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世独仙》 第1章 跑江湖的 清末,深秋。 鲁中,张镇守府邸。 夜色深沉,把张府后园压得透不过气。 马弁孙得贵提著马灯,缩著脖子穿过甬道。 “这年头,宫里头空了,大炮瞄准了紫禁城,官兵、拳匪杀成一团。都说这世道一乱,什么脏东西都容易冒头,依我看,大帅这病怕是沾了邪了!。” 身后跟著个撒水净路的小廝,低声应和:“是啊,济南府洋大夫瞧了,曲阜的老儒也开了方,沂蒙山的神婆子也跳了。如今又请来一位嶗山散人。” 孙得贵轻轻一嘆:“这世道,枪桿子压不住的,就得靠这些神神道道了。” 两个人,一个掌灯,一个洒水。 走了一圈,来到了园子当间。 老槐树下面的法坛已经设好。 两张八仙桌拼成主坛,蒙著块杏黄布,上面摆著香炉、令牌、一柄铜钱剑,还有几个描金画符的粗瓷碗。 旁边戳著根长竹竿,上头挑著三角幡,在夜风里要动不动。 几个穿著绸缎袄子的姨太太和穿长袍马褂的师爷、帐房先生,眉头拧著。 两侧站著七八个兵,打著绑腿,怀里抱著汉阳造。 孙得贵把马灯搁在假山后头,垂手站著,大气不敢出。 眼角余光瞥见上首那张太师椅,空著。 大帅病重,是被人用抬到后面“隔坛受福”了。 “鐺——” 一声磬响,又脆又利。 一道人影从假山后头转了出来。 来人头戴一顶面具,看著年岁不小,头髮花白,在脑后挽了个道髻,穿了身藏青色道袍,外头罩著件对襟褂子。 脚下不丁不八,踏著方位走动。 “玄坛开光,通幽达冥!” 念叨了一阵,他忽地停步,抓起一把香灰往那粗陶油灯上一撒。 嗤! 油灯的烛火应声窜高,顏色中竟泛出幽幽的绿光,瞬间照亮了张府后园,惊的几位姨太太脸色一白。 “风雷听令,五行助法,谨请上方仙真,临坛鑑察!跪!” 最后一声断喝,如同炸雷。 大家不由的缩了缩脖子,园子里的所有人皆是跪倒一片。 孙得贵腿一软,双腿差点磕在青石板上。 “噗!” 台上的身著灰色长袍的“童男”嘴角没压住,差点笑出声来。 他是专业的,一般不会笑,除非忍不住。 童男约摸十七八岁,脸上擦了一层薄粉,长相似山里人,但是眉眼收拾的乾净利落。 他叫许川,是正在做法的“嶗山散人”的徒弟。 这般装神弄鬼的戏码,跟著师父从直隶走到山东,不知演过多少回了。无非是些光影把戏,愣是把这些手握枪桿老爷们嚇得大气不敢出。 在这王朝末世的当口,洋人叩关,教眾四起,会一门“请神”的手艺,日子倒也勉强过得去。 今日要请的是“太上老君”,专为张大帅驱邪治病。 说起这邪,倒也蹊蹺。 上月张大帅新纳了一房妻妾,那老丈人是个江湖算命的,说他身上有“帝王鸿运”,只需剿灭白毛岭上的那头“白毛狼”,便可改命登极,一统乱世。 以前啊,皇帝像天上的太阳一样遥远,而如今这世道一乱,手里但凡有点权利的都想做一下皇帝梦。 张大帅被这话一激,当即率兵上山,果真杀了那头白毛狼。 事后,狼目被剜,镶上血红琉璃珠,狼口含入一枚“天命通宝”,置於府中镇宅。 谁知自此之后,府中怪事频发。 丫鬟无故坠井、大姨太横死房中,紧接著张大帅也一病不起,汤药难进。 府中请遍名医神棍,病情却日渐沉重,弄得张府上下人心惶惶。 吴明远携带两位弟子游歷至此,为了那两根小黄鱼的赏金,硬著头皮上门驱邪,声称自己是方仙道传人,专克邪祟。 死马当活马医,吴明远师徒被客客气气的请进张府,这才演了这么一出驱邪的把戏。 “清风,递剑!” “是,师傅!” 清风是许川法號,他立刻將手中桃木剑双手呈上。 但见吴明远单手持剑,剑刺黄符,空中一挑而去,黄符迎风自燃。 “轰!” 一道刺眼的火光忽然从黄符中炸开,火光霎时间化作一团金星,而那金星化作了一头白毛狼的模样,发出一道尖锐的狼嚎。 眾人纷纷抬头,望见那白毛狼凭空出现,心中皆是一惊。 “是它!就是那头狼!”孙得贵失声惊呼。 话音未落,吴明远长袖一挥,一道金光闪现,那白毛狼当场被斩於剑下。 紧接著,一道鲜血从空中拋物似的撒了下来,最终落在了那帮人的脸上,血溅后院。 吴明远这才收功,看了一眼身后许川,给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许川立刻將手中血包收好,擦了擦手上的白磷粉末。 “妖物已诛,大帅邪秽已除,贫道另有一味『还魂丹』,每日一服,三日便可痊癒。” 张大帅透过窗户,眼睁睁的看著那白毛狼王被斩,心中瞬间鬆了一口气。 当即披著大衣,在眾人的搀扶下,晃晃悠悠的走到吴明远跟前: “仙师,赐...赐药啊!” 吴明远缓缓取下半截儺面具,露出一张深沉的脸,他从香炉旁捏起一粒朱红色的丹丸。 “大帅,仙丹已成,请即刻服下。” 张大帅忙不迭上就著供台上的半碗清水,將丹丸放入口中,仰头吞下。 不多时,他蜡黄的脸上竟浮起些血色,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丹丸里掺了人参末、薄荷冰片,外加红糖和烈酒,提神活血,立竿见影。 许川心里门清。 在这大多数人字都不识几个的年月,能认得几味药材,懂得些粗浅的化学反应,再配上些神神鬼鬼的说头,就足以唬住许多人,混个衣食无忧。 师父吴明远便是如此,与其说是修道之人,不如说是个行走乱世,凭手艺和胆量吃饭的江湖人。 “清风,明月。收拾法坛,我们打道回府。” 两人开始利落地收拾香炉、令旗、蜡烛等物。 许川脚下不动声色地挪了挪,用鞋底蹭掉了硫磺粉末。 “仙长留步!” 孙德贵立刻端著个托盘走上前,上面盖著块红布。 揭开,是两根小黄鱼。 “一点俗物,也是既定的赏金,万望仙长笑纳。” 吴明远看著小黄鱼,眉头皱起,像是看见了什么腌臢物,拂袖道:“贫道山野之人,餐霞饮露,要这些身外之物何用?大帅若真心向道,不妨拿去做些修桥铺路的善事,也是功德。” 话虽如此,但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托盘。 张大帅在远处把脸一板,有些不悦。 孙德贵立刻应承道:“这点黄白俗物,不过是给两位仙童扯身新衣裳的!您要是不收,大帅可就生气了。” 吴明远面露难色,嘆了口气,对许川道:“也罢,既是大帅美意,暂且收下吧,日后若遇流民乞妇,可散些救急。” “是,师父。” 许川上前接过托盘 “既如此,大帅好生將养,贫道告辞了。” 吴明远也不多留,打个稽首,转身立刻朝外走去。 张大帅一愣,在背后抻音问道:“还未请教.....仙长住在何处?他日身子好了,定当携礼拜访!” 吴明远脚步一顿,回身,马灯照亮他半边脸。 “贫道閒散惯了,嶗山云雾,泰山松涛,有时也去胶澳海边看看洋船。居无定所,隨遇而安。” 说完,不再停留,领著两个徒弟,径直走向后园那道小小的角门。 角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哐当”一声关上。 张镇守使在眾人簇拥下,望著那扇紧闭的角门,摸著下巴,半晌:“倒是个有本事的。” …… 镇外荒僻的土路上,树影婆娑。 这清末的月光还算亮堂,能照见坑洼的路面。 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后面,一老二少停下脚步,吴明远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早已经消失,他撩起道袍下摆,一屁股坐在石墩上,从怀里掏出小金鱼,咧嘴笑了: “嘿嘿,咱们这趟值了,够咱们爷仨舒坦几年了!” 往常多是给人画符治病,收几个铜板勉强餬口。这一趟,顶得上往日好几年的奔波。 “爷爷,师兄,咱们发財啦!” 十二岁的小明月笑著,他是吴明远的孙女,原名吴小月,兴奋地拍著手。 吴明远笑著把东西收进贴身的褡褳里,伸手拍了拍,心里踏实。 许川揉了揉眉心,提醒道:“师父,財不露白,这兵荒马乱的,咱们还是快些离开此地为妙。” “对对对,清风说得是。”吴明远把褡褳仔细系在腰间:“走,回城隍庙那边,把咱们那点家当收拾了。” “收拾家当?咱们要离开清河镇?” 吴明远重重的点点头,眼中隨即闪过一抹恐惧。 “方才咱们离开张府时,刚过月亮门,我回头看到那位小姨太面色煞白,並不寻常,还有那老槐树下的三炷香,灭了两炷,中间那炷,香头一点暗红,在穿堂风中愣是没灭。” 他嘆了一口气,继续道:“天灾人祸,邪由心生,这回怕是碰到真的了,咱爷们整不住啊。” 许川和吴小月对视一眼,暗暗提了一口气。 在这王朝將倾的乱世,怪力乱神屡见不鲜,狐狸成精、水妖吃人、黄皮子拦路... 许川原本並不相信这些东西,但见得多了,也就没理由不信了。 若是他们执意留在这鲁中地界,一怕邪祟上门,二怕张府报復。他们这种行当,就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鞋不落土,衣不落尘,人也得活络。 再说了,这年头人如草芥,枪桿子就是王法,要想抹掉几个人还是轻而易举的。 “那师父...咱们还能去哪?”许川问道。 “有了钱,自然要去大地方,天津卫!那里洋人多,阔佬也多,能人异士,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正是咱们这个行当大有作为的地方!” 吴明远嘆口气看著他们两个,这些年匪兵猖獗,他带著两个半大孩子行走江湖,没少吃苦头。 现在有了银两,该去享受享受了,也省去了马匪教眾的骚扰。 “我听说,天津卫的租界里,有很多满清遗老流出来的稀奇藏书,甚至有前朝方士留下的残本,没准……真有咱们想找的东西。” 许川闻言,心中一动。 他们虽靠小伎俩混口饭吃,但吴明远时常向他灌输“上古仙法”、“绝地天通”之类的隱秘。 “上古有真仙,抬手搬山,呼气成云。但自绝地天通后,天地灵气断绝,仙法早已失传。” 吴明远说的头头是道,加上亲歷的那些异象,让他没理由不信服。 他来到这个时代,除了挣扎求存,心底最深处,未尝没有一丝探寻那渺茫“可能”的念头。 “弟子听师父安排。”许川点头。 小明月也挺起小胸脯,有模有样地拱手:“明月也听师父安排!” “好!事不宜迟,咱们先回去休息一晚!” ..... 他们临时落脚的破旧城隍庙,在镇子最偏僻的角落,勉强能遮风挡雨。 许川躺在一堆烂门板上,望著屋顶的天光,眼神有些放空。 两年前,他在济南府的下水道醒来,在陌生的时代乞討为生,受尽了欺辱,因为抢一口吃的,差点被人打死。 是吴明远给了他一口吃的,教他一套餬口的手艺。 这两年,他跟著吴明远走遍大江南北,见识到了世態炎凉和怪力乱象。 他从恐惧到接受,再到融入这乱世之中,其中的心路歷程,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只有拥有超越常理的力量,才能活下去,才能活到足够久。 如今,正是王朝將倾的前夜,满清腐败,列强环伺,那些洋人谁都能在这片土地上踏上一脚。 而“天津卫”三个字,本身就代表著荣华与挑战,说不定真有什么机会。 可这世上真有超越凡俗的“道”与“术”么? 多少帝王苦求一生,到头来不也只是一场虚空。 思绪纷乱,许川眼皮越来越重,终於沉沉睡去。 第2章 仙人抱丹 许川又梦见了那个瞬间。 不是梦,是烙记忆深处,关於穿越前最后的场景。 2025年,某大学古籍修復实验室。 导师指著工作檯上一幅残画说道:“据本地县誌记载,这是同治年间剿灭本地『白阳教』时,从教首密室里起出的邪物。白阳教信奉『真空家乡,无生老母』,亦杂糅炼丹、服气、观想之法,图谋肉身成圣,这幅画就是歷代教首秘传的《观想朝真图》。” 许川凑近,看著那些绢帛残画,描绘的是藏魄养神、飞升仙界的幻想。 画中云雾繚绕,顶端有双龙首尾相衔形成的圆形拱门,象徵縹緲天门。门中有一神人,头戴奇异高冠,身著霓裳,作跨步前驱状,足下似有青龙隱现,怀中环抱一团光晕。 “许川,这幅画就交给你修復了。” “好的老师,放心吧。” 当天晚上,他看著那幅《朝真图》入神,就在注意力凝聚之时,眼前的硃砂线条忽然跳动起来。 残片自动拼凑,画面顛倒明亮,日月星辰、蛟龙鸞鸟,皆在画中流转浮动。 忽然间,那仙人怀中的光亮从画面中浮出,一颗金丹从画中飞出,逐渐融入自己的身子。 他身形忽然浮动在半空,一个呼吸间,整个人就被吸入画中。 “啊……” …… “咳咳.....” 清河镇外的城隍庙里,许川猛地坐起身来,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又是这个梦……” 此时,外面的天光已然大亮,阳光从窗欞上照进来,驱散了庙內的潮气。 许川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推开木门来到院中。 清晨的山间瀰漫著一层雾气,远处山林鬱鬱葱葱。 正是因为无法理解穿越前的异象,所以他对这个王朝末世,始终存著一丝怀疑。 或许,那些被称作“装神弄鬼”的东西里,真藏著某种隱秘? 破庙外面的桌子上,吴明远和明月正端著碗吃早饭。 她捧著一只大碗,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看见许川出来,嚷道:“师兄……快来吃饭,今天有枣子粥唉!” 吴明远端著的碗小得多,里面是稀粥,配著一点咸菜疙瘩,他把稠些的都捞给了两个孩子。 “马上来了。” 许川走过去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掺了红枣和野菜的白粥,夹了两块咸菜。 热腾腾的白粥下肚,身上有了一些热乎的劲儿。 “嗯,真好吃。” 吃饱了之后,许川觉得,即便没有手机汽车,能有一口热饭,一个温馨的早晨,也没有什么熬不过的。 “赶紧吃,吃完去补一下功课,今天我去镇上把剩下的药材和符纸处理了,换点乾粮盘缠,咱们明天就动身去天津卫。” 吴明远放下碗,捋了捋鬍子说道,他脸色看起来比昨夜红润些。 “好的师傅。”许川点点头。 天津卫,这年头最繁华的口岸,西洋各国的奇技淫巧在此匯聚,想接触些不常见的门路也容易。思来想去,落脚在这里,总比游歷四方、整日头上悬著一把刀要强。 江湖险恶自不必说,凭他们这点唬人的把戏,没有真功夫兜底,若遇上三两个拳匪,怕是脱身都难。 城里虽也不太平,但大地方终究讲些法度,不像荒郊野外,土匪溃兵能无法无天。 更重要的是,城里生活条件好得多。去年冬天,要不是吴明远懂一些药理,他们两个都熬不过一场风寒。 更何况,那里是九河末梢之地,国术根基深厚,南拳北腿交匯,武馆码头林立,更有奇技道术隱於市井。 此地还设有“津门国术联合公所”,统筹武林事务,调和各方势力。 这般气象,实是江湖人心中嚮往之地。 饭后,吴明远没急著立刻去镇上,而是从那个破旧的藤条箱里,取出几本用油纸包著的旧书,又捡了根树枝,在地面上划拉起来。 “来,你们两个看仔细,趁这会儿,再学点东西。” 吴明远用树枝在地上写出工整的字跡。 “咱们华夏文字,源远流长。如今推行『国音』和『国语』,识字多以楷书、行书为主。但行走江湖,尤其是跟古物、方术打交道,不能不懂点老东西。” 他指著地上的字:“这是篆书,秦朝统一文字用的就是小篆,很多古籍、碑刻、符籙上还是这个。这是隶书,汉碑多用,比篆书好认....” 他又在另一边画了几个符號:“这几个,是洋人的字码,阿拉伯数字,现在记帐、看洋歷用得著。还有这几个,是洋文,『玩兔岁罚废物』......这些在天津卫的租界、洋行,可能会碰到。” 最后,他压低声音:“还有些江湖切口、唇典黑话、各个码头帮派的暗记,你们也得心里有数,免得无意中得罪了人。” 许川和小明月一脸认真的听著。 他来到这里两年,得益於原本的学识基础,学起繁体字和江湖杂学不是太难,但要想精熟运用,还得下一番功夫。 小明月蹲在一旁听的打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快要栽到吴明远怀里。 “哎,所以说,会一门外语真的很重要。”许川忍不住感嘆道。 “什么外语?”吴明远疑惑地看过来。 “哦,没什么,说洋文呢。”许川连忙岔开。 识字和杂学告一段落。 “都记下了吗?”吴明远轻轻推醒快睡著的孙女,看向许川。 “记下了,师父。” “嗯。接下来,活动活动筋骨,练练咱们的功课。” 吴明远站起身,来到庙门前面一片开阔的地方,摆开了架势。 他动作舒缓,时而如老熊晃膀,沉稳厚重;时而如白鹤亮翅,舒展轻盈;时而如猿猴舒臂,灵动自然。 “这叫『导引吐纳』,也叫『练把式』,是咱们这一门传下来的打熬筋骨,调和气血的法子。练到一定火候,身体里会生出一股『热流』或者说『劲儿』,咱们行內叫『內劲』。” 吴明远一边起手做动作,一边讲解。 “有了这內劲,身手更灵活,力气比常人大些,耐力也强,不容易生病。江湖上那些真正有本事的武师、鏢头,大多都练出了一些內劲,只是深浅不同,用法各异。“ “为师之所以等到现在才传你这套完整的练法,是因为你平时身子太虚,底子亏得厉害,强练反而伤身。” 许川眼睛一亮:“师父,这內劲……能延年益寿吗?” 吴明远动作顿了顿,淡淡瞥了弟子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嘆道:“延年益寿?或许能强身健体,让人多活几年。但也没听说过哪个练出內劲的能活百十岁的。” “那……古书上说的修士,修炼的真气,是不是能活的久点?” “不一样。” 吴明远摇摇头,眼中有一抹落寞:“上古修士,所求乃先天一气、天地之精。讲究的是天人感应,采炼外气补益自身,甚至传说能有呼风唤雨、驱神役鬼之能。那才是真正的『道』,咱们这,顶多算是强身健体的『术』,算是养生术吧。” 他看向许川年轻而充满探寻欲望的脸,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死了这条心吧,孩子。这世道,真气早就断了。” “我年轻时也不信邪,去了不少地方,结果呢?蹉跎半生,就剩下这些戏法和几手粗浅医术,什么云鹤散人甲子不老……呵呵,不过是个老跑江湖的,混口饭吃罢了。” 吴明远说著苦笑两声,语气中满是自嘲。 “清风!脚踏实地!”吴明远声音严肃了几分,隨后从屋里取出一摞黄符,步行去集市上了。 “弟子明白了,师父。” 许川点点头,在这乱世,有强身健体的本事,总比手无缚鸡之力强。 去了天津卫,除了寻找可能的线索,也得学点实用的真功夫。 第3章 辟穀术 当天晚上。 破庙正殿,吴明远就著一盏豆大的油灯,整理著藤条箱里的家当。 “咳咳……咳咳咳……” 忽然,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连忙用袖子捂住嘴,好一阵才平息,放下袖子时,掌心隱约可见一丝暗红。 他脸色在昏黄油灯下显得更加蜡黄。 “老毛病又犯了……”吴明远暗自嘀咕了一声。 这是他年轻的时候,长期接触那些矿物、金属和草药导致的。 是药三分毒,更何况有些方子他也是道听途说,自己也摸不准,年轻时为求真法,胡乱尝试过不少脏东西。 如今上了年纪,这些年累积的毒性就开始发作了。 他想起了许川,这孩子心性不错,也聪明肯学,自己那点辨药治病,还有一些江湖门道的本事,倒是可以传给他。 还有小明月,自己这身子骨,怕是陪不了她多久了,许川仁义,將来或许能照应她一二。 他急著去天津卫,除了避祸和寻找机会,也是想在自己还能动弹的时候,给两个孩子谋个安稳点的落脚处,最好是能盘下个小铺面,做点正经小生意,也好过常年风餐露宿强。 歇息片刻,吴明远继续整理。 几本手抄的《草药辨性歌诀》、《常见急症应对方》、《江湖戏法门子详解》、《各地风物与切口摘要》…… 这些都是他这一辈子的心血。 箱子最底层,是一个用蓝布包裹的物件。 他小心翼翼的打开布条,里面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镜背花纹繁复模糊,隱约能看出云纹和某种盘绕的异兽轮廓。 镜子下方,还压著一小块帛书,上面写著七个字: 《古法炼气导引诀》 吴明远摩挲著冰凉的铜镜,眼神复杂。 这是师门祖辈传下来的东西,据说有些奇异,配合这帛书上的口诀,可能真有非凡之效。 可惜,从他师父的师父那代起,就没听说谁真正练出过什么名堂,到他这里,更是只当是个有点年头的念想。 他並非真想打击许川的念想,只是不想这年轻人像自己当年一样,沉迷於虚无縹緲的传说,浪费了大好光阴,最后一场空。 ……罢了,这东西迟早要传给他,年轻人嘛,多碰碰壁,早点认清现实,也不是什么坏事。 ......... 次日,清晨。 晨露打湿了破庙阶前的荒草,空气里带著山间特有的清冽。朝阳的金光刺破薄雾,將远近残破的土路染上一层淡金。 “呼……哈!” 许川在庙前的空地上,认真的练著那套“导引吐纳”的练把式,旁边放著打包好的行李。 两个灰色包袱,一个旧藤箱。 “嘿!哈!!” 小明月也在一旁,学著许川的样子,扎著歪歪扭扭的马步,小脸憋得通红,嘴里还给自己配著音,那模样,一阵风都能颳倒似的。 他们没什么家当,最占地方的就是吴明远那些旧书,以及一些瓶瓶罐罐的江湖把戏必备材料。 “清风,进来一下。” 庙里传来吴明远略显沙哑的声音。 “来了,师父。” 许川推开吴明远的门,看到吴明远背对著他,在藤条箱里翻腾著什么。 他转过身,手里拿著一个古镜,还有那本旧帛书。 见许川进来,吴明远没有绕弯子,直接道: “咱们这一脉,到了咱们这已经有上千年了,这镜子叫【澄心鉴】,据说是老祖宗安期生传下来的老物件,年头很久了。传言说,要是能参透其中奥秘,或可见到非凡之景。这帛书上记的,是一门古传的养生调息的法子,和咱们平时练的把式有所不同。” 吴明远自己行走江湖,常以“云鹤散人”自居,在嶗山一带小有名气,被冠以老神仙的名號。 也算是民间法脉的延续,他懂些医药、符籙、风水乃至戏法,在普通人看来,与那些“道士”、“法师”也没什么区別。 “调息的法门……” 许川忽然怔了一下,小心的接过那两件东西。 终於……接触到可能不一样的东西了吗? “师父,这……这法子,真有人练成过?这镜子,真有传说中那么神?”许川疑惑的问道。 吴明远无奈的笑笑,从怀里掏出老烟杆,捏上了一撮菸丝,抽了两口。 “练成?別说练成,照这法门真正入门,打出所谓真气的,近几代都没听说过。不是一个人的问题,是这条路……早就断了。老辈人閒聊时提过,说什么『天地灵气衰微』、『法脉断绝』,咱们听听也就罢了。这世道,枪炮才是硬道理啊。” 他又无奈补充了一句,看著许川那张认真的脸,嘆口气:“不过,你既然心里还存著念想,不妨试试。撞了南墙,知道疼了,也就踏实了。” “我明白了,师父。” 许川將镜子和帛书揣进怀里,按规矩,吴明远这是在传承衣钵了,他退后两步,朝著吴明远磕了三个响头,隨后推出了房门。 他来到破庙的后殿角落里,在一堆乾草上坐下来,看了看那镜子,也没什么特別,就揣进了兜里,隨后展开那本帛书。 帛书上的字是竖排小篆,幸好许川这两年跟著吴明远学了不少古文,连蒙带猜,能看懂七七八八。 “食谷者,智而夭;食气者,神明而寿;不食者,不死而神……” “辟穀净体,澄心凝神,以神为火,以息为薪,感召先天一炁……” 开篇多是《道德经》等古籍里的句子,讲述辟穀、食气、长生的理念。 后面则是一些具体的修炼法门,称之为“澄心烛照调息法”。 “这不就是辟穀术吗?”许川若有所思。 古人认为,欲求长生,需先清除体內污秽。 常人靠五穀杂粮生存,而能“不食”却活著的,便是神仙。 这法门倒没要求一直不吃不喝那么极端,按照帛书所述,此法以辟穀为手段,目的是净化身体,使得精神高度凝聚集中,从而尝试感应和引纳那虚无縹緲的“先天一炁”。 第一步,便是为期十日的“初关辟穀”。 十日內,不食五穀,可饮水或清茶,也可服用特製的“辟穀丹”辅助。 同时修炼“澄心烛照法”,想像自身如明烛,精神为火焰,气血为灯油,静坐存思,直至“感炁而生”,诞生第一缕真气为止。 第4章 津门商队 帛书翻到了最后,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看到了一些篆文丹方。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尤其是那“辟穀丹”,整一个元素周期表啊,重金属含量严重超標,这哪是修仙啊,这是直接成仙啊。 要说辟穀丹,自己这里倒是有几粒,是吴明远送他的,也是根据古法炼製,但是很多的东西经过了筛选,剔除了一些有毒的东西,用了毒性弱的替代品。 毒性也有,但不至死。 吴明远之前提过,在辟穀后期身体最虚的时候服用,有“定神扶正,助感先天”的效果。 但吴明远也坦言,他年轻的时候也没有练到过这一步,这到底是不是有那种效果,他自己也不知道。 许川摸了摸兜里的几粒小药丸,眉头紧锁。 “这东西……到底能吃吗?” 他想起吴明远咳嗽吐血的场景,就是一阵心悸,这跟服敌敌畏有什么区別。 古往今来,多少追求修行的人,倒在了铅汞硃砂之下,后人美其名曰“尸解成仙”,不过是一块遮羞布而已。 “算了,如果真的像书中写的那样,那也是值得了,就算不行,只吃这一小颗,应该也不至於立即嗝屁……就当是赌一把。” 许川深吸一口气,將丹丸小心收好。 他现在渴望力量,渴望在这乱世中多一些依仗。 歷史书上的帝制末年,是屈辱沉重的年代,西洋人铁舰撞开国门,东洋人的枪炮瞄准了土地,更有各种教派势力趁乱而起,各省总督割地为王,昔日九州变成了一锅粥。 动对於他这个区区小民来说,是朝不保夕的恐惧。 没有一点保命的能力,恐怕真的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某个荒郊野岭或者某个街头。 .......... 咚咚。 敲门声响起,其实是拍了拍外面的破门板。 “师兄,咱们该出发啦!”小明月清脆的声音传来。 “来了来了……” 许川背上大部分行李,吴明远背著小藤箱,牵著小明月,三人朝著清河镇外围走去。 下山的路並不好走,三个人无心欣赏什么山景,只顾低著头走路。 许川背著沉重的包袱,吴明远年纪大了,走一段就得歇歇,小明月倒是精力旺盛,但走久了也喊累。 正午时分,日头毒辣,晒得人头晕眼花。 三人找了一个阴凉的地方坐下,就著水壶里的凉白开,啃著硬邦邦的杂麵饼子。 许川腹中空空,饿得前胸贴后背,却只能强忍著,小口的喝几口水。 按照帛书的要求,辟穀期间最好只喝清水,但他实在熬不住,吴明远默许他喝点淡茶,其实是晒乾的苦丁叶子泡的水。 吴明远在一旁默默吃著饼,看著许川皱著眉头吞口水的样子,不由的摇摇头,也没说什么。 小明月眨巴著大眼睛,看著许川手里的饼,又看看自己快吃完的,舔了舔嘴唇,小声问:“师兄,你不饿吗?你的饼……能给我吃一点点吗?” 许川苦笑,把没动过的饼递过去:“你吃吧,师兄不饿。” 天知道他多想咬一口。 “谢谢师兄,嘿嘿。”小明月欢呼一声,接过去大口啃了起来。 吴明远摸了摸孙女的头,对许川说:“忍不住也別硬撑,身体要紧,要不吃几口吧。” 许川坚定的摇摇头,索性闭上眼睛,开始尝试按照帛书上的法门,存思静坐,想像自己如豆灯火,於黑暗中静静燃烧。 目的是集中精神,淡化腹中的飢饿感,並尝试感应那玄乎的“气”。 很可惜,没气。 第二天,依旧如此。 很可惜,没气。 第三天,依旧如此。 但是顶不住了! 这几天,吴明远都看在眼里。 实在是没想到这三天的时间,许川竟然真的坚持了下来,只靠清水和一点苦丁茶没饿死。 许川自己也感到惊讶,强撑到第三日的时候,飢饿感达到顶点,饿的头晕目眩时,心底深处忽然有一股清凉的气息流转,正是这股气,让他坚持了下来。 他不知道这是心理作用,还是“澄心烛照法”起了效果,或是別的什么。 天气越来越热,路也越来越不好走。 十八岁的少年,十二岁的女童,加上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行进速度比预想中慢了许多。 “清风明月,我们坐下来休息一会吧,今晚就在这附近搭个草篷住下吧,累死了。” 吴明远拄著拐杖,职业性的看了看四周的环境,是个风水不错的地方。 许川停下脚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和车轮轧过路面的声响,还夹杂著粗鲁的吆喝。 “师父,有人来了,人还不少。” 许川耳朵微动,远远就听到了远处的动静,他隨即朝土路尽头望去,只见尘土飞扬,看不真切,但动静不小。 吴明远经验老到,立刻对许川低声道:“快,把我那件像样的袍子拿出来!” 一路风尘,他们都穿著便於行动的粗布短打,看起来跟逃荒的难民差不多。 许川连忙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半旧的藏青色长衫,虽然洗得发白,但料子还行,是吴明远“做法事”时充门面的行头。 吴明远就著水壶里的水抹了把脸,理顺头髮和鬍鬚,飞快地换上长衫,整个人的气质顿时一变。 虽然依旧清瘦,但眼神清明,步履沉稳,加上那花白的头髮和鬍鬚,倒真有几分出尘的意味,像个有点见识的落魄老先生。 他整了整衣襟,示意许川和明月跟在自己身后稍远些,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了路中央,负手而立,眺望远方,仿佛在欣赏风景,对越来越近的车队视若无睹。 很快,车队到了近前。 前面是四五个骑著杂色马匹,上面坐著身穿灰色旧大褂,手持大刀,背负弓箭的打手,一个个神情警惕。 中间是一辆带著篷子的骡车,看著比后面几辆运货的板车要齐整些。 赶车的是个精悍的汉子,太阳穴微鼓,眼神锐利。 后面跟著三四辆堆著麻袋箱子的板车,由一些穿著短打的民夫赶著。 “吁——!” 见到路中央有人挡道,为首一个人勒住马,扬声道:“嘿!哪里来的老梆子,敢拦爷爷的路?” 吴明远恍若未闻,依旧负手而立。 骡车的布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带著圆框眼镜,约莫四十多岁的脸,面容清癯,穿著绸衫,像个帐房先生。 他看了一眼路中的吴明远,又瞥见他身后许川和小明月,眉头微皱,抬手制止了士兵的喝骂。 “这位老先生,有何贵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