火。 毕竟再骂下去,眼前的师侄指定得再翻脸,给他好好的骂一通。 张丰载不信邪,插话道:“或许是你听闻他人转述,加以编撰!” 吴竹微微一笑,多少有些嘲讽:“张兄高看我了,若我有此等听闻既能生花的本事,倒真是文曲星附体。” 教室內顿时掀起窃窃私语,不少学生觉得有理。 黄侃半响不语,心中怀疑不减,因为前几天,吴竹可是放过话,但实在没招了,只得甩袖转身,走回讲台:“纵使非你所写,也必然与你同道中人脱不开干係!文风相近,沉瀣一气!” 吴竹倒没生气,微微欠身:“多谢先生的认可,夸讚很受用。” “走!走远点!” > 第79章 序言初稿 第82章 序言初稿 听见身后的叫骂声,吴竹使劲捂住嘴,不让自己笑出声。 他本来从三楼下来,想著去图书馆主任室,商討翻译的事项,结果半道听见叫骂,特地凑近了,装作无事人路过,想听听骂得是啥。 不出所料啊,看见黄老怪破防,他心里畅快不少... 不过今天爬翁先生看他的眼神,有些怪怪的,怕不是猜到了点什么.. 没关係,你不说我不说,那就是没有露馅。 吴竹这样安慰著自己,抵达图书馆主任室。 由於是周一,大门敞开著,欢迎学生进来討论。 他轻轻叩响木门,便走了进去,將稿纸轻放桌上。 与首先生略作寒暄,两人便一起朝下阅读。 【现在我把这部经济学专著的第一卷交给读者————是因为我的工作一再被常年的疾病所中断。】 “著书立说,传播真知,从来不是坦途。” “哪怕疾病缠身,也坚持科学探索,亦可见此路之艰难。” “然其志不輟,其业竟成,此等精神,与吾辈境遇,何其相似。” 【俗话说万事开头难,每门科学都是如此......儘可能地做到通俗易懂。】 【以货幣形式————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已经发育的身体,比单纯的细胞容易研究些。】 “你的这版译文,称得上简明扼要,把精髓牢牢把握。” “先生別光顾著夸我,快往下看吧。” “好,没问题!” 【分析经济表现————必须用抽象力来代替......缺乏这种抽象力的人,虽然下点苦功可以看懂,但无法再前进一步。】 【劳动產品的商品表现————这的確是琐事,且是至於显微镜下的解,所类似於此的那种琐事。】 这便是方法论的核心,也是研究经济学唯一可用的工具—抽象力。 即理论抽象和逻辑推理的能力。 同时也指明分析的对象为商品,並將其视为最需要深究的“琐事”。 “商品......我恐怕,你这个翻译更精准,我一直认为是物品.. ” “如今咱们的资本经济很不发达,用物品”这个通俗词语来代替,有助於读者理解后续的分析,但在严肃的论述上须保持原意。” “你的意思是从策略上运用?” “对!” 李首顿感豁然开朗,迫不及待朝下看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到现在为止————典型地点是————那我就要大声地对他说:这正是说的阁下的事情......死人抓住活人!】 选择大英作为主要研究案例,是因为大英是当时最成熟、最典型的资本经济国家,其现象最纯粹、干扰最少,从而最有利於揭示普遍规律。 並且预判了相对落后国家读者的侥倖心理,予以当头棒喝。 还分析了大陆国家的复杂困境—— 一方面,苦於资本发展带来的剥削;另一方面,又苦於封建残余的压迫。 “活人抓住死人......千年积弊与新兴剥削交织,何其痛苦?何其贴切?” 阅读的时候,还时不时望向吴竹,目光灼灼地说道:“翻译工作艰难,辛苦你了!” “閒暇之余,做一点小小的工作,不足掛齿。” 吴竹示意快看,他还得去帮爬翁先生干活呢。 【我决不用玫瑰色描绘工厂主和地主的面貌————】 【————不管其中的个人,如何在主观上怎样超脱上述关係,他在社会上总是这些关係的產物。】 並不针对单个有產者,而是针对他们所处的经济地位! 其中强调“经济范畴的人格化”,意思是无论有產者个人如何挣扎,都是被资本逻辑所支配的角色,再次强调规律的客观性。 “我想这段话想说的,便是没有抽象的人”,有了这个告诫,很多事情分析起来,便容易得多了。” 首先生的灵感如山泉水涌。 吴竹在一旁默默聆听,同样也有自己的感悟。 【任何的科学批评的意见我都是欢迎的。而对於我从来就不让步的所谓舆论的偏见,我仍然遵守伟大的佛罗伦斯诗人的格言:走你的路,让人们去说吧!】 最后表明了对真正科学批评的开放態度,以及对非科学的舆论偏见的坚决蔑视。 引用的格言,更是展现了坚持真理的理论勇气。 李首放下译稿,长出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观新文学一道,何尝不是如此?” “就该把最后这句话抄下来,贴在我这主任办公室门口,让吾辈新青年共勉之。” 当他再看向吴竹时,眼底已充满钦佩:“了不得,译得非常精准,相较於二手文献,更能传递其精髓。” 吴竹笑摆摆手,示意会再接再厉。 李首瞅了眼门外,压低声音询问:“既然来都来了,你跟我说句实话,《包氏父子》是不是你的作品?” “绝对不是。” 吴竹面色毫无波澜。 李首“哈哈”笑出声,一副“你看我信不信”的表情:“明明年纪轻轻,干起事情像老油条,做事滴水不漏。” 吴竹挠挠头,决定不搭话,不然非要露馅不可。 “年轻人有想法,你不愿说,我也不多问,共勉之!” “共勉!” 告別首先生后,吴竹便离开主任室,开始爬楼梯,朝办公室走去。 今天又要帮忙上课,又要整理文献,时间紧任务重,如果不早点干活,到晚上还得加班。 可恶的钱爬翁,好久都没管饭,再这样下去,他可要忘本了! 到时候改换门庭,去谁手下好呢... 梁寿名、胡適之、徐宝璜、邵振青.. 好难选啊! 吴竹爬到一半,被人堵住路。 傅孟真的面色有些古怪,一副“我已经看穿所有”的表情。 吴竹疑惑道:“孟真兄,你这是?.. ” 傅孟真眼神发亮,一把將他拖到角落,压低声音说道:“吴兄,我有个事问你!” “有什么事快说,把我胳膊都捏疼了.. ” 吴竹想將胳膊抽出来,可傅大炮劲太大,那双手跟铁钳一样,捏的他都没法使劲。 经过这么一提醒,傅孟真才意识到不妥,急忙鬆开了手:“吴兄,咱们都是一个窝里的土匪,你就跟我说个实话,燕京客是不是你?” “不是。” “我不信。”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走了。” 吴竹作势便要走,但走的很慢,就像是故意的,在等傅孟真挽留。 “晚上我请你吃饭!” 傅孟真果然在后面喊道。 吴竹不可能承认马甲,但师门传承是能骗一顿饭算一顿,立马转头换上笑脸:“没问题!等您老空下来了,就过来喊我。 3 第80章 各方反应 第83章 各方反应 十一月七日,淞沪。 空气中瀰漫著黄浦江的湿冷潮气。 位於吕班路大陆坊的章太炎住所,却是另一番天地。 炭盆熊熊燃烧,安神香青烟笔直,感受不到一点寒冷。 这位名满天下的“革命儒生”,此刻正在阅读各个报馆送来的报刊,其中夹了两张从燕京捎来的《京话日报》。 那引起国学圈震动的《包氏父子》,他看了已不止一遍。 最近许多人来找他,想让他用自身的影响力“评评理”,捍卫国学荣耀,都被他一一婉拒。 作为老资歷,他哪里看不出,这《包氏父子》针对的是谁,目的是什么。 新旧交替之际,文坛骂战屡见不鲜,谁站出来出头,谁就会被狠狠打击。 此时唯有保持缄默,才能避免被捲入进风波中。 不是怕事,而是丟份。 一是,跟市井小报纠缠,太掉档次。 二是,自家徒弟的德行太差,他这个当师父的站出来,必然要公开回应,免不了爭议。 本来自辛亥后这么多年,风评跟坐摇摇车一样,时上时下,少点纠纷总是好的。 更別提现在新文学运动开展,他也被標定为批评对象。 打击他的人中,不乏有一手教出来的徒弟... 可以预见的是,只要新文学还保持这股劲,未来的分歧,一定会公开化。 黄侃性情乖张,被人骂了,受些敲打,未必是坏事。 “老爷,有您的信。” 老管家轻手轻脚地进来,呈上一封燕京寄来的信。 信封上的地址,章太炎一看便知,是钱玄同的笔跡。 他扯扯嘴角,接过信件,管家快速退下。 自家门下这“南王”,自从跟陈中甫等人混一块去,便越来越离经叛道,大有连他这个师父一起“剷除”的架势。 这些年都是恭恭敬敬的话不投机,谈日常、谈生活可以,但是一谈到国学便免不了爭论。 关键这徒弟的爭归爭,礼节绝对不会落下,把架放到学术范围吵,让他也不好数落什么,鬼精鬼精的作风。 “呵呵!” 章太炎苦笑两声,把回忆驱逐出脑海。 他拆开厚厚的信封,本来以为信这么厚,八成是徒弟的作品,没想到是两张报纸,以及一张粗糙的信纸。 他把报纸展开,发现是《京话日报》,还是刊《包氏父子》的那两版,顿时明白徒弟想干啥— 这是故意寄信过来,免得他看不见国学圈的丑事。 严格点来说,是怕他看不见黄侃的丑事... “呵!” 章太炎被气笑了,拿起了信纸。 他脸上的淡然,隨著一行行的“匯报”,渐渐消失不见。 看似是恭敬的匯报,实际上假借介绍小说,贴脸嘲讽他的言行! 还有你这钱爬翁,收了个更离经叛道、欺师灭祖的徒弟不说,且放纵你这徒弟攻击长辈,最后还敢要求我护著点徒孙! ” ” 章太炎很恼火。 可他突然间想到,这蹦出来的徒孙,还写过《骆驼祥子》。 如果传言没有错,意味著《新青年》上的《药》与《孔乙己》,也是这徒孙所作。 拋开所持立场不谈,笔下確实有才气。 ————唉,手心手背都是肉。 现在钱玄同告知他,明显就是求他调和,至少不让黄侃追究,免得把事情闹大了,师门公开决裂。 【师尊常嫌弟子与豫才兄等过於激进,今观孙辈之作,或可知“激进”亦有传承?】 【哈哈!】 章太炎能想到,钱玄同在下笔的时候,表情一定是调侃、瑟,故意显摆徒弟。 他捏著信纸,看不出表情。 《包氏父子》写的是他无比熟悉的世界,没多少人比他深知其中病。 毫不留情写下这《包氏父子》的作者,却是他这个国学领头羊的徒孙。 一位比钱玄同、周树人更年轻,却笔下更狠、更毒的孙辈。 他放下信纸,陷入藤椅中,闭上眼睛。 无力,荒诞,娘希匹... 他最得意的弟子,也是陪伴他被囚禁岁月的弟子,成了別人笔下极尽嘲讽的素材。 另一个弟子钱玄同,早已“叛出”国学,高擎白话文与新文化大旗,如今更在隔岸拱火。 还有周树人..... 如今,又冒出一个无所顾忌的徒孙,將师门长辈与同辈的某些面相剖开,让那鲜血淋漓,曝晒於眾目睽睽之下。 这究竟算什么? 青出於蓝?离经叛道?师门不幸? 还是说,在如今这个巨变的时代,堡垒往往从內部破裂? 没人能给章太炎解答这个问题,他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可知“激进”亦有传承?” 他扯著嘴念叨,不知道是该骂,还是该夸。 怎么不算传承呢,曾几何时他也是革命者啊! 学生会模仿老师,老师革到一半停下来,学生却不愿意停,能怪谁? 一切的一切,都是僵而不死缘故罢了,世道这样,国学也是这样。 他收拾好情绪,研墨提笔,想写点什么。 回骂钱玄同?还是告诫黄侃? 前因后果他不知情,可让两方再闹下去,只会让小说的讽刺效果翻倍,等到日后真相大白那天,章门弟子互相攻訐,徒孙写小说嘲讽师伯的丑闻,將彻底沦为笑柄。 毛笔的笔尖悬在纸上许久,墨珠“啪”的坠入纸上,晕染斑斑点点,使他终於回过神来,终是落下一行: 【季刚,近日之事至此为止,勿再深究,勿再公开置辩。】 与此同时,燕京宣武门永光寺街。 年过古稀的林琴南住所內,掛满了书帖字画,这是他从燕大辞职后,赖以谋生的根本。 如今冬日寒冷,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他心头的暮气,只因案头上,整齐摆放的两份报刊。 一份是前些时日发行的《包氏父子》;另一份是数月前《新青年》上那部《復王敬轩书》。 后者点名道姓,让林琴南感到万分屈辱;前者简单提他,同样让他感到心寒。 让他心惊胆战的是,这《包氏父子》的笔力,远超於《復王敬轩书》的直白攻訐,字里行间的鄙夷与讽刺,仿佛一张巨大的网,將他所珍视的学问、风骨,统统笼罩进去。 这种堪称诛心的笔力,比直接的谩骂更厉害,因为能钻进读者心里,让读者自己生出怀疑。 “掘我华夏根基啊!” 林琴南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胸膛剧烈起伏。 《復王敬轩书》让他顏面扫地,而《包氏父子》把国学圈子的“里子”翻出来,曝晒在光天化日之下,让那些愚钝不堪的市井小民都能指指点点,嗤笑一声:“原来所谓名士,也不过如此!” 虽然燕京客的这部作品,热度没有祥子传高,但胜在影响力恶劣,让他怎么能够忍受? 那群数典忘祖的胡说,不仅要打倒文言文,更要羞辱持守文言、持守旧道德的一切人,不能再坐视不理了! 林琴南浑浊的眼球中闪过一丝狠厉,翻出了《新申报》编辑的名片:“你们能写小说骂人,难道老夫就不能?” 第81章 钱囊 第84章 钱囊 隔天,立冬。 燕大新闻学研究会准时开课,与上次不一样的是,今天的讲师是大忙人邵振青。 一边负责《京报》,一边负责授课,他简直是超人! 且他的事跡太过彪炳,参会的学生们对其可谓仰慕,静静听著,谁也没有出言打扰纪律。 “记者须对新闻敏锐,什么是敏锐?” “在我看来,其一,便是於寻常事中嗅出不寻常之气息;其二,能於纷繁表象下洞察本质,二者缺一不可。” “想要获得新闻,坐在教室里可不行,需能走出书斋。深入市井当中去,倾听贩夫走卒之言,观察引车卖浆者之行,而非接收二手讯息闭门造车。” “切记,採访非倨傲俯视,亦非猎奇窥探,须有尊敬之心。” 邵振青的嗓音清朗,略带江浙口音。 他停顿片刻,留下做笔记的时间。 这次吴竹学老实了,上课前准备了本子,此刻不管懂不懂,一股脑往本子上抄。 邵振青环视台下,见到吴竹抄的最认真,生出一种认同感,清了清嗓音:“然而,我讲得只是道理,具体怎么去倾听,怎么去观察,谁能回答这个问题?” 同学们若有所思,不一会,便纷纷举手。 吴竹为了防止自己太过突兀,也像模像样的举起了手。 按照前世上学的经验,老师一般会去点名没举手的学生。 可邵振青见到吴竹举手,別提有多欣慰:“吴竹,你素来见解独到,既然你举手,说明你有新想法,请你起来给大家讲讲。” 眾人的目光隨之匯聚。 “啊?我?” 吴竹有种哈士奇混在狼群中,最后被猎人一枪击毙的荒谬感。 干嘛老是把目光放在他身上啊! “吴兄,既然你举手,肯定有想法,不要害羞。” “没错!大家挺喜欢听你讲的,。” 身旁的同学们开始催促。 吴竹只得起身,略微沉吟,道:“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学生认为邵先生所言极是,在这里或许可以补充一二。” “除了要有平等的態度,採访时还需有合適的方法论,比如—一不能將百姓看做模糊一体,像工人、洋车夫、小贩、农民,他们的劳作方式与生活境遇不同,因此对於社会的关切也各不相同,与他们交谈的切入点自然不同。” “我们去询问工人时,可以关心工钱几何;去询问小贩时,可以去关心苛捐杂税,以此类推。” 啪、啪、啪邵振青带头鼓掌,同学们跟上给予最热烈的掌声。 “可还有见解?” “有的。” 待教室安静下去后,吴竹再度开口:“记者倾听的时候,不仅要听採访对象诉苦,也要留意其沉默。因为这些沉默中,可能恰恰是他们无法直视,或者说看不清的地方,记者有责任將其记录下来。” “因此这需要很有耐心,以及略通社会学,將个人的经歷匯总,置於社会中去理解。如此写出来的报导,才能超越简单的同情心,引发百姓更深层次的思考。” 这次没等邵振青带头,同学们便已经表示赞同。 旁边的李大哥与高尚德投来“厉害”的目光,表示学会了。 邵振青眼中欣赏之色更浓,邀请吴竹坐下:“很厉害的见解!吴竹这一番言论,意思是说,记者不是单纯的记录者,还得有火眼金睛”的本事,此非一日之功,诸君可在实践中慢慢理解。” 他顿了顿,接著说道:“各位同学初步学习理论后,我会邀请你们去报馆实习,去参加一线的採编工作,来加深自身的新闻水平。后面我们研究会爭取办一个报,让大家在日常课程中都能练习!” “好!” 听到好消息的同学们齐齐喝彩。 邵振青微笑著等待人群安静,趁著剩下的课程时间,以自身的经验为实例,讲解了一些採访技巧。 就比如说,他去年夜访段祺瑞的事跡... 临近下课时间,他看了眼墙上的掛钟,认真教导:“新闻一途,看似是技艺,实际上,考验从业者的胆识、良心、学识,我与诸君一同共勉。” “今日便到此为止,下课。” 台下的学生们起身鞠躬,表达对讲师的尊重,接著纷纷散去,或者找邵振青交谈。 吴竹坐了小会,刚准备出门,便被邵振青留下。 “先生,怎么了?” “我今天来,看见你跟守常兄一同,埋首在谈些什么,何种学问,能让你们两人如此痴迷?” 邵振青一边收拾讲义一边发问。 吴竹颇有眼力见,急忙上前帮忙擦黑板,回头解释道:“尝试翻译一些西洋经济学的段落,守常先生恰好懂,就找他一起商量。” “难怪,我就说你一介国文生,写文章厉害就算了,怎么眼界也这么开阔,原来还会看这些书籍,厉害!” “先生谬讚了,担不起。” 吴竹將钢笔插回胸前口袋,心里被夸得美滋滋的。 邵振青呵呵笑:“咱俩可是说好的,你以后要来《京报》写点东西,时评、杂文、小说等等皆可,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到时候可別反悔。” 为了让吴竹来《京报》写东西,他开业那天可是损失了几坛好酒,等了这么久,也没有丁点动静。 毕竟吃人嘴短,吴竹有些不好意思:“下次,下次我有了合適作品,就往先生的报馆投,到那时候,先生可不要嫌弃我的文字,登不了大雅之堂。” “哪里,盼望不得,京报馆虽小,但愿为真切之声提供一席之地。” “那我就放心了. “” 半个时辰后,钟鼓胡同拐角。 餛飩挑子冒著白蒙蒙的热气,在冬日傍晚显得格外诱人。 吴竹打洋车刚到这里,便见到怀瑾同学已等候多时,鼻尖都有些冻得发红,看见他的身影,立刻笑得眉眼弯弯。 今天怀瑾同学穿了一件收腰大衣,脖子上裹著一条浅灰色围巾,打扮得洋气得很,人好看怎么穿都好看! 之所以让怀瑾同学在这等著,是他直接找马裕藻带的信,现在这个点,要是去家中商量事情,肯定又得让他吃顿饭,到时候大家都不自在,那还谈论什么事情。 “两碗鸡丝餛飩。” 吴竹朝摊贩丟下一句话,便快步上前:“等久了吧?” 马玉吸了吸泛红的鼻尖:“我只比先生早到一会。” 明显就是在说谎话。 吴竹笑笑,也没拆穿,邀请怀瑾同学落座:“请你吃餛飩,不介意吧?” “没事,我也常来,这家餛飩汤鲜得很。” 马玉看了眼四四方方的八仙小桌,思索片刻落座方位,最后一屁股跟吴竹坐一条板凳。 两人头一次离这么近,反倒给吴竹整不会了,朝一边缩了缩,可马玉却丝毫不在意。 “二位,餛飩来囉!” 摊贩將热气腾腾的餛飩端到两人桌前,转回去忙自己的事情。 马玉並未急著动勺子,眼神亮晶晶地问道:“先生,最近的《包氏父子》您看了没?” “自然是看过的。” “您对里面的剧情怎么看?我爹说,作者在骂黄伯伯,也就是黄侃,您看出来了没?” 吴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但肯定不能承认立意,万一以后怀瑾同学知道他的马甲,不就知道他是个小心眼? 於是他放下汤匙,一脸严肃:“作者也许是有这个想法,但那终究是你我臆测,在我看来这《包氏父子》,好就好在,它是一部国学照妖镜,將国学那点骯脏事揭了一角,没有必要深究剩下的含义。” 马玉点头表示知道,拿起汤匙小口小口喝汤,由於没带髮夹,头髮老是朝碗里掉,不得不一只手撩著。 吴竹在口袋里一阵摸索,摸出一个发卡递了过去:“在路上买的,送你的礼物。” 才不是在路上买的呢,明明就是特地去银楼定的,花了他三块大洋... 样式比较直男,侧重於功能性,一点花纹都没有,也没往上镶珠子,除了材质,其他都是普普通通。 马玉到现在就送了个书籤,哪里敢收礼物:“啊?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著,也不能退了,你不要我只好给別人。” “別!我要,下次给你送回来!” 一通拉扯过后,马玉才收下礼物,当即將髮夹別在头髮上,朝吴竹扯出个微笑,摇头晃脑很是嘚瑟,就像在炫耀玩具的邻家妹妹。 风轻轻吹过,吴竹心漏跳了半拍。 似是察觉到失態,他接著掏出译稿,装作无事发生:“最近译出来了序言,你先看看,可以不急著理解。” 马玉把勺子一丟,嘴巴都顾不得擦,赶忙接过手稿,借著暗淡的阳光,仔细阅读起来。 她的眉毛时而蹙起,时而展开,但总归是蹙起的时间多。 不一会,她鼓著面颊抬起头,有些气馁,不好意思的递迴译稿,眼神挫败:“明明每一个字我都认得,但有许多段落,连起来便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是不是很蠢啊,枉费先生一片苦心。” 吴竹看著她困惑的模样,鼓励道:“西洋经济学的理念,与我们所熟知的有很大不同,这不是你的问题... 日后我每译完一部分,便试著用更浅白的话,附在译稿后面,或许能帮你跨过这道门槛,怎么样?” “太好了!” 马玉听见这些话,又感动又开心,从衣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是拳头大小的红色绸布钱囊,样式朴素、做工有些粗糙,一看便是怀瑾同学手工製作,因为她的指尖还有针眼,缝的时候没少挨扎。 “先生,您送我那么贵重的礼物,我......我自己做的东西,粗糙得很,都有些拿不出手,但您不要嫌弃,我以后会补回来的!” 马玉將钱囊朝前递了递,生怕吴竹不收。 吴竹怎么可能不收,只是不能那么急切罢了,他装作坦然地收起钱囊,嗓音柔和:“怎么会嫌弃呢?我很喜欢,谢谢。” “嗯嗯! ” 第82章 梁巨川自沉(上) 第85章 梁巨川自沉(上) 十一月九日,晚。 黑压压的云层捂住了整座燕京城,微风徐徐、却依旧让人心头髮闷。 净业湖一带的柳树早已落尽叶子,光禿禿的枝条直愣愣地刺向天空,像无数根试图触摸虚空的手。 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沉闷,没能侵扰外樱子胡同的梁宅。 院內炭火烧得直旺,煤炭“啪”作响,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来抓我啊!” “你別跑!” “抓不到,略略略... “ 过几日便是梁济的六十大寿,儿孙晚辈俱已到齐,大人们正在张罗宴席,小孩子们则在院外奔跑,嘻嘻哈哈好不热闹。 梁济今日换了身崭新的文袍,坐在客厅中笑脸盈盈的望著子孙,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每一条都洋溢著放鬆的喜意。 严苛教育长大的长子梁焕鼐,留洋回国后身兼铁路司要职,带著夫人与女儿千里迢迢,特地从青岛赶来为他过寿。 学有所成的次子梁寿名,如今已是燕京大学的教授,虽研习佛教哲学,但眉眼间已褪尽年少彷徨,代以台上讲席的从容淡定。 嫁出去的女儿,也带著家人回娘家。 家宅平安,子孙贤达—— 这不正是儒家士大夫期盼的晚年景象么? 菜品、酒水很快便上齐,孩童们也停止玩闹,端端正正站在桌边,望著不常见面的爷爷,因为害怕受到训诫,想接触又不敢上前。 儿女们逐渐落座,梁济扫视每个人脸,要將难得的天伦之乐,深深地鐫刻在心底。 “爹,儿子先敬你一杯。” “不仅为您几日后的寿辰,更为您一生持守之志节,家中一切安好,您大可宽心颐养。” 梁焕鼐率先起身举杯,嗓音平和。 “好,好.. ” 不近酒的梁济笑著与大儿子捧杯,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待父亲杯中酒尽,梁寿名立马添了一杯,同样举杯敬了一杯。 餐桌上的气氛一下活跃,再没有初始的拘谨感。 许久未见的兄弟姐妹,开始交流各自的事业、见闻;儿孙们凑到爷爷身旁,爭相匯报学堂里的新鲜事。 童言稚语,时不时逗得梁济哈哈大笑。 “读书要明礼知耻,这世上,有比考取功名更重要的东西,知道了吗?” “知道了,爷爷!” “好,乖孙女,来,爷爷给你红包。” 梁济不顾儿女们的劝阻,执意掏出自己的稿酬,很大方地平分给每位孩子。 这种景象,怎能让他不满足啊? 满足之余,心中那块自辛亥起便压著的巨石,也开始渐渐鬆动。 几女们聊得兴起,似是没有察觉,他只得默默喝闷酒。 酒喝多了,便一时兴起,拉著儿孙们,自顾自说道:“爷爷的爹死得早,从小被你们的太奶奶养大,寄居姑父家中,读书比谁都刻苦,不刻苦不行,你们太奶奶拿棍子打。” 孩童们齐齐发问:“疼吗?” 梁济呵呵一笑,侧身望向神柜上的牌匾,自顾自喃喃:“记不大清了,已经很久没人打我了......你们太奶奶走了好久,我连她的样子都记不清了...爷爷很想她......” 两行清泪应声滑落,顺著下頜,“啪嘰”砸在地上,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人老了就是容易感性———— “爷爷,然后呢?” 孩童们嘰嘰喳喳地催促。 梁济了无痕跡地擦乾净眼泪,继续笑呵呵的说道:“爷爷不成器,读书蠢笨,只考了个举人,家里也穷,最后只能去私塾授课,一一边赚钱一边考试,后面再怎么也考不过了。” “考不过就乾脆不考了,去做官。那时候我见过太多人,专滥读书、见识迂腐,於国於民没半点益处,你们猜我干了些什么?” 孩童们很好奇长辈的事情,抱著他的腿恳求快点说。 梁济又灌了自己一杯酒,陷入了回忆:“我去教养局担任总办委员,安置贫民、兴办小学,教那些上不起学的孩童......就跟你们一般大,教他们识字算数,教他们做工的手艺..... “后来,我觉得光这样不行,救不了国,於是支持立宪救国,跟你们的彭爷爷一起,创办现在的白话报,祥子传跟包国维看过没,就是我们的报纸刊登的。” 孩童们一听见祥子与包国维,纷纷眼神发亮,面露崇拜,挨个夸讚爷爷真厉害。 梁济夹了一筷子猪耳朵,囫圇嚼著:“不是爷爷厉害,爷爷只是把厉害的小说,刊出来给大家看了。” “我不管,爷爷还是很厉害!” 孩童们坚持这样认为。 小孩子愿意怎么认为,梁济也没法扭转,他越说念头越通达,了无遗憾地回顾:“后来辛亥还是发生了,我便辞官退隱,他们邀我去做官,我不愿去。” “我去跟贩夫走卒交往,你们猜猜我看到了什么?” 没等孩子们搭话,他便自问自答:“南北分裂,民生困苦。” “民不安、官不廉、兵不义、財不俭、皇室禪让成虚文。” “国性不存,我生何用?” 他是用一种极度悲凉的语气,近乎低吼地说出来这番话。 孩童们被嚇坏了,瑟瑟发抖、再不敢搭话。 中堂上供奉的红烛闪烁,客厅诡异的寂静了半瞬。 交谈的大人们终於发觉异常,停下来关切询问父亲是不是喝醉了。 “没事,我没事。” 梁济拒绝回房歇息的请求,站起身走向院中。 天色如墨,风声呜咽。 他久久凝望黑暗,忽的转头笑道:“年纪一大就念旧,想起几位经年未见的老友,我欲效少年时,出门访友敘旧几日,或许往西山走走。” 语气轻鬆,带著点任性的怀旧。 梁寿名感觉有些不对劲,劝道:“爹,您寿辰临近,访友之事,过些时日也不迟,到时候我送您去。” “我想效仿古人,避寿静思,也正好敘旧。” 梁济的笑容仍慈祥,但语气不可置否。 他不顾一行人的阻拦,取来在自己房间里,从求学起、伴隨半生的竹篓,將衣物、砚台、毛笔轻轻放入,动作缓慢,指尖抚过竹篓破损的边缘,像是在触碰曾经的岁月。 临了,还拿出一个油纸包裹,也放进其中。 他背起竹篓,身影竟有年少负笈远游的孤独,朝院外走去。 竹篓是母亲临终前编的,这些年哪怕破损了,也一直带在身边不捨得丟。 梁寿名有些害怕父亲胡来,试探性问道:“爹,您真是去找老友?” 走到门外的梁济,闻声回头,视线越过家人,望向厅堂,凝视那方牌位。 接著点点头,目光平静如水,充满洒脱:“外头凉,回去吧,我去去就回。” 而后转身,一脚踏进沉甸甸的夜色。 第83章 梁巨川自沉(下) 第86章 梁巨川自沉(下) 梁济告別了家人,没有走向任何友人的宅邸。 他在黑暗中一路摸索,来到了家附近的净业湖畔。 在华夏巍巍数千年的歷史中,这里曾经是皇家园林,亦是京杭大运河漕运终点,与城墙一样见证了华夏由盛转衰。 净业湖在黑暗中幽暗无比,周边微弱的灯火投进去,被毫不留情地吞噬,翻不起一丁点浪花。 他在岸边放下竹篓,找了块大石头坐下,纵使空气冰冷刺骨,脑子里面还是刚刚的画面炭火的温暖、迷人的酒菜香、儿孙们的欢声笑语.. 只要回去,便触手可及。 梁济裹紧了衣衫,升起了退缩的念头。 可就在念头刚刚升起的瞬间,一幅幅画面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九岁那年,父亲在风雪中病逝,家贫无力归葬桂林故里,只留给他“清廉”二字,与满室典籍。 母亲刘氏在寒灯下,一边课读蒙童、缝补衣物维持生计,一边將“尔当以学立身”的责任,一字一句刻入他骨髓。 后来一路读死书,重复考试、落榜、做官,母亲也病重去世,见证了外敌入侵,国家一步步走向衰弱。 他並不是冥顽不化的旧派,在如此时局下幡然醒悟他赞同维新、赞同变法,甚至冒著性命危险,与挚友彭翼仲创办《京话日报》,致力於开启民智。 至少在那时候,他相信这个国家,可以通过“东学西用”获得新生。 然而,美好的画卷陡然碎裂。 一场辛亥革命把什么都撕碎了。 皇帝退位后,他对共和抱有过希望,可接二连三的失败,又把他的希望掐灭。 二次革命、护国运动、张勋復辟... 闹剧带来的是什么? 是“咸与维新”幌子下的爭权夺利,是“打破家族主义”口號下伦常的崩解,是人人“攘利爭名,骄諂百出,不知良心为何事”的丑態! 法律被高谈,却成了放纵的藉口。 社会失去了凝聚的“国性”,失了培养“良心”与“敬慎”的根本,像一盘一碰即碎的散沙,这样的国家如何能强盛? 如今更是新文学浪起,他视若生命的“先圣之诗礼纲常”,被斥为“奴性”与“吃人”。 他痛苦且清楚地意识到,他所信仰的、认为使国家成其为国家的纲常名教,如今已经比茅厕里的粪便还要恶臭,正在被毫不留情的拔起。 而他,却不得不见证这一切.. 风愈发大了,雨隨时会落。 “国性不存,国將不国.. “7 梁济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呢喃出在心中轰鸣六年的口號。 早在一九一二年,他便立下“必將死义,以救末俗”的誓言,在往后的岁月里,他看似平静生活,实则日夜煎熬。 在睡不著的日夜里,他对遗书刪刪改改,反覆思辨,只为向世人说明我梁济之死,非以清廷为本位,而以义为本位! 非仅眷恋旧也,並將唤起新也! 人生走马灯的最后一幕,停在《京话日报》的报馆中,那是梁寿名对於“这个世界会好么”的坚定回答:“我相信世界是一天一天往好里去的。” 梁济相信已经成人的小儿子,因为他看见了吴竹这般的青年,但他等不到那一天了。 横空出世的吴竹,用四部小说捏碎了他的希望,让他等不下去了。 他要用自己的死,要用无用的殉道,为这坠入深渊的世道,树立向上的榜样。 净业湖便是他为自己选的葬身之地。 在幡然想通的这一刻,他一点都不感觉到冷了。 梁济撑著石头起身,庄重地整理衣冠,將每一丝褶皱抚平,每一颗纽扣扣好。 他从竹篓中取出油纸包裹,打开后赫然是一叠厚厚的遗书,最上面的那张標题为《敬告世人书》,其中清晰写道: 【此身之死,係为清朝而死。绝非反对共和,而且极赞成共和,因辜负清廷逊让之心,不实行共和爱民之政,故愤慨而死。】 再往下翻,便是一封新写的、墨跡未乾透的遗书,想要交给的主人名为吴竹。 【吴小兄弟,君正年轻,前程万里。望君之火,非仅尽焚之功,亦能有温养之德。破旧之后,如何立新?毁坏之余,何以建设?】 【此非老夫所能见,然实系民族未来命运於君辈之肩。吾子寿名,虽治旧学,心亦求新,或异日能与君有切磋之谊。】 【行將就死,言尽於此。知我罪我,唯求此心可鑑。】 梁济未再往下翻,而是把油纸包好,连带篓子一起,放在湖边亭中。 “哗啦!” 冰凉的雨滴,终於从漆黑的天空倾盆而下,打湿了他的衣襟和花白的鬢髮。 狂风呜咽的嚎叫,像是天地在哀悼。 他任由冷雨浇淋,朝紫禁城方向肃立,极尽恭敬地拜了三拜。 而后又朝父母的坟墓方向,重复这样的动作。 最后,他转向净业湖,没有怒吼,没有长啸,绝望地低语:“国性不存,我生何用?” “必自我一人先殉之,而后唤起国人共知国性为立国之必要!” “我梁济,梁巨川,今日赴死,非为一家一姓,实为天下世道,亦不失为乾净。” “且看国破神州沉,到底书生是丈夫!” 言毕。 万籟俱寂,唯风雨瀟瀟。 梁济再无留恋,最后忘了眼家的方向,转身,义无反顾走向净业湖,迈出了最后一步。 “扑通!” 没有挣扎,没有呼救。 一阵落水声过后,仿佛没人来过。 不远处的急匆匆跑来两个人影,躲在亭子下望向归於平静的敬业湖,难以置信地揉揉自己的双眼。 “操!真跳了?————这些读腐了书的酸丁!” “大哥,不去摸摸他的篓子?” “死人的东西,你摸个屁!有这股子寻死的迂劲儿,干点啥不好?死了顶个鸟用!明儿太阳一出来,谁记得?净给巡警添晦气!” “那咱走吧。” 两人跌跌撞撞地离开此地,朝完全相反的方向逃去,生怕粘上一星半点的晦气。 1918年11月10日凌晨,晚清儒生梁巨川为唤醒世人,投湖殉节。 终是暮年殉道,再不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