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75:从傻狍子到丛林之王》 第1章 丛林之王还是大傻子? “走快点!傻狍子,想偷懒?” 后背冷不丁挨了一记狠脚。 杨林松身子一歪,肩上那根百十斤重的湿松木死沉,压著脊梁骨把他带倒。 脸直接扎进了雪窝子里。 痛。 这一疼,眼皮倒是睁开了。 吸进鼻子的气味不对。没有热带雨林的烂树叶味,也没有战场上的火药味,只有东北老林子特有的乾冷劲儿。 呛嗓子。 咋回事? 前一刻还在边境摸哨,现在趴这儿吃雪? 脑袋瓜子嗡嗡响,乱七八糟的画面往里钻。 1975年,东北杨家村。 杨林松,二十岁,一米九的大高个,可惜智商只有五岁娃娃水平。 標准的傻大个一枚。 “装死?” 身后那人不耐烦地骂了一句,踩著积雪的咯吱声逼近。 一个穿著军大衣的青年走过来,手里捏著半拉白面馒头。 杨大柱,大伯家的懒儿子。 杨林松趴在地上没动。 肚子饿得发紧,胃里火烧火燎的。 不过,这副身板结实,骨架大,肌肉紧。 像台趴窝的重型坦克,就缺一个好的驾驶员。 现在,驾驶员换人了。 “给脸不要脸!”杨大柱见他不动弹,恶向胆边生,抄起手里的木棍。 “今儿不把你打服了,你还不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 木棍划破冷空气呼啸而来。 直奔后脑勺砸来。 地上的“尸体”动了。 这反应快得根本不像个傻子。 杨林松左手撑地,腰腹一拧,右腿贴著雪地向后用力一扫。 “砰!” 这一记扫堂腿,结结实实踢在杨大柱小腿迎面骨上。 “嗷!” 杨大柱发出一声杀猪叫,人往前一扑,脸砸在冻硬的泥地上。 门牙磕上石头,满嘴血沫子。 手里的白面馒头滚落,在杨林松脚边停了。 杨林松捡起馒头,不顾上面的脏雪土渣,嘎巴两口吞进肚里。 麵食下肚,身子才有了点热乎气。 “你……你敢打我?”杨大柱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圆。 这傻子平时挨打只会抱头哭哭啼啼,今儿咋变了个人似的? 特別是那眼神,冷得让人发怵。 杨大柱打了个哆嗦,忘了疼痛:“傻……傻子?” 杨林松眼皮一耷拉,瞬时没了狠劲,一如往日的愣样。 他挠了挠头,瓮声瓮气道:“大……大锅,滑倒了?” 杨大柱愣了。 滑倒? 刚才真是这傻子不小心绊的? 羞恼衝上脑门。他从地上爬起来,抄起手边的砍柴刀就冲了过来。 “我看你是反了天了!老子剁了你!” 柴刀带著风,直奔杨林松的肩膀。 这一刀若是砍实了,胳膊百分百报废。 杨林松脚下没挪窝,脸上仍掛著憨笑。 只是,右手已经张开。 刀落。 手起。 “啪!” 一声脆响响彻后山。 杨大柱动不了了,手中柴刀被杨林松单手捏住,停在半空。 他使劲往下压,柴刀却纹丝不动。 “这……”杨大柱后背直冒冷汗。 这劲儿得有多大? 杨林松歪头看著他,嘿嘿一笑:“大锅,刀……危险。” 话音刚落。 “咔嚓!” 榆木刀柄裂开。 木屑纷飞。 捏碎了! 柴刀哐当落地。 杨大柱一屁股坐在雪地里,裤襠湿了一片,冒著热气。 尿了。 这哪是傻子?这是黑瞎子成精了?! 杨林松拍了拍手上的木渣子,弯腰重新抓起百十斤重的松木。 往肩上一扛,就像扛根稻草。 松木压在身上,不觉得沉,反倒觉得踏实。 这大山里的味道,闻著舒服。 他迈开腿,大步朝山下走。 “大锅,回家吃饭。” 声音远远传来。 杨大柱看著那个背影,止不住地颤抖。 杨家,要变天了。 杨林松走在前头。 上辈子他是丛林之王,这辈子哪怕成了傻子,也决不再受窝囊气。 大伯一家这些年吃的血馒头,是时候吐出来了。 刚走到村口,只见杨家大院门口围了一圈人。 大伯娘那標誌性的尖嗓正在嚷嚷: “大傢伙评评理!这傻子吃我的喝我的,现在长大了,我给他找个媳妇他还不乐意?这不是白眼狼吗?” 杨林松停住脚步。 找媳妇? 哦,没错。原身的记忆里有这事儿。 大伯娘要把他“嫁”给隔壁村那个半身不遂的瘸姑娘,上门做女婿。 为了换那一百块钱彩礼,还有两袋红薯干。 把他当牲口卖? 杨林松扛著松木,肩膀一顶,撞开人群。 “大伯娘,我回来了。” ------ 咚! 刚进院,百十斤重的湿松木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打断了杨家大院里的“苦情戏”。 杨林松搓了搓手掌上沾著的松树皮,两步跨到饭桌前。 他看都没看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 大伯杨金贵,把旱菸袋抽得滋滋作响。 杨林松大手伸出去,直抓那盆白菜粉条旁的玉米面窝头。 啪! 一双筷子抽在他手背上,力道不小。 大伯娘张桂兰那张马脸拉得老长,唾沫星子喷到菜里: “饿死鬼投胎?这是给大柱留的细粮,你也配吃?” 她说完脚尖一挑,从桌子底下踢出一只缺了口的黑瓷碗。 碗里盛著半碗浑浊稀汤,上面漂著两片发黄的烂菜叶,一股餿味直往鼻子里钻。 “这才是你的!吃完了滚去刘寡妇家,人家肯要你倒插门,是你上辈子修来的。” 杨林松看著那碗连猪都不吃的泔水。 胃部一阵痉挛,他垂下眼皮,挡住了眼里的冷意。 刘寡妇家那闺女脖子以下全是瘫的,这哪是找女婿? 分明是找个不用给工钱的长工,还要拿原身卖一百块钱彩礼。 这人血馒头,这一家子吃得倒是香。 杨林松抬起头,脸上掛著憨笑,摸了摸肚子: “大伯娘,我不饿。大柱哥在山上吃白面馒头呢,那是公家粮,可香了。” “放屁!” 张桂兰嗓门拔高,“家里哪来的白面?你个傻子还会造谣?” “真吃了。” 杨林松指著墙根底下缩著的那个人影,语气天真: “大柱哥吃得急,大白馒头太硬,把牙都磕掉了,流了好多血。” 唰—— 院子里几十號人全把头扭了过去。 墙角处,杨大柱捂著嘴想往后溜,被这场面嚇得一哆嗦,手不由自主鬆开。 那一嘴豁牙和满下巴的血沫子露在日头底下。 “嚯!大柱这牙真崩了?” “咱村谁家吃得起白面馒头?这杨家……” 周围人开始交头接耳。 杨金贵脸色发黑,手里的菸袋锅子往桌角狠命一敲: “都闭嘴!林松脑子不清楚,瞎咧咧什么!” 他眯起那双三角眼,盯著杨林松: “林松,亲事定了,人家给了一百块安家费。明儿你就走,有人要你就烧高香吧。” 一百块?这年头能起三间大瓦房。 杨林松没说话。 空气里飘著满院的汗酸味,但在这股味道中间,还夹杂著一道甜腻香气。 鸡蛋糕味。 还有红星二锅头的酱香。 这味儿是从张桂兰那鼓鼓囊囊的裤腰里冒出来的。 正愁没藉口分家,把柄自己送上门了。 “我不嫁。” 杨林松闷声道。 杨金贵愣了一下:“你说啥?” “我不嫁瘸子。” 第2章 我要分家!今天就分! 杨林松像个认死理的孩子,一步跨到张桂兰跟前,伸手指著她的肚子大喊: “大伯娘肚子里有鸡蛋!好香的鸡蛋!” 院子里安静下来。 张桂兰脸色煞白,下意识伸手捂肚子: “你个死绝户胡说什么呢!老娘这岁数还能怀个蛋……” “还有酒!公社那种大麯酒!” 杨林松鼻子凑过去使劲吸了两下,嗓门大得能传二里地: “我在大队部闻到过!就是那个味儿!” 轰! 这几嗓子一出,村民炸开了锅。 前两天大队仓库刚丟了一箱特供鸡蛋糕和两瓶酒,大队长王大炮正满村抓贼。 私藏公社物资是挖集体墙角,是要掛破鞋游街的。 “小畜生你闭嘴!” 杨金贵从凳子上弹起来吼道:“老二家的!堵上他的嘴!快!” 张桂兰慌了神,顾不上形象,张牙舞爪地扑过来要捂杨林松的嘴。 杨林松笨拙地晃了一下身子,脚却向外一勾。 “哎哟!” 张桂兰脚下拌蒜,结结实实扑在地上。 几块被压扁的鸡蛋糕从她裤腰里滚落。 紧接著,一个玻璃瓶滚到了看热闹的李婶脚边。 瓶身上鲜红的“红星公社供销社”標籤在日头底下格外刺眼。 人群炸了。 “嚯!真是公社丟的那批货!” 李婶尖叫道:“杨金贵家偷公社东西?!” “这是贼啊!” “怪不得急著卖傻子,这是怕傻子嘴不严,想灭口吧?” 杨金贵手里的菸袋锅子啪嗒落地,两条腿在抖。 “都围著干什么!让开!” 一声怒喝传来。 大队长王大炮背著手挤过人群。 他一眼看见地上的赃物,便向杨金贵喊道: “杨金贵!你给我个解释!” 杨金贵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大队长,误会……都是这傻子……” “误会?” 杨林鬆开口了。 他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地看向王大炮: “叔!救命!大伯娘说只要我嫁给瘸子,就不打死我……我看见她偷东西了,她要灭口!我不想死啊!” 杀人灭口,迫害烈士遗孤,盗窃集体財產。 三宗罪,条条要命。 杨金贵眼前发黑,死盯著杨林松。 这傻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毒了? 杨林松依旧缩著肩膀,垂著眼帘。 突然,他转过身,对著王大炮跪下,哭喊起来: “大队长叔!我要分家!我不跟贼住一块,我怕挨枪子儿!我是烈士遗孤,我不能给死去的爹妈丟脸!” 这招以退为进,把杨金贵架在了火上。 不分家就是包庇偷盗犯。 分家就是承认迫害烈士后代。 王大炮看著地上的大个子哭得像个孩子,又看这满地赃物,心里有了数。 这杨林松是个实诚孩子,再不分家,迟早被这一家子祸害死。 他手一挥,语气强硬: “分!今天就分!我给做主!我看谁敢说半个不字!” 杨林松埋著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伤心透了。 其实他在笑。 王大炮这事办得乾脆,算是给这场闹剧画了个句號。 其实,要不是怕杨林松去公社闹,这烂摊子他看都不想看。 杨金贵嘬著牙花子,手里头的菸袋锅敲得邦邦响。 “隔壁那两间土坯房归林松。”杨金贵指了指旁边,“家里不富裕。给他十斤玉米面,一口铁锅,一把柴刀。仓房里那张老弓也拿走。” 那是张紫杉木大弓。 放在仓房角落吃了几年灰,死沉,没几个人拉得开。 “行。” 杨林松答应得爽快。 他跟著杨金贵走进仓房,单手抓起那张弓,手指搭上弦。 “嗡——” 弓弦震了一下。 声音闷,听著厚实。 杨金贵眼皮跳了跳。 杨林松把弓背在身后,出了仓房门。 “这就走了?林松啊,那房子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咋住人啊?”有人在旁边搭腔。 杨林松没回头,拎起柴刀、铁锅和粮袋,大步往隔壁走去。 ------ 隔壁,土坯房。 这地儿確实破。 窗户纸早烂光了,门板稀稀拉拉,缝大得能塞进拳头,风直往里灌。 杨林松把东西往地上一扔,解开粮袋绳子。 好傢伙,陈年的,还有股霉味儿。 “呵。” 他摸出半盒火柴,拢了一堆乾草。 火苗窜起来,屋里有了点热乎气。 肚子又开始咕咕叫了,个头大、力气大,就是饿得快。 得进山。 靠山吃山,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杨林松拿起那把柴刀。 刀刃卷了,钝得像锯条。 他坐在门槛上,把刀摁在青石板上蹭。 “沙、沙、沙……” 磨了十分钟,刀刃终於白了。 他又从屋角柴堆里挑了根笔直的硬木柴,削尖一头,做成一根简易標枪。 背上弓,別好柴刀,提著木枪。 杨林松推开破门,扎进风雪。 下午三点,山里已经暗下来。 杨林松却头也不回地往林子里走,越走越深。 积雪过踝,咯吱咯吱。 他的脊背微微弓起,步伐轻盈,每一步都避开枯枝。 走了二里地,前面有条小溪,还没冻实。 杨林松蹲下身,盯著冰面下的水流。 冰层下面,一条黑影正在晃荡。 草鱼,得有三四斤! 杨林松举起木枪,手臂绷紧。 “噗!” 木枪洞穿薄冰,溅出水花。 他手腕一抖,提起木枪。 一条大草鱼在枪尖上扑腾。 杨林松咽了口唾沫。 他把鱼埋在雪堆里,做了个记號,继续往深处摸。 这点肉不够吃。 突然,杨林松停下了脚步。 只见一棵老松树下,雪地上有一串脚印。 梅花状,步距大,入雪深。 野猪! 看这蹄印,至少得有三百斤。 杨林松反手摸了摸背后的弓。 只有几支木箭,没有铁箭头。 但这猪能换不少钱。 干了! 杨林松顺著脚印追踪,身子贴著雪地走。 翻过山樑,前方是一片灌木丛。 他闻到股腥臊味。 “救命啊!” 女人的尖叫声从沟底传上来。 杨林松皱眉。 这声音……有点耳熟。 是那个知青沈雨溪? 在原身记忆里,她给过他白面馒头,还帮这个傻大个补过衣服。 “吼!” 野猪嚎了一嗓子,震得树枝上的雪簌簌往下落。 杨林松脚下蹬地,带起雪粉,整个人冲了出去。 第3章 尖木射猪王 沟底是个死胡同。 沈雨溪背靠枯树,站都站不稳,左脚踝钻心地疼。 刚才为了躲那头黑傢伙,她一脚踩空滚下了沟。 腥臊味太冲。 野猪王堵在沟口。 三百多斤的大傢伙,两根獠牙翻在大嘴外面,跟剔骨刀一样尖。 那双绿豆眼红著,死死盯著沈雨溪,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呼哧呼哧”喘粗气。 沈雨溪,一个京城来的姑娘,哪见过这场面? 野猪后蹄刨土,准备衝锋。 她闭上眼,准备等死。 “咻!” 一声锐响撕开风雪。 紧接著是“噗”的一声闷响。 沈雨溪没感到疼痛,倒是听见了野猪王的惨嚎。 她睁开眼。 只见那头野猪王左眼眶里插著根削尖的木棍! 血喷了一地。 野猪疼疯了,身子乱撞,撞断了好几株小树。 谁? 沈雨溪惊得扭头。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林子里窜了出来。 是他! 杨家村那个傻大个,杨林松! 沈雨溪愣住了。 此刻的杨林松,脸上没半点憨傻气。 脸上稜角分明,眼神冷冰冰,透著股杀生害命的狠劲,比带枪的警卫员还要凶。 这哪是他认识的那个只会嘿嘿傻笑、被欺负了不敢还手的傻子? 杨林松倒提著柴刀。 趁野猪王发狂,他没犹豫,脚下一动,身子一矮。 一眨眼工夫,就滑到了野猪侧面。 野猪甩头想咬。 杨林鬆手腕一翻,柴刀从下往上,顺著猪脖子下面那块软肉,卡著骨头缝,借著衝劲狠狠一拉。 “噗嗤!” 皮肉豁开。 滚烫的猪血飆出两米高。 野猪王的嚎叫声变成漏风的“嗬嗬”声,庞大的身躯晃了两下,轰隆一声砸进雪地里。 没了动静。 杨林松站在野猪尸体旁,胸口起伏。 他甩掉柴刀上的血珠,那股凶悍劲儿卸得乾乾净净。 再转过身时,他又变回了那个傻大个。 他走到沈雨溪面前蹲下。 眼前的姑娘靠坐在雪窝子里,一副狼狈相。 她身上裹著件藏青色碎花棉袄,略显臃肿,却掩不住领口那截白得扎眼的脖颈。 城里知青皮肤嫩,跟这黑土地一点也不搭。 巴掌大的瓜子脸被嚇得惨白,几缕乌黑碎发湿漉漉贴在脸上,鼻尖冻得通红,一双杏眼水雾蒙蒙。 她缩成一团,正在发抖。 杨林松耷拉著眼皮,闷声道:“能走不?” 沈雨溪脑子还没转过弯,呆呆看著他。 “脚……脚崴了。” 杨林松扫了一眼她肿起来的脚踝,二话不说,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托起她的脚。 手糙,但动作轻。 捏了捏骨头,没断。 他站起身,“刺啦”一声,从里衣下摆撕了条布。 “哎你——” 杨林松没理会她的惊呼,手法极快,在她脚上打了个固定结。 快、稳、准。 標准的战场急救手法。 干完这些,他背对沈雨溪蹲下。 “上来。” 后背宽得像门板,沈雨溪咬咬牙,趴了上去。 血腥味混著松木香,还有男人的汗味,不算难闻,在这冰天雪地里反倒让人心安。 杨林松背著她,轻鬆得像背了团棉花。 紧接著的一幕让沈雨溪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杨林松腾出右手,一把抓住那头三百多斤野猪王的后腿。 “起!” 他低喝一声,单手拖著那座肉山,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 风雪里,他脚印踩得又深又稳,气都不喘。 沈雨溪趴在他背上,听到了杨林松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乱了。 这男人,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傻? ------ 杨家大院正屋。 煤油灯芯结了朵灯花,火苗子晃动。 桌子正中间摆著盘黑咸菜,旁边瓦盆里的玉米糊糊清亮。 张桂兰手里攥著个死麵饼子。 这玩意硬,她腮帮子鼓得老高。 她嚼了两口,往地上啐了一口。 “分出去好。那是个只知道造粪的桶,看著堵心。” 张桂兰骂完,筷子在大腿上敲得啪啪响。 “就那怂样,要脑子没脑子,要力气没力气。不出三天,他准得爬回来,跪这儿求我给口泔水。” 白天在大队部挨了王大炮的一顿呲,到手的肉没吃著,还背了个处分。 她越想越气,觉得这事全赖杨林松。 杨金贵盘腿坐主位,手里那根旱菸袋锅子吧嗒吧嗒响。 烟雾腾起来,遮住那张老脸。 “一个绝户种,还能翻天?” 他吐出一口烟圈,菸袋锅子往炕沿一磕。 “那两间土房四面漏风。今晚这风雪紧,能把他冻透。给他十斤陈年玉米面,我这当大伯的做得到位。等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就知道在杨家村谁说了算。” 杨大柱蹲在凳子上,听得直乐呵:“爹,你心太善。我看吶,那傻子今晚就得冻成冰棍。还拿走那张破弓?放仓房好几年没人拉得开,给他当柴烧都不起火苗。” 一家三口你一句我一句。 吃著咸菜,喝著糊糊,觉得这饭吃得挺顺溜。 ------ 村口老槐树底下。 几个玩雪的半大孩子停了手。 流著长鼻涕那个娃,直愣愣盯著后山小路,手里的雪球掉地上摔碎了。 他揉了揉眼,大著舌头:“快……快看!黑……黑瞎子下山了?” 顺著动静,一个端著碗出来串门的汉子扭过头来。 看了一眼,手一哆嗦,搪瓷碗砸在自己脚面。 脚面冒著热汤的白气,他也没叫唤,光是张著嘴。 昏暗里,山路尽头走来个人影。 个高。 步稳。 身后拖著一坨黑东西。 “是杨林松!那个傻大个!”有人嗓子喊劈了叉。 “亲娘!他手里拖的是……野猪!这么大个的野猪王?!” 这一嗓子炸开,杨家村乱了套。 “傻子打死野猪了?” “扯淡。那玩意三四百斤,老虎见了都得绕道。” “快去瞅瞅!晚了连猪毛都看不著!” 各家各户门板被撞开。 有端饭碗的,有披棉袄的。 有个刚脱鞋上炕,鞋都顾不上提,光著脚丫往外跑。 这年头缺油少盐,几百斤肉能让人眼珠子充血。 大伙跑到村道上,看见了这场面。 风雪大,杨林松绷著脸。 身上的破棉袄被风扯得呼呼响。 背著紫杉木大弓。 右手拽著野猪一条后腿。 平日里在山林里横著走的野猪王,这会儿像条死狗。 確实是死了。 猪身子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深沟,猪血混著泥雪拖了一路。 村道上不再有人说话。 大伙瞪圆了眼珠子,下巴往下掉。 太猛了。 这不是人拖猪,这是煞神巡山归来,拖著战利品。 杨林松不看周围的人。 脚下不停,直奔杨家大院。 第4章 一猪惊了一村人 屋里,张桂兰还在念叨: “等他饿死,看谁给他收尸,那两间房的基地还得归咱……” 咚!! 一声闷响。 地皮跟著颤了三颤。 张桂兰和杨金贵不笑了。 脖子生了锈,僵僵地扭向门口。 杨林松堵在那儿。 他脚边,躺著野猪王尸体,獠牙外翻、体型像小山。 一只猪眼洞黑,另一只猪眼直勾勾盯著桌上的玉米糊糊。 啪嗒。 张桂兰手里的玉米饼子掉了却不自知。 杨大柱饭碗摔碎,稀粥溅了一裤襠。 杨金贵的菸袋锅子从嘴里滑落,菸灰掉在大腿上,裤子烫出一个洞,他没发现。 一家人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 张桂兰看著那头比过年杀的猪还大两圈的野猪王,再看那个昨天还任她打骂的傻子,两腿直打摆子。 前一秒咒人家饿死。 后一秒人家拖回来几百斤肉。 这哪是打脸? 分明就是杨林松抡圆了巴掌,把她的脸连同那点优越感,一块儿扇进了泥地里。 “围著干什么!让开!” 大队长王大炮背著手挤进人堆。 进圈一看,王大炮嘬了口凉气:“嘶——” 他围著野猪王转了两圈。 这身板,比去年民兵围剿的那头还要大,獠牙长得能捅穿人。 “林松……这……这是你打的?”王大炮盯著杨林松。 屋里几十號人都盯著杨林松。 杨林松缩了缩脖子,挠著一头乱髮。 脸上是那副憨傻样。 “不……不是我打的。” 大伙屏住气。 杨金贵和张桂兰松下那口气。 对,肯定不是他打的。 这傻子要有这本事,母猪能上树。 “它……它自己跑太快,没看路,一头撞在……撞在大树上了。” 村民们没反应。 接著立马炸了锅。 “猪自己撞树上撞死的?这也行?守株待兔啊!” “这他娘的什么运气?祖坟冒青烟啊!” “这叫傻人有傻福!老天爷看不下去杨金贵一家欺负孤儿,给林松送口粮来了!” 解释荒诞,可大伙信了。 杨金贵一家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脸上的表情比吃苍蝇还难受。 捡的? 这种好事怎么没砸自己头上? 嫉妒啃心。 闻著那血腥味,那是肉味。 张桂兰眼红了,恨不得扑上去咬一口。 王大炮愣了半天,拍了拍杨林松肩膀: “好小子……行了,先把猪弄进自家屋去,今晚你有肉吃了。” 杨林松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运气? 呵。 这头猪只是个开头。 ------ 知青点。 沈雨溪躺在冷炕上,脚踝裹著草药。 窗外喧譁声一阵阵传进来。 议论的都是那个男人和那头“运气猪”。 沈雨溪不听那些。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风雪里,那个男人手起刀落,动作利索。 猪血喷出来,他那张脸比冰雪还冷。 还有那个宽得能挡风雪的后背。 撞树上? 黑暗里,沈雨溪抓紧被单。 她脸上浮起笑。 她清楚,那不是运气。 是硬实力。 这个看起来憨傻的男人,骗过了野猪,骗过了全村人。 “大傻子……演得还挺像。” 她轻声念叨,翻了个身。 这个秘密,她烂肚子里。 为了他,也为了自己。 ------ 大伙都挤在杨林松那间破屋里,今儿个比过年杀猪还热闹。 一口借来的大铁锅架在火塘上,底下松木绊子烧得旺,火苗子舔著锅底。 锅里水滚了,白气咕嘟嘟往上冒,把周围冷得缩脖子的汉子们罩在里头。 这股子热气夹著生肉的腥臊味,往人鼻子里钻。 在这肚里没油水的年头,这是要把人魂儿勾走的香味。 全村老少爷们围了一圈又一圈,袖著手,眼珠子定在案板上挪不开。 赵三刀擼起袖子,腰上繫著油得发黑的围裙。 手里那把剔骨刀使得飞快,只见刀光不见手。 刺啦一声。 刀口顺著野猪脊背划到底。 厚实的黑皮向两边翻开,露出底下三指厚的雪白肥膘。 “嚯!好傢伙!” 大伙吸著凉气,咽口水的动作连成一片。 肥肉好啊。 能炼油,拌饭香,吃了还扛饿。 杨林松蹲在墙根,手里握著柴刀瞎比划。 他乱糟糟的头髮盖著眉毛,脸上掛著傻笑,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赵三刀停了。 他用刀尖挑开猪脖子深处一团烂肉,抠出一块碎得稀烂的骨头渣。 “怪事。” 他拿刀背敲了敲猪颈骨,眉头拧成疙瘩。 “断口齐整,这猪要是自个儿撞树上,能把骨头撞成粉?” 他扭头瞅向墙根:“傻小子,这猪真撞树上了?” 周围几个汉子也看了过去,眼里透著不信。 杨林松吸了吸鼻子,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举起柴刀,对著面前的空气狠命劈下去,嘴里还配著响动。 “嘿嘿!大猪睡觉!我砍!大力砍!砰砰!” 他动作笨,身子歪歪斜斜,表情夸张得很。 明摆著一个撒泼的傻子。 赵三刀看这傻小子在瞎乐呵,心中疑影散去。 “也是,这傻小子只有把子蛮力,估摸是看猪晕了才上去乱剁的。” 赵三刀手腕一抖,刀子继续在肉里游走。 “行了,大伙备盆,分肉!” 这一嗓子喊出,人群立马躁动起来。 杨林松没动窝。 大队长王大炮站出来,手往下一压,脸拉得老长。 “都別抢!这猪是林松弄回来的,按规矩,下水和两只后腿归他,剩下的才能分!谁敢乱伸手,我剁了他的爪子!” 这话管用,没人敢造次。 可肉一开始分,那红白相间的肉块看得人眼晕。 突然,人群被挤开个口子。 “让开让开!我是他大伯娘,这事我得管!” 张桂兰手里提著个大柳条筐,也不嫌弃杨林松是丧门星了。 她死死盯著案板上那扇最好的五花肉,恨不得直接扑上去咬两口。 她屁股一扭挤开赵三刀,伸手就去抓肉。 “林松这孩子脑子不好使,这肉放他那儿,不出三天就得臭了。我是他长辈,替他收著,慢慢弄给他吃。” 替他收著? 村里谁不知道张桂兰那张嘴,只进不出的德性。 进了她家地窖,別说吃肉了,杨林松恐怕连刷锅水都喝不上。 周围人撇嘴,脸上全是鄙夷。 但这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没人好意思张这嘴。 这时,一只大手横插进来,五根指头死死扣住了张桂兰的手腕。 一米九的大个子戳在案板前,黑影投下,把张桂兰整个人罩住。 第5章 极品亲戚被馋哭 “哎哟!你个傻子捏疼我了!快撒手!”张桂兰尖著嗓子叫唤。 杨林松没撒手。 他歪著脑袋,一脸糊涂样,嗓门却大得很: “大伯娘,不是说分家了吗?” 他指指脚下的泥地,又指指隔壁方向:“你说分家了,各过各的。你吃白面,我吃泔水。现在我要吃肉,你也吃?” “我是怕你糟践东西!” 张桂兰脸涨得通红,拼命抽手,可完全挣脱不开。 “我不糟践。”杨林松一本正经地晃著脑袋。 他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拔高八度,满脸真诚道: “大伯娘,是不是把肉给你,我就不用嫁给那个瘸子换彩礼了?还是说,那一百块彩礼钱你也要替我收著?” 此话一出,那些村民不买帐了。 “我就说怎么急著分家,合著是要卖侄子换彩礼?” “还要把人傻子嫁给瘸闺女当倒插门?这杨金贵一家子心也太黑了唄!” “吃绝户吃到这份上,真不怕半夜鬼敲门啊!” 这些话像巴掌一样,噼里啪啦往张桂兰脸上扇。 王大炮脸黑得像锅底。 这事要是传到公社,他这大队长也得跟著挨骂。 “胡闹!”王大炮一脚踹在案板腿上,震得案板乱晃。 “张桂兰,分家文书可是签过字的!白纸黑字,林松的东西跟你家没关係!要是你再敢伸手,我现在就把你偷公社鸡蛋糕和酒的事报上去!” 张桂兰哆嗦了一下。 杨林松鬆开手。 她恶狠狠瞪了杨林松一眼,提著那个空柳条筐,灰溜溜地钻出人群。 走远了才敢往地上啐一口:“吃吃吃,撑死你个没爹妈的种!” 杨林松装作没听见,嘿嘿一乐。 他隨手抓起案板边上一块刚切下来的生猪肝,洗都不洗,直接塞进嘴里。 吧唧。 一口下去,血水顺著他的下巴流下来。 周围人看得直皱眉头。 这傻子真是饿疯了,生吃? 杨林松没管別人咋看。 那股子带著铁锈味的腥甜下肚,这才叫实在。 ------ 天黑透了,北风卷著哨音刮过村子。 除了张桂兰一家,村民们多多少少都蹭到了一些肉,已各回各家。 杨林松的破屋里,这会儿却是另一番光景。 一口缺了边的破铁锅架在火塘上,水开得翻花。 杨林松没啥作料,只往里撒了把粗盐,扔了几根刚从雪地里刨出来的野葱。 这可是实打实的野猪肉! 油水化开,霸道的肉香顺著破门缝、烂窗框往外飘。 那味儿不讲理,直往全村人的鼻孔里钻。 这香味,谁顶得住? 杨家大院正屋。 凑完杨林松家杀猪分猪的热闹,一家三口继续吃晚饭。 “娘,饭菜都凉了!要不去热一下?”杨大柱露出断了半截的门牙。 “热个屁!將就將就能吃死人啊?!” 骂完自家的懒儿子,张桂兰还不解气。 她狠狠咬下一口手里的玉米窝头,像是要把杨林松的肉给咬下来。 桌上那盘咸菜疙瘩黑乎乎、乾巴巴的,看著就剌嗓子。 咕嚕。 杨大柱抱著碗,闻到隔壁飘来的肉香,哈喇子流到了下巴上,掛成一条线。 “娘……这也太香了。” 杨大柱把筷子一摔,眼眶红了。 “凭啥啊?那是咱家养大的傻子,现在他吃肉,咱家喝西北风?这分家分得太亏了!亏大发了!” “闭嘴!” 杨金贵把菸袋锅子往桌上一拍,满脸阴沉。 “那是王大炮护著他!你等著,过几天风头过了,我有的是法子治他。” 话是这么说,可空气里那股子肉香味就在鼻尖绕。 这一家三口对著咸菜窝头,这顿饭吃得比吞黄连还苦。 ------ 杨林松吃饱了。 连汤带肉乾了三大碗,身上暖烘烘的,毛孔都舒坦。 他把剩下的生肉藏进屋角的土坑里,垫了些乾草,用雪埋好。 收拾停当,他靠在门框上,听著隔壁摔筷子的动静,脸上没有表情,眼底却透著冷意。 这才是第一顿。 往后馋死这帮人的日子还在后头。 北风顺著烂窗户缝往里灌。 杨林松坐在火塘边上,手里攥著根烧火棍,扒拉著余火里的红炭头。 屋里的野猪肉味儿还没散,还掺著点松木香,闻著让人肚子里的馋虫直捣鼓。 篤,篤。 有人敲门。 力道不大,试探著来的。 杨林松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这大半夜还在外头晃荡的,除了贼就是惦记他那点肉的饿鬼。 他没吭声,屁股也没动,只是把脊梁骨绷紧了,手里的棍子隨时都能抡出去。 “林松哥,是我。” 女人的声音在发颤,听著挺冷。 杨林松眼皮子一耷拉,脸上那股子警醒劲儿没了,换上了一副呆头呆脑的模样。 他站起来,拖著破布鞋走到门口,卸了门栓。 门一开,沈雨溪顺著风雪就挤了进来。 她身上裹的还是那件碎花棉袄,脸冻得没有一点血色,双臂紧紧抱著个布包。 那只伤了的脚不敢落地,半悬著。 杨林松堵在门口没让道,歪头瞅她。 沈雨溪看著面前这堵墙,气都喘不匀。 白天这人在沟里杀猪那股狠劲儿,现在想起来还让人后脊梁骨发凉。 “我想换点肉。” 沈雨溪嗓子发乾。 “我有粮票,还有钱。” 杨林松没接话,盯著她那只肿起来的脚脖子看。 他不开口,沈雨溪心里没底,把布包放在破木桌上。 布包打开。 里头是一双军勾大头鞋。 这玩意儿是个好东西。 牛皮面子擦得鋥亮,哪怕有一只鞋面上划了一道印子,放在县城也是抢手货。 “我爸寄来的,我穿不了。” 沈雨溪低头盯著自己的脚尖。 “你要进山,没双好鞋不行。这鞋底厚,不扎脚,也不冻脚。” 杨林松看著那双鞋。 55式伞兵靴,鞋底带钢板,鞋帮高,能护脚脖子,在这深山老林里比啥都好使。 他伸手抓起一只,大拇指在鞋底上按了按。 胶底硬实,回弹也有劲。 “你也別装了。” 沈雨溪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压得极低。 “那野猪脖子底下的刀口正好卡在骨头缝里,一刀就要了命。猪撞树上能撞成那样?骗鬼呢。” 第6章 敢在我面前玩刀? 杨林松还在看鞋,头没抬,不动声色。 屋里只剩下火塘里的噼啪响。 沈雨溪手心里全是汗,她在赌。 赌这个傻大个是个明白人。 这年头没本事的聪明人活得累,有本事的聪明人才能活得长。 “杨家大院容不下聪明人,更容不下有本事的傻子。” 沈雨溪看著杨林鬆宽实的后背。 “你自己小心,这就当作封口费,我不告诉任何人。”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脚底下踉踉蹌蹌。 “等著。” 闷闷的动静从身后传来。 杨林松几步走到屋角。 他扒开雪,单手抓住一只野猪后腿。 手指头扣进肉里,发力一扯。 滋啦一声。 连著筋膜的腱子肉被他硬生生撕了下来,足有五六斤。 他走过去把肉塞进沈雨溪怀里,动作粗野。 “肉换鞋,我不亏。” 沈雨溪抱著那块冰凉的肉,分量沉甸甸的。 她深深看了这男人一眼,拉开门,钻进了黑漆漆的风雪地里。 人没影了,杨林松才关门插栓。 他脸上那股子憨气散了个乾净,只剩下精明。 这女人有点意思。 脑子灵光,识货,嘴还严。 他坐回火塘边,把脚上那双湿透的布鞋蹬掉,套上军靴。 大小正合適。 脚脖子被牛皮裹得严严实实,踏实!前世摸爬滚打的感觉找回来了一点。 脚下有了底,手里还缺傢伙事儿。 杨林松看向墙角那张紫杉木大弓。 杨大柱说没人拉得开,这话一点也不假。 清弓样式,反曲度大,料子韧性足,就是放久了有些干,弓弦也烂成了草绳。 但在懂行的人眼里,这就是个宝贝。 杨林松切了块板油架在余火上烤。 油化开了往下滴,滋滋冒烟。 他趁热把猪油抹在弓身上。 乾裂的木纹把油吸进去,发灰的木头慢慢透出暗红色光泽。 接下来是弓弦。 麻绳经不住造,一拉就崩。 他把那根野猪主筋找出来。 一米多长的大筋,粗得跟手指似的。 把它放温水里泡软了,拿刀背一点点砸,砸成一丝丝的纤维,再分成三股绞在一起。 这活费劲,也费神。 每一股都得绞死,不能松。 约莫过了一个钟头,一根泛黄的弓弦做好了。 杨林松膀子一较劲,手臂上的疙瘩肉鼓起来。 紫杉木发出吱嘎声,弓身弯成个满月。 掛弦,鬆手。 空弦震了一下,嗡的一声响,震得屋顶直落灰。 差不多一百二十磅。 这力道,只要箭头够硬,黑瞎子也能给它穿个透心凉。 一想到箭头,这弓倒是还没有像样的箭头。 木棍削尖了也就只能打打兔子,想搞点大货还得靠铁箭头。 但这年头,铁是金贵东西。 杨林松看著外头黑沉沉的天。 得进城。 去那个见不得光的鬼市。 ------ 天还未亮,山头上罩著浓雾。 杨林松背著个大背篓出了门。 背篓盖著厚松枝,底下压著半扇肉和一整张猪皮。 大伯娘在屋子里骂了半宿,他都听到了。 他没当回事。 有本事才有肉吃,这是硬道理。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几个人影从大石头后面转了出来。 领头的穿著件旧军装,领口敞著,露著红线衣。 赵四。 隔壁村出了名的二流子,也是那个瘸子的亲哥。 他嘴里嚼著根草棍,看著杨林松背后的背篓,眼珠子都快冒绿光了。 松枝盖不住野猪肉那股腥味,顺著风飘出去老远。 赵四早听说杨家那傻子走了狗屎运,捡了头猪。 这会儿,他就是奔著肉来的。 “林松妹夫,这天都没亮呢,上哪去啊?” 赵四吐掉草棍,手里摆弄著一把弹簧刀。 身后几个混混散开,拎著棍子把杨林松围在当间。 “是不是知道今儿个要过彩礼,特意给我送肉来了?” 赵四盯著背篓,伸手就要去掀上面的松枝。 “让我看看有多少好货,要是少了,今儿你这条腿就得留下,给我妹当见面礼。” 手刚伸到一半。 一只大手卡住了他的手腕。 “大舅哥,这肉你也敢吃?” 他手上稍微加了点劲儿。 “你个傻子……” “林松妹夫你快鬆手,手腕子快要裂开了。” 赵四疼得直翻白眼,满脸横肉扭成一团。 杨林松歪著个大脑袋,脸上掛著憨相,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五根手指头慢慢收紧。 “大舅哥,你咋出这么多汗?我大伯说过,干活的人不出汗,只有偷懒的人才冒虚汗。你这手摸著真软乎,跟个姑娘似的。” 话刚说完。 “喀嚓”一声脆响。 腕骨碎了。 赵四嗓子眼里蹦出一声惨叫,弹簧刀掉进了雪窝子。 “四哥让人打了。” 四个混混看愣了。 他们平时看杨林松就是个力气大点的傻大个,谁见过这种狠辣手段? 竟一上来就把人家的手给废了! “给我一起上!” 一个混混大吼一声,手里的棍子带著风声,直衝杨林松脑门砸下来。 杨林松不躲。 他左手一把薅住赵四的领口,右手扣住那只废了的手腕。 腰腹往下一沉,两条胳膊同时发力,直接把一百四十多斤的赵四抡了起来。 呼的一声风响。 赵四整个人在半空画了个半圆。 “嘭嘭”两声。 衝上来的两个混混还没看清,就被赵四的躯干砸了个正著。 三个人摔进路边的雪沟,半天都没爬起来。 剩下两个混混脚底打滑,手里的棍子举也不是放也不是,站著直哆嗦。 赵四瘫在那儿动不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肉是我的,谁抢我就打谁。” 杨林松弯腰捡起那把弹簧刀,在指尖转了两下。 两个站著的混混嚇得裤襠一紧。 “滚。” 杨林松嘴里蹦出一个字。 那俩混混二话没说,拖起雪沟里的同伙,连滚带爬就往村里跑。 赵四是被一路拖走的,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沟,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他知道这只手是真废了。 在老林子里討生活,手废了,这辈子就完了。 杨林松瞅著手里的弹簧刀,隨手往路边的老槐树干一甩。 “咚”的一声。 半截刀身扎进树干,刀柄嗡嗡乱颤。 他整了整背后的背篓,踩著那双军勾大头鞋,钻进了晨雾。 第7章 一张猪皮惊四座 县城的土路被罩在晨雾里,看不太清路。 杨林松穿著55式伞兵靴,踩在冻硬的土坷垃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身后有两条尾巴,已经跟了一路。 那俩人脚步虚,呼吸声重。 “这种水平也就是新兵连的。”杨林松心里嗤笑一声,头也不回继续走。 前面是个倒夜香的死胡同,两边是高墙,中间停著几辆粪车,味儿能把人熏个跟头。 杨林松一头扎了进去。 身后两人一看,乐了,以为傻子慌不择路,提著棍子就追了进去。 “堵住他!別让这傻子跑了!” 可衝进去一瞅,两人傻眼了。 死胡同里空荡荡的,除了几只野猫,连个鬼影都见不著。 头顶传来轻微的摩擦声。 两人抬头,只见杨林松蹲在两米高墙上,正冷冷地看著他们。 刚要叫出声,杨林松人影一晃,就消失在晨雾里。 —— 县城西郊,废弃砖窑厂。 这地界就是鬼市。 天还没亮透,反倒热闹得很。 只是没人吆喝,没人点灯,一个个袖著手,说话声很轻。 空气里混著旱菸味、旧货的霉味,还有土腥气。 杨林松把帽檐往下一压,裤脚扎紧,找了个墙角,把背篓往地上一放。 刚放下,眼前一暗。 “让让!新来的不懂规矩?” 一个穿著破烂黑棉袄的壮汉挤过来,半边脸上有道疤,是这片有名的滚刀肉“黑皮”。 他身后跟著俩歪戴帽子的跟班,一看就不是善茬。 黑皮一脚踩在杨林松的背篓边上,上下打量著他。 “大个子,面生啊?在这摆摊,得交占地费,懂不懂?” 嘴上说收费,其实就是想看货。 要是碰上个好欺负的,这篓里的东西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周围几个摆摊的老油条缩了缩脖子,交换著眼色,心想:这憨小子完了。 杨林松一抬头,表情木訥。 “大……大锅?”他挠了挠头,声音嗡嗡的,“你要帮我看摊子?那我……我给你个饃吃?” 黑皮一愣,隨即狂笑:“哈哈!还真是个傻子!给爷吃饃?爷先看看你这破篓子里装的什么宝贝!” 说著,他伸手去掀背篓上的松枝。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完了,这乡下傻小子要被吃干抹净了。” “黑皮看上的东西,神仙都拦不住。” 就在黑皮快要碰到松枝时。 一只大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速度极快。 大拇指按在脉门上,指尖稍微用力。 黑皮的笑声当场卡壳,整条胳膊麻了。 “你……” 杨林松身子往前一凑,眼里没了呆气。 他把嘴唇贴到黑皮耳边:“併肩子,风紧扯呼。这趟子里的大货扎手,小心崩了牙。” 这是道上的黑话! 黑皮懵了。 这哪是傻子?分明是道上混的老炮儿! 併肩子是朋友的意思,大货扎手是警告他“东西硬,別找死”。 旁边两个靠得近的老江湖听了一耳朵,手里的菸捲掉了。 这是“掛相”的爷! 一个个都盯著杨林松,眼神从看傻子变成了看祖宗。 杨林松鬆开手。 黑皮捂著手腕,连退三大步。 他咬著牙,对著杨林松拱了拱手,不敢再说一句话,带著人灰溜溜地跑了。 麻烦解决。 杨林松这才慢条斯理地掀开松枝。 呼—— 浓烈的血腥味衝出背篓。 野猪皮露了出来,黑硬鬃毛根根倒竖,皮子厚实。 这尺寸,这成色,一看就是从野猪王身上扒下的! “嘶……这得是多大的野猪王?” “我的娘!这皮子要是做成靴子,刀都捅不穿!” 角落里,一直在叮叮噹噹的敲打声停了。 一个头髮花白、罗锅著背的老头走了过来。 老刘头,鬼市里的铁匠,眼毒心黑是出了名的。 他凑近猪皮闻了闻,老眼冒出精光。 好东西!倒手就能翻几倍! 老刘头瞥了眼杨林松,见是个年轻人,从自己摊上划拉了一堆生锈铁器,又摸出几张毛票。 “后生,这皮子味儿大,不好卖。”老刘头装出一副为他好的表情。 “我看你也是庄稼人,这样,我拿这些铁傢伙跟你换,够你打好几把锄头了。再贴你两块钱,咋样?” 周围人心里暗骂:老东西真黑,几斤废铁也想换猪王皮? 杨林松懒得看那堆破烂。 他走到老刘头的摊子前,在废铜烂铁底下扒拉几下,抽出一块黑不溜秋的钢板。 “我要这个。” 杨林鬆手指在钢板上轻轻一弹。 “鏜——” 低沉浑厚的金属声。 老刘头手里的菸斗差点嚇掉。 那是他从报废军车大樑上拆下来的车板! 60si2mn弹簧钢! 含碳高,韧性足,淬火后能削铁! 这是他压箱底的宝贝,本想著打几把传家宝刀,藏那么深,怎么被一眼就相中了? “你……”老刘头结巴了。 杨林松把钢板往背篓边上一靠:“这是车大梁,好钢。但这块有暗伤,得废功夫锻。一张猪王皮换这块钢,外加五十块钱、三十斤全国粮票。” “你……你……”老刘头脑瓜子嗡嗡响。 这分明是来进货的阎王爷! 不仅识货,连行话都门儿清! 一张嘴就要到了他的底线,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周围懂行的议论开了。 “车大梁?那可是做刀剑的顶级好料啊!” “这小伙子绝了,原来是个扮猪吃虎的祖师爷!” 老刘头心知肚明,碰上行家了,不敢再耍滑头。 那张猪皮,他想要得紧,只能把钢板用破布包好,递了过去。 “后生,您是行家,老头子服了。粮票只有二十斤,用这布票,还有工业券抵,可否?” 成交。 杨林松收好钱票,把那块十几斤重的车板塞进背篓。 这可是顶级材料,有了它,那张紫杉木弓终於可以长出牙了。 临走前,杨林松在旁边一个杂货摊停下。 用刚到手的零钱,买了一盒友谊牌雪花膏,又拿了两盒蛤蜊油。 看著手里三个精致小物件,他脸上变得柔和了许多。 杨林松在眾人注视下大步离开。 前脚刚走,鬼市里就炸了锅。 “这人谁啊?哪路神仙下凡了?” “那股劲儿,肯定杀过人!我赌是当兵回来的!” “杨家村的傻子?你可拉倒吧,那要是傻子,咱们全村都是棒槌!” —— 出了废窑厂,天光大亮。 杨林松刚靠近一片枯树林,就听到一声细微的尖啸声。 有人! 他头都没回,身体下意识地往左侧一闪。 “啪!” 一颗钢珠擦著他的耳廓飞过,砸在身旁的枯树干上。 入木三分,树皮炸裂! 特製的强力弹弓! 杨林松转过身,看向身后空旷的荒草地,冷意填满眼睛。 第8章 我的钱不是偷来的 嗖! 第二声尖啸。 杨林松身子一沉,上半身弯了下去。 一颗钢珠擦著他的头皮飞过,钉进白樺树干,炸开一圈木刺。 是个练家子,但火候不到。 杨林松头也没回,趁著弯腰的工夫,顺势从雪地里捞起几颗石子。 他手腕一抖,就把石子甩了出去! “哎哟!” 几十米开外,草窝子里传出闷哼,紧接著是一阵脚步声,深一脚浅一脚地溜了。 杨林松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渣子。 是黑皮手下的几个杂鱼。 这种货色,也就敢在鬼市里仗著人多欺负老实人。 穷寇莫追。 他掂了掂背篓,沉甸甸的,这才是正事。 杨林松把帽檐压低些,踩著晨雾,大步朝杨家村走去。 ------ 回到村里时,太阳刚从山坳里探出头。 村里静悄悄的,远处偶有几声鸡鸣狗吠。 杨林松没走大路,绕到知青点后头。 远远地,就看见一个身影在井边。 沈雨溪单脚跳著,想把一桶水从井台上提下来。 她歪著身子,手心被勒得通红。 “哗啦。” 水桶磕在井沿上,洒出的水融入雪地里。 沈雨溪咬著唇,正准备再试一次。 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伸过来,握住了桶梁。 沈雨溪一嚇,抬起头。 杨林松单手把几十斤重的水桶提溜起来,放在地上,一滴水都没晃出来。 做完这些,他没看沈雨溪,把手伸进怀里。 沈雨溪呆呆看著他,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被塞进几样东西。 两个贝壳,一个白色玻璃瓶。 蛤蜊油。 还有雪花膏。 沈雨溪瞪大眼睛。 这年头,蛤蜊油常见,但也要几毛钱一盒。 友谊牌雪花膏可是紧俏货,城里都断了货,没个两三块钱再加工业券,根本买不到。 这傻大个上哪弄来的? 这些东西还带著他的体温,烫得她手心发热。 “这……”她想推回去,“太贵了,我不能要。” 杨林松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的伞兵靴。 牛皮裹著脚踝,里面的羊毛毡子暖烘烘的,走了一路,脚底板还是热的。 “鞋好。” 杨林松抬头看著沈雨溪,瓮声瓮气道:“不冻脚。这是回礼,咱俩两清了。” 他眼神执拗,硬气得很。 沈雨溪愣了一下。 眼前这个高出自己一头的男人,穿著破棉袄,头髮乱糟糟的,可往那一站,就把风挡住了。 两清了。 这三个字,在这人情淡薄的年头,听著可真提气。 沈雨溪握紧雪花膏,鼻尖发酸,轻轻点头,声音有些哑:“谢谢。” 就在这时。 “哎哟喂!我说大清早的,哪来的野猫叫春呢!” 一道尖锐的嗓音打破了这份寧静。 张桂兰端著盆脏水走过来。 她一抬头,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那是什么? 雪花膏!绿盖白瓶,她在公社柜檯里眼馋了多少回了! 这傻子竟然拿去送人?! 嫉妒烧红了张桂兰的眼,她感觉心尖上的肉被剜走了一块。 “哐当!哗啦!” 脏水盆被狠狠摔在地上。 张桂兰双手叉腰,扯著嗓子就嚎开了:“快来看啊!傻子偷家里的钱养野女人啦!作风不正啊!” 这一嗓子,比村口的大喇叭还管用。 正赶上社员们出门上工,大伙端著碗,全都围了过来。 “咋回事?偷钱?” “养野女人?谁啊?” 人越聚越多,把井台围得死死的。 张桂兰见人多了,气焰更盛,几步衝到杨林松跟前,手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子上。 “大傢伙评评理!我们家养了这傻子八年,吃我的喝我的!他倒好!偷了我跟他大伯的棺材本,跑去买这种骚货用的东西!” 骂完,她又转身指著沈雨溪,唾沫横飞:“还有你!看著是个文化人,呸!我看就是个狐狸精!骗傻子的钱,你良心让狗吃了吗?也不看看你是个什么成分,敢在这儿搞破鞋?!” “搞破鞋”这三个字,在这年代能逼死人。 沈雨溪脸色煞白,身子颤抖。 她想反驳,可看著周围那些异样目光,话又咽了回去。 她不能惹事,一旦被扣上作风问题的帽子,这辈子就完了。 沈雨溪死死咬著下唇,眼泪在眶里打转。 村民们开始指指点点。 “我看大柱娘说的对,这傻子哪来的钱买雪花膏?” “肯定是偷的唄!这玩意儿好几块钱呢!” 风向倒向了张桂兰。 张桂兰得意洋洋,伸手就要去抢沈雨溪手里的雪花膏:“拿来吧你!赃物充公!这是我们老杨家的钱!” 就在她的脏手快碰到瓶子的时候。 一道黑影横插过来,结结实实挡在沈雨溪身前。 杨林松死死盯著张桂兰。 眼神里没有傻气,只有冷意。 嘈杂的人群安静下来。 “你……你想干啥?还想打人不成?”张桂兰心里一毛,后退半步。 杨林松没理她。 一言不发,转过身就往村道另一头跑。 “想跑?”张桂兰以为他心虚了,立马跟在屁股后面喊,“抓贼啊!別让他跑了!” 一群人呼啦啦地跟了上去。 杨林松一路跑到村东头的代销点,把背篓往柜檯上一放。 “咚!” 正在打瞌睡的售货员王大爷嚇得一激灵:“干……干啥?” 张桂兰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挤在门口就骂:“好啊!你个败家玩意儿!我看你能掏出个什么屁来!” 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脑袋。 杨林松把手伸进棉袄內兜。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在他手上。 手抽了出来。 啪! 重重拍在柜檯上。 一把大团结! 十块的一张,又一张,再一张……五张! 旁边还压著一叠票证。 粮票、布票、工业券……样样都有! 王大爷的眼珠子直了。 村民们倒吸凉气的声音整齐划一。 张桂兰的叫骂声停了。 她盯著柜檯上的钱,脸一阵红一阵白。 杨林松吼道:“扯布!扯最好的花布!做衣裳!”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 王大爷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去拿尺子。 杨林松把剩下的钱票举在手里,转过身,大声道: “我的钱,不是偷的。” “猪皮换的!我有力气,能赚钱!不吃白食!” 啪!啪!啪! 这脸打得那叫一个响亮。 张桂兰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大柱娘也太不是东西了,自己没本事,就污衊侄子。” “就是,人家林松那是真本事,那么大的猪皮能不值钱?” 杨林松收好花布,扛著背篓,昂首往外走。 经过张桂兰身边时,他撞著她的肩膀走了过去。 张桂兰身子一歪,一个踉蹌,一屁股坐在雪地里。 没人去扶。 她看著杨林松的背影,心里头一次感到发怵。 这傻子,好像不一样了。 第9章 谁才是猎物? 回到自己的破土坯房,杨林松关了门,上了门閂。 他卸下背篓,隨手把几尺花布扔在炕上。 后面的才是重头戏。 他伸手探进背篓最底层,抽出汽车钢板。 这是个好东西。 有了它,那张紫杉木大弓才能真正长出牙齿。 杨林松拿出从大队借来的铁皮剪、大铁锤、羊角锤。 一顿叮叮咣咣。 他又找来一块青石板,舀了一瓢水浇在上面。 盘腿坐下,单手按住钢条。 之前的小打小闹结束了,打野猪只是开胃菜。 此后的才是真正的狩猎。 “嗤——嘎——嗤——嘎——” 摩擦声在破屋內循环往復。 他要打磨出能刺穿野兽厚皮的箭头,远不止是野猪。 磨啊磨,钢板一角,三角形状出来了。 刃口也磨了出来。 窗外的风吹得门板哐哐响,盖住了屋內的摩擦声。 杨林松吹掉铁屑,举起半成品的箭头,对著火光看了看。 就叫它破甲锥吧。 有了钱,能让他在这里活下去。 有了弓和箭,才能在丛林里称王。 杨家村的人以为他只是运气好,那就让他们这么想吧。 等这张弓配上破甲锥,这片老林子就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猎人。 隨著最后一下推磨,一枚柳叶状的破甲锥做好了。 杨林松拿起箭头闻了闻,正宗的金属味道。 “成了。” 他低声一句,把箭头插入床头的土墙缝隙里。 火塘里的余烬熄灭,屋內漆黑一片。 杨林松合衣躺下,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明天,进山。 ------ 天蒙蒙亮,林子里的雾气还没散。 杨林松已经扎进深山。 他专挑背风的山脊线摸去。 背上那张大弓用旧布条缠了一圈。 腰间別著那把破柴刀,磨得鋥亮。 手里,紧紧攥著那支钢製破甲箭。 杨林松在一处背阴坡停了下来。 这儿离村子已有十里地,鬼影子都见不著一个。 他蹲下身,从一棵老松树的树皮缝里捻起一撮黑毛。 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子腥臊味。 他又看了看离地一米处的树干,那里有几道深深的抓痕,渗出的树脂已经冻硬。 “三天前的痕跡,但这片林子太静了。”杨林松心里犯嘀咕。 鸟不叫,兽不走,肯定是来了不速之客。 他站起身,脸上浮现冷笑。 村里人寧愿相信他拖回野猪王是走了狗屎运。 也不乐意相信他真有实力。 今天,他就要用实打实的猎物,给这片老林子立个规矩。告诉它们,谁才是这地界的主。 风向变了。 “沙沙……” 极轻微的摩擦声。 枯枝被压断的声音。 杨林松警觉起来。 他前世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练出来的直觉,告诉他: 他被盯上了。 他不动身子,只用眼角的余光微微向后撇。 左前方的灌木丛里,亮起两点绿火。 紧接著是右边、身后。 三对绿灯笼在昏暗里晃荡。 灰狼。 东北老林子里的狼,那可是出了名的鬼精,报復心极强。 它们出来了。 身形精瘦,灰白色的皮毛。 它们没有直接扑上来,而是分散开,形成夹击。 杨林松身上还留有野猪王的血腥味,它们把他当成了受伤的猎物。 “呜——” 左侧那头狼突然低吼,身子往下一沉,作势要扑。 杨林松依然纹丝不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他清楚得很,只要一转身,把后背露出来,这些狼就会立马同时扑过来! 三张嘴能在两秒钟內撕断他的脖子! 左侧那头窜起,带起一片雪雾,直奔杨林松的大腿。 这是佯攻。 真正的杀招在右边! 就在左狼扑出的一剎那,右侧一直没动静的那头狼,借著同伴的掩护,无声无息地弹射而起。 獠牙直指杨林松的咽喉! 这灰狼小分队也懂战术,配合得真好。 可惜,它们碰到的是特种兵的祖师爷。 杨林松脚下一拧,身子向后一仰。 那张血盆大口擦著他的鼻尖掠过,腥臭的热气喷了他一脸。 紧接著,杨林松腰腹一发力,身子半旋,右腿甩了出去。 “砰!咔嚓!” 撞击声沉闷,骨头断裂声乾脆。 伞兵靴厚重的鞋跟砸在右侧那头狼的腰眼上。 那是狼最脆弱的部位。 “嗷嗷!” 一声悽厉的惨叫,狼身飞出去三米远,重重砸在树上。 落地后,它挣扎著想站起,但软趴在地上起不来。 见这一幕,左边那头狼夹著尾巴退后了两步。 杨林松收腿,站定,拍了拍裤腿上的雪渣子。 “这就这点本事?” “嗷呜——” 一声长啸。 剩下那头灰狼也走了出来。 它的体型比另两头大了一圈,左耳缺了一块,应该是被其他猛兽咬掉的,眼睛里透著阴毒。 头狼。 它呲开嘴,露出獠牙。 前爪刨了刨地,低吼一声。 左侧那头不再试探,配合头狼包抄过来。 头狼的身体几乎贴著雪面,呈“之”字形高速突进。 太快了! 这是要拼命。 杨林松没打算肉搏。 他后撤半步,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身形拉开弓步。 左手持紫杉木大弓,右手搭上破甲箭。 三指扣弦。 那根用野猪主筋做的弦,发出“嘎吱”一声。 一百二十磅! 这张硬弓被缓缓拉开,弯如满月。 侧翼的狼已经扑到五米之內。 但杨林松眼里只有那头大的。 擒贼先擒王,只要干掉头狼,剩下的就是散兵游勇。 头狼狡猾,在衝到杨林松身前十米的时候,突然在白樺树干上蹬了一脚。 好一个借力变向! 这一蹬,不仅让它避开了正面的射击角度,更让它的速度激增,直扑杨林松的面门。 那一刻,杨林松的呼吸变得极慢。 风速、狼的肌肉收缩、腾空轨跡、重力影响…… 他把这些因素都考虑进去,就像回到了前世的狙击阵地。 他把箭头指向了头狼扑击路线前方。 这是预判。 手指鬆开。 “崩!” 一声震颤,弓弦余音嗡嗡作响。 “噗!” 箭头穿透骨骼。 “咄!” 又一声,头狼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五米外的白樺树上。 那支银光色的钢箭贯入它的眉心,穿透坚硬的头骨,带出红白之物,钉入树干三分! 它四肢无力地抽搐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剩下的两头惨叫一声,夹著尾巴钻进树林,眨眼就没了影。 杨林松收回大弓,胸口起伏。 这把弓,这支箭,手感不错。 他走到树干前,单手握住箭杆,用力一拔。 箭头带著血水离体,他在狼皮上蹭了蹭箭头,收回箭囊。 隨后,他抓住头狼的后颈皮,把这个八九十斤重的猎物尸体提了起来。 皮毛完好,无杂色,又时值冬天,能换不少好东西。 日头高升,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 杨林松拖著狼尸,踩著来时的脚印,快步往回走。 这老林子里的规矩立下了。 现在,该回村立规矩了。 第10章 你是嫌一只手废得不够? 回到村口的时候,日头已到正午。 杨林松还没走到自家门前,眉头就拧了起来。 那扇破木门正孤零零地倒在地上。 门口围了二三十號人,闹哄哄的。 人群中间站著赵四。 昨天在村口被杨林松捏碎了手腕,今天胳膊上绑著绷带,吊在脖子上。 他身后跟著七八个生面孔,手里拎著棍棒,一个个流里流气的。 “傻子!你个缩头乌龟!给老子滚出来!” 赵四红著眼,衝著空无一人破屋叫骂。 “昨儿个偷袭老子算什么本事?今儿个不把你那只手废了,老子跟你姓!” “还有你卖猪皮的钱,全给老子吐出来当医药费!不然就把你这破房子点了!”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劝。 “这林松也是,怎么惹上这瘟神了?” “我看悬,赵四这次带的人不少,林松就算有把子力气,也打不过这么多人。” “傻子就是走了狗屎运,不知天高地厚,这下好了,腿都得让人打断!” 赵四听著周围的议论,脸上的狠劲儿更足了。 他高举著那只没受伤的手,大吼:“兄弟们,给我死守到那个傻子回……” 声音戛然而止。 赵四直勾勾盯著村道。 人群也顺著他的视线望去。 杨林松在那儿。 他背著大弓,手里拖著一头比家狗还大两圈的狼,狼头上还有个血窟窿。 暗红的血在雪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线。 他正静静地看著赵四。 “找我?” 杨林松走到跟前,鬆开手,狼尸砸在冻土上,激起一片雪尘。 他往前迈了一步,沾血的伞兵靴踩在地上,发出咯吱响。 “大舅哥,你是嫌一只手废得不够?” 赵四被这句话顶得脑门充血,可一对上那双冷冷的眼睛,心里的邪火便被浇灭了。 那不是一个傻子该有的眼神。 但当著这么多兄弟的面,他不能怂。 “怕个球!”赵四咬著后槽牙,声音变了调,“他就是个傻子!那狼肯定是捡的!咱八个大老爷们还干不过一个脑子不灵光的?” 他往后退了半步,单手一挥:“兄弟们一起上!谁废了他这双招子,老子出十块钱!” 十块钱。 这年头能买几十斤猪肉。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七八个混混相视一眼,贪婪压过了忌惮。 “傻大个,这可怪不得爷心狠!” 领头的两个混混一左一右,抡起手臂粗的榆木棒子就冲了上来。 “完了,这回真完了。”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嘆了口气。 “林松这孩子虽然有把子力气,可那些都是打架不要命的主儿。” 村民们下意识地往后缩,有人甚至捂住了自家娃的眼睛。在他们看来,下一秒就是头破血流的场面,这杨家傻子就算不死,下半辈子也得在炕上瘫著了。 杨林松站在原地,垂著眼皮,没看两根呼啸而来的木棒。 他右脚忽然向下一沉,脚尖插进狼尸身下,用力一挑。 那头八九十斤重的冻狼尸,被他当成个沙包踢飞出去。 左边那个冲在最前面的混混来不及反应。 “咔嚓!” 狼尸结结实实撞在他的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那混混哼都没哼一声,身子飞出去三四米,还带倒了两个同伙。 但这只是开始。 与此同时,右边的混混已经衝到杨林松跟前,手里的木棒收势不住,直奔他的脑门。 杨林松左手向后一抓,紫杉木大弓落入掌心。 他身形一矮,木棒擦著他的头皮掠过。 就在这矮身的工夫,手中的弓背借著旋转的力道,自下而上,划出一道残影。 “啪!” 一记狠抽,抽在右边混混的小腿上。 “啊!” 一声惨嚎,木棒脱手飞出,那混混抱著小腿跪倒在雪地里,翻著白眼晕了过去。 剩下的四个混混像被人施了定身法,棍子举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看著地上哀嚎打滚的同伴,再看看那个一脸漠然的男人,寒意从脚底板直往上冒。 这是傻子? “愣著干什么!上啊!他手里那是弓,近身他就完了!”赵四躲在最后面,喊破了嗓子。 那四个混混一咬牙,仗著人数优势,再次围上来。 “找死。” 杨林松嘴里蹦出两个字。 跨出一大步。 一名混混挥拳打来,杨林松头一偏,左手扣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拉,右肘顶在对方腋下。 那混混身子一软,失去了战斗力。 另一人想从背后偷袭,杨林松反手用弓梢向后一戳,顶在对方心窝。 “呕!” 那人捂著肚子跪在地上,吐出了胆汁。 膝撞、肘击、擒拿、关节技。 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繚乱,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招招都伴隨著一声惨叫或骨头错位的脆响。 仅仅十秒。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八个打手全躺在雪地里。 杨林松站在这片狼藉中央,连大气都没喘上。 他走到狼尸旁,抬起靴子,踩在狼头上,注视著缩在最后的赵四。 赵四看看杨林松,又看看一地兄弟,双腿发软,裤襠里的热流淌出,冒著骚气的白雾。 “妈呀……” 赵四怪叫一声,转身就要钻进人堆。 “跑?” 杨林松嘴角上扬,左手持弓,横在胸前。 右手探向后背的箭囊。 抽箭、搭弦、开弓。 一百二十磅的强弓被拉成满月。 手指微松。 “崩!” 一道寒光擦著地面飞掠过去。 正在狂奔的赵四只觉右脚脚踝处一凉,紧接著一股巨大的力道拽住了他的脚。 赵四一个狗吃屎摔在地上,蹭掉了一层脸皮。 他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右脚没法动弹。 他回头一看,魂都嚇没了。 一支钢製破甲箭穿透了他右脚裤管的下摆,钉入了坚硬的冻土! 箭杆距离他的皮肉,不到半厘米。 “我的脚!我的脚断了啊!” 赵四没敢细看,就在地上哭爹喊娘。 村民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 这一箭……真是傻子射出来的? 杨林松收起弓,迈开长腿。 他走到赵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流氓头子。 杨林松隨即弯下腰,单手握住箭杆,轻轻一拔,破甲锥带著泥土离地。 他把箭头在赵四的棉袄上擦掉些泥土,顺手揪住赵四的衣领,把他半个身子提了起来。 赵四看著近在咫尺的冷脸,还有在他眼前晃悠的箭头,牙齿打战。 “別……別动那根箭!我错了!林松哥,松爷!我的脚……我的脚还在!我再也不敢了!” 第11章 门坏了,赔钱 杨林松没有理会赵四的求饶。 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家那扇倒在地上的破木门。 “门坏了,赔。” 赵四先是一愣,隨即狂喜。 只要钱能解决,就不是什么要命的事儿! “赔!我赔!爷爷你要多少我都赔!” 他慌乱地在自己身上一通摸,把所有的口袋都翻了个底朝天。 一把皱巴巴的毛票,几枚硬幣,还有两张大团结。 赵四哆嗦著,把这一捧钱全塞进了杨林鬆手里。 杨林松鬆开另一只手,任由赵四摔在地上。 “哎呀!”赵四不敢哼唧。 杨林松慢条斯理地把钱展平,数了数。 二十三块五毛八分。 修十个门都够了,剩下的还能买几斤白面。 他点点头,把钱揣进贴身的兜里。 然后,他指著地上那些还在呻吟的混混,又看向赵四那张惨白的脸。 “滚。” 这一个字,在赵四听来是天大的恩赦。 “谢爷爷!谢爷爷不杀之恩!我这就滚。” 赵四连滚带爬从地上窜起,顾不上招呼那些兄弟,拖著险些废了的腿,疯了一样衝出人堆。 村民们默契地让开一条道。 混混们见老大跑了,哪还敢多待,互相搀扶著纷纷逃命。 杨林松不再看那些混混,而是把目光投向围观的村民,扫了一圈。 他们一个个都缩著脖子,眼神飘忽,没一个敢吱声。 就连几个平日里嘴碎得能把死人说活的老娘们,这会儿也都把嘴闭成了蚌壳。 这就对了。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在这个世道,拳头硬才是硬道理。 杨林松收回目光,单手抓著狼尸的后颈,拎了起来。 迈过门槛,另一只手扶起破门板。 “砰!” 震得门框落灰。 门板合上,將所有的窥探、议论,还有这漫天风雪,统统挡在门外。 ------ 屋里生了火,总算有了点暖意。 杨林松把狼尸往案板上一扔,“咚”的一声沉响。 紧接著“轰隆”一声巨响。 那张饱经风霜的破木桌不堪重负,当场塌了架。 “……” 看著满地碎木,杨林松无奈地摇了摇头。 得,这下连烧火的柴都省了。 他卸下背上的紫杉木大弓搁在一旁,又从箭囊里抽出那支刚立下头功的破甲箭。 银白箭头上,糊满了暗红的血污和肉屑。 他掏出一块旧棉布,仔细地擦拭起来,动作轻柔、神情专注。 刚才在门外的狠戾煞气,这会儿散得一乾二净,只剩下一个顶级工匠般的沉稳。 “好钢。” 杨林松低声夸了一句。 这块汽车大梁钢,韧性绝了。洞穿狼头骨,硬钉冻土,刃口却连个卷边都没有。 在这个年代,这是他的宝贝,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透过门板缝隙,杨林松朝外瞥了一眼。 村道上空空荡荡的,连条野狗都看不见。 往常这会儿,隔壁杨家大院早该响起张桂兰那破锣嗓子了,不是骂鸡不下蛋,就是骂杨大柱不成器。 可今天,隔壁静得跟座坟似的。 大门关得死死的,烟囱里冒著烟,却没半点人声。 看来,门口那一箭,不仅射穿了赵四的裤管,还把某些人的胆给射穿了。 怕了? 怕了好,省得天天跟苍蝇似的在耳边嗡嗡叫。 杨林松收回视线,把擦得鋥亮的破甲箭插回箭囊,从腰间摸出那把柴刀。 这刀铁质一般,但这几天被他磨得能吹毛断髮。 他直接把案板搁在地上,按住狼头。 狼皮成色极佳,灰白相间,油光水滑。 要是拿到县城供销社,少说能卖五十块钱。 要是走黑市,遇上识货的主,价格还得涨。 五十块钱,一个壮劳力在大队里要累死累活干上一整年。 杨林鬆手腕一翻,刀尖抵住狼下巴的中线。 落刀。 “滋——” 轻微的皮肉分离声响起,听著让人头皮发麻,却莫名解压。 他的手极稳,刀锋沿著腹部中线一路向下,完美避开了筋膜,仅划开表皮。 接著是四肢內侧,刀尖挑过,皮肉就跟拉开的拉链一样,丝滑分离。 剥皮这活儿,在他手里简直成了一门艺术。 不到十分钟。 一张连著头脸、带著尾巴尖的狼皮被他完完整整地剥了下来。 浓烈的血腥味充盈整个屋子。 这味儿搁別人闻了得吐,可对杨林松来说,反而让他兴奋。 他把狼皮展平,掛在墙角晾起来,刚转身准备处理狼肉。 “篤、篤、篤。” 敲门声响了。 不轻不重,节奏分明,三下即止。 杨林松握刀的手一顿,眼神冷下来,耳朵微动。 门外脚步声轻盈,还刻意压低了声音。 他收起刀,走过去卸下门栓。 门刚拉开一条缝,带著香皂味的冷风裹著一道纤细人影就闪了进来。 沈雨溪。 她身上还是那件碎花棉袄,头上围著厚围巾,只露出一双又亮又急的杏眼。 一进屋,她就赶紧把门关好。 “你怎么来了?” 杨林松语气平淡,没赶人,也没多热情。 沈雨溪没吭声。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 那里,躺著一具失去皮毛、红白相间的狼尸,肌肉纤维根根分明。 墙角,那张狼皮还在微微晃荡,空洞的眼眶正死死盯著她。 “嘶——” 沈雨溪倒吸一口凉气。 虽说她早知道这个男人厉害,也远远看见了他拖狼回来的身影,但这种剥皮现场,她还是第一次目睹。 这手法……太专业了。 简直像个外科医生在动手术。 就算是村里的杀猪专业户赵三刀,也绝不能把一张狼皮剥得这么干净利落。 沈雨溪抬头看向杨林松。 在这个年代,一个能打、能抗、还能稳定搞到肉的男人,就是最硬的靠山。 “赵四那帮人要是报復……”沈雨溪语气急切。 她掏出一个小布袋:“这是云南白药,还有几颗消炎片。我不晓得你伤著没,备著点。” 杨林松看了一眼。 这些都是硬通货,关键时候能救命。 “我没伤。”杨林松实话实说,“他们还没资格碰我。” 此话够狂。 不过狂得理所当然。 沈雨溪噎了一下,隨即眼中闪过笑意。 “村里风向变了。” 第12章 狼王胃里的秘密 “刚才王大炮在大队部会议上喊话,点名警告了赵四,说要保护烈士遗孤,再有谁敢来闹事,直接送公社法办。” 沈雨溪深深看著杨林松,继续说,“现在全村都在传,说你……是黑瞎子转世,是个煞星,惹不得。” 杨林松扯了扯嘴角:“知道了。” “你自己小心,那帮人蔫坏。”沈雨溪见他满不在乎,又叮嘱一句,拉了拉围巾,“我先走了,待久了对你名声不好。” 她是个聪明姑娘,懂分寸。 这年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被人逮著就得掛破鞋游街。 门开了又关。 屋里又只剩下杨林松一人。 他看著炕上那包药,心里没来由地暖了一下。 他走到地上的狼尸旁,手中的柴刀再次落下。 狼腹被划开,冒著热气的內臟流了出来。 心、肝、肺,都是大补的好东西,不能浪费。 然而,当刀尖挑破狼胃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不对劲。 按理说,头狼不该缺吃的,胃里多少有些肉渣子。 可现在,胃袋里乾瘪瘪的。 只有一团还没消化的树皮。 只有饿疯了的肉食动物才会啃树皮。 老林子里野兔、野鸡、狍子都不缺,一头正值壮年的头狼,怎会沦落到这地步? 除非…… 它根本没时间捕猎,或者说,它不敢停下来捕猎。 它在逃命。 杨林松眯起眼,放下狼胃,將狼尸翻了个面,检查起那几条腿。 很快,他在左后腿內侧发现了端倪。 之前因为有厚实的毛髮遮盖,加上位置隱蔽,剥皮的时候没注意。 此刻皮毛一去,伤痕便显露出来。 那是三道並排的抓痕。 伤口极深,已经结痂癒合,但依然能看清骨头断掉过的痕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那伤疤的样子,像是被什么大鉤子撕扯过。 杨林松伸出手指比画。 三道抓痕间距很宽,每一道都有他手指那么粗。 狼这种动物,铜头铁骨豆腐腰,凶悍、极其记仇。 能把头狼嚇得不敢在深山捕猎的…… 那东西的体型…… 三百斤的野猪王? 不,野猪只会横衝直撞,虽猛,但造不成这种撕扯伤。 黑瞎子? 黑熊力气虽大,但速度赶不上灰狼。 东北虎? 杨林松的心臟怦怦跳。 只有那种食物链顶端的“山大王”,或者某种成了精的老畜生,才有这种压迫力。 他又想起了之前那头野猪王。 它出现在深山外的小山沟里,觅食应该往深山里跑才对。 现在看来,这两头兽王都是被赶出深山的流亡者。 深山里出了个新大王。 杨林松看著那道旧伤疤,没觉得怕,反倒浑身发热。 那是顶级猎人嗅到顶级猎物气味时的兴奋。 野猪也好,头狼也罢,充其量只是练手的靶子,换点钱票的资源。 而那个大傢伙才是真正的宝藏。 杨林松將狼肉一块块分好,埋进墙角的雪堆里冻起来。 他走到窗前。 外面已经黑透,远处的群山在夜色中吐著寒雾。 “等著。” ------ 天刚蒙蒙亮,林子里的雾气还没散。 杨林松站在门口,扫了眼被赵四踹坏的门板,又看了看四面漏风的窗户。 这破屋子再不修,来一场大雪就得塌。 他不想刚穿越过来就被埋在土坯里。 杨林松转身回屋,走到墙角,那张昨晚处理好的狼皮正掛著。 经过一夜风乾,皮子是厚重的灰白色,毛针黑亮,摸上去很顺滑。 沈雨溪说得对,村里人是怕他,可兜里没钱,屋里没粮,腰杆子终究硬不起来。 杨林松找来块旧油布,把狼皮卷好,用草绳捆结实,往背上一甩。 他这次不去鬼市。 修房子用的油毡纸和洋钉,鬼市里没有。 ------ 县城,国营土特產收购站。 这里比供销社还热闹,门口停著几辆骡马车正在卸山货。 大厅里挤满了人,排队卖山货的老农都缩著手脚,陪著笑脸,生怕被压价。 柜檯后坐著个梳大背头的中年男人,穿著半旧的中山装,领口敞著。 他叫刘海,是收皮货的,十里八乡都叫他“刘扒皮”。 “这叫一级菇?你睁开眼看看!” 刘海抓起一把干蘑菇,用力一搓,碎渣子往下掉。 “看见没?脆成这样,都是陈年烂货!给你两毛一斤都算抬举你了!” 那老农心疼地看著地上的碎渣,嘴唇哆嗦:“刘师傅,行行好,这是我在山里钻了三天的……家里等米下锅啊……” “下一个!別废话!”刘海不耐烦地挥挥手,把蘑菇往身后筐里一丟,眼皮都没抬。 杨林松站在队伍里,压低了帽檐。 刘海这套路,先把好东西弄出点毛病,再压价收,转手就能按一级品入库,差价全进自己腰包。 他前世在边境见多了。 队伍慢慢往前挪。 轮到了杨林松。 “卖啥?快点拿出来,別磨蹭。”刘海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瞥见是个穿破棉袄的大个子,语气更冲了。 杨林松没说话。 他解开背后的油布包,手腕一抖。 “哗啦!” 一张大狼皮在柜檯上铺开了。 闹哄哄的大厅一下就安静下来。 皮子很大,从头到尾有两米长,灰白色的毛皮泛著光。 周围排队的人都吸了口凉气。 “乖乖!这是狼?看著跟小牛犊子似的?” “这成色……真好啊!” 刘海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这是好东西,这种品相的狼皮,他好几年都没见过了。 他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板起脸。 刘海伸出两根手指,捏起狼皮一角翻来覆去,最后指甲盖在狼头眉心处停下。 那里有个指头粗细的小洞,毛髮太厚,不仔细扒拉根本看不到。 “嘖嘖嘖。” 刘海摇著头,把皮子往回一推,“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本来是张好皮子,就坏在这个洞上。”刘海指著那个小洞,嗓门拔高,“这叫破了相!皮子最讲究完整,这一破,就不值钱了。” 他竖起两根手指头晃了晃,又收回去半根。 “一张破皮,最多给你十五块钱。爱卖不卖,不卖赶紧拿走,別挡著后面的人。” 十五块? 周围的村民和閒汉一听这话,风向就变了。 “刘师傅是老人,眼光毒,他说破相那就是破相。” “是啊,大个子,十五块不少了,拿钱买粮是正经事。” “可惜了,打了头狼还给弄坏了,要是没这窟窿,少说能卖三十。” 大伙看著杨林松,眼神里带著同情,也有看热闹的心態。 杨林松听著周围的议论,脸上没啥表情。 他看著刘海那张算计的脸,开口道: “既然刘师傅看不上,那就算了。” 杨林松慢条斯理地把狼皮捲起来,“这皮子我还是拿去省城外贸部吧,听说那边正缺这玩意儿,应该有识货的。” 说完,他把皮子往肩上一扛,转身就走。 刘海被这话噎住了。 省城外贸部? 这穿破棉袄的傻大个还知道外贸部? 要是这张皮子真到了省里,让上面知道自己把特级皮当垃圾拒收,他的铁饭碗还端不端得稳? “站住!” 第13章 傻子背景通天 刘海一拍柜檯,噌地站了起来。 “你个乡巴佬懂什么外贸標准?我是为你好,省得你白跑一趟!”他黑著脸,急道,“回来!看你大老远背来,我个人再给你加两块钱!” 杨林松停下脚。 他转过身,没走回柜檯,而是站在大厅中央。 当著所有人的面,他再次抖开狼皮,左手提著狼颈,把皮子亮在眾人面前。 “刘师傅,你说这皮破了相?” 杨林松字正腔圆,哪还有半分傻气? 他右手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那个箭孔上。 “第一,这是冬狼皮。入冬的狼底绒最厚,针毛最亮,保暖性比一级皮高出三成不止,这老道理还需要我教你?” “第二,看这骨架和毛色,这是一头狼王。寻常狼皮撑死一米五,这张足有两米长!物以稀为贵,这一点刘师傅不会不懂吧?”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这个孔,不是瑕疵,是技术。” “一箭穿眉心,一击毙命!除了这里,整张皮连个划伤都找不出。按老规矩,给外贸出口的皮子,这种品相的得算特级!” 杨林松往前一步,带著一米九身高的压迫感。 “这种品相的狼王皮,去年省里的收购指导价不低於八十块。刘师傅,你是业务不熟,还是当我是傻子,想把公家的便宜占进自己兜里?” 这话一出,大厅里炸了锅。 有理有据,条理清晰,连行话都一套一套的! 这哪里是乡下来的泥腿子?分明是个真行家! “我的天,他说得跟真的一样!” “八十块?!我一年工分都挣不来这么多!” “刘扒皮这次是踢到铁板了!瞧他那脸,都绿了!” 刘海被堵得满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在哆嗦:“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在这儿我就是规矩!你这是扰乱收购秩序!” 他心里发慌,但当著这么多人,不能认栽。 “保安!保安在哪!有人闹事!把这疯子给我撵出去!”刘海气急败坏地吼道。 就在这时。 “吵什么吵!成何体统!” 后堂门帘一掀,一个中年男人沉著脸走了出来,他穿著一件四兜干部服,身形笔挺。 “站长!” 刘海看见来人,像见了救星,赶紧从柜檯后绕出来告状。 “王站长,这小子拿张破皮来讹人,还要动手打人!我正要叫人把他弄走呢!” 王建军压根没理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张狼皮。 他是老兵出身,是这收购站的一把手,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好皮子!”王建军忍不住讚嘆,“这手艺更神,百步穿杨也不过如此。没个十年八年的功夫,根本练不出来。” 他视线缓缓上移,想看看是哪位老猎手有这等本事。 可当他看到杨林松的脸时。 “噹啷!” 手里的搪瓷缸子掉在水泥地上,摔掉了一大块瓷,茶水溅了一地。 王建军没管这些,视线不曾挪开杨林松的脸。 这眉眼,这轮廓,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刘海,力气大得直接把他推翻在地。 王建军三两步衝到杨林松面前,双手颤抖著想去抓他的肩膀,伸到一半又停在半空。 “你……你是杨家村的?”王建军声音发颤。 杨林松看著眼前这个激动的男人,在原身的记忆里没找到这號人,但还是点了点头:“是,我叫杨林松。” “林松……林松……”王建军反覆念著这个名字,眼眶红了。 “你是……杨卫国老首长的儿子?” 这话一出,大厅里彻底炸了锅。 杨卫国!这三个字在东北这片黑土地上,那可是写进传奇里的大英雄! “杨司令的儿子?” “亲娘咧!这小伙子是將门之后?” “怪不得!怪不得人家懂这么多,还有打狼的本事!虎父无犬子啊!” 瘫在地上的刘海已经彻底傻了眼,他看著杨林松,又看看激动到失態的站长,想爬起来又不敢爬起来。 完了,这回踢到的不是铁板,是钢板! 杨林松心里也是一震。 原身的记忆里,父亲只是个牺牲了的军人。 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位人物。 王建军强压下情绪,转过身,看都没看地上的刘海,直接对著柜檯里的会计喊道:“老张!开票!这张狼皮,站里收了!” “按特级皮毛收购,为国家出口创匯做贡献!另外……” 王建军顿了顿,嗓门提得更高,“加上站里给见义勇为猎手的特別奖励,一共开一百块!” 一百块! 大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建军亲自从保险柜里数出十张大团结,又从抽屉里抓出一大把票证,全国粮票、工业券、布票,还有几张稀罕的糖票,一股脑儿全塞进杨林鬆手里。 “孩子,你受苦了。” 王建军的手紧紧握住杨林松的手,含泪说道,“这些年一直想找你,可上面的情况复杂……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 他重重拍了拍杨林松的肩膀。 “这皮子值这个价,不是王叔给你走后门,是它配!以后有啥难处,直接来站里找我。在这县城里,我看谁敢欺负杨司令的儿子!” 说这话时,他还特意扫了一眼地上的刘海。 “谢谢王叔。” 杨林松点了下头,大方收下钱票。 “皮子卖了,我就先回去了,家里房子漏风,得赶紧修。” 他没有追问父亲的事,现在还不是时候。 既然有人认出了他,当年的事,迟早会水落石出。 在一眾敬畏、羡慕、震惊的复杂目光中,杨林松离开了收购站。 出门后,他直奔供销社。 五十斤富强粉,一卷油毡纸,两盒洋钉,几块厚木板,一罈子豆油,两袋精盐。 最后,杨林松站在副食柜檯前,看著玻璃瓶里五顏六色的水果糖。 他想起那个为了雪花膏被张桂兰当眾羞辱,急得红了眼圈的姑娘。 “这糖,来两斤。” 售货员看著他手里的大团结,手脚麻利地给他装了满满一大包。 回村的路上,日头正高。 背篓里的东西沉甸甸的,能把人的腰压弯。 但杨林松腰杆挺得笔直。 將门之后…… 如果原身的父亲真是那样的人物,为什么他的儿子会在杨家村当了这么多年任人欺凌的“傻子”? 这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 杨林松看著远处白雪皑皑的群山,眼神冷冽。 不管背后藏著什么牛鬼蛇神,这笔帐,他杨林松接了! 第14章 谁敢抢烈士粮? 雪地上反著晌午的阳光,晃得人眼花。 回村的土路上,杨林松踩著硬雪壳子,走得稳如泰山。 背篓的肩带勒进了旧棉袄里,这一篓子东西,少说也有八十斤重。 换作以前那个傻大个,早趴雪窝子里喘气了。 可现在的杨林松,这点分量对他来说,也就是负重热身。 村口,一群老少爷们正端著碗蹲在墙根晒太阳。 碗里是稀得能看见碗底的玉米粥,配著咸菜条子,一个个吃得呼嚕作响。 “那是……林松?”一个抽旱菸的老头眯著眼,指了指路口。 周围的说话声停了,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去。 昨天杨林松拖著狼回村的样子,村里人还记著呢,今天他又背著这么一大堆东西回来,肯定是又弄到好东西了。 一阵风吹过,把背篓上盖的油布掀开了一个角。 阳光也是懂事的,正正好好照在露出来的东西上。 白布袋子上,印著“富强粉”三个红色大字。 旁边一个玻璃罈子,黄澄澄的豆油晃来晃去。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富强粉?那是白面啊!” “天哪,那么大一罈子油,能炸多少东西吃啊?” “这傻子……不,林松是挖到金矿了?” 闻著空气里的味儿,自己碗里的咸菜就没味道了。 村民们一个个喉结滚动。 “站住!!” 一声尖厉的叫喊冲了过来。 张桂兰不知从哪个墙根底下窜了出来。 她头髮蓬乱,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个麵粉袋子,恨不得伸手进去掏一把。 贪婪这玩意儿,最能壮胆。 昨天见到赵四在屋外挑衅闹事,她嚇得关门闭户。可这会儿见了这么多精细粮油,那点害怕早就没了。 这一袋麵粉,够她家大柱吃三个月白面饃了! 张桂兰几步衝到路中间,双手叉腰,把路给堵了。 “好啊!你个白眼狼!” 张桂兰扯著嗓子,生怕全村听不见,“发了財就不认亲了?背著这么多好东西,不想著孝敬长辈,自个儿偷摸吃独食?也不怕把肠子撑爆了!” 这一嗓子,把周围看热闹的心思全勾起来了。 在农村,不孝可是大罪名。 杨林松停下脚步,静静看著面前这个张牙舞爪的妇人。 见他不说话,张桂兰以为他心虚,胆子更大了。 “我是你大伯娘!把你养这么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张桂兰一边喷著唾沫星子,一边伸手去抓背篓,“这面和油,理应先紧著长辈!拿来,正好给你堂哥补补身子!” 这手强取豪夺,被她说得天经地义。 眼看那只手就要碰到面袋子,杨林松上身微微一侧。 张桂兰抓了个空。 她扑得过猛,脚下一绊,差点栽进雪堆里。 她好不容易站稳后,气得大叫:“你还敢躲?反了天了!大傢伙评评理,这就叫养不熟的狼崽子!” 周围村民小声议论起来。 “林松这事儿办得是不地道,不管咋说那是长辈。” “那么多麵粉,分点出来也是应该的嘛。” 这帮人就是“恨人有,笑人无”,巴不得看杨林松出血,哪怕分不到自己手里,看著心里也平衡些。 杨林松扫过一张张看好戏的脸,目光最后定格在张桂兰脸上。 “想要?”杨林松道。 张桂兰一愣,脸上露出喜色:“算你还懂事!赶紧卸下来,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杨林松哼了一声。 他单手扶著背篓,看著张桂兰:“这东西,你拿得走,就怕没命吃。” “你嚇唬谁呢!”张桂兰跳脚,“吃你点面还能吃死人不成?” “这是县收购站的王站长特批的。” 杨林松说得不紧不慢,“是给烈士家属的慰问品。” 人群里一下子议论开了。 县里的站长?特批物资?烈士家属?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可不是小事。 杨林松朝张桂兰走近一步。 他个子高,这么一逼近,张桂兰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大伯娘要是想拿,也行。” 杨林松说道,“咱们现在就去找公社的领导评评理。问问他,抢烈士遗孤的抚恤物资,破坏拥军优属政策,该判什么罪。” “是蹲大狱,还是吃枪子儿?” 这番话,快把张桂兰的魂给嚇没了! 这年头,破坏拥军优属?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別说吃麵粉,全家都得被批斗。 大柱这辈子就別想娶媳妇、找活计了,搞不好还得去劳改农场啃窝头! 张桂兰的脸煞白,嘴唇哆嗦个不停,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就是个窝里横,哪见过这种上纲上线的阵仗? “这……这……”张桂兰不知说什么了。 刚才还帮著张桂兰说话的人,这会儿一个个缩著脖子,看张桂兰的眼神也不对了。 “大柱娘这就不对了,连烈士物资都敢抢,这是想把一家子都送进去啊。” “就是,这不是给咱们村抹黑吗?” “人家林松可是县里领导看重的人,以后出息著呢,咱可別跟著瞎掺和。” 听著议论,张桂兰脸上火辣辣的疼。 “我……我不稀罕!” 张桂兰嚎了一嗓子,转头就钻进人群,踩到了鞋跟都顾不上提。 杨林松冷哼一声,背著东西,阔步穿过人群。 经过知青点的水井时,他放慢了脚步。 沈雨溪提著个空桶,正呆呆地看著他。 刚才的事她都看在眼里,一时间没回过神来。 杨林松左右张望,几步走了过去。 大高个子把沈雨溪整个人挡住,背篓往肩上提了提,腾出一只手伸进怀里。 沈雨溪本能地退了一步,却见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已伸到她面前。 摊开。 手心里躺著一大把五顏六色的水果糖,玻璃纸闪著光,好看极了。 “给。” 沈雨溪抬头看著他:“这……” “拿著。” 杨林松抓过她的手,就把糖塞了进去。 糖果带著他怀里的温度,暖烘烘地烫著她的手心。 这年头,水果糖是奢侈品,这一把糖抵得上普通人两天的工分。 杨林松压低声音说道: “甜甜嘴,放心吃,不是偷的。” 说完,他没等沈雨溪反应,扛著背篓大步离去。 沈雨溪握著那把硌手的糖,看著他走远的背影,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真甜。 第15章 吃你的猪食,肉是我的 回到破土坯房,杨林松把背篓往炕上一卸。 竹篾发出嘎吱响。 他顾不上歇息,走到门口,看著那扇旧疾加新伤的破门。 这门是他的脸面,也是他的防线。 得立个规矩。 杨林松从兜里摸出洋钉,扛来厚木板,抄起从大队借来的羊角锤。 直接开干。 “砰!砰!砰!” 铁锤起落,声声刚猛,震得门框上的陈年老灰往下掉。 几寸长的洋钉砸进木纹里,把鬆动的榫卯重新咬死。 他又用几块新木板横向加固,像打补丁一样,填上了几道能塞进孩子手臂的缝隙。 门板变得结实了许多。 推拉几下,门轴转动顺畅,关上后严丝合缝。 搞定大门,杨林松拿起油毡纸,三下五除二就把漏风的窗户封好,只在上方留了个通气小孔。 屋里光线暗了下来,风声也消失了。 这个破屋终於像个家了。 杨林松往火塘里添了几块松明子,火焰“腾”地窜起,橘红色的光亮扫除了黑暗。 没过十分钟,屋里就暖意融融。 他脱掉笨重的棉袄,只穿件单衣,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 今天的重头戏来了。 这具身体亏空太久,得好好补补。 大铁锅刷净架上灶,倒入一丁点豆油润锅。 松木火烧得正旺。 锅热,青烟起。 杨林鬆手起刀落,把野猪板油切成小块,倒进锅里。 “滋啦!” 一声脆响,浓郁的荤香在锅里炸开,一下子就把这小破屋给填满了! 板油在铲子的翻动下,收缩、变黄,析出清亮的油。 他把猪油倒进碗里。 油渣金黄,杨林松撒上一把精盐,捏起一块丟进嘴里。 “咔嚓。” 酥脆掉渣,满口焦香。 锅里留下些底油,野葱姜蒜爆香,倒入撕好的大白菜。 “刺啦!” 猛火快炒,野猪油的香气锁住白菜的清甜。 油渣炒白菜,最好的下饭菜。 杨林松盛出白菜,又往锅里加了一大勺猪油。 硬菜,登场! 狼后腿肉用冷水去过血,直接下锅煸炒。 重油猛火! 肉块在热油里翻滚,表面收紧,变成焦黄色。 八角、花椒、桂皮,还有酱油,不要钱似的往里倒。 酱油一激,酱香味混著肉香冲天而起! 加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小火慢燉。 另一边的灶眼也没閒著。 五花三层的野猪肉煸出油,倒入土豆块,咕嘟咕嘟地燉了起来。 猪油的醇香、红燜狼肉的酱香、野猪肉的脂香…… 霸道的食材冒出霸道的香气,顺著烟囱和门缝飘向四周。 对於这个常年鲜见荤腥的小山村来说,简直是一种残酷的刑罚。 ------ 一墙之隔,杨家大院。 堂屋里死气沉沉,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开追悼会。 桌上摆著晚饭:一盆玉米粥,一碟咸菜条,还有几个硬邦邦的窝窝头。 杨金贵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眉头紧缩。 “娘,这也太淡了,嘴里都要淡出个鸟来了!”杨大柱拿著筷子在粥里搅合,一脸嫌弃。 “吃吃吃!就知道吃!” 张桂兰一肚子火正没处撒,“要不是那个杀千刀的,我们的日子能过得这么苦吗!” 就在这时,一阵风卷著烟气钻进了堂屋。 杨大柱鼻子抽动两下,紧接著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子泛起了绿光。 “肉……这是肉味!” 他噌地一下站起来,脖子伸得老长,使劲往空气里嗅。 “好香啊……谁家燉肉呢?比过年杀猪还香!” 那股香味太霸道了,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张桂兰也闻到了。 她喉咙不自觉地滚动,咽了一大口唾沫。 这味道,除了隔壁那个丧门星,还能有谁? 她脑子里闪过白天那一大袋富强粉和一大罈子豆油,心里猛地一抽。 那本该是她的! “他在燉肉?那个傻子在吃肉!” 杨大柱一听,心態立马崩了。 他看看自己碗里的清汤寡水,再想想隔壁的大鱼大肉,巨大的落差感让他一下子就炸了毛。 “啪!” 粥碗狠狠摔在地上,稀粥溅了一地。 碗也碎了。 “我不喝这猪食!我要吃肉!我也要吃肉!” 二十多岁的大老爷们,此刻竟像个三岁孩子一样,躺在地上就开始打滚,两条腿乱蹬。 “那是我的肉!是我的!娘,你去给我要回来!” 要是往常,张桂兰早就去哄宝贝儿子了。 可今天,那股肉香飘过来,猛烈得很,她比挨了巴掌还难受。 “嚎什么嚎!想把狼招来吗?!” 一直没吭声的杨金贵突然爆发,菸袋锅往桌上重重一拍。 “你去要?你怎么不去抢?!”他指著地上的杨大柱咬牙切齿道。 “那个小畜生手里有弓有箭,连赵四都被他废了!王大炮护著他,现在又攀上个县里的王站长!你去抢?你是嫌命长了?” 杨金贵心里比谁都苦。 他算计了一辈子,本以为能把这傻侄子吃干抹净,当一辈子长工。 谁承想分家才几天,人家就又是野猪又是狼,日子过得比地主老財还滋润! 这哪里是分家,这是放虎归山! 杨大柱被骂懵了,躺在地上抽噎,鼻涕泡都吹了出来,可眼睛还直勾勾盯著隔壁的方向。 可那股肉香还在往鼻子里钻,勾得他胃里馋虫也在打滚,也在乱蹬腿。 隔壁传来锅铲声,张桂兰听得心里一阵阵发堵,嫉妒得红了眼珠子。 “作孽啊!” 她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眼泪流了下来了,“老天爷咋不开眼,不打个雷劈死那个白眼狼!撑死他个王八蛋!” 一家三口在满屋繚绕的肉香中,对著一地狼藉,只能干瞪眼。 ------ 隔壁破屋。 杨林松压根没理会一墙之隔的鸡飞狗跳。 锅盖一掀,滚滚热气带著浓香扑面而来。 红燜狼肉软烂脱骨,野猪肉燉土豆油光晶亮。 满满两大碗硬菜,配上锅边贴得焦黄酥脆的死麵饼子。 杨林松盘腿坐在火炕上,夹起一块狼肉放进嘴里。 软糯入味,野性十足。 再来一口吸满汤汁的土豆。 绵软香甜,入口即化,烫得舌头打卷却捨不得吐出来。 “呼……” 一口热气吐出,舒服!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屋暖炕热,肚里有油水,这种踏实感,千金不换。 他大口吃著肉,每一口吞下,都感觉一股热流滑入胃里,迅速化作力气流遍全身! 一顿饭,连盘子底的汤汁,都被他用饼子蘸乾净了。 吃饱喝足,杨林松靠在墙上,看著靠在墙角的大弓和箭筒。 狼王胃里的树皮和腿上的旧伤,一直提醒著他。 大山深处,还藏著个更大的傢伙。 杨林松摸了摸微微发热的小腹,心里有了计较。 房子修好了,肚子填饱了。 兜里有钱,缸里有粮。 后顾之忧已解。 接下来,该去会会那个大傢伙了。 既然重生一回,那就要做这莽莽丛林里唯一的王。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咱们山里见真章。 第16章 救命啊!傻子在磨刀! 日头爬到了正南,屋檐下的冰凌子滴答淌水。 杨家大院的堂屋里,气氛压抑。 杨金贵推门进来,黑著脸,从怀里掏出个荷叶包,搁在桌上。 荷叶散开,露出块巴掌大的猪肉,约莫半斤。 “这肉价涨得没边了。”杨金贵敲了敲旱菸袋,一脸肉疼,“三张肉票,还搭进去四毛钱,才切了这么点。” 张桂兰瞅著那块肉,喉咙滚动了一下,拿麻绳穿了,掛在竹竿上。 “晚上再燉。”张桂兰咽了口唾沫,“晌午凑合吃点。” 桌上摆著三个大海碗,盛著玉米碴子粥,米粒少得可怜。 旁边还是一碟发黑的咸菜条子。 杨大柱坐在板凳上,看著那块条,又看看碗里的稀粥,心里烦躁起来。 昨天隔壁飘来的肉味,在他鼻子里一夜都没散,现在闻著咸菜味,比吃糠还难受。 “咣当!” 杨大柱把筷子摔在桌上。 “吃吃吃!天天就是这猪食!” 杨大柱梗著脖子嚷嚷,“隔壁那傻子天天山珍野味,咱家连口肉汤都喝不上?爹,娘,你们手里攥著钱,就这么抠?买了猪肉还不让吃,非要等到晚上!” 要是往常,杨金贵早一巴掌呼过去了。 可这会儿,他只是阴沉著脸,没吱声。 他拿起菸袋锅,填满菸丝,划燃火柴,猛抽两口。 他吐出一团浓烟,开口道:“大柱,別嚷嚷了。今天我去县里听了个信儿。” “啥信儿能当肉吃?”杨大柱没好气地翻著白眼。 “那个傻子,”杨金贵压低声音,手里的烟杆子有些发抖,“在收购站里,把那个叫刘扒皮的老油条给收拾了。” 张桂兰正在喝粥,动作一顿,粥水顺著嘴角流下来:“啥?” “人家不光懂行话,还认得县里的王站长。” 杨金贵脸上带著恐惧,“王站长当眾认他当侄子,给了他一百块钱,还有一堆票!” “一百块?!” 张桂兰尖叫一声,粥碗没拿稳,“啪”地摔在地上。 粥撒碗碎,没人顾得上心疼。 堂屋里一片死寂。 这几天的怪事在他们脑子里串了起来。 杨林松一脚踢翻大柱的狠劲,害得大柱摔断门牙。 一手捏碎实木刀柄的怪力。 一箭射杀狼王的准头。 还有面对赵四那帮流氓时的沉稳和狠辣。 “他不傻……”杨大柱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他一直在装!他在看咱们笑话!” 张桂兰只觉得浑身发冷,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不傻,那这八年…… 把他当牲口使唤,让他睡狗窝,给他吃泔水……这些事,他都记著? 这不是傻子,是个臥薪尝胆的狠人啊! “完了,全完了。” 张桂兰瘫在椅子上,眼神发直,“这就是个討债鬼!咱们把他往死里整,他现在翻了身,手里还有弓箭,连狼王都杀得死,咱们……” 恐惧掐住了这一家三口的脖子。 他们不怕傻子闹事,因为傻子没脑子。 但他们怕一个身手恐怖、心机深沉、还会隱忍装傻的正常人! “不行!不能让他待在隔壁!” 张桂兰猛地坐直身子,“他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指不定哪天晚上摸过来,给咱一家三口全抹了脖子!” 杨金贵磕了磕菸灰,手还在抖:“你有啥法子?现在王大炮护著他,县里还有人。” “把他弄走!弄得远远的!” 张桂兰压低声音,“隔壁赵家村那个刘寡妇,上个月不是托媒人来说过吗?她家那个闺女是个瘫子,彩礼给得高,一百块!” “哦,对!你打算怎么办?”杨金贵眯起眼。 “赶紧把这傻……把这煞星『嫁』过去!快去敲定吉日,越快越好!” 张桂兰觉得这主意妙,“入赘丟脸,以后他就是刘寡妇家的人,跟咱们没关係了。刘寡妇那是出了名的泼辣,还有他那宝贝儿子赵四,冤家路窄,正好治他。咱们既拿了彩礼钱,又把这个雷给扔了出去!” 杨金贵沉默片刻。 他怕杨林松。 但他更爱钱,也更想保命。 “成。” 杨金贵站起身,“趁著他还没跟咱们撕破脸,赶紧把这事定下来。只要婚书一签,大队书记也说不出个啥!” “现在就走!”张桂兰一刻也不敢耽搁,“咱们这就去赵家村找刘寡妇!” 两口子饭也不吃了,火急火燎地出了门。 堂屋里,只剩下杨大柱一个人。 他看著空荡荡的屋子,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隔壁静悄悄的。 杨大柱是个窝里横,平时仗著爹娘撑腰才敢欺负人。 现在落了单,又知道了杨林松的真面目,只觉得墙后面藏著一头吃人的猛兽。 “我看一眼……” 杨大柱给自己壮胆,搬了个板凳放在墙根下。 他颤颤巍巍地踩上去,把脑袋探出墙头。 这一瞅,腿都软了。 隔壁破屋前,杨林松正坐在门槛上。 他手里拿著柴刀,身旁放著紫杉木大弓,还有几支刚做好的箭。 “嗤——嘎——” 杨林松拿著柴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推著。 声音刺耳,刀刃已经被磨得雪亮。 杨林松低著头,手指在刀锋上轻轻一弹,“嗡”的一声轻响。 接著,他又拿起一支箭,磨起了箭头。 那是破甲锥,三角棱形,尖锐极了。 杨大柱趴在墙头,牙齿撞得咯咯响。 大白天的,他在磨刀! 还磨那种能射穿狼头的箭! 此刻,杨大柱脑子里全是自己以前欺负杨林松的画面。 抢馒头、餵猪食、冬天泼冷水……这些事他都记著呢! 他磨刀不是为了杀人,还能干什么? 就在这时,杨林松抬起头。 眼睛深邃,眼神冰冷。 他其实是在看日头,估算进山的时辰。 杨大柱却觉得,杨林松这一眼是在看他的脖子。 “嗤——嘎——” 磨刀声又响了起来,一下比一下重。 这是准备给他们一家三口送终! “他要动手了,他真的要动手了……” 杨大柱满脑子都是杨林松提著柴刀跨过院墙,把他按在地上活剐了的画面。 “啊!!!” 杨大柱惨叫一声,脚下一软,从板凳上摔了下来。 他顾不上摔疼的屁股,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手脚並用往院子外爬。 “杀人了!傻子要杀人了!” 杨大柱哭喊著衝出院门,一路跌跌撞撞向村外狂奔,路过柴火垛时一头撞上去,弄得满头稻草。 他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爹!娘!救命啊!傻子磨刀要杀全家啦!” 喊声在村道上迴荡,惊起几只觅食的麻雀。 杨林松听著渐远的鬼哭狼嚎,眉头微皱,又很快舒展。 “莫名其妙。” 他摇摇头,用大拇指在刀刃上颳了一下。 够锋利了。 山里那大傢伙肯定皮糙肉厚,这柴刀材质一般,但只要够快,一样能要命。 杨林松收好柴刀,把破甲箭插回箭囊。 背起背篓,提起大弓,转身锁上了门。 他压根对隔壁一家子的心思不感兴趣。 杨林鬆紧了紧身上的棉袄,踩著雪,朝著深山老林走去。 第17章 黑瞎子转世VS黑瞎子大王 风变硬了,刮在脸上生疼。 越往大兴安岭肚子里钻,林子越密,树冠把日头挡得严严实实。 地上的雪能没过脚脖子,杨林松把裤脚拿草绳扎紧,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蹚。 太静了。 林子里连声鸟叫都没有,每走一步都咯吱作响,听得让人心慌。 杨林松突然收住脚,鼻子用力抽了抽。 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带著压迫感,让他后脖颈子发凉。 这地方,不是狼群能待的。 狼再凶,也只是抱团取暖,但这股气息很霸道,是这片山头的土皇帝才有的。 “咔。” 他反手解下背上的紫杉木大弓,攥在手里,右手从箭囊里摸出一根破甲箭,搭在弓弦上。 又往前摸了一里地,是个背阴的山坳。 眼前的景象,让杨林松心里有了底。 几棵碗口粗的红松被撞断了,断口炸开木头丝。 杨林松走过去,在一棵歪倒的树干上,看见几道爪印。 爪印抠进树干半指深,渗出的松油凝成了硬疙瘩。 他比画了一下,这位置比他人还高一大截,离地快有两米五了。 他从树皮缝里捻起一撮黑毛,又粗又硬。 凑到鼻子底下一闻,是冲鼻的土腥味。 “果然是这东西。” 杨林松弹飞手里的黑毛,在一块背风的雪壳子下,扒拉出一个大脚印。 那脚印比他脸盘子还大,前后掌叠在一块儿,在雪地里陷得很深。 黑瞎子。 而且不是一般的黑瞎子。 看脚印的深度和步子大小,这畜生起码有五百斤,立起来跟个小黑塔似的。 怪不得那头狼王饿得啃树皮也不敢回老窝。 这片山头,换了个脾气暴躁的“新山神”。 风向突然变了。 一股腥臊臭气混著腐肉味道,顺著风口灌了过来。 杨林松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整个人贴到了旁边一块大石头后面。 “吼!!!” 一声低吼,震得树上的积雪哗哗往下掉,砸进领子里透心凉。 前头百米外的灌木丛炸开,枯枝碎得到处都是。 昏暗的林子里,一头巨大的野兽人立而起! 太大了。 他浑身黑毛油光鋥亮,厚得像铁甲,胸口有一撮“v”字形白毛。 就是这畜生,把狼王嚇破了胆。 它眼睛里透著疯劲儿,这是一头髮了情、占了地盘,正在暴躁期的丛林霸主。 它看见杨林鬆了。 寻常野兽见了人,会绕几圈试探。 但这头霸主没那耐心,它把这个两条腿走路的活物当成了送上门的吃食。 “咚!咚!咚!” 地面在颤。 黑熊四条腿一落地,卷著漫天雪沫子,对著杨林松就撞了过来! 五百斤的分量,加上这衝劲,一头牛都能被它撞碎。 跑? 雪都快到膝盖了,两条腿跑得过四条腿? 这时候跑就是送死。 杨林松脸上没表情,连弓都没拉满。 这距离,这速度,破甲箭能射穿它的皮,但想一箭干挺它? 难。 受了伤的黑瞎子只会更狂暴,哪怕心臟碎了,剩下的几秒钟也足以撕碎面前的一切。 三秒,黑熊已经衝到二十米內,腥臭的热风糊了一脸。 杨林松浑身筋骨绷紧。 十米。 五米。 黑瞎子咆哮著抡起大熊掌,带著风声,对著杨林松藏身的大石头拍了下来! 杨林没往后躲。 他用手里的反曲弓梢往后头的树干上猛地一顶,整个人借著反作用力弹起,腰部发力一拧,贴著地就滚了出去。 “轰!” 石头渣子乱飞。 那块几百斤的花岗岩,竟被黑熊一巴掌拍掉一个角! 这一下要是拍在人身上,当场就得变成肉泥。 杨林松就地一滚,正好落进旁边一条被积雪盖住的冰沟里。 他仗著旧棉袄滑溜,在雪面上一下就滑出去十几米,拉开了距离。 黑瞎子一巴掌拍空,爪子被碎石头硌了一下,疼得它当场暴怒,拧过大脑袋就要追。 滑出去的杨林松在高速移动中一个回身。 开弓!搭箭! 这就是单身二十年的手速! 他瞄的不是黑熊的眼睛,也不是心口,而是脑袋正上方。 那儿有一根早就枯死的大松树杈子。 “崩!” 弓弦一颤,破甲箭飞出,不偏不倚。 “咔嚓!” 粗壮的枯树杈子裹著厚雪砸下来! “嗷!” 正仰头追人的黑瞎子被砸了个正著。 雪迷了它的眼,树杈子挡了它的路。 这点分量伤不了它,但足够打断它衝锋的节奏。 杨林松趁著黑熊扒拉树枝,顺著冰沟飞快地滑向低处。 黑瞎子的咆哮声在山谷里迴荡。 就在杨林松滑过一个雪窝子时,眼角扫到一抹土黄色。 一只傻狍子。 这倒霉蛋估计是躲在这儿避风,被刚才那声熊吼嚇住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它瞪著无辜的大眼睛,撅著白屁股,呆呆地瞅著杨林松。 既然送上门了,是老天爷赏饭吃。 杨林松脚下不停,滑行中身子一侧,右手从背后又抽出一支箭。 看都没看,全凭肌肉记忆。 “噗!” 近在咫尺,一箭穿脖。 那傻狍子哼都没哼一声,四条腿一软,栽进了雪里。 杨林松滑行而过,左手长弓往肩上一掛,右手顺势一捞,揪住了狍子的后腿。 借著坡度和惯性,他单手拖著几十斤的猎物,滑出了黑熊的领地,一头钻进下风口的密林里。 直到滑出去两三里地,確认那头黑瞎子没追上来,杨林松才在一处乱石堆旁停下。 他把狍子往地上一扔,大口喘著粗气。 刚才一连串的高强度动作,让这具亏空了八年的身体有些吃不消,肺里火辣辣的。 但他没急著走。 上辈子当兵的习惯,让他总觉得这里不对劲。 黑熊会找山洞过冬,但刚才那个位置…… 石头堆得太整齐了,不像天然形成的,倒像是被人炸塌的工事。 杨林松蹲下身,在石头缝的冻土里来回扫视。 一点黄光刺了他眼睛一下。 他伸出手,用柴刀小心地撬开冻土,用两根手指夹起那个小东西。 一枚弹壳。 7.62mm口径。 杨林松用拇指擦掉泥,把弹壳底座凑到眼前。 要是猎户的土銃,弹壳底座是光的。这枚弹壳底下,刻著一串生產批號,还有一个兵工厂代號。 这是制式步枪子弹。 这种特殊的批號,杨林松上辈子在解密档案里见过。 这不是发给民兵训练的弹药,而是正规军,甚至是特殊人员才有的。 远处的林子深处,还能隱约听见黑熊不甘心的吼声。 杨林松握紧弹壳。 这趟进山本是为了一口肉。 现在肉有了,还意外钓出一条大鱼。 他看了一眼已经冻硬的傻狍子,勾起冷笑。 既然有了枪,这林子就不再是畜生说了算了。 杨林松把弹壳揣进贴身口袋,单手提起傻狍子,背上大弓,转身朝山下走去。 这林子里的规矩,看来得变一变了。 第18章 7.62毫米的杀意 风颳得更紧了。 那枚弹壳贴著杨林松的胸膛,冷冰冰的,分量比手上几十斤的肉还沉。 他刚从黑瞎子嘴边活下来,一身血腥气还没散,生人不敢靠近。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人影缩著脑袋,正跺著脚取暖。 是熟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赵四,手腕上还缠著脏兮兮的绷带。 大概是伤疤没好就忘了疼,他今天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满是得意劲儿。 一见杨林松,他就带著两个跟班横在路中间。 “哟,这不是杨家的大能人吗?” 赵四呲著一口大黄牙,鼻孔朝天,双眼盯著杨松林手里的死狍子。 “怎么著,马上就是一家人了,特意打个野味来孝敬我这个大舅哥?” 杨林松脚步不停,眼皮没抬。 这种无视让赵四很没面子,他往前凑了一步,压著嗓子道: “姓杨的,別以为你能打就了不起,刚才你大伯娘可是跪著去我家提亲的!” 赵四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想拍杨林松的脸,可一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就把手缩了回去。 他继续骂道: “一百块彩礼,你是入赘!倒插门!以后你就是我赵家的一条狗。我不光要你的钱,还要你的人。等你进了门,我要让你天天伺候我那瘫痪妹妹端屎端尿,到时候我看你还狂不狂!” 赵四兴奋得唾沫星子乱飞:“这就是命!你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出老子的手掌心!” 按赵四的剧本,杨林松这时候该暴怒,该动手,至少会骂两句。 但他失望了。 杨林松只是扫了他一眼,脸上一点微表情都没有。 一股新鲜血气扑面而来。 赵四腿肚子一软,后退一步,左脚绊右脚,差点摔倒。 等他回过神,杨林松已经撞开他的肩膀走了过去。 “你……你装什么装!”赵四对著那个高大的背影直跺脚,“你等著!进了门,老子玩死你!” 回应他的,只有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 还没走到大队部的晒穀场,哭嚎声就钻进了耳朵。 “救命啊!杀人啦!乡亲们都来评评理啊!” 晒穀场上围了一圈人,一个个神色慌张。 人群中央,杨大柱坐在地上,顶著个鸡窝头,满脸鼻涕眼泪。 “那个傻子疯了!真疯了!” 杨大柱拍著大腿哭喊,“他在家磨刀,还磨钢箭头!他盯著我看,那眼神……就是要杀人啊!他要杀我们全家,还要报復全村!” “真的假的?林松这孩子最近是不太对劲。” “这可说不准,你看他教训赵四那股狠劲,正常人哪有那么狠的?” “完了,手里有弓有箭,还是个傻子,咱们这不是跟定时炸弹住在一块儿吗?” 人群里的人都开始害怕起来。 杨大柱见状,更是扯高了嗓子:“他就是个煞星!必须把他抓起来,把弓缴了!把他赶出村子!不然咱们谁也別想活!” 正当村民们被煽动得人心惶惶,准备回去抄傢伙时,一个人拨开了外围的人群。 “让让。” 村民们回头一看,嚇得向两边散开,让出一条道来。 杨大柱正哭得起劲,感觉头顶光线一暗。 一抬头,正撞上杨林松面无表情的脸。 “你……你別过来!” 杨大柱嚇得手脚並用往后蹭,“大家快看!他来了!他要行凶了!” 杨林松没看这小丑一眼,只是肩膀一抖。 他右手发力,將死狍子甩了出去。 “砰!” 一声沉闷。 死狍子重重砸在杨大柱面前,狍子脖颈处的血洞正对著杨大柱的脸。 晒穀场的喧闹停了。 所有人都盯著地上的东西。 这是……狍子?! 不是人头,不是凶器,是一头能换钱的野味! 杨林松站在原地,投下的阴影將杨大柱笼罩。 “你……”杨大柱看著死狍子,半天憋不出一个屁。 杨林松的目光扫了一圈村民,说道: “我磨刀,是为了进山杀畜生。” 他顿了顿,转头盯著杨大柱的眼睛,讥讽问道: “大柱哥,你是畜生吗?” 杨大柱张口结舌,脸涨成了猪肝色:“我……我不是……” “既然不是畜生,你怕什么?” 围观的村民愣了两秒,隨即爆发出一阵鬨笑,之前的畏惧都已经散了。 “就是啊大柱,人家林松是去打猎挣钱,你这咋呼半天,敢情是把自己当畜生了?” “哈哈哈哈,我看是大柱平时亏心事做多了,看见刀就以为是宰他的!” “我就说林松这孩子有出息!这傻狍子肥得流油,这一箭射得真准!” “大柱这就是嚇破胆了,真是个没卵蛋的怂包。” 杨大柱坐在地上,听著周遭的嘲笑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杨林松不再多言,拎起狍子离开了晒穀场。 ------ 知青点附近的老井旁。 沈雨溪刚打满一桶水,正吃力地往上提。 一只大手伸过来,接过水桶,放在井台上。 沈雨溪抬头看见是杨林松,刚想道谢,却发现他神色严肃。 杨林松看了看周围,见没人,才从怀里掏出那枚弹壳。 “看看这个。”杨林松把弹壳递过去,“认得吗?” 沈雨溪接过弹壳,有些不明所以。 她翻过弹壳底座,看清了上面的编码,手中的水瓢掉进桶里。 这……这是7.62x54mm r步枪弹…… 沈雨溪嘴唇发颤道:“你看这个底部的厂標……这不是咱们国家的,是苏制的。” 杨林松眼神一凛,和他判断的一样。 “你在哪儿捡到的?”沈雨溪抓住杨林松的棉袄袖子,问得急切。 “后山深处,黑瞎子岭那边。”杨林松没有隱瞒。 沈雨溪倒吸一口凉气,左右张望,把杨林松拉到墙角。 “林松,你听我说。” 沈雨溪眼神里全是恐惧,“那地方绝对不能再去。前年有一支地质勘探队在大山深处失踪,后来上面派人去找,连尸体都没找全,只带回来几件带弹孔的血衣!” 她咽了口唾沫,接著说:“我听家里人提过一嘴,边境线上不太平。林子里有盗猎团伙,手里有枪,全是亡命徒。他们不光盗猎珍稀皮毛,还杀人越货。” 杨林松拿回弹壳,在手里摩挲著。 猎户的土銃他不放在眼里,但这子弹是制式步枪的,对方有远程火力,搞不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別去招惹他们,真的。” 沈雨溪看著杨林松平静得出奇,反而心生强烈不安,“他们跟黑瞎子不一样,人比畜生更狠。” “放心,我有数。” 杨林松把弹壳揣回兜里,语气很平淡。 沈雨溪的警告並没有让他畏惧,反而让他血液沸腾。 棋逢对手的兴奋。 第19章 一顿饺子换个媳妇? 杨林松提起手里的傻狍子,在沈雨溪眼前晃了晃。 “拿著,谢礼。” 沈雨溪看著这头血淋淋的猎物,嚇得连连摇头:“太贵重了,这狍子你留著,皮能卖钱,肉能换粮。” “钱我有,但这玩意儿我只会烤著吃,太糟践了。” 杨林松往前半步,问: “你会包饺子吧?” 沈雨溪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成。”杨林松说,“这狍子肉嫩,不腥,剁馅正好。我这双手只会拉弓磨刀,捏不来麵皮子。晚上你过来,帮我包顿饺子,这肉就当是工钱了。” 沈雨溪还想推辞,杨林松身子又往前凑了凑。 “天黑再来,走后墙根,別让人看见。吃点好的不犯法,但被人眼红了全是麻烦。” 说完,杨林松提著狍子,踩著积雪走了。 沈雨溪扶著水桶,看著他走远的背影,一时间没回过神。 这人……使唤起人来,比他们知青点的队长还自然。 ------ 五点刚过,天已黑透。 各家的烟囱刚歇下来,空气里烧柴火的余味还未散尽。 沈雨溪把自己裹在军大衣里,怀里揣著一根擀麵杖,沿著窄路,摸到了那间破土坯房的后面。 她绕到门口,定了定神。 “篤,篤,篤。” 她刚敲完三下,门就开了,好像里头的人一直贴在门后等著。 一股混著肉香的热气扑在沈雨溪脸上,驱散了她一路带来的寒意。 她一进屋就怔住了。 这屋子跟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地上扫得乾乾净净,墙角的柴火也码得整整齐齐。 桌子是新做的,上面的煤油灯擦得鋥亮,火苗烧得很稳。 她看见了灶台。 一个大陶盆用湿布盖著,正在醒面。 旁边的瓷盆里,是剁好的狍子肉,拌了野葱,看一眼便想到了鲜味。 这可不像一个刚分家的光棍汉,倒像个会过日子的人。 “把门閂插上。” 杨林松挽著袖子回到案板前,拿起两把菜刀。 沈雨溪关好门,脱下军大衣掛在门后的钉子上。 屋里烧著火墙,很暖和。 “快洗手,水是热的。”杨林松下巴指了指旁边的搪瓷盆。 沈雨溪洗净手,走到桌边坐下,拿出擀麵杖。 两人一个站著,一个坐著,一个剁肉,一个擀皮,谁也没说话。 “篤、篤、篤……” 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规律。 杨林松两把刀轮流往下落,剁出来的肉馅颗粒大小都差不多。 沈雨溪看著他剁肉的样子,心里犯起了嘀咕。 她停下了手上的活,用擀麵杖在桌上顿了一下。 “杨林松。” 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杨林鬆手上的刀慢了下来:“嗯?” “你上次还没回答我。” 沈雨溪问,“你真的是杨林松吗?还是说,这八年,你一直在装傻?” 剁肉声停了。 杨林松把两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插。 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转过身蹲在灶台边,看著灶膛里的火。 屋里很安静,只有柴火偶尔发出噼啪声。 “装?” 杨林松嗤笑一声,“沈知青,你也太高看我了。谁愿意装傻吃八年泔水?谁愿意被人当牲口使唤,大冬天穿著单衣去扛木头?我有病?” 沈雨溪抿了抿嘴唇,没说话。这话倒是有道理,要是装的,这代价也太大了。 “我爹叫杨卫国,全村都知道。” 杨林松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是部队里的人。我娘走得早,我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五岁摸枪,六岁就跟著他在林子里练胆。这些东西刻在骨子里,忘不掉。” 沈雨溪睁大眼睛,这是她第一次听杨林松说这些。 “我十二岁那年,他牺牲了。” 杨林松说,“我被送回了杨家村。那一年我发高烧,烧得什么都不知道了。我那个好大伯,为了省两块钱药费,直接把我扔进了柴房。” 说到这里,杨林松的脸色沉了下来。 “命大,没死,但烧坏了脑子。”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看什么都像隔著雾,听什么都像隔著水。记得事,但想不明白。” “那现在呢?”沈雨溪身体前倾,追问道,“怎么就好了?” 杨林松摸了摸后脑勺,那里还有个包没完全消下去。 “杨大柱怎么欺负我的,你们都看见了。” 沈雨溪点头。杨林松干活的时候,杨大柱总在旁边盯著,只要有点不顺心,上去就是一脚。 这些全村人都清楚。 “那一脚挺狠,我脑袋磕在门槛石上。” 杨林松说,“疼得要死,但也奇怪,就那一下,脑子里那团浆糊就散了。” “醒过来的时候人还是懵的,可一闭眼,我爹教我的本事,下套子、拉弓、看脚印,全都记起来了。” 沈雨溪听得出神,心里却堵得慌。 他不是装的,他是真的死过一次。 “老天爷是公平的。”沈雨溪轻声说,“你之前受的苦,都变成了现在的本事还给你了。” 杨林松耸耸肩,起身走回案板边,拔出菜刀继续剁馅。 “行了,故事也听完了,赶紧干活。这狍子肉再不包进去就老了。” ------ 一个小时后。 大铁锅里,一个个白胖饺子在开水里翻滚。 屋里全是热气,多了点家的感觉。 “你也懂行。” 杨林松往灶膛里添柴,问道,“一般的女知青看见子弹早嚇坏了,你敢拿,还能认出是苏制的,这本事不是学校里教的吧?” 沈雨溪坐在小板凳上等著饺子出锅,火光把她的脸映得红红的。 听了杨林松那番掏心窝的话后,她也决定交个底。 “我爸是三五六厂的技术员,那个厂子……以前是造军火的。” 杨林鬆手里的烧火棍停了一下。 “我是在车间后面长大的,別的女孩跳皮筋,我小时候拿著废弹壳当积木玩。” 沈雨溪笑了笑,“所以我认得那种子弹,7.62毫米,苏式莫辛-纳甘步枪用的,那种枪穿透力大,是用来打仗的。” 说著,她看向杨林松的脚。 那双靴子穿在他脚上,很挺括。 “这双靴子,”沈雨溪指了指,“是我爸从厂里带回来的。” 杨林松低头看了看:“好东西,55式伞兵靴。” “你也识货。” 沈雨溪说,“五十年代那会儿跟苏联学的,用料足,但这批靴子有个设计上的毛病,足弓那儿容易磨脚,后来就被65式给换掉了。现在厂里偶尔也生產民用的,但这双……” 她指了指靴帮外侧一道很浅的划痕:“就因为这道划子,质检没过,成了处理品,我爸花內部价买的。他一直捨不得穿,没想到,给我寄来了。” “他说,东北冷,脚要是冻坏了,这辈子就完了。” 沈雨溪有些哽咽。 杨林鬆动了动脚趾。 “是个好父亲。”杨林松说,“靴子虽有瑕疵,但心意是真的。” 锅里的水开了第三遍。 “出锅!” 杨林松揭开锅盖,把饺子捞进大海碗里。 两人盘腿坐在炕桌两边,中间摆著两大碗冒尖的饺子。 杨林松夹起一个吹了吹,一口咬下去。 肉汁烫嘴,但狍子肉混著野葱的味儿,吃著就是香。 “好吃。”杨林松竖了个大拇指,“比烤肉强多了。” 沈雨溪也吃了一个,烫得直吸气,但还是忍不住笑了。 ------ 吃完饺子,沈雨溪起身告辞。 杨林松送她到门口,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那子弹的事……”沈雨溪站在门槛外,还是不放心,“如果真是那帮人,咱们惹不起,你可別逞强。” “我有数。” 杨林松靠在门框上,“这山里的水深著呢,只要不淹到我炕头上,我懒得下水。可要是真有人想不开……” 他朝后看了一眼墙上的弓。 “我这弓,也不是摆著看的。” 沈雨溪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杨林松才收回目光,关上门,插上门閂。 屋里一下子又安静了。 杨林松走到油灯旁,拿起弹壳翻来覆去地看。 他低下头,擦了擦伞兵靴上沾的麵粉,又走到墙边,手指在那张紫杉木大弓上轻轻划过。 第20章 极品伯母想瞎了心 日头悬在正南,雪地白得晃眼。 杨林松坐在门槛上,不紧不慢地打著裹腿。 棉裤被他扔在一边,他只穿了条单裤,裤脚用布条勒紧,小腿肌肉线条显得更加分明。 他把手伸进贴身口袋,摸了摸那枚弹壳。 沈雨溪说得一点没错,要是这山里真的有亡命徒,他更要亲自去看看。 猎人进山都赶早,杨林松偏偏磨蹭到晌午。 这个时辰,山里最安静,影子也最短,方便他行动。 他起身,腰间別著柴刀,背上挎著紫杉木大弓,还有一壶箭。 唯独没有背竹篓。 此次进山,他不是为了打猎。 杨林松跺了跺脚下的伞兵靴,抬起头,望著远处的山林,脑子里已经开始计算距离和寻找掩体。 ------ 进了黑瞎子岭,风停了,林子里没有鸟叫虫鸣。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杨林松踏地无声,绕开昨天跟黑熊碰上的地方,直接钻进了下风口的密林。 一路上並没有发现异常。 半个钟头后,他到了乱石堆,捡到弹壳的地方。 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趴在灌木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五分钟过去,没有响动。 十分钟过去,依旧静悄悄的。 杨林松猫著腰窜了出去。 乱石堆在风口,雪盖住了大部分痕跡。 但杨林松很快发现,一处背风的雪窝子不太正常。 周围盖著新鲜的雪,蓬蓬鬆鬆的。 只有那一小块地方表面平整,覆雪的厚度薄了一些。 杨林松用柴刀轻轻剔开表面的雪。 雪皮翻开,让他心头一跳。 那是一个鞋印,陷进了冻土,轮廓清晰。 鞋底有“人”字形的防滑纹,前掌宽,后跟深,把土都踩结实了。 只有军靴才有这种鞋底。 穿著军靴的人,才能踩出这样的脚印。 杨林松蹲下身,张开虎口量了量。 將近四个虎口,约莫七十五公分。 这是標准的行军步幅。 普通猎户是不会这样走路的。 他顺著脚印看过去。 脚印有两行,一前一后,左右错开,保持著固定的夹角,这是两人一组行动时互相掩护的队形。 杨林松站起身,呼出一口白气。 沈雨溪猜对了,但事情比她想的更严重。 这伙人不是普通的盗猎贼,他们训练有素,连走路都在用战术队形。 这些人要么是退役的老兵,要么就是从境外来的。 手里有苏制步枪,行动还有战术配合,这帮人在林子里的威胁比黑瞎子要大得多! 探到个一二,该撤了。 杨林松没有继续追踪,对方这么小心,肯定留了后手,说不定还有陷阱。 关键时候不逞能,听她的! 他把雪地恢復原样,又用松枝扫了扫,偽装成被风吹过的样子,然后悄悄地退出这片区域。 回程路上,一只野兔窜到他脚边。 杨林鬆手指刚搭上弓弦,又鬆开了。 今天情况特殊,不能为了一口肉节外生枝。 ------ 回到村口,日头已经偏西。 几个村民看见杨林松一副猎人打扮,手里却空著,都感到有些奇怪,但没人敢多嘴。 杨林松目不斜视,顺著窄道往家走。 刚到杨家大院门口,他就被堵住了去路。 张桂兰正叉著腰杵在路中央。 她今天换了件没补丁的罩衣,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了昨日的害怕,一脸小人得志样。 见杨林松回来,张桂兰用力清了清嗓子,恨不得把全村的注意力都招过来。 “哎哟,大侄子回来啦?” 她阴阳怪气地吆喝著,从兜里掏出一沓大团结,甩在另一只手掌上,哗啦作响。 “別瞎跑了,收收心吧!你大伯和我为了你的终身大事,这两天把腿都跑细了!日子给你定下来了!” 邻居们都凑了过来。 杨林松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见他不吭声,张桂兰以为他怂了,把大团结往他脸上一懟。 “听好了!腊月初十,黄道吉日!” 张桂兰继续道,“隔壁赵家村的刘寡妇,也就是赵四他娘,会派人来接亲!天大的喜事啊!人家闺女虽瘫在炕上,但人家大方,给了一百块彩礼!” “这年头,你个没爹没娘的,能入赘到这种人家,那是祖坟冒青烟嘍!” 左邻右舍都议论开了。 “一百块?我不吃不喝要攒上两年啊!” “刘寡妇家那可是个火坑啊!赵四那个瘫妹妹听说脾气古怪,见人就咬,谁去谁倒霉。” “这张桂兰是钻钱眼里了,把侄子往绝路上逼啊……” 议论声钻进张桂兰耳朵里,她非但不臊,反而把腰杆挺得更直了。 她心想,只要把这煞星送走,既拿了钱又除了祸患,被人戳两下脊梁骨又不会掉肉。 “大侄子,傻愣著干啥?高兴坏了?” 张桂兰指著杨林松的鼻子,“这半个月给我老实待屋里备婚!別再往山里野,万一摔断了胳膊,摔断了腿,人家退货咋办?” 她眼珠子一转,盯著杨林松的口袋。 “还有,少跟知青点那个女的眉来眼去!坏了名声可不好听!对了,你手里既然有卖狼皮的钱,赶紧去扯红布做身新衣裳。咱们杨家是体面人,到时候別穿得破破烂烂,丟我和你大伯的脸!” 邻居们听得目瞪口呆,就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极品。 张桂兰的嘴一张一合的,嘴角泛起白沫,那双三角眼里的眼珠滑个不停。 杨林松静静看著,没有生气,也没打算动手。 他刚在山里办了件大事,一回来就要应付这种山野村妇。 他可没那个閒工夫,更何况这种层次的人,根本不值得他浪费情绪。 半个月? 杨林松心里冷笑。 这些人能不能活到那天还不一定呢! “呵。” 杨林松嗤笑一声,手臂一甩,拨开张桂兰,大步离去。 张桂兰被那一下嚇得浑身一哆嗦。 她本来还准备了一肚子话要说,这一下全给噎回去了。 “嘭!” 屋门重重关上。 杨林松把大弓掛回墙上,伸手摸了摸胸口的弹壳。 比起山里那些拿枪的人,门外这些人的算计根本不值一提。 还有,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会发生什么? 第21章 这傻子,是来索命的 杨家大院向西二里地,就是赵家村。 赵家大院门口掛著红灯笼,窗户上贴著喜字。 几个老娘们在墙根看热闹。 “刘寡妇这回是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能不掏吗,赵美芳瘫炕上五年了,脾气怪,谁敢娶?” “这大喜日子还有半个月呢,她倒已准备得七七八八了。” “好不容易骗到个傻子,那还不得赶紧把事给办了?” “我跟你们说个事,”一个老太太小声说,“刘寡妇命硬,克夫。前头男人跑生意死的,后来两儿一女都没站住,就剩个赵四和这瘫丫头。这是找个傻女婿进门镇宅呢!” “嘘,赵四那混球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人骂骂咧咧地进了院门。 赵四吊著胳膊,脸色发白,棉袄也蹭破了。 他在杨家村村口受了杨林松的气,心里正憋著火。 “看什么看!舌头不想要了?” 赵四衝著墙根底下的老娘们吼了一句。 一进院,他脚下就绊了个餵鸡瓦盆。 “咣当!” 赵四抬脚就把瓦盆踢飞出去。 瓦片炸了一地,两只老母鸡嚇得到处飞,咯咯噠叫个不停。 “叫叫叫!连鸡也欺负老子!”赵四红著眼,在那儿跳脚骂娘。 正屋门帘掀开。 一个妇人拿著鸡毛掸子走出来,是刘寡妇。 她看见满院子鸡飞狗跳,脸黑了下来。 “啪!” 刘寡妇衝上前,鸡毛掸子抽在赵四肩膀上。 “作死啊你!让你去杨家村盯著,你倒好,回来拿鸡撒气!我是造了什么孽,生出你这么个败家玩意儿!” 赵四被打得一缩脖子,咧嘴道:“娘,你轻点!我手还疼著呢!” “疼死你活该!” 刘寡妇瞪了他一眼,收起鸡毛掸子往屋里走,“滚进来!我有话问你。” 赵四灰溜溜地跟了进去。 屋里烧著地龙,很暖和。 条案上供著个牌位,还烧著香。 刘寡妇走到炕边的大柜子前,掏出钥匙开了锁。 柜门一开,下层是白面和米,上层是几个红布包。 刘寡妇当著赵四的面,解开一个红布包,里面是几块银圆,但一叠大团结薄了不少。 赵四看得眼直,吞了口口水。 “看见没?” 刘寡妇指著变薄的钱,“一百块大团结给了杨家,铺房又花了不少,这都是你爹拿命换的。村里人都说咱家房子风水不好,要找个命硬的顶著。” 她把布包重新系好,转过身盯著赵四。 “那一百块彩礼花得不亏,傻子进了门,就是咱家的长工,是咱家的牲口。” 她接著说:“他得给咱家干活,得给你妹妹端屎端尿,得给咱家挡灾!只要能把这个家撑起来,別说一百,两百我也掏!” 赵四心里发虚。 他又想起杨林松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和那双能捏碎骨头的手。 “娘……”赵四低声说,“那个傻子……有点邪性。” “邪性个屁!” 刘寡妇啐了一口,“一个傻了八年的东西,能有什么邪性?到了咱们赵家,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我刘桂花这辈子什么人没治服过?” 她指著赵四的鼻子:“你给我爭点气!这一百块花出去了,事必须办得漂漂亮亮!要是出了岔子,我扒了你的皮!” 赵四被骂得不敢吱声,心里的火越来越大。 他在外面受了气,在亲娘这儿又挨骂,一肚子邪火总得找个地方撒。 他看向西屋,那是赵美芳的屋子。 赵四转身掀开门帘钻了进去。 西屋没生火,很冷。 窗户糊了红纸,但挡不住寒意。 空气里全是膏药味、尿骚味和霉味。 炕上瘫著个人。 赵美芳二十二岁,看著像三十多,人很瘦。 她头髮散在枕头上,眼睛很大,盯著窗户上的红光。 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 赵四一进屋,就用袖子捂住鼻子,然后走到炕边,看著瘫痪的妹妹。 “哟,还看呢?”赵四阴阳怪气地说,“看看那红喜字,多喜庆啊。美芳,你可真是有福气,瘫在炕上还能嫁人,还是花一百块买来的姑爷。” 炕上的人动了动。 赵美芳慢慢转过头,脖子发出“咔吧”一声。 她阴沉沉地看著赵四,扯出一个怪异的笑。 “福气?”她的声音沙哑,“赵四,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赵四被她看得发毛,立马挺起胸膛,用更大的声音掩饰。 “给你你就受著!別给脸不要脸!” 赵四指著她的鼻子,“这几年要不是娘护著你,早把你扔后山餵狼了!现在给你找个傻子男人,以后有人给你倒尿盆,你还得给我磕头谢恩!” “谢恩?”赵美芳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尖锐。 “赵富龙,你是不是忘了?” 她直呼赵四的大名,眼神怨毒,“五年前,是谁非要拉著我去后山掏鸟窝?是谁说那树杈子结实?又是谁在树枝断的时候,为了自己不摔著,一脚把我踹了下去?” 赵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这是被戳中了痛处。 “你……你胡咧咧什么!”赵四往后退了一步,心虚地看了一眼门口,“那是意外!是你自己没站稳!” “意外?” 赵美芳盯著他,“我在井底躺了一夜,腿断了,脊梁骨也断了。我喊救命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家睡觉!你怕挨打,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段往事是赵家的禁忌,也是赵四的亏心事。 现在被赵美芳扒开,赵四彻底炸了毛。 “闭嘴!你个疯婆子!” 赵四挥舞著没受伤的手,唾沫乱飞,“翻旧帐是吧?行!我看你还能硬气几天!你以为那个杨林松是个什么好东西?” 为了压住妹妹,也为了掩饰恐惧,赵四开始妖魔化那个“妹夫”。 “那就是个怪物!” 赵四瞪大眼睛,手舞足蹈地比画著,“那傻子力气大得嚇人,一巴掌能把石头拍碎!听说他在山上生吃狼肉,喝生血!那样的人,没人性!” 他凑近赵美芳的脸,恐嚇道:“等他进了门,你要是不听话,他那只大手在你脖子上轻轻一捏,咔嚓!你就解脱了!到时候看你怎么跟我横!” 赵四说完,喘著粗气,期待看到妹妹求饶。 但他失望了。 她看著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最后笑得浑身颤抖。 “哈哈……哈哈哈哈……” 赵四被她笑得后背发凉,退到桌子边:“你……你笑什么?嚇傻了?” 赵美芳好不容易止住笑,喘息著抬起头。 她看著赵四吊在脖子上的左手,带著嘲弄。 “哥,你在怕他。” “你胡说!”赵四嗓子都劈了。 “你的手,是他弄断的吧?” 赵美芳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里透著兴奋,“你在发抖。你在杨家村吃了亏,被那个傻子嚇破了胆,才跑回来在我这个废人面前耍威风,想找回点自尊,对不对?” 赵四张了张嘴,反驳不了。 他的断手又疼了起来,疼得心口都跟著抽搐。 “有意思,真有意思。” 赵美芳看著房顶,自言自语,“娘想找个老实人做长工,你想找个出气筒,结果你们招惹了一个了不得的东西回来。” 她转头看向赵四,眼神疯狂。 “如果他真像你说的那么狠,敢杀狼,能拍碎石头,那你觉得他进了这个门,第一个死的是谁?” “你……你这个疯子!”赵四后背湿透了。 他本来是想来嚇唬妹妹,现在却被这个瘫子几句话说得心里发慌。 “你就等著被掐死吧!”赵四撂下狠话,掀开门帘逃了出去。 西屋里恢復了安静。 赵美芳躺在冷炕上,听见院子里刘寡妇正大声吆喝,让赵四去村口接媒婆。 “傻子……煞星……” 赵美芳抬起自己皮包骨的手,冷笑起来。 “来吧,都来吧,这屋子太静了,也该见点血了。” 第22章 枪声一响不死不休 日头正旺,杨家村村口。 老槐树下,几个老娘们边纳鞋底边嗑瓜子。 “瞅瞅,这傻子虽说有把子力气,可脑子还是不行,都要进狼窝了,还乐呵呵往县城跑,去买红头绳呢?” “那刘寡妇家可是个火坑,也就傻子敢往里跳。” 那些閒话,杨林松只当没听见,脚步不停。 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些事,是山里的脚印。 两人一组,交叉掩护,標准的步幅,没有带猎犬。 比起那一纸婚约,还是山里那几个不速之客更有嚼头。 ------ 县城,供销社五金门市部。 售货员正拿苍蝇拍敲著柜檯,见人进来,懒洋洋地问:“买啥?” “同志,这种细铁丝来两卷。还有那个,拖拉机座底下的粗弹簧,劲儿大的,给我拿五个。再来一把钢銼。” 杨林松指著柜檯里的东西,一张大团结被他拍在玻璃板上。 售货员愣了一下,这年头买农具的多,买这些零碎的可少见。 “那弹簧硬得很,一般人压都压不动,你要这干啥?这可是公家財產的配件,不是隨便闹著玩的。”售货员一脸怀疑地说道。 杨林松脖子一缩,脸上的精明劲儿没了,换上一副傻相。 他咧开嘴,傻笑著。 “家……家里耗子多,个头大!大猫都抓不住!” 杨林松双手比画了个大圆,大著舌头说,“俺寻思做一个大夹子,把耗子脑瓜子夹碎嘍!” 售货员被逗乐了,翻了个白眼:“那么大的耗子?成精了啊?行行行,给钱就行,真是傻人多作怪。” 他手脚麻利地开了票,心想这大弹簧要是崩开了,不得把房子给震塌了? 傻子干蠢事不稀奇,只要票子是真的就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杨林松把东西胡乱塞进背篓,刚出门口,就撞上一个老妇。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 那老妇尖叫一声,刚要骂街,一看是杨林松,到了嘴边的脏话又咽了回去,脸上挤出一朵油腻的花。 是刘寡妇。 她提著网兜,里面装著大包小包,是来置办喜酒用的东西。 “哟!这不是我家大姑爷吗?” 刘寡妇眼睛笑成了一条缝,伸手就要拉杨林松的胳膊。 “大侄子,你这是来办年货?怎么也不跟婶子说一声,婶子好让人用车捎你回去啊。”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愣住了。 这刘寡妇在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泼辣,啥时候变得这么和善了? 杨林松看著刘寡妇的笑脸,心里一阵冷笑。 “婶……婶子?”杨林松装作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表情懵懂。 “怕啥!过阵子就是一家人了!” 刘寡妇从网兜里掏出一把纸包的江米条,塞进杨林鬆手里。 “拿著吃!这是婶子特意给你买的,可甜了!你那大伯娘哪捨得给你吃这个?” 刘寡妇一边说,一边看著杨林松的反应。 杨林松低头看著手里的江米条。 下一秒,他一把將江米条全塞进嘴里,咔哧咔哧嚼著,腮帮子鼓得老高,糖渣子往下掉。 这还不算完,他还伸出舌头,当著刘寡妇的面,用力舔了舔粘在手上的糖渣。 “甜!真甜!”杨林松边喷碎渣边傻笑,“婶,还有吗?” 周围的人都露出嫌弃的神色,纷纷避开。 刘寡妇心里的疑虑打消了,之前赵四还说这傻子邪性,现在一看,就是个有蛮力的饭桶。 只要给口吃的,让他往东就不敢往西。 “没了没了,回家还有!” 刘寡妇心疼那把江米条,但想到以后能有个免费的大劳力,心里就舒坦了。 “赶紧回吧,別在外面瞎晃悠,记得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啊!婶子过一阵子就来接你回家!” “哎!嘿嘿,有吃的我就去!” 杨林松抹了把嘴,迈著大步走了。 直到转过两个街角,確信没人跟著,他脸上终於收起了憨傻。 他“呸”的一声,吐掉嘴里最后一点糖渣。 “想把老子当狗养?” 杨林松哼了一声,“也得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 回到土坯房,天色刚擦黑。 杨林松掩上门,在火塘上烧起了火。 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布包,那是用剩的汽车弹簧钢板。 他把钢板架在火上,烧得通红,夹出来放在一块大青石上。 他捲起袖子。 “滋滋——” 钢銼在退过火的金属上摩擦,铁屑纷飞。 他把钢板截成几段长条,每一段边缘都打磨得很锋利。 接著,他用买来的粗弹簧和铁丝,开始组装一个机械装置。 这东西看著不像打猎用的。 其实就是个没装弹药的阔刀。 只要碰到,磨好的钢片就会全部弹出去,五米之內,不是断脚就是断脖子。 “篤、篤、篤。” 三声敲门声,很轻,有节奏。 杨林鬆手里的活没停,也没抬头:“门没锁死,进来。” 门被推开,寒风钻了进来。 沈雨溪裹著军大衣,提著一盏防风煤油灯。 她一进屋,就盯著那张工作檯。 火光下,桌上摆满了金属零件,有弹簧,有钢片,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你……”沈雨溪声音有些颤抖,“杨林松,你这是在做什么?” 她在父亲的图纸里见过这些,那是战场上用来封锁通路的杀伤性武器。 不是用来打猎的! 杨林松拿起一个刚组装好的触发器,拨弄了一下。 “咔噠。” 这声音让沈雨溪想到了子弹上膛。 “有些不乾不净的东西进了山,家里来客人了,总得给他们准备点见面礼。” 沈雨溪快步走到桌前:“我就知道你会乱来!我这次来就是要告诉你,知青点的张强今天去林子边上捡柴火,看见了几个穿深色大衣的人!” “几个人?”杨林松抬眼。 “三个!而且……” 沈雨溪脸色煞白,“张强说他们没背猎枪,但是走路的样子很怪,背上的包很沉,手里还拿著望远镜。” “千里镜。”杨林松换了个东北人用惯了的词。 “对!就是军用的那种!” 沈雨溪跺了跺脚,“林松,你听我的,这几天別进山了。那帮人肯定不是普通的盗猎贼,他们……” “他们是战术侦察小组。” 杨林松放下触发器站起身,高大的身影让沈雨溪感到压迫,但她那颗悬著的心却莫名放了下来。 “不带长枪,是因为在密林里碍事,他们身上藏著短傢伙。带望远镜,是在测绘地形。” 杨林松走到墙边,取下紫杉木大弓,拉开弓弦试了试力道。 “沈知青,你知道丛林里的规矩吗?” 沈雨溪茫然。 “规矩就是,谁是猎人,谁是猎物,不是看谁手里的傢伙硬,而要看谁先把局布好。” 杨林松拿起做好的弹射装置,对著墙角的硬木板一鬆手。 “崩!” 一声脆响。 装置还没有装钢片,光是弹簧的力量便將硬木板击穿了一个洞。 沈雨溪瞳孔一缩。这东西要是打在人身上……简直不敢想像。 她看著眼前这个男人,火光下,他脸上带著笑。 “回去吧。” 杨林松收起笑意,把大弓掛回墙上,“这几天晚上锁好门窗,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別出来。记住,天塌了也別开门。” 沈雨溪知道劝不动他,只说:“那你万事小心,靴子不合脚就別穿,跑起来碍事。” “放心,正好。” “还有,以后叫我雨溪就行。” 杨林松看著她,没有点头。 送走沈雨溪,天已黑透。 村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杨林松坐在磨刀石前,拿起柴刀就著凉水,一下一下地磨著。 屋里只有“霍霍”声。 他在等。 “砰——!” 一声闷响从大山深处传来。 是枪声。 不是猎户的土銃,是制式步枪。 狗都吠了起来,连成一片。 杨林松的手停了下来。 他用大拇指的指腹刮过刀刃。 一道血口子裂开。 杨林松吹掉刀刃上的血珠,自语道: “既然开枪了,那就不死不休。” 第23章 拿来吧,莫辛纳甘 杨林松衝出了门。 北风卷著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 他扯了扯帽檐,矮著身子,融进了黑漆漆的林海。 脊背微弓,压低重心,他大腿肌肉紧绷,每踏出一步,都是脚掌先著地,隨即发力滑行。 落地无声。 距离黑瞎子岭,还有三里地。 那一声枪响后,林子里很安静,再没有听到第二声枪响。 这说明已经完事了。 这片区域,杨林松很熟悉,前面是条背风沟,两边是高坡,是个口袋阵。 空气里的夹杂著松脂味、硫磺味和血腥气。 越往里走,味道越冲。 杨林松在一棵老红松后停下,调整呼吸,一动不动。 他等了两分钟,確认四周没有暗哨。 他反手抽出柴刀,无声无息地摸上了侧面高坡。 往下一瞅,杨林松的眉毛挑了挑。 呵,好大的场面。 洼地里点了篝火,但被人用石头围了一圈,做了散烟处理,只透出暗红的光。 火堆旁,三个男人正忙活著。 虽隔著一段距离,杨林松依然能看清他们的身形样貌。 他们有著异於常人的宽阔骨架,身上裹著灰绿色的军大衣。 那绝不是吃苞米麵长大的身板。 他们脚边,躺著一头肥大的东北虎。 两个男人正拿著刀子给老虎开膛破肚,刀子很快,专挑骨缝下手,是想把虎皮完整剥下来。 杨林松的视线没在老虎身上停太久,他看向了第三个人。 那人没动手,背靠树,怀里抱著一桿长傢伙。 莫辛-纳甘,俄式步枪,適配7.62x54mm r步枪弹。 他站的位置很刁钻,背后是视线盲区,別看枪口向下垂著显得隨意,实际上却封锁了唯一的进攻通道。 那人戴著一顶雷锋帽,护耳系在下巴上,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他鼻樑高耸,眼窝深陷,还留著乱蓬蓬的鬍鬚。 三人呈品字形站位,这是步兵班的战术。 杨林松心里清楚,这几人不是普通的流窜犯,都受过专门训练。 “咔。” 下方的哨兵突然动了。 枪口立即调转,指向杨林松藏身反方向的灌木丛。 原来,刚才那边有一团积雪滑落,发出了轻微响动。 杨林松纹丝不动,维持住平稳的呼吸。 距离一百七十米。 就算手里的紫杉木大弓再猛,要在这个距离一次性解决三个人,不太现实。 更何况对方手里有枪。 得把他们拆开,一个一个解决。 杨林松轻手轻脚地下了高坡,绕了个圈,摸到了通往洼地的兽道上。 这里是上风口。 他从怀里掏出方才捣鼓好的土玩意儿。 简易版“阔刀地雷”。 五根强力弹簧绞在一起,下面压著几片锋利的钢片,一根钓鱼线横在雪地上,离地十公分。 这个装置虽没有炸药,但在这个距离够用了。 布置好一切,杨林松退入陷阱侧后方的阴影,贴在一块巨石后面。 抠起一块冻土坷垃,手腕一抖。 “啪嗒!” 土块砸在陷阱另一侧的樺树干上。 洼地里的哨兵立马打了个手势,另外两人抬头看了一眼,见哨兵指了指方向,低下头继续干活。 哨兵端著枪,猫著腰摸上来了。 他不走直线,走的是“之”字形规避步伐,枪口始终指著前方。 杨林松在暗处盯著他。 十米。 五米。 三米。 杨林松看清了那张脸,灰蓝色的瞳孔,脸上都是褐色雀斑。 一米。 半米…… 哨兵的军靴尖,勾到了那根鱼线。 “崩!” 金属弹射声响起。 积雪飞溅! 几片钢板弹出,扫在哨兵的小腿上。 “咔嚓”一声,骨头碎裂。 哨兵张大嘴,还没喊出来。 身后一道黑影已经扑了过来! 杨林松左手带著皮手套,捂住了哨兵的口鼻,逼著那声惨叫憋回肚子里。 与此同时,右手一记手刀,劈在他的脖子上。 哨兵眼前一黑,没来得及挣扎,身体就软了下去。 杨林松顺势接住身体,入手很沉,起码有一百八九十斤。 但和野猪比,差远了。 杨林松没让他砸出动静,扛起这个壮汉,走远了一些,隨即躲进了灌木丛。 他把哨兵轻轻放下。 那人领章位置有明显的拆卸痕跡。 杨林松麻利地卸下他身上的莫辛-纳甘,拉开枪栓看了一眼。 子弹是满的。 7.62mm步枪弹,黄澄澄的。 “谢了,老伙计。” 杨林松心里暗赞一声,这枪是我的了。 他抽出对方的武装带,打了个猪蹄扣,將哨兵的手脚反绑。 又把哨兵的围巾解下,塞进他的嘴里。 接著,他开始搜身。 除了两个备用弹匣和大前门香菸,杨林松在哨兵贴身的內兜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东西用油纸抱著。 剥开一看,是个纯银打火机,有些年头了。 机身磨损得厉害,但在底座位置,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借著雪地的反光,杨林松看清了那个字。 “王”。 杨林松眯起眼睛。 在大兴安岭地界,用得起这种银壳打火机的人不多。 姓王的,杨林松想到了两个人。 一个是管著民兵连的大队长,王大炮。 另一个,是刚认识的县收购站站长,王建军。 杨林松握紧打火机,拇指在“王”字上用力摩挲了一下。 这个红毛鬼子把这东西贴身藏著,还用油纸考究地包著,这意味著什么? 这个打火机很有可能是个信物,又或者是……把柄。 事情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杨林松本以为是过江龙来发横財,没想到这龙尾巴上,还拴著地头蛇。 这不是简单的盗猎,是有人里应外合,干著见不得人的勾当。 杨林松把打火机揣进兜里,回头看了一眼洼地里还在忙活的两个人。 他双手持枪,朝著洼地走去。 第24章 玩枪?我是你祖宗 洼地里,篝火噼啪作响。 剥虎皮的两个壮汉停下了手里的活。 按规矩,负责放哨的伊万每十分钟会吹声鸟哨报平安。 可现在,四周安静得异常,连个屁声都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满脸金鬍子的傢伙扔了刀,去摸腰间的枪套,里面插著一把托卡列夫tt-33手枪。 另一个棕鬍子一脚踹向火堆,想用雪把火盖灭。 一百二十米开外,杨林松趴在红松树杈上一动不动。 莫辛-纳甘的枪托抵在肩窝,散发著枪油味。 杨林松眯起左眼,右眼透过照门套住了准星。 准星压在金鬍子的手腕上。 洼地里的两人慌了,金鬍子拔出手枪,对著哨兵的方向喊了一句切口。 没有动静。 “別喊了,阎王爷正点名呢。”杨林松心里想著。 他食指搭上扳机,预压了一下。 “砰!” 子弹射出枪膛,枪声撕裂夜空! 子弹钻进了金鬍子握枪的手腕。 “啊!!” 金鬍子发出一声惨叫,腕骨被打碎,那把“大黑星”被崩飞出去,扎进了雪窝子。 血花在雪地上炸开。 金鬍子捂著只剩皮连著的手,疼得跪在地上。 旁边的棕鬍子嚇得魂飞魄散,这一枪太准了。他丟下同伴,转身就往反方向的密林衝去。 只要钻进树林,借著树木挡子弹,说不定还能活命。 树杈上,杨林松面无表情,右手拉动枪栓。 咔嚓、推弹、闭锁,动作一气呵成。 想跑?问过我的子弹了吗? 枪口微移,预判了棕鬍子的身位。 “砰!” 第二声枪响! 棕鬍子刚迈出去的脚还没落地,脚尖前的冻土就被子弹掀飞,激起的碎土糊了他一脸。 他僵在原地,一只脚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这一枪要是再偏一寸,他的脚就废了。 这不是打偏,是警告。 再动一步,下一颗子弹打的就是脑袋! 棕鬍子哆嗦著把腿慢慢收了回来,举起双手,背靠著一棵大树,绝望地看著黑暗中的高坡。 是谁? 这枪法绝不是普通猎户能打出来的,这是军队里的神枪手。 枪手並没有急著露面。 两人成了笼中困鼠,瑟瑟发抖。金鬍子疼得直哼哼,却不敢大声叫唤,生怕惹恼了这位活阎王。 “朋友!哪条道上的?” 棕鬍子操著一口生硬的汉语,大喊,“是不是有误会?我们这就走!东西都归你!” “砰!” 回答他的,是一颗擦著头皮飞过去的子弹。 子弹打在他身后的树干上,木屑崩了他一脖子。 棕鬍子嚇得一屁股瘫在地上。 这是在玩他们。猫戏耍老鼠的时候,明明能一口咬死,却偏要一点一点地折磨它。 “別……別开枪!我们投降!投降!” 金鬍子顾不上残废的手腕,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洼地里除了火烧木柴的声音,就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等待死亡降临的恐惧,比直接吃枪子儿还要折磨人。 大概过了三分钟。 前方的黑暗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沙、沙、沙。” 军靴踩著雪,不急不缓。 一个高大的黑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人穿著破旧棉袄,戴著狗皮帽子,手里提著莫辛-纳甘,枪口垂著,看起来很放鬆。 两人借著火光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看上去有些憨,可那双眼睛…… 这股子煞气,逼得两人忘了呼吸。 杨林松在距离两人三米的地方站定。 “大……大哥……”棕鬍子哆嗦著开口。 “砰!” 杨林松未开口,抬腿就是一脚。 军勾大头鞋踹在棕鬍子胸口,势大力沉。 棕鬍子飞了出去,撞在石头上,吐出一口酸水,半天爬不起来。 杨林松没理他,走到金鬍子面前,一脚踩住他完好的那只手,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银色打火机。 “咔噠。” 杨林松打著火,火苗跳动,照著银壳底座上的“王”字。 他把打火机凑到金鬍子眼前晃了晃。 “这东西,谁给你们的?” 金鬍子眼神闪烁,开始装傻,嘴里嘰里呱啦地冒出一串外语,茫然地摇著头。 “听不懂?”杨林松点点头,冷笑一声,“行。” 他弯下腰,抓住金鬍子的食指,向后一掰。 “咔嚓!” 骨裂声清脆。 “啊!!!” 金鬍子又发出一声惨叫,浑身抽搐,这只手也废了。 “现在听懂了吗?”杨林松鬆开手,淡淡地问。 金鬍子疼得直翻白眼,拼命点头:“懂了!懂了!別折了!我说!我说!” “这……这是信物!”金鬍子喘著粗气,断断续续地说,“我们……不只是为了虎皮……” “接著说。”杨林松用枪管拍了拍他的脸。 “我们要……要接一批货。这只虎,是敲门砖,送给那个大人物的见面礼。” 金鬍子为了活命,和盘托出,“我们要接应一批图纸……地质勘探图纸……从边境那边流出来的……” 杨林松心头一震。 图纸? 这事要是跟地质勘探图纸扯上关係,就不是偷猎那么简单了,这是间谍! “那个大人物是谁?”杨林松盯著他的眼睛。 “不……不知道全名。”金鬍子咽了口唾沫,“接头的人说,这一片归那人管,只要拿著这个打火机,遇到麻烦亮出来,就能保命。那人姓王,是个实权的……” 姓王,有实权的。 杨林松脑子里只有两个人。 王大炮、王建军,都有嫌疑。 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个圈,变得有些烫手。 “还有吗?”杨林松问。 “没了!真没了!”金鬍子哭喊著,“大哥饶命!钱都给你!虎也给你!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躺在那里半天不动的棕鬍子也爬了过来:“我们就是拿钱办事的,也是被人当枪使啊!” 杨林松看著两个痛哭流涕的壮汉,没有说话。 放了? 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这种背著人命案子,还干著危害国家的勾当,最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自己的脸。 杀了? 虽是正义之举,但动用私刑毕竟是犯法的。 杨林松收起打火机,退后两步,拉动枪栓。 “下辈子,別来中国。” “砰!砰!” 两声枪响。 子弹没有射在两人身上,是朝天开的。 两人嚇得收起了抽泣,甚至不敢呼吸。 杨林松走过去,从他们的背包里翻出一根绳子,来了个五花大绑。 接著,他把枪背好,抽出腰间的柴刀,走到老虎尸体边。 他手法利落,不到二十分钟,一张完整的虎皮就被剥了下来。 虎皮、虎鞭和几根虎骨,连同地上两把短刀,全被他收进了那两人的背囊里。 这些东西拿去黑市,能换不少钢材和盖房子的砖瓦。 接著,他走进灌木丛,把昏迷的哨兵伊万拖了出来。 三人被捆在一起。 杨林鬆开始搜身。 从这三人身上,他搜出了厚厚一沓大团结,看厚度,不下一千块。 另外还有几百斤的全国粮票,几张工业券和菸酒票。 这帮人,真他娘的肥! 这笔钱,够他干不少事了。 最后,他把缴获的三支枪和子弹都收集起来,找了个隱蔽的树洞,用油布包好藏了进去。 这东西不能带回村里,留在山里正好当个后手。 做完这一切,杨林松踢灭了篝火,背起沉甸甸的背囊,最后看了一眼黑暗中的三人。 明天一早民兵巡山就能捡尸,到时候够王大炮喝一壶的。 第25章 冻死了?民兵连集合! 杨林松背著沉甸甸的背囊,专挑没人的河滩走。 他在一处冻结的河面停下,一脚踩碎薄冰,把手插进刺骨的河水里。 他用冰碴子搓著手,要把指缝里的硝烟和铁锈味洗掉。冰水刺激著神经,他脸上的凶狠慢慢散去。 他捧起水扑在脸上,再抬头时,眼神又变得有些憨傻。 只是怀里揣著的东西,让他心慌。 杨林松直起腰,紧了紧背囊的肩带,这分量能压弯任何一个庄稼汉的腰,他走起来却脚下生风。 半夜的村路静悄悄,只有军靴踩雪的“嘎吱”声。快到家时,杨林松脚步停下。 破屋门口有个黑影在寒风里发抖。 杨林松摸向腰上的柴刀,肌肉绷紧。 但下一秒,风送来了一缕雪花膏味。 是沈雨溪。 他鬆开刀柄,嘆了口气。这姑娘胆子也太大了,大半夜敢蹲这儿? 杨林松故意加重脚步。 门口的黑影一颤,抬起一张冻得煞白的脸。 沈雨溪裹著军大衣,看到杨林松完好地站在那儿,眼圈红了。 “你去哪了?!” 她衝过来,带著哭腔:“那个方向响枪了……还是连响!我在这守了两个钟头,你要是再不回来,我上哪给你收尸去!” 面对质问,杨林松没傻笑。这姑娘聪明,又是军工家庭出身,糊弄不过去。 沈雨溪吸了吸鼻子,凑近一步,想看清他受没受伤。 哪怕杨林松特意洗过手,但沈雨溪还是闻到了。 是血腥味。 她捂住嘴,瞪圆了眼睛看著杨林松:“你……你真的遇到他们了?你杀……” 话没说完,一只粗糙的大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手很凉,但握得很扎实。 “进屋。” 他拽著沈雨溪进了屋,反手插上门閂。 屋里没生火,不比外面暖和多少。 杨林松划著名火柴,点亮了桌上的煤油灯。 灯光照亮了沈雨溪的脸。 杨林松解下背囊扔在土炕上。 “雨溪,把眼闭上,数三个数。”杨林松一边解绳扣一边说。 沈雨溪纳闷,但还是照做。 “三、二、一,睁眼。” 沈雨溪睁开眼。 她倒吸一口凉气,僵在原地。 一张巨大的虎皮展开,铺满了半个炕头。 黄黑相间的花纹泛著油光,虎头眉心那个“王”字,散发著王者煞气。 这是一张完整的东北虎皮! “这……”沈雨溪震惊地看著杨林松。 “你怎么能……捕杀东北虎?!这是国家明令禁止的!” 杨林松拿起暖壶倒了两杯热水,话说得很平淡:“是山里那几人杀的,我只是捡了个便宜。” 沈雨溪捧著杯子,小心问:“那……人呢?开枪的人呢?” 杨林松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她。 “啪。” 东西落在虎皮上,是那个银色打火机。 沈雨溪拿起来,借著灯光细看,隨即浑身一震。 “王”字! 她也联想到了王大炮和王建军。 这不仅仅是战利品,而且是能捅破天的证据! 她惊恐地看向杨林松。 杨林松已经坐在炕沿上,从背囊里掏出一沓又一沓的大团结。 他沾了口唾沫,当著沈雨溪的面开始数钱。 “一张,两张……五十……一百……” 他数得很认真,完全没了刚才的冷酷,像个掉进钱眼里的傻小子。 “一千二百块。” 杨林松数完,把那一摞钞票在掌心拍得“啪啪”作响,“加上这些全国粮票和工业券,去省城买两套房都够了。” 沈雨溪看著那堆钱,呼吸急促。这年头,工人的月工资不过二三十块,这是一笔足以让人疯狂的巨款。 “杨林松,这些钱……” “这就是捡漏的好处。” 杨林松打断了她,隨手抽出几张大团结扔在桌上,“虎皮是捡的,钱是捡的,连这条命也是捡回来的。” 他抬起头看著沈雨溪:“回去睡觉。这几天,不管听到什么消息,哪怕是天塌下来,都把耳朵塞上,嘴巴闭紧。” 沈雨溪咬著嘴唇,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钱……你藏好。”沈雨溪走到门口,没回头,“那双靴子要是穿坏了,我再给你想办法。” 送走沈雨溪,杨林松插好门閂,坐回炕上。 他拿起那沓钱,想起了张桂兰和赵家的算盘。 “一百块?区区一百块?” 他嗤笑一声,脑子里全是张桂兰那张贪婪刻薄的脸。 “老子手里这一千二百块,买你们一家子的命都够了,不知道买不买得起你们的脸皮?” 杨林松將钱和票据塞进炕洞的暗格里,吹灭了灯,穿著衣服就睡了。 这半个晚上,他睡得比任何时候都香。 ------ 第二天一早,刺耳的哨声把杨林松吵醒了。 村委会的大喇叭跟著就响了,王大炮的吼声震得房顶直掉灰: “所有民兵!马上带傢伙到大队部集合!动作快点!谁要是敢磨洋工,老子扒了他的皮!” 村道上立马乱成了一锅粥,狗叫声、叫骂声混在一起,响成一片。 “出啥事了?这是要打仗啊?” “听说是刘跛子一早进山收套子,在黑瞎子岭那边的洼地里,看见了三个死人!而且还都是洋人!” “死人?我也听说了!那死状……嘖嘖,在雪地里跪成一排,早就冻成硬邦邦的冰棍了!旁边还有一具被剥了皮的老虎骨架子,血都冻红了半面坡!” “我的妈呀!这是遭了天谴,还是遇上山神爷显灵了?” 村民们的议论声顺著窗户缝钻了进来。 杨林松躺在热乎乎的炕头上,舒坦地翻了个身,將被子拉过头顶。 冻死了? 也是,那身板再结实,也挡不住大兴安岭零下三十多度的冷,一动不动跪了一整夜,能活命才是见了鬼。 这一觉,杨林松睡得很踏实。 外面的动静再大,也跟他没关係,他继续当个没睡醒的“傻子”就行。 毕竟,手里握著王炸的人,总得让庄家先发发牌,不是吗? 第26章 傻子发財,凤凰展翅 日上三竿,杨家村的大喇叭还在响个不停。 土坯房里,杨林松抓起一把大团结和票子塞进贴身內兜。 这钱,得见光。 想要过得舒坦,就得给这笔钱找个合法的“出身”。 杨林松把帽子戴正,肩膀一塌,表情变得憨憨的。 理由他已经编好了。 他推开门,吸溜了一下鼻涕,迈著傻步向村口走去。 刚到老槐树下,就听见嗑瓜子的声音。 “哟,这不是咱家那个要当上门女婿的大侄子吗?” 张桂兰刚从大队部看热闹回来,她打量著杨林松的破袄子,噗嗤一笑,吐出瓜子皮。 “咋著?这是要去县城?我说大侄子,都要成亲的人了,还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也不怕赵家嫌弃你这身餿味儿?” 几个閒汉跟著起鬨:“桂兰嫂子,人家林松现在可是有钱人了,说不定又去县城採办好货呢!” “好货?就凭他?”张桂兰撇著嘴,“別是去要饭就成,咱老杨家可丟不起那人。” 杨林松回头看向张桂兰。 他咧嘴一笑,手在乾瘪的口袋上拍了拍,凑近了说:“大伯娘,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山里的神仙昨晚託梦给我了,给了个大宝贝!我这就去县城换个大车回来,到时候拉著你兜风!” “神仙?我看你是傻病又犯了!” 张桂兰笑得直不起腰,指著杨林松的鼻子,“还大车?你要能推个独轮车回来,我都管你叫爹!” 杨林松嘿嘿傻笑:“那你可记著这话,別到时候赖帐。”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背后传来张桂兰的嘲笑声,杨林松没回头,步子迈得更大了。 笑吧,有你哭的时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 进了县城,杨林松先拐去了收购站。 打火机上那个“王”字,让他心里不踏实。 他得確认一下王建军和王大炮,谁有问题。 洋人冻死的消息传得很快,连收购站里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情。 杨林松直接进了站长办公室。 王建军正皱著眉头看文件,见杨林松进来,眉头舒展开,招手道:“林松啊,怎么今天有空过来?” “王叔,我路过,进来討口水喝。” 杨林松装作口渴的样子,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王建军笑道:“慢点喝,没人跟你抢。你小子,上次那张狼皮可是给我涨了大脸了。” 杨林松用袖子擦了擦嘴,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 这烟是他昨晚从那几个倒霉鬼身上摸来的。 “王叔,尝尝这个。”杨林松递过去一根。 王建军接过烟看了看:“大前门?好小子,这可是好烟啊,你从哪弄的?” “换棒槌换的。”杨林松扯谎,然后在身上摸了半天,一脸尷尬,“坏了,王叔,我忘带火了。” 他说话时,用余光盯著王建军的手。 如果王建军习惯用打火机,这时候肯定会去摸口袋或者抽屉。 只见王建军拉开抽屉。 杨林松屏住呼吸。 “呲——” 一根红头火柴被划燃。 王建军捏著一盒火柴,凑过来给杨林松点上,板著脸教训道:“年纪轻轻抽这么好的烟,艰苦朴素懂不懂?” 杨林松吸了一口烟,好奇地问:“王叔,我看城里那些大干部,不都用那种银亮银亮的铁盒子点火吗?咔嗒一声就冒火,那多气派。” 王建军眉头一皱,把火柴盒往桌上一丟:“那叫煤油打火机!那是资產阶级作派!林松,你是烈士后代,可不能学那些臭毛病。咱们干革命工作的,一根火柴能烧火,要那花里胡哨的东西干啥?” 无论是动作还是神態,王建军都坦荡得很,那股子嫌弃劲儿不是装出来的。 杨林松心里踏实了。 看来,那个“王”不是王建军。 那这大兴安岭地界上,能和亡命徒勾结,还有实权的王姓人物,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王大炮,大队长兼民兵连连长。 杨林松憨笑著挠挠头:“叔教训的是,我就是瞎问问。” 又聊了几句,杨林松起身告辞。走出收购站大门,他看了一眼天色,眼神一冷,又恢復了傻气。 排除了一个,接下来就该去干正事了。 县供销社大楼,是全县城最热闹的地方。 这个点儿,里面人头攒动,充满了烟火气。 杨林松挤过人群,直奔五金交电柜檯。 柜檯后方,摆著一排“凤凰牌”28寸自行车。 售货员是个梳著大背头的男青年,正跟旁边的女售货员聊著昨晚的死尸案。 杨林松挤到柜檯前,伸手摸了摸自行车的车把。 “哎哎哎!干啥呢!” 大背头眼皮一翻,手里的苍蝇拍敲在柜檯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那手洗了吗就摸?蹭掉块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去去去,一边要饭去!” 周围的顾客都转过头来,看见杨林松一身破棉袄,头髮乱糟糟的,都笑了起来。 “这傻大个,也不看看这是啥地方。” “就是,这一辆车一百八呢,还得要工业券和特批条子,那是咱平头百姓买得起的?” 杨林松笑问:“同志,这车卖不?” “卖啊!你有票吗?”大背头上下打量著杨林松,“看你那穷酸样,连个车軲轆都买不起,赶紧滚蛋,別耽误我做生意,不然我叫保卫科了!” 杨林松眨了眨眼。 “票啊……我有。” 他把手伸进破袄子,摸索了好一阵子。 大背头刚要开口骂人,就听见“啪”的一声! 一张自行车特供票,连同一沓大团结,被拍在了玻璃柜檯上。 票上盖著公章,钱有二十来张。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大背头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喉结动了动,眼睛瞪得滚圆。 “最……最好的?”大背头结结巴巴地问,腰杆子都软了。 “就要这辆!”杨林松指著那辆展示车,“另外,再去给我拿一块上海牌全钢手錶,要十七钻的!我没表票,但可以拿粮票换!” “哎!好嘞!您稍等!马上给您开票!” 那些刚才还在嘲笑杨林松的人,此刻都张大了嘴。 杨林松又去了纺织柜檯。 “那捲毛呢料子,给我扯一丈!要藏青色的!” “大白兔奶糖,来两斤!” “那瓶汾酒,拿两瓶!还有五花肉,肥的,给我切五斤!” 杨林松每到一个柜檯,就引起一阵骚动。 他嘴里念叨著“傻人有傻福,棒槌换的”,这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供销社。 花钱的感觉,真他娘的爽! 半个小时后。 杨林松推著凤凰牌自行车走出了供销社大门。 车把上掛著两瓶汾酒和一大块五花肉,后座上夹著一大捲毛呢料子和网兜,里面装著大白兔奶糖和麦乳精。 杨林松跨上车座,脚下一蹬。 “叮铃铃——” 车铃声响起,打破了县城街道上的寧静。 把钱花出去,比杀人更解气。 ------ 晌午时分,杨家村村口。 村民们还聚在老槐树下没散,聊的话题无非是三个死鬼,和杨林松入赘赵家的事儿。 张桂兰还在嗑瓜子,跟人吹嘘:“我跟你们说,那傻子就是贱骨头,就算他不乐意,到时候我也能让人把他绑去赵家!” 话音刚落,一阵铃声从村道尽头传来。 “叮铃铃——叮铃铃——” 声音又脆又亮,跟村里那些破车不一样。 眾人回头看。 只见一人一车卷著雪沫子冲了过来。 到了近前,那人一个甩尾剎车,停在人群中央。 崭新的黑漆,发亮的钢圈,车头的凤凰商標在太阳下反著光。 车上的人一身破棉袄,气势倒挺足。 杨林松拍了拍车座,震得车上的五花肉和酒瓶一阵乱响。 他看著眾人,又看了看把瓜子撒了一地的张桂兰,大声笑道: “大伯娘,咋样?我看我这大车,够不够拉你兜风的?”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傻子,是真发了大財了! 第27章 大队长,你可真威武 凤凰牌大二八的威风,还没在村口热乎几分钟,就被一阵破锣嗓子盖了过去。 “当!当!当!” 铜锣声和喇叭的电流声混在一起,王大炮的嗓子传遍全村: “全体社员注意了!全体社员注意了!民兵连大捷!都出来瞅瞅,这就叫人民战爭的汪洋大海!一切牛鬼蛇神都是纸老虎!” 这一嗓子喊出来,村里人立马炸了锅。 在村口嗑瓜子的閒汉和婆姨们,包括盯著杨林松自行车眼红的张桂兰,魂儿都被勾走了。 这年头,洋车稀罕,可抓特务、逮洋鬼子,那可是比过年杀猪还带劲的大热闹! “走走走!看洋鬼子去!听说长著红毛绿眼睛呢!” 人群呼啦一下散了,全朝著村道另一头涌去。 杨林松的脚没挪。 他单脚撑著车梯,掀了掀狗皮帽子的帽耳,越过攒动的人头,盯著那支“凯旋”的队伍。 王大炮走在最前头,背著手,肚子挺得跟怀了六个月似的,派头拿得足足的。 他身后跟著十几个民兵,推著三辆拉大粪用的板车,车轮子碾在雪上,嘎吱嘎吱响。 板车上,横七竖八躺著昨晚那三个倒霉蛋。 杨林松知道这仨货下场好不了,可真看到这三尊“冰雕”,围观的村民还是齐刷刷吸了口凉气。 大兴安岭的冬夜,能把石头冻裂。 这三个壮汉就算裹著军大衣,在洼地里跪一宿,现在也彻底冻硬了。 那个金鬍子最惨,被杨林松一枪轰碎了腕骨,断手处就吊著点皮肉。 经过一宿的急冻,那只手已经发黑,掛在袖口,轻扯一下就会掉下来。 那个红鬍子哨兵,一条小腿肿得把军靴都撑裂了,露在外面的皮肉泛著青紫色,那条腿算是废了。 伤势最轻的棕鬍子,这会儿也是面色铁青,眉毛鬍子上结满白霜,出气多,进气少。 “哎呀我的妈呀……” 人群里有个小媳妇捂住嘴,嚇得直往自家男人怀里钻,“这哪是人啊,这就是三块冻肉啊!” “这老毛子也怕冷啊?我瞅小人书上画的,他们不是在那啥西伯利亚都光膀子跟熊干仗吗?” “光膀子?你光一个试试?这可是咱们东北的老林子!山神爷来了都得冻掉一层皮!” 村民们指指点点,有人害怕,有人兴奋。 杨林松躲在人堆最后面,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 命真硬。 这体格,不是喝稀粥长大的庄稼汉能比的,换了普通人,早就在阎王殿排队喝孟婆汤了。 王大炮走到人群中央,一抬手,摆出领导作报告的派头。 他清了清嗓子,黑红的脸上油光鋥亮:“乡亲们!都把眼睛擦亮了看看!这就是企图破坏咱们社会主义建设的阶级敌人!这就是苏修派来的特务!” 王大炮一脚踩在板车的车辕上,唾沫星子乱飞,喷了前排大娘一脸。 “今早,就在黑瞎子岭!咱们民兵连冒著生命危险,顶著零下三十度的严寒,跟这三个穷凶极恶的特务展开了殊死搏斗!咱们的同志没有退缩,一举拿下了这伙坏分子!” 底下有个村民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刘跛子不是说,发现的时候,这三人都已经冻死了吗?” “听那刘跛子胡说八道!扯犊子呢!他一双瞎眼能看准啥?十几双眼睛还能错啊!” 王大炮眼珠子一瞪,底下几个马屁精立马拍起巴掌: “大队长威武!民兵连威武!” 杨林松在后面听得直嘬牙花子。 还殊死搏斗? 这王大炮吹牛逼真是不打草稿。 这三个被自己收拾得半死不活的冻僵货,民兵连上去捡现成的便宜货,这仨人都得在心里喊声“谢谢”。 这就是顺风局抢人头,捡人头还捡出功劳来了。 杨林松没吭声。 他推起自行车,车把上的五花肉晃晃悠悠。 他把脸上的冷意一收,肩膀一塌,换上一副二傻子样,嘴里咋咋呼呼地喊著: “借光!借光!让我也看看洋鬼子长啥样!是不是真长了三只眼!” 他仗著身大力不亏,加上自行车开路,硬是在人群里挤出一条道,懟到了最前排。 王大炮正吹到兴头上,把自己吹得跟个战斗英雄似的。 忽然眼前一黑,杨林松的大脸盘子凑了过来,鼻涕都快甩他脸上了。 王大炮眉头一皱,刚想骂娘。 可转念一想,这傻子最近邪性,又是烈士遗孤,还跟收购站的王建军搭上了关係,上头好像有人。 王大炮在村里是土皇帝,可对上面的人脉也犯怵。 他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摆出领导的架势:“林松啊,你也来了?这是严肃的斗爭现场,你推个车乱晃荡啥?” 杨林松把车梯子一打,“咣当”一声停稳,嘿嘿傻笑: “大队长,我这不是听说你抓了特务,特意来看看大英雄吗!我大伯常说,咱村就属你有本事,连洋鬼子见了你都得尿裤子!” 王大炮被一句“大英雄”捧得舒坦,腰板挺得更直,肚子快把扣子崩飞了:“那是!对待敌人,我们就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 杨林鬆手往怀里一摸,掏出那盒大前门。 烟盒有点皱巴,可那三个字还是晃了王大炮的眼。 他抽出一根,双手递过去:“大队长,抽菸!这是我今儿在城里换的好东西,专门给你留的。你这一上午又是打仗又是挨冻的,得抽口好的补补气!” 王大炮眼睛一亮。 哎呦?这傻小子,居然开窍了,会来事儿了? 他也不客气,哼了一声,伸手接过烟別在耳朵上,又拿下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脸受用。 “算你小子有眼力见。不像你那个死抠的大伯,一辈子没见过世面,也就是个土里刨食的命。” 王大炮把烟叼在嘴里,伸手去摸兜里的火柴。 就在这时。 “咔噠!” 一声金属撞击声响起。 一簇火苗递到了王大炮面前,防风罩把风挡得严实。 王大炮一愣,定睛看去。 只见杨林鬆手里捏著一个鋥亮的打火机,做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国產的大路货。 银色外壳的底座上,刻著一个“王”字。 杨林松保持著递火的姿势,脸上还是那副憨傻的笑。 这是试探,也是摊牌! 嗑瓜子的声儿、小声议论的声儿,全没了。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著那簇火苗,和那个亮得晃眼的打火机。 王大炮那股得意劲儿僵在脸上,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他盯著打火机,眼珠子瞪得溜圆。 杨林松浑身肌肉绷紧,撑著自行车的腿蓄满了力,只要王大炮敢有半点不对劲,他有把握在半秒內扭断对方的脖子。 突然,王大炮伸出大手,一把抓住了杨林松的手腕! 第28章 谁敢动我的凤凰车! 杨林松盯著王大炮的眼睛。 他的眼里,没有心虚,没有杀气。 甚至连一点惊讶也没有。 只有赤裸裸的贪婪。 “霍!” 王大炮怪叫一声,眼珠子粘在银壳子上拔不下来。 “林松!这可是个稀罕物件啊!还是个洋货!” “我拿棒槌找城里人换的。”杨林松瞪圆了眼睛,脖子一梗。 王大炮把杨林松的手拉近,把打火机凑到眼前。 待他看清,乐了,乐得大牙花子都露了出来。 “哎呦!还有字儿呢!是个『王』字?嘿!这他娘的神了!这不是专门给老子预备的吗?” 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样,装是装不出来的。 他是真稀罕这玩意儿,也是真想据为己有。 但他压根没认出这是接头信物,更不知道这东西背后,牵扯著能把大兴安岭翻过来的惊天大案。 杨林松心里的那根弦鬆了。 这货就是个贪財的草包,如果是这种货色跟境外势力接头,那国家的反间谍工作早胜利八百回了。 內鬼不是他。 杨林鬆手腕一翻,借著点菸的动作,把手抽了回来。 “呼——” 王大炮美滋滋地吸了一大口大前门,眼睛还勾著打火机不放。 “林松啊,叔平时为了村里的事操碎了心,连个像样的火都没有。这大冬天的风一吹,火柴老灭……” “那可不行!” 杨林松把打火机往怀里一揣,捂严实了,退后一步: “我得留著过年娶媳妇点炮仗用!给了你,我娶媳妇听不见响咋整?” 王大炮脸一黑,气不打一处来:“看你那抠搜样!觉悟咋这么低?拿著这种资產阶级的东西招摇过市,也就是看在你是烈士遗孤的份上,不然早晚把你薅去公社批斗!” 他吐了口烟圈,也没心思跟个傻子计较,挥手冲身后的民兵吆喝道: “都愣著干啥?把这三个洋鬼子拉去公社卫生院!別让他们咽气了!这可是活证据,老子还指望用他们换个先进集体呢!” “都散了散了!看啥看?一下午不用上工啊?” 民兵们推著板车,朝著公社方向走去。 人群也散去,一个个嘴里还得吧得吧个不停,这可是够吹一整年的大新闻。 杨林松扶著自行车站在原地,看著王大炮远去的背影,眼皮子耷拉下来。 线索断了。 不是王大炮,也不是王建军,那这个有实权的“王”到底是谁? 能让这帮亡命徒送虎皮当见面礼的人物,绝不是个小角色。 这潭水,比他想的还要浑。 “看来,这颗雷还得捂一阵子。” 杨林松隔著內袋,手指摩挲著打火机。 既然王大炮没警觉,这东西暂时就是安全的。 只要鱼饵在手,就不怕大鱼不上鉤。 杨林松刚想跨上车回家,一个尖利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哟,这不是咱家的大款侄子吗?还没走啊!” 张桂兰手里抓著一把瓜子皮,阴阳怪气地凑了上来。 他直勾勾盯著自行车后座的毛呢料子,还有那个鼓鼓囊囊的网兜。 “又是买车,又是纯银洋火的,看来这几天没少发横財啊!” 杨林松早已切换表情,吸溜了一下鼻涕: “大伯娘,我都说了,是我运气好,拿棒槌换的钱。这县里人都知道,你咋这么笨呢?” “运气好?” 张桂兰把瓜子皮往地上一摔,“行,运气好是吧?那就更好了!既然你有钱了,有些事咱们就得说道说道。” 她几步窜到杨林松面前,也不嫌凉,伸手搭在车把上。 “我和你大伯已经跟赵家说好了,日子就定在腊月初十,还有十天。” 张桂兰算计著:“本来赵家那边还挑理,嫌你是个傻子,怕委屈了那瘫丫头。现在好了,你有了这辆车,再加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正好当做嫁妆带过去!” 她说得理直气壮:“这样一来,你在赵家也能抬起头做人,赵家也不算辱没门楣,我们老杨家也落个好名声。你看,大伯娘都是为了你好!这么大个便宜,別人想占都占不著!” 为了我好? 把亲侄子卖给瘫子当牛做马,还想吞了侄子拿命换来的家当。 杨林松看著那张贪得无厌的脸,心中杀意升起。 查內鬼的事可以缓一缓。 但这个杨家,还有那个赵家,已经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了。 杨林松冲她咧嘴一笑:“大伯娘,你说得对。这么大的喜事,確实得好好准备一份大礼。” “你放心,等到那天,我肯定让赵家,还有咱们老杨家,都风风光光,热闹个够。保证让十里八乡都忘不了这一天。” 张桂兰一听,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就对了嘛!还是大侄子懂事……” 话音未落。 杨林松猛地一转车把,狠狠一踩脚蹬子。 “咚!” 凤凰车的脚踏板,刮过张桂兰的小腿迎面骨。 “嗷!!” 张桂兰疼得单腿蹦了起来,捂著小腿叫道:“死傻子!你不长眼睛啊!想撞死我啊!” 回答她的,是一阵悦耳的“叮铃铃”声。 杨林松头也不回,扯著嗓子留下一句话: “哎呀!大伯娘,这新车忒快,我也剎不住啊!你忍忍吧!” ------ 杨林松没骑车回那个土坯房。 他嘴里哼著二人转的小调,车头一歪,直奔知青点。 几分钟后,他在院门口捏下了手闸。 “吱——” 剎车皮咬住钢圈,发出一声长鸣,把知青点里的人给惊动了。 院门推开一条缝,沈雨溪裹著军大衣探出头,腮帮子鼓鼓的,手里捏著半个窝头。 当她看见杨林松跨在凤凰牌大二八上,车把上晃著五花肉和汾酒,眼睛瞪圆,嘴里的窝头都忘了嚼。 “这……你……” 沈雨溪左右扫了一眼,见四下无人,压著嗓子急道,“你这也太高调了!財不露白,你就不怕招贼?” 杨林松单脚撑地,大长腿绷得笔直。 他卸下傻气,冲沈雨溪挑眉一笑: “怕个球?傻子发横財,那叫老天爷赏饭吃。我要是藏著掖著,那帮人精才会觉得我心里有鬼。” 说著,他解开后座绳索,把毛呢料子抱下来,连带著网兜,塞向沈雨溪怀里。 沈雨溪把半个窝头往嘴里一塞,手忙脚乱地接住,怀里满满当当。 杨林松道:“这料子金贵,我那破屋除了耗子就是风,放那儿糟践了。这些糖和麦乳精你也替我收著,別推辞,算保管费。” “唔唔唔!”沈雨溪嘴里咬著窝头,说不了话。 杨林松一把拔出她嘴里的窝头。 “那你呢?”她看著车后座,问,“你把东西都卸下来,又要去哪作妖?” 第29章 老娘剥了你的皮! “去隔壁赵家村,认认亲。” 杨林松拍了拍车座,语气轻佻: “人家花了一百块巨资买我这么个好女婿,我不得骑著这四大件之首,去给丈母娘和大舅哥上点眼药?不然怎么对得起他们的一片苦心?” 沈雨溪懂了。 这哪是去认亲,这分明是去挖坑埋人,顺带堵著门口打脸。 “那你收著点劲儿,赵家那对母子……都不是省油的灯。”沈雨溪没劝他。 她知道杨林松这人看著莽,实则心细如髮。 “省油?”杨林松把窝头塞回沈雨溪嘴里,一脚蹬上踏板,车轮飞转,“老子这车上的是黄油,专治各种不服!” ------ 赵家村,离杨家村也就二里地。 杨林松蹬得飞快,北风颳著脸,他却浑身燥热。 那是即將手撕极品的兴奋劲儿。 快进村口的时候,杨林松的手指搭上了车把上的铃鐺拨片。 “叮铃铃——!!”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急促的铃声,把赵家村安静的午后闹腾开来。 这年头,村里要是进辆吉普车,全村的狗都得叫半宿。 一辆漆面发亮的凤凰牌自行车,轰动效应绝不比吉普车差。 “哎呦!谁啊这是?按得这么急?” “那是……自行车?妈呀,还是崭新的大二八!” “这谁家阔亲戚?那是凤凰牌吧?得一百八呢!还没算票!” 原本缩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屋里纳鞋底的婆姨,全都被这动静勾了出来。 杨林松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换回憨批笑容,车轮子碾著雪,直奔村西头赵家大院。 到了赵家门口,他没下车,单脚撑地,手指头对著车铃一顿猛拨。 “叮铃铃!叮铃铃!” “丈母娘!丈母娘誒!女婿来看你啦!” 杨林松扯著破锣嗓子,“快开门啊!看我给你们带的大宝贝!” 木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 赵四吊著一只断胳膊,脸色乌黑,骂骂咧咧地冲了出来: “喊魂呢!谁他妈在我家门口……” 话没喊完,赵四那双老鼠眼就被晃瞎了。 那个被他当成傻子的杨林松,此刻正骑在一辆崭新的大二八上。 赵四呼吸急促。 嫉妒让他犯了红眼病。 村民都跟了过来,在赵四听来,他们的窃窃私语全是针对他的嘲笑。 “你个傻狗!谁让你来这儿显摆的?!” 赵四恼羞成怒,仗著是在自家门口,一股子痞劲儿显露无疑。 他几步衝下台阶,猛地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想要推倒自行车,嘴里喷著沫子: “给我滚下来!这也是你能骑的?碰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动作很快,带著发泄的狠劲。 杨林松看著伸过来的爪子,眼底的憨笑消失,眼神冷漠下来。 想动我的车? 既然你这么喜欢碰,那就让你碰个够。 杨林松往右边一扭车把,来了个神龙摆首。 “咚!” 精钢打造的车把重重撞在赵四吊著绷带的断臂上! “嗷!!!” 一声惨叫响彻赵家村上空。 赵四的五官扭成一团,抱著那只二次受创的断臂,疼得原地蹦高三尺。 “哎呀!大舅哥!” 杨林松装作被嚇了一跳,双手扶著车把,瞪著一双无辜的眼睛,大声嚷嚷: “你这是干啥啊?撞我车干啥!我这车可是新买的,还没上油呢!要是磕掉漆了,你赔得起吗?” 村民们原本被嚇了一跳,见赵四吃瘪,一个个都憋不住乐了。 “该!这赵四平日里欺软怕硬,这下踢到铁板了吧?” “哈哈,人家傻女婿这叫正当防卫,谁让他手欠去推人家车?” 赵四疼得直吸凉气,指著杨林松破口大骂:“你个狗日的傻……” “干什么呢!吵吵把火的!” 一声尖厉的呵斥从门里炸响。 刘寡妇穿著件大红花棉袄,满脸横肉乱颤,拿著鸡毛掸子冲了出来。 她本想出来骂街,敢在赵家门口撒野,活腻歪了? 然而。 当她看见那辆凤凰大二八上时,眼里冒出了绿光。 “这……这是……” 刘寡妇脸上表情的变化堪比川剧变脸,从愤怒一下子变成了惊喜。 她没看一眼疼得齜牙咧嘴的赵四,一把將挡路的儿子推开。 “没眼力见的东西,滚一边去!怎么跟你妹夫说话呢?” 骂完儿子,她转脸对著杨林松,笑开了花。 她三步並作两步,凑到自行车跟前,伸出手想摸,却在离车把一寸的地方停住。 “嘖嘖!我的天爷啊!这是凤凰车?还是全新的?” “姑爷!这是你买的?你有钱买这个?” 杨林松心里噁心,面上却笑得憨厚,还特意拍了拍口袋: “嘿嘿,丈母娘!我有钱!我发大財了!” “这车是我拿大棒槌换的,专门买来,带媳妇兜风!咋样?这嫁妆够不够排面?” “够!太够了!太有排面了!” 刘寡妇被迷得神魂顛倒。 她现在看杨林松,哪里还是那个花一百块买来的傻子? 这就是一尊活生生的財神爷! 谁家有辆自行车,媒婆能把门槛踩破,何况这傻子手里还有钱! “好姑爷!娘就知道你是个有大本事的!” 刘寡妇眼珠子一转,语气亲热,“快!快进屋!娘这就去杀鸡!咱们娘俩今儿个必须喝两盅!” 说著,她伸手去拽杨林松的胳膊,生怕他跑了。 旁边的赵四抱著胳膊,看著亲娘道:“妈!我的手……刚才他故意撞我……” “闭嘴!”刘寡妇瞪了赵四一眼,“肯定是你自己没站稳!你妹夫这车金贵著呢,撞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还不赶紧给你妹夫腾地儿?” 赵四张著嘴,冷风灌进喉咙,凌乱了。 村民们发出一阵鬨笑,真是越看越有意思。 杨林松看著这对母子的丑態,心里的恶气出了大半。 “那个……丈母娘啊。” 杨林松把胳膊从刘寡妇的手里抽出来,挠了挠头: “吃饭就算了,我这还得去办正事呢!” “啥正事比吃饭还重要?”刘寡妇急了。 “买鞭炮啊!”杨林松理直气壮,“明天就是阳历年了,我有钱了,不得买掛鞭炮听听响?这叫……那个词咋说来著?对!辞旧迎新!” 说完,他不等刘寡妇反应,脚下一蹬,车头一转。 “丈母娘,大舅哥,你们回吧!我有空再来啊!” “叮铃铃——” 杨林松留下一串铃声扬长而去。 刘寡妇站在原地,看著自行车远去,又是跺脚又是惋惜,转头就把火撒在赵四身上: “都怪你个不成器的丧门星!在那挡什么道?要是把你妹夫气跑了,老娘剥了你的皮!” ------ 五分钟后。 杨林松骑回了知青点。 这次,他没按铃。 沈雨溪听到车轮压雪的声音就推门走了出来,她繫著围裙,怀里抱著那堆东西。 看到杨林松毫髮无损,沈雨溪鬆了口气。 “怎么样?没打起来吧?”她把东西递过去。 杨林松一边把网兜掛上车把,一边用绳子捆绑著毛呢料子,动作利落。 他收敛了傻笑,转过头看著沈雨溪。 太阳偏西,他的脸在余暉照射下,更显稜角分明。 “雨溪。” 杨林松声音低沉,“赵家那边只是小丑,好对付。但我昨晚拿回来的打火机,还有那个姓王的……我琢磨了一路,觉得不对劲。” 他顿了顿,看著她那清澈的眼睛: “我是个大老粗,只会动刀动枪。你是读书人,脑子活,我想请你去我那破屋坐坐,帮我参谋参谋,我怕我看漏了什么。” 沈雨溪怔了一下。 她看著眼前这个男人深邃的双眼。 从野猪獠牙下救她,到背著虎皮归来,再到现在把后背交给了她。 在这冰天雪地里,把后背交给一个人,等於把命交了出去。 “好。”沈雨溪爽快地点头,把碎发別到耳后,“不过得晚点,大伙儿快回知青点了,等他们吃完晚饭,我就有空了。” “他们真有福气,能天天吃到你做的饭。” 杨林松笑了。 “好,我先回家等你。” 第30章 那个「王」不是姓? 夜色很沉,北风在烟囱口呜呜地响。 土坯房里,光线昏黄。 银壳打火机竖在桌子中央,杨林松趴在桌边一动不动。 “篤,篤,篤”。 標誌性的三下敲门声,轻轻的,她来了。 杨林松两步窜到门前,撤下门閂。 门缝一开,卷进一股冷风和雪花膏的香味。 沈雨溪摘下围巾,脸蛋被冻得通红。 她反手插上门閂,目光直接落在桌上的银壳子上。 “就是这玩意儿?”她压低嗓子,在长条凳上坐下。 杨林松盘腿上了炕,棉袄一敞,透著股热乎气。 “嗯,从那个红鬍子身上摸来的。今儿个我把水搅浑试了试。收购站的王建军是个直肠子,看见这洋货满脸嫌弃,那股子清高劲儿装不出来。至於王大炮……” 杨林松嗤笑一声,“那就是个钻进钱眼里的草包,要是他真跟那帮亡命徒有勾结,看见这信物早该尿裤子了,哪敢拿去点菸卷?” 沈雨溪皱著眉,问:“两个都不是?那这『王』字指的是谁?” “这就是最操蛋的地方。” 杨林松从炕上跳下来,烦躁地在地上转了两圈,“线索断了。大兴安岭这林子太大,要是这人藏在暗处,或者压根不是本地人,咱们就没法找。” 怀里揣著个雷,却找不著引线在哪头。有力没处使,比跟黑瞎子摔跤还累人。 沈雨溪没接话,捏起打火机,凑到煤油灯底下,眼睛几乎贴了上去。 足足看了两分钟。 “林松,你过来。” 杨林松凑过去,脑袋几乎碰到她的肩膀,热气喷在她耳边:“看出花儿来了?” “你看这个字,刻痕不对劲。” 沈雨溪指尖点在歪歪扭扭的刻痕上,“起笔很重,收笔又飘,三横一竖比例失调,中间这一竖特別长,贯穿了整个字。” 杨林松这个大老粗,但经她这么一指点,也咂摸出味儿来了。 还真是。 “这说明啥?刻字的是个手残?” “不一定。”沈雨溪摇头,“也有可能,这根本就不是个『王』字。” 杨林松一愣:“不是字?” “假如这是个王字,那就是个姓,全国姓王的千千万,咱们查无可查。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只是个符號,或者是某种图形的简化呢?” 杨林松被沈雨溪问住了。 如果是符號…… “你是说,这玩意儿是联络暗號?背后藏著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窝?”杨林松的声音冷了下来。 沈雨溪点头:“是某个组织的代码,或者是地质勘探的特殊標记,那性质就变了。” 杨林松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不得不承认,读书人的脑子確实好使。 他一直是按著猎人的逻辑在找猎物,可现在看来,对手根本不是野猪狼群,而是一群成了精的狐狸。 “但这玩意儿我不懂。”杨林松一屁股坐回炕沿上,“让我看军事地图行,看这种鬼画符,我两眼一抹黑。” “我不懂,你也不懂,但这村里,有人也许懂。”沈雨溪把打火机放下,指了指窗外。 杨林松抬头:“谁?” “知青点。”沈雨溪笑著说,“我们点里的能人多著呢。老徐他爸是大学教授,专门研究古文字和符號学的;还有小刘,下乡前在沿海码头上混过,懂不少江湖切口和黑话。” 杨林松一拍大腿,眼睛亮了:“借脑子?” “对。”沈雨溪將打火机拿到胸前,“我可以把图样描下来,或者直接说这打火机是捡来的,找机会旁敲侧击一下。” 杨林松盯著沈雨溪看了几秒。这姑娘,有脑子,有胆子,竟敢拿著这种证物去人堆里晃悠。 “行。”杨林松没犹豫,“东西你拿走。但记住了,要是有人问起,就往我身上推,说是我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別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轻重。”沈雨溪把打火机收进衣兜。 正事谈完了,屋里的气氛就变了味儿。 沈雨溪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目光落在了墙角的毛呢料子上。 “那料子,你打算怎么著?留著给耗子做窝?” “我也不会针线活啊。”杨林松挠了挠头,“先放著唄,等以后有了媳妇……” 话说到一半,他对上沈雨溪似笑非笑的眼神,识趣地闭了嘴。 “行了,別等媳妇了。等你娶上媳妇,人都冻成冰棍了。” 沈雨溪走过去把料子抱起来,“我拿回去,给你做身衣裳。” 杨林松瞪圆了眼睛:“你会这手艺?” “以前在家跟我妈学过点,比不上裁缝铺,但总比你这身破烂强。” 沈雨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展开,里面是棉线和针。 她抽出一根棉线,走到杨林松面前,下巴一抬。 “站直了。” 杨林松挺胸抬头,站得笔直。 沈雨溪靠近一步。 这屋子本来就小,她这一靠近,雪花膏味就钻进了杨林松的鼻子。 杨林松浑身绷紧,铁板一块。 “手抬起来。”沈雨溪命令道。 杨林松僵硬地抬起双臂。 沈雨溪拿著棉线,环过他的胸膛。 她的手臂穿过他的腋下,整个人几乎贴在了他的怀里。 杨林松一低头,就能看见她黑亮的头顶,还有衣领里露出的白白的脖颈。 她的呼吸隔著薄薄的衬衣喷在他的胸口,热乎乎的。 杨林松心里发痒,跟著就烧了起来。 “一米一二……”沈雨溪轻声念叨著,手指捏著线头,在他胸口按了一下。 指尖微凉,却烫得杨林松一哆嗦。 “別动。”沈雨溪在他胸肌上拍了一下,“吸什么气?把气吐出来!不然做小了勒死你!” 杨林松脸一红,觉得这辈子的脸都丟光了,赶紧把憋著的气吐出来。 他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在丛林里能跟狼群对峙一整夜。可现在,被一根细细的棉线圈著,竟紧张得手心冒汗。 真他娘的邪门,就算被枪顶著脑门,心跳都没这么快过。 沈雨溪绕到他身后,量肩宽。 “四十八……真够宽的。”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短短三分钟,杨林松却觉得比在雪窝子里蹲了一宿还漫长。 终於,沈雨溪收起了棉线。 “行了。” 她把线团塞回包里,脸颊也染上了红晕,“明天是元旦,大家都休息,我去摸摸底,顺便给你把这料子裁了。这几天你消停点,別总是往外跑。” 她退开后,香味淡了,杨林松的僵硬劲儿才散去。 “放心,我有数。” 沈雨溪抱著东西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閂上,突然停住脚步。 她回头,眼里透著担忧:“林松,那三个洋人……要是醒了怎么办?” 杨林松靠在桌边,刚才那个害羞的大男孩消失了,那个冷酷的猎手又回来了。 “醒?” 他冷笑一声,“进了阎王殿的小鬼,哪还有回头的路?他们要是能活过今晚,我杨林松的名字倒著写。” 沈雨溪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拉开门走进风雪里。 门关上了。 杨林松站在原地,抬起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那上面,还沾著雪花膏的甜味。 温柔乡再好,也得有命享受。 过了今晚,就是1976年了。新的一年,大戏才刚开场。 第31章 村里来了个文化人 一九七六年的第一缕晨光,是被鞭炮声炸出来的。 杨林松在土炕上睁开眼,腰腹一挺就弹了起来。他胡乱套上破棉袄,趿拉著鞋推门而出。 村口老槐树下,没半点过年的喜庆劲儿,反倒聚著一堆人。 杨林松把双手往袖筒里一揣,吸溜著鼻涕,一步三晃凑了过去。 人群中间,王大炮背著手,一张隔夜脸能拧出水来。 他正指著几个民兵的鼻子骂: “一个个都是饭桶!那是阶级敌人!是活证据!这下好了,卫生院变成了太平间!” 死了? 杨林松眼皮耷拉,肩膀一塌,用力地往人堆里挤。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刘跛子,咧嘴道: “叔,大清早的,大队长这是唱哪出啊?那三个洋鬼子招供了?给糖吃没?” 刘跛子正听得膈应,不耐烦道: “招个屁!昨儿半夜就咽气了俩!那医生说是啥……气性坏疽,手脚都冻烂了,截肢都没来得及。就剩那个棕色鬍子的还在喘气,但也跟死狗没两样了,尽说胡话呢!” 死了两个,废了一个。 杨林松心里一块石头刚落地,紧接著又悬起一块新的。 只要那棕鬍子还活著,始终是个威胁。 “都別在那瞎嚼舌根!” 王大炮听到了底下的嘀咕声,眼睛一瞪。 “告诉你们,是这帮苏修特务身体素质太差!平时养尊处优的,哪受得了咱们东北这硬风?死了也是罪有应得,是畏罪自杀!懂不懂什么叫畏罪自杀?” 这理由找的,也就骗骗村里不识字的老娘们。 杨林松在心里嘲讽,面上换成了一副傻相。 他往前猛跨一步,扯嗓道:“大队长!既然人死了,那他们身上的军大衣还要不?不要给我唄!拿回去用开水烫烫还能穿!那么厚实,得塞多少棉花啊!” 村民们哄堂大笑。 “这傻林松,也不嫌晦气,死人衣服也敢穿?” “这叫傻人胆大,阎王爷都怕他那股憨劲儿!” 王大炮被噎得差点没背过气去,他正愁没处撒火,看见杨林松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指著他的鼻子就骂: “穿穿穿!就知道穿!那是证物!要上交公社武装部的!你个傻子也不怕那洋鬼子半夜找你索命!滚滚滚,別在这儿给老子添乱!” 杨林松一脸委屈:“不给就不给嘛,骂人干啥,大过年的。” 他嘟囔著,转身就走,步子迈得踉踉蹌蹌。 ------ 回到土坯房,日头已高。 杨林松坐在门槛上,手里拿著针线,笨拙地穿针引线。 他那件破棉袄,得补补了。 现在的他是有钱人,更是个抠门的傻子。 凤凰牌自行车就挤在破屋里,有钱买车,没钱买衣裳。 这才符合村民们对一个暴发户傻子的认知。 “杨林松!” 一声叫唤让杨林松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活。 沈雨溪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她脸蛋冻得通红,手里攥著一张纸片。 那是她连夜描下来的打火机图样。 “怎么?那个学究看出门道了?”杨林松问。 沈雨溪一屁股蹲在门槛另一头,大口喘著白气,缓了缓,开口道: “看出来了。老徐看了半天,又翻了两本字典,最后跟我说……这就是个『王』字。” 杨林鬆手一抖,针尖扎破了手指肚。 他把指头含在嘴里,拧起眉头,口齿含糊:“不是啥代號?不是古文字?” “不是。”沈雨溪摇摇头,“老徐说,这字的刻得没有章法,根本不是什么练家子刻的,是门外汉刻著玩的。” “外行?”杨林松拿出指头,看著上面的血珠。 这就没道理了,一帮受过专业训练的境外亡命徒,拿著虎皮当见面礼,信物上竟是个外行隨手刻的“王”字? 太荒谬了! “难道是我们想多了?”沈雨溪有些动摇,“也许真的就是那个王大炮?或者那个收购站的王建军?” “不可能。”杨林松斩钉截铁,“那俩人的反应骗不了我,这中间肯定还有我们没有想通的关节。” 线索断了。 两人坐在门槛上,对著冬日的暖阳发愣。 就在这时,村口的大喇叭响了。 “喂!喂!全体社员注意了!全体社员注意了!” 王大炮的嗓音传遍全村,语气里带著諂媚劲儿: “县文化馆的领导来咱们村慰问了!就在大队部广场,免费给大家写春联、送福字!这是上级对咱们贫下中农的关怀!大家都別在那晒日头了,赶紧过来领福气!” 免费写春联? 这年头,红纸和墨汁也是稀罕物,更別提还有文化人给写字。 一听这话,各家各户的大门纷纷打开,大人喊小孩叫,一窝蜂地往大队部涌去。 沈雨溪嘆了口气,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知青点的人都去了,我不去显得不合群。你也去凑凑热闹,別老闷在家里,容易招人閒话。” 杨林松把缝衣针往针线包里一插,破棉袄往身上一披。 “走,去看看这个文化人是啥路数。” ------ 大队部广场上,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两张长条桌拼在一起,铺著黑毛毡,摆著笔墨纸砚。 桌子后面站著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头髮梳得油亮,鼻樑上架著眼镜。 他手里握著一支狼毫大笔,手腕悬空,笔走龙蛇。 “好字!” “这字写得真俊!跟掛历上印的一模一样!” 围观村民大字不识几个,只觉这字看著顺眼,都伸长了脖子叫好。 王大炮站在旁边,拿著一盒在抽屉里锁了大半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了上去。 “高干事,您这字真是绝了!给我们这穷山沟增光添彩啊!” 王大炮一脸巴结,“一会儿能给我们民兵连也写一副?就写那啥……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高干事微微一笑,左手接过香菸,搁在桌面上,又抬手推了推眼镜。 “王大队长客气了,为人民服务嘛。” 声音软糯,带著南方口音,跟周围这群大嗓门的东北汉子完全不同。 杨林松揣著手站在人群外围,打量著这个人。 这手字確实漂亮,没几十年功底写不出来。 但这人身上的书卷气太重,除了右手中指,其他手指上一点老茧都没有,不似个能跟亡命徒打交道的狠角色。 看来,真是单纯来送文化下乡的。 就在这时,知青队伍里有了动静。 “让让!让让!” 一个戴著高度近视镜的瘦高个青年挤到了最前面。 他是知青点的老好人黄沪生,平时三脚踹不出个屁来,这会儿却激动得很。 他听著高干事那软糯的口音,眼眶一下子红了。 “儂……儂是上海寧?”黄沪生没忍住,一句家乡话脱口而出。 高干事正准备研墨,听到这句乡音,手一顿。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被冻得脸颊皴裂的知青,很是惊喜。 “哎哟!儂啊是上海额?”高干事崩出一串流利的上海话,“吾是静安额,儂是啥地方来额?” “卢湾额!” 两人隔著桌子,嘴里噼里啪啦说著旁人完全听不懂的鸟语。 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 “这说的啥玩意?咋跟唱戏似的?” “听不懂,反正听著挺热闹,大概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唄。” 杨林松也听不懂,他只听懂了一个“儂”字,剩下的全当是听天书。 他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准备回家继续补衣服。 就在这时,高干事笑眯眯地看著黄沪生,切换回了上海普通话。 “小同志,看你这精气神不错。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在县里文化馆工作,以后有困难可以来找我。” 黄沪生激动,立正站好,大声说道:“报告领导!我叫黄沪生!沪江的沪,生在红旗下的生!” 高干事点了点头,拿起毛笔,在红纸上落下一笔,嘴里感嘆道: “哦,小王啊,年轻有为,在广阔天地要大有作为啊!” 小王。 这两个字在旁人耳里,平平无奇。 沈雨溪听来,却身子一僵。 她猛然转头,看向站在身旁的杨林松,眼睛瞪得滚圆,紧紧抓住他的袖子。 杨林松被她这反应嚇了一跳。 “怎么了?”他低声问。 沈雨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林松……那个高干事……刚刚管黄沪生叫什么?” 杨林松一愣,回忆了一下:“好像叫……小王?” “小王!” 第32章 一把火,烧出个惊喜! 黄沪生明明告诉高干事,自己姓黄,为什么黄干事叫他“小王”? 杨林松幡然醒悟。 他是当兵出身,虽没去过南方,但在部队里,天南地北的战友都有。 他想起,有个新兵蛋子,每次点名的时候,上海来的班长喊“王大力”,那小子总是愣半天,非得喊“黄大力”才肯答应。 在有些方言里,“王”和“黄”是不分的! 杨林松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如果是这样…… 如果真是这样! 那打火机上刻著的,有没有可能……根本就不是“王”? 刻字的人如果是个没文化的粗人,或者是操著南方口音的文盲,他想刻的,或许是“黄”! “黄……” 杨林松和沈雨溪不约而同地低声念叨。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涛骇浪。 如果是“黄”,那整个调查方向就要翻个底朝天了! 谁有那个能耐,能跟境外势力勾搭,还能让那帮亡命徒送虎皮当见面礼? “会不会是那个黄沪生?”杨林松问。 “怎么可能?你瞧他,这脸稚嫩著,他才十七岁,有这能耐?”沈雨溪翻了个白眼。 那么这十里八乡,还有哪个是姓黄的? 正当杨林松陷入沉思之时,一只大手突然伸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哎!林松,想啥呢?跟丟了魂似的!” 王大炮那张大红脸凑了过来,嘴里叼著根没点著的大前门,一脸的不耐烦。 “刚才高干事想抽菸,没火。你那是洋火,防风!赶紧拿出来借给叔,给领导点个火!別在那磨磨唧唧的!” 杨林松心里一紧。 打火机就在他的贴身口袋里。 现在这线索半死不活的,不如给他? 让这信物多点曝光,看看眾人反应,或许能有什么新的发现。 不过,可不能遂了这个王大炮的心愿。 不如趁机搞搞他! “好嘞!这就来!” 杨林松一口答应,换上一副討好的傻笑。 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银壳子。 这年头的打火机,出厂设置都保守,但这是个军工货,气阀行程长。 杨林松一拨,直接把文火调成了喷火器。 “哎,来了来了!” 杨林松把手从兜里抽出来,脸上堆满了憨笑。 打火机在他手里转了个圈,递到王大炮眼前。 “大队长,这可是我专门给大领导留的神仙火!” “咱们村里那些洋火棍哪配得上文化人,得用这个,气派!” 王大炮本来想骂杨林松磨蹭,可一听气派二字,再看那纯银壳子在日头底下反著光,虚荣心就上来了。 “算你小子有点眼力见。” 王大炮夺过打火机,转头衝著高干事显摆,“高干事,您瞅瞅,这就是咱们贫下中农的热情!这玩意儿防风,好使著呢!” 高干事刚写完一副春联,正想抽口烟解乏,见王大炮这般殷勤,也就叼起烟把脸凑了过去。 杨林松往后退了半步,嘴角抽动了一下。 王大炮为了显摆自己会用这洋玩意儿,姿势拿捏得格外夸张。他左手半拢著挡风,右手大拇指滑动打火机的滚轮,看都不看,就对著高干事的鼻尖狠狠按了下去。 “咔嚓。” “呼——” 火柱带著啸叫声,从防风罩里喷了出来! 火苗窜得比香菸还高,足有半尺,直扑高干事的脸。 “哎呀!” 高干事闻到了焦糊味。 他的反应比王大炮快半拍,一看到火光,就本能地把头往后一仰。 可那火舌还是燎到了他的眉毛,焦了一小撮眉梢。 幸好有眼镜片挡著,不然没准儿,现在的他已经是个瞎子了。 “妈呀!怎么炸了?!” 王大炮被这变故嚇得不轻,手一哆嗦。 打火机脱手落下,“噹啷”一声砸在长条桌上。 村民们炸了锅。 “哎呀妈呀!这咋还喷火呢!” “大炮叔,你这是点菸还是烧猪毛啊?” 人群里,有惊呼的,有起鬨的,还有几个发出桀桀怪笑。 王大炮的老脸憋得通红,在领导面前出了这么大的洋相,真是太丟人了。 “杨林松!你个狗日的傻狍子!” 王大炮顾不上捡打火机,指著杨林松破口大骂,“你给老子弄的什么破烂玩意儿?你是想谋害国家干部咋的?我看你是想去蹲笆篱子了!” 他这一吼,把所有的责任都甩得乾乾净净。 杨林松站在两步开外,双手插袖,满脸无辜。 “大队长,给大领导点火,那不得火力全开吗?” 他委屈巴巴地喊冤,“我寻思这就是个旺火的意思,寓意咱们日子红红火火不是?” “我红你大爷!” 王大炮抄起桌上的砚台就要砸他。 “慢著!” 高干事喝止,此时他已摘下眼镜,正用手帕擦著镜片上的烟燻痕跡。 他的左边眉毛少了一块,略显滑稽,但表情却很严肃,还带著震惊。 王大炮举著砚台,以为高干事生气了,连忙赔笑脸:“高干事,您別生气,这傻子脑子不好使,差点伤了您,我现在就把他抓起来送公社……” “我让你慢著!” 高干事没有看王大炮,转而趴在桌子上,盯著竖在红纸中央的银壳打火机。 刚才那一摔,打火机翻了个个儿,底座朝上。 那个歪歪扭扭的“王”字,暴露在眾人眼前。 高干事用三根手指抓起打火机,把眼睛贴了上去。 全场安静下来,大伙儿都看出来了,这文化人的神色不太对劲。 沈雨溪站在人群外围,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向杨林松,却发现杨林松依旧是那副憨傻模样。 只不过,他正用低垂的眼皮掩藏眼中的精光。 “高干事?”王大炮心里发毛,“这玩意儿……有啥问题?” “这字……” 高干事深吸了一口气,戴上眼镜,抬头环视了一圈村民,最后將目光落在身旁的王大炮脸上。 他苦笑一声,推了推鼻樑上的镜框: “这字……是我刻的。” 第33章 死局的钥匙 “啥?这……这不能吧?” 王大炮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下巴頦差点砸到桌面上。 他瞅瞅那个丑了吧唧的字,又瞅瞅写得一手好字的高干事,脑子里被塞满了浆糊。 王大炮结结巴巴地问:“高干事,您可是大……大文化人,这字刻得……也忒……忒寒磣了点吧?” 高干事脸一红。 他是文人,最讲究面子,但也认死理。 即使当眾承认这鬼画符是自己刻的,比刚才烧了眉毛还难受,总也好过装聋扮瞎。 他开口了。 “唉,没想到啊,我会在这里遇到它。” 高干事嘆了口气,把打火机托在掌心,“我是写毛笔字的,閒章都找人刻,自己对金石篆刻一窍不通。” “这壳子太硬,我下刀没轻重,收笔又发飘,尤其是中间这一竖,直接把整个字架都撑散了。” 他指著那个“王”字,自嘲地摇摇头,“这种毫无章法的丑字,也就我这外行刻得出来。这世上,保准找不出第二个这么难看的『王』字。” 这就是独一份的记號,一个书法家在硬傢伙上翻车的铁证。 沈雨溪心头一震。 杨林松猛地一拍大腿,扯著嗓子就嚎: “哎呀妈呀!还有人专门找大领导刻这么丑的字啊?那人是不是瞎啊?这也太磕磣人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一嗓子,既是装傻,也是激將。 高干事被他这么一闹,那点尷尬反倒淡了,换上一副哭笑不得的无奈。 “小同志,你不懂。” 高干事看了杨林松一眼,语气里带上几分怀念,“那是去年中秋节的事了。那个求我刻字的人,他也不懂啥书法艺术,就是粗人一个。” “大老粗?”王大炮眼珠子一转,“难道是咱们公社的哪个干部?” “不是干部。” 高干事摇摇头,目光飘向远处,“是我们上海的一个老乡,大伙儿都叫他阿坤。” “阿坤?” 杨林松耳朵微动,这名儿一听就不是本地户。 “他在县里的客运站那一块混饭吃,有时候也去粮站和供销社门口趴活儿,给人卸货。” 高干事解释道,“那天他在文化馆门口堵我,非要请我喝酒。说是要送给一个姓王的朋友一份见面礼,买了这么个贵重的打火机,怕显得太单薄,非求我在上面刻个姓氏,显得郑重。” “我当时也是喝多了几杯,推脱不过,就拿著他带来的刀子硬刻了这么个字。” 高干事苦笑著,“没想到,这东西兜兜转转,竟然到了你们村。” 扛大个。 客运站。 粮站。 杨林松的脑海里,將这几个词串在一起。 闪电劈开迷雾。 原来如此! 为什么那帮亡命徒能把老虎皮这种违禁品运出去? 为什么苏制军火能悄无声息地流进来? 因为中间的接头人,正是一个混跡在物流中心的搬运工! 客运站人多眼杂,粮站货进货出。 一个不起眼的苦力,每天经手成百上千的包裹麻袋,在货上做个记號,或者卸货时顺手掉个包,简直神不知鬼不觉! 这个阿坤,就是那张网的关键! 而这个“王”字打火机,就是那个苦力为了巴结某个“大人物”特意准备的信物。 那个大人物,就是那伙盗猎洋贼背后的人。 结果那倒霉的红鬍子,还没来得及把虎皮和信物送出去,就被自己给截胡了。 线索,全对上了! 杨林松感觉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 王大炮也咂摸出味儿来了。 “扛大个的?那不就是盲流子吗?”王大炮一脸嫌弃,“这种人的东西,能是好路数?高干事,我看这打火机还是没收得了,省得以后惹麻烦。” 说著,王大炮那只大手就伸了过去。 这要是被他拿走,以后去查那个阿坤,手里可就没凭据了。 “干啥!干啥!” 杨林松突然怪叫一声,像护食的狼崽子一样扑了上去。 “这是我用神仙给的棒槌换来的!谁也不准抢!” 他的动作极快,看著是胡乱一扑,却赶在王大炮的手碰到打火机前,一把將其从高干事手掌上抓了回来。 “哎!你个疯子!”王大炮被撞得一个趔趄。 杨林松根本不理他,把打火机往怀里一揣,双手护在胸前,两脚乱蹬,一副撒泼打滚的无赖相。 “不给!就不给!刚才差点烧了领导的眉毛,这玩意儿不吉利!我得拿回家镇著!谁抢我跟谁急!这就是我的命根子!” 高干事被这一出搞得哭笑不得。 他本就是感慨一下,对这败笔没啥留恋,甚至觉得是个污点。见杨林松这么宝贝,也就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王大队长。”高干事朝王大炮使了个眼色,“既然是小同志换来的,就让他留著吧。不过以后可千万別再把火调那么大了,太危险了。” 王大炮见领导都发话了,也不好再硬抢,只能狠狠瞪了杨林松一眼。 “算你小子命大!还不快滚!別杵在这儿碍眼!” “好嘞!大领导慢走!大炮叔威武!” 杨林松抱著怀里的宝贝,一溜烟挤出了人群。 他跑得跌跌撞撞,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当他转过街角,脱离所有人的视线后,步子瞬间变得沉稳有力,脸上的傻气更是荡然无存。 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打火机,手指摩挲著那个“王”字。 谁能想到,解开这个死局的钥匙,竟然是一个文化人的“败笔”。 “阿坤……” 杨林松低声念著这个名字,抬起头,望向县城的方向。 那里,正有一张大网等著他去撕破。 “看来,得去县城扛几天大个了。” 他將打火机“咔噠”一声合上,塞回了贴身的兜里。 找到一个在客运站、粮站和供销社之间打转的苦力並不难。 难的是,这个叫阿坤的人,究竟是那张网上的蜘蛛,还是……一只等著猎物的螳螂? 第34章 傻子要啥自行车? 杨林松刚把打火机收好,刚跨出两步,就听到身后的积雪咯吱乱响。 “杨林松!” 沈雨溪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袖管。 寒风把她的脸蛋颳得通红,眼里写著焦急: “你就这么去?你知道那个阿坤是啥路数吗?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界!万一他手里有枪……” “我有数。” 杨林松停下脚,回头。 沈雨溪眼神倔强,死活不鬆手。 她不想让这个刚过上好日子的“傻子”去送死。 “那三个洋鬼子是在咱们这儿折的,消息还没漏。” 杨林松一点也不含糊,“但纸包不住火。阿坤是物流的关键节点,虎皮没送出去,他迟早会知道。一旦他察觉不对劲,要么跑路,要么销毁证据。” 他语气坚定:“我必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钉子楔进他的肉里。” 沈雨溪咬破了嘴唇。 “我也去。我可以去县里找……” “不行。” 杨林松断然拒绝,“知青没介绍信,出村就是盲流,抓著就是大事,你去就是送人头。” 看著姑娘眼里的不甘和水汽,杨林松心里一软,语气缓和了几分。 “你在村里帮我盯著点,那个红鬍子虽然废了,但万一醒了乱咬人,你得帮我听著点风声,家里稳了,我在前面才敢动刀子。” 沈雨溪盯著他深不见底的眼睛,良久,手指一点点鬆开。 “活著回来。”她说。 “放心,阎王爷嫌我饭量大,养不起。” 杨林松咧嘴一笑,精明劲儿瞬间退去,憨气重返眉梢。 他转身大步离去。 ------ 回到破屋,杨林松立马收拾行李。 他从箱底翻出一套旧劳动布衣裳,补丁摞补丁,看著寒酸,但胜在结实。 靴筒里,一把弹簧刀贴肉藏好。 棉袄內衬,缝死了一沓大团结和粮票。 他抓了一把油纸包好的野猪肉乾,塞进包袱。 临出门,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紫杉木大弓。 这老伙计太显眼,就留著看家吧。 他理了理身上那件破棉袄的褶皱,扯上衣领上的一根长发。 是沈雨溪留下的。 他推著凤凰牌自行车出了门,关门落锁时,將那根髮丝夹在门缝里。 杨林松跨上车,脚下一蹬,车轮碾过冰雪,直奔县城。 刚出村口没二里地,杨林松远远就看见一个穿中山装的人影,正蹲在路边跟一辆破车较劲。 是高干事。 那辆公家配的飞鸽也是倒霉,大概是润滑油冻住了,链子耷拉在地上。 高干事弄得满手黑油,推推眼镜,一脸愁容地嘆气。 杨林松眼睛一亮。 正愁找不到自然的理由接近阿坤,这不,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老天爷都在帮场子。 “哎呀!这不是高大领导吗?” 杨林松猛捏车闸,车胎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停在高干事身边。 他脸上堆起憨笑,大嗓门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下落。 高干事一惊,抬头看见那傻小子,眉头一皱。 但看到那辆凤凰车时,又像是看到了救星。 “是小杨同志啊……咳,这车链子掉了,我不懂机械,这……” “这有啥难的!我来!” 杨林松把自己的车一支,袖子一擼就凑了上去。 他不用工具,两根手指捏住油乎乎的链条,往齿轮上一搭,手腕配合脚踏板一抖。 “咔噠”。 链条归位,严丝合缝,前后不过十秒钟。 “神了!” 高干事掏出手帕擦著眼镜上的雾气,讚嘆道,“还是你们贫下中农动手能力强啊。” “嘿嘿,那是。” 杨林松在雪地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污,凑到高干事面前,低声道,“领导,那个……俺想求您个事儿。” 高干事警惕地退了半步。 “什么事?” 杨林松拍了拍胸口,那儿揣著那个银壳打火机。 “俺寻思著,这个神仙火的第一任主人是阿坤大哥,那这大哥就是俺的活財神啊!您看,俺自从得了这宝贝,又是挖人参发財,又是买新车,日子眼瞅著红火了。做人得懂报恩不是?” 他眨巴著大眼睛,一脸诚恳。 “俺想跟您进城,去给那个阿坤磕个头,送点野猪肉乾当谢礼。” 高干事愣住了,这是什么神逻辑? 但看著杨林松那副认死理的模样,他又觉得好笑。这傻子脑子虽不灵光,但这股子知恩图报的心思,倒是比好多精明人都强。 “你……真的要去谢恩?” “必须去!俺娘活著的时候教过俺,受人滴水之恩,得涌泉相报!” 杨林松说著,突然又露出一副紧张的表情,抓著高干事的袖子。 “不过领导,您可千万別告诉那个阿坤,说俺拿著他的打火机。万一他知道这玩意儿能招財,跟俺要回去咋办?就说俺是来谢您朋友的,行不?” 这小心思,倒也符合傻子护食的本性。 高干事被他这套歪理绕得晕乎乎的,再加上刚受了人家的恩惠修好了车,也不好一口回绝。 “行吧,行吧。” 高干事摆摆手,跨上车,“正好我也回县里,你跟著我,別走丟了。” “好嘞!谢谢领导!”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驶上了通往县城的土路。 骑在前面的高干事还在感慨这傻小子的憨实,而跟在后面的杨林松,脸上的憨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弓著背,注视著前方。 县城,我来了。 ------ 县城客运站,是个三教九流匯聚的大染缸。 这里不仅有南来北往的长途客车,也是全县最大的货运集散地。 空气里混杂著柴油味、香菸味和牲口棚的骚臭味,那是属於底层江湖的味道。 货运区的一角,搭著几个简易工棚。 一群穿著黑棉袄的汉子正围在一个火盆边烤火,嘴里喷著脏话,时不时衝著路过的外地司机吆喝两声。 “那边的!懂不懂规矩?这地界的货也是你自己能卸的?放那儿!交两块钱装卸费!” 一个满脸横肉的司机刚想爭辩,就被两个壮汉推搡得一个趔趄,只能忍气吞声地掏了钱。 这就是阿坤的地盘。 杨林松跟著高干事推车进了货场,一眼就锁定了人群中间的那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寸头,大冷天的却敞著棉袄。 他手里掐著半截烟,正半眯著眼,享受著手下人的奉承。 “阿坤!” 高干事喊了一声。 阿坤一扭头,看见高干事,就立马把菸头往地上一扔,脸上堆起假笑。 “哎哟!是高大秀才呀?啥风拿儂吹过来咯?” 阿坤说著一口地道的上海话迎了上来,又是递烟又是寒暄。 “吾弗吃啦,喉咙痛。” 高干事推开烟,指了指身后的杨林松。 “吾今朝来,是带个小朋友来见见儂。” 阿坤顺著手指看去。 一个穿著破棉袄的大高个,一只手扶著自行车,另一只手里拎著一包油纸,正咧嘴冲他傻笑。 “这谁啊?” 阿坤切回了普通话,眉头一皱,仰头打量著杨林松,“哪冒出来的傻大个?” “这是杨林松,我下乡时在他们村里待过。” 高干事跟著换回了普通话,“他……受了我的恩惠,非要感谢我。听说我有你这么个朋友,非要连你也一起谢了,说是给你带了点土特產。” 他说著,还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比画了个圈,示意阿坤:这小子脑子不太好使。 杨林松赶紧上前一步,把油纸包递过去,憨声憨气地说: “恩人的朋友也是恩人!这是俺们山里的野猪肉乾,香著呢!给您尝尝!” 周围的小弟们一听,都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坤哥,这傻帽真有意思,把你当活菩萨拜呢!” “几块破肉乾就想攀关係?这小子是不是脑子让驴踢了?” 阿坤也乐了。 他斜眼瞅著那包寒酸的肉乾,並没有伸手去接。 “谢我?” 阿坤嗤笑一声,目光锐利起来。 “小子,你是想借著这由头,来跟我混饭吃吧?这招数太老套了。” 紧接著,他的眼睛鉤在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槓上,语气转冷: “你这车是新的,衣裳是破的,脑子是傻的,可这逻辑……是不是有点太不通了?” 第35章 五百斤算个球? 阿坤脸上的横肉抽了抽,眼神里透出几分狠戾。 周围那帮烤火的苦力,脸上的嘲笑还没散乾净,就换上了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这年头,敢在坤哥面前耍花腔的,坟头草都两尺高了。 高干事心里咯噔一下,手心冒汗。他最怕这种江湖人之间的弯弯绕,自己一个拿笔桿子的夹在中间,那是黄泥掉进裤襠里——不是屎也是屎。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杨林松脸上没有半点被戳穿的慌张。 他愣了愣,大眼睛眨巴了两下,隨即用手晃了晃车把,理直气壮地嚷道: “俺这是新媳妇儿!俺们村里人都说,车軲轆得转,媳妇儿才能进院!可俺买车把兜底都掏空了,现在比脸都乾净!” 他把空瘪的棉袄口袋翻出来,抖了抖,声调拔高八度: “俺娘活著的时候说了,过日子得精打细算!俺得挣钱养活俺这铁媳妇!不干活,哪有钱给它吃饭?它要是饿瘦了,以后还咋给俺驮真媳妇儿?” 这番惊世骇俗的“养车论”,让整个货场按下了静音键。 一秒。 两秒。 “噗——哈哈哈哈哈!” 一个离得近的小混混实在没绷住,笑得鼻涕泡都吹了出来。 “哎哟妈呀!他说要给自行车挣饭钱!这傻子是天上下来的吧?” “坤哥,我服了!这小子的脑迴路,就是山路十八弯啊!” 鬨笑声连连,连那个被勒索的司机都忍不住咧开了嘴。 高干事站在一旁,脸憋得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对著阿坤露出个苦笑,那意思很明显:你看,我就说他脑子缺根弦吧。 阿坤也愣住了。 他在道上混了十几年,见过装疯卖傻的,见过扮猪吃虎的,还真没见过傻得如此清新脱俗的。 一个正常人,为了骗他,岂能编出这么离谱又逻辑自洽的理由? 只有真傻子,才会干出这种买得起马,却配不起鞍的蠢事。 他盯著杨林松的眼睛看了足足半分钟。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简直了,清澈又愚蠢。 “行了。” 阿坤一挥手,止住手下人的鬨笑。 他从杨林鬆手里拿过那包油纸,掂了掂,隨手扔给旁边一个小弟。 “不过……” 阿坤走近两步,踮起脚尖,平视著杨林松,“你这大高个,光有个空壳子可不行,想吃我的饭,那得牙口好。” “我的饭里掺著沙子,还有铁渣子,你怕不怕把牙崩了?” “不怕!” 杨林松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俺牙口好!野猪骨头都能嚼碎嘍!” “哎呀小杨!”高干事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想把杨林松拉走,“別胡闹了,赶紧回家去,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 “慢著。” 阿坤突然抬手,拦住了高干事。 他眼珠子转了转,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最近那批货出了点岔子,手底下几个能打的都去处理“尾巴”了,剩下的全是些偷奸耍滑的废物。 这傻大个看著虽蠢,但胜在听话啊!让干啥干啥,出了事往前面一顶,那是完美的背锅侠和肉盾。 阿坤指了指不远处的一辆解放牌卡车。 “想跟我混?行啊。来都来了,试试?” “看见那堆货了吗?那是给纺织厂送的大轴承,加上上面三袋大豆,少说也有五百斤。刚才三个装卸工喊著號子都没抬上去。” 所有人都看向那里。 大木箱子上面压著三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光是看看就觉得腰椎间盘隱隱作痛。 “傻大个,咱们也不玩虚的。” 阿坤点了根烟,吊儿郎当地说,“你要是能一个人把这玩意儿弄上车斗,我就收你当小弟,以后肉管够!要是弄不动,就把你的肉乾拿回去,滚回村里玩泥巴去!” 周围一片嘘声。 “坤哥,这不欺负老实人嘛!” “就是,五百斤!那得起重机来吊,人哪能扛得动?就是头牛也得压趴下!” 就连那个拿著肉乾的小弟都在摇头,心想这傻子肯定要知难而退了。 高干事更是急了:“阿坤,你別太过分了,不收就不收嘛,这可是要把人腰给压断的!” 杨林松没有说话,他已经脱掉了身上的破棉袄。 风一吹,单薄的旧线衣贴在身上,两块大胸肌轮廓清晰。 “咔吧、咔吧。” 他左一下、右一下扭来扭脖子,发出两声脆响。 杨林松走到那堆货物前,围著转了半圈,停下。 他马步一扎,右手五指张开。 手指扣进木箱边缘,左手往上一搭,按住三袋大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起!” 杨林松低吼一声。 他背部肌肉绷紧,差一点把线衣撑裂。 他一发力,脚下的冻土竟开了几道细纹。 那堆足足五百斤的重物,竟真的离开了地面! 他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双腿扎在地上纹丝不动。 “给我……上去!” 隨著一声咆哮,杨林松双臂猛地向上一推。 挺举! 霸王举鼎! 那堆货物竟被他举过了头顶! 紧接著,他臀部下沉,背部向后一弓。 “哐当”一声巨响,木箱连同麻袋被重重砸进了卡车的车斗里。 那辆载重数吨的解放牌卡车猛烈摇晃,钢板呻吟,车斗里雪尘飞扬。 货场里所有人都闭了嘴。 阿坤的那个小弟,嚇得手里的肉乾掉在地上。 高干事的眼镜滑到了鼻樑上。 阿坤嘴里的半截菸头掉进了裤襠里,直到烫到了大腿根,他才“哎哟”一声跳了起来,慌乱地拍打著裤子。 这还是人吗? 这简直是台人形起重机啊! 阿坤眼里的轻视和戏謔消失了,他心里狂喜。 如果在干架的时候,这傻子抡起五百斤的东西砸过去…… 那画面太美,阿坤不敢想。 杨林松拍了拍手上的灰,捡起地上的破棉袄披在身上。 他转过身,脸上没了凶悍劲儿,又变回了那副憨態,还吸溜了一下鼻涕。 “大哥,咋样?这饭俺能吃不?” 阿坤压下心头的震动,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杨林松的肩膀。 “吃!必须吃!” 阿坤大声宣布,声音里透著捡到宝的亢奋: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阿坤的兄弟!以后在这一亩三分地,谁敢欺负你,报我名!” “嘿嘿,谢谢大哥!大哥是个好人!” 杨林松傻乐著挠头,低头扣起棉袄的扣子。 阿坤指了指那辆解放牌卡车,低声道:“兄弟,今晚就跟我去干票大的。” 杨林松抬头,眼底闪过寒芒。 猎人,嗅到狐狸的骚味了。 第36章 车里装的,能要命! 解放牌卡车在土路上顛簸,排气管“突突”喷著黑烟,刚出客运站没多远就拐进了一条岔道。 杨林松盘腿坐在后车斗的货堆上,身子隨著车身乱晃。 他攥著一把野猪肉乾,嘴里唱著跑了调的二人转。 “小寡妇上坟吶,心里头乱糟糟……” “嘭!” 一声闷响。 车身向左后方一沉,接著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司机急打方向盘,车头横甩出去,车轮捲起两米高的雪沫子,差点栽进路边的沟里。 车刚停稳,副驾驶的车门就被一脚踹开。 阿坤裹著军大衣跳下来,脸色阴沉。 他看了一眼瘪了的左后轮。 “真他娘的晦气!”他狠狠踢了一脚轮胎,“备胎呢?赶紧给老子换上!” 司机爬下来,脸嚇得煞白:“坤……坤哥,备胎前两天刚补过,还没来得及充气……” “废物!” 阿坤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得司机原地转了个圈,帽子都飞了。 “养你们这帮饭桶有什么用!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他环顾四周,这鬼地方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只有不远处的荒坡下,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那是鬼市边上的一个修车棚,专接黑活。 “去那儿!”阿坤朝那灯光一指,“十分钟弄不好,老子把你填沟里!”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 修车棚里,废机油和旱菸味混在一起,呛人。 桌上的马灯把棚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哐当”一声,木门被撞开,风雪灌了进来。 正在火炉旁打瞌睡的老刘头嚇了一跳,手里的旱菸袋差点掉进炉子里。 他还没来得及揉开睡眼,一把弹簧刀就“咄”的一声扎在桌面上,刀柄还在颤动。 “修车。”阿坤往板凳上一坐,“要快,耽误了我的事,下一刀就扎你身上。” 老刘头是混鬼市的老油条,一看这架势就知道遇上硬茬子了。 他哪敢废话,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大兄弟消消火,我这就看,这就看!” 他抄起墙角的千斤顶,提著马灯往外跑。 刚出门,他就看见卡车上跳下来一个大高个。 那人穿著破棉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正对著手里的肉乾傻乐。 借著马灯的光,老刘头眯眼一瞅。 他心跳卡了一下,一口凉气卡在喉管里。 这不是那天在鬼市,一眼识破他弹簧钢有暗伤,又一招把黑皮捏得跪地求饶的煞星吗?! “这……这不……”老刘头嘴唇哆嗦,就要喊出声。 “阿嚏!!” 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把老刘头的话堵了回去。 杨林松把脸凑到老刘头面前,唾沫溅了他一脸。 他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鼻涕,袖口遮住脸的一瞬间,眼神立马变了副模样。 没了傻气,像一头等著吃人的狼。 这是警告。 老刘头直哆嗦,剩下的话全咽进了肚子里,咳嗽起来:“咳咳咳……” “咳个屁!老东西手脚麻利点!”阿坤在后面吼道。 杨林松收回视线,脸上又掛起傻笑,他一把抢过老刘头手里的千斤顶,几十斤重的铁疙瘩在他手里跟个塑料玩具似的。 “大哥!这铁疙瘩沉!俺力气大,俺来顶!” 他咋咋呼呼喊著,也不嫌地上脏,趴在车底下,单手就把千斤顶塞到了大梁下面。 阿坤站在一旁点了根烟,看著杨林松那卖力的傻样,轻蔑地笑了笑。这傻狍子,也就是这时候有点用场,用著倒还顺手。 “行了,別在那傻趴著。”阿坤踢了踢杨林松撅在外面的屁股,“钻进去帮那老头托著点大梁,这破车沉得很。” “好嘞大哥!俺这就钻!”杨林松答应著,身子滑了进去。 车底下空间逼仄,钢铁味和泥垢味冲鼻。在这里,听不清外面的骂声,风声就一点也听不到了。 杨林松的憨態消失了。 他侧过头,看著正在旁边拧螺丝的老刘头,低声问:“这车什么路数?” 老刘头拿著扳手,用力敲打轮轂製造噪音,轻声说:“小祖宗……我也不知底细啊,这伙人最近在收铅块,高纯度的铅……” “铅?”杨林松眉头一皱,伸手摸向车底的大梁。 手指触碰到金属表面,触感不对。 大梁內侧有一层加厚层。 他用指甲用力一掐,是软的。 这是铅板,还是夹层灌铅工艺。 前世作为特种兵,杨林松对这种结构太熟悉了,这种改装只有一个目的——防辐射。 只有运送那种要命的玩意儿,才需要给底盘做铅层防护。 这伙人运的不是走私货,也不是常规军火。 是核材,或者是高放射性原料! 如果这东西在县城或者村子里泄漏……就不是死几个人的事了,那可是要绝户的! 这已经不是黑吃黑了。 这颗毒瘤,今晚必须拔了。 “扳手给我。”杨林松低声道。 老刘头递过去。 杨林松接过时,故意手一滑。 “当!” 扳手砸在底盘上。 “干什么呢!笨手笨脚的!”车外的阿坤探下头,警觉地往车底看。 杨林松反应极快,举著两只沾满黑油的大手捂著脸,带著哭腔喊道:“大哥!这螺丝咬手!疼死俺了!这铁疙瘩成精了!” 阿坤看著他那张满脸油污的脸,嫌弃地啐了一口:“真他娘是个废物点心,这点事都干不好!” 阿坤把头刚缩回去,杨林就行动了。 他用扳手扣住了一根隱藏在大梁內侧的油管接口。 这是改装车的剎车助力油管,位置刁钻,平时根本看不出异样。 杨林鬆手腕一转,逆时针拧了半圈。 接口鬆动了,但没有油漏出来。 现在的油压还不够。 一旦车跑起来,只要遇到紧急剎车,压力骤升,就会让这个鬆动的接口破裂。 到那时,这辆几吨重的大傢伙將会变成一匹脱韁的野马。 做完这些,杨林松从靴筒里摸出弹簧刀,在底盘大梁內侧的隱蔽处,刻下了一个x形符號。 待清除的高危目標。 “好了没!”外面传来阿坤的催促声。 “好了好了!俺这就出来!” 杨林松收起刀,从车底爬了出来。 此时的他,脸上、身上全是黑油。 他一出来就衝著阿坤傻笑,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大手:“大哥,车修好了,饿了,有吃的没?” 阿坤看著他这副蠢样,挥了挥手:“上车!回去让你吃个够!” 杨林松欢呼一声,蹦跳著准备爬上后车斗。 经过老刘头身边时,他脚下一滑,撞在老刘头身上。 “哎哟!” 两人撞作一团。 杨林松藉机將一张五斤粮票塞进老刘头手里。 “不想死就收摊,连夜跑,往南走。” 低沉的声音快速钻进老刘头耳朵里。 老刘头浑身一僵,攥紧粮票,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杨林松回头那一瞥,这让老刘头双腿更加发软。 “走了!”阿坤钻进副驾驶室,用力甩上车门。 引擎轰鸣,排气管喷出黑烟,卡车重新衝进茫茫夜色。 老刘头一屁股瘫坐在雪地上,喘著粗气。他看著手里的粮票,这是硬通货,也是杨林松给他的买命钱。 他咬著牙,从地上猛弹起来,开始慌乱地收拾家当。 这地界,要变天了。 几分钟后,修车棚的马灯熄灭,荒坡陷入黑暗。 风雪中,卡车已看不见踪影。在刚才停车的雪地上,只留下渗入冻土的一小摊黑油。 第37章 救……救命…… 解放牌卡车的两道光柱子捅进夜色里。 驾驶室里脚臭味浓烈,烟雾繚绕。 阿坤把沾满泥雪的皮鞋架在仪表台上,脚隨著车身一起摇摆。 他嘴里叼著半截“大生產”,眼睛愜意地眯著,浑身舒坦。 “老三,这一趟要是稳了,回去高低给你换个新媳妇。” 阿坤吐出一口烟圈,伸手拍了拍司机肩膀。 老三是个闷葫芦,是这伙人里车技最好的,但这会儿,他却用力抓紧了方向盘。 这路不好走,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渊,每年冬天不吞几辆车下去祭山神,那都不算过年。 “坤哥,这货到底是啥?咋就这沉?” 老三忍不住问了一句。 车底下的钢板弹簧压得嘎吱响,感觉大梁隨时能断成两截。 “把嘴闭严实了,不该打听的別打听。” 阿坤脸色一沉,隨即又咧嘴一笑,“反正这一车拉过去,够咱们换好几条大黄鱼。有了这玩意儿,以后咱们兄弟去南方,也是横著走的爷。” 他扭头瞅了一眼后视窗。 后车斗里,傻大个盘腿坐著,抓著肉乾往嘴里塞,腮帮子鼓著,吃得那叫一个香。 “这傻狍子。” 阿坤嗤笑一声,“一天到晚就知道吃,等到了地头,咱恐怕是供不起他了。” 老三没敢吱声,手心里滑腻腻的,只是心里替那傻子点了根蜡。 车斗里,零下三十度的风往领口里灌,却灌不透杨林松的偽装。 他嘴里嚼著肉乾,哼著走了调的样板戏:“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他坐得稳稳噹噹,双腿死死蹬在车厢挡板与木箱底座之间,眼里透著冷意。 他盯著路边。 一块警示路牌一闪而过,上面写著“连续下坡,急转弯”。 “来了。” 杨林松咽下最后一口肉乾,歌声停了。 他身体微弓,全身肌肉绷紧。 驾驶室里,老三看著前方陡峭,带了一脚剎车,想把车速控下来。 “嗯?” 这一脚下去软绵绵的,感觉不到任何阻力,直接触了底! 车速没减,反而因重力的牵引,变得越来越快。 仪錶盘上的气压针直接指向了“0”! “干啥呢!晃得老子菸灰都掉了!” 阿坤被晃醒,抬手就在老三后脑勺上扇了一巴掌,“踩剎车啊!这点坡都不会下?你想把老子摔成肉饼?” “不……不对劲,坤哥!” 老三的声音变了调,冷汗布满额头,“没气儿了!气压表归零了!剎车是空的!” “放屁!刚才修车那老头不是看过了吗?” 阿坤骂骂咧咧,他还没意识到,死神已经靠近。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一个死弯。 悬崖就在眼前,等著吞噬一切。 “踩死!踩死啊!!” 阿坤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尖叫道。 老三嚇得丟了魂,右脚狠跺踏板,但无济於事。 这是绝境,也是杨林松一直在等待的时刻。 之前被他拧松的储气筒管路,在高压震动下崩开。 “嘶——嘶——” 压缩空气泄光,这辆完全依赖气剎的老解放,彻底失控了。 五吨重卡冲向深渊。 “完了!” 老三绝望地大吼,双手抢挡,想利用发动机制动。 “嘎吱——吱——” 变速箱发出一阵打齿声,根本掛不进去! 阿坤看著越来越近的悬崖,脑子里一片空白。 极度恐惧让他失了狠劲,一股热流顺著裤襠流了下来。尿骚味的驾驶室里散开,盖过了脚臭和烟味。 “啊啊啊啊!” 尖叫声响彻山谷。 后车斗里。 巨大的惯性要把车斗里的一切都甩出去。 如果是普通人,这会儿早被甩飞了。 杨林松一点也不慌,这场景与他当年在边境,开著著火的越野车衝出包围圈相比,简直是小儿科。 但他不能让车直接坠崖。 箱子里是铅封的核材,一旦坠崖摔裂,泄漏出来的东西能把这一片变成死地。 在车辆衝出路基、右侧车轮即將离地的一剎那,杨林松暴起。 他双手死死抓住绑缚木箱的钢缆,双脚蹬住左侧车厢壁。 “给我回来!” 他低吼一声,调动起全身力量,就在车身侧倾的瞬间,把自己和那五百斤的重物当成压舱石,硬生生往左侧猛拽! 他在对抗离心力。 弯道外侧有块凸起的巨石,上面盖著积雪。 只有撞那里,才能停下。 “轰隆!” 一声巨响。 卡车车头撞断了木质护栏,被巨石止住了冲势。 车身腾空而起,在空中翻转半圈后,重重砸在雪地上。 “哐当!哐当!” 伴隨著钢铁的呻吟,卡车在雪坡上翻滚了三圈,车窗玻璃炸成粉末,零件四散飞溅。 最后,它侧翻著滑行了十几米,卡在了两棵老松树之间。 它停了下来。 引擎熄火。 世界安静。 雪落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 “咳,咳咳。” 驾驶室里传出动静。 整个车头已经变形,缩成了一团废铁。 老三满头是血,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阿坤被卡在副驾驶座和变形的仪錶盘之间,倒掛著。 他的左腿折出一个畸形的角度,断了。 脸上被碎玻璃划得都是血,顺著额头流进眼睛里,视线一片血红。 “救……救命……” 阿坤虚弱地喊著。 那傻子会不会没事?不知……他能不能听到? 没有动静。 就在他绝望地闭上眼,准备等死的时候。 “咯吱……咯吱……” 一阵脚步声从车后方传来。 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阿坤猛然睁开眼。 是人? 是鬼? 还是狼? 他艰难地扭过脖子,透过破碎的车窗看向外面。 红色视野里,一个高大的人影背著光走了过来。 那人身上穿著一件破棉袄,袖子上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钻出的棉花迎风飞扬。 他步履稳健,用手拍打著袖口的雪花,从容得不像刚经歷过一场车祸。 “傻……傻……” 阿坤牙齿打战,说不出话。 一双满是污渍的军勾大头鞋停在他的面前。 杨林松蹲下身。 借著雪地的反光,阿坤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脸,没有之前的憨傻和呆滯,眼里没有温度。 杨林松伸出手,从雪地里捡起半截大生產。 菸嘴已经湿了。 他摇了摇头,手指一搓把烟碾碎。 然后,他把脸凑近阿坤,鼻尖对著鼻尖。 “大……大哥。” 杨林鬆开口了,声音憨傻,脸上却冷漠。 “这车得慢慢修,急不得。” 他伸出手,拍了拍阿坤满是鲜血的脸颊,动作轻柔。 “剎车皮多难买啊,还得要工业券。俺寻思著你是城里人,会过日子,就帮你省了这笔钱。” 杨林松咧嘴一笑。 “怎么著?帮你省钱,你还不高兴呢!” 阿坤浑身剧烈颤抖。 这是一种比疼痛和死亡更深的恐惧。 这不是傻子。 是个披著人皮的鬼! 杨林松站起身,右手伸进靴筒。 “噌!” 一声轻响,弹簧刀在他手里弹开,刀刃反射著寒光。 他用刀背轻轻颳了刮阿坤的脖子,声音低沉: “別晕过去,离天亮还早。咱们有的是时间,好好聊聊那箱子里的东西,还有……你的下家。” 第38章 下辈子,做个人吧 “兄弟……不,爷……祖宗……” 断腿的剧痛让阿坤感受不到刀子的冰冷,他的脸在抽搐,冒出的冷汗冻成白霜,掛在眉毛上。 “拉我一把,这车里的货卖了钱咱俩对半。不,全孝敬您,那是铅块,高纯度的铅,紧俏货,值老鼻子钱了!” 阿坤喘著粗气,见杨林松没动静,慌忙加码。 “您要是不信,我在省城还有靠山!只要送我去医院,我让我大哥再给您两根大黄鱼!” “那是金条啊爷,够您在村里盖十间大瓦房,娶八个媳妇……” 杨林松面无表情。 他伸出食指,搭在阿坤断腿的伤口上。 那里的骨头茬子刺穿了皮肉,露在外面。 “你这腿,脛骨碎了,茬子都顶出来了,大动脉也压著了。” “就这天儿,零下三十多度,不出半个钟头,血都冻成冰坨子,神仙来了也保不住。” “你……”阿坤心里一紧。 “啊——!!!” 惨叫刚衝出喉咙,就被一只大手捂了回去。 杨林松左手抓起一把雪,塞进阿坤嘴里。 同时,右手用刀背在他那截白骨茬子上敲了一下。 阿坤眼珠子暴突,脖颈上的青筋扭动,全身痉挛,喉咙里发出“呃呃”的窒息声。 冰雪封死了喊叫,也堵住了呼吸。 是濒死的绝望。 杨林松看著他翻起白眼,直到他快要昏死过去,才鬆开手。 “噗——咳咳咳!” 阿坤把嘴里的脏雪喷了出来,大口吞吸著空气。 他惊恐地盯著杨林松,浑身发抖。 见阿坤不说话,杨林松用刀尖顶著他的下巴。 “说实话,车里装的到底是个啥?” 阿坤哆嗦著,眼泪鼻涕糊了半张脸。 “真是铅……真是铅块啊爷!我是倒腾有色金属的,南方做蓄电池缺这个……” “蓄电池?” 杨林松冷笑一声。 “你当我是傻子,还是当老子没见过世面?” 他把脸凑近阿坤。 “光是铅块,车子底盘用得著做双层加厚?这他娘的是防辐射的!” 刀尖上滑,抵在阿坤的颈动脉上,刺破了皮。 “你运的不是铅,是做脏弹的核料。” “这玩意儿要是漏了,哪怕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点,顺著地下水流进村里,方圆百里几十年都长不出庄稼!” “以后这地界生下来的孩子,不是没脑子就是没p眼儿!你管这叫生意?” 杨林松瞪著阿坤,一字一顿:“这叫绝户,叫断子绝孙!” 阿坤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可是掉脑袋的绝密!这批货的底细,连老三都不知道。哪怕是他自己,也只是听上面提了一嘴是“发光的热石头”。 这个乡下的傻小子怎么会一眼看穿? “你……你是谁?你是公安?是便衣?”阿坤上下牙碰得咔咔响。 “我是谁不重要。”杨林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重要的是,等这批货的那三个洋鬼子,已经等不到你了。” 阿坤脸上满是不信。 “他们……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已经先下去占座了。”杨林松指了指脚下的深渊,“一个红毛,一个金毛,还有一个是棕色的。” “死相挺难看,想不想看照片?” 特徵丝毫不差,阿坤的心理防线塌了。 这人到底是谁?! 那三个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都被他宰了,自己这点斤两算个屁! “我说!我说!爷饶命!” 阿坤崩溃大哭,鼻涕喷出来又流回鼻孔。 “是给洋人的!交易地点就在杨家村南边十里,倭肯河的老渡口!货到付金条,他们手里还有一张虎皮……” “接头暗號?” “没暗號!信物就是一个银壳打火机!” 问完了。 杨林松心里有了数,也该送他上路了。 他没再动手,转身爬上侧翻的车斗。 木箱卡在角落,外层木板裂开,露出里面的金属罐体。 杨林松用刀柄敲了敲,確认铅封完好。 万幸。 这要是摔裂了,这片林子就废了。 但这辆车太显眼,天亮后林场的运材车一过,准得露馅。 必须让它消失。 他跳下车斗,走到驾驶室另一侧,把昏死过去的老三拽出来,扔在雪地上。 “爷……爷……” 阿坤看著被救出来的老三,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这煞星竟然救人,下一个是不是就是我? “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干这缺德事了!求您拉我一把……” 杨林松看著他,没说话。 夜风卷著雪花,带著从破棉袄钻出的细小棉絮。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个银壳打火机。 “咔嚓。” 火焰在寒风中跳动,照亮了杨林松冷漠的脸。 阿坤愣住了。 那是他交给红鬍子的! 杨林松蹲下身,將火苗凑到阿坤眼前。 “想活命?” 阿坤拼命点头。 “那就答最后一道题。”杨林松说,“高干事说,你是找他刻字送给一个朋友。” “准確地说,是那个朋友把这打火机托给了你。” “那个朋友到底是谁?” 杨林松把火苗往前送了送,燎焦了阿坤的眉毛。 “那个让你卖国求荣、挣绝户钱的黄老板,他在哪儿?” 这话一出,阿坤呼吸一滯。 “没……没有什么黄老板……”阿坤哆嗦著否认,眼神躲闪。 “这时候还撒谎,看来你是真想替他尽忠。”杨林松站起身,“那你就留在这儿餵狼吧。狼最喜欢吃活食,它们会先掏你的肚子,把肠子扯出来……” “別走!我说!我说!” 阿坤尖叫著说出实话:“是黄五爷!大家都叫他黄五爷!” “我没见过真人!是他管家把打火机送来的,让刻个『黄』字做见面礼……我不识字啊!高干事那个醉鬼听岔了,给刻成了『王』字……” 黄五爷。 杨林松心里默念。 那个黄五爷,才是这张网真正的编织者。 “他在哪?” “不知道……真不知道啊!我这种跑腿的哪配见五爷?听说他在省城路子野得很,黑白通吃……爷,我把底裤都抖给您了,放我一条生路吧!” 杨林松盯著阿坤看了几秒。 “行,题答完了。” “咔噠”一声,杨林松合上打火机,塞回怀里。 阿坤狂喜:“谢谢爷!谢谢爷不杀之……” “我有说过不杀你吗?” 杨林松打断了他。 阿坤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你不讲信用!你是当兵的不能杀俘虏!!” 阿坤嘶吼著,双手胡乱扒拉,但他被卡死在驾驶室內,动弹不得。 “有眼力见儿!以前我是当过兵,不过现在的我,只是一个傻子。” 杨林松说著,转身向车尾走去。 “起!” 一声低吼,五百斤重的铅封木箱被他从车斗里拖了出来。 隨后,杨林松扫视周围,看到一根卡车侧翻时散落出来的撬棍。 他捡起撬棍,將一头卡进大梁缝隙,另一端架在悬崖边的岩石上。 “下辈子,做个人吧。” 他双手握住撬棍末端,將全身重量压了下去! “咯吱!” 撬棍弯曲,岩石被碾得火星四溅。 被松树卡住的卡车失去了平衡,车身缓缓倾斜。 “不!!!” 隨著阿坤绝望的嘶吼,松树应声断裂,卡车翻滚著坠入深渊。 几秒后,谷底传来一声巨响,火光冲天。 杨林松將撬棍扔了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心里默念:这山路不好走,每年都得出几回意外。哥们,下辈子开慢点,眼睛放亮点。 接下来,该处理这口“棺材”了。 他拍掉身上的雪,望向北方。 算算时间,他等的人,也该到了。 第39章 你管这叫人力三轮? 杨林松立在三岔路口。 这是往南边跑路的嗓子眼,除非老刘头想钻进林子里餵野兽,否则必须走这条道。 十分钟,不多不少。 “嘎吱——嘎吱——” 远处人影晃动,一个老头正费力地蹬著一辆破三轮。 是老刘头。 他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车斗里的铺盖卷和打铁家当不重,重的是他心里的惊恐。 他蹬著车,脖子不时往后转,生怕半道窜出一辆解放大卡。 前面路基下有个雪窝子,三轮车刚靠近,雪窝子里就窜出一个人。 “妈呀!” 老刘头嚇得车把一歪,连人带车就要扎进沟里。 一只大手伸出来钳住了车把。 三轮车猛地一顿,后轮离地,撅起半尺高。 老刘头面色惨白,借著月光,他看清了来人的脸。 就是那张让他半夜做噩梦的脸。 “噗通。” 老刘头身子一软,从车座上滑下来。 “爷,祖宗,我都按照您的吩咐往南跑了!” 老刘头拼命磕头,声音带著哭腔,“我就是个打铁的臭虫,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杨林松单手扶著三轮,另一只手抓著老刘头的衣领,把他提溜了起来。 “怕啥?” 杨林松的声音又变回了傻劲儿,但这会儿听在老刘头耳朵里,却也是个憨阎王的声音。 “车翻了。” 他大拇指往身后一翘。 “掉沟里了,车上最凶的那人估摸著在领孟婆汤呢!俺命大,拽著那个开车的爬了上来。” 老刘头张大了嘴,偷瞄了杨林松一眼。 这人身上满是黑油印子,还混著血腥味,简直就是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煞星! “那……那您拦我这是……”老刘头牙齿咯咯作响。 杨林松收起憨笑,把脸凑近老刘头。 “老头,那车上装的不是铅。” 他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让老刘头心惊。 “那是洋鬼子从卖国贼手里买的绝户毒药。要是漏了,这片土地几十年都长不出庄稼,以后生出来的孩子都缺胳膊少腿。” 老刘头傻了。 他是混江湖的,贪財怕死,手脚也不乾净。 但他也是这黑土地上刨食长大的种。 “那……那咱得跑啊!” 老刘头急了,拽紧杨林松的袖子,“爷!咱往死里跑!跑得越远越好!” “跑个球。” 杨林松甩开他的手,指了指路边的林子,“东西还在那儿,得把它弄到安全的地方去。” “你是想自己跑,还是帮我一把?” “这玩意儿要是炸了,你跑到天边也是个断子绝孙。” 老刘头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害怕,他纠结著要不要多管閒事,最后露出一股子光脚不怕穿鞋的狠劲。 “妈了个巴子的!” 老刘头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要是金银財宝,我老刘头肯定不伸手,那是找死。但这帮孙子想把咱老家的根儿给刨了?姥姥!” 他一拍大腿:“爷,您说咋整!我这三轮车虽破,但也还能拉点货!” “这破车拉不动。” 杨林松摇摇头,“我要车,大车。” “修车棚里有一辆!” 老刘头眼睛一亮,“是林场送来大修的解放牌,昨儿刚弄好,还没来得及拿走!钥匙就在棚子里掛著!” “妥了。” 杨林松转身走进路边的林子,不一会儿,单肩扛著昏迷的阿三走了出来。 “咚”的一声,阿三被扔进了三轮车斗里。 紧接著,杨林松抓著老刘头的后脖领子,把他也扔了上去。 “坐稳了,俺赶时间。” 杨林松跨上三轮车座。 这辆破车里装著两个大活人、一个铺盖卷和一箱铁器,外加杨林松自己,少说也有五六百斤。 老刘头缩在车斗里,心想这傻子怕是要推著走? “起!” 杨林松低吼一声。 大腿上的肌肉炸起,绷紧了棉裤。 三轮车窜了出去。 老刘头一个后仰,后脑勺差点磕在车帮上。 他死死抓著车帮,张大了嘴,灌了一肚子西北风。 这还是人吗? 这可是上坡路啊! 他把这人力三轮蹬出了东方红拖拉机的推背感! 风雪在耳边呼啸,两边的树木飞快倒退。 老刘头看著前面那个不知疲倦的身影,心里的恐惧变成了敬畏。 ------ 修车棚到了。 杨林松一脚剎住车,气不长出,面色稍红。 他把阿三拎下来,扔在修车棚里的行军床上。 “刺啦”一声。 杨林松撕开棉袄內衬,掏出一沓大团结和粮票。 “这人要是醒了,让他在这儿养伤。” 他把钱往老刘头怀里一塞,“告诉他,阿坤已经摔成肉泥了,让他以后別再回县城,找个没人认识的耗子洞过日子。” 老刘头捧著钱,手抖个不停。 这钱够他回关內老家盖个四合院,再娶个寡妇了。 “爷……您这……” “拿著。” 杨林松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是买命钱,也是封口费,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要是漏了一个字……” “爷您放心!” 老刘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邦邦响。 “我老刘头虽然不是啥好人,但也知道好赖。这事儿我要是吐露半个字,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杨林松不再废话,转身走向那辆停在棚后的解放卡车。 打火、掛挡、给油,动作熟练。 卡车轰鸣著离开修车棚,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 岔路口,林子边。 杨林松跳下车,进了林子。 那口铅封木箱就藏在那儿。 一没吊车、二没帮手,只有他自己的一双肉掌。 杨林松活动了一下手腕,蹲下身,双臂环抱住木箱,胸廓高高隆起。 “起!” 那口“棺材”离开了地面。 杨林松脸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跳,一步一步挪向卡车。 “哐!” 箱子砸进车斗里,车身一沉。 杨林松喘著粗气,胡乱擦了一把汗。 他跳上驾驶室,把油门踩到底,朝著杨家村方向疾驰而去。 ------ 破晓在即。 村子还在沉睡,偶尔传来两声狗吠。 杨林松绕开村庄,来到村东八里的废弃砖窑厂。 早年间这里烧砖塌窑,死过几个人,村里人都说这地方闹鬼,阴气重,连野狗都不乐意往这儿凑。 荒草长得比人还高,正好藏车。 杨林松把车开进一个塌了半边的窑洞里。 他跳下车,扯过旁边的破毡布和枯草,把车身盖了个严严实实。 把这东西暂藏此地甚好,但也只是权宜之计。 必须儘快想办法处理掉。 杨林松看了一眼天色,心里盘算著下一步。 去找沈雨溪。 这丫头脑子活,路子野,还是京城来的,也许能联繫到上面的人。 杨林松抹了一把脸,换上一副傻样,溜达著往村里走去。 第40章 傻子身上咋恁多血? 知青点,老井边。 “哎呦!大清早的,真是撞了客了!” 一声尖锐的叫骂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杨林松刚在井边站稳,一回头就撞上了大伯娘张桂兰。 这老娘们端著个大木盆子,死死盯著他,跟见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不过,此时杨林松的样子还真挺唬人的。 破棉袄上糊满黑油,袖口掛著枯草,身上一股子机油味、菸草味,还夹杂著腥锈气。 张桂兰这两天眼红病犯得厉害,分家才几天,这傻侄子日子越过越好,又是吃肉又是买洋车,馋得她夜里说梦话。 她正愁抓不到把柄整他,没成想,这把柄自己长腿送上门了。 “好啊!你个败家玩意儿!” 张桂兰把木盆往地上一摔,脏衣服撒了一地。 她指著杨林松的鼻子就开嚎,唾沫星子喷出三尺远。 “一宿不著家,这是去哪个耗子洞鬼混了?啊?” 她凑上来,皱著鼻子在杨林松身上使劲嗅了嗅,脸上掛起兴奋劲儿。 “这一身的怪味儿……大侄子,你跟大伯娘透个实底,是不是又在外面干啥偷鸡摸狗的缺德事了?这回让老娘逮著现行了吧!” 这一嗓子,把知青点和周围几户村民都给嚎醒了。 “我看你是在这儿蹲点吧?一大清早就守在人家知青门口,是不是又想勾搭那个沈狐狸精?不要脸的玩意儿!” 杨林松看著这个咋咋呼呼的泼妇,心里不但不慌,反倒想笑。 她以为抓住了什么惊天把柄? 偷鸡摸狗? 如果让她晓得,她面前的这个傻大侄子,昨晚刚宰了一个汉奸,还处理了一个能让全村绝户的大杀器。 她还能不能笑出来?会不会当场嚇得尿湿了棉裤? “大伯娘,你咋起这么早哇?” 杨林松吸溜了一下鼻涕,憨笑著,装作听不懂那些恶语。 “俺没干坏事,俺就是……嘿嘿,去山里转了一圈,有个大车……” “转了一圈?我看你是去作死!” 张桂兰冷笑连连,嗓门拔得老高,恨不得把全村人都喊来看大戏。 “骗鬼呢!谁家好人半夜进山弄一身油?我看你是去偷公家的拖拉机油了吧!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是坏分子!是二流子!” “来人啊!都出来看看啊!老杨家出贼了!抓现行啦!” 隨著她这一通叫魂,知青点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雨溪披著军大衣走了出来,头髮有些乱。 远处,几户人家的篱笆门也推开了,几个村民披著棉袄探头探脑,嘴里骂骂咧咧。 “嚷嚷啥呀,天还没亮呢,让不让人睡觉了?” “哎呦,快瞅瞅,张桂兰又唱哪一出呢?” 没两分钟,老井边就围了一圈人,大傢伙儿袖著手,哈著白气,指指点点。 “大傢伙儿都睁大眼瞅瞅!” 张桂兰见人多了,胆更肥了,一把扯住杨林松的袖子,生怕这条大鱼滑脱了。 “你们闻闻,都凑近了闻闻!这啥味儿?这可是机油味!还是烧透了的废机油!咱这十里八村,除了公社那台拖拉机,哪有这金贵玩意儿?” 村民们虽然没几个摸过方向盘,但这味道確实冲鼻,跟平时炒菜的豆油味不一样。 几个上了岁数的老农凑上去嗅了嗅,你瞅我,我瞅你。 “是机油味,冲得很。” “而且这油黑得发亮,瞅著像是从废油壳子里掏出来的。” 张桂兰一听,一拍大腿,精神头更足了。 “我就说吧!这傻子肯定是半夜溜进公社偷油去了!这年头一滴油就是一滴血啊,他这是破坏集体財產!得游街!得关牛棚!” 她越说越来劲,只要坐实杨林松偷东西,这傻子的自行车、满屋子的肉,那还不都得归大伯家“代管”?到时候,谁还敢说什么? 这时,不知谁的手电光射在杨林松身上。 嗡嗡议论的人群一下子就安静了,紧接著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光柱下,杨林松那件破棉袄上,大片黑油板结在一起,中间糊著一片暗红。 那是血?! 袖口的血,是他昨晚用弹簧刀顶著阿坤脖子时粘上的。 “这……这傻子身上咋恁多血?” 人群里有个妇女多嘴了一句。 气氛彻底变了。 村民们都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写满惊恐。 上回猎杀狼王,都没见他弄这一身子血,这傻子昨晚到底是干啥去了? “妈呀,该不会是杀人了吧?” “別瞎咧咧!兴许是又打了野牲口,这回搞了个更凶的。” 都到这节骨眼了,杨林松还站在那儿傻笑。 他吸溜著鼻涕,眼神呆滯地瞅著周围,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车……大车,翻了……嘿嘿,红的,全是红的……” 这是大实话。 但在村民耳朵里,这就是个疯子在胡言乱语,听著让人瘮得慌。 就在这时,一声娇喝传来。 “让开!” 沈雨溪拨开人群衝进了包围圈。 她也被这场面嚇得手心出汗,心臟怦怦直跳,但看著被围攻的杨林松,她还是咬著牙挡在他身前,直面张桂兰。 “张大娘,大清早在知青点门口撒泼,你也不怕闪了舌头!” 这是沈雨溪头一回这样硬气地和张桂兰说话。 张桂兰被懟得一愣,隨即火冒三丈。 “哎呦喂,沈知青这是心疼了?我抓贼呢!你拦著干啥?你也有一腿?” “什么贼,说话要讲证据!” 沈雨溪盯著她,情急之下,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杨林松这一身,是昨晚帮我们知青点修屋顶弄的!” 这话一出,全场譁然。 修屋顶? 杨林松在后面看著沈雨溪单薄的背影,心里嘆了口气。这丫头是真仗义,就是这瞎话编得简直没眼看。 “修屋顶?” 张桂兰笑得前仰后合,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哎呀妈呀!大傢伙听听,文化人就是不一样,这瞎话编得都没边儿了!” 她把脸一沉,逼近沈雨溪,眼珠子提溜乱转。 “沈知青,你当我们都是棒槌呢?咱这屋顶是草铺的、瓦盖的,哪来的机油?咋的,你那屋顶是拖拉机做的啊?烧油才能转?” 沈雨溪面色煞白,动了动嘴唇,说不出话来。 她也是急糊涂了,这漏洞確实大得补不上。 “还有这血!” 张桂兰指著杨林松的袖口,恶毒地补了一刀:“修个屋顶能修出一身血?他是在房顶上杀猪?” 她上下打量著沈雨溪,压低声音:“我看吶,不是修屋顶,是你俩半夜钻一个被窝,搞破鞋搞出事儿来了吧?这是见红了吧?” “你!你放屁!” 沈雨溪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年头女知青的名声比命还重要,这盆脏水泼下来,是要逼死人的。 “我放屁?” 张桂兰得寸进尺,一把推开沈雨溪,伸手就去扒杨林松的衣服。 “滚开!这傻子身上肯定藏著赃物!那是偷公家的钱,我要搜身!我要大义灭亲!” 她的手直抓杨林松怀里鼓起的位置。 那里装著银壳打火机。 杨林松的眼睛冷了下来。 这老娘们是在找死。 他全身肌肉紧绷,正准备找个机会,让这只伸过来的脏手意外粉碎性骨折。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在人群后方炸响。 “都给俺住手!!!” 第41章 我真是被抢了啊! 人群呼啦一下散开,让出一条道。 大队长王大炮背著手,黑著脸走了过来。 他身上披著棉大衣,扣子都没来得及扣,看来也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但这气场却镇住了闹哄哄的场面。 “大队长,你来得正好哇!” 张桂兰一看来人,立马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开始嚎丧。 “大队长啊!你可得给俺做主啊!这傻子偷公家东西,还要打长辈!这日子没法过了,没天理啦!” 王大炮压根就没拿正眼夹这泼妇,几步走到杨林松面前。 他停下脚步,眼睛盯在那件破棉袄上。 王大炮上过朝鲜战场,当过侦察兵,对机油味並不陌生。 至於那股子血腥气…… 他鼻子抽动两下,脸沉了下来。 这不是杀鸡宰鹅的血,牲口的血腥味里带著臊气和土腥。 这味儿…… 王大炮眼皮子一跳。 是人血。 这味儿他太熟了。当年在死人堆里背战友,身上就是这个味儿,洗都洗不掉,半夜做梦都能闻见。 刚才还嚎丧的张桂兰,被王大炮那张脸嚇得够呛,张著嘴却发不出声。 王大炮的右手摸向了腰间的武装带。 那里別著一个枪套,是公社发给民兵连长的。 他的眼睛死死锁住了杨林松,此刻在他眼里,没有晚辈,没有傻子,只有嫌犯。 “杨林松。” 王大炮的声音又低又沉,他左手指著杨林松袖口的血跡,右手大拇指顶开枪套的卡扣,身子微微前倾。 “你给俺老实交代。” “这不是猪血,也不是狗血。” “你这一身血,到底是哪儿来的?!” 气氛紧绷。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杨林松要被当场拿下的时候。 “哇!” 一声嚎哭惊天动地。 刚才还一脸憨傻的杨林松,浑身一哆嗦,眼底的冷厉消散了。 他向后踉蹌两步,双腿一软,双手抱住脑袋,蹲在冻土上,缩成一团。 “別打俺,別打俺!大炮叔嚇人!呜呜呜……” 他把头埋进膝盖,身体颤个不停,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王大炮刚想拔枪,手却僵在半空。 村民们也都愣住了。 这大傻个子哭得像个孩子,惨兮兮的,哪像会杀人的悍匪? 王大炮皱了皱眉,杀气退去几分,但手未离开腰间。 “起来!哭个球!把话说明白!不说实话老子毙了你!” 杨林松哆嗦著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黑一道白一道的,犹在抽泣。 “大炮叔,坏人……有坏人抢俺……” 他手忙脚乱地去解破棉袄的扣子,手抖得厉害,越急越解不开。 最后他用力一拉,崩飞了两粒扣子。 杨林松不管不顾,敞开前襟。 他翻开內衬,懟到王大炮眼前。 那儿是他平时藏钱的地方,要缝死,才够隱蔽。 此刻那儿针脚断裂,破布条在风中飘荡。 里面別说大团结了,连个钢鏰儿都没有。 那是昨晚他在修车棚,为了拿钱票给老刘头,自己亲手撕开的。 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会成为眼下的有力证据。 “没了,呜呜……全没了!” 杨林松语无伦次地比画著:“钱,俺买布的钱,好多……大团结,全没了……” “坏人……抢俺钱,俺不给……捂著,呜呜呜……” 他一边哭,一边用脏手抹脸,抹得污渍涂了一脸。 “他们拿刀,那么长……亮闪闪的……” 杨林松瞪大眼睛,双手在空中乱抓,“捅俺,非要捅俺……” 沈雨溪看著他,心揪紧了。 原来他这一身血,不是去惹事,也不是去打架。 他是遇上了劫道的! 愧疚感涌上沈雨溪的心头,刚才自己虽想帮他,但潜意识里还是怀疑他闯了祸。 村民们的看法也变了,刚才还惊恐著、猜疑著,现在除了同情,还有愤怒。 就算日子过得再苦,也不能昧著良心,去抢一个傻子的钱啊! 王大炮看著那撕烂的內衬,面部线条柔和了些,但他还是觉得不对劲。 单纯被抢,解释不了这身怪味和血跡。 “钱被抢了?” 王大炮追问,“那你这一身血,还有机油,是咋回事?” 杨林松立马从地上窜起来,左手向空中一抓,像是抓住了谁的领子,大喊道: “他捅俺!俺害怕!” “俺就抓著他……就这样!” 他右手在空中抡了半圈,然后做了一个下砸的动作。 “嘿!走你!”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 接著,他又比画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说道: “咣当!那坏人就撞车上了!那个装油的大铁桶子,哗啦啦……” “全是血,那人不动了,身上全是黑油……嚇死俺了,俺就跑,一直跑……” 王大炮看著杨林松那串动作,想通了。 老侦察兵的脑补能力是很强大的。 他脑海里有了画面: 几个不长眼的毛贼,开著车或者带著装油的工具,看杨林松傻,想抢他的钱。 结果这帮孙子没想到,这傻小子天生神力,又是常年打猎的,应激起来不知轻重。 情急之下,傻劲儿上来了,直接把劫匪当成麻袋,抓起来就抡飞了! 那一身机油味,肯定是在扭打的时候,撞翻了劫匪车上的油桶,或者直接把人砸在了漏油的发动机上。 至於血……这么近距离的搏杀,甚至是把人往死里砸,溅一身血太正常了。 至於那钱……双方扭在一起时,其余人嚇坏了,卷著钱就跑,杨林松没能追回来。 这样解释就通了,合情合理! 王大炮最后一丝杀气也消散了。 他看著面前这个还在发抖的大个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傻小子,真是傻人有傻福,愣是靠著蛮力没吃亏。 “过来。” 王大炮招了招手。 杨林松磨蹭著走过去,身体一抽一抽的。 王大炮也不嫌弃他身上的油污,伸手在他身上摸起来。 从胳膊到肋骨,再到后背,检查得仔细。 张桂兰在旁边看著,还想煽风点火。 “大队长,你別信他这鬼话,他肯定藏了什么东西。” “闭嘴!” 王大炮头也没回,一声暴喝,嚇得张桂兰缩了回去。 检查下来,除了手背有几道擦伤,衣服破了几处,这小子身上连个口子都没有。 那这满身的血……就全是那个倒霉蛋的了! 王大炮心里吃惊,这得是多大的力气,才能把人砸得出了这么多血? 不过想想这小子能单杀狼王,能一脚踹断树,也就想通了。 “行啊你小子。” 王大炮拍了拍杨林松的肩膀,还帮他正了正领口。 “身板够硬,愣是没让人占著便宜。” “这是正当防卫!不算犯错!” 听到这话,杨林松咧嘴笑了,眼泪还在脸上掛著。 “大炮叔,那是俺买布的钱……” 王大炮嘆了口气:“行了,钱没了人还在,就是万幸。” 说著,他转过身,脸阴沉下来。 张桂兰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正准备悄悄挤出人群。 “张桂兰!你给俺站住!” 第42章 这也叫正当防卫? “大……大队长,误会,都是误会……” 张桂兰被这一吼,嚇得浑身一激灵,僵硬地转过身,脸上挤出丑了吧唧的笑。 “误会个屁!” 王大炮几步跨到她跟前,手指头差点戳到她鼻樑骨上。 “你亲侄子被人劫道,差点丟了命!这一身血一身油地跑回来,魂都嚇飞了!” “你当大伯娘的,不说给弄口热乎饭压压惊,反倒在这儿造谣他是贼?还要搜身?还要大义灭亲?” 王大炮越说越气,手指头都在颤抖。 “杨金贵平日里就是这么管教媳妇的?啊?我看你这心肝不是红的,是黑的!是在茅坑里泡了三天三夜的!你个老棒槌,咋不把自己那一肚子坏水倒出来照照!” 这一顿骂,含妈量极低,杀伤力却极强,丝毫没留情面。 围观的村民这会儿也反应过味儿来了,一个个义愤填膺。 “就是,太缺德了,哪有这么当大伯娘的?简直是把人往死里逼。” “分了家还见不得人好,这是盼著侄子死在外面,好霸占那两间破房吧?” “林松这孩子也是命苦,钱被抢了本来就难受,回来还要被泼脏水,这要是换个心眼小的,早跳井了。” 唾沫星子也是能淹死人的,尤其是在这讲究脸面的年代。 张桂兰的脸红得发紫,嘴唇哆嗦著想反驳。 “我……我也不是故意的……” “哎呀!我不活啦!都欺负我一个妇道人家!” 眼瞅著犯了眾怒,张桂兰一声尖叫,捂著脸,连地上的木盆和脏衣服都顾不上了,灰溜溜地钻出人群,一溜烟跑没影了。 王大炮狠狠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 人群散去。 几个婶子走过来,想帮杨林松拍打身上的灰,被他憨笑著躲开了。 沈雨溪就站在几步开外。 她一直在观察杨林松。 他那眼神,时而黯淡,时而闪光。区区几个毛贼,真能把他逼成这副惨样?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沈雨溪对他轻声道:“快回去洗洗吧。” 说完,她转身进了知青点的门。 杨林松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微微一动。 这丫头,能处。 危机解除,他也准备开溜,藏在砖窑厂的卡车是个定时炸弹,必须儘快想办法。 “嘿嘿,大炮叔,那俺回家吃饭去了,肚子饿得咕咕叫。” 杨林松刚要迈步,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转过头,一脸茫然。 “大炮叔?咋了?还要训俺?” 王大炮没鬆手,他左右看了看,见人都走远了,才把脸凑近杨林松。 “林松,那坏人被你摔哪了?” 杨林松一顿。 “俺……俺记不清了……” “胡扯!那是人命!这是治安大案!” 王大炮急了,额角青筋直跳。 “这附近出了敢持刀抢劫、还开著车的悍匪,这是要通天的!万一还有同伙摸进村咋整?” 王大炮的警觉性很高,他虽信杨林松是自卫,但他必须去现场看看。哪怕是为了销案,为了保这傻小子,他也得去! “带叔去瞅瞅!就在山里,你肯定记得路!”王大炮的语气带著命令。 杨林松看著王大炮严肃的脸,心里盘算著。 拒绝不行,那是心里有鬼。 带路?那是坠崖的卡车。王大炮这只老狐狸去了,肯定能看出不对劲。 但这一关,必须要过。与其让他自己查出来,不如自己带他去,把节奏掌握在手里。 “哦……记得,不过远著呢。” 杨林松吸了吸鼻子,比画了一下。 “就在北边,好几十里地的野山沟呢!老远老远了。” “几十里?”王大炮一愣,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傻子怎么会跑去那么远的地方?又是怎么连夜回来的? “你怎么去的?飞过去的?”王大炮追问。 “俺骑车了!骑得飞快!”杨林松一拍大腿,一脸心疼,“后来为了跑路,把车軲轆都跑飞了!俺走回来的,腿都要走断了。” 王大炮信了八分。人在极度恐惧下,潜能是无限的。 “走了!跟我回大队部,走这道还得靠拖拉机!” ------ “突突突——” 大队部那台铁牛55拖拉机被摇响了,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烟。 王大炮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掛挡、给油,动作粗暴。 拖拉机后面跟著一溜儿村民,想看热闹。 王大炮回头就是一嗓子,声音盖过了引擎声: “都给老子滚回去挣工分!谁再跟著,今儿个全按旷工算,年底少分五十斤粮!” 这一嗓子好使,谁也不敢造次。 后车斗里,杨林松盘腿坐著,屁股底下垫著两条破麻袋。 “大铁牛!坐大铁牛抓坏人嘍!突突突!嘿嘿嘿!” 他抓著栏板,对著外面傻乐,鼻涕泡吹得忽大忽小。 两个隨行民兵背著步枪,缩在车斗角落里,心里直嘀咕: 这傻小子刚被劫了道,钱也没了,还能乐成这德行,看来是真傻透腔了。 没人发现,杨林松正透过眼皮缝,盯著驾驶室的后窗。 他在赌,赌这个上过战场的老兵油子,能不能接住这桩天大的事。 ------ 山路顛簸,拖拉机开了约莫两个小时,终於剎停在了急转弯的悬崖边。 “下车!全都有,拉枪栓!散开警戒!” 王大炮从驾驶座跳下来,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动作利索。 地上有明显的侧滑痕跡,被风雪盖了一层,依旧触目惊心。 “就是这儿!就是这儿!” 还没等民兵反应过来,杨林松就从车斗上跳了下去,嘴上还在嚷嚷。 他抓著头皮,指著断裂的护栏,手舞足蹈: “嘿嘿,大炮叔,就是这儿!那个装坏人的大车,嗖的一下就飞下去嘍!” 王大炮几步衝到悬崖边,探头往下一看。 这一看,他倒灌进一口凉气,差点没呛著。 “这……这他娘的……还冒著烟……是一整辆解放大卡被扔下去了?!” 这和他之前的脑补,出入可大了去了! 他没急著下崖,强压下心头的震惊,蹲在路面上,摸了摸那道冻土沟。 那可是几吨重的大傢伙!再加上下坡的惯性,哪怕是头成精的熊瞎子也挡不住啊。 啥玩意儿能把它横著拽出去? 他下意识回头,瞅了一眼正在路边团雪球玩的大高个。 杨林鬆手里捏著个冰雪球,看都没看,猛地一甩臂。 “砰!” 二十米开外,一棵碗口粗的红松一晃,树冠上的积雪落下,连树皮都被砸开了。 王大炮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傻小子的爆发力……太嚇人了! 如果是在生死关头,没准儿还真能干出这事儿! 不管怎样,先下去再说。 “下!都给老子把眼睛放亮点!” 王大炮一声令下,先后与两个民兵顺著绳索滑到了谷底。 谷底刮著阴风,一股子焦糊味和机油味直往鼻子里钻,还夹杂浓烈的血腥气。 那辆解放牌卡车已经成了一团废铁,车头缩进去一半,几棵合抱粗的老松树被砸断,木茬子支棱著。 这哪是车祸现场?这特么简直就是被炮火炸过的高地! “连长!这儿……这儿有死人!” 左侧巨石旁,一个民兵看清了一滩红白相间的东西,嚇得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 第43章 烈士独苗得护著 王大炮几步跨过去,一脚踢开那具硬邦邦的尸体。 “哐当”一声,死人怀里掉出个铁疙瘩。 是一把大黑星,保险开著,击锤张开。 “枪?!”两个民兵拉起步枪栓,枪口乱晃。 “慌个球!把枪口抬高!別走火了!” 王大炮一声暴喝,捡起那把54式手枪,退下弹匣。 满弹。 王大炮心臟狂跳。 这年头,路霸顶多拿把土喷子或猎枪,谁能搞到这种制式手枪? 看来这不是一般的劫道。 是敌特! 是破坏分子! “大炮叔!这人……这人拿黑管子指俺……” 熟悉的憨傻声从身后传来。 王大炮回头,只见杨林松顺著绳索滑了下来,落地时还踉蹌了一下。 “你怎么也下来了?这儿危险!上去!” 话音未落,傻大个浑身一哆嗦,抱著头蹲进雪窝子。 “怕!俺怕那个黑管子!昨晚这坏人拿管子指著俺脑袋,说要崩了俺……俺不敢动,俺就趁他不注意,推了他一下……就推了一下!” 推了一下? 王大炮皱起眉,看了一眼那个摔成豆腐的脑袋,又瞅了瞅旁边那根弯曲的撬棍。 他深吸一口冷气,脑子瞬间清醒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什么推了一下? 这分明是生死关头,这傻小子被枪嚇激灵了,激起一身蛮力,抄起撬棍,把几吨重的大卡车给掀翻了! 一力降十会! 在绝对力量面前,管你什么特务,什么手枪,都是扯淡! 王大炮盯著还在发抖的杨林松。 不管真相的细节咋样,必须就是这个理儿! 这傻小子是正当防卫,是误打误撞! 绝不能让他显得太精明,否则被上头当成同伙审问,这烈士独苗就废了! “好小子……” 王大炮把大黑星別进自己的腰带,大步走到杨林松面前,一巴掌重重拍在他肩膀上。 “別怕!你这是给老杨家、给咱大队爭了气!” 王大炮眼眶泛红,声音激昂:“这帮孙子带著枪,要是让他进了村,咱大队得死多少老少爷们?你没有闯祸,你这是立了天大的功!” 杨林松抬起头,掛著鼻涕:“立功?能给俺发小红花不?大炮叔,俺不要钱了,给朵花就行,那玩意儿好看,我想戴著给……给沈知青看。” “发!必须发!给你发个洗脸盆那么大的!” 王大炮刚说完,余光就瞥见了断裂的卡车大梁。 断口里,露出灰白色的金属夹层。 他走过去,拔出腰间的刺刀一挑。 质地软,切口是银灰色的。 铅? 车大梁里夹铅板? 王大炮一惊,他在部队那会儿,运送精密仪器或者“特殊弹药”的时候,车厢才会铺这种铅板。 “连长,咋了?这车底盘咋还夹心呢?是不是藏了金条?”一个民兵凑过来就要上手摸。 “別动!退后!” 王大炮大吼,嚇得民兵差点摔倒。 “所有人,退后十米!不许靠近!谁靠近老子毙了谁!” 王大炮额头上冒出冷汗,这事儿比死个特务要紧多了。 这时候,杨林松凑过来,捏著鼻子瓮声瓮气道:“大炮叔,这车里有怪味儿!臭!闻了手发麻!” “昨晚俺看见个大木箱子。俺手一摸,麻酥酥的。那个死人跟俺吹牛,说这箱子里的石头热乎乎的,谁要是碰了,以后生孩子都没p眼儿,叫啥……绝户!对,绝户!” “绝户?”王大炮心里咯噔一下。 “对!俺一听这玩意儿能让人绝户就怕了。俺还没娶媳妇呢,俺不能绝户啊!” 杨林松一脸委屈样,抹了一把鼻涕:“俺就在半道上又拦了个车,那个司机胆小,俺嚇唬他,让他拉著那箱子,去俺们村东边那个烧砖的大窑里藏了……那地界邪乎,没人去,藏那儿正好。” 这番话在王大炮听来,字字惊雷。 手发麻?发热?绝户? 这就是辐射!当年老美在鸭绿江边上嚇唬咱们的原子弹,没准就是这玩意儿! 这傻小子误打误撞,把最危险的源头给处理了? 难怪他在村口一身机油味,原来他还截了另一辆车去藏了这毒玩意儿! 这傻子是英雄啊! “都给俺听好了!” 王大炮站起身,瞪著两个民兵。 “今天这事儿,烂在肚子里!必须烂死!谁要是敢出去乱嚼舌根,说杨林松咋杀的人,说这车里有啥,俺亲自送他上军事法庭!” 两个民兵被嚇得腿肚子转筋,立正敬礼,吼破音:“是!” 王大炮转过身,看著一脸懵懂的杨林松,眼神变得慈祥。 他压低声音,郑重道: “林松,你给叔记住。以后不管谁问,哪怕是公社书记问,你也得说……是俺带著民兵巡逻,碰巧撞上了这伙坏人,是你帮著俺们抓的人,听懂没?” 把功劳揽在集体头上,看似抢功,实则是保护这孩子。 敌特肯定有同伙,要是让人知道是他一个人干的,那些亡命徒肯定会报復。 这傻孩子是老杨家的根,俺的护著! 杨林松心里暗自点头。这王大炮,是个爷们! 他咧嘴一笑:“懂!大炮叔带俺抓坏人,大炮叔最厉害!” —— 回村的路上,拖拉机开出了坦克的气势。 进了村口,王大炮没让杨林松回家,直接把他带到大队部,让民兵去食堂打了红糖水,拿了四个大白面馒头,好吃好喝供著。 他自己一头扎进了办公室,把门反锁。 他抓起摇把子电话,手抖得差点握不住听筒。 “喂!喂!接总机!给我接县公安局!还要接武装部!我是王大炮!” “抓著大鱼了!特大號的鱼!还涉及特种危险品!请求支援!带防化连来!快!是原子弹那玩意儿!” 王大炮的嗓门震得窗户玻璃直响。 大队部外,换了条裤子的张桂兰贼心不死,还想凑过来看热闹。 她看见杨林松大咧咧坐在台阶上,手里捧著红糖水,那些平时对她吆五喝六的民兵,这会儿正客气地给这傻子点菸。 张桂兰的脸变得比苦瓜还绿,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完了……这傻子……今天要翻天了……” 王大炮打完电话,满头大汗地跑出来。 他心里还是不踏实,在上头派人来之前,得先弄明白现在该如何是好。 保险起见,得找个懂的人问问清楚。 他想到了知青点,那个家里搞科研的女知青。 —— 王大炮一路小跑衝进知青点。 沈雨溪正坐在院子里发呆,脑子里全是杨林松的一身血腥气,还有他那个“被人抢了”的蹩脚理由。 “沈知青!”王大炮喘著粗气,“你懂洋文,也见过世面,你给叔参谋参谋。” 沈雨溪站起身:“大队长,出什么事了?” 王大炮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有这么一种石头,碰了手发麻,还会发热,得用铅皮死死裹著。最关键的是……这玩意儿能让人断子绝孙。” “啪!” 沈雨溪手里的搪瓷缸子掉在地上,整个人僵在原地。 铅层……发热……绝户…… 在她的认知里,就是这世上最恐怖的东西。 强放射性原料! 甚至是移动的核污染源! “大队长!那东西在哪儿?” “就在村东边的废窑厂里头!” 快!封锁消息!別让人靠近那地方!那是……那是能要整村人命的东西!”沈雨溪声音颤抖。 王大炮一听这话,腿一软,差点当场跪地上。 娘咧! 和他想的一样,真是原子弹玩意儿咧! 那傻小子,真是救了全村人的命啊! 大队部门口,杨林松嚼著白面馒头,心里想著: 防化连来了也好,这麻烦总算有人来解决了。 就在这时,一个骑三轮车的身影出现在了村道尽头。 第44章 凶神恶煞找上门? 三轮车横在大队部门口。 骑车的老头满脸横肉,眼角有道陈年老疤,身穿黑棉袄,一看就是道上混的。 他把车把一歪,呼哧带喘地抹了把汗,眼睛在院子里乱瞟。 台阶上,杨林松嘴里还塞著半个馒头,腮帮子鼓鼓的。 他眼皮子一夹,老刘头这老东西肯定是怕那辆大卡被查出来,到时候算在他头上,急著把车弄回去。毕竟那是林场的车,要是查到他倒腾私货,麻烦就大了。 但在外人眼里,杨林松这一眼可就变了味儿。 “哎呀!” 杨林松打了个哆嗦,手里的馒头滚在地上。 他把脖子往破棉袄里一缩,窜到柱子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盯著老刘头。 “坏人……那个坏人的伙计……”杨林松嘟嘟囔囔,牙齿打战。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副耗子见了猫的模样,立马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张桂兰就在墙根底下猫著,她心里憋著火,正琢磨著怎么把场子找回来。 哎呦呵!老天爷开眼了! 那个骑三轮的老头,一脸凶相,手里还拎著把扳手。 再看杨林松那怂样,分明是欠了债或惹了祸,被人找上门了! 张桂兰刚才还有些失魂落魄,这下子又来了精神。 她蹭的一下从墙根窜出来,拍著大腿,扯著嗓子就嚎。 “哎呦!大傢伙快来看啊!这回可是真格的了!” 张桂兰指著老刘头,一脸幸灾乐祸。 “我就说这傻子不干好事!这是债主找上门了!看那老头一脸凶相,手里还拿著傢伙事儿,这是要卸胳膊卸腿啊!” 这一嗓子,把附近的村民又引来了。 大傢伙一看,果不其然,一个凶巴巴的老头正往里闯,而杨林松却躲在柱子后头。 “妈呀,那老头看著就不像什么正经人。” “林松这是惹了啥人?咋都被追到大队部来了?” 议论声四起,有人惋惜,有人看戏。 张桂兰听著风言风语,涨足了劲头,跳到柱子边上骂道: “杨林松!你个丧门星!是不是在外头赌钱输了?还是偷人家东西被逮著了?我就知道你那一身钱来路不正!现在好了,人家找上门来索命了!你別连累咱们老杨家,赶紧滚出来让人家打死拉倒!” 老刘头刚把气喘匀,正准备找那个傻爷问问车的事,就被这一顿给整蒙了。 他拎著扳手,一脸懵逼地看著张桂兰。 这一愣神,在张桂兰眼里就是默认! “看啥看!冤有头债有主,那傻子在那儿呢!你要杀要剐找他去,跟我们老杨家没关係!” 张桂兰唾沫星子乱飞,恨不得亲手把杨林松拉到扳手底下。 可惜他不敢。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王大炮领著沈雨溪,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他刚到门口,就看见张桂兰上躥下跳,骑三轮的老头站在院里发愣,杨林松缩在柱子后面装死。 王大炮眼神一凝。 他虽不认识老刘头,但看那身打扮和他手里的大扳手,再联想杨林松之前说的。 这十有八九就是那个被杨林松逼著运货的倒霉司机! 要是让他在大庭广眾之下把实话说出来,这事儿就兜不住了! 决不能让张桂兰这根搅屎棍坏了大事! 王大炮立马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 他大步上前,一把推开挡路的张桂兰,差点把她推个跟头。 “哎呀!这不是老张师傅吗!” 王大炮紧紧握住老刘头的手用力摇晃,亲热得好似失散多年的兄弟重逢。 “可算把您盼来了!这一路辛苦!太辛苦了!” 全场静得风都停了。 张桂兰看著这两人,一个凶,一个笑,自己的脑瓜嗡嗡叫。 这是啥路数? 债主变亲戚?大白天见鬼了? 老刘头也傻了,他混跡鬼市多年,啥场面没见过,但这上来就这么热情,属实把他整不会了。 “俺……俺不姓张,俺姓……” 老刘头刚想解释。 “哎!叫啥不重要,来了就是客!是咱大队的贵客!” 王大炮说著,一只手揽住老刘头的肩膀,另一只手把柱子后面的杨林松拽了出来。 “林松啊,快,老张师傅是来修拖拉机的,你带他去看看?” 王大炮给杨林松递了个眼神:小子,给我接住戏! 杨林松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傻笑著点了点头: “嗯!老张师傅,快跟我来!” 王大炮转头对著村民们大喊: “都散了散了!这是大队请来的老师傅!別听某些长舌妇瞎咧咧!谁再造谣,俺扣他全家工分!” 说完,他连推带搡,把老刘头、杨林松和沈雨溪一股脑推进了大队部办公室。 “砰!” 张桂兰那张错愕的脸被关在门外。 ------ 屋內光线昏暗。 王大炮背靠著门,长出了一口气。 老刘头这会儿反应过来了。 他看著杨林松,腿一软,就要往下跪。 “大炮叔。” 杨林松没看老刘头,抢先一步开了口。 他的声音依旧带著憨劲儿,语速却很快。 “这就是那个开车滴!昨晚俺让他拉石头,他嚇坏了,非说那是害人玩意儿,不肯拉。俺就举著拳头嚇唬他,他才把车开到那个破窑洞里。” 杨林松指著老刘头:“他是来要车滴!那车是他借公家滴,要是丟了,他也得吃枪子儿。” 这番话,真假参半,多虚少实,却把谎圆得没有破绽。 老刘头也是人精,立马顺杆爬,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带著哭腔开始演。 “领导啊!我是真不想来啊!”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但这小……这位小英雄太猛了!我想著那玩意儿危险,不能让他一个人扛著,但我又怕死……我把车扔那就跑了。可回去一琢磨,那是公家的车啊,我就是死也得把车找回来啊!那是人民的財產啊!” 沈雨溪站在旁边,看著几个男人互飆演技,心里觉得好笑。 “行了!” 王大炮一摆手,严肃起来,拿出了民兵连长的威严。 “情况紧急,上头的人马上就到。既然你是司机,那还得麻烦你一趟,跟俺们去把那东西看住了!那是物证!那是重要国防资產!” “是是是,听领导安排!赴汤蹈火啊!”老刘头点头。 ------ 十分钟后。 一行人从大队部后门出去,直奔村东八里的废弃砖窑厂。 王大炮很谨慎,把跟隨的两个民兵都派去封锁路口,下了死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让飞进来。 废窑厂里,阴风怒號。 那辆解放卡车趴在半塌的窑洞里,上面盖著的破毡布落满了雪。 杨林松跳上车斗,把那个铅封木箱推到车斗边缘,然后跳下,准备把箱子搬下车斗。 老刘头赶紧凑上去搭把手。 就在四只手同时托起箱子的时候,老刘头用只有杨林松能听见的声音说: “爷,阿三醒了。我跟他说了,是你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的。” “那小子是个知恩图报的死心眼,他说这辈子这条命就是爷您的,唯命是从。” 杨林松面无表情,微微点了一下头。 放下箱子,杨林松拍了拍手上的灰,拉开嗓门就喊: “车给你了!赶紧开走!这破玩意儿一股子臭味,一会儿你又要哭爹喊娘了!” 老刘头手忙脚乱地把车斗围板往上一翻,钻进驾驶室。 卡车引擎轰鸣,车轮转动起来。 王大炮在后面喊:“哎!你那破三轮不要啦?!” 卡车早已衝出砖窑厂。 天色渐暗,王大炮看著远去的卡车,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只要车走了,剩下的事儿就好办了,这就叫死无对证,全凭咱一张嘴说! 这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民兵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连帽子都歪了。 “连长!连长!大……大事不好……不是,是大事!天大的事!” 民兵结结巴巴,指著村子方向。 “来了!全来了!” 第45章 再问,就要穿帮了! “啥来了?把舌头捋直了说!”王大炮皱眉。 “车!全是车!军用吉普!帆布大卡车!把咱们村口的道儿都堵死了!全是当兵的,端著枪,还有穿白大褂戴猪鼻子面具的!” 民兵手脚並用地比画著。 王大炮胸膛起伏,虽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阵仗,还是觉得惊讶。 真快!这就是国家的反应速度! 可见,那个铅封箱子是能通天的玩意儿! “林松!沈知青!” 王大炮猛地转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和武装带,把腰杆挺得笔直。 “你俩守著箱子,千万別动!千万別让人靠近!俺去接首长!” 说完,王大炮迈开大步,朝著村口狂奔而去。 那背影,竟跑出了一种奔赴战场的悲壮感。 ------ 此时村里已经乱成一团。 大队部门口,那条平时只有牛车经过的土路上,被绿色的军车塞得满满当当。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吉普车大灯刺破风雪,低沉的警笛声响个不停。 荷枪实弹的士兵跳下卡车,整齐划一,拉起黄色的警戒线,將围观的村民挡在几十米外。 几个穿著防护服、戴著防毒面具的专家,手里提著复杂的仪器。 村民们哪见过这阵仗? 一个个缩著脖子,既害怕又好奇,连大气都不敢喘。 人群里,张桂兰缩成一团,脸色煞白,牙齿打战。 她死死抱著一棵树干,双腿发软。 刚才她还在骂杨林松惹了祸。 可现在这场面…… 这哪里是惹祸?分明是捅破了天! “我的妈呀……” 旁边一个老汉哆哆嗦嗦地抽著菸袋锅,“这杨家大小子,到底是干了啥惊天动地的事儿啊?咋连猪鼻子都来了?” “我看啊,这回不是坏事。” 村里的赤脚医生眯著眼,看出了点门道,“你看那大队长的样儿,跑得跟兔子似的,脸上那是笑!这是立大功了!一等功那种天大的功!” 听到“一等功”三个字,张桂兰两眼一翻,差点昏过去。 她突然意识到,那个被她当成傻子欺负的大侄子,今天之后,怕是要变成这十里八乡谁都不敢惹的一尊神了。 她完了,踢到铁板了! ------ 砖窑厂,风雪依旧。 四周安静,能隱约听见远处传来的警笛声。 杨林松坐在木箱旁的破窑壁上,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 没点燃,只是放在鼻端嗅了嗅。 沈雨溪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她裹紧了军大衣,看著这个男人,风吹乱了她的刘海。 “杨林松。” 沈雨溪突然开口。 杨林松侧过头,平静地看著她。 “你真的……是因为怕绝户,才把这东西拦下来的吗?” 沈雨溪盯著他的眼睛,语速慢了下来,“为了这个,你甚至不惜杀人?” 她不傻。 怕绝户也许是个理由,但他杀人的果断,处理核材的专业,还有面对危机的从容…… 绝不是一个猎户能有的,即便他是烈士后代。 这男人,不简单! 杨林松看著她,露出了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他没有说话,但那个表情,却让沈雨溪心头一紧。 万一上头的人查出来他杀了人,他还能像现在这样镇定吗? 或者说,他其实早就把每一步都算计好了? 还没等沈雨溪这口气喘匀,几道雪亮的强光就射进了废窑厂。 他们来了! 几辆军用吉普车开了进来,大灯將窑洞照得通亮。 车刚停稳,几十名拿枪的士兵就跳下车,枪口对外,筑起一道人墙。 三个穿著防化服的人提著黑匣子,迅速逼近那个铅封木箱。 王大炮站在几米外,两只手攥著衣角。 他身后的两个民兵嚇得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只有杨林松,还傻呵呵地坐在窑壁上,手里捏著一团脏雪,嘴里还在哼哼唧唧。 “滋——滋滋——!” 防化兵手里的盖革计数器突然发出尖啸,指针疯狂跳动几下后,打到了底! 为首的专家浑身一震,后退两步,声音透过面具传出: “退后!所有人再退五十米!快!” 王大炮看不懂仪錶盘,但这专家的反应,他看懂了。 这是阎王爷的点名簿啊! 几分钟后,领头的专家摘下面具,露出一头湿漉漉的白髮,快步跑到中间那辆吉普车旁。 车旁,站著一个披著军大衣的中年男人。 他没掛军衔,但往那儿一站,身板硬朗,气势威严。 老专家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喘著大气:“首长,太悬了!是高纯度工业放射源!铅封外壳有轻微变形,但万幸……没泄露!” “这要是破了,这方圆百里,几十年都別想住人了!” 听到这话,王大炮心臟一缩,下意识瞟向杨林松。 这傻小子,昨晚和那玩意待了一宿,咋还能那么淡定? 中年军官听完匯报,眼神略过了想凑上来的王大炮,直接盯上了蹲在地上玩雪的大个子。 坏了! 王大炮心里慌了。 军官动了,军靴咔吱作响,一步一步逼近杨林松。 沈雨溪站在一旁,想解释,却不知怎么开口。 军官在杨林松面前站定,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將杨林松整个罩住。 “这东西,是你搬下来的?” 杨林松把手里的雪球捏碎了,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军官的眼神凌厉,直刺人心底。 王大炮急得想跺脚,这可是见过大世面的首长,杨林松要是敢露出一丝精明劲儿,今晚谁都別想走出这个砖窑厂! “哇!” 一声突如其来的怪叫声打破了死寂。 杨林松一缩脖子,往后一仰,差点倒下去。 他手向后一撑,恢復重心时,眼圈已经红了,一串清水鼻涕掛了下来。 “俺……俺没偷懒!大官別抓俺!” 杨林松带著哭腔,满脸委屈:“是大炮叔让俺搬滴!叔说那车上有害人玩意儿,那是……那是绝户石头!谁碰谁绝户!” “俺还没娶媳妇呢!大伯娘那个坏种,还要把俺嫁给瘸子……呜呜呜,俺不想绝户!俺怕绝户!俺要生大胖娃娃!” 杨林松瞪著大眼睛,一通乱比画。 “俺就……嘿咻一下!就这样,抱下来了!” 他的动作夸张、笨拙,蛮劲儿十足。 中年军官眉头微皱。 几百斤的铅封箱,一个人,仅仅因为怕绝户就爆发了潜能? 这理由听著荒诞,倒也符合一个傻子的逻辑。 眼看首长还在审视,王大炮把心一横,硬著头皮跨出几步,用后背挡住了军官的视线。 “首长!首长您別嚇著孩子!” 王大炮敬了个军礼,脸上堆著討好的笑。 “这孩子脑子不好使,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傻!但他有个长处,就是天生神力!那是能倒拔垂杨柳的劲儿!” 他拍著胸脯保证:“昨晚多亏了他这股蛮力!俺一说这玩意儿让人绝户,他衝上车斗抱起箱子就走,健步如飞啊!” 沈雨溪这时也缓过劲来,上前一步,用標准的京腔说道: “首长,我是红星大队的知青沈雨溪。我可以作证,杨林松同志確实力气惊人。前些日子,他独自在山上猎杀了一头三百多斤的野猪王,还单手拖下山。全村人都能作证。” 听到纯正的京腔,军官眼神微动,看了眼这个气质不俗的女知青,神色稍缓。 “野猪王?”军官重复了一句,又看向杨林松。 杨林松还在那抽噎:“猪肉……好吃。箱子……不好吃。箱子坏,绝户!” 军官眼中的锐利消退了几分。 可紧接著,拋出一个致命的问题。 “那卡车呢?怎么会在有人控制的情况下掉下悬崖?” 第46章 影帝附体王大炮 军官並不全信王大炮的解释,更想看看这傻子的反应。 “车……大车……” 杨林松眼神飘忽,突然双手一拍,惊恐地喊道:“坏人!那坏人要跑!” “俺害怕,俺就躲……车子滋溜一下……嗖!轰隆!” 他手舞足蹈,说得含糊不清。 说得越乱越好,说得太清楚了就怕王大炮接不上词。 军官思索片刻,突然拔高嗓门,指著王大炮: “既然昨晚就控制了局面,为什么不上报?私藏这种特级危险品整整半天!” “王大炮,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这是严重瀆职!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王大炮膝盖一软,差点真跪下。 军官一把提住了他的胳膊。 “站直了说话!当过兵的人,骨头別这么软!” “首长!俺冤枉啊!俺是真嚇破胆了啊!” 王大炮老泪纵横,一脸褶子挤在一起。 “首长!您听俺说!这傻小子——” 王大炮指了指还在玩雪的杨林松,急促道。 “他一整天没回家,半夜也不见人影,俺怕这烈士独苗冻死在山里头,连夜带著民兵出去找!” “山里找了个遍没找见,俺们又一路往北,终於在快到县城的山道上瞅见了他!” 王大炮一拍大腿,一脸后怕: “回来的路上,俺们碰上一辆大卡车横在道上!俺寻思上去问问咋回事,车上那人凶神恶煞的,跳下来就把俺骂了一通。” “俺一看那人就不是善茬,手里还有傢伙!俺们跟他对峙,结果这傻小子不知深浅,一嗓子把那司机嚇毛了。” “司机慌不择路,雪天路滑,连人带车就翻下去了!” “这箱子掛在两棵松树中间,倒是没掉下去。” “等俺们把这箱子弄上来,俺看那铅皮,想起了在部队听过的防化课,才知道这是要命的大杀器啊!” “俺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就剩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老百姓碰著!” “可这箱子沉啊,俺就在半道拦了个车……那司机也是个倒霉蛋,俺没敢告诉他这是啥,连哄带骗才让他拉到这儿。” 他扫了一眼这废砖窑:“这地方传闻闹鬼,平时没人来。俺寻思先藏这儿再上报。” “一安顿好,俺就火急火燎跑回去打电话,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啊!” 王大炮一番话,一分真,九分假,却被他编得滴水不漏。 怕引起恐慌所以藏匿,因为无知和恐惧所以延误匯报,还有那份保护烈士遗孤的私心。 这一切,太符合一个农村大队长的行为了,挑不出毛病。 军官背著手,盯著王大炮看了足足十秒。 那双眼里,审视意味终於淡去,可紧接著训诫劈头盖脸地砸下。 “王大炮,你找人心切,保一方平安,我可以理解。但你带著民兵跨辖区行动,没向公社武装部请示,这就是无组织无纪律!” 王大炮压根就没想到这茬! “《民兵工作条例》你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军官语气严厉,“这是违规!是要受处分的!” 王大炮苦著脸,不敢吭声。 看著他那副吞了苍蝇的表情,军官的嘴角闪过极淡的笑意。 “不过……功是功,过是过。我们向来奖惩分明。” “这次你和民兵连保住了国家重要物资,避免了重大泄露事故,这个功劳,跑不了你的。但违规就是违规。” 军官目光如炬,“回去以后,给武装部写一份深刻的检討。另外,《民兵工作条例》,给我抄一百遍,加深记忆!” “啥?抄……抄一百遍?” 王大炮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这把年纪,还要像小学生一样被罚抄写? “怎么?嫌少?” “不不不!不少!正好!正好!” 王大炮赶紧摆手,心里乐开了花。 这哪是惩罚啊,这是变相的表扬! “行了。” 军官语气一松,拋出了定论。 “公安那边已经勘察过了,从坠崖现场的痕跡看,確实是车辆失控。那个司机叫阿坤,是公安部掛號的重大逃犯,搞破坏的死硬分子,死有余辜。” 王大炮和沈雨溪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军官转过身,看著还在吸溜鼻涕的杨林松,声音沉稳有力: “不管过程多粗糙,有多少土法子,结果是好的。东西保住了,没落到特务手里。王大炮,你立了大功!而你这个傻小子……” 他指了指杨林松:“是个福將。” 王大炮吐出一口气,人差点虚脱。 军官雷厉风行,大手一挥:“收队!把东西装车,防化连一级警戒押运!” 士兵们执行命令,很快就收拾好了。 王大炮赶紧凑上去,一脸討好:“首长,这天已经黑透了,去大队部吃口热乎的杀猪菜?俺让人现杀!” “不必了,任务在身。” 军官拒绝得很乾脆,转身走向吉普车。 就在他一只脚踏上踏板的时候,突然转身。 大步走到杨林松面前。 杨林松刚要把手里的雪扔掉,看见军官气势汹汹地走过来,缩了缩脖子。 他憨笑著说:“嘿嘿,首长,给俺发红花不?大炮叔说给发大红花,带亮片的那种,俺想戴著娶媳妇。” 军官没笑。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杨林松的右手! 杨林松的手臂肌肉紧绷,刚想习惯性地反扣擒拿,自己却克制住了。 他任由对方抓著,脸上仍是一副傻里傻气的模样。 “哎呀!疼!別捏俺!”他嘴里喊著。 军官的大拇指很有力,在杨林松的虎口和食指指腹上搓了一下。 那里,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这一摸,军官便看出来了。 此人常年握刀、开重弓,甚至……经常据枪射击。 军官鬆开手,身子前倾,凑到杨林松耳边。 他说:“虎口有茧,一身蛮力,遇到突袭不躲不闪,肌肉却先有了反应……” 杨林松心里一紧。 被他发现了? 就在他准备迎接暴风雨时,军官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下两个字就上了车。 “练过?” 吉普车引擎发动,车队捲起雪尘开走了。 杨林松站在原地,看著远去的尾灯,脸上的呆滯消失了。 他抬起右手,看著被捏过的虎口,低声道: “也是个练家子……” 他重新缩起脖子,换上憨笑,迎著转身朝自己跑来的王大炮。 戏,还得接著演。 第47章 这大腿我们抱定了! “走!回家!” 王大炮扶正帽子,豪气地吼一嗓子。 雪下得紧,路不好走,可王大炮走得虎虎生风,走出了凯旋的架势。 离村口越近,动静越大。 杨家村加上周边几个村,几百口人乌压压堵在路口,几十支松油火把烧得夜空通红。 三个人影刚从黑暗里冒头,原本闹哄哄的人群一下子全静了。 几百双眼睛都盯在杨林松身上。 那些眼神里,没了往日看二傻子的戏謔和嫌弃,变成了敬畏,甚至带著几分巴结。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里炸开了锅。 “回来了!大队长把人带回来了!” “全须全尾的!首长没抓人,看来还真是立大功了!” 人群外围,赵四吊著断手,缩在他娘刘寡妇身后,面色乌漆嘛黑的。 娘俩本是来看笑话的。若是杨林松被部队抓走,这婚事自然黄了,他们正好藉机向张桂兰发难,把那一百块彩礼钱要回来,还能再讹上一笔。 可现在,这傻子跟在红光满面的王大炮身后,回来了。 “娘,这……” 赵四呲牙咧嘴,心里发虚,“那傻子没被抓,咱们还要接著娶吗?我怕……” “怕个屁!” 刘寡妇死死盯著被人群簇拥的杨林松,眼里的精光变了味儿。 “看这架势,还真是立了功了!” 刘寡妇压低声音,说得急促,“傻子还是那个傻子,但这身皮变了!立了功,便是福將!咱们要是把他弄进门,这就是给老赵家门楣上贴金!以后公社书记见了咱们都得客气三分!” 刘寡妇这算盘打得精。 一百块钱买个听话的傻力工是赚。 一百块钱买个有军方背景的金龟婿,那可是血赚! “挤过去!让我也瞧瞧我家姑爷!” 刘寡妇狠狠推了赵四一把。 人群另一头。 张桂兰那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她本想趁乱溜走,可眼见杨林松成了香餑餑,占便宜的本性压倒了內心的忐忑。 她整了整衣领,脸上硬是挤出一朵菊花,用肩膀撞开两个看热闹的妇女,碾到了最前面。 “哎呀!大侄子誒!” 张桂兰扯著嗓子,嚎得响亮。 “我就知道你有出息!还得是我们老杨家的种啊!” “大伯娘刚才那是急昏了头,那是怕你在外面学坏哟!” “快让大伯娘看看,伤著没有?哎哟,心疼死我了!” 她伸出手,想抓杨林松的胳膊。 只要这一抓落实了,她依然是福將的长辈,这份光荣怎么也得分她一杯羹。 杨林松看著伸过来的手,眼皮微垂。 他没动手,只是歪著脑袋,傻呵呵地吸溜了一下鼻涕。 “啪!” 一声脆响,一只粗糙的大手拍在张桂兰的手背上。 王大炮看不下去了。 他三步並两步跨到杨林松身前,挺直身板,把张桂兰撞了个趔趄。 “把你的脏爪子拿开!” 王大炮刚才在首长面前憋坏了,这一嗓子发泄出来,震得张桂兰浑身哆嗦。 “王大炮,你……你这是干啥?这是我侄子……” 张桂兰捂著被打红的手背,又羞又恼。 “现在成你侄子了?” 王大炮指著她的鼻子,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她脸上。 “刚才是谁在那儿跳脚骂街?是谁说要把他交出去抵命?张桂兰,做人不能太两面派!你这张脸皮是纳鞋底子做的?咋这么厚呢!” 村民们哄堂大笑。 “就是!刚才还要大义灭亲呢,这会儿脸也不要了!” “看人家立功了,又想贴上去吸血,呸!” 各种嘲讽飞过来。 张桂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著王大炮要吃人的样子,硬是把话憋回了肚子里。 王大炮没再看她,转身面对全村老少,气场全开。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乡亲们!首长临走前说了,杨林松虽然脑子慢点,但那是咱们红星大队的福將!这次如果没有他,咱们村都要遭大难!他是立了天大的功劳的!” 人群譁然,如果没有杨林松,村里要遭什么大难? 王大炮没有继续解释,將目光投向人群。 他瞧见了混在村民中的赵四和刘寡妇,最后把目光钉在张桂兰身上。 “俺把话撂在这儿!从今往后,杨林松就是咱们大队的功臣,是烈士留下的独苗!谁要是再敢欺负他,那就是跟整个红星大队过不去,是阶级立场有问题!俺王大炮第一个饶不了他!” 张桂兰嚇得一缩脖子,灰溜溜钻进人群,跑了。 赵四两腿打战,要不是刘寡妇紧紧拽著,怕是早就跪下了。 杨林松站在那里,脸上维持著招牌式的傻笑,眼睛里既清澈又愚钝。 “走!” 王大炮心情大好,大手一挥,“去大队部食堂!今儿个高兴,俺自掏腰包,请咱们的大功臣吃顿好的!” ------ 大队部食堂內热气腾腾。 几个民兵凑份子弄来的酱猪头肉切了一大盘,白菜粉条燉得烂糊,桌上还摆著两瓶北大荒白酒。 屋內暖和,听不见风雪声,也听不见村民的议论。 杨林松坐在长条凳上,面前堆著一大碗白米饭。 他先不吃饭,没有用筷子,直接上手抓著猪头肉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吧唧嘴的声音响亮。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雨溪坐在他旁边,轻声说。 她拿起桌上的热水壶,把杨林松面前的凉水倒掉,换上一杯热的,又掏出一块手绢放在他手边。 王大炮端著酒杯,看著这一幕,眯起眼睛在笑。 这两人,有点意思。 “来!林松,叔敬你!” 王大炮举起杯子,自己先干了一口,辣得呲牙咧嘴,“今儿这事儿,叔服你!” 杨林松抬头,嘴里还塞著半块肥肉,傻笑著举起饭碗碰了一下酒杯,含糊不清道:“肉香……叔好人……” “好人个屁!” 王大炮脸膛通红。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长嘆一口气,脸上的兴奋劲儿散了,多了几分颓丧。 “林松啊,叔心里有愧。” 王大炮指著墙上撕了一页的掛历。 1976年1月2日。 “今儿个初二,过了今晚就是初三。” 王大炮声音低沉,“再过七天,就是腊月初十。张桂兰把你卖给赵家村那个瘫子赵美芳的事儿,全公社都传遍了。” 食堂里的空气凝固了。 沈雨溪拿著筷子,手顿在半空。 杨林松嚼肉的动作没停,只是腮帮子的频率慢了一拍。 “那赵家就是个火坑!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窝!” 王大炮一拍桌子,震得杯中的白酒晃了出来。 他红著眼,看著杨林松:“赵家那个刘寡妇心黑手狠,就是个吸血鬼!你这么个好小伙子,进了那个门,这辈子就毁了!” “啪!” 王大炮把烟盒拍在桌上。 “林松!沈知青!只要你们一句话!” 王大炮站起身,身子有些晃,但语气坚定。 “俺这张老脸不要了!哪怕这个大队长不干了,背个处分,明天俺就去公社找书记!俺就不信了,这新社会还能强买强卖?俺非要把这门亲事给搅黄了不可!” 第48章 女知青挺身护夫! 这是掏心窝子的话。 王大炮这是在拿自己的乌纱帽,去赌杨林松的未来。 沈雨溪心头一震,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杨林松还在吃。 他把最后一块猪头肉塞进嘴里,又端起烫嘴的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油光。 “嘿嘿,叔,肉好吃。”杨林松咧嘴一笑,“俺听大伯的,有肉吃就行……俺要娶媳妇,娶媳妇有糖吃。” 王大炮一愣,急得直跺脚:“你个傻小子!你要做上门女婿!那是要你的命啊!” 桌子底下。 穿著大头军靴的脚,轻轻碰了碰沈雨溪的棉鞋。 一下,两下。 力道沉稳。 沈雨溪心里有了底。 她读懂了他的意思:不用管,我有数。 不需要外人插手,更不需要王大炮去牺牲前途,猎人已经布好局,猎物正在自己往套子里钻。 如果这时候王大炮去强行退婚,反而会惊动对方。 他要的,不仅仅是退婚那么简单。 他要让那些算计他的人,把吃进去的骨头,连著血肉一起吐出来,连本带利赔个底掉! 沈雨溪伸出手,按住了王大炮发抖的大手。 “大队长,您信他一次。” 她的声音听著让人心安。 她看著王大炮的眼睛,又转头看了一眼还在傻笑的杨林松。 “咱们的福將,吃不了亏。” 王大炮愣住了。 他看看一脸篤定的沈雨溪,又看看一脸懵懂的傻大个。 过了许久,王大炮坐回凳子上。 “行……”他抓起酒瓶给自己满上,“那俺就看著!俺倒要看看,再过几天,这天能不能被他捅个窟窿出来!” ------ 时间一晃,到了腊月初八。 按老规矩,这天是腊八节,家家户户都要熬上一锅腊八粥,祈求来年五穀丰登,顺顺利利。 雪后的村子很安静,各家烟囱里飘出的粥香,混著柴火味,给这冰天雪地添了几分烟火气。 可这份安寧,很快就被赵家村的动静打破了。 刘寡妇家门口,一大早就支起了两口大锅。 一口锅里熬著腊八粥,锅里放的不是红豆、小米,而是从县城供销社换来的精米、花生、红枣和桂圆,香气霸道地飘了半个村。 另一口锅里,燉上了肉! 刘寡妇穿著一身崭新的蓝布棉袄,叉著腰,对围观的村民扯著嗓子: “都来尝尝!都来尝尝啊!咱家后天办喜事,提前给大傢伙发点喜气!这可是託了我那福將姑爷的福,往后咱们赵家,年年都这么过!” 她把“福將姑爷”四个字说得很大声,生怕別人不知道她家攀上了高枝,脸上那股子炫耀劲儿根本藏不住。 ------ 红星大队知青点。 沈雨溪用小锅熬了粥。 她的粥简单,只有小米和几颗红枣,但熬得用心,米油都浮了上来。 她把粥盛在搪瓷碗里,用布包好揣进怀里,顶著寒风,走向村东头的土坯房。 篤、篤、篤。 门没有落栓,她推开门。 屋里没生火。 杨林松坐在小板凳上,背对著门口。 他面前摆著一块磨刀石,一只手拿著一枚破甲箭。 另一只手拿著一块猪皮,一遍遍擦拭著箭头。 动作专注,不像是在保养猎具,倒像是在伺候一个即將饮血的祖宗。 他听到动静,没有回头。 “粥。” 沈雨溪把搪瓷碗放到他身边的桌子上。 杨林松停下了手头的活儿,抬起头,脸上没有憨傻,眼里映著寒光。 他没有看那碗粥,站起身,走到窗边。 打开窗,冷气灌了进来。 他全然不在意,只是看著西边,赵家村的方向。 “后天。” 他沉声道,拿起擦得乌黑髮亮的箭头,对著光亮看了看。 “是个杀猪的好日子。” 沈雨溪心头一紧。 他想干什么?! 杨林松还看著窗外,北风停了,雪还在簌簌地落,要把这世间的一切都埋了。 静静地看了两分钟,他猛然转过身。 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著桌上那碗腊八粥。 今天是腊八节! 1976年1月8日! 上辈子记忆里那些黑白的画面一下子涌了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心里对赵家和刘寡妇的杀气,一下子被衝散了。 在这个日子面前,什么赵家,什么彩礼,什么算计,连个屁都算不上。 “粥不喝了。” 杨林松收起箭,插回地上的箭囊里,因为用力过猛,木製箭杆发出嘎吱一声。 他坐回板凳上,嗓子哑得厉害。 “没胃口,喝不下。” 沈雨溪一怔。 她看著面前这个男人,上一秒还准备撕碎猎物。 这一秒,他身上的杀气散得一乾二净,只剩下沉默。 他平日里装傻充愣,此时眼里却满是悲伤。这种疼,即便是傻子也能感知。 还没等沈雨溪问出口,木门被人“砰”的一脚踹开。 “哎呦!我的傻姑爷!大喜的日子就在后天,咋还躲在屋里挺尸呢!” 刘寡妇的嗓音伴著寒风灌了进来。 她今儿个可是下了血本,穿著崭新的蓝棉袄,脸上扑了半斤粉,嘴唇抹得猩红。 赵四跟在她身后,断掉的手吊在脖子上,另一只手里捧著一团东西。 他的身后跟著两个吹鼓手,一脸喜气洋洋,看著就让人心烦。 “娘说了,虽说是入赘,但咱赵家讲究,不能让人看扁了!” 赵四把手里的东西一抖,一套大红色的绸缎新郎服展开,中间还別著一朵大红花。 “这可是的確良的掛红!” 赵四笑得阴阳怪气,把红绸子递到杨林松面前。 “今儿个腊八,先掛上红,去去你身上的穷酸气!后天正好入洞房,给咱家冲喜!” 张桂兰也从门口挤了进来,在那儿拍手起鬨。 “听听!听听!这就是命好!咱们大队谁家娶媳妇捨得用这的確良的红绸子?林松啊,你这是掉进福窝里了,还不赶紧谢恩!” 杨林松坐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 见他不配合,赵四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骂道: “给你脸不要脸是吧?真以为当个什么福將就能上天了?到了赵家,你就是条龙也得给我盘著!过来!” 赵四上前一步,把红绸子甩过去。 一套、一收,勒住了杨林松的脖子。 “我看你就是欠收拾!非得像牲口一样牵著才听话!”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沈雨溪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红绸子,將自己夹在杨林松和赵四中间。 “別欺人太甚!” 第49章 举国同悲,谁敢办喜事? “你算个什么东西?赶紧给老子滚开!”赵四恶狠狠地瞪著沈雨溪。 “哟,沈知青,这过了明天,俺这大侄子就是老赵家的姑爷了。” 张桂兰在旁起劲地帮腔,翻了个白眼。 “你一大姑娘家家的,没事儿別老往男人屋里钻,也不怕大伙儿戳脊梁骨,说你不三不四!” 杨林松没搭茬,大手往沈雨溪胳膊上一搭,一股巧劲儿把她推开。 赵四抓起红绸子,死命往杨林松身上缠。 这抹鲜红绕在破棉袄上,顏色不搭,看著荒诞。 “起开!”赵四用力一勒,把杨林松拽得踉蹌起身。 刘寡妇叉著腰,得意扬扬地对著门外吆喝: “老少爷们都瞅瞅!的確良的红绸!咱们老赵家对这个傻女婿,那是没得挑!以后他就是咱们家的……哼,咱们家的顶樑柱!” 她差点就把“长工”两个字说禿嚕嘴,赶紧改了口。 门外,村民们指指点点。 平日里的杨林松即便憨傻,身板也是挺得笔直。 可现在,他身上被五花大绑缠满红布,头上还被硬扣了一顶插著红鸡毛的新郎帽,活脱脱一个被戏弄的大傻熊。 这哪里是结亲?分明是骑在烈士之后的脖子上拉屎! “太欺负人了……” 人群里,王大炮看得眼珠子充血,拳头捏得咯咯响。 他刚要衝上去给赵四一脚,却被身边几个村民拉住了。 沈雨溪红著眼眶,朝著王大炮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落回到杨林松身上。 她在等。 这头林子里的孤狼,绝不会任由这帮跳樑小丑摆布。 “傻子!笑一个!给大伙呲个牙!” 赵四推搡著杨林松的肩膀,看他不动,火气上来了。 “哭丧著脸给谁看呢!能不能行了!” 说著,赵四那只没断的手扬起来,就要照著杨林松的脸扇下去。 就在这时。 杨林鬆动了。 他没挥拳,也没怒吼。 只是双臂向外一振,破棉袄下的肌肉暴起。 “崩!” 一声裂帛脆响,那条结实的红绸,竟被他崩断了! 红布碎片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赵四被这股力道震得连退三步,脚后跟绊在门槛上,身子一歪,仰面摔去。 “哎哟!” 他下意识地用那只没断的手撑地,“咔啦”一声。 “啊!” 一声嚎叫,那只手怕是断了,又或许只是扭了。 刘寡妇慌了神,想去扶儿子,却被杨林松身上的煞气嚇得腿软。 所有人都以为这傻子被逼急了,要发疯打人。 可杨林松看都没看那娘俩一眼。 他衝出门,一把扯掉头上的鸡毛帽,扔在脚下,用鞋底碾进脏雪里。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北方。 那个方向,是首都。 “噗通!” 膝盖砸在冻土上,震得人心头髮颤。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 他跪得笔直。 这个平日里只会傻笑的青年,此时眼眶通红,喉咙里压抑著低吼。 “额……啊……” 村民们没人敢说话,只剩风声。 除了赵四。 “这……这……” 他疼得满头虚汗,坐在地上还不忘嘴硬。 “这傻子……中邪了!大喜的日子……他在那磕头哭丧!真特么晦气!这是咒谁死呢!” 寒意袭人,村民们都袖著手面面相覷。 他们不明所以,却满心篤定:这杨林松身上背负著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 夜幕降临,风停雪止。 赵家村那边传来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为了显摆,刘寡妇特意让人提前放炮暖场。 喜庆的炸响在山谷里迴荡,刺耳轻浮。 杨林松回到了屋里。 没点灯,黑漆漆的。 他坐在门槛上。 沈雨溪没走,坐在他身边静静陪著。 她看著杨林松拿出一块硝制好的黑猪皮,用柴刀裁成一条宽带子。 然后,他將皮带一圈一圈,紧紧缠在自己的左臂上。 他在等。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凌迟著他的心。 他抬头看向夜空,半轮冷月悬在低低地悬在西北方向,光色惨白。 4点12分。他估摸著时间,那个时刻已经过了。 这个年代信息闭塞,消息是一级一级往下传递的,等传到公社、传到大队部,得等到天亮。 ------ 天光微露,晨雾未散。 “滋——滋滋——” 村口电线桿上的大喇叭,突然响了。 先是一句清晰却凝重的播报,没有任何铺垫。 “新华社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讯……” 紧接著,是播音员沉痛到沙哑的声音。 撕心裂肺的沉重感撞进了杨林松的耳膜。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於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九时五十七分在北京逝世,终年七十八岁……” 当播到这句的时候,杨林鬆紧绷了一宿的脊樑垮了,一下子瘫在地上。 旁边的沈雨溪早已捂著嘴,泣不成声。 讣告播报了几分钟,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喇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哀婉、绵长、低沉的哀乐响起。 旋律中带著举国同悲的重量,覆盖了整个红星大队,覆盖了茫茫的东北雪原。 村子渐渐醒了。 一个个村民披著衣服跑出来,站在冰天雪地里,脸上全是难以置信和震惊。 “总理……是总理……” 王大炮站在大队部门口,手里的半截香菸掉在地上。 这个上过战场、流过血的硬汉,瞬间泪流满面,对著首都的方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哭声,从一家一户里传出来,最初是压抑的呜咽,隨后匯聚成了悲伤的洪流。 而在二里地外的赵家大院。 屋檐下的红灯笼、窗户上的大红喜字、院子里满地的鞭炮碎屑,显得无比刺眼,无比讽刺! 这不仅是讽刺,这特么是作死! 这是对国殤的褻瀆! 这是在人民心口上撒盐,现行反革命行为! “啪!” 刘寡妇手里的粥碗摔得粉碎。 她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完了……这下完了……” 她虽没读过书,但也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张旗鼓办喜事,掛红笼,放鞭炮,那就是往枪口上撞!那是多少个脑袋都不够砍的罪过! “快!快把灯笼摘了!把喜字撕了!” 刘寡妇尖叫著,连滚带爬衝进屋子,“赵四!你个瘪犊子还赖在床上干啥!你想害死全家啊!快去撕红纸啊!” 第50章 这婚我退了! 赵家大院里乱成了一锅粥。 刘寡妇哭嚎著,去抠门和窗户上的红喜字,指头都要抠断了。 “赵四!你个死人啊!还不快来帮忙!这是要命的事儿啊!” 她指甲盖都抠翻了,渗出血丝,可那红纸就像长在了木头上。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当初为了显摆,离成亲还有足足半个月,她就急吼吼地贴上了喜字,浆糊刷得那叫一个足,如今冻得实诚,只能抠下来一点碎屑。 赵四哆嗦著从屋里挪出来,脖子上掛著一只手,另一只手肿得像馒头,缩在墙角呲牙咧嘴。 “娘,我不行啊……我左手断了,右手摔扭了,稍微动一下就疼得要命,咋抠啊?” “废物!都是废物!” 刘寡妇急得跺脚,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活脱脱一个疯婆子。 西屋的窗户没有关死,缝里露出赵美芳苍白的脸。 “妈,別费劲了。” 她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嘴角竟勾起一抹惨笑,“这婚,看来是老天爷不让结。可惜了,我原本还等著看那个活阎王进门,怎么把这个家给拆了呢。” “给我闭上你的乌鸦嘴!” 刘寡妇尖叫一声,转身扑向门口的大红灯笼。 她踮著脚尖,灯笼上的铁丝拧得死紧,拼了老命也拽不下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踏雪声沉重、缓慢,每一步都踩在刘寡妇的心尖上。 刘寡妇回头,只见杨林松提著柴刀堵在大门口。 “你……你来干啥!” 刘寡妇膝盖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她看著满院子的红纸,再看看一脸杀气的杨林松,脑子里的弦儿崩断了。 她要把水搅浑! “杀人啦!傻子杀人啦!” 刘寡妇扯著嗓子,指著杨林松,在院门口撒泼打滚。 “乡亲们快来啊!这傻子疯了!他拿著刀要砍死我们灭口啊!他要杀贫下中农啦!” 赵四一听,也反应过来了,这是要转移视线啊! 他赶紧往地上一躺,在那儿乾嚎: “哎呦我的手啊!就是被这疯子打断的!他现在又要来砍我不懂事的妹妹啊!救命啊!” 围在赵家大院外的村民们本来还在悲痛中,抹著眼泪,被这一嗓子喊得一愣。 后排村民伸长了脖子,只看见刘寡妇满手是血,赵四躺在地上哀嚎,杨林鬆手里提著一把柴刀。 人群里有了骚动。 “这……这杨林松是不是真受刺激犯病了?” “你看刘桂花手上全是血,不会真被他砍了吧?” 缩在人群后面的张桂兰,眼珠子骨碌碌转得飞快。 她不悲伤,也不愤怒,心底反而生出窃喜。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最好刘寡妇一家被抓个流氓罪,杨林松被抓个杀人未遂,全都进去蹲大狱! 这样一来,杨林松就没人管了,那一百块钱彩礼也就不用退了,全归自己! “哎呀!杀千刀的哟!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张桂兰刚跟著起鬨两句,想把火拱起来。 “都给我闭嘴!” 一声怒吼,震得张桂兰把话咽了回去。 人群被撕开一道口子。 王大炮铁青著脸,领著十几个背枪的民兵冲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提刀的杨林松,然后扫视著满院子的狼藉。 门上贴著红喜字,檐下掛著红灯笼,地上还铺著厚厚一层鞭炮红皮。 在这举国皆哀的日子里,这一抹抹刺眼的红色,就是在抽所有人的脸,在打红星大队的脸!在往全公社社员的心窝子上捅刀子! “人证物证都在,还敢狡辩?!” 王大炮气得浑身发抖,“刘桂花,你好大的胆子!” 刘寡妇的哭嚎声停了。 “大……大队长,不是……这是误会……” “误会个屁!” 王大炮一步跨到她面前,指著地上的刘寡妇大骂。 “举国皆哀,京城都在落泪,老天爷都在下雪!你们家倒好,披红掛彩,大鱼大肉,还放鞭炮?”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啊?!” 他拔高嗓门,带著煞气:“这是对总理的大不敬!这是严重的立场问题!是现行反革命行为!把这一家子给我绑了!” 反革命。 这三个字,压力重於山。 围观的村民鸦雀无声,刚才那几个还在窃窃私语的人,此刻嚇得大气不敢喘,生怕跟这仨字沾上一星半点的关係。 赵四嚇得两眼一翻,裤襠湿了一大片。 刘寡妇的手肘子都软在地上,浑身打摆子,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完了。 这回彻底完犊子了。 “大炮叔,慢著。”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杨林松把手里的柴刀往后腰一別,动作利落。 他上前一步,站在王大炮身旁,腰杆挺直,眼神冷冽。 他没有看地上的烂泥母子,而是环视了一圈村民,最后看著王大炮说: “大炮叔,绑人是公事,但在这之前,我有几句私话要说。” 王大炮看著这个平日里只会傻乐的大个子,心里一震。这眼神,这气度,哪里还有半点傻气? “你说!”王大炮沉声道。 杨林松字字鏗鏘,传遍全场。 “我是烈士遗孤。我爹,是为这个国家流过血、丟过命的。” “总理走了,天地同悲。我爹要是在天有灵,看到我为了苟活,跟这种无组织、无纪律、无情义的人家结亲,跟这种在国殤日办喜事的败类混在一起,他能气得从坟里爬出来抽我大嘴巴子!” 说到这,杨林松指著地上大声吼道:“这种亲家,我杨林松高攀不起!这种脏门槛,我杨林松绝不跨进去半步!” “这门亲事,我杨林松,不认!” 死寂。 村民们一个个张大嘴巴,呆呆地看著杨林松。 这还是那个被人欺负了只会傻笑、给口吃的就跟人走的傻子吗? 他的这番话,谁也反驳不了。 別说反驳了,谁要是敢这时候说个不字,那就是跟烈士过不去,跟大义过不去! 王大炮的眼眶湿润了。 他重重拍了拍杨林松的肩膀,大吼一声:“好!说得好!有骨气!不愧是老杨家的种!” “叔给你做主!这婚,退了!咱们红星大队,容不下这种不知好歹的亲家!” 这一锤定音,算是给这门荒唐的亲事判下了死刑。 地上的刘寡妇面如死灰,她知道,自己这次不光是没了女婿,连在村里做人的脸面都丟进茅坑里了。 但这还没完。 杨林松转过身,目光锁定了正准备开溜的张桂兰。 “大伯娘,別急著走啊。” “既然婚退了,那赵家给的一百块彩礼钱,是不是该拿出来了?” 第51章 你身上有狼骚味! 张桂兰浑身一僵,双脚钉在原地。 她死死捂著腰间的棉裤,尖叫道:“没……没钱了!钱都花了!那是你大伯用来买药的钱,早就没了!” “花了?” 杨林松说著,大步向张桂兰逼近。 “昨儿晚上我路过你家窗根底下,还听见你在那儿数钱呢。怎么,这一晚上就花完了?” 张桂兰嚇得直往后退,嘴里胡乱嚷嚷:“你胡说!你个傻子听错了!就是没了!你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那我就自己拿。” 杨林松不跟她废话。 他早就注意到,张桂兰的右手总下意识按著左边棉裤的內侧,那个位置鼓鼓囊囊的,那是农村妇女最常用的藏钱地儿。 他出手很快,一把抓住了张桂兰棉裤的那个位置。 “哎呀!流氓啊!抢劫啦!”张桂兰刚要撒泼。 刺啦一声。 杨林鬆手腕一抖,直接撕开了那层棉布。 一卷用红头绳扎著的大团结掉在雪地上。 张桂兰那条破棉裤被撕了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红红绿绿的秋裤,冷风一灌,冻得她直哆嗦。 “这就是你说的一分没剩?” 杨林松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钱,拍了拍上面的雪沫子。 他当著村民们的面,数出十张大团结,剩下的零钱和粮票一把扔还给张桂兰。 “这是一百块彩礼,我拿走了。剩下的,留给你买针线缝裤子吧。” “好!”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村民们看著这一幕,心里那个爽啊! “活该!连侄子的卖身钱都贪,不要脸!” “就是,这回算是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张桂兰听著周围的指指点点,看著手里的零钱,又看看漏风的棉裤,“哇”的一声哭著跑了。 杨林松拿著一百块钱,看向刘寡妇。 “刘大娘,这婚退了,按理说这彩礼钱该退给你。” 他把钱往前一递。 刘寡妇看著钱,先是贪婪,但很快就变了眼神。 这钱现在可不能要,接了这钱,就是承认买卖婚姻,这可是要吃枪子的。 “不……不要了!俺不要了!”刘寡妇拼命摆手,“这钱俺没出过!俺不知道!你拿走!快拿走!” 杨林松冷笑一声。 “好,既然你们都不要。” 他转过身,面向北方,高高举起手中的钱。 “这钱脏,是从算计里抠出来的,我嫌噁心,不想揣兜里。” “但这钱不能扔,大炮叔,麻烦您帮我个忙。” 他看著王大炮,眼眶微红,“用这钱,去供销社买最好的白纸,买最黑的纱布。” “我们全公社一起,给总理,扎一个……最大的花圈!” 全场动容。 不少大老爷们都忍不住抹起了眼泪,更別说那些心软的媳妇婶子。 一百块钱啊!那是能在农村盖两间大瓦房的巨款! 这杨林松,眼睛都不眨一下,全拿出来祭奠总理。这是多大的格局? 王大炮浑身一震,啪地立正,衝著杨林松敬了一个军礼。 “好!这事儿,叔给你办!咱们一起办!” 风雪中,杨林鬆缓缓放下手。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和站在不远处的沈雨溪对上了。 沈雨溪裹著围巾,只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闪著泪光看著他。 就在这时,一个民兵从村口跑来,撞进人堆里,凑在王大炮耳边说了句话。 王大炮脸色骤变,脱口而出:“什么?醒了?!” 声音不响,但杨林松听清楚了。 他心头一跳。 那个棕鬍子洋鬼子! 这几天忙著处理退婚的事,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那个被他绑在山上、差点冻死的间谍,醒了? “走!林松,陪叔去一趟卫生院!” ------ 公社卫生院的院子里,积雪被碾成了黑泥汤子。 一辆掛著02开头牌照的吉普车横在门口,引擎盖冒著热气。 看得出来,这车刚才开得很快。 再看车身糊满泥点,车屁股后面还有新鲜刮痕。 卫生院里静得瘮人,平时头疼脑热来看病的,今天都没影儿了。 王大炮一瞅那车,腰杆子弯了弯。 他一边走,一边扣好领口的风纪扣,心里犯嘀咕。 “县里来得也忒快了,那洋鬼子才醒来不到一钟头啊。” 杨林松跟在后头,脸上掛著呆笑,眼睛却瞄在吉普车的轮胎上。 加宽防滑胎,花纹里嵌著红色黏土。 这车刚跑过黑瞎子岭那边的山路,不是从县城大路来的。 两人刚进楼道,就看见病房门口杵著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 这俩货双手插兜,眼神锋利,腰间鼓鼓囊囊的。 病房门前,院长李茂才正被一个穿军大衣的男人逼得满头大汗。 那男人戴著墨镜,军大衣里头套著將校呢马甲,手里抖著一张盖著大戳的纸,唾沫星子横飞: “李院长,看仔细了!这是革委会和武装部的双重加急令!里头那个是重犯,涉及重大机密,必须马上提走!耽误了大事,把你这院长拆了都不够赔的!” 李院长攥著钥匙,手抖得厉害:“领导,不是我不配合。那俘虏送来就剩半条命了,冻伤太重,稍微动一下都可能咽气。这要是死半道上……” “死不了!出了事我担著!” 墨镜男一把抢过李院长手里的钥匙,捅进锁眼,拧得咔咔响,推门就要往里闯。 “哎!领导!慢著!” 王大炮小跑两步冲了上去。 “我是红星大队的王大炮,这人是我们大队抓的。按规定,提人得有交接手续,而且这人……” 墨镜男转过头,隔著镜片盯著王大炮。 “我当是谁呢!” 他冷笑一声,“一共三个俘虏,两个当天晚上就死了!这笔帐还没跟你算呢,现在还敢在这儿废话?” “那是……”王大炮被噎了一下,刚想辩解,对方直接给他扣下一顶大帽子。 “这是涉外机密!再多一句嘴,老子现在就撤了你的职,把你当同伙抓起来!” 这可把王大炮说懵了。 他原以为抓了敌特是大功一件,可现在看来,简直是个烫手山芋! 面对这个上级,他一下没了主意,眼睁睁看著对方推开门,半个身子探了进去。 这时,缩在王大炮身后的杨林松鼻子抽动了两下。 不对劲。 这人身上有股味儿。 混著菸草、生皮子腥气,还有枪油味。 他在阿坤的车斗里闻到过,在那帮洋人身上也闻到过。 对了,狼骚味。 杨林松把两条长鼻涕吸回去,猛地从王大炮胳膊底下钻过去。 “臭……好臭啊!” 他大声嚷嚷著,用一米九的身板顶住了正要关闭的房门。 第52章 我扒了你的靴! 墨镜男被这么一撞,身子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你干什么!滚开!”他怒喝道。 杨林松不理他,借著这股子蛮力,直接挤进了病房。 屋里光线昏暗,棕鬍子洋鬼子躺在铁架子床上,只比死人多口气儿。 他手脚缠著厚纱布,透著血和脓水。 听到动静,棕鬍子费力地睁开眼。 当他看见杨林松的脸时,这个半死不活的人,瞳孔猛地收缩,浑身发抖,嗓子里发出“嗬嗬”声。 他嚇破了胆! 他认得这张脸! 就是这个人!在零下三十度的老林子里,把他和两个弟兄绑在一起,掏光了他们所有家当,把他们丟在那里自生自灭! 杨林松没看见棕鬍子的反应,一转身,人都要贴到墨镜男身上去了。 “叔!这首长身上臭!” 杨林松指著墨镜男,一脸天真地衝著门口的王大炮喊。 “跟上次睡在平板车上的死洋鬼子一个味儿!臭死了!” “疯子!滚出去!” 墨镜男脸色剧变,他抬手想要推开杨林松,把这个碍事的傻大个扔出去。 就在他的手刚碰到杨林松胸口时,杨林松一把抓住了他的大衣袖口。 这一抓,手指扣在了对方小臂內侧。 硬邦邦的。 是快拔刀鞘,藏在袖管里,隨时能见血。 正经干部谁会在袖子里藏这玩意儿? 杨林松心中暗笑:果然是头披著羊皮的狼,既然来了,就別想囫圇著出去。 “哎呀!大首长袖子里藏著大铁块!” 杨林松一声惊叫,“是要给洋鬼子治病的吗?你是不是看他冻僵了,要用铁块给他砸开啊?” “放手!你个疯子!” 墨镜男慌了。 这傻子手劲大得离谱,根本挣脱不开。 “我不放!这铁块好玩!给我玩玩!” 杨林松身子往下一沉。 扑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他直接趴在地上,双手抱住了墨镜男的一条大腿。 標准的傻子耍赖。 王大炮在门口看得目瞪口呆,刚想喝止杨林松,別衝撞领导。 只见杨林松双手使劲往下一薅! 那条裤腿被扯歪了,更要命的是,藏在裤脚管里的皮靴,被他扒了下来! 一只脚穿著毛线袜子,踩在水泥地上。 杨林松把手里的黑皮靴翻了个面,鞋底刻著一排人字形防滑纹路! 和那三个洋鬼子穿的靴子一模一样! “苏修的军靴?!” 王大炮文化不高,但这玩意儿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回了!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对这东西过敏! 王大炮脑子里的弯转过来了。什么狗屁干事!什么上级命令! 这特么是敌特!是来灭口的! “別动!举起手来!” 王大炮反应极快,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大拇指一挑机头,枪口直指那个少了一只鞋的瘸腿干事。 墨镜男没想到,自己的精心偽装,会栽在一个傻子扒鞋的举动上。 暴露了,那就只好硬来了! “找死!” 他左手袖管一抖,一把双刃匕首滑入手中。 但他没有刺向杨林松,也没有刺向王大炮。 他的目標是灭口! 他身体前冲,匕首直奔病床上棕鬍子的咽喉! “住手!否则老子开枪了!”王大炮吼道。 床上的棕鬍子瞪大眼睛,看著死神逼近,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千钧一髮之际。 “啊!洋鬼子要被杀啦!我要回家找妈妈!” 趴在地上的杨林松发出一声尖叫。 他庞大的身躯弹了起来,用一记贴山靠从侧面撞向了墨镜男。 这不是简单的撞击,这是贴山靠! 两人身体刚接触,杨林松的右手就扣住了墨镜男持刀的手腕。 “咔嚓!” 骨裂声。 “啊!” 墨镜男惨叫一声,手腕断了,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杨林松佯装被嚇得乱挥手,右手顺势抡圆了,一个反手大巴掌抽在他的脸上。 “啪!” 这一巴掌打得结结实实,墨镜男横著飞了出去,“砰”的一声撞在墙上,然后滑落下来。 他半张脸肿了起来,鼻樑骨断了,血和鼻涕眼泪喷了一地。 “哎呀!撞死人啦!这人怎么自己往墙上撞啊!” 杨林松抱著脑袋蹲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嘴里大喊大叫。 这副样子,別人还以为刚才的反擒拿和抽击,真的只是他无意间的胡乱挥舞。 “都不许动!” 门外的两个同伙听到动静,提著枪冲了进来。 迎接他们的,是王大炮的枪口。 “砰!” 王大炮鸣枪示警,子弹打在天花板上,震下几片白灰。 冲在前面的同伙一哆嗦,刚想举枪还击。 “嗖——” 一个搪瓷缸子从角落里飞了出来。 那是杨林松嚇得乱扔的东西。 但那搪瓷缸子却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那个同伙持枪的手背上。 “当”的一声响。 “哎哟!” 同伙手一麻,驳壳枪脱手掉地。 还没等第二个同伙反应,杨林松已经一屁股坐在昏过去的墨镜男身上,抄起地上的板凳乱挥。 “別过来!我有棒子!我不怕你们!” 王大炮趁机拔出腰间另一把枪,阿坤那把大黑星。 双枪在手,老兵的血性被激出来了。 “妈了个巴子的!都给老子蹲下!谁敢动一下,老子就把他脑袋打成烂西瓜!” 两个同伙看著地上不知死活的老大,再看看双枪在手的王大炮和那个力大无穷的疯子,乖乖扔了枪,抱头蹲在地上。 十分钟后。 李院长哆哆嗦嗦找来了一捆麻绳。 王大炮亲自上手,把这三个冒牌货捆成一串。 “说!谁派你们来的?为什么要杀这个洋鬼子?!” 王大炮一脚踹在那个被砸了手背的同伙屁股上。 那同伙疼得脸色发白,看了一眼昏迷的老大,又看了一眼正蹲在地上玩靴子的杨林松,咽了口唾沫。 “別打!別打!我说!” “是……是黄五爷!是黄五爷让我们来灭口的!” “黄五爷说,这洋鬼子知道的秘密太多,废人一个,留不得!” “黄五爷?” 听到这三个字,王大炮脸色骤变,握枪的手都紧了紧。 李院长更是嚇得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黄……黄五爷?这……这怎么可能?” 杨林松依旧蹲在地上,手里拿著那只臭烘烘的靴子,傻呵呵笑著。 但他心里很清楚。 黄五爷。 虽不知这是哪路神仙,但能让王大炮这个老兵变色,能让李院长嚇瘫,还能搞到偽造公文和苏制装备,这人来头肯定不小。 阿坤是小鬼,棕鬍子夹在中间。这黄五爷,怕就是那个阎王了。 病床上的棕鬍子突然咳嗽起来,嘴角溢出泡沫,他转过头,看著蹲在地上的傻大个。 他害怕,但庆幸,还有些感激。 他的嘴唇微微开合,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谢……谢……” 第53章 我用花圈拍你脸 一九七六年一月九日。 广播喇叭里的哀乐,淌过红星大队的每一寸冻土。 天色灰败,北风卷著残雪和纸灰在大队部院子里打旋儿。 墙根底下蹲著杨林松。 他跟前堆著一捆高粱杆,还有几沓王大炮让民兵刚从供销社抢购回来的白纸。 此刻,杨林松的大手正笨拙地摆弄著纸花,看著比绣花还费劲。 “这玩意儿……比拆防步兵雷的引信还难整。” 杨林松心里暗骂,手上的劲儿却收得小心。 前世在特种部队,教官教过杀人技,教过急救术,唯独没教过怎么给英雄扎花圈。 “咔嚓。” 一不留神,高粱杆被掰断了,蔑条在指腹上划了一下。 血珠子冒了出来,滴在雪地上。 他吸了一下手指,又吸溜了一下鼻涕,嘴里念叨著: “扎花花……给大好人……扎大花花……” 院子里来往的村民不少,胸前都別著小白花,眼泡红肿。 路过墙根时,瞅见这大傻子正跟一堆高粱杆较劲儿,满手是血,一个个脚步都慢了下来。 这哪是个花圈啊! 圆不圆,方不方,纸花糊得歪七扭八,丑得让人心酸。 “这孩子……” 三大爷抹了把老泪,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一个硬邦邦的黑面馒头,悄悄放在杨林松脚边。 “傻人心里也有桿秤啊,这是心疼总理呢。” “是啊,比老赵家那帮掛红灯笼的狼心狗肺强多了。” 杨林松没抬头,只是缠纸绳的动作更紧了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股子悲愴是真真切切压在胸口,堵得慌。 既然做不了別的,那就用这笨拙、丑陋的方式,送那位老人一程。 “林松啊。” 王大炮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著刚写好的情况说明,眼眶子通红。 他一眼看到杨林松冻得发紫的双手,还在那儿死磕,心里一酸,大步走了过来。 “別扎了,进屋暖和暖和。”王大炮声音沙哑。 刚才公社来了电话,说那三个假干事还得暂时关在卫生院里,等县武装部的人来接手。 王大炮寻思著,这期间恐再生事端,还是把这傻侄子带在眼皮子底下最安全。 这可是老杨家的独苗,得当成自己的亲侄子来保护。 要是出了岔子,他以后都没脸下地,去见革命战友了。 杨林松抬起头,憨脸上掛著两条鼻涕,眼神清澈得让人心疼。 “叔,没扎完。” 他指了指那个丑陋的半成品,语气执拗。 “不能停,停了,大好人就走远了。” 王大炮鼻子一酸,这傻话听著咋就这么扎心呢? “带著!叔让你带著!” 王大炮一把拉起杨林松,“跟叔去卫生院,那边暖和,到那边再扎,啊?” 杨林松咧嘴一笑,把花圈往咯吱窝底下一夹,另一只手抓起地上的黑面馒头塞进怀里,屁顛屁顛地跟在了王大炮身后。 ------ 朝南走了五里地,到了公社卫生院。 最里面的一间隔离病房,窗户都被木板钉死了,成了临时的审讯室。 门口守著两个端著步枪的民兵,神色紧张。 “连长!” 见到王大炮,民兵立正敬礼。 “那三个孙子招了吗?” 王大炮黑著脸问。 “没,嘴硬得很,是个滚刀肉。” 民兵摇头,“那个戴墨镜的领头,醒了就开始骂街,说咱们滥用私刑,要告到咱们脱层皮。” “告他姥姥!” 王大炮啐了一口,转头对杨林松嘱咐道: “大侄子,你就在走廊里待著,哪也別去,这儿暖和。谁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喊叔。” “噢。” 杨林松乖巧地点头,找了个长条椅坐下,把那个丑花圈放在膝盖上,继续跟高粱杆较劲。 王大炮进去了。 门关上,杨林鬆手上动作没停,耳朵却竖了起来。 病房的门板单薄,根本挡不住里面的动静。 “姓名!籍贯!单位!” 王大炮拍桌子的声音震天响。 “呵,一个土包子民兵连长,也配审我?” 墨镜男的声音透著优越感,即便成了阶下囚,也带著居高临下的匪气。 “我劝你最好现在就把老子放了,再备辆车送我们出村。不然……” “不然咋样?这特么是红星大队!是人民的天下!” “人民?” 墨镜男冷笑一声,声音压低了些: “王大炮,你家住村西头第三家吧?家里还有个老娘,七十了吧?你手下那个叫刘得柱的民兵,媳妇刚生了娃……” 审讯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而且是精准打击。这帮人早就把村里的底细摸透了。 走廊里,杨林松的手一顿。 这帮人不是特务,特务讲究隱蔽,他们满嘴江湖黑话,行事囂张。 是黑道! “你特么嚇唬我?”王大炮的声音有点发颤。 那是愤怒,也是忌惮。他是老兵不怕死,但他怕连累兄弟和家里的老娘。 “是不是嚇唬,你可以试试。” 墨镜男语气轻鬆,拿捏住了这帮庄稼汉的软肋。 “黄五爷的眼线遍布全县。今晚我不出去,明天你们几家就得掛白幡。” 屋里传来笔掉在地上的声音,负责记录的民兵心態崩了。 气氛僵死。 杨林松嘆了口气。 到底是民兵,对付这种动不动搬出人质的滚刀肉,常规手段不好使。 你越是按规矩来,他越是在你脸上拉屎。 得换个玩法。 杨林松站起身,把那个丑花圈举过头顶,气沉丹田。 “哇呀呀呀!” 一声怪叫,嚇得门口两个看守的民兵一哆嗦,枪差点走火。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杨林松已经一肩膀撞开了审讯室的门。 “鬼啊!有鬼啊!” 杨林松闭著眼睛往里冲,手里的花圈抡圆了,也不看人,直接就是一个横扫千军。 屋里空间本来就小。 那个墨镜男被绑在椅子上,正得意洋洋地欣赏王大炮脸上的冷汗,哪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那个扎满尖刺、露著铁丝头的丑花圈,结结实实地呼在了他的脸上。 “嗷!” 墨镜男发出杀猪叫。 刚断掉的鼻樑骨,这回遭受了二次重创。 高粱杆的断茬子扎进他本就肿胀的皮肉里,疼得他浑身抽搐,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 “哎呀!打鬼!打大头鬼!” 杨林松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 他大喊大叫,装作被嚇疯了的样子,扑倒在墨镜男身上胡乱抓挠。 “这傻子疯了!快拉开!”王大炮急得大吼。 第54章 蛇头刺青露馅了! 可这还没完。 杨林松就是要往他伤口上撒盐! 混乱中,他一把扯住墨镜男的大衣袖口,猛地向上一擼。 “啊!” 隨著一声惨叫响起。 袖子被擼到了肘弯处。 只见墨镜男的小臂內侧,靠近手腕两寸的地方,有个黑色的刺青。 一个吐著信子的蛇头。 “这是啥?好丑的画片!” 杨林松指著刺青大喊,身子一滚,又疯疯癲癲地扑向旁边两个被绑在地上的跟班。 “让俺看看你们有没有画片!” 不管三七二十一,杨林松借著一股傻劲儿,三下五除二就把另外两人的袖子也擼了上去。 一样的位置。 一样的蛇头刺青。 “都有!你们都有丑画片!” 杨林松一屁股坐在地上,捡起身旁的花圈往墨镜男身上一扔,拍著手咯咯傻笑。 王大炮和几个民兵七手八脚地把杨林松架了起来。 “傻侄子!你消停会儿!这是审讯!”王大炮满头大汗,又气又想笑。 被这么一搅和,刚才的压抑气氛没了。 墨镜男躺在地上,满脸是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道上大哥的狠劲儿,狼狈得跟条癩皮狗没啥两样。 “带出去!赶紧带出去!”王大炮挥挥手。 杨林松被两个民兵请出了屋。 他脸上掛著傻笑,拿著花圈,回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 黑蛇头。 这就对上了。 正经的特务不会有统一的纹身,这是江湖切口,生怕別人不知道他们是一伙的。 这帮人,是一个组织严密的地下黑帮。 而那个黄五爷,就是这伙人的主子。 杨林松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个已经散架的花圈,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 就在这时,卫生院的大门被撞开了。 冷风带著雪沫子灌了进来。 两个小护士抬著担架,火急火燎地往里冲。 “快!李医生!来急诊了!腿断了!” 担架上躺著个中年男人,满脸是血,一条腿奇怪地扭曲著,嘴里哼哼唧唧地骂: “那帮畜生……不得好死啊……” 一个正在配药的护士探出头来:“咋回事啊这是?打架弄的?” 其中一个抬担架的小护士把人放下,擦了把汗,低声道: “可別提了,刚从县里拉回来的。这人也是倒霉,去解放路那家『老地方麵馆』吃麵,说是面里吃出个有米蛾子,就找掌柜的理论了两句。” 杨林鬆手里的高粱秆停住了。 隔著十几米,护士的窃窃私语钻进了他耳朵里,一字不落。 “理论两句就把腿打折了?”配药护士咋舌,“国营饭店態度是不好,可也没见过这么狠的啊。” “那家店邪乎著呢!后厨直接衝出来两个壮汉,拖到后巷就把人的一条腿给废了!” 小护士一脸惊恐,“还放话说,这就是在『老地方』找茬的下场!你是不知道,那家店开了好几年了,就没见谁敢去管过……” “嘘,小点声,別惹祸上身。” 声音渐行渐远,伤者被抬进了处置室。 走廊里又恢復了安静。 杨林松低著头,手指摩挲著花圈上一块沾了血的白纸。 那是刚才从墨镜男鼻樑上蹭到的。 解放路。 老地方麵馆。 霸道,有专业打手,掛著集体的牌子,干著没人敢管的买卖。 几条线索,在杨林松脑子里串上了! 阿坤负责运输;墨镜男这伙人负责负责武装押运和灭口;而那个老地方麵馆,养著能废人腿的打手,又开在县城最热闹的解放路…… 这不就是个情报中转站和黑据点吗? 麵馆人来人往,三教九流匯聚,最適合干这种勾当。 “黄五爷……老地方……” 杨林松冷笑了一下。 ------ 审讯室的门开了。 王大炮垂头丧气地走出来,手里的记录本上一个字也没写。 他摘下帽子,烦躁地抓了抓头皮,骂道:“他娘的,这帮狗日的,嘴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 王大炮一屁股坐在杨林松旁边,点了根烟,愁得眉毛都拧成了疙瘩。 “问不出那个黄五爷在哪,这功劳就成了烫手山芋……而且,那帮人还在暗处盯著,往后睡觉都睡不踏实。” 他是真急了。明知道有条大鱼在水下潜著,隨时准备反咬一口,可就是没辙。 杨林松从怀里掏出那个黑面馒头,掰了一半,递到王大炮面前。 “叔,吃。” 王大炮一愣,看著傻侄子真诚的样子,心里一暖。 “叔不饿,你吃吧。” “叔,这馒头不好吃。” 杨林松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他把剩下半个馒头塞进嘴里,眼睛死死盯著王大炮,透著股傻气的执著。 “我想吃麵。” “啥?”王大炮没反应过来。 “我想吃麵!” 杨林松吸溜了一下鼻涕,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俺要进城,吃大碗面!宽条的!带肉臊子的!” 王大炮苦笑一声,伸手摸了摸杨林松的脑袋。 “行,行,是叔这几天把你憋坏了。” 他只当杨林松是馋虫犯了,毕竟这阵子又是退婚,又是抓特务,確实没让他吃顿好的。 王大炮狠狠吸了一口烟,用脚底踩灭菸头,咬牙道: “等叔把这案子破了,把那个狗日的黄五爷抓著了,叔亲自带你进城!” “去最好的馆子,让你吃个够!” 杨林松咧嘴一笑,憨厚无比。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却隔著棉袄,按了按怀里那个刻著“王”字的银壳打火机。 叔,这案子,你破不了。 这碗面,怕是得用黄五爷的血来做汤头了。 “那咱说定了。” 杨林松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那个丑花圈重新夹在咯吱窝下。 “明天就去。” “啊?”王大炮一愣,“明天?” “嗯,明天。” 杨林松看著窗外渐黑的天色,语气篤定得不像个傻子。 “俺想吃……老地方麵馆的面。” 王大炮只当他在说傻话,摆摆手:“行行行,明天要是没事,叔就带你去。” 他没看见,杨林松转身的那一刻,眼底杀机一闪而逝。 明天。 猎人要进城了。 第55章 谁是那只鬼? 大队部里的灯泡钨丝快断了,半死不活地闪著,王大炮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著忽浓忽淡的。 王大炮掛断电话,脸上带著歉意,看著正骑在长条凳上的杨林松。 “大侄子,那面……明儿怕是吃不成了。” 他搓了搓手,语气里带著哄自家傻儿子的无奈。 “刚才公社武装部来了电话,说明天一早就要派车来提人。那洋鬼子是重要证人,咱得守著交接,一步都离不开。” “不嘛!不嘛!” 杨林松把嘴一撇,两条大长腿在凳子下乱蹬,把结实的长条凳晃得嘎吱惨叫。 “大炮叔骗人!大炮叔放大炮!我要吃大宽面!要多放肉臊子!还要喝汽水!” “哎呀,这咋能是骗呢?这是公事!是革命任务!” 王大炮急得抓耳挠腮,只能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一股脑塞进杨林鬆手里。 “听话!等把人送走了,叔立马带你去,管够!成不?” 杨林松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块,气鼓鼓地不说话了,眼角还硬挤出两滴泪花。 看著是在发孩子脾气,可藏在那层憨傻皮囊下的心,却明白著呢。 棕鬍子中午刚醒,公社武装部的电话晚上才到。 这才是正常的行政效率,一层层上报,一层层审批,没个大半天根本下不来文件。 可那个被自己打断鼻樑骨的墨镜男呢? 他在棕鬍子醒来后不到一个小时,就带著全套假证件杀到了卫生院。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那伙冒牌货根本没走任何流程。 他们是在棕鬍子睁眼的那一刻,就收到了消息。 卫生院里有內应。 而且这个內应,就在病房的眼皮子底下。 …… 夜深了。 卫生院走廊里的煤炉子烧得正旺。 两个负责值夜的民兵裹著军大衣,抱著步枪坐在长条椅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杨林松出现在卫生院门口。 既然有鬼,那就把鬼捉出来。 他没有走正门,傻子才会那么干。走廊內的木地板年久失修,踩上去哪怕再轻也会有声响,而且万一那只鬼正躲在某个角落里盯著呢? 杨林松来到通往后院的杂物间窗前。 老式的铁鉤插销,防不住他。 他从袖口摸出一片薄铁片,这是白天修花圈时剪下来的。 铁片探入窗缝,轻轻一挑。 “咔噠。” 一声轻响,窗户开了一道缝。 杨林松身子一缩,钻了出去。 外面是刺骨的寒风,零下二十多度。 他只穿了一件单衣,浑身肌肉绷紧,迅速调整到最佳战斗状態。 二楼病房窗户紧闭,外面钉著横七竖八的木板。 但这难不倒杨林松。 他手指扣住砖缝,脚尖点在墙面上的凸起处,三两下便攀上了二楼。 他再次拿出铁片,將几块木板两端的铁钉撬松,清理出足够大的缺口,再挑开插销。 动作简单流畅,连落在窗台上的积雪都没惊动。 ------ 病房里药味很浓。 床上的棕鬍子眉头紧锁,嘴里哼哼唧唧,显然是在做噩梦。 突然,梦境变成了现实。 一只大手无声无息地掐住了他的咽喉。 棕鬍子猛然睁开眼睛。 他刚要张嘴呼救,那只手的力量突然加重,他只能发出“呃呃”的气音。 棕鬍子瞪大了眼睛。 借著一缕惨白月光,他看清了。 是那个傻大个! 不……不对! 他根本就不傻,白天的傻是装出来的,那天在林子里,他已经领教过这个大个的可怕! 他终於明白,那三个想灭他口的杀手输得不冤。 棕鬍子浑身颤抖。 “嘘。” 杨林松在嘴边竖起一根手指。 “我鬆手。你若是敢发出一点声音,我就弄死你。” “懂?” 棕鬍子拼命眨眼,泪水顺著眼角流进耳朵里。 杨林松慢慢鬆开手,但手指依旧搭在他的颈动脉上。 “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现在的处境。” 杨林松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看著他。 “黄五爷想让你死,但我能让你活。这是一道单选题,选错了,就送你上路。” “我……我说……” 棕鬍子已经能说话了,但声音嘶哑。 “我只是个跑腿的中间人……真没见过王老板本尊,他只是个影子……” “王老板?”杨林松问。 棕鬍子咽了口唾沫:“和我接头那人,他们都叫他坤哥,他说他的老板姓王。”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坤哥说,那个王老板指名要东北虎皮,才肯把我们要的那批硬货卖给我们。他在省城都有关係,很厉害。” 硬货,就是那箱绝户玩意儿。 王老板,就是黄五爷。 杨林松眯起眼睛,这些阿坤临死前都已经供出来了。 至於黄五爷,能动用军用吉普车,能搞到苏制重武器,还能把手伸到省城,这不仅仅是黑道那么简单。 这是一张很大的网,一张权钱勾结的黑网。 “信物呢?” 杨林松从怀里掏出那个刻著“王”字的银壳打火机,在棕鬍子眼前晃了晃。 “这玩意儿,哪来的?” 棕鬍子看了一眼那个打火机,嘆了口气。 “这是你从我同伴身上搜出来的,是坤哥交给我们的,他说了,这打火机是进口货,火石用完后要换,只有一家店能买到。” “普通的百货大楼买不到,要去县里的友谊外贸商店,那是专门接待外宾和特批人员的地方。坤哥说了,他们见了这个刻字,会卖给我们火石的。” 友谊外贸商店。 杨林松嘴巴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线索串起来了。 吉普车,苏制军靴,外宾特供火石。 这帮人身上带著一股子令人生厌的特权味儿。 所谓的黄五爷,不过是那只在前面咬人的狗。 真正的猎人,藏在那个只有少数人能进出的柜檯后面,或者坐在某个皮质沙发上抽雪茄。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杨林松把玩著打火机,“你醒来以后,这病房附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事?” “不对劲?” 棕鬍子皱眉苦思,生怕漏掉一点细节被杨林松捏死。 “我一直昏迷……哦,对了!我刚醒那会儿,听到门外有人吵架。” “吵什么?” “听著像是一个护士在骂打扫卫生的老太婆。” 第56章 木板哪去了? “护士?老太婆?”杨林松眯起眼睛斜了一下走廊方向。 “对!那护士骂那老太婆老糊涂,说她把放在走廊尽头的扫帚和簸箕弄丟了。” 棕鬍子努力回忆道,“那老太婆支支吾吾的,说是打扫完楼梯口,顺手放在大厅门口,忘拿回来了。” 扫帚?簸箕? 这种小事换作旁人听了也就过去了,但对杨林松来说,这几个词让他茅塞顿开。 “你没听错?確定是放在大厅门口?”杨林松追问。 “对,护士就是这么骂的,还让她赶紧拿回来,別挡著大门的路。” 杨林松站起身,没再多问一句。 他身形一闪,顺著原路翻出病房,带走了搁在窗台上的几块木板。 ------ 回到楼下,杨林松把木板藏在了院子內的灌木丛里。 隨后,他绕到卫生院的前院,蹲在一棵老榆树的影子里,盯著大厅正门。 此时已是深夜,大门紧闭。 但他脑子里已经开始復盘。 卫生院的大门是两扇对开的玻璃门,无论从里面还是外面,都能一眼看穿。 扫帚和簸箕,平时都放在走廊尽头的杂物角,也就是棕鬍子病房的斜对面。 一个负责二楼的清洁工,为什么会把吃饭的傢伙拿到一楼大门口?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打扫楼梯口? 这个理由太牵强了,楼梯口离大门还有十几米远。 杨林松闭上眼。 如果有人站在卫生院外面的路上,或者是在几百米外的土坡上,往这边看。 能不能看清病房里的情况? 看不清,是因为有木板挡著。 但是,大厅的门口是透明的。 如果门口突然多了一把扫帚,或者是一个簸箕。 那就成了一个醒目的標记。 这不需要靠近,也不需要走进院子,只要在远处用望远镜看一眼,就能確认。 扫帚在,就意味著目標醒了。 这就是墨镜男他们来得如此之快的原因! 他们不需要派人进医院打探,只需要在远处安排人望风,看到门口的信號就能行动。 好手段。 而那个放置信號的人…… 呵! 那个被骂老糊涂的清洁工。 那个不起眼,整天低著头扫地的人。 她才是那双一直盯著病房的眼睛。 ------ 杨林松回到走廊时,那两个民兵还在打呼嚕。 他轻轻躺回长椅,把军大衣往身上一裹,呼吸变得平稳。 半个多小时后,一个民兵伸了个懒腰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到杨林松缩在大衣里睡得正香,还咂巴著嘴,不由得笑了笑。 “这傻大个也是累坏了。” 他推了推旁边的同伴,“哎,醒醒,快天亮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和水桶碰撞声。 “哗啦……哗啦……” 拖把在地上来回拖动,听著心烦。 杨林松把眼睛眯开一条缝。 一个穿著灰色罩衣、头髮花白的老妇人,身旁放著水桶,正低头拖著地。 她拖得很慢,很仔细。 每拖几下,她就往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口瞟一眼。 她眼里没有浑浊,只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机警。 当她拖到长椅旁时,杨林松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面……吃大宽面……加肉……” 老妇人的动作顿了一下,没转头看杨林松,而是加快了拖地的速度,想儘快离开。 杨林松看清了她的脸。 这张脸,他认识。 虽没什么交情,但见过几次。 陈秀莲。 赵家村的人,就住在刘寡妇家隔壁,两家平时关係挺好。 原来是她。 杨林松闭上眼。 赵家村,刘寡妇,陈秀莲。 这张网能织起来吗? ------ 清晨,雾气浓。 卫生院走廊里,穿堂风阵阵。 王大炮起得很早,两只眼泡还肿著。 今天公社武装部要来提人,这是天大的政治任务,容不得半点马虎。 他把自己裹在那件旧军大衣里,大步走到二楼走廊最里头。 推开病房门,王大炮突然脚步一顿,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窗户上原本钉得死死的几块木板,竟然少了三块! “妈了个巴子的!” 王大炮脑子里的弦崩断了。 他揪住门口两个正在打哈欠的值夜民兵,两只大手卡住他们的领口。 “这就是你们站的岗?!” 王大炮唾沫星子喷了两人一脸,脖子上青筋直跳。 “木板呢?让人把木板拆了都不知道?你们是死人啊还是聋子?要是特务半夜摸进去把人宰了,老子先毙了你们!” 两个民兵嚇得要死,脸白得跟窗外的雪地一样,腿肚子直转筋。 “连……连长!俺们没睡啊!真没睡!” 其中一个哆嗦著辩解道,“俺们一直盯著走廊,连个鬼影都没见著啊!” “没见著?那木板是自己长腿跑了?” 王大炮气得把人往墙上一摜。 “还是那洋鬼子自己爬起来拆了,当柴火烧了?” 走廊里的动静惊动了整个卫生院。 几个刚上班的小护士捂著嘴站在远处,眼睛瞪得溜圆,大气都不敢出。 李院长更是披著大衣,跑得鞋都快掉了,一看到那漏风的窗户,冷汗顺著脑门往下淌。 这是重大事故!看守不力,让重要证人处於险境,这要是追究下来,那就是通敌的嫌疑,是要掉脑袋的! 走廊里静得可怕。 谁都知道,这事儿大了,弄不好要捅破天。 就在这时。 “嘿!嘿嘿嘿!” 一阵傻笑响了起来,硬是撕开了这份压抑。 杨林松不知从哪个旮旯里钻了出来。 他手里还抓著半个白面馒头,估摸著是卫生院食堂分早饭时施捨他的。 另一只手指著那两个发抖的民兵,笑得前仰后合。 “叔!叔!他们真笨!他们没看见,我看见了!” 王大炮正在气头上,一听这话,猛地转过头,盯著杨林松:“你看见啥了?別胡咧咧!” “我看见有人爬梯子!在那儿!就在那儿!” 杨林松把手里的馒头往咯吱窝里一夹,笨拙地比画著,一只脏手指向不远处的一个人。 那人正提著水桶,低著头,准备溜过转角。 清洁工陈秀莲。 “就是那个老婆婆!昨晚半夜,我看她扶著个梯子,上面还有个穿大靴子的人在拆板子!我打了个大喷嚏,阿嚏一下,把那个大靴子嚇跑啦!” 第57章 你敢假传军令?! 杨林松这番话,听著就是一个傻子的疯言疯语。 一个扫地的老太太,扶著梯子让特务拆窗户? 王大炮皱著眉头,刚想呵斥杨林松別添乱。 可谁也没想到,病房里那个半死的棕鬍子,突然拼了命地在床上点头,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装作还是不能言语的样子。 杨林松心里暗笑:这棕鬍子还算识相,昨晚那一下没白掐。 看完棕鬍子,所有人都转头向陈秀莲看去。 陈秀莲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慢慢放下手里的水桶,转过身。 那张平时看著老实巴交的脸上,没有半点惊慌,反而透著一股子镇定。 甚至还有被冤枉的委屈,和有了靠山的傲气? “大队长。” 陈秀莲走过来站定,拍了拍罩衣上的灰,腰杆子挺得笔直,嗓门也不小。 “傻子那是瞎说!木板不是我偷的,也不是我拆的!” 王大炮眯起眼睛,右手摸向腰间的枪套。 “那是谁?” “特务乾的?你看著特务干?” “我不知道木板的事。但是……” 陈秀莲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既然傻子看见了穿军靴的同志,那我就不瞒著了。人醒了的消息,是俺传出去的!” 什么?! 这话一出,全场惊掉下巴。 几个小护士嚇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李院长更是腿一软差点跪下。 这是什么世道? 抓特务抓得满天飞,结果特务就在眼皮子底下? 而且这特务还自己跳出来承认了? 承认得这么容易? 这么理直气壮? “你个老虔婆!” 王大炮怒极反笑,拔出驳壳枪,大步逼近。 “吃红星大队的饭,给特务当狗?来人!给我绑了!” 两个民兵醒过神,就要扑上去。 “慢著!” 陈秀莲大喝一声,脸上没有半分害怕。 “李院长你倒是说句公道话!” 李院长看了一眼陈秀莲,又看了看王大炮,脸色变了几下,隨即转身奔向办公室。 三分钟后,他回来了,手上拿著一张信纸。 陈秀莲一把夺过那张纸,紧紧抓住,高高举起。 “我不是特务!我是在执行任务!是在为革命工作!” 陈秀莲盯著王大炮,眼里全是狂热和忠诚。 “大队长,这可是你亲自下的令!是你让人把这信给我,让我配合那位穿军装的领导,盯著这里头的动静!你说这是考验俺!俺都照做了!” 王大炮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张信纸,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下的令?我什么时候下的令? “拿过来!”王大炮怒吼。 李院长战战兢兢地接回信纸,双手颤抖著递给王大炮。 杨林松站在一旁,用力嚼著馒头,视线却从未离开过那张纸。 这是一张公文纸。字跡刚劲有力,模仿王大炮的笔跡有七八分像。 更重要的是落款处。 盖著一枚鲜红大印。 圆形,五角星居中,围著一圈弧形小字:红星大队革命委员会。 王大炮看著那个印章,眼珠子定住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嚇的,是气的,气得浑身都在哆嗦。 这封信的內容很简单:兹推荐陈秀莲同志前往公社卫生院协助清洁工作,並秘密配合上级派来的特派员,监控敌特动向,一切行动听指挥。 落款:王大炮。 “大队长,我没给你丟人吧?” 陈秀莲见王大炮不说话,还以为他在默许,语气里竟带上了邀功的味道。 “那位穿军靴的领导说了,这是绝密任务。只要我干好了,我儿子就能进城当工人,这也是组织对俺家的照顾……” 卫生院大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能听出来不对劲,但看著那个公章,又没人敢说话。 杨林松咽下最后一口馒头。 高啊,真是高明。 这手段简直了,诛心! 他们利用农村妇女对权力的盲目崇拜,偽造公文,假传军令。 如果不是杨林松横插一槓子,这陈秀莲就算被抓了,只要把这封信拿出来,这屎盆子就得扣在王大炮头上! 到时候,王大炮有嘴也说不清。 谁会相信一个农村妇女能仿笔跡,还能偽造公章? 上面只会认为,这是王大炮自己在搞鬼,或者是王大炮已经被收买了! “好……好啊……” 王大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隨即猛抬头,眼里满是红血丝。 “好一个绝密任务!好一个组织照顾!” 王大炮一拳砸在墙上,白灰墙皮簌簌直落。 他的指关节破了皮,但他顾不上多看一眼。 “谁给你的胆子!!” 这一声怒吼,把陈秀莲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笑容僵住了。 王大炮一把將信纸拍在李院长脸上,指著那个红章,脖子上青筋暴起。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这章是假的!这字是假的!老子从来没写过这封信!!” “假……假的?” 陈秀莲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自语道。 “不……不可能啊,那是领导……那是带著枪的领导啊……” “领导个屁!” 王大炮一脚踹翻长条椅,这个在战场上滚过的老兵,被激怒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但这帮杂碎是在践踏他的信仰! 是在用他最看重的组织名义,来欺骗百姓,陷害他这个大队长! “这是现行反革命!是政治诈骗!” 王大炮的声音在大厅里迴荡。 “把这个糊涂老婆子给我押下去!和那几个分开审!给我查!就算把这地界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个敢私刻公章、假冒军人的王八羔子给我挖出来!老子要亲手扒了他的皮!!” 就在这时,引擎声从院外传来。 那声音带著压迫感,连地面都跟著震动。 “嘎吱——” 剎车声拖著尾音,紧接著是整齐的脚步声。 一辆解放牌绿卡车停在院子里,车斗篷布掀开,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跳了下来。 他们军装平整,领章鲜红,手里的衝锋鎗泛著冷光。 这才是正规军,和昨天那三个冒牌货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別。 为首的一个军官四十岁上下,国字脸。 他走上楼梯,进了二楼走廊,视线扫过满地狼藉,眉头微皱。 走到王大炮面前,他抬手敬礼,动作標准。 “我是县武装部副部长,周铁山。” 周铁山自报家门,声音有力。 王大炮一震,立正回礼:“红星大队民兵连长,王大炮!” 周铁山放下手,直接问: “敌特分子的转移工作准备好了吗?” 还没等王大炮回答,周铁山看见地上那张信纸。 他眼睛微眯,又问了一句: “还有,王大炮同志。” “我听说,你这里发现了一份偽造的革委会公章的文件?” 王大炮心里一沉,后背感到又湿又凉。 角落里的杨林松吸了一下鼻涕,心头一凛。 好快。 这边刚揭穿,那边就知道了。看来这潭水,比想像的还要深啊…… 第58章 枪口下的奶糖 刚才在骚动中,那张信纸被踩了几个脚印。 周铁山弯腰捡起那张纸,两根手指捻著,目光钉在王大炮眉心上。 “王大炮,给我个解释。” 周铁山声音里透著煞气,“这公章,这笔跡。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村老娘们,能仿得这么真?除非是你王大队长亲手盖的,亲笔写的。” 王大炮铁青著脸,哆嗦著嘴唇,说不出话。 这怎么解释! 这字跡连他自己看了都犯迷糊,那公章也红得晃眼。证据都摆在这儿了,多说一个字都是狡辩。 “领导!我作证!” 跪在地上的陈秀莲一下挺直了腰杆,脸颊因为激动泛起潮红。 “这就是王大队长给我的任务!那天晚上,有个当兵的亲手塞给俺的!说是为了革命,为了抓特务,让俺潜伏在医院里听指挥!” 她越说越顺,语气里带著狂热,真把自己当成了执行任务的人: “大队长,你说话啊!你答应过的,只要事儿办成了,俺们家二小子就能进城当工人!我可没给你丟脸啊!” 王大炮气得晕乎,这老虔婆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她的每一句话都在把这口黑锅往死里焊! “好,好得很。” 周铁山冷笑一声,將信纸折好揣进兜里,“偽造军令,勾结敌特。王大炮,这罪名,够枪毙你两个来回了。下枪,带走!” 身后两名战士“咔嚓”一声拉动枪栓,就要上前。 角落里的李院长缩成一团,牙齿大战,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时。 “吧唧,吧唧。” 一阵不合时宜的咀嚼声响了起来。 所有人下意识转过头去。 杨林松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腮帮子鼓鼓的,吃得津津有味,那是王大炮昨晚给他的大白兔奶糖。 他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周铁山的武装带,满是好奇。 “去去去,哪来的傻子,一边玩去!”一名战士伸手要推。 杨林松身子一滑,躲开了,直接凑到周铁山大腿边,仰起头,天真地问: “大军车叔叔,你是不是有顺风耳呀?” 周铁山眉头紧锁,正心烦意乱,挥手就要赶人:“什么乱七八糟的,拉开!” “不对不对!” 杨林松不依不饶,伸手开始掰手指头,脆生生地说, “我算数可好了,大炮叔教过我!” 他竖起一根手指:“大军车叔叔,从公社开车到咱们村,那可是突突突的大车耶,雪地那么滑,咋也得走个半拉钟头吧?我上次坐拖拉机都坐得屁股疼呢。” 周铁山一愣,点了点头。 这雪后路滑,大卡车开过来確实得半小时,这傻子说得没错。 杨林松又竖起第二根手指,指了指缩在墙角的李院长。 “可是这个白大褂叔叔把那张纸拿出来,才过了不到这么一小会儿。” 他又把两根手指捏在一起,比画出一条缝:“也就够吃一颗糖的时间,五分钟?” 周铁山的身子定住了。 杨林松吸溜了一下鼻涕,眨巴著眼睛,继续问: “大军车叔叔,既然你在路上走了半个钟头,那白大褂叔叔掏信的时候,你还在车上顛著呢。那你咋知道这屋里头有信呀?除非……” 杨林松咧嘴一笑,憨气逼人: “除非你的大军车是飞过来的?或者是你有千里眼,隔著墙皮都能看见纸上写著啥?” 空气冻结了。 周铁山只觉头皮发麻,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透心凉! 他刚才被怒火冲昏了头,现在被这傻子一句话点破。 没错! 他在出发前接到匿名举报电话,说是红星大队卫生院有人偽造公文、窝藏敌特。 接电话是在四十分钟前。 而这封信的出现,是在五分钟前! 那个举报人,怎么可能提前知道,有这封偽造信? 这只能说明,这是一个局! 一个早就写好了剧本的连环套! 有人在利用他,除掉王大炮! “妈了个巴子的!” 周铁山面如锅灰,看王大炮的眼神带上了愧疚,紧接著是更深的暴怒。 那被人当猴耍,又羞又怒! “把人都给我押上车!” 周铁山一声厉喝,“把这个老太婆,还有那三个冒充县武装部干事的冒牌货,全部带回公社!” “我就不信撬不开这帮狗日的嘴!我要查清楚,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敢给老子下这种烂药!” 局势逆转。 几分钟后,四人被拖向卡车。 “冤枉啊!我冤枉啊!”陈秀莲还在拼命挣扎,“大队长,你帮我说句话啊!俺是在执行任务啊!” 周铁山走到她面前,看著这个可怜又可恨的蠢女人,冷冷地说, “你执行个屁的任务。假的!通敌!” “啥?假……假的?” 陈秀莲整个人都懵了。以为自己碰了狗屎运,从此全家可以飞黄腾达,没想到自己是被狗屎盆子扣在了头上。 “哇——” 哭嚎声响彻卫生院,可无论是看热闹的病人,还是嚇白了脸的护士,都只是远远地看著,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 周铁山此行前来,一开始只是为了带走那个洋鬼子。 但当他看见病房里半死不活的棕鬍子时,怕他死在审讯室里,决定先让他留在卫生院里养病。 临走前,周铁山点了两个兵:“你们两个,给老子把这儿盯死了!可別出岔子,否则就扒了你们这身皮!” 三人目送著卡车开远。 院子里清静了。 风一吹,王大炮觉得后背冰凉。 他一屁股坐在大厅门口的台阶上,喘著粗气,手还在发抖。 刚才真是太险了。 李院长哆嗦著走过来,擦了把冷汗,压低声音:“王……王大队长,这……这老婆子一家都在咱公社,这下可捅破天了……唉,这叫什么事啊!” 说完,他进了卫生院大厅。 “叔。” 一只大手伸过来,扯了扯王大炮的袖子。 王大炮抬起头,看见杨林松正委屈巴巴地看著他。 “叔,我饿。” 杨林松摸著肚子,瘪著嘴,“你答应我的,要把那三个坏蛋送走了就带我吃麵。大宽面,多放肉臊子。” 王大炮本想吼一嗓子,这都火烧眉毛了还惦记著吃! 可话到嘴边,当他对上那双无辜的眼睛时,火气一下子就灭了。 如果不是刚才这傻小子那句傻话,自己现在已经戴上手銬,坐在囚车上了。 傻人有傻福,这傻福还救了他一命! “吃!叔带你去吃!” 王大炮一咬牙,撑著膝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咱们进城!去最好的馆子,吃最大碗的面!” 他也想明白了,这栽赃陷害的源头不在村里,不在公社,而在县城。 也好,趁这个机会,去县城好好走一走,好好看一看! 第59章 后厨的血腥味 半小时后,两人搭著运送木材的拖拉机进了县城。 县城到底比村里繁华,只是眼下这光景,全无半分生气。 寒风卷著纸灰在地上打旋儿,大喇叭里低回著哀乐。 红旗降了半杆,街上的行人裹著深色棉袄,臂弯上別著纸花,一个个缩著脖子,步履沉重,连大气都不敢喘。 空气里,混著烧煤球的呛味儿,还有隱隱的啜泣声。 杨林松坐在拖拉机后斗里,半截身子探出去,脸上掛著憨笑,东张西望。 但他藏在狗皮帽檐底下的眼睛,却一刻都没有偷懒。 街道走向、派出所距离、供销社后门的死角、几条撤退的暗巷…… 特种兵的本能让他在几分钟內,就在脑子里画出了一张作战地形图。 “突突突——” 拖拉机在解放路停下。 这里是县城最热闹,也是鱼龙混杂的地界。 “叔!那家!那家味儿香!” 杨林松指著路边一栋二层小楼,兴奋地大叫,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王大炮顺著手指看去。 那是一座灰砖小楼,门口掛著一块牌匾。 “老地方麵馆”。 门前横著两辆吉普车,车牌用泥糊住了,看不清路数。 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烟雾繚绕,虽是国丧期间,这儿却透著一股奢靡和霸道。 “这地儿……” 王大炮心里咯噔一下。 “要不换一家?” 王大炮看这麵馆邪乎,大白天的拉著半截窗帘,进出的也都不是善茬。 “我就要吃这家!这家的肉味儿往鼻子里钻!” 杨林松吸了吸鼻子,拽著王大炮就往里走。 那一米九的身板,加上天生神力,拽得王大炮脚后跟都不著地,根本容不得拒绝。 “好好好,就这家,慢点扯!” 王大炮拗不过他,只能硬著头皮跟上,还摸了摸腰上的硬傢伙。 一进门,菸草、白酒和腥膻味扑面而来。 大堂里没几个散客,倒是两边的包间里人声鼎沸,划拳声、吆喝声此起彼伏,跟外面的世界是两个天地。 柜檯后面,一个穿白大褂的伙计正翘著二郎腿剔牙,斜眼瞅见两个乡下人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吃啥?先买票。” 伙计把抹布往桌上一摔,那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审犯人。 王大炮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水牌子,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肉丝麵:一块二,加二两粮票。 这特么是抢劫啊! 国营饭店的红烧肉也就七八毛一份,肉丝麵顶天了三毛钱! 这破店一碗麵敢要一块二? 一个壮劳力在地里刨食儿,累死累活干一天也才几毛钱! 这哪里是卖面,这分明就是家黑店! 王大炮下意识捂紧了兜。 那里头卷著几张大团结,是给大队买春耕种子的公款。 他自己的私房钱,也就剩下两块多了。 这“老地方”,心太黑了。 “咋?吃不起啊?” 伙计见王大炮犹豫,嗤笑一声:“吃不起去隔壁啃窝头去,別在这挡道,穷鬼。” “你……” 王大炮是个炮仗脾气,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但想到还没查出黄五爷的线索,他又把火压了下去。 “来一碗!要大碗的!” 王大炮咬著后槽牙,拍出一块二毛钱和几张粮票。 “给孩子吃,我不饿。” “等著。” 伙计收了钱,懒洋洋地往后厨喊了一嗓子,“一碗肉丝麵,多加汤!” 两人找了个后背靠墙的角落坐下。 杨林松看著王大炮那副心疼钱又强撑著的样子,心里有点酸,但眼底的寒意却更深了。 一块二一碗麵,这种宰客价格还能开得这么红火,背后要是没有保护伞,狗都不信。 不一会儿,面端上来了。 大海碗,看著挺唬人。 可往里一看,王大炮的脸都绿了。 那所谓的肉丝麵,就是一碗清汤寡水,上面飘著几根麵条,別说肉丝了,连个油星子都看不见! 就这?一块二? “这……这就是肉丝麵?” 王大炮指著碗,手都在抖。 “这是给人吃的吗?餵猪猪都不吃!” 伙计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道:“肉在汤里化了,爱吃不吃,不吃滚蛋!” 这也太欺负人了! 这分明就是看人下菜碟,把他们当泥腿子耍! 王大炮刚要拍桌子骂娘。 杨林松却抢了先。 “骗人!!” 他站起来,这一嗓子吼得很大声,震得大堂的玻璃窗都在嗡嗡响。 “没肉!根本没肉!你们骗我大炮叔的钱!!” 他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三岁孩子,发起了疯。 只见他双手扣住八仙桌边缘,浑身肌肉发力。 “起!!” 这可是百十来斤的实木桌子! 在眾目睽睽之下,杨林松单手发力,直接將桌子掀了个底朝天! “哗啦!!” 一声巨响。 大海碗摔得粉碎,麵汤泼了一地。 “我要吃肉!给我肉!!” 杨林松大吼著,借著疯劲儿,一肩膀撞开那个嚇傻了的伙计,冲向掛著“閒人免进”布帘的后厨。 “有人闹事!快来人!有人砸场子!” 伙计尖叫起来,嗓子都劈了。 几个包间的门开了,探出一颗颗脑袋,全是看热闹的。 后厨的帘子被掀开,四个壮汉冲了出来。 “哪来的野狗,敢在五爷的地盘撒野!” 为首的壮汉抡圆了手里的擀麵杖,直奔杨林松的脑袋砸来。 下手极狠,是奔著要命去的。 “大侄子小心!” 王大炮急红了眼,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就要衝上去。 但杨林松根本不需要他救。 面对砸来的擀麵杖,他不躲不闪,身形微沉,脚下发力,用肩膀撞了过去。 八极拳,贴山靠! “砰——!!” 一声闷响。 那个两百来斤的壮汉被撞得飞了出去,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裹著后厨布帘被砸进了门洞里。 咔嚓一声,门框裂了。 杨林松顺势冲了进去。 “啊!拿肉来……” 王大炮紧隨其后,举著枪衝进后厨。 “都別动!举起手……” 话音未落,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腥臭味扑鼻而来! 操作间內,掛鉤上吊著的,不是猪肉,而是一条条刚剥了皮的梅花鹿腿! 案板上血跡斑斑,放著棕褐色的皮,透著模糊的白色斑点。 角落的铁笼子里,关著几只紫貂,眼神惊恐! 这哪里是什么麵馆? 这分明就是一个掛羊头卖狗肉,倒腾违禁野味的黑窝点! “好啊……原来这肉都在这儿呢!怪不得我的面里没肉!” 杨林松指著那堆野味,大声喊道。 就在这时。 后厨深处,一扇加厚铁门打开。 一个繫著皮围裙、满身油光的胖大厨走了出来。 他手里提著一把滴血的剔骨尖刀,看著闯入的两人,脸上露出狞笑。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胖大厨用大拇指颳了一下刀刃,眼神阴毒。 “既然看见了不该看的,那就別想竖著出去了。” 与此同时,头顶的二楼楼梯口,传来了拍手声。 “啪、啪、啪。” 不急不缓,听得人头皮发麻。 第60章 赔我肉! 木楼梯被踩得咯吱作响。 转过楼梯拐角,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下来,头髮梳得油光鋥亮,手里捏著一块手帕,嫌弃地捂著口鼻。 这人叫吴德贵,是麵馆管事的,也是这处黑据点的土皇帝。 “精彩。” 吴德贵看著王大炮和杨林松,眼神里满是轻蔑。 “好久没见这么硬气的乡下人了。” 王大炮把杨林松护在身后,驳壳枪口抬起,指著吴德贵。 “你是这儿的头儿?私宰野味,搞投机倒把,你这是犯罪!” “犯罪?” 吴德贵嗤笑一声,慢悠悠地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傲慢劲儿十足。 “老哥,別把话说得这么难听,这叫生意。” 他瞥了一眼掛鉤上鹿腿,伸出两根手指,语气轻慢。 “既然撞破了,我给你们两条路。” “第一,入伙。看你们身手不错,我这正缺看场子的。一个月五百块,这后厨里的肉,管够。” 五百块! 王大炮心里一震。 这年头,一个一级工人的工资才三十几块。 这笔巨款,足以让无数亡命徒卖命。 “第二嘛……” 吴德贵嘆了口气,眼神骤然阴冷。 “变成这案板上的肉,我也正好缺做人肉包子的馅儿。” 王大炮眼皮狂跳。 他是老兵,见过死人,但没见过这种把人命当草芥的畜生。 特別是看到笼子里那几只惊恐的紫貂,那种对生命的漠视,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我也给你一条路!” 王大炮咬著后槽牙,脖颈青筋暴起。 “去派出所自首!不然,老子的枪不认人!” “给脸不要脸。” 吴德贵摇摇头,手指头一松,夹著的半截香菸掉下,进了旁边的泔水桶里。 菸头熄灭。 “做了。” 这是杀人令,他却说得像是在点菜。 话音刚落。 哐当! 店门口的铁门关上,门栓被插死。 阴影里钻出两个壮汉,手里握著尖锐的铁管和粗木棒,堵死了退路。 “动手!” 胖大厨狞笑一声,手里的剔骨尖刀在空中挽了个刀花,直取王大炮握枪的手腕。 这一刀又快又狠。 这胖子一身肥肉,动起来却很灵活。 王大炮大惊。 他想开枪,但又怕自己真的打死人,或者伤到杨林松。 就在他犹豫的剎那,刀锋已至! “肉!!那是我的肉!!” 一声怒吼,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杨林鬆动了。 但他没有扑向胖大厨,也没有去救王大炮。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灶台上那口冒著热气的大铁锅,完全无视了眼前的刀光。 杨林松脚下发力,肩膀一沉,撞向了另一个正准备偷袭王大炮侧肋的打手。 贴山靠! 那打手正举起铁管捅向王大炮,只觉得侧面被重重撞了一下。 “砰!” 那个打手横飞出去,正好撞进了胖大厨的怀里。 “哎哟我草!” 胖大厨收势不及,那一刀差点扎进自己兄弟的腰子里。 两人滚作一团,必杀一击被瓦解了。 “滚开!別挡著我吃肉!” 杨林松没看地上的两人,衝到灶台前准备掀锅盖,可手刚碰到盖子就缩了回来。 “烫!烫死我了!” 杨林鬆气急败坏,抬脚对著灶台下面的风口就是一记暴踹。 “哐当!” 炉膛盖子崩飞出去。 里面的大块无烟煤烧得正旺,鼓风机还在转,通红的炉膛没了遮挡,里面的红煤球伴著煤灰喷了出来。 “啊!!” 惨叫声悽厉,火星子刚好钻进棉衣领口。 皮肉滋滋作响,刚才拿著铁管的打手成了火人,捂著脸在地上打滚,空气中飘著焦臭味。 站在楼梯台阶上的吴德贵傻眼了。 这特么是什么野路子? 还没等他回过神。 “砰!” 枪响了。 王大炮终於抓住机会,对著天花板扣动了扳机。 碎石灰簌簌落下,枪口冒著青烟。 震慑全场。 “都別动!谁动我崩了谁!” 王大炮吼道,眼神里都是杀气。 场面死寂了一瞬。 但紧接著,是亡命徒更疯狂的反扑。 胖大厨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被煤灰烫起了燎泡,更加狰狞。 他知道,枪响了,肯定会引来民兵和警察。 要是不能快速弄死这两人,他们全得吃枪子儿。 “弄死那个傻子!我不信这老头还敢开枪!” 胖大厨也是个狠人,看出王大炮心里有顾忌,身形一矮,避开枪口,扑向正在灶台边找肉的杨林松。 剔骨刀反握在手,直刺杨林松后心窝。 这一刀要是扎实了,神仙难救。 “林松!!躲开!!” 王大炮急吼道。 杨林松此刻背对著胖大厨,还在专心地盯著锅里的肉。 直到刀尖距离后背只有一寸。 杨林松突然把手往前一伸。 一把抓住了灶台上那口大铁锅的边缘。 那锅的直径有一米多,里面燉著几十斤的滷肉和滚油,又重又烫。 但在杨林鬆手里,这口锅就跟洗脸盆一样轻。 “起!” 他单臂发力,猛然转身。 滚烫的卤汤,夹杂著大块的鹿肉,泼了出去。 “滋啦!” “嗷呜!!” 胖大厨正冲得猛,根本没想到会有这招。 滚油泼了一脸,眼珠子差点被烫熟。 惨叫声还没喊完。 紧接著。 “当!” 一声巨响。 那口大锅被杨林松挥了过去,结结实实地拍在胖大厨的脸上。 鼻樑骨粉碎,声音清脆。 胖大厨双脚离地,圆滚滚的身躯飞出去三米远,砸塌了角落里的铁笼子。 几只紫貂受惊,从破笼子里窜了出来,踩著胖大厨的烂脸四散奔逃。 胖大厨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我的肉!肉都洒了!!” 杨林松看著地上的肉,心疼得直跺脚,眼圈都红了。 他举著瘪了的大铁锅,转身冲向另外两个打手。 “赔我肉!你们赔我肉!” “当!当!” 两声闷响。 没有什么花哨招式,就是抡圆了砸。 不管是铁管还是木棒,在铸铁大锅面前都是渣渣。 两个打手连哼都没哼一声,一个捂著断臂跪下,一个被拍晕在泔水桶旁。 满地狼藉。 刚才还囂张凶狠著呢,现在全躺在地上装死狗。 楼梯上,吴德贵双腿打摆子,要不是一只手紧紧抓著扶手,只怕早从台阶上滚了下来。 他混了这么多年江湖,哪见过这种干架? 煞星!煞星!是阎王爷派来收人的! 吴德贵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跑! 他手脚並用往二楼爬,手帕早不知扔哪去了。 “还想跑?” 杨林松隨手从灶台上抓起一把大铁勺,看都没看,反手一扔。 “咔!” 正中吴德贵右腿的膝盖窝。 “啊!!” 一声惨叫,吴德贵从楼梯上滚了下来,摔在王大炮脚边。 他抱著腿大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完事了。 王大炮看看满地哀嚎的壮汉,又看看表情呆头呆脑的杨林松,脑子一片空白。 这……特么是人干的? 这简直就是黑瞎子大王啊! “噹啷。” 杨林松扔掉手里的大铁锅。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还没沾灰的肉。 那是块鹿肉,香气扑鼻。 杨林松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然后,他抬起头,衝著王大炮露出憨笑。 “叔……这肉真香。” 杨林松含糊不清地说著,还吸溜了一下口水。 “就是有点烫嘴。” 王大炮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发凉,但心里又涌起庆幸。 傻人有傻劲,但这劲儿……是不是太大了点? 就在这时。 “呜——呜——” 马达声、警报声由远及近。 车停在了麵馆门口。 是刚才的枪声引来的。 杨林松咽下嘴里的肉,低头看了一眼吴德贵。 那双原本痛苦和恐惧的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公安来了,但这只是个开始。 不管来人是敌是友,这帮人的嘴必须撬开。 那条大鱼还藏在深水里,时间久了,真怕他憋坏了。 第61章 保护伞漏风了! 铁门被砸得震天响,门板都要被拆了。 没等里面的人反应过来,门锁就被踹得变了形。 “哐当!” 铁门开了。 领头的是个穿著警服的中年男人,一身肥肉把制服撑得爆满。 公社派出所副所长,吴德才。 他大步跨进门,视线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楼梯口。 吴德贵正抱著断腿,在地上疼得打滚。 这是他的亲弟弟。 吴德才的眼角抽了一下,转头盯著王大炮。 “好大的胆子!” 吴德才大手一挥,指著满地狼藉嚷道, “国丧期间,持械行凶,把人打成重伤!这是现行反革命!都给我拷起来!” 身后四个民警掏出手銬,正要上前。 “你瞎了眼吗?” 王大炮这炮仗脾气一点就著,他指著地上的铁管和剔骨刀,嗓门震天。 “睁开眼看看!是他们先动的手,要杀人灭口!我们是正当防卫!” “防卫?” 吴德才往前一步,阴著脸,沉声道, “王大炮,你是不是忘了,现在全县都在搞治安整顿?你带著个大个子砸人家门面,这是蓄意破坏社会秩序!” “吴副所长,你要定我的罪,先看看这些是什么!” 王大炮吼声如雷,指向案板上的鹿皮和角落里的铁笼。 “梅花鹿!紫貂!这些都是国家严控统管的战略物资,是出口创匯的宝贝!私猎私卖,这是挖国家的墙角!” 围在门口看热闹的群眾伸长了脖子,嗡嗡议论开了。 “乖乖,真是梅花鹿啊?这皮毛上的斑点错不了!” “这是投机倒把啊!这麵馆老板得被拉去游街吧?” 吴德才瞥了一眼鉤子上的鹿腿,又看了看满地乱窜的紫貂,厚顏无耻地说, “王大炮,你老糊涂了吧?那分明是生產队淘汰的山羊。至於那些,也就是几只长毛的大耗子。” 他一挥手,大喝一声。 “来人!把这些羊肉和耗子都给老子带回去,这叫证物,谁也不许动!” 他这分明是想毁掉证据。 王大炮气得手发抖:“你……你这是指鹿为马,睁著眼睛说瞎话,无法无天!” “哇——” 一声尖锐的哭號响起。 杨林松蹲在地上,双手护著一块掉在灰里的鹿肉,鼻涕一把泪一把。 “赔我肉!他们把我的鹿肉弄脏了!那是我的肉!呜呜呜……” 两个民警想走过去拿鉤子上的鹿肉,却被他那么大个块头挡住了去路,压根挤不动。 “起开!死傻子!”民警正要去拽他的领子。 杨林松顺势往后一倒,在地上撒起泼来,大脚丫子乱蹬。 “不给肉就不走!赔钱!赔肉!” 他在地上滚得起劲,乱发下的眼睛却瞧著吴家兄弟。 他瞧见,他俩在交换眼神,非亲兄弟没有的那种默契。 民警绕开杨林松去抓笼子,杨林松的大脚板子却先一步踹在笼门上。 变形的笼子在地上顛了两下,更瘪了。 “吱吱!吱吱!” 两只躲在笼子后面的紫貂受了惊,慌不择路地顺著杨林松的大腿跃过餐桌,扑向了店门口的人群! “哎哟!啥玩意儿!” 人群一阵骚动。 一只紫貂正巧停在一个老大爷的棉鞋上。 老大爷识货,惊叫出声: “这哪是耗子啊!这是紫貂!极品紫貂啊!这皮毛能换全家人好几年的嚼头呢!” “就是紫貂!我当年在老林子里见过!” “警察说是耗子?这分明是胡说八道嘛,把咱们当二傻子耍啊!” 议论声四起,根本压不住。 吴德才的谎言被当眾戳破,面子丟了个精光。 “闭嘴!都给老子闭嘴!” 吴德才恼羞成怒,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咔嚓上膛,枪口顶在王大炮的脑门上。 “指使傻子嚇跑证物?这特么的是暴力抗法!再动一下,老子可要就地正法了!” 地上的吴德贵狞笑著,那眼神分明在说: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王大炮攥紧拳头不吭声。 就在这危急关头。 “嘀——呜——” 两声汽车喇叭声从门外传来。 一辆军用卡车停下。 紧接著,是一连串整齐的踏地声。 “我看谁敢造次!” 一声暴喝。 堵在门口的群眾让开一条道。 周铁山冲了进来。 跟著一队背著56式半自动步枪的战士,把几个民警团团围住。 长枪对短枪,武力碾压。 “都不许动!缴械!” 战士们齐声吼,四个民警慌了神,其中一人手抖了一下,驳壳枪掉在地上。 其余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出声。 周铁山大步走到吴德才面前,隨手一拨,就把吴德才举枪的手腕按了下去。 “武装部办案!” 周铁山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张红头批文,甩在吴德才脸上。 “睁开眼看清楚!这是革委会的紧急命令!我们在查一起盗猎资助敌特组织的要案。我们怀疑这间麵馆涉嫌勾结境外间谍,这里的一切,现在归武装部接管!” 敌特! 一听到这俩字,吴德才刚才那点官威散了个精光,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流。 “不……这不可能……这只是个麵馆……” 吴德才想袒护,但他知道,一旦沾上这两个字,谁也救不了他。 “统统带走!” 周铁山大手一挥。 吴德贵这下急了,不再缄口。 他很清楚,进了武装部的审讯室意味著什么。 他指著面目全非的胖大厨狂喊:“都是他干的!我就是个管帐的!我不认识什么间谍!” 接著,他又指向杨林松:“是他!那个傻子先打人的!吴副所长,你快说话啊!” 杨林松依旧蹲在地上,手里捏著鹿肉。 他眼睛微微一眯。 话太多了。 “哇!好大的虫子!” 杨林松突然怪叫一声,假装被嚇到,身子往吴德贵身上一歪。 一个重心不稳,那双军靴带著几百斤的力道,跺在了吴德贵断腿的膝盖窝上。 “咔嚓!” 这一下,骨裂变成了粉碎性骨折。 “嗷!” 吴德贵发出一声惨叫,上半身从地上弹起,又重重摔下,嘴里再也挤不出一个字。 杨林松一脸无辜地收回脚,对著周铁山憨憨一笑。 “大军车叔叔,这地太滑了。” 周铁山嘴角抽了抽,滑? 他没拆穿,只是嫌恶地挥了挥手:“拖走!” 吴德贵彻底崩溃了。 他在被拽出门的前一秒,拼尽全力衝著吴德才大喊: “哥!救我啊!我是你亲弟弟啊!” 看热闹的群眾又议论起来。 吴德才身子晃了晃。 完了。 这声“哥”,彻底把他这把保护伞给扯烂了。 周铁山冷笑一声,指著地上:“全带回去!” 他又指了指王大炮和杨林松:“你,还有你,全都有,一起跟上!” 第62章 傻子只能玩泥巴 绿卡车轰著油门衝进了武装部大院。 车还没停稳。 “哐当!” 后斗的挡板被踹开了。 “下来!装什么死狗!” 两个民兵拽著吴德贵的衣领,把他从车上薅了下来。 “哎哟!轻点!我的腿……我的腿断了啊!” 吴德贵惨叫连连,雪地被拖出一道印子。 他那条右腿,软塌塌地反向耷拉著。 吴德贵头髮乱成鸟窝,中山装上全是灰土,眼泪鼻涕糊了大半张脸。 但他这嘴,是煮熟的鸭嘴,硬。 “周副部长!冤枉啊!我是大大的冤枉!” 吴德贵趴在地上,扒拉著积雪,仰头冲周铁山嚎丧。 “我就是个做买卖的!那野味……是几个该死的厨子背著我收的!我顶多就是个监管不力,是个投机倒把!这罪不至死吧?我也没杀人放火,你凭啥把我抓到武装部来?” 这老狐狸,是想避重就轻,把罪名咬死在投机倒把上。 投机倒把虽说也是重罪,但顶多罚没家產,蹲几年大牢。 只要人活著,凭他在县城的人脉,还有那个没露面的黄五爷,早晚能把他捞出去。 可一旦沾上“敌特”二字,那便是政治问题,是吃枪子的罪,神仙也难救! 周铁山站在台阶上,看著这泼皮,脸色阴沉。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革委会的公文纸,在手里抖得哗哗响。 “监管不力?” 周铁山冷笑道,“吴德贵,你那是麵馆吗?那就是个贼窝!滥杀偷卖国家保护动物,还和敌特分子勾结。现在跟我玩丟车保帅这一套?” 吴德贵眼珠子乱转,赌咒发誓: “什么敌特分子?我是真不知道啊!知道死全家!” “来我这里的,都是吃饭的客人!就算真有几个坏分子混进来,这我哪知道啊?不知者无罪啊!” 这话说得周铁山没法接。 虽说纸上写了盗猎案与敌特案有关,但確实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和墨镜男那伙人有勾结。 这案子要是没铁证,办起来就有些师出无名。 王大炮站在一旁,气得呼哧喘气,恨不得上去给这老小子两脚。 就在局面僵持的时候。 “嘟嘟——滴滴——” 一阵怪腔怪调从院墙的犄角旮旯传来。 眾人转过头。 只见杨林松正撅著屁股,围著角落里的一辆吉普车转圈。 那正是墨镜男那伙人的车。 杨林松这会儿沉浸在傻子的世界里,一会儿拍拍车门,一会儿摸摸车灯,嘴里还哼著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儿歌: “大汽车,滴滴滴,拉著傻子去赶集……” 几个民兵皱著眉,想赶人,又碍於这傻大个是王大队长带来的,只能无奈地看著。 “周部长,你们武装部是没人了吗?” 吴德贵嗤笑一声,试图转移话题, “任由个傻子在大院里蹦蹦跳跳,这像什么话?这就是你们办案的严肃性?” 周铁山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让王大炮把人拉回来。 突然。 杨林松蹲了下来。 他握著一根枯树枝,拨弄著吉普车后轮的缝隙。 那里卡著几块硬邦邦的泥块。 这车,有问题。 杨林松心中冷哼。 这车的悬掛高度不对劲,比普通吉普车高出至少五公分,而且轮胎花纹很深,这是为了增加抓地力。 但他不能直接说,他是傻子,傻子只能玩泥巴。 “嘿咻!嘿咻!” 杨林松嘴里配著音,用枯树枝用力一撬。 “啪嗒。” 一小块暗红色的泥块掉了下来。 杨林松扔掉树枝,抓起那块泥巴就往回跑。 “叔!叔!你看!” 他衝到王大炮面前,把那块泥巴举得高高的,一脸献宝的兴奋劲儿。 “红泥巴!这泥是红的!跟俺们那个有大黑瞎子的山沟沟里见著的一模一样!可好玩啦!” “去去去,別捣乱,正审案子呢!” 王大炮本想把杨林松的手拨开,可当他看到那个泥块时,动作停住了。 那是一块红胶泥,质地细腻紧实,还能看到里面夹杂著松针。 王大炮作为民兵连长,常年带人在山里巡逻,这地界的土,他抓一把放嘴里,都能尝出是哪个山头的。 他一把夺过泥块,捻碎。 红色粉末沾在指纹里。 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深吸了一口气。 一股特有的土腥味,夹杂著落叶松腐烂后的酸气。 “领导!” 王大炮抬头,盯著周铁山,声音变了调。 “林松没说错!这是红胶泥!这玩意儿俺们这一片平原根本没有,只有大山深处的黑瞎子岭才有!” 周铁山的眼神变了。 黑瞎子岭。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原始森林腹地,是无人区,再往北翻过两个山头就是国境线! 一辆在县城里跑的车,轮胎缝里怎么会卡著那鬼地方的红胶泥? “你確定?”周铁山上前一步。 “我拿脑袋担保!” 王大炮搓了搓手掌,“那地方邪乎,土是红的,树是黑的,老辈人都叫那地儿鬼见愁。但这车……绝对去过那儿!” 周铁山没说话,大步走向那辆吉普车。 他蹲下身子,把脸贴近轮轂,仔细察看这辆大傢伙。 他看清了。 这辆车的底盘上有明显的焊接加固痕跡,钢板比普通吉普厚了一倍。 四个轮胎,竟然是苏制的加宽越野防滑胎! 军用轮胎! 这种轮胎市面上根本见不到,只有在那边…… “好啊。” 周铁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瘫在地上的吴德贵。 “吴德贵,解释解释吧。一辆掛著假牌照的车,装著苏制军用轮胎,还在前两天去过大山里的无人区。去深山老林能做什么?这车是专程给你打猎的吧!” 吴德贵的脸一下子白了。 但他还在垂死挣扎。 “车又不是我的!” 吴德贵辩解道,“我哪知道他们去了哪?我又没坐过那车!这跟我有啥关係?” 这是打算糊涂装到底了。 杨林松站在一旁,歪著脑袋看著这一幕。 嘴够硬的。 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 杨林松吸溜了两下鼻涕,用手使劲擤了擤。 然后整个人扑到吉普车的车门上。 他把鼻子贴在门缝处,使劲嗅了两下。 紧接著,他猛地向后一跳,一手捏著鼻子,另一只手夸张地扇著风。 “臭!臭死啦!” 杨林松一脸嫌弃,指著车门大叫。 “这车好臭!跟那个戴墨镜的坏蛋身上一个味儿!有狼骚味!” 第63章 老虎凳上的磨牙声 狼骚味? 王大炮一下想起来了,当初在卫生院,杨林松就说那墨镜男身上有狼骚味。 “开门!” 周铁山喝道。 一名民兵上前,拉开了驾驶室的车门。 一股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是长年积攒的腥膻气。 这味道极具穿透力,不是拉猪拉羊能留下的,是野兽特有的体味。 吴德贵趴在地上,看著打开的车门,眼皮狂跳,喉结上下滚动。 “味道……是从后面飘出来的!” 杨林松指著后排座椅又蹦又跳。 “在那儿!就在那儿!臭味是从屁股底下拉出来的!” 周铁山扫了那傻大个一眼,心里竟没来由地信了他几分。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这傻子的直觉,准得邪乎。 “拆!” 周铁山一挥手。 “把后座给我卸下来!我倒要看看,这底下到底藏著什么牛鬼蛇神!” 两个民兵钻进车厢。 吉普车的后座是用卡扣固定的。 两人一左一右,扣住座垫边缘,使劲向上一掀。 “咔嗒。” 卡扣发出一声脆响,后排座垫被掀开。 瞬间,浓烈的腐臭味瀰漫开来。 靠得近的民兵没防备,被熏得乾呕一声,差点吐了。 眾人定睛一看,只觉头皮发麻。 在吉普车后座与底盘夹层里,蜷缩著一具僵硬的尸体! 不是人尸。 而是一头巨大的东北灰狼! 这头狼皮毛灰败,失去了光泽。 它的四肢被绳子捆住,嘴角血渍凝固,獠牙半露,即便死了也透著凶悍。 这就是狼骚味的源头。 也是铁证! 王大炮瞪圆了眼睛,看看狼尸,又看看杨林松,心里很不平静。 这傻大侄子真是神了! 玩泥巴能玩出线索,闻味儿能闻出罪证! 周铁山转过身,眼里都是杀意。 他指著被拖下吉普车的狼尸,声音沉稳有力。 “吴德贵,你还有什么话说?” “这辆车是墨镜男那一伙的。这狼尸,就是他们进老林子的目的。” “这头狼本来是想送到你那麵馆去的,可他们被抓了,送不过去了!” 吴德贵看著狼尸,浑身没了力气。 全完了。 他没想到他们能在那里找到证据。 “我……我……” 吴德贵嘴唇青紫。 “我……我就是个开麵馆的……我真的不知道……我手下的厨子向谁买的野味……” 他嘴上还在否认,但眼神躲闪,声音也带上了颤抖。 杨林松站在后面,脸上依旧掛著憨笑,但他的眼底却闪过冷光。 这只是个开始。 现在,该轮到那个戴墨镜的了。 只要墨镜男认了,那么这个开麵馆的嘴也闭不紧了。 周铁山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看著瘫软的吴德贵,对身边的民兵一挥手。 “把他拖进二號审讯室!別给他治腿,让他疼著!我看他能撑到几时!” 说完,周铁山整理了一下武装带,看向关押重犯的禁闭室。 “剩下的,跟我去会会那个阿力。” ------ 阿力就是墨镜男。 他和两个同伙被关在一號审讯室。 这地方四面是青砖水泥墙,没留窗户。头顶的灯泡蒙了层厚厚的灰,灯光昏黄。 阿力被锁在铁老虎凳上,那副墨镜早不知去哪儿了。 他的脸肿得很高,鼻樑骨塌陷,血痂和泥灰糊了一脸。 “啪!” 周铁山把记录本往桌上一摔。 “说话!” 这一嗓子带著火气,在屋子里迴响。 阿力耷拉著眼皮,脑袋歪向一边。 哪怕周铁山的唾沫星子都喷到他脸上了,这货连眼睫毛都没抖一下。 这是个受过专业反审讯训练的死士,是块难啃的滚刀肉。 杨林松蹲在墙角,手指头漫无目的地抠著砖缝,可那双眼睛却一直盯著阿力。 他在观察。 阿力呼吸平稳,心跳不乱,肌肉紧绷,这孙子在拖延时间。 他在用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对抗,兴许是在等那个黄五爷出手捞人。 “把他给我拖进来!” 周铁山看出这人难缠,对著门口吼了一声。 大铁门被推开,两个民兵把吴德贵拽进了屋。 “哎哟……我的腿……轻点!同志!大爷们!轻点啊!” 吴德贵一路哀嚎。 审讯室里的气氛变了。 阿力身旁一个寸头同伙明显一颤,失声叫道:“贵……贵哥?您怎么也……” 这一声“贵哥”,叫得那叫一个亲热,却把吴德贵叫了个透心凉。 吴德贵的哀嚎声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珠,盯著那个寸头,恨不得扑上去咬断他的喉咙。 “谁是你哥!我不认识你!你少乱攀亲戚!” 吴德贵歇斯底里地吼著,身子在地上疯狂扭动,拼命想离那几个人远点。 “现在装不认识?晚了!” 周铁山冷笑一声,走到吴德贵面前。 “吴德贵,你的货,还有认识你的人,都在这儿齐活了。怎么著?非得我也给你上个大刑,你才肯吐口?” 吴德贵疼得冷汗直流,脸皮子直抽抽。 他是个老江湖,心里算盘拨得比谁都精。 证据確凿,抵赖是死路一条,但这个罪名怎么认,学问可就大了去了。 “我说!我说!领导我都交代!” 吴德贵抱住周铁山的靴子,哭得稀里哗啦。 “我有罪!我贪財!我真不是人!” “我是收了野味,我想赚钱想疯了!我承认我是投机倒把,我是挖社会主义墙角!哪怕判我十年八年劳改我也认了!” 他抬起头,咬住一个底线。 “但我真不是特务啊!我根本不知道他们是干啥的!我就是个开麵馆的,他们给我钱让我改车,我就改了!我这就是贪小便宜吃大亏啊领导!” 好一招避重就轻。 周铁山气得脸色铁青,他知道这老狐狸在耍滑头,但除了狼尸和改装车,確实还没直接证据能钉死他。 突破口,还在那三个亡命徒身上。 周铁山突然拔出枪,枪口顶在了那个寸头的脑门上。 “你叫他贵哥?看来很熟啊。” 枪管触碰皮肤,寸头嚇得浑身发抖。 “我……我们……” 他牙齿打颤,眼神在周铁山和吴德贵之间乱飘。 “说!那辆车到底去山里干什么了?如果不说,我就把你当成顽固不化的敌特分子,就地正法!” 周铁山厉声喝道,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 “我说……我说……” 寸头闭上眼准备招供。 就在这时。 “咯……咯咯……咯……” 一阵诡异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所有人寻找声源。 是阿力。 那个一直装死的墨镜男,慢慢抬起了头。 他依旧没说话,侧著脸,死死盯著那个寸头。 他的腮帮子缓慢地鼓动,那“咯咯”声正是他嘴里发出的。 是磨牙声。 他在发出警告。 “啊!” 刚才还准备招供的寸头,听到这声音就和失了魂似的。 他缩起脖子,整个人往审讯椅里钻。 他紧紧闭上嘴,把嘴唇都咬出了血,拼命摇头,再也不敢出声。 另一个同伙也缩在椅子上,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 第64章 你的下巴怎么了? 僵局。 任凭周铁山把桌子拍得震天响,那两个同伙就是咬紧了牙关装死狗。 寧肯挨枪托砸,也不敢再张嘴吐半个字。 阿力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贏了,在这场心理博弈中,恐惧是最有效的封口令。只要他这个大哥不倒,这两个软脚虾就不敢乱动。 “咯吱……咯吱……” “吵死了!吵死了!” 磨牙声不断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僵持中,一个大嗓门突然炸响。 杨林松从墙角跳了起来,双手捂著耳朵,一脸痛苦地大喊大叫。 “哎呀!这是啥动静啊!听得我脑瓜仁疼!” 他跌跌撞撞地衝过来,一屁股把挡在前面的王大炮给撅到一边去了。 “谁在磨牙?谁在吃人?” 杨林松瞪著大眼睛,直勾勾地凑到阿力面前。 两人的脸,距离不到十公分。 阿力的磨牙声並没有停,反而更响了,他微微仰头,眼里布满血丝,恨不得把人活剐了。 杨林松不怕。 因为他是傻子,傻子哪知杀气是啥? “大锅,你牙疼吗?” 杨林松吸溜了一下快要流出来的鼻涕,一脸关切地看著阿力,语气真诚。 “我大炮叔说了,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俺以前养的大黄狗也牙疼,在那磨牙,后来俺爹拿钳子给它拔了,它就不疼啦!” “滚!” 阿力终於破功了,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脑袋猛地往前一顶,带著寸劲,直奔杨林松的鼻樑骨砸去。 这是一招阴毒的头槌。要是撞实了,阿力就能报了断鼻之仇。 只可惜! 阿力刚要碰到,杨林松的手就动了。 太快了。 在旁人眼里,是傻子被嚇了一跳,慌乱中伸手去推。 但在阿力眼里,那只大手准確地扣住了他的下半张脸。 拇指抵住下頜骨关节,食指和中指扣住下巴尖。 杨林松的手腕一抖、一托、再向下一卸。 分筋错骨手!其实就是战场上最实用的徒手卸骨术。 “咔噠。” 一声脆响,骨骼脱位。 阿力眼里的杀气泄光了,被惊恐占据。 他发现,自己的嘴合不上了。 下巴不受控制地垂了下来,下半张脸拉得老长。 “阿……呜……呃……” 这下,別说磨牙了,他连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怪叫。 更要命的是,因为下巴脱臼,吞咽功能失效。 哈喇子顺著阿力的嘴角淌了下来,滴在他的衣领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黏丝。 什么冷酷死士,什么江湖威严,什么黑道大哥的压迫感。 这一刻,统统碎了一地。 阿力那副样子,活脱脱就是一个失了魂的真傻子。 甚至比杨林松看著还要傻三分! 全场安静。 周铁山张大嘴,手里的枪差点没拿稳。 王大炮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眼了。 “哎呀!” 杨林松尖叫一声,像见了鬼似的跳开三米远,缩到王大炮身后,抓著他的衣角瑟瑟发抖。 “叔!嚇死人啦!他的下巴掉下来啦!” 杨林松指著阿力,带著哭腔大喊:“我不给他治牙疼了!他的脸好长!像……像村口的大叫驴!” 噗嗤一声。 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原本压抑恐怖的气氛,一下子被冲淡不少。 那两个被嚇破胆的同伙,呆呆地看著阿力。 这还是他们敬重的老大吗? 这还是那个连死都不怕的硬汉吗? 心理防线这种东西,建立起来比登天还难,但崩塌往往就在一瞬间。 尤其是当他们心中的神,变成了一个流口水的笑话时。 机会来了! 周铁山不知道这傻大个是不是故意的,但这效果简直神了! “看什么看!” 周铁山一拍桌子,指著阿力那滑稽模样,对著两个同伙吼道, “这就是你们的靠山?一个下巴都能掉下来的废物?指望他救你们?做梦!” “我数到三!不说,就地枪毙!” “咔嚓!” 枪栓拉动。 “一!” “我说!我说啊!” 那个寸头终於崩溃了。 没了阿力的磨牙声,又看到昔日老大的惨样,他最后那点坚持碎成了渣。 “那头狼……那头狼是吴老板点名要的!” 寸头竹筒倒豆子一般,哭喊著招供,“吴德贵说,有个省城来的大人物,腰不好,想要一张完整的黑瞎子岭冬狼皮做褥子,还要那狼的骨头泡酒!” “还有,车也是他弄来的,改装也是他改的!” 吴德贵趴在地上,面如死灰。 这下,他是黄泥巴掉裤襠,不是屎也是屎了。 “那狼是从哪来的?”周铁山追问。 寸头喘著粗气,眼神迷茫,隨即看向另一个同伙。 “是……是老鬼。” 另一个同伙是负责接头的,他颤颤巍巍地开口。 “我们没那个本事进黑瞎子岭深处……狼是在外围交接的。卖给我们狼的人叫老鬼,人称黑市猎人,听说和那边……那边的毛子有关係。” 老鬼。 黑瞎子岭。 毛子。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终於露出了线索的尾巴。 周铁山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头的震动。 他知道,自己钓到大鱼了。 这绝不是一起简单的倒卖野生动物案。 而是一条通往边境的黑色情报链! “还有一个问题。” 周铁山走近两步,枪口下垂,声音冷酷。 “那个要狼皮的大人物,到底是谁?你们背后那个能搞到军车、能通天的靠山,到底是谁?” 审讯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阿力还在流著口水,那双眼睛瞪得都要裂开了。 “是黄五爷是吧。” 见两个同伙嚇得直哆嗦,周铁山替他们说了出来。 两人拼命点头。 “告诉我,黄五爷的真名叫什么?他在哪?” 周铁山追问,手指扣在扳机上。 听到这句,一直趴在地上装死的吴德贵抽搐了一下。 审讯室里的空气紧张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 噠。噠。噠。 走廊里,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不是民兵穿的胶鞋声,也不是老百姓穿的布鞋声。 那是硬底大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特有的声音。 不急,不缓,步幅匀称,沉稳有力。 一下一下,穿透铁门传了进来。 屋里每个人的心跳都在加速。 第65章 人形野兽出动! 脚步声停了。 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审讯室只剩下吴德贵沉重的喘气声。 吴德贵趴在地上,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心臟都快跳出来了。 敢这么闯进武装部审讯室的,除了上面派来的大领导还能有谁。 黄五爷! 肯定是黄五爷!动用了通天关係,派人来捞他了! “救命……救命啊!” 吴德贵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拖著那条断腿,手脚並用地往门口爬。 他在水泥地上拖出一条灰印子,哭得撕心裂肺。 “首长!青天大老爷啊!我是冤枉的!” “这帮当兵的滥用私刑,屈打成招啊!我就是个做小买卖的老实人,他们非要把屎盆子扣我头上!您要为我做主啊!” 他一边爬,一边还不忘回头,恶毒地剜了周铁山一眼。 只要今天能活著出去,这笔帐,他吴德贵发誓,他日定要十倍討回来! “哐当!” 铁门被完全推开。 走廊的灯光投进来,把来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罩在吴德贵身上。 此人身材魁梧,披著一件旧军大衣,领口竖著,遮住了半张脸。 他那双眼睛,亮得嚇人,不像干部,倒像一匹头狼。 吴德贵伸出手想抱大腿,却尷尬地僵在半空。 他看清了来人的脸。 不是他想像中脑满肠肥的救星,也不是那个神秘莫测的黄五爷。 这张脸,带著一股子煞气,让人看一眼就做噩梦。 “赵……赵副部长?” 周铁山看清来人,身躯一震,立正敬礼。 “赵副部长!” 王大炮也认出来了。 这不是之前处理废弃砖窑厂那口箱子的首长吗? 吴德贵的心凉了半截,他听说这位不仅是县武装部的副部长,更是省军区有名的侦察英雄。 去年大半年时间一直在外地奔波,执行秘密任务。 可今天,这尊真神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完了。 来的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是索命的活阎王。 “这就是那个喊冤的?” 赵卫东低头,瞥了一眼趴在脚边的吴德贵。 “首……首长……我……” 吴德贵还在试图狡辩,哆哆嗦嗦地想去抓赵卫东的裤脚求饶。 “砰!” 赵卫东根本没废话,抬腿就是一脚。 那双穿著大头翻毛皮鞋的脚,结结实实地踢在吴德贵的肩膀上。 没有任何收力。 吴德贵直接贴地滚了出去,“咚”的一声撞回了墙角,疼得连惨叫都卡在喉咙里,只能张大嘴巴乾呕。 “你也配喊冤?” 赵卫东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审讯桌前。 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 “周铁山。” “到!” “情况不用匯报了,我在外面都听见了。” 赵卫东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过审讯室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下巴脱臼的阿力身上。 “这就是那个硬骨头?” 赵卫东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啪!” 档案袋被重重拍在桌上。 封面上有几个红字,《关於边境林区非法武装活动的调查报告》。 “吴德贵,你以为这还是投机倒把那点破事?” 赵卫东解开领口的扣子,眼神变得锐利。 “你以为进去蹲几年大牢,就能把这事儿平了?” 吴德贵缩在墙角,浑身抖个不停。 他从赵卫东的语气里,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你们的那个老板,叫黄五爷是吧?” 赵卫东手指敲打著桌面,节奏很快。 “他真名叫黄占山,五十岁,原是红松林场的护林员,七零年因为私藏两把猎枪被开除。” “他以前是倒腾菸酒布匹,是个二道贩子。但从去年开始,这老小子胃口大了,不甘心赚那点死钱了。” 赵卫东站起身,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他搭上了那边的线!利用他对林子的熟悉,开始倒腾这个!” 赵卫东比画了一个持枪射击手势。 “淘汰的制式步枪,还有开山用的雷管!” 这几句话在审讯室里炸开。 军火! 走私军火! 那两个原本已经招供的小嘍囉嚇得两眼一翻,瘫软在椅子上。 这不是坐牢的问题了。 这是要把牢底坐穿,甚至要吃花生米的大罪! 这是叛国! 吴德贵更是面如死灰,裤襠湿了,一股臭味瀰漫开来。 他做梦都没想到,那个出手阔绰的黄五爷,竟然在干这种掉脑袋的勾当! 而他,竟然成了这条线上的一只蚂蚱,想跑都跑不了。 “带走!” 赵卫东一挥手,语气坚决。 “所有人犯,即刻押往县武装部地下禁闭室。单人单间,二十四小时看守。谁敢探视,直接扣下!这案子,天王老子来说情也不好使!” 几个民兵衝进来,把瘫软的吴德贵和那几个嘍囉拖了出去。 审讯室里空了下来。 只剩下赵卫东、周铁山、王大炮,和蹲在角落里玩弄著稻草的杨林松。 气氛不但没有轻鬆,反而更加紧张。 “赵副部长,这事儿……真这么大?” 王大炮咽了口唾沫,他知道这种案子的分量。 “比你想像的还要大。” 赵卫东揉了揉眉心,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那是连日奔波留下的倦意。 “线索有了,但这黄占山是狡兔三窟,大概位置我们还未锁定。” “我们要抓人,难於上青天。” 周铁山点头,神色严峻:“在找到黄占山之前,我们先得找到那个老鬼。” 赵卫东点了点桌上的档案。 “也就是那两个嘍囉交代的黑市猎人,这人是黄占山在林子里的眼睛。不把这双眼睛挖了,我们的人进去多少,就得折多少。” “让侦察连上?”周铁山提议。 “不行。” 赵卫东摇头否决,“侦察连的兵素质虽高,但那是正规军的路数。这林子里的野路子,他们玩不转。那一脚踩下去,指不定就是兽夹或者土雷,那就是送命。” 局面僵住了。 周铁山一拳砸在桌沿,压著嗓子低吼: “妈的!等於眼睁睁看著狼在林子里晃,咱们却连个好猎人都派不进去!” 赵卫东没有说话,指关节有节奏地敲击著那份档案。 “大汽车……滴滴滴……” 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哼哼唧唧的童谣声。 杨林鬆手里拿著稻草编著草圈。 他像是没听懂这帮人在说什么大事,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赵卫东的目光移了过去。 他眼神深邃,打量著他。 上次在砖窑厂,他就觉得这傻小子不对劲。 那股子蛮力,还有那种野兽般的直觉,根本不是一个普通傻子能有的。 而那个脱臼的下巴,恐怕也是这傻小子的杰作。 这身手连尖兵都未必做得到! “大部队进不去。” 赵卫东突然开口了,语气里透著决断。 “那就换个思路。” “正规军不行,那就用野路子。” 他伸出指向角落里的杨林松。 “抓捕老鬼的任务,我看,就交给这个傻大个吧!” 第66章 傻子的「杀人执照」 王大炮和周铁山同时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啥?!” 王大炮第一个跳了起来,急得满脸通红,连首长都忘了叫。 “你疯啦?!” 他张开双臂挡在杨林松身前。 “林松他……他脑子不好使!他就是个孩子心性!你让他进深山老林去抓持枪的亡命徒?这不是让他去送死吗?不行!绝对不行!我不同意!” 周铁山也急了,一步跨上前。 “赵副部长,三思啊!这太冒险了!” “那老鬼是极度危险的人物,手里没准儿有半自动步枪!” “让一个没受过军事训练的普通村民去执行这种任务,这是违反纪律的!出了事谁负责?” 面对下属的激烈反对,赵卫东却很平静。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王大炮面前。 他比王大炮高半个头,那种压迫感让王大炮想后退,但他咬著牙,硬是一步没退。 “脑子不好使?” 赵卫东看著后面的杨林松,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大炮,你当兵这么多年,还没看明白吗?” “在那种吃人的老林子里,脑子太好使的人死得最快,因为他们想得太多,顾虑太多。” “反倒是那种凭本能活著的野兽,才是真正的林中之王。” 赵卫东的话里有话。 王大炮心里咯噔一声。 他一直护著杨林松,把他当侄子,把他当傻子。可这阵子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杨林松表现出来的,真的只是傻人有傻福吗? 赵卫东绕过王大炮,站在杨林松面前。 杨林松依旧蹲在地上,手里捏著草圈,仰著头憨笑。 他的眼睛很清澈。 四目相对。 一种只有顶级猎手之间才能读懂的信號,在空气中传递。 赵卫东没有拆穿他。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才是最大的信任,也是最好的保护。 有时候只有披著这层傻子的皮,他才能活得安稳,才能在规则之外行事。 “大部队是人,容易被发现。” 赵卫东弯下腰,盯著杨林松的眼睛,低沉地说。 “但林子里,总有比狼更凶的野兽。” “这林子里有只大耗子,偷吃国家的粮食,还想咬人。” 赵卫东伸出手,拍了拍杨林松的肩膀。 “傻小子,这只耗子,你帮我去抓了。这任务你接不接?” 这不仅是任务。 还是一张通行证。 一张可以在边境线上自由狩猎的“杀人执照”。 杨林松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看著赵卫东。 这个男人懂他。 他也懂这个男人的意思。 既然那帮杂碎要把手伸进他的林子,那就別怪他把他们的手剁下来餵狗。 杨林松站起身。 他比赵卫东还要高出一截,阴影笼罩下来。 下一秒。 他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憨笑。 他把手里的草圈往脑袋上一套,用力拍著手。 “接!” 杨林松大喊一声。 “我最会抓兔子啦!抓大耗子也行!” “只要给我肉吃,我就去抓!” 看著杨林松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王大炮急得直跺脚,周铁山则是一脸的无奈。 只有赵卫东笑了。 他看到,在杨林松低头去捡地上另一根稻草的剎那。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那是猎刀出鞘的锋芒。 ------ 赵卫东的吉普车卷著一路黄烟开远了。 天色擦黑,北风嗖嗖刮著玻璃。 周铁山做东,带著王大炮和杨林松去了县里的国营饭店。 这顿饭名义上是压惊,实际上是壮行酒。 饭店里人声嘈杂,烟雾繚绕,混合著燉肉的香气和旱菸的辣味。 周围的食客都直勾勾盯著靠窗的那张方桌,上面摆得满满当当,简直是过年的配置。 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膘颤巍巍的。 小鸡燉蘑菇热气腾腾,粉条吸饱了汤汁 还有一盆白菜猪肉燉粉条,外加两盘富强粉馒头。 王大炮坐在条凳上,面前的酒杯满了又空,空了又满。 他眉头紧锁,香菸不是在嘴里叼著,就是在手上拿著。 那盆红烧肉,他愣是一筷子没动。 周铁山也没动筷子,只是默默地给王大炮倒酒,眼神里藏著歉意。 唯独杨林松。 “吧唧!吧唧!” 这傻小子与满桌的愁云惨雾格格不入,他左手抓著一个大馒头,右手捏著筷子,正埋头对付那盘红烧肉。 一块油汪汪的大肥肉被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油渍流到下巴上,吃相凶残。 “好吃!真香!” 杨林松含糊不清地嘟囔著,顺手把盘子往自己怀里一护,生怕谁抢了他的肉。 “叔,你也吃啊!这肥肉片子厚!一口下去滋滋冒油!” 王大炮看著杨林松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难受。 这傻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接下的是个什么活儿! 那是去抓老鬼!是去跟亡命徒玩命!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王大炮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水溅了一手。 周铁山手一抖,还没来得及劝,王大炮就已经红著眼睛吼了起来: “那是黑瞎子岭!是阎王殿!你个傻犊子,连枪都不会开,你去抓个屁的耗子!” 他转头看向周铁山,脖子上的青筋直跳。 “周副部长,赵卫东那是拿咱爷们的命去赌!我不答应!但我拦不住首长的令!” 王大炮抓起酒瓶,对著嘴猛灌了一口烧刀子,激起一股子豪气。 “我决定了!我也去!” 王大炮把酒瓶重重砸在桌上,眼神决绝。 “我这把老骨头虽然不中用了,但当年的枪法还在!我也是老猎手,林子里的路我熟!我不能让林松一个人去送死!我得跟著!” 这一嗓子吼得周围几桌的食客停下了筷子,纷纷侧目。 周铁山嘆了口气,放下筷子。 他了解王大炮,这老兵把杨林松当亲儿子看,这种时候让他袖手旁观,比杀了他还难受。 “大炮,这次的任务特殊……” 周铁山想劝,却不知道说什么。 “特殊个屁!” 王大炮一挥手,唾沫星子横飞。 “多个人多把枪!我就不信那个老鬼是三头六臂!” 气氛紧张悲壮,催人掉眼泪。 “嗝——” 一声悠长的饱嗝打断了所有情绪。 杨林松拍了拍圆圆的肚皮,又往嘴里塞了块肥肉。 他歪著脑袋,看著满脸通红的王大炮,眨巴了两下眼睛。 “我不带你。” 第67章 催命倒计时 杨林松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嚷嚷道: “大炮叔睡觉打呼嚕!呼嚕呼嚕的!那动静太大了,要是把林子里的傻狍子都嚇跑了,我就没肉吃了!” “你……” 王大炮气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著傻狍子?还嫌弃老子打呼嚕? “我不带你!” 杨林松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也更执拗, “你要是去了,我就不抓耗子了,我就在地上打滚!” 说著,这货还真就把腿一蹬,作势要往桌子底下钻。 周铁山看著这一幕,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 王大炮也被气乐了,方才的一身英雄气泄了个乾净。 他指著杨林松:“你……你个混球!我是去帮你!我是去救你的命!” 杨林松重新坐直了身子。 他看了看四周,凑到王大炮面前,神秘兮兮: “叔,你不能走,得帮我看著点。你要是走了,我的锅让人偷了咋办?” 王大炮一愣:“啥锅?” “就是做饭的大铁锅啊!” 杨林松瞪大眼睛,一脸认真。 “那个坏女人,还有那个老妖婆,她们肯定盯著俺们家的东西呢!要是没人看著,她们把锅偷走了,把沈知青欺负了,等我抓完耗子回来,吃啥?看啥?” 这话听著傻气,前言不搭后语。 但落进王大炮的耳朵里,却还挺有道理。 老妖婆指的是张桂兰,坏女人指的是那些想趁火打劫的。 沈知青……那是杨林松在意的姑娘。 王大炮看著杨林松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这傻小子,是在给他递话:大后方不稳,他在前线没法安心。 这话有深意,“我有把握,你去了是累赘,守好家才是帮我”。 沉默了良久。 王大炮眼里的红血丝退去,他长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行……” 王大炮端起酒杯,手微微颤抖,一饮而尽。 “叔不去了,叔在村里给你守著锅,守著人。你回来要是少了一根头髮,叔就把那黑瞎子岭给烧了!” 杨林松嘿嘿一笑,抓起最后一个馒头塞进怀里。 “叔最好了!等我回来,给你烤大耗子吃!” ------ 饭后,风雪大了。 周铁山开著吉普车送王大炮回红星大队。 车子开到那个岔路口时,杨林松执意要下车。 这是阿坤那辆卡车坠崖的地方。 “这么大的雪,你一个人去哪?”周铁山皱眉。 “我去那个修车的棚子转转,暖和!有炉子烤!” 杨林松拍了拍车门,把怀里的馒头紧了紧。 周铁山心里明白,这傻小子有自己的主意,便没多问。 临关车门前,杨林松扒著车窗,衝著里面闷头抽菸的王大炮喊: “叔,回去跟沈知青说一声,这几天我不回去了,让她把门顶好,別怕黑。” “知道了,滚犊子吧!” 王大炮骂了一句,声音却带著哽咽。 吉普车一声轰鸣,尾灯在风雪中拉出两条光带。 风声呼啸。 杨林松站在路边,直到两点红光彻底看不见。 他脸上的憨傻消失了。 原本有些佝僂的背脊挺直,游离的眼睛变得深邃。 “呼——” 一口白色的哈气喷出,立马结了霜。 杨林松裹紧大衣,扣好领口,走进风雪。 昏黄的灯光进入视野。 鬼市边上的修车棚近了。 ------ 木门被推开,风雪卷著寒气涌了进去。 机油味、铁锈味,还有烧焊枪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修车棚里很乱,还是那些摆设,齿轮、轮胎和零件堆了一地。 中间生著一个大铁炉子,火烧得正旺,把屋里烤得暖烘烘的。 “谁啊?大晚上的,不修活儿!” 一个正在埋头擦拭零件的汉子喊道。 杨林松反手关上门,抖落了一身的雪花,大步走了进去。 “是我。” 声音低沉,不带傻气。 那个汉子抬起头,脸上满是油污。 他是阿三,卡车坠崖前,被杨林松救下的司机。 阿三看到杨林松,先是一愣,隨即狂喜。 他扔掉手里的扳手,几步衝到跟前,膝盖一软便要下跪。 “爷!真的是你!” 阿三眼圈通红,声音发颤,“我就知道你会来!我就知道!” 自从那次死里逃生,阿三就发过誓。 这辈子,这条命就是这傻大个的,就算让他去杀人,他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杨林松上前一步,单手托住阿三的胳膊。 “站直了。” 杨林松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兴这一套,活下来就好。” “爷,你来了。” 角落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老刘头拿著一根菸斗,走了过来。 这老头是鬼市里的人精,也是这修车棚的主人。 上次杨林松让他干活,虽说是逼的,但毕竟又给钱,又给票,还给了很多。 老刘头心里很是感激。 “老刘头,我来找个人。”杨林松走到炉子旁,伸出手烤火。 老刘头也停步在炉子旁,火光照亮了他眼角的旧疤。 “找谁?” “老鬼。” 老刘头微微眯起眼睛,沉默片刻,才缓缓把菸斗塞进嘴里,深吸了一口。 “你要找他?” 他吐出一口烟圈,“爷,这人可不好找啊。” “哦?” 杨林松拉过一张破凳子坐下,“怎么个说法?” “这人是去年才在这一片冒出来的。”老刘头压低声音,“是个狠茬子。黑市里的黑皮你见识过吧?” 杨林松点点头,就是那个在他面前喊饶命的倒霉蛋。 “黑皮之前想收这老鬼的保护费,带著十几个兄弟和一把喷子堵人,结果连老鬼的影子都没摸到,就在那条死胡同里全被放倒了。” 老刘头伸出三根手指,比画了一下。 “黑皮自己也断了三根肋骨。事后道上传出话来,黑皮才知道自己惹了尊什么样的神。” 老刘头眼神毒辣,继续说:“那老鬼出手的路数,不是咱道上的。那是部队里的杀人技,还是那种专门搞摸哨、搞暗杀的尖兵路数。” 杨林松面无表情,在炉火上方搓著手。 这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能被黄占山那种老狐狸看中,派进黑瞎子岭当眼睛的,肯定不是泛泛之辈。 “我要知道他的规律。”杨林松淡淡地说。 老刘头嘆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日历前,用手指在上面划拉了几下。 “这老鬼也是个怪人,特別守规矩,每隔十五天,雷打不动地来鬼市销一次赃。” “他卖的皮子,都是好货,皮毛完整,没有枪眼,多半是下的套子或者是一刀毙命。” 老刘头回过头,眼神里带著几分畏惧。 “那皮子上带著新鲜的血腥气,一看就是刚从山里出来的。” “上次见他是八天前。” 老刘头的手指戳在一个日子上。 “按照他的习惯,为了保证皮子新鲜,他会在交易前两天进山收货,也就是说……” “还有五天。”杨林松接过了话茬。 “五天后,他必进黑瞎子岭。” 这不仅是个时间表,也是张催命符。 第68章 鹰与兔的盟约 “爷。” 老刘头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菸斗放在一边。 “这人不好惹,手里肯定有真傢伙。你打算在黑市里堵他?趁著人多眼杂,找个机会给他来个黑砖?” 黑市虽乱,但胜在地形复杂,巷战容易浑水摸鱼。 杨林松没说话。 他隨手拿起桌上一把钢銼刀,手指摩挲著表面。 那是修车用的工具,高碳钢,硬度高,用来磨铁都不留痕跡。 突然。 “咯吱……” 金属扭曲声响起。 阿三和老刘头都嚇了一跳,这钢銼刀竟被杨林松掰弯了,变成了u字型。 杨林松把变形的銼刀扔在桌上,发出“噹啷”脆响。 他转过头,看著窗外的远山。 黑瞎子岭的方向。 “黑市人太多啦。” 杨林松轻声说,“打坏了罈罈罐罐要赔钱,我没钱。” 他站起身,影子投在墙上,高大威猛。 “林子里好。林子里不用赔钱,地方大,还能挖坑埋人。” 挖坑埋人! 这四个字,听得阿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老刘头愣了半晌,苦笑一声。 “看来我是老了,看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了。” 他弯下腰,打开一个满是机油泥的工具箱,从最底层掏出一个油布包,长条状的。 他把它放在桌上,推到杨林松面前。 “既然要去林子里玩命,空著手可不行。” 老刘头眼里闪过怀念,那是他不愿提起的过往。 “这玩意儿是我年轻时候自己打的,见不得光,但用来放血比什么都快,你兴许用得上。” 杨林松揭开油布。 寒光乍现。 那是一把金属利器,三个面都有深凹槽,能加速放血,还能防止刺入后被肌肉吸住拔不出来。 56式军用三棱刺! 这是老兵的梦中情刃,也是国际公约禁止的阴损玩意儿。 因为它造成的伤口没法缝合,只能等死。 杨林松握住刀柄,感受著冰冷触感,眼底露出狂热。 “好东西。” 他轻声讚嘆,隨手挽了个刀花。 “谢了,老刘头。” 他把三棱刺往怀里一揣。 “等我回来,请你吃大耗子肉。” 杨林松正要推门闯进风雪。 “爷,留步。” 阿三突然喊了一声,转身钻进內屋,很快推著一辆大傢伙走了出来。 这是一辆通体黑亮的凤凰牌二八大槓。 车架子擦得鋥亮,车把和车圈泛著银光。 杨林松愣了一下。 这车怎么这么眼熟? “那天我伤好了点,就去客运站寻摸了一圈。这车本就是您的,可到了那儿却发现被人骑了。” 阿三挠了挠头,憨笑道,“那孙子硬说车是他捡来的,我也辩不过,就花钱给赎回来了。” 杨林松走过去握住车把,用食指勾住剎车一捏。 手感紧实,剎车灵敏,和新买时一样好使。 “有心了。” 杨林松没多废话,长腿一跨就坐上车座。 他调整了一下大衣领子,准备衝进外面的风雪。 突然,车后座猛地一沉。 一双手死死拽住了后座的货架。 杨林松眉头一皱,身上煞气炸开,他没回头,冷冰冰地说: “撒手。” “爷,带我一个!” 阿三声音发颤,但他没撒手,反而拽得更紧了。 杨林松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半个月前,这小子在阿坤面前还是抖抖索索。现在的他,双腿打著摆子,可眼睛里却透著狠劲。 “带你?” 杨林松嗤笑一声,盯著阿三的脸。 “我去的地方是黑瞎子岭,要跟亡命徒拼命,你当我是去春游?” “你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怎么著?觉得阎王爷那儿伙食好,急著回去报到?” 话说得难听,带著刺。 杨林松不想带累赘。 这小子虽会开车,但没受过训练,进了林子就是活靶子。 让他跟著,那是害他。 “撒手,滚回去修你的车。” 杨林松脚下一用力,车轮在地上磨出一道印,就要强行衝出去。 “我不!” 阿三嘶吼一声,整个人扑在后座上,全身重量压上去,硬是拖住了自行车。 “爷!我这条命是你给的!” 阿三眼圈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我是没本事,我是怕死!但我知道知恩图报!你一个人进山,连个接应都没有,万一……万一有个好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我不能打,但我车开得好!这十里八乡的山道我都熟!哪怕只有一个轮子还在转,我也能接你出来!” 修车棚里静了下来。 只剩下炉子里的噼啪声,还有阿三的喘息声。 杨林松看著他。 这小子的手被冻裂了口子,还在流血,但抓著车架却死都不肯鬆手。 有点意思。 就在这时,蹲在炉子边抽菸袋的老刘头站了起来。 “咳咳。” 他在鞋底磕了磕菸斗里的灰,慢悠悠地走过来,站在阿三旁边。 “爷,阿三这话糙,理不糙。” 老刘头眯著眼睛,精光四射。 “鹰飞得再高,也得有地上的兔子给您报信,才知道哪窝耗子肥,哪片草丛里藏著蛇。您是天上的鹰,但这地上的脏活累活,总得有人干。” 杨林松挑了挑眉:“你也想去送死?” “我都这把岁数了,死不死的无所谓。” 老刘头嘿嘿一笑,露出满嘴黄牙。 “正好,我的三轮车还在你们大队部扔著呢,明儿个我得去取回来。” 这老狐狸。 取车是假,入局是真。 老刘头压低声音,严肃道: “那老鬼我也打过交道,这帮人既然敢在黑市销赃,县城里肯定有他们的眼线。您身手好,但这江湖上的弯弯绕,您未必有我门儿清。” “我就在村里待著,帮您盯著外围。哪怕黄五爷放个屁,我也能闻出他是吃了大蒜还是韭菜。” 杨林松沉默了。 他鬆开车把,从兜里掏出一根大前门,在手背上磕了磕。 老刘头赶紧划著名火柴给他点上。 烟雾中,杨林松审视著面前两人。 一个是贪財怕死的老江湖,一个是胆小如鼠的黑司机。这要是放在部队,就是两个逃兵坯子。 但现在,这是他唯一的班底。 特种作战讲究的是情报支援和后勤保障。 他在前面衝锋,確实需要有人在后面看著。 老刘头在鬼市混跡这么多年不倒,情报网比公安还灵通。 至於阿三的车技,毕竟原来是阿坤那帮人的专职司机,驾车水平绝不会差。 罢了,也好。 “进了山,命是自己的。” 杨林松吐出一口烟,“丟了,我不管。残了,別赖我。” 第69章 逆鳞之怒,家贼难防 杨林松这是答应了! 阿三身子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脸上却笑开了花: “哎!哎!爷您放心!我这就去整备辆吉普车,保准给您弄得妥妥的!” 老刘头也鬆了口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 “对了。” 老刘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揭开后,里面是几张粮票和油票。 那是上次杨林松给他的“买命钱”和封口费。 “这玩意儿金贵。” 老刘头把票子递过来,“那个女知青上次我见过了,城里来的,身子骨弱。这票子您拿回去,给她买点好的补补,別让人家姑娘跟著受罪。” 杨林松瞥了一眼票子。 他没接,把老刘头的手推了回去。 “给你了就没有再拿回来的道理。” 杨林松重新握住车把,眼里透著傲气,“我家还有,不差你这点三瓜两枣。把事儿办漂亮了,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说完,他没再停留。 “走了。” 杨林松单脚蹬地,二八大槓链条转动,载著他衝进了风雪夜。 身后,阿三和老刘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火光。 跟对人了! 这股狠劲和傲气,才是头狼该有的样子。 ------ 风雪夜归人。 二八大槓在雪地上压出车辙印。 风颳在脸上,杨林松却觉得浑身燥热。 以前他是独狼,现在他是一匹头狼。虽然狼群尚显稚嫩,还需打磨,但也总比光杆司令强。 他把车蹬得飞快,冷风灌进领口,让他的头脑保持清醒。 还有五天。 那个叫老鬼的猎人就要进山了。 这五天里,他得把牙磨利了,把网织好了,等著那只大耗子自己撞上来。 不知骑了多久。 当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晨光洒在雪原上时,杨林松看到了村口。 他放慢车速,没有走大路,而是推著车,顺著小道绕到了自家土坯房的后面。 他把自行车藏在柴火垛里,用乾草盖好,只露出车把。 这一夜折腾得够呛,又是审讯又是赶路,铁打的身子也觉得乏。 他现在只想好好补上几觉,为五天后的猎杀备足体力。 杨林松搓了搓冻僵的脸,轻手轻脚地走到屋门口。 可他的手刚搭上门锁,却停下了。 那股困劲儿也一下子没了。 掛锁还掛在门扣上,看起来一切正常。 可是,少了一样东西。 他慢慢蹲下身子,把脸凑近门缝。 走的时候,他在门缝的最下面,夹了一根长头髮。 那是沈雨溪的头髮,又细又软,如果不仔细看,神仙也发现不了。 只要有人推门,头髮就会掉地上。 现在,那根头髮不见了。 他又细看门锁,锁眼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里面的新鲜铜色露了出来。 有人趁他不在,撬过锁,还进过屋子! 杨林松慢慢站直身子,眼底闪过杀机。 他的手摸向怀里,握住了那把三棱刺。 三棱刺在掌心一转就没入了袖口。 杨林松打开门锁,手掌贴上门板一发力,木门开了。 屋內很安静,杨林松的视线扫过全屋。 太乾净了。 土炕上的破被褥叠出了豆腐块,连褶皱都被抹平。 这种整齐明显是想掩盖什么! 杨林松冷笑一下,猛地抬头。 墙上原本掛紫杉木大弓的铁鉤空了,只留下一圈落灰印记。 空气凝固。 杨林松几步跨上土炕,鞋都没脱,一把掀飞被褥,手指扣住墙角一块鬆动的土砖,发力一抠。 空的。 那张东北虎皮没了。 一起消失的还有那个油布包,里面是五百多块钱和全国粮票。 “找死……” 杨林松的嗓子里挤出来这两个字。 “咔嚓”一声,手里的土砖被他捏碎。 这不是偷鸡摸狗,这是在他头顶上动土! 虎皮要是流出去,被不懂行的蠢货拿去招摇,引来的不只是公安,还有找他的间谍和黑帮。 这是要把他的根基连锅端,要把他往绝路上逼! 杨林鬆气得气血上涌,但眼神却迅速冷却下来。 他跳下炕,没动屋里的摆设,开始仔细侦查。 门锁有划痕,却又重新锁上。 屋里被偽装过。 这贼不但贪,还自作聪明,想打时间差。 杨林松退到门外,蹲下身。 昨晚风大,雪盖了不少痕跡,但在墙根背风的死角,几串杂乱的脚印还没被完全掩盖。 解放鞋,底纹深,前脚掌受力重,后脚跟拖沓,典型的外八字。 这个步態,他看了整整八年,太熟了。 杨大柱。 杨林松眯起眼,想起了那个平时怂得不行的堂哥。 “好哇,家贼难防。” 杨林松冷哼一声,转身衝进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直扑隔壁的杨家大院。 ------ “咣当”一声巨响。 杨林松一脚踹开院门,裹著一身寒气闯了进去。 屋里,大伯娘张桂兰正盘腿坐在炕沿上,手里捏著帕子抹眼泪,嘴里不乾不净地骂著。 大伯杨金贵嘴里叼著菸斗,在地上转圈。 这一声巨响把老两口嚇得一哆嗦。 见是杨林松,张桂兰先是一愣,隨即找到了出气筒,跳下炕指著鼻子骂: “你个丧门星!还敢进门?大柱老实巴交的,肯定是你把他带坏了,一宿没著家!说!人让你藏哪儿去了?!” 杨金贵也停下脚步,黑著脸: “傻子,看见你哥没?” 杨林松脸上的杀气一下子消失了,换成一副憨傻焦急的模样。 他抓了抓乱蓬蓬的头髮,双手在身前胡乱画著一个弓的形状,又指向屋外,嘴里含混不清: “大、大伯,大柱哥……拿了俺的弓,说带我打兔子。俺在林子里冻了一宿,咋没见他人捏?” “啥?!” 杨金贵脚下拌蒜,一个踉蹌差点崴了。 “弓?啥弓?” “就……就那张祖传大弓啊。” 杨林松一脸天真地说,“大柱哥说那玩意儿能换老鼻子钱了,拿走了就没回来。” “哎呀妈呀!” 张桂兰一听这话,眼泪立马憋了回去,一屁股瘫在地上拍著大腿。 “这杀千刀的犊子!他拿那玩意儿干啥啊!那是能隨便动的吗?” 杨金贵面色煞白,手里的菸斗砸在地上。 他们贪,但不蠢。 杨林松那弓是猎杀过狼王的杀器。 是大凶器! 儿子拿了这东西,那就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看著老两口这副失了魂的样子,杨林松眼底划过一丝嘲弄。 看样子,这对极品夫妇並不知情。 也是,要是这俩老货参与了,张桂兰早就在村口大喇叭底下显摆了,哪还会在这哭丧。 既然不是杨金贵指使的,就凭杨大柱那个怂包软蛋,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一个人干这事。 他没那个脑子偽装现场,也没那个本事撬锁。 一定有同伙。 杨林松脑子里闪过村里几个混小子。 最后定格在一个熟人身上。 赵四。 只有这个跟自己有断手之仇,又跟杨大柱臭味相投的烂人,才干得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大伯,大柱哥是不是去赵家村找四哥了啊?” 杨林松故意嘟囔了一句,“我好像听他说过,要跟四哥去发大財。” 扔下这句话,他不再理会乱成一锅粥的老两口,转身出了院子。 目標锁定,赵家村。 第70章 虎皮催命,鬼市截胡 赵家大院。 刘寡妇搬著板凳坐在院门口,手里抓著把瓜子,噗噗往地上吐皮。 刚挨过王大炮的批,她仍敛不住那股子刻薄劲儿。 她一看见杨林松,就连连甩手: “又是你这个傻子!去去去!婚都退了,赶紧走开!” “婶子……” 杨林松缩著脖子凑上去,一副受气包样。 “看见我大柱哥没?还有赵四哥……” 刘寡妇“呸”地吐掉瓜子皮:“杨家的人別问我,我老赵家和老杨家没交情,赶紧给我走开!” “他们……这一夜去哪玩了?怎么不带我?”杨林松憨著脸追问。 这一问,把刘寡妇整发飆了。 “老娘咋知道?老四,三天里有两天野在外面,老娘早就习惯了!那个完犊子玩意儿死外边才好!最好这辈子別回来烦老娘!” 骂著,她抄起门边的大扫帚就往杨林松身上招呼, “老帐还没算清楚呢!你这傻子又来找茬?滚!赶紧滚!” 刘寡妇骂得唾沫横飞,扫帚扬得尘土飞扬,两只鸡在院里乱扑楞。 “別打!別打!我走!” 杨林松抱著脑袋,嘴里喊著,踉蹌著往后躲。 然而就在低头躲避时,他的眼睛却扫视著整个院落。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当他退到柴火垛旁时,余光捕捉到一抹异色。 在秸秆的缝隙里,夹著一小块黄色的油布角,还沾著油渍。 杨林松心臟一顿。 那是他用来包大团结的供销社专用油布! 他记得很清楚,是买肉时留下的。 这块被撕破的油布角竟出现在这儿,说明那两个蠢货得手后没直接跑,而是跑回这里分赃! 好一个灯下黑! “还不滚?等著老娘管饭啊?” 刘寡妇一扫帚拍在杨林松后背上。 杨林松顺势往前一扑,“哎哟”一声摔在门外雪地上,手脚並用往外爬。 他脸贴著雪地,视线顺著地面看了出去。 村外大路上,积雪上印著两道车辙。 印子宽,花纹粗,绝不是牛车能压出来的。 那是解放牌大卡车的轮胎印! 车辙旁还有几串杂乱脚印,一深一浅,看得出是有人匆忙上了车。 这就全对上了。 杨大柱和赵四一起撬门偷东西,得手后在赵家分赃,然后坐上一辆早就联繫好的大卡车连夜跑了。 这个方向……通往县城。 大半夜能消化掉一张虎皮的地方,只有一个。 鬼市!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杨林松趴在雪地里,心里冷冷地念了一句。 “晦气东西!” 身后,刘寡妇骂骂咧咧地关上院门。 “再敢来,老娘放狗咬死你!” 砰的一声,木门紧闭。 就在门关上的剎那,杨林松猛地弹起身来。 他顾不上拍身上的雪,转身就跑。 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踏碎了积雪。 想去鬼市销赃? 那张虎皮会要了他们的命! 如果让他们在鬼市把皮子亮出来,绝对会引来杀身之祸,甚至会把那伙间谍重新引回红星大队。 绝不能让他们把东西卖出去! 杨林松冲回杨家村,一把掀开自家柴火垛,拽出那辆二八大槓。 他单手提车,飞身跨上。 车轮碾碎积雪。 杨林松伏低身子,双腿疯狂发力,链条咔咔作响。 他沿著卡车辙印,向著鬼市方向衝去。 风雪割面,杨林松却只感觉浑身血液在烧。 这世上有些东西是碰不得的,有些人也是惹不得的。 能不能活,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 二八大槓的链条都要被蹬冒烟了。 前方弯道,吱的一声,一辆墨绿色的bj212吉普车猛地剎停。 车刚停稳,杨林松单脚撑地,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车窗摇下,探出一张满是油污的脸。 是阿三。 “爷!上车!” 驾驶座上,阿三拍著方向盘,满脸通红:“林场保卫科送修的车,让我截胡了!这玩意儿四个轮子就是带劲,跑得过风!” 副驾坐著老刘头,眯著眼睛吸了一口菸斗,他长出一口烟气: “哎呀,刚才真是嚇死我了,开起来还真没我稳当。” 杨林松看了看自己的二八大槓,又看看眼前这辆吉普车,道: “拿扳手来!” 杨林松接过阿三递下的扳手,咔咔两下卸掉了自行车前轮,单手提著车架子,打开车门,硬是塞进了吉普车后座。 人隨车入,车门关严。 “掉头!去趟黑市!” 阿三和老刘头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吉普车轰地一声窜了出去。 推背感很强。 阿三这小子疯了,冰雪路面上敢把油门踩进油箱,过弯儿全靠硬甩。 老刘头抓紧了扶手,菸斗里的火星明明灭灭:“阿三,想把咱仨的命交代在这雪地里,就再踩深点。” 杨林松坐在后座,面无表情:“再快点。” “得嘞!”阿三一脚地板油。 原本二十分钟的路程,硬是被缩短到了八分钟。 前方是废弃砖窑厂的轮廓,外围的土坡下,停著一辆解放牌大卡车。 司机穿著破羊皮袄,正靠著车轮抽菸,脚边全是菸头。 “老徐的车,这孙子专门拉黑活。”老刘头一眼认出。 “那俩败家玩意儿肯定在里面。”杨林松压了压帽檐,煞气瞬间收敛。 “守著口子。” 丟下四个字,他推门下车,向里走去。 ------ 白天的鬼市远不如夜里热闹,稀疏的人流反而更容易锁定目標。 杨林松双手揣在袖筒里,缩著脖子,標准的乡下傻子模样。 他的眼睛正在搜寻。 没有。 还是没有。 虎皮这种硬货,一旦见光就是大事。这年头抓投机倒把抓得严,这种皇货要是露了白,不但会引来公安,更会惊动那个老鬼。 必须在他们亮货之前截住! 突然,他的目光锁定在一个旧衣摊位前。 两个人影背对著他,正跟摊主比画。 一个胳膊吊著石膏,格外显眼。 另一个死死抱著包袱,生怕被人抢了去。 赵四,杨大柱。 “老板,这可是真正的硬货,你看……”赵四想让对方开开眼,正用单手鬆解包袱上的绳结。 包袱掀开一角,露出金黄与黑纹。 摊主把脸凑过去,又想伸手去摸:“这……这是……” 就在这时。 一只大手斜刺里伸出,狠狠拍开了摊主的手。 紧接著,一个高大身影从后方扑上,双臂张开,给了杨大柱一个熊抱,顺势把赵四的手隔开,把包袱锁死在杨大柱怀里。 “哎呀!大柱哥!你可想死俺了!” 第71章 对称的残忍 杨林松这一嗓子喊得震天响,嚇得周围几个摊主一哆嗦。 “哎呀妈呀!你个傻狍子乱跑啥!咱奶把饭都做好了,喊你回家啃大骨头呢!” 杨林松脸上掛著傻笑,手却把杨大柱勒得直翻白眼,肋骨都要勒断了。 旧衣摊主懵了,脖子一缩,问:“这……咋回事啊?” “嘿嘿,自家人!脑子不太好使,跟我一样,都隨根儿!” 杨林松憨笑著解释,手上暗暗加了几分劲道。 赵四站在旁边,心里头直打鼓: 这傻子咋这么快就回村了?完了完了,这回把他的老巢给掏乾净了,他肯定是气疯了! 可他嘴上依旧逞凶,刚要骂娘。 杨林松另一只大手已经搭上他的肩膀,“亲热”地往怀里一搂。 “哟,四哥也在啊!那敢情好,走走走,外头风大,咱哥仨找个背风旮旯好好嘮嘮!” 在外人眼里,这就是傻小子碰见亲戚的高兴劲儿。 只有赵四和杨大柱心里门儿清,这哪是亲热?简直是被两把老虎钳子给夹死了! 腿不听使唤,气管被锁,別说喊救命,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杨林松步子很急,连拖带拽,直奔黑市边缘的死胡同。 那地方阴冷背风,平时连条野狗都不乐意往里钻,是干黑活的绝佳地界。 一进巷子,喧囂被隔绝。 杨林松双手一松。 扑通!扑通! 两人被扔在冻得梆硬的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子。 “咳咳咳……哎哟臥槽!勒死老子了!” 赵四捂著脖子乾呕了好几声,他也不装了,爬起来照著杨大柱就是一脚。 “废物!非要半路停车拉屎!要不是你那泡屎耽误了二十分钟,钱早特么揣兜里了!还能让这傻子追上来?” 杨大柱白著脸,抱著包袱缩在墙角。 “那……那是闹肚子,我也憋不住啊……” “憋不住?老子一会儿把你屎打出来!” 赵四骂骂咧咧,转头盯向杨林松。 既然退无可退,那老子就豁出去了! “傻子,既然来了,就別想走了。” 赵四装出一声狞笑,扬起打著石膏的右手,砸向杨林松的下巴。 “老子这就给你开瓢!” 那分量,不亚於一块板砖。 杨林松站在原地,脸上的憨傻退去,居高临下。 “四哥,你这手……还没好利索呢?” 赵四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话中意思,眼前一花。 太快了! 一只大手直接扣住了他挥来的石膏臂,五指嵌入石膏表面。 “嘎巴!” 一声脆响。 医用石膏竟被他单手捏得崩裂开来! 白色粉末落下,露出了里面的手臂。 “啊!!!” 赵四条件反射地惨叫一声,鼻涕眼泪涌了出来,以为骨头又碎了。 然而几秒后,他惊恐地发现…… 不疼? 不仅不疼,原本僵硬的手腕竟能活动了! 赵四愣住了,看著地上的石膏渣子,又看看灵活的右手,眼里满是喜色: “好……好了?老子的手好了?!哈哈哈哈!” 这特么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 “哈哈!傻子!看见没?连老天爷都帮我!现在老子双手齐全,看我不弄死你个……” “这就好了?” 杨林松打断了他的狂笑。 他歪著头,一脸认真地看著赵四,语气里带著几分遗憾。 “一只手好著,一只手坏过,这看著不对称啊。” “啥?”赵四没听懂。 下一秒,杨林鬆动了。 他左脚踏前,探手扣住赵四完好的左臂手腕,顺势下压,转身。 標准的特种擒拿背摔起手式。 但在半空中,这招变了味,变成了更为凶残的反关节技。 “既然好了,那就换一只废吧。” 咔嚓!!! 这一声骨裂,比刚才捏碎石膏的声音脆得多,响得多。 赵四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瘫软下去。 他的左臂向后反折,肘关节完全错位,尖锐的骨头在棉袄下支起一个小帐篷。 痛觉延迟了两秒才传到大脑。 “嗷!!!” 这一嗓子比杀猪叫还惨。 赵四疼得在雪地里打滚,从惊喜到惊嚇,再到剧痛,这过程不过三秒。 天堂地狱,一念之间。 杨林松面无表情地拍掉手上的石膏粉,居高临下地看著赵四。 “这下对称了,顺眼多了。” 他吐出几个字。 角落里的杨大柱,魂儿早就嚇飞了。 “弟……弟……” 他牙齿打战,抖著手,递出怀里的包袱,又手忙脚乱从裤襠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钱票。 “都在这……钱……我没动,一分都没动……” 杨林松接过包袱,隔著布捏了捏。 手感没错,是那张虎皮。 他又接过那一沓大团结和粮票。 湿的? 还有尿骚味! 杨林松既嫌弃又想笑,当面数了数。 “两百三?” 杨林松眉头一皱,“我那包里可是五百,还有三十斤粮票。” “剩……剩下的在他那!” 杨大柱指向地上的赵四,卖队友卖得飞快。 “是他逼我的!他说要去县里瀟洒瀟洒,得多带点盘缠!” 好一个狗咬狗。 杨林松冷哼一声,一脚把杨大柱踹了个倒栽葱。 “滚!” 这个字对杨大柱来说简直就是天籟之音。 他连滚带爬地撑起来,不敢回头再看一眼,发疯似的冲向巷口。 杨林松没追。 他相信,巷口那头,会有人替他把门关上。 然而。 就在杨大柱即將衝出巷口的时候。 杂乱的脚步声突然响起,三个人影逆著光,正朝这边靠近。 杨大柱收势不及,一头撞在领头那人怀里,被反弹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嗷呜!找死啊!” 领头那人发出一声哀嚎,捂著肚子退了半步。 那张脸清晰了。 不是老刘头,也不是阿三。 是鬼市地痞头子,黑皮。 他剃了个光头,此刻佝僂著身子,一只手死死捂著肋骨处。 那是前阵子被老鬼打断的。 刚才那一撞,差点没让他背过气去。 黑皮身后跟著两个一脸横肉的打手,一个拎著钢管,另一个手里盘著一条链条锁。 三人眼神不善,扫向巷子深处。 杨林松站在巷子中央,手里拎著虎皮包袱。 前有地痞堵截,后无退路,脚下还有个半死不活的赵四。 他微微眯起眼,脚下蓄力,正准备发力衝上去。 黑皮缓过一口气,阴测测地开口了: “这是谁家的混小子,衝撞了大爷我,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就想这么跑了?” 第72章 鬼市里的活祖宗 黑皮一步三晃地往巷子深处走,地痞头子的囂张劲儿,隔著八丈远都能闻到。 地上的赵四愣了一下,看清来人的脸后,眼皮猛地一跳。 黑皮! 常年在县城鬼混、经常不著家的他,哪能不认识这位鬼市的大佬! 顾不上左臂钻心的疼,赵四脸上满是狂喜。 “黑皮哥!黑皮哥救我啊!” 他用右手和两条腿在雪地上拼命扑腾,往黑皮脚边蹭去。 蹭著蹭著,还回头瞪了杨林松一眼,眼里满是怨毒。 “哥!这傻子疯了!他是来砸场子的!” 赵四哑著嗓子嚎叫。 “这傻狍子不懂规矩,进来就抢钱,还动手打人!黑皮哥你看,我这手……就是被他生生掰断的啊!” “哥,你可是这一片的天,这小子敢在你地盘上撒野,这是打您的脸啊!” 坐在地上的杨大柱也反应过来了。 他虽没见过黑皮,但看赵四这跪舔架势,也知道是来了救星。 “对!对!这傻子身上带著好几百块钱!大哥,只要你废了他,钱都是你们的!我们一分不要,全孝敬您!” 杨大柱壮著胆子喊,为了保命,把亲堂弟卖了个底儿掉。 杨林松没动。 他依旧单手拎著包袱,脸上掛著村里人看了八年的憨笑。 他歪头看著这一幕,眼神清澈又愚蠢。 黑皮阴沉著脸,皮靴踩在冻硬的雪壳子上,咯吱咯吱。 每一步响声,都让赵四的底气更足一分。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臆想著杨林松被打断手脚的惨状。 赵四咧开嘴,正准备再添油加醋两句。 黑皮停在了他面前。 “哥,弄死他……” “砰!” 一声闷响。 赵四脸上的狞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一只皮靴狠狠踹上了正脸。 这一脚,黑皮卯足了劲。 “嘶!” 黑皮自己也疼得抽了口凉气,肋骨的旧伤被扯动了,但他咬牙忍住了。 “噗!” 赵四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勺重重磕在冻土上。 他张嘴喷出一口血,几颗黄牙也蹦躂了出来,滚落在雪地里。 “唔……唔……” 赵四捂著稀烂的嘴,眼眶子快要瞪裂了。 这剧本不对啊! 还没等他想明白,靠近巷口的杨大柱也遭了殃。 他正想爬起来,一个打手上前一步,手里的钢管“呼”地一下,抽在杨大柱的腿弯上。 “嗷!” 杨大柱惨叫一声,跪回雪地里,侧臥著抱腿缩成了一团。 巷子里安静了,只能听见赵四嘴里的“嘶嘶”声。 黑皮不再看地上俩货。 他转过身,面向那个傻气呵呵的高大青年,表情瞬间一变。 他双腿併拢,腰杆往下一折,眉头微皱。 又扯到了肋骨。 “爷!”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却又有些颤抖。 “小的不知道您大驾光临,来晚了!您没伤著吧?” 黑皮保持著鞠躬的姿势,不敢抬头。 上次他已领教过这位的手段。 他清楚,眼前这位是真煞神。 也清楚,眼前这位喜欢装傻充愣。 这种人最是惹不起,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的底线在哪,也不知道他下一秒会不会笑著把你脖子拧断。 赵四忘了疼。 杨大柱忘了哭。 爷? 心狠手辣的黑皮管这傻子叫爷? 这特么是鬼市,还是疯人院? 杨林松看著黑皮光溜溜的脑袋,表情玩味,眼里却仍是一片漠然。 “嘿嘿。” 他傻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 就这一步,嚇得黑皮哆嗦著往后退了一步,腰弯得更低了。 “那个……爷,我刚才在巷子口听说,有个大高个进来了。我寻思著这鬼市里不长眼的狗东西多,怕衝撞了您,这才赶紧带人过来护驾。” 黑皮说得很快,生怕解释慢了挨揍。 他一边说,一边偷瞄杨林松的脸。 “我跟地上这两坨烂肉可不认识!一点关係都没有!” 黑皮赶紧撇清关係,眼神发狠,“爷,您看怎么处置?是埋了,还是绑石头沉江?” 一听这话,赵四裤襠一热。 骚味瀰漫开来,液体渗透裤管,在雪地上洇出一片黄渍。 杨林松皱了皱鼻子,嫌弃地后退半步。 他没说话,只是瞄了一眼赵四鼓鼓囊囊的內怀。 黑皮立马懂了。 “草泥马的!眼瞎的东西!” 黑皮直起身,衝著赵四咆哮,江湖大哥的气势又回来了。 “还愣著干什么?动手!” 那个盘铁链的打手衝上去,一把揪住赵四的衣领子,另一只手“刺啦”一声扯开他的棉袄。 棉花絮子乱飞,露出了內里的贴身口袋。 打手伸进去一通乱摸,掏出一沓大团结和一堆票据。 黑皮接过钱票,双手捧著,小碎步跑到杨林松面前,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爷,您给掌掌眼,少了没?” 杨林松伸手接过,把包袱往肩上一挎。 他当著所有人的面,“呸”地往大拇指上吐了口唾沫,开始数钱。 一张,两张,三张…… 他数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张都对著光反覆揉搓,確认真偽。 赵四趴在地上,看著那沓已经捂热乎的巨款重新回到了杨林鬆手里,心在滴血,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不对啊……” 杨林松突然停下来,眉头皱了起来,困惑地看向黑皮。 “咋少了二十块呢?” 黑皮心里咯噔一下。 杨林松转过头,一脸茫然地盯著赵四: “我出门的时候,大伯娘特意交代的,这是五百块整。你是两百五,加上大柱哥的两百三……” 他垂著眼,手指头掰扯半天,又突然抬眼,瞪了个赵四措手不及。 赵四浑身汗毛倒竖,哭著喊: “那是……那是给司机的车费!刚才那大卡车……要了二十块钱!” “哦……” 杨林松拉长了音调,脸一板,“那我不管,谁花的谁补上。” 黑皮二话不说,从自己兜里掏出两张大团结,双手递到杨林鬆手边。 “爷!这钱我给补上!算小的孝敬您的!” 杨林松没接。 他歪著头看著黑皮,认真地说: “我大伯娘说了,冤有头债有主,不能乱拿別人的钱。这钱是他花的,凭啥你给?” 黑皮的手僵在半空,给也不是,收也不是。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爷是在立规矩,也是在敲打他。 “是是是,爷教训得是。” 黑皮乾笑著收回钱,满目凶光地盯著赵四。 “行,这二十块钱,我让他拿命抵!” 赵四两眼一翻,直接嚇昏过去。 杨林松把钱揣进兜里,拍了拍,又紧了紧肩上的包袱。 他突然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憨笑,看著黑皮说: “那个……禿瓢大哥啊。” 这一声称呼阴阳怪气,叫得黑皮直起鸡皮疙瘩,差点跪下喊他祖宗。 “我大伯娘不让我在外头惹事,也不让我跟人打架。要是让她知道我今天打断了人家的手,回去肯定不给我饭吃。” 杨林松一脸委屈,“我这个人笨,嘴也笨,除了力气大点啥也不会。今天这事儿……” 黑皮也是老江湖了,脑子里那根弦立马就绷直了。 这哪是怕挨骂啊?分明是封口令! 这位爷是想继续装傻,不想让村里人知道他的真本事。 扮猪吃虎啊! “爷!您放心!” 黑皮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大包大揽道: “今天这事儿跟您一点关係没有!这两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是在我黑市偷东西,被我和兄弟们打的!那手也是我不小心踩断的!谁敢乱嚼舌根,我割了他的舌头!” 杨林松点了点头,竖著大拇指:“嗯,你这人……心眼好,能处。” “这两个人……” 黑皮立刻弯腰,“爷您吩咐,小的照办!” 第73章 不过年就过清明吧 黑皮满脸期待地看著杨林松。 杨林松却摆了摆手,转身就要走:“我还要赶著回家吃饭呢,大伯娘做的饭香。”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脚步。 他的脚边堆著一堆建筑垃圾,里面插著几根水泥棒子,每根都有手臂粗细。 杨林松弯下腰,双手捧起一根。 “这玩意儿挡道了。” 他嘴里嘟囔著,抬起大腿。 黑皮和两个打手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 只见杨林松把水泥棒子隨意在腿上一压。 “崩!” 响声乾脆。 “咚嗒!” 那根水泥棒子断成两截,重重地砸在雪地上,溅起一小蓬雪沫子。 “走了啊,家里饭该凉了。” 他嘿嘿傻笑著,头也不回地走出巷口。 一直躲在暗处的老刘头和阿三窜了出来,小跑著跟了上去。 “这老刘头……也跟了他?” 黑皮眯著眼看著三人的背影,自语道。 “大……大哥……” 杨林松走出视野,拿钢管的打手立即凑过来,咽了口唾沫说道,“这……这还是人吗?” 他看著地上断成两截的水泥棒子,只觉头皮发麻。 这力道要是捏在人脖子上……那还得了?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黑皮擦了一把冷汗,眼神复杂地盯著巷口: “都给老子听好了!传下话去,从今往后,鬼市里多了位爷!见了他,都把腰弯得比孙子还低,招子放亮嘍!谁要是敢不开眼惹了他,別等爷动手,老子亲手把他片了沉江!” ------ 巷口外,风雪依旧。 一辆吉普车正喷著烟,发动机轰鸣著。 杨林松拉开车门,带著一身寒气坐进后座。 前排的阿三和老刘头同时回头,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敬畏。 “爷,现在去哪?”阿三问。 “回村。”杨林松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得嘞!” 吉普车咆哮一声,甩著尾巴衝上了大路。 杨林松的手无意识地摸著怀里的包袱。 这东西现在成了个烫手山芋。 本来是想卖了换钱盖个新房子,但现在,这虎皮就不单单是钱了,而是证据。 卖,肯定是不行了。 一旦流出鬼市,黄五爷那种人一定会顺藤摸瓜找上门,到时候不但自己有麻烦,连带著沈知青、大炮叔,还有整个红星大队都要遭殃。 放家里?也不行。 杨大柱和赵四既然敢偷一次,难保不会再惦记。 而且那帮特务鼻子灵得很,放在身边就是个定时炸弹。 得想个法子,既能把这东西藏到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又能让它在关键时刻变成对付敌人的致命武器。 杨林松看著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樺林,目光深邃起来。 既然是虎,那就该归山。 但这山,以后得是他杨林松画下的牢。 至於那帮想当猎人的鬼,也是时候让他们尝尝,什么叫猎物的反扑了。 ------ 吉普车哼哧一声,停在了红星大队部院门口。 发动机没熄火,呼哧呼哧喘著热气。 后座上,杨林松睡得很沉。 王大炮早就背著手在门口转磨磨了。 地上的菸头扔了一圈。 见车停稳了,他急步上前,刚要拉车门,看到后座熟睡的杨林松,手停了。 这混小子…… 王大炮嘆了口气,有点心疼。 副驾驶门开了。 老刘头跳下车,手里拿著老烟枪,冲王大炮拱手:“大队长,幸会。” 王大炮扫了一眼这个精瘦的小老头,又看了看旁边的司机。 他记得,那天杨林松把那箱要命东西藏在村东废窑厂里,后来就是这个小老头把卡车开走的,他的三轮车现在还停在大队部里。 至於这个司机,满脸油污的,一看就像个修车师傅。 他记得,昨晚杨林松在那个岔路口下车时,说是要去修车棚转转。 想到这些,他心里大概有了数。 “是老张师傅吧?”王大炮堆起笑脸问。 “嘿嘿,大队长抬举。” 老刘头磕了磕菸袋锅子,“我不姓张,道上朋友给面子,叫我一声老刘头。此次前来,我俩是给这位爷办事的。” 他手指往后座一翘。 王大炮心里一惊。 给傻子办事? 还叫他爷? 这小子在外头干啥了? “外头冷,进屋喝口热水。” 王大炮低声示意阿三熄火,別惊醒了杨林松,领著二人进了办公室。 屋里说了啥,没人知道。 只知道太阳栽进西边的山坳时,吉普车的后座门被推开了。 杨林松跨出一条腿,踩在雪地上,“咯吱”一声。 他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咔吧乱响。冷风一灌,睡意消散,那双眸子亮得嚇人。 “醒了?” 王大炮不知何时送走了客人,正坐在石磨盘上抽闷烟。 杨林松没接话,转身钻进车里,把那辆二八大槓从后座拽了出来。 “你把它拆了?”王大炮指著脱掉前轮的自行车。 “路滑,摔沟里了。” 杨林松隨口扯谎,蹲下身子,开始摆弄。 王大炮掐灭菸头,大步走到杨林松身后。 “少跟老子打马虎眼。” 王大炮声音压得很低,“刚才那两人跟我透了底。四天后,黑瞎子岭,你要去堵那个叫老鬼的枪眼?你疯了?那是你能干的事儿吗?” 杨林鬆手里的动作没停。 “大炮叔,这都快过年了,你说供销社还有糖块卖不?我想给沈知青称两斤。” “我问你四天后的事!谁特么问你糖块了!” 王大炮气笑了,一脚踢飞脚边的石子,砸在轮胎上。 “四天后你要是敢回不来,这小年大年的,你就甭过了!老子直接给你打包过清明!” 杨林松停下摆弄,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著王大炮,掰著手指头。 “过大年?那还早咧。小年?也还得七八天呢。大炮叔,你是不是记错日子了?要不你也去卫生院查查脑子?” “你!” 王大炮被噎得差点心梗,看著眼前这副憨傻样,他就是发不出火。 “扳手呢?” 杨林松摊开手,“大炮叔,把你修拖拉机的工具箱借我不?” “自己拿!” 王大炮吼了一嗓子,转身拎出工具箱,哐当一声摔在杨林松面前。 杨林松嘿嘿一笑,挑了个大號扳手,继续埋头苦干。 王大炮焦躁地绕著吉普车转圈。 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那老刘头神神秘秘,只说是要在山里设伏,具体计划一问三不知。 一个傻猎户,两个江湖混子,就想在深山老林里跟拼命? 对方可是拿制式武器的亡命徒! 鸡蛋碰石头,找死! 王大炮越想越心惊,脚步停在了吉普车后窗旁。 车窗半开著。 他瞥见了后座角落放著一个包袱,系得很紧。 包袱那布料很新。 这年头,布料精贵,谁会用新布拿来做包袱呢? 关键是那亮眼的蓝色…… 记起来了! 腊八节那天,刘寡妇就穿著这种布料做的新衣裳。 这傻子…… 拿著那泼妇的东西干啥? 他侧头瞥了一眼杨林松。 那傻小子依旧低著头装车。 王大炮深吸一口气。 这小子……到底有什么事藏著掖著? 他刚动嘴唇想问他。 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嚎叫,让他把疑惑暂且咽回肚子里。 “大队长啊!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一个披头散髮的人影衝进了院子。 第74章 恶狗互咬一嘴毛 来人是张桂兰。 她连棉袄扣子都扣错了,一进门就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双手拍著大腿哭喊: “没法活了啊!我家大柱都一天一夜没著家了!这可是大冬天啊,会冻死的啊!” 王大炮正心烦意乱,一看又是这个惹祸精,火气就上来了。 “嚎什么嚎!这里是大队部,不是你杨家大院!起来说话!” 张桂兰哪肯起来,她在地上蹭了两下,猛地一转头,看见了蹲在吉普车旁的杨林松。 她蹭地一下弹起来,指著杨林松鼻子就骂: “傻子!肯定是你!你不是说大柱和你打兔子去了?你怎么在这里?他人呢?是不是你把他害了?你说!你把他藏哪儿去了?!” “噹啷!” 杨林鬆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 他缩了缩脖子,满脸掛著无辜,往车轮子后面躲了躲: “大伯娘,你可別嚇我。我……我也没找著大柱哥啊。” “放屁!”张桂兰吼道。 杨林松指了指地上脱落的车轮,委屈得快哭出来。 “大伯娘,你看我这车……都摔成啥样了。我是去找了,可那山路太滑,全是冰溜子,我连人带车摔沟里了,爬了半宿才爬上来。” 他吸了吸鼻子,继续添油加醋:“我听村里的老猎户说,最近深山里不太平,饿疯了的大牲口都往外跑……” 说到这,杨林松瞪大眼睛,压低声音,故作惊恐补了一句: “大伯娘,这大冷天的,大柱哥要是真没回来,该不会……被大老虎给叼去吃了吧?” “什……什么?” 张桂兰脸一白,腿一软,又要往地上瘫。 “老虎?我的儿啊……” 她气还没喘匀,刚准备撒泼打滚。 突然,大院里又衝进来一个人影。 “张桂兰!你个老不死的还有脸在这哭?!” 一声怒吼,比张桂兰的哭丧还尖厉,带著一股子怨毒。 刘寡妇手里拎著一根擀麵杖,头髮蓬乱,两眼通红地直扑张桂兰。 前一阵子,这对好姐妹还凑在一起算计杨林松,今天唱的是哪一出? “刘桂花!你疯了?!”张桂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刘寡妇揪住了头髮。 “我看疯的是你!”刘寡妇不废话,抡起擀麵杖就往张桂兰肩膀上招呼,指甲也挠向她的脸。 “好你个老虔婆!教出来的好儿子!你是想让我老赵家断后啊!” “啊!救命啊!杀人啦!” 张桂兰惨叫一声,脸上多了三道血槽。 两人扭打在一起,在雪地上滚成一团。 扯头髮、挠脸、掐大腿,招招都下狠手。 王大炮看傻了眼。 心想,这他娘的又是哪一齣戏? “都给老子住手!”王大炮一声暴喝,上前拉架,却差点被刘寡妇一脚蹬在脸上。 “大队长你给评评理!” 刘寡妇骑在张桂兰身上,一边撕扯著对方的棉袄,一边嘶吼: “这老不要脸的,她那个杀千刀的儿子杨大柱,昨晚骗著我家老四去鬼混,还把我家老四的手给打断了!” “我的儿啊……现在人还在卫生院躺著呢,医生说那手彻底废了!” 刘寡妇哭得惨,手上的劲儿却一点没松。 “那个丧良心的还抢走了老四身上的二十块钱!张桂兰!今天你要是不赔钱,老娘就把你这张老脸撕烂了!” 这一番话,把张桂兰整懵了。 她连反抗都忘了,呆呆地张著嘴: “啥?我家大柱……打了赵四?还抢了钱?不能啊!我家大柱胆小又老实!” “老实个屁!鬼市里的人都亲眼看著呢!就是你家大柱下的死手!” 刘寡妇一口唾沫啐在张桂兰脸上。 王大炮站在一旁,看著这两个泼妇互相撕咬,只觉得脑瓜子嗡嗡响。 鬼市的人看见的? 他转头看向院子角落。 杨林松依旧蹲在地上,还在不紧不慢拧著螺丝。 他对这边的闹剧充耳不闻,非常专注。 只有在扳手转动的间隙,王大炮似乎看见,那张憨傻的脸上掛著一丝笑意。 恶狗咬恶犬,一嘴毛。 王大炮心里咯噔一下,全明白了。 ------ 雪地上,两道身影滚成一团,尖叫声嚇飞了房檐下的两只麻雀。 “张桂兰!你个生娃没 p眼儿的!赔钱!今天不拿出一百块钱,老娘把你家锅给砸了!” 刘寡妇骑在张桂兰身上,两只手薅住她的头髮,恨不得连头皮都给揭下来。 张桂兰平时那是窝里横,真动起手来,哪是刘寡妇对手? 她直翻白眼,双手胡乱抓挠,嘴里却不閒著: “放屁!你个不要脸的烂货!克夫克儿克女,早晚得把你剩下的那对儿女也剋死!想讹钱?门儿都没有!老娘一分钱都没有!” “没有?那你儿子打人的事儿怎么算?我不活了啊!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 刘寡妇一边嚎丧,一边腾出手,照著张桂兰就是一巴掌。 “啪!” 一声脆响,让围观的村民都捂住了腮帮子。 王大炮站在一旁,额头上青筋直跳。 “都给老子住手!” 王大炮终於忍不住了,再次上前,一手拎著一个的后脖领子,把两人撕开了。 “再敢动手,全都给老子关到公社禁闭室去!让你们冷静冷静!” 王大炮吼出了杀气,两人总算停了手。 张桂兰披头散髮,脸上多了好几道血印子,棉袄扣子都被扯飞了两个,露出一截灰扑扑的秋衣。 她瘫坐地上,大口喘粗气,眼睛却还是死盯著刘寡妇。 刘寡妇也好不到哪去,头髮乱成鸡窝,嘴角还破了皮。 此时,院门口已围满人。 这年头猫冬没啥事干,两家泼妇打架这种大戏,可比公社放的露天电影好看多了。 连知青点的知青也端著饭碗过来了,站在外围指指点点。 “大队长!你得给我做主!” 刘寡妇把散乱的鬢角往耳后一別,指著张桂兰的鼻子喊: “我家老四,手给打断了!以后还怎么干活?这是要绝我们的户啊!” “你放屁!你胡咧咧!” 张桂兰浑身炸毛,“我家大柱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打断赵四的手?肯定是你家赵四自己在外面惹了祸,想赖在我们头上!” “我呸!”刘寡妇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我家老四说了,鬼市的黑皮哥,还有那卖衣服的摊主也都看见了!就是杨大柱下的黑手!那可是几十双眼睛啊,我还能冤枉你不成?” 第75章 为了一百块,亲妈废了儿 张桂兰被砸懵了。 她没去过鬼市,也不认识鬼市的人,但听刘寡妇说得有鼻子有眼,心里也有点打鼓。 难道那混小子真去鬼市了? 要是真打了人,那可是一百块钱啊! 那是要割她的肉!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张桂兰死咬著不鬆口。 “我家大柱根本没出门!他在家睡觉呢!你说他在鬼市就在鬼市?你有证据吗?” “你要证据是吧?” 就在这时,蹲在吉普车旁的杨林松抬起头。 他脸上沾著黑机油,看起来憨憨的,手里还拿著扳手。 “大伯娘。” 杨林松瓮声瓮气。 “大柱哥力气可大了!上次在山上,那一脚踹得我扑在地上吃雪!把赵四哥打趴下肯定没问题!我也没见他在家睡觉啊,半夜我还听见他在院子里磨刀呢!霍霍的,可嚇人了!” 静。 这一记补刀神准,直接戳到了张桂兰的痛处。 在所有人眼里,杨林松是个傻子。 傻子会撒谎吗? 不会! 张桂兰的脸绿了,手哆嗦著指向杨林松。 “你……你个吃里扒外的傻东西!你瞎说什么!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我没瞎说啊。” 杨林松往车軲轆后面缩了缩。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村里人都看见了,大柱哥老是踹我,力气能不足吗?” 围观的村民们议论纷纷。 “是啊,那杨大柱没少欺负林松。” “就是,这林松的力气够大了吧,能打死狼。能把林松都踹倒的人,力气肯定够大。” “这回赖不掉了吧,还磨刀?这是早有预谋啊!” 舆论一边倒,刘寡妇来了精神。 这简直是老天爷开眼啊! “听见没有!连你家傻侄子都承认了!” 刘寡妇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块带著血跡的破布。 “这是我家老四被打时,从你家大柱的上衣扯下来的!你看著这布料,是不是你家大柱身上那件!” “张桂兰,我把话撂在这儿。今天你要么掏一百块钱私了,要么咱们就去派出所!我去告你儿子抢劫杀人!让你儿子去吃枪子儿!” “轰!” 人群沸腾了。 抢劫杀人!吃枪子儿! 那可是天大的罪名。 一旦沾上这个边,真要被拉去打靶场。 张桂兰看著那块血布,脸全白了。 “我看谁敢报官!”王大炮神色凝重,盯著那块血布。 身为大队长,他最怕的就是队里出这种恶性案件,这可是要影响全大队评先进的,搞不好他这个大队长都得受处分。 但他更清楚,这事儿要是不解决,俩泼妇能把大队部拆了。 他转头看向张桂兰,语气严肃。 “张桂兰,这事儿有人证有物证。抢劫伤人那是重罪,要是真报了官,哪怕不枪毙,蹲个十年八年大牢也是跑不掉的。你儿子这辈子就算完了。你是现在赔钱私了,还是送儿子去坐牢,你选!” “我……” 张桂兰张大了嘴,喉咙里卡著东西,半天发不出声音。 一百块钱! 那可是一百张一块的票子啊! 那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棺材本啊! 给? 简直比割她的肉还疼,比杀了她还难受! 不给? 儿子就要去坐牢。 这怎么选? 张桂兰的脑子里全是金幣碰撞的声音,还有儿子戴手銬的画面。 贪婪和恐惧,让她的五官扭在一起。 不行!绝不能给钱! 要是给了这一百块,以后日子还怎么过?大柱以后娶媳妇的彩礼怎么办? 必须赖掉! 必须证明大柱根本去不了鬼市! 必须证明大柱根本打不了架! 哪怕……哪怕那个理由再丟人,也比丟了钱强! 张桂兰的理智线崩断了。 她停止了哭嚎,从地上跳起来。 “放屁!你们都放屁!” 张桂兰指著刘寡妇,又指著王大炮,最后指向周围的人,声嘶力竭地吼道。 “我家大柱根本不可能去鬼市!更不可能打架!” “还嘴硬?”刘寡妇冷笑,满脸不屑。 “傻子都说他力气大了,半夜还磨刀,你还想抵赖?” “傻子懂个屁!”张桂兰红著眼珠子,唾沫星子横飞,整个人处於癲狂状態。 “我家大柱是有力气,但他去不了那么远!他……他身体有毛病!” “毛病?啥毛病?”有人起鬨,吹了口哨。 “咋的,腿断了?” “不是腿断了!” 张桂兰豁出去了,扯著嗓子喊道。 “他那方面不行!他……他那是得了脏病!” 全场一静。 村民们面面相覷,没听明白。 “脏病?啥脏病?” 见眾人不信,张桂兰心一横,为了一百块钱,她什么都不顾了。 脸面,尊严,统统滚蛋! “花柳病!” 张桂兰大吼出声: “他在外面乱搞,把那话儿都搞烂了!真的!都烂了一半了!流脓淌水的!就在大腿根那儿!他平时走路都钻心疼,只能在家里叉著腿躺著,连裤子都穿不利索,一走路就磨得出血!你们说,他那样还怎么跑几十里地去鬼市?还怎么打架?” “不信……不信等他回来,你们让他脱了裤子验验!要是没烂,这钱我给!” 这话一喊出来,周围的人都没了声音。 王大炮手里的菸头掉在地上,嘴巴张得很大。 刘寡妇退后两步,惊恐又嫌弃地看著张桂兰。 杨林松还是蹲在那儿,低著头,肩膀微微耸动,差点笑出声。 这大伯娘,真是个狠人啊! 院门口,刚赶到的沈雨溪顿住了脚步。 她手里拿著一个饭盒,是准备给杨林松的。 她正好听到那话,心里从震惊转为噁心。 花柳病……烂了一半……流脓淌水…… 那可是只有在旧社会窑子里才会有的脏病啊! 一个没结婚的大小伙子,竟然得了这种病?那得是在外面乱成什么样啊? 这简直比坐牢还要丟人现眼!这是要把祖宗十八代的脸都丟尽了! 安静之后,人群按捺不住了。 “臥槽!花柳病?真的假的?” “哎呀妈呀,太噁心了!怪不得我看那杨大柱平时走路姿势怪怪的,还以为是扯著蛋了!” “我说张桂兰怎么这几天天天洗床单呢,原来是这么回事!呕……” “呸!真是丟尽了祖宗的脸!这病可是会传染的!以后离杨家远点,千万別沾了晦气!” 村民们哗啦啦往后退了一大圈,把张桂兰孤零零地让了出来。 原本有些还同情杨家被讹诈的人,此刻眼神里只剩下了鄙夷和厌恶。 这已经不是钱的事儿了,这是作风问题,是人品问题,是烂到了根子里! 刘寡妇嚇得连退好几步,用袖子捂紧口鼻喊道: “哎呀我的妈呀!幸亏我家老四没跟他走太近!这要是传染上了可咋整?张桂兰,你个老绝户,你养的好儿子!这种脏钱我也不要了,怕烂手!” 第76章 归来者揭穿谎言 张桂兰看著眾人避之不及的样子,还没有意识到严重性。 她叉起腰,脸上露出得意。 看吧!被我说服了吧! 既然大柱都病成那样了,肯定就没法去打架了,这一百块钱是不是就不用赔了? 至於名声…… 名声能当饭吃吗? 只要钱还在兜里,那就行! “行了!都別说了!” 王大炮回过神来,只觉胃里一阵噁心。 他厌恶地看了一眼张桂兰。 “既然是这种脏病,那就赶紧关在家里,別放出来祸害人!” 王大炮挥了挥手。 “但这事儿没完!等大柱回来,必须带去卫生院查清楚!要是真的……哼,这种败坏风气的人,咱们红星大队留不得!” 说完,他转身就往屋里走,一刻也不想多待。 “散了散了!都看什么看!都回家吃饭去!也不嫌噁心!” 村民们还想议论两句,却都嫌晦气,纷纷散去,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吐唾沫。 张桂兰愣在原地。 她贏了吗?钱保住了? 可为什么大家看她的眼神那么可怕? 就在这时,杨林松站了起来。 他手里拿著扳手,用一块破布擦著手上的油污。 嘴角闪过一抹嘲弄。 一百块钱? 大伯娘啊大伯娘,你为了这一百块钱,亲手把你儿子的名声给毁了! 从今天起,杨大柱算是顶风臭十里了。 谁家的好姑娘敢嫁给一个下面烂了一半的男人? 这就是贪婪的代价。 如果杨大柱知道这事,肯定会生不如死。 杨林松把扳手扔进工具箱,咣当一声脆响。 他抬起头,目光正好对上一双眼睛。 沈雨溪站在院门口的雪地里,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厌恶。 但在看杨林松时,却多了丝探究。 这一切,该不会也是这个傻子布的局? 四目相对。 杨林松没有躲避,也没有露出傻笑。 他眼神平静。 此时,一个正往村口走的村民突然指著远处的路口,大声惊呼起来: “哎!快看那头!那个一瘸一拐往回爬的……是不是大柱?!” 全村人的目光都盯住了村口。 风雪里,一个身影正一步三晃地往这边挪。 正是失踪了一天一夜的杨大柱。 这会儿他那模样挺惨。 棉袄被扯成了布条,露著烂棉絮,脸肿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但最招眼的,还是他那个走道儿的姿势。 两条腿岔开得很大,膝盖僵硬得不敢打弯,每挪一步都呲牙咧嘴。 杨林松暗自好笑。 巷子里那一脚,他可是脚下留了情的,可黑皮手下的那一记钢管,这滋味够这位堂哥受半个月的。 “哎呀妈呀!”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围在村口的村民们往后退开三丈远,给杨大柱让出一条通天大道。 几个老娘们更夸张,直接用袖口捂住口鼻,你推我搡,生怕空气里飘著脏东西。 那眼神,三分嫌弃,七分鄙夷,还夹杂著十分看热闹的心思。 杨大柱懵了。 他顶著风雪冻了一路,脑子本来就成了浆糊,这一进村看到这阵仗,更是摸不著头脑。 平日里乡里乡亲的见了面都得问句“吃了吗”,今天这是咋了? 当我是劳改犯啊? “妈……” 杨大柱一眼看见了张桂兰,一肚子委屈化作泪水,咧著大嘴就要衝过去。 “妈,我饿啊……我要饿死了……” 张桂兰一听儿子的哭腔,心头一颤,母性本能让她下意识想要扑过去。 “大柱啊,我的儿……” 刚衝出半步,她的脚底板就钉在了雪地上。 几十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她呢。 刚才自己可是信誓旦旦,说儿子得了脏病,烂了一半流脓淌水。 这会儿要是扑上去搂搂抱抱,那不是自个儿打自个儿脸吗? 更何况,瞅著儿子那两腿岔开的怪异姿势…… 张桂兰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这也太像了吧? 难道这混小子真背著自己在外面乱搞,染了一身骚? 张桂兰僵在原地,两只手尷尬地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大柱……你……你站那別动!” 张桂兰隔著两步远,乾號著,“让妈看看,身上少零件没?” 杨大柱被这一吼嚇了一哆嗦,站在原地瑟瑟发抖。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临走前那个黑皮的眼神,还有那个傻堂弟似笑非笑的表情。 “敢乱说话,老子把你片了沉江!”* 寒意直衝天灵盖。 杨大柱打了个寒战,哆哆嗦嗦地按照黑皮教的词儿开始背诵: “妈……我……我没少零件。” 他吸溜了一下快过河的鼻涕,惊恐地瞄了一眼旁边的刘寡妇,带著哭腔道, “但我把赵四的手……给打断了。” “轰!” 人群再次炸锅。 “承认了!真的承认了!” “我的老天爷,这怂包真敢下死手啊?” “我就说吧,这杨家没一个好东西,看著畏畏缩缩,心里比谁都狠!” 刘寡妇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指著杨大柱尖叫道: “听听!大伙都听听!这是亲口招了吧!我家老四没撒谎!钱呢?抢走的钱呢?!” 杨大柱捂了捂自己的口袋。 他哭丧著脸,继续说:“赵四那小子被我打了,他用藏在鞋底的二十块钱,雇了个大卡车回来的。我没带钱,就……就一路走回来的。” “我走了整整八个钟头啊……腿都快走断了……” 杨大柱一边说,一边捶著大腿,那模样真情实感,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他是真走回来的,也是真没钱。 但这番话落在刘寡妇耳朵里,味道全变了。 刘寡妇愣了一下,隨即眼珠子骨碌一转,指著张桂兰突然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张桂兰啊张桂兰!” 刘寡妇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飆出来了,她又指向杨大柱的裤襠。 “你个老骗子!你不是说你儿子那话儿都烂了一半吗?你不是说他走路都流脓淌水吗?” 第77章 花柳谎言的代价 刘寡妇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给喊了回来。 对啊! 刚才张桂兰为了省那一百块钱,把儿子说得那叫一个惨,离太监就差一刀。 刘寡妇几步窜到杨大柱面前,指著他的腿说: “大伙儿都听听!这小子为了省车费,硬是顶著风雪徒步几十里山路走回来的!这说明啥?” 她脸上满是胜利的嘲讽。 “说明他那玩意儿根本没烂!要是真烂了,走几步就得疼死,还能走几十里地?你是把他当铁人王进喜还是当神仙?” “张桂兰,你个黑心肝的老虔婆!为了赖掉那一百块钱,你竟然往亲儿子裤襠里泼这种脏水!那可是你亲儿子啊,你也下得去嘴?” 这番话说得没毛病,简直就是绝杀。 村民们恍然大悟,看向张桂兰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刚才大家还只是嫌弃杨家脏,那现在就是觉得杨家这婆娘太可怕了。 虎毒还不食子呢。 为了钱,竟然能编排亲儿子得了花柳病? 这是把儿子的名声往死里踩,往粪坑里按啊! “嘖嘖嘖,这就叫亲妈?这比后妈还狠吶!” “太绝了,这以后大柱还怎么做人?” “虽然没病是好事,但这杨家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大街了。” 议论声嗡嗡地钻进杨大柱的耳朵里。 烂了一半? 流脓淌水? 泼脏水? 这是在说谁?说我? 杨大柱茫然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襠。 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同情中带著嘲笑、嘲笑中带著噁心的眼神。 那种眼神,让他觉得丟人丟到了姥姥家。 “妈……你跟他们说啥了?” 杨大柱声音颤抖。 张桂兰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喉咙发紧。 完了。 全完了。 这回不仅钱保不住,脸也丟尽了,连谎都被当眾拆穿了。 这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就在这时,王大炮黑著脸走了过来。 “够了!” 一声怒喝,震住了全场。 王大炮背著手,眼神凌厉,扫过这对丟人现眼的母子,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管有没有病,杨大柱打人是事实!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王大炮不想再看下去,直接下了最后通牒。 “要么现在赔钱,要么我现在就叫民兵把他绑了送公社派出所!你自己选!別逼我动粗!” 这话彻底压垮了她。 张桂兰身子一软,坐在地上,成了一滩烂泥。 她还想再撒泼打滚,做最后挣扎。 一声暴怒声突然炸响。 “丟人现眼的东西!”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杨金贵冲了进来。 平日里,这位杨家大伯总是一副闷声发大財的模样,极少在人前失態。 可今天,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青筋暴起,那一向挺直的腰板佝僂著。 他在家里左等右等不见老婆回来,出门一打听,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 全村都在传他儿子得了烂裤襠的病! 还传是他老婆亲口承认的! 这特么以后让他杨金贵还怎么在红星大队抬头做人?这比刨了他家祖坟还难受! 杨金贵衝到张桂兰面前,二话不说,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啪!” 声音响亮,把张桂兰打得在雪地上滚了一圈,半张脸一下子肿了起来。 “当家的……” 张桂兰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看著丈夫。 “闭嘴!你个败家娘们!” 杨金贵咬牙切齿。 他颤抖著手,从棉袄內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钱。 有几张大团结,还有一把零零碎碎的毛票。 这钱他攒了很久,是他的命根子。 杨金贵看都没看一眼,把钱狠狠摔在刘寡妇脸上。 钱票纷纷扬扬散落一地。 “滚!” 杨金贵衝著刘寡妇吼了一声,眼珠子通红。 刘寡妇被这气势嚇了一跳,但看到地上的钱,立马喜笑顏开,蹲在地上疯狂捡钱,嘴都咧到了耳后根。 “行行行,有钱就行,以后咱们两清!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杨金贵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他一手拽著还在发懵的杨大柱,一手扯著被打懵的张桂兰。 “回家!” 一家三口在村民的鬨笑声和指指点点中,狼狈离开。 世界清静了。 杨林松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 他刚才看了一场拙劣的猴戏。 闹剧散场,村民们意犹未尽地散去,嘴里还在津津乐道著杨家的新闻,估计今晚这红星大队的饭桌上,少不了这道下酒菜。 大队部院子里,只剩下三个人。 王大炮看著杨林松,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复杂的沈雨溪,长长嘆了一口气。 这一天过得,比唱大戏还累,心力交瘁。 “走,天色不早了,吃饭去。” 王大炮拍拍杨林松的背,又递给沈雨溪一个眼神。 “王大队长,我刚才吃过了。”沈雨溪说。 “那就一起进屋聊聊。” 王大炮说完,正要往屋里走。 “大队长。” 老刘头带著满身寒气走进院子。 阿三跟在他身后,手里提著一个修车用的工具箱。 几人眼神交匯。 有些话,不必明说。 王大炮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走,进屋吃饭。” 他压低声音,“这饺子包好了,也该聊聊怎么包那个老鬼的饺子了。” 几人正要进屋。 王大炮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指了指吉普车后座。 “把那玩意儿带上。” 王大炮盯著那个包袱,眼皮跳了跳,虽然不知里面装的是啥,但心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玩意儿留在车里不安全。” 沈雨溪闻言,目光也落在那个包袱上。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那里面装著的东西,可能会把这天捅个窟窿。 第78章 为了这个局,我不装了 大队部办公室里,炉火烧得正旺。 煤烟味儿裹著饺子的醋香,在不大的屋子里打转。 王大炮把门反锁,扯上棉门帘,確信严丝合缝了,才转过身来。 “坐,赶紧趁热垫补两口,这猪肉大葱馅的,凉了就一股子腥油味,没法下嘴。” 王大炮指了指桌上冒著热气的搪瓷盘子,嘴上招呼著客气话,眼珠子却盯著杨林松怀里的蓝布包袱。 老刘头和阿三半边屁股挨著长条凳,身子绷得紧紧的。 沈雨溪没上桌,靠在炉子边烤手,目光也落在那包袱上。 即便隔著布,她还是隱约闻到了一股腥膻味。 “林松,这屋里没外人。” 王大炮坐下,没动筷子,手反覆搓著膝盖上的裤布。 “这包袱是刘寡妇他们家的?” 面对提问,杨林松没有犹豫。 有些事,也是时候掀开底牌了。 他伸手勾起蓝布包袱的死结,指尖一挑。 刺眼的斑斕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黑黄相间的条纹,油光水滑的皮毛,即便只是一张死皮,那股百兽之王的凶煞之气,还是让眾人瞠目结舌。 “啪嗒。” 老刘头手里的菸斗磕在桌沿上,火星子溅开。 王大炮“霍”地站起,动作太猛,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一声嘎吱声。 他是见过血的老兵,自认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这辈子,他还真就没这么近距离地瞅过一张囫圇个儿的东北虎皮! 他的后脊樑沟直冒凉气。 “老天爷啊……” 老刘头盯著虎皮,眼底除了惊恐,就是贪婪和迷醉。 他咽了口唾沫道: “这品相……往黑市一送,换回三五台东方红拖拉机都跟玩儿似的!咱大队部的房子都能翻新三遍!” 前一秒,王大炮的脸是被炉火烤红的。 这一秒,嚇成了铁青色。 “啪!” 他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碟子里的醋洒了一桌。 “说!这是哪来的!” 王大炮吼道,脖子上青筋暴起。 “杨林松,私藏这玩意儿,是要游街、蹲大狱的!” 他瞪著那张虎皮,眼里全是火烧眉毛的焦躁。 杨林松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 他缩了缩脖子,双手在裤缝上蹭了蹭,眼神躲闪。 “大队长……你喊啥呀,怪嚇人的。” 他嘟囔著,满脸无辜:“就在那黑瞎子岭后坡,我滑了一跤,出溜进个枯树洞里。这玩意儿就垫在底下,我瞧著怪厚实的,寻思著冬天给家里门帘子加个里子,这就给抱回来了……” “放屁!” 王大炮对著桌面又是一巴掌,这回震得醋碟子差点跳下桌。 “你拿这话糊弄鬼呢?杨林松,你当我老王带了十几年的兵是白带的?” 王大炮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头差点戳到杨林松鼻子上: “你跟我说这是捡的?这深山老林里,谁打了老虎不藏著掖著,能扔树洞里让你个傻小子捡漏?那得是多大的心?” 旁边的老刘头听得直冒冷汗,他在鬼市混跡多年,什么宝贝没见过? 可这张虎皮透出的血腥气,让他这老江湖都觉得牙磣。 王大炮身子前倾,脸贴近杨林松的脑袋。 “林松,你抬头看我。” 杨林松低著头没动。 “我叫你抬头!” 王大炮压低声音,“杨林松,这虎皮,这种杀气……你瞒得了別人,瞒不了我。” “你爹杨卫国是个英雄,你是他的种!他要是知道你拿这种掉脑袋的事儿开玩笑,他在底下都闭不上眼!” 王大炮顿了一下,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颤: “你……还是那个傻子吗?” 屋子里静得嚇人,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一下下撞击著木门。 老刘头和阿三对视了一眼,赶紧把头埋低。 沈雨溪依旧靠在炉边,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期待。 这层纸,终於要捅破了。 一直低著头的杨林松,嘴角忽然微微上扬。 原本刻意佝僂著的肩膀,突然发出骨节脆响。 在眾人惊骇的目光中,这个平日里缩头缩脑的傻子,一点点挺直了脊樑。 他抬起头。 眼神清澈冷冽,身上憨气荡然无存。 “大炮叔。” 杨林松的声音不再是那瓮声瓮气的傻调子。 “既然你提到了我父亲,那我就不演了。” 他伸手抚过虎皮。 “这皮子確实不是捡的。你还记得那天抓回来的那三个老毛子吗?” “那天我在黑瞎子岭见到他们时,他们正在剥这张虎皮,手里拿的是苏制武器。” 说著,他从兜里掏出一枚7.62毫米弹壳。 手指一弹,弹壳在桌上转了几圈后停下。 王大炮当然记得那三个洋人,人还是他带民兵抓回来的,只不过发现他们时,那三人被绳子捆著,已经冻得只剩一口气。 “原来……都是你乾的。” 王大炮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太清楚了! 在那种深山老林里,一个人赤手空拳,对阵三个持枪的武装人员意味著什么。 那不仅需要蛮力,更需要顶级的战术布局和心理素质。 “你……你怎么做到的?”王大炮嗓子发乾。 “利用地形、风向,还有他们的傲慢。” 杨林松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在眾人听来,却是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 “那之前……”王大炮喉结滚动了一下,“公社卫生院那个戴墨镜的,还有那个贼喊捉贼的陈秀莲……” “都是我。” 杨林松答得乾脆利落。 那一瞬,王大炮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什么傻人有傻福?什么傻子运气好? 合著这些全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算计! 怪不得!怪不得这傻小子总能在关键时候蹦出两句傻话,偏偏这两句话就能点醒梦中人,抓住关键线索。 真正的傻子哪能做到这么精准? 他早就不傻了! 屋內寂静。 王大炮坐回长凳,神色复杂,不知是喜是忧。 半晌,他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杨家……这是真的出了条真龙啊!” 杨林松转过身,手指点了点桌上的虎皮: “大炮叔说得对,这玩意儿是烫手山芋。不过,在我手里,它就是最好的饵。” “什么意思?”老刘头一听这话,耳朵竖了起来。 “老鬼每隔十五天销赃一次,他贪,而且贪到了骨子里。” 杨林松眼神冷酷,“他经常进山,肯定知道这山里有东北虎。如果我们把风放出去,就说红星大队有个走狗屎运的傻猎户,瞎猫碰死耗子打死了老虎,得了一张极品虎皮……” 他环视眾人,继续说: “你们说,他会不会觉得这是天赐横財,想要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阿三和老刘头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光。 原本他们对付老鬼,那是抱著必死的心去搏命。 可现在,看著眼前这位爷的镇定,他们信他,这胜算直接从一成窜到了九成! “你要在黑瞎子岭做局?” 王大炮听出个所以,立马反应过来,“可那里地势太散……” “正因为散,我才好关门打狗。” 杨林松打断了他,“大炮叔,你留在村里坐镇。这村里老少爷们需要人护著。如果我回不来,麻烦你帮我照顾好沈知青。” 说这话时,他语速放得很慢。 阿三一拍大腿,激动地站起身:“杨爷!啥也不说了!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指哪我打哪,上刀山下油锅,我都听你的!” 老刘头把菸斗往腰里一別,重重地点了点头:“情报的事交给我,不出明天,这红星大队出了虎皮的消息,就能顺著风传到那老鬼的耳朵里!” 王大炮静静地看著杨林松。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管是心智还是手段,都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像。 这小小的红星大队,怕是关不住这头猛虎了。 “好。” 王大炮猛地站起身,担忧压心底,决绝道: “既然你决定了,我这把老骨头就陪你疯一把!出了事,大炮叔给你顶著!” 杨林松刚要张口部署细节,一个声音在炉边响起。 “我也要加入。” 沈雨溪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会画地图,还会配置简易炸药。而且……我这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第79章 艺术就是爆炸! “胡闹!” 王大炮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一下,饺子都被震得直蹦躂。 他几大步跨到沈雨溪跟前,高大的身形挡住了灯光。 “沈知青!你当这是知青点排练样板戏呢?啊?” 王大炮指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那山里头是啥?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是拿著苏制衝锋鎗、杀人不眨眼的特务!” “你一个连杀鸡都捂眼睛的女娃娃,跟著进去干啥?给阎王爷送礼?还是嫌狼崽子这冬没吃饱,上赶著给人家加道菜?” 骂完,他猛地扭头,衝著坐在长凳上把玩子弹壳的杨林松吼道: “林松!別惯著她,现在就送她回知青点!” “这事儿是老爷们把脑袋別裤腰带上的活,娘们儿少掺和!” 杨林松没动。 那枚弹壳在他指尖灵活地翻转。 他微眯著眼,视线在沈雨溪身上扫了一遍。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老刘头低头磕著菸袋锅子,阿三把脑袋埋进了衣领。 面对王大炮的咆哮,沈雨溪一步没退。 她那张被冻得有些发白的脸上,透著读书人特有的犟劲儿。 “王大队长,你还没搞清楚状况。” “我不是来求你带我玩的,也不是来给你们添乱的,我是来给你们增加筹码的。” 她指了指桌上的虎皮。 “那伙人敢在边境线附近开火,还敢明目张胆剥虎皮,说明他们不仅仅是为了钱。单纯的盗猎团伙,没这么大的胆子,也没这么强的火力。” “自从那天杨林松给我看了这枚弹壳,我就一直在查。我查到的东西,可能会救你们几个的命。” 王大炮眉头一皱,正要呵斥她危言耸听。 杨林松突然开口:“让她说。” 王大炮张了张嘴,最后重重“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回凳子上,闷头抽菸。 沈雨溪转过身,动作利索地解开棉袄最里面的扣子,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方块。 揭开油布,露出一个巴掌大的黑皮笔记本。边角已经磨损起毛,封皮上烫金的“八一”字样也变得斑驳。 她將笔记本“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中央。 “这不是我的,是我父亲的。” 沈雨溪翻开第一页,纸张上画满了线条,还有红蓝铅笔的標註和一堆看不懂的公式。 “我父亲是建国后第一批进入东北接收敌偽资產的军工工程师。当年,他曾参与过对这片大兴安岭日军遗留设施的绝密评估。” 她的手指划过一行行潦草的钢笔字。 “他在评估报告中提到过一个疑点。当时有一份残缺的工程图纸,標註的地点就在黑瞎子岭深处。” “本地老猎户叫那里熊神洞,传说有进无出。但我父亲经过测绘推算,认为那里根本不是天然洞穴……” 沈雨溪抬起头,眼神灼灼。 “那是一个未完工的地下物资中转站。” 此话一出,屋里温度骤降。 王大炮抓起笔记本,他是老侦察兵,虽看不懂工程算式,但那些地形草图和军事符號,他太熟悉了! “这……” 他的手有些抖,菸灰抖落在桌上。 “如果是秘密仓库,性质可就变了。老鬼那伙人手里有制式武器,又直奔黑瞎子岭,难道是为了……” “很有可能。” 沈雨溪截断了他的话,语气篤定。 “他们也许不只是盗猎,更是在找这个仓库里的东西。” 屋內一片死寂。 老刘头吸了口凉气,菸斗里的火星子明明灭灭。 原本以为只是黑吃黑,没想到捅了这么大个马蜂窝!这哪是打猎啊,这是要打仗啊! “有点意思。” 杨林松笑了。 他身体前倾,直视著沈雨溪。 “但这只是你父亲当年的推测,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 杨林松冷笑道,透著股兵痞的狠劲。 “沈知青,战场上不论学歷,突击步枪的子弹不会因为你是工程师的女儿就拐弯。” “你这身板,別说打仗,跑两步都带喘的。战场上,只会画图有什么用?带上你,就是带个累赘。” 这话很难听,直戳痛处,一点面子没给。 王大炮也跟著点头,这笔记本固然重要,只要拿走笔记本就行,没必要带个女娃娃进山送死。 沈雨溪看著杨林松,眼神没有闪躲,反而更亮了。 “你说得对,我跑不过子弹,也不会开枪。” “但我父亲教过我,工程师的战场,从来不在拼刺刀的前线。” 沈雨溪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读书人特有的狠劲儿。 “杨林松,你会杀人,一把刀一张弓,你能杀几个?十个?二十个?” 她顿了顿,拋出了一句炸雷: “但我能把整个山谷变成坟场!只要给我四样东西,我就能配製出高爆土炸药。” 炸药! 这女娃娃居然会做炸药! 王大炮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下意识问:“哪四样东西?” 沈雨溪竖起手指: “硝酸銨,公社化肥仓库里有备耕的存货。” “柴油,拖拉机站里能抽出来。” “木炭粉,家家户户烧火都有。” “只要再加上一样东西,硫磺,我就能配出最简易的高爆混合物。” 沈雨溪盯著杨林松,语气森然。 “几百斤的量,只要布置得当,威力不输正规军的tnt。別说老鬼那帮人,就是来一个排,我也能让他们连灰都剩不下!” “嘶——” 阿三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脖颈子发凉。这年头的知识青年都这么暴躁吗? 王大炮也是一脸呆滯。几百斤炸药?这丫头是想把黑瞎子岭给平了吗? 这就叫,秀才造反,神鬼难挡啊! 但他隨即面露难色,猛吸了两口烟: “这……化肥和柴油,我拼著这张老脸,去公社也能搞点出来。但这年头化肥金贵,得动点脑筋。” “关键是硫磺,这是管控物资,又是中药材,咱这穷乡僻壤的,上哪弄去?” 这就是现实,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啪!” 老刘头拍著大腿,一脸褶子都笑开了花。 “要不说还得是读书人呢!脑子就是好使!绝了!” 他站起身,眼里精光四射。 “大队长,硫磺这事儿,您甭操心!交给我!” 他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却又成竹在胸。 “鬼市里有个倒腾药材的老帮菜,专卖什么虎骨膏药、蛇酒偏方。” “为了做那些个治皮肤病的黑膏药,他那地窖里存了不少硫磺块子!我去把他那一窝全端了!” 作为常年混跡鬼市的老油条,老刘头在黑白两道都有路子,就没有搞不到的东西。 沈雨溪鬆了口气,目光再次投向杨林松,那是最后的裁判。 杨林松没说话。 他看著面前这个姑娘,又看了看一脸兴奋的老刘头。 这一刻,他眼底的审视散去,露出了一丝遇到同类的欣赏。 情报、后勤、武力,现在加上这个拥有毁灭性打击能力的技术专家。 这不再是一次简单的伏击。 而是一场標准的特种作战。 杨林松將那枚弹壳轻轻立在桌面上,笑著问: “沈工,那你还需要我也给你证明一下吗?” 第80章 虎皮钓出通天鱷 沈雨溪將笔记本翻到一页手绘地图,那是她父亲凭记忆復原的旧图。 “看这里。” 她指著一处狭长的山谷標记。 “断龙沟。根据我父亲的分析,如果那个地下中转站真的存在,这就是唯一的入口。两侧全是垂直的峭壁,是天然的口袋阵。” 沈雨溪抬起头,眼神里透著股狠劲。 “纸上谈兵没用,二十多年过去了,塌方、植被变化、甚至水流改道,都会影响爆破点的计算。” “只要你们带我进这断龙沟,让我看一眼实地。十分钟!只要十分钟,我就能算出在哪埋药,用最少的量,把这口袋彻底扎死!” “啪!” 王大炮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林松!这丫头……神了!把老鬼的棺材板尺寸都给量好了啊!” 刚才王大炮还在犹豫带不带这累赘,现在看,这哪是累赘,这是揣著判官笔呢! 这比给每个人发一把衝锋鎗还管用! 杨林松站起身,走到木桌前,动作利落地將那张虎皮重新卷好。 “行,那就这么定了。” 他转头看向眾人,开始下达指令。 “老刘,明天天一亮你就去鬼市。要把风放出去,就说红星大队有人猎到了虎皮,正在找买家。话別说太满,越是半真半假,老鬼越容易上鉤。” “得令!”老刘头拱手,脸上褶子里都透著兴奋。 “阿三,你去准备车和乾粮,车停进山口那片枯树林子。一旦响枪,你就是我们的腿。” “放心吧杨爷,车在人在,车毁人亡!”阿三拍胸脯道。 最后,杨林松看向沈雨溪。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 杨林松握著刀柄,递过去。 “这玩意儿你拿著防身。” “进山以后跟紧我,只要你在我眼皮子底下,阎王爷来了也带不走你。” 沈雨溪看著泛光的刀刃,心臟狂跳。 她双手接过,触手冰凉,心底却莫名踏实。 这是战友的契约,是生死的交付。 ------ 会议散场,外头风雪正紧。 杨林松带著老刘头和阿三离开了大队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西头走。 刚到自家那土坯房门口,杨林松脚步一顿。 门口的石墩子上,端端正正摆著两样东西。 一张紫杉木大弓,一个装著破甲箭的箭筒。 正是家里失窃的那套傢伙事儿。 原本应该在杨大柱或者赵四手里的东西,这会儿被恭恭敬敬送了回来,连弓臂上的灰都被擦得一乾二净。 老刘头嘿嘿一笑,搓著冻僵的手: “杨爷,看来您在鬼市那一手,把那俩孙子嚇破胆了。这是怕您半夜去敲门,赶紧先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送回来了。” 杨林松弯腰捡起大弓,手指轻轻一拨弓弦。 “崩!” 一声低沉的弦音炸响。 弓在手,箭在弦。 杨林松望著黑沉沉的大山。 老鬼,你的倒计时开始了。 ------ 凌晨四点,县城郊外废弃砖窑厂,鬼市。 雾大,几盏马灯晃悠著,照出一张张藏在狗皮帽子下鬼祟的脸。 “哎哟,我的个小祖宗哎!你把包袱搂紧点!这是要了亲命了!” 老刘头换了身脏得看不出顏色的破棉袄,满脸都是急出来的油汗,死命拽著身边缩头缩脑的青年。 杨林松把大半张脸埋在衣领里,浑身抖个不停。 他怀里死死箍著一个蓝布包袱,活脱脱一只被嚇破胆的土狍子。 “二……二叔,我怕……” 杨林松声音发颤,带著哭腔,那怂样简直绝了。 “这嘎达阴森森的,咋跟有鬼抓人似的……” “怕个球!这可是给你换娶媳妇的钱!” 老刘头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故意把声音提得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几个包打听听见。 “侄子,你那运气是祖坟冒青烟!咱只要把这大虫皮出手了,別说一个媳妇,就是起五间大瓦房,再娶个更俊的都够了!” 大虫皮? 这话一出,周围的气氛立马变了味。 几个蹲在墙角抽旱菸的汉子抬起头,盯了过来。 老虎皮这玩意儿,是犯大忌讳的硬通货,十年八年也不见得能出一张整的! 消息顺著鬼市的人流,传得很快。 没过五分钟,过道就被挤得严严实实。 忽然,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 一个穿著翻毛皮夹克,长著三角吊梢眼的男人,带著三个壮汉走了过来。 这人外號“赖皮蛇”,是鬼市出了名的狠角色,专给大人物收尖货。 赖皮蛇走到老刘头跟前,拿眼角扫了一下这爷俩,阴惻惻地笑了。 “哟,这不是老刘头吗?听说你侄子走了狗屎运,捡了张皮子?” 赖皮蛇伸出一只戴著皮手套的手,勾了勾手指。 “拿出来亮亮,要是成色好,爷替你收了,省得你们让人坑了。” 老刘头下意识把杨林松往身后挡,满脸堆笑,却藏不住慌张。 “蛇哥,这……这是我们要去省城卖的,乡下孩子不懂事,瞎嘞嘞的……” “少特么废话!在我的地盘,好东西得先过我的眼!” 赖皮蛇脸一沉,给旁边的打手使了个眼色。 两个壮汉二话不说,衝上来就要去抢杨林松怀里的包袱。 “啊!別抢我的钱!” 杨林松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带著股不管不顾的疯劲儿。 他往地上一躺,抱著包袱就开始打滚,双脚乱蹬,扬起尘土。 “抢劫啦!杀人啦!有人要抢钱不让俺娶媳妇啊!” “呲啦——” 混乱中,老刘头假装去拉侄子,手却滑了一下,正好扯开了包袱的一角。 马灯的光正好打在那一角上。 黑黄相间的条纹,针毛闪著光,只露出一小块,就让周围没了声音。 紧接著,是一片整齐的倒吸凉气声。 赖皮蛇的三角眼瞪圆了。 他是行家,只一眼就看出来,这皮子不仅是真的,而且是极品中的极品! 这成色,要是献给老鬼…… 赖皮蛇上前一步,激动得声音变了调: “五百块!这皮子我要了!老刘头,拿著钱滚蛋!这已经是天价了!” 五百块? 周围的人心里齐齐骂了一声娘。这特么就是明抢!这种品相的虎皮,拿到外贸收购站那是天价,在黑市两千块都有人抢破头! 老刘头脸上的汗更多了,嘴唇哆嗦著。 “蛇哥,这……这不行啊,这孩子,指著拿它改命呢……” “给脸不要脸是吧?” 赖皮蛇没了耐心,眼里凶光毕露,右手一挥。 “给我抢!” 第81章 只有死人守得住財 “都別动!” 地上的杨林松突然坐了起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大剪刀。 他双眼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剪刀尖抵在虎皮上。 “这是俺的!俺的!” 杨林松尖叫一声,疯了似的挥舞起剪刀。 “谁敢抢,我就剪烂它!剪成碎片片!谁也別想得著!大不了一起死!我不娶媳妇了,大家都別活!” 这股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疯劲儿,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赖皮蛇停下脚步,脸上的横肉抽搐著。 这可是极品虎皮啊!要是被这傻子戳几个窟窿,那价值就从天上掉到地下了! “虎超超的玩意儿……真特么是个疯子!” 赖皮蛇咬牙切齿,却又不敢再往前挪半步。 此时,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哎,这不是红星大队那个傻子杨林松吗?听说前阵子在村里猎了狼,还差点把亲大伯一家送进篱笆子……” “对对对,就是他!这傻子运气逆天,邪性得很,没想到真让他弄到了大虫皮!” 议论声钻进赖皮蛇耳朵里,打消了他最后的疑虑。 傻子运气好,脾气倔,一旦发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眼看局面僵持,老刘头赶紧擦了把汗,苦著脸凑到赖皮蛇身边,那演技也是炉火纯青。 “蛇哥,蛇哥您消消气!”老刘头把赖皮蛇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装出一副不得不说实话的怂样。 “这孩子脑子不好使,受不得激。要是真毁了东西,咱都得心疼死。您看这样行不行……” 赖皮蛇阴著脸:“有屁快放!” 老刘头左顾右盼,贴著赖皮蛇的耳朵根说道: “实话跟您说,俺们其实已经联繫好买家了。是省城外贸公司的大领导,那是通天的关係,人家直接开价两千五……” “两千五?!” 赖皮蛇眼皮狂跳,心臟猛地缩了一下,那可是一笔够枪毙好几回的巨款! “嘘!您小点声!” 老刘头嚇得脸都白了。 “蛇哥,我也不想得罪您,可那大领导,俺们惹不起啊。人家定了规矩,让俺们三天后去黑瞎子岭后头的老风口验货交钱。” 赖皮蛇眼珠子一转,冷笑道: “老风口?那地方可不好走,你们这是要绕大远路啊。” 老刘头一拍大腿,唉声嘆气: “可不是嘛!那领导也是个怪人,非要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交易。俺们爷俩也没办法,只能抄近道。” 说著,老刘头脸上露出恐惧,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明显的颤音。 “只能……只能走断龙沟那条道了。可那地方邪门,老猎户都说是鬼门关,但为了这钱,俺们也只能拼一把了。” 断龙沟。 听到这三个字,赖皮蛇的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 那地方他太熟了!那是黑瞎子岭的一条绝路,中间一条小道,两边全是峭壁。 只要在两头一堵,谁也跑不掉! 这分明是给这爷俩选好的天然坟地! 与其现在硬抢,万一真把那傻子逼急了毁了皮子,那就亏大了。 不如…… “行,老刘头,算你识相。” 赖皮蛇变脸如翻书,拍了拍老刘头的肩膀,笑得阴森。 “既然是省城大领导的货,那我也就不夺人所好了,你们走吧。” “谢谢蛇哥!谢谢蛇哥!您是大善人啊!” 老刘头大大鬆了口气,赶紧衝过去拉起还在发疯的杨林松。 “走了走了!大侄子,没人抢咱们了,快走!” 杨林松还没回过魂,抱著包袱一步三回头,手里死死攥著剪刀,眼神里满是警惕。 两人跌跌撞撞地挤出人群,朝著鬼市出口奔去。 赖皮蛇站在原地,双手插兜,看著两人的背影,脸上笑容收敛,眼露杀意。 他一招手,身后的心腹立马凑了上来。 “去,告诉老鬼。” 赖皮蛇盯著雾气,冷冷说道。 “三天后,断龙沟,有两只肥羊过岭。货是极品虎皮,让他把傢伙事儿带足了。” 心腹一愣:“蛇哥,就一个老帮菜和一个傻狍子,用得著惊动老鬼带那个?” 他做了一个端枪的手势。 “你懂个屁!” 赖皮蛇啐了一口。 “那虎皮要是卖给老毛子,至少值三千块!更何况,只有死人才能守得住財。我要的是万无一失,哪怕是用大炮轰,也得给我把皮子完整地留下来!” “明白!” 心腹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大雾中。 赖皮蛇摸了摸下巴,已经想到了那张虎皮铺在自己炕上的样子。 两只蠢货,竟然敢把路线告诉我,这就是命啊。 ------ 半小时后,距离鬼市五公里外的一片白樺林。 一辆吉普车停在路边,车窗上结了一层白霜。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老刘头一屁股瘫在副驾驶座上,摘下狗皮帽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哎哟我的亲娘咧……杨爷,刚才那一下,我是真怕那赖皮蛇直接动手啊!” 老刘头掏出手绢擦著脑门上的冷汗,手还不受控制地哆嗦著。 “那孙子眼神太毒了,真是条赖皮蛇啊!” 后座上,刚才还缩成一团的杨林松已经直起身子。 他用袖口擦了擦眼角上硬挤出的泪痕。 脸上的痴傻癲狂散尽,眼神恢復冷冽。 “他不会动手的。” 杨林松语气平淡,“越是贪婪的人,就越怕鸡飞蛋打。对他来说,我已经不是人了,而是一个行走的金库。没人会为了抢金库,先把金库炸了。” 驾驶座上,阿三双手紧紧握著方向盘,通过后视镜看著杨林松。 他感到后背发凉。 他刚才亲眼看到了杨爷是如何在疯癲与冷静之间自由切换的。 那种对人心的把控,对贪慾的利用,简直令人髮指。 这才是真正的狠人。 “开车吧。” 杨林松看了一眼窗外,雾气渐淡。 “赖皮蛇是个好传令兵。现在这会儿,他们布置在林子附近的暗网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 “网已经撒下去了,就等著老鬼自己送上门来。” 阿三浑身一震,大声应道:“是,杨爷!” 吉普车轰鸣,捲起一路雪尘疾驰而去。 他们身后的鬼市,一场风波正卷向那个叫断龙沟的死地。 第82章 这一枪,为了尊严 大队部里,香菸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王大炮蹲在墙角,从一个上了锁的樟木箱底翻出个油纸包。 一层层揭开,一股子陈年枪油混著老菸丝的味道钻进了鼻孔。 是一桿老掉牙的老汉阳造。 枪托被盘得发亮,那是老兵的命根子。 “我也去。” 王大炮闷著头,手指头有些哆嗦,把几颗铜壳子弹粗暴地按进弹仓。 “咔嗒、咔嗒。” 金属撞击声笨拙。 “不行。” 杨林松正擦拭著紫杉木大弓,眼皮都没夹一下,拒绝得乾脆。 “我有枪!当年抗美援朝打美国鬼子的时候,我也没怂过!” 王大炮猛地一拉枪栓,哗啦一声上了膛。 他瞪大眼,下巴上的白胡茬都在抖。 “这黑瞎子岭我比你们家炕头都熟!我是大队长,让你们这帮生瓜蛋子去送死,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杨林鬆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冷静。 “大炮叔,你这杆汉阳造,膛线都磨平了吧?” 一句话,扎心,血淋淋的现实。 王大炮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脖子上青筋暴起。 “五十米內,老子照样指哪打哪!” “我们要对付的是老鬼,是拿著苏制衝锋鎗,杀人不眨眼的悍匪。他们不会给你五十米的距离,甚至连拉枪栓的机会都不会给你。” 杨林松站起身,將大弓背在身后。 “这不是打仗,是猎杀。讲究的是无声无息,一击必杀。您那老寒腿,在雪窝子里急行军,跟不上我的节奏。” “你嫌我老?嫌我是累赘?” 王大炮死死攥著枪桿,指节攥得发白。 “我是怕给您收尸。” 杨林松走到王大炮面前,目光直视那双写满不甘的眼睛,寸步不让。 “村里是大本营,刘寡妇和张桂兰那两家要是趁乱起刺儿,或者老鬼的人想偷家,这红星大队几百口子人,只有您这尊真佛能镇得住。” 王大炮张了张嘴,那股憋在胸口的浊气泄了个乾净。 他知道杨林松说得对。 但他就是不服。这股不服,是对岁月的无力,也是老兵最后的倔强。 杨林松没再废话,转身衝著门口发愣的阿三和老刘头一挥手。 “出发。” 沈雨溪裹紧了棉袄,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王大炮。 老头子端著那杆上个世纪的老枪,背影佝僂。 她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抿了抿冻紫的嘴唇,快步跟了上去。 棉门帘子一掀一落,寒风裹著雪沫子灌进来。 “哐当。” 王大炮把枪重重砸在桌子上,眼圈通红,像个被拋弃的孩子。 ------ 黑瞎子岭,断龙沟。 这地名起得绝。两道峭壁非常陡峭,中间夹著一条逼仄的山道,仅容两人並排。 穿堂风呜呜地刮,听著瘮人。 阿三把吉普车藏进了五里外的枯树林,几人徒步摸到了这里。 沈雨溪站在沟口,没用任何工具,只用眼睛扫过峭壁。 “这里,这里,还有那块突出的岩石。” 她掏出笔记本,手指夹著铅笔,飞快地画著简图。 “只要在这三个支撑点做定向爆破,就能震松上层的冻土和碎石。” 她合上本子,哈出一口白气,转头看向杨林松。 “十分钟,只要十分钟,我就能把这条沟变成一口扎紧的棺材。两头一堵,谁也別想从里面出去。” 老刘头在旁边听得直缩脖子,牙齿打战。 “沈……沈知青,您这招太绝了!这帮孙子连坑都不用挖,直接就地埋了……” “对付畜生,不用讲慈悲。” 沈雨溪眼里闪过一道冷光。 杨林松讚赏地点了点头。 他独自爬上高坡,选了一处视野开阔的狙击位。 他从兜里摸出一把松子,扔进嘴里嚼著,目光却越过断龙沟,投向了来时的路。 风向变了,那股子血腥味,近了。 ------ 断龙沟外围,两公里处。 雪地上多了一行脚印。 王大炮裹著件破羊皮袄,怀里死死抱著汉阳造。 他到底还是跟来了。 老兵不死,只是不甘心被当作废铁一样扔在角落里。 “这帮小兔崽子,不知天高地厚。” 王大炮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膝的雪里,每走一步拔出腿,都费老鼻子劲。 呼出的白气结成霜,掛在他的鬍子上。 “老子打伏击的时候,你们还在穿开襠裤呢。这种深山老林,没个老把式压阵,早晚得吃大亏。” 他要在外围构筑第二道防线。 哪怕是给人当个眼线,他王大炮也是这红星大队最后一道铁闸。 “呼……呼……” 王大炮倚著一棵老樺树,胸膛剧烈起伏。 岁月不饶人,这要在二十年前,这点山路也就是个热身。 他刚想掏出香菸提提神。 突然,一股浓烈腥膻的恶臭,隨著寒风扑面而来。 王大炮掏烟的手僵在半空。 这味道他熟,那是死神身上的臭味。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五十米外。 一棵粗大的枯树桩后,一团黑乎乎的肉山正缓缓立起。 黑瞎子。 东北丛林的活阎王。 但这只不对劲。 它眼睛赤红,嘴角掛著白沫,皮毛斑禿,露出暗红色的伤疤,浑身散发著暴虐的气息。 这是一只闹冬的黑瞎子。 冬眠被打断,飢火烧得它六亲不认,见活物就杀。 “吼!!!” 咆哮声炸响,震得树梢积雪簌簌落下。 它动了。 看起来笨拙的身躯,一旦衝锋,快得像辆失控的坦克。 五十米。 四十米。 大地都在震颤。 王大炮毕竟是老兵,本能快过了大脑。 举枪。 抵肩。 瞄准。 三点一线。 准星稳稳套住黑瞎子胸口那撮白毛,那是心臟的位置。 “给老子死!” 王大炮怒吼,食指扣动扳机。 “咔嗒。” 一声轻响。 在黑瞎子震天的咆哮声中,这声金属撞击显得那么微弱。 绝望。 没响。 哑火了。 几十年的严寒冻住了枪栓里的陈油,老化的击针弹簧在零下三十度的低温里失去了弹性。 这把陪了他半辈子的老枪,在此刻,寿终正寢。 战场上,这就是死局。 三十米。 黑熊口中的腥气已经喷到了脸上。 王大炮的脸惨白,没时间拉栓退弹了。 “操!你个老伙计坑我!” 王大炮把那杆哑枪当烧火棍抡圆了砸出去,反手拔出腰间那把驳壳枪。 “来啊!畜生!” 他嘶吼著,既是给自己壮胆,又是在向命运宣战。 但他的手在抖,腿肚子在转筋。 不是怕死,是身体机能彻底跟不上意志了。 来不及了! 泰山压顶! “砰!” 第83章 傻子单挑黑瞎子 那一声,不是枪声。 是肉体撞击的声音。 王大炮感觉自己被满载的原木车正面撞上。 驳壳枪脱手,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身后的树干上。 “咔嚓!” 骨头茬子断裂的声音清晰。 “噗……”王大炮滑坐在雪窝子里,张嘴就是一口血沫子,半边身子没了知觉。 黑瞎子站了起来,两米多高的身子遮住了惨澹的日头。 掛著黏液的大嘴张开,带著腐臭味,衝著王大炮的脑袋压了下来。 完了。 打了一辈子的仗,最后要餵畜生了。 王大炮闭上眼。 也好,这把老骨头交代在这儿,总比拖累林松那孩子强。 就在那腥臭的大嘴离他只有半米的时候。 “咻!” 破空声撕开了风雪。 “噗!” 利刃入肉,闷响沉重。 “嗷!” 黑瞎子发出一声惨嚎。 一只纯钢打制的破甲箭,射穿了那只熊掌! 鲜血溅出,染红了雪地。 王大炮猛地睁开眼。 黑瞎子痛苦嘶吼著,它想用牙去拔箭,可倒刺卡在骨缝里,稍动一下就是一声哀嚎。 “谁……” 王大炮费力地扭过脖子。 高坡上,一道人影从天而降。 他落地无声,黑色棉袄在雪地里扎眼得很。 是杨林松。 他手里提著紫杉木大弓,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怒,不惊,只有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没射第二箭。 而是把弓往背后一背,反手拔出那把56式三棱军刺。 一步,两步。 他迎著发狂的巨兽走了过去。 黑瞎子红了眼,左掌疯狂刨地,咆哮著要撕碎眼前的这个人。 杨林松在五米处停下脚。 这是野兽的警戒线,也是生死的临界点。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黑瞎子的眼睛。 嘴角微微一勾。 那眼神,比风雪割人,比獠牙凶狠。 “你也配叫王?” 杨林松轻声吐字,手腕一抖。 三棱军刺脱手而出。 “咄!” 军刺没扎在它身上,而是扎在了黑瞎子鼻子前两厘米的冻土里。 入土三分,刀柄嗡嗡震颤。 咆哮声戛然而止。 黑瞎子挥舞的左爪停在了半空。 畜生的直觉往往比人更敏锐。 它从眼前这人身上,闻到了比它更凶更狠的味道。 “滚。” 杨林松只吐出一个字。 黑瞎子浑身一抖,竟发出一声狗被打怕了的呜咽。 下一秒,让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这头几百斤的林中霸主,竟然发了狠,一口咬住右掌上的箭杆,硬生生把带著倒刺的箭头扯了出来! 血肉被撕开。 黑瞎子惨嚎著,捂著烂掉的爪子,头都没回地撞进了密林深处。 风雪依旧。 杨林松走上前,拾起破甲箭,拔出军刺,在鞋底蹭了蹭泥。 这时候,沈雨溪、老刘头和阿三才气喘吁吁地赶到。 看到这一幕,老刘头的菸袋锅子掉在地上,下巴差点脱臼。 “这……这是把阎王爷给骂跑了?” 杨林松没理会他们,走到树下,单膝跪地检查王大炮的伤势。 手掌在胸廓上按了按,王大炮疼得直吸冷气。 “肋骨断了两根,没伤肺,死不了。” 杨林松下了判断。 王大炮躺在雪窝子里,眼泪顺著眼角的深沟流了下来。 那一箭,那一刀,那个眼神,让他彻底服了。 “林松啊……” 王大炮声音发颤,满嘴苦涩。 “叔给你丟人了……老了,不中用了,净添乱……” 这一刻,这个叱吒红星大队的铁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满眼的颓丧。 杨林松没说话。 他捡起那杆汉阳造,拉开枪栓。 “咔嗒”一声,那颗要命的臭子弹退了出来。 他压进一颗新的,上膛,关保险。 呼出一口热气,他用袖子仔细擦了擦枪栓。 “大炮叔。” 杨林松把枪放在王大炮手里,动作轻柔。 “枪没废,只是冻著了。您也没废。” 他背起老人,那身子骨比想像中要轻得多。 “您用命给我们验出了外围的死角,真要和老鬼干起仗来,这黑瞎子要是摸到背后,那才是天大的麻烦。这一仗,您是首功。” “接下来,您就趴这看著,看我怎么让老鬼他们,把欠咱们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王大炮趴在宽厚的背上,眼泪止不住流进脖领子里,烫得人心慌。 但他死死攥紧了手里的老枪。 “好……叔看著……叔给你压阵……” 风雪中,两代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老去的王,终於在这一刻,放心地闭上了眼。 阿三捡起王大炮掉落的驳壳枪,冲老刘头咧嘴一笑。 “看见没?这就叫排面!这就叫爷!” 沈雨溪看著那个背影,紧了紧怀里的笔记本。 这场仗,还没开始就已经贏了。 因为这里,有了真正的王。 ------ 公社卫生院里,来苏水味刺鼻,混著锯末子燃烧后的酸腐气。 王大炮躺在病床上,胸口缠著绷带,呼吸声很重。 老头子睡得不安稳,锁著眉头,满是老茧的手还虚握著,梦里都在扣扳机。 杨林松站在床边看了两秒,伸手把被角往上提了提。 “大炮叔,这辈子你打过鬼子,斗过土匪,临了折在一头畜生手里,你心里肯定憋屈。” 杨林松俯下身,声音很轻:“你把心揣肚子里养伤。那帮悍匪的脑袋,回头我给你提回来,给你当夜壶。” 说完,他直起腰,转身时眼神变冷。 “走。” 只有一个字,没有废话。 ------ 吉普车捲起一路雪尘,杀回了大队部。 办公室门窗紧闭,炭火盆烧得旺,把屋子烘得很热。 沈雨溪趴在破木桌上,手里的铅笔在草纸上飞快划拉。 老刘头和阿三蹲在墙角不敢出声,他们不识字,看不懂纸上的公式,只觉得这女知青的气场邪乎。 这叫啥?这就叫疯魔。 “算出来了。” 沈雨溪停笔,抬起头。 她鼻尖上蹭了点铅笔石墨,有些滑稽,眼神里的狂热却让人笑不出来。 “断龙沟两边的峭壁,全是花岗岩和冻土层。要想瞬间震塌两侧,形成棺材盖,常规药量那就是挠痒痒。” 她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百斤。” “啥玩意儿?!” 蹲在墙角抽旱菸的老刘头手一哆嗦,菸袋锅子差点烫了嘴皮子,蹭地一下站起来。 “沈知青,你这是要炸山还是要开矿?五百斤炸药?” 老刘头把破狗皮帽子往桌上一摔,急赤白脸地吼道: “你就是把大队部连房子地皮都卖了,也凑不齐这数啊!” 第84章 阎王爷的药方子 “我说的不是那种军用的黄火药,是咱土法子能配的硝銨炸药。” 沈雨溪没理会老刘头的大惊小怪,她把一张写满字的纸“啪”地拍在桌上。 “这是阎王爷的药方子,缺一味,这局就做不成了。” 杨林松走过去,拿起单子扫了一眼。 单子上写著,硫磺五十斤,木炭粉七十五斤,柴油三十斤,还有硝酸銨化肥三百五十斤。 “木炭好弄,各家灶坑里掏一掏,再去砖窑厂拉点不值钱的碎炭渣子回来磨粉,今晚就能齐活。” 杨林松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眉头微皱。 “难的是剩下这三样。” 这年头,物资管控很严。 柴油是工业血液,硫磺是违禁品,化肥更是庄稼人的命根子。 哪一样都不是能在供销社隨便买到的,没条子、没指標,寸步难行。 “柴油我有招。” 阿三把袖子一擼,“县城边上刚来个修路队,那帮开拖拉机的孙子看管不严,晚上睡得跟死猪似的。我把吉普车开过去,顺道借他们三十斤油,也就是两根管子嘬几口的事儿。” 杨林松点头:“手脚乾净点,別留尾巴。” “这硫磺……”沈雨溪看著单子犯愁,“这可是管控最严的,药店里买一两都得开条子盖公章,五十斤的量,够枪毙两回了。” “嘿嘿。” 角落里传来一声奸笑。 老刘头把菸袋锅子往鞋底一磕,脸上透著狡黠。 “杨爷,沈知青,这事儿我不是早说过了嘛,我有招。你们文化人干不了,得看咱们下九流的手段。” 老刘头眯著眼说:“鬼市有个外號叫赖头李的药耗子,这孙子表面上卖狗皮膏药,背地里专门倒腾硫磺配火药,卖给猎户打鸟。他就住在县城西边的破庙里,手里囤的货,绝对够数。” “这人贪財,那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不好弄吧?”沈雨溪有些担心。 “贪財好啊,贪財的人心虚,心虚就怕死,更怕官。” 老刘头从怀里摸出一块蓝布红字袖標,往胳膊上一套。 那上面的字虽说有点模糊,但在夜里看著,那就是代表著生杀大权的天条。 “对付这种人,不用花钱,得用势。” 杨林松看著老刘头装腔作势的模样,笑了。 “行,阿三开车送老刘去。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东西。” “得令!” ------ 入夜,县城西郊,破庙。 北风呼啸,窗欞纸哗哗作响。庙里供的神像没了脑袋,只有一只断臂指著房梁。 赖头李正缩在稻草堆里,就著油灯数钱。 他的脸上长满癩疮,手指头沾著唾沫,捻动著一张张毛票。 “砰!” 两扇破门被人一脚踹开,冷风夹著雪卷了进来,吹灭了油灯。 “谁?!” 赖头李嚇得一激灵,赶紧把钱往怀里揣。 门口站著个佝僂的人影,背著淡月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胳膊上的红字袖標。 “赖头李,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老刘头背著手走了进来,压低了嗓子,拿腔拿调: “有人举报你私藏易燃易爆违禁品,搞投机倒把。跟我们保卫科走一趟吧?那边的学习班正好缺人。” 赖头李一听这话,脸唰地一下白了。 这年头,私藏违禁品可是要游街示眾的大罪,搞不好还得去农场改造,不死也得脱层皮。 “爷……这位爷,冤枉啊!” 赖头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门砸在地上砰砰响。 “我就是个卖膏药的,哪敢藏什么违禁品啊!” “少特么废话!” 老刘头一脚踢翻旁边的瓦罐,里头滚落出几块硫磺块。 “这是什么?这是膏药?你当老子瞎啊!还是当公家的法纪是摆设?人赃並获,罪加一等!” 赖头李看著地上的罪证,身子抖个不停。 “爷!饶命!饶命啊!” 赖头李抱著老刘头的腿嚎道,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 “闭嘴!嚎丧呢!” 老刘头一脚把他踹开,嘆了口气。 “本来呢,按照上面的意思,是要连人带货一起端了,让你把牢底坐穿。但我看你也是个穷苦出身……” 他弯下腰,拍了拍赖头李的赖皮脸。 “这样,货全部没收,算是你主动上交,爭取宽大处理。人嘛……我就当没看见。怎么样?” “谢谢爷!谢谢青天大老爷!” 赖头李赶紧爬起来,手忙脚乱地从草垛底下拖出两个麻袋。 “都在这儿了!全在这儿了!您拿走,赶紧拿走!” 此时,破庙外。 阿三嘴里叼著个手电筒,正趴在一辆工地的拖拉机底下。 他把手电筒搁在一边,嘴里插上根胶皮管子,用力一吸。 “呸!” 他吐出一口柴油,迅速把管子导进早已备好的铁皮桶里。 金黄色的柴油哗啦啦地流淌。 半小时后。 吉普车停在庙门口。 阿三跳下车,看著老刘头指使著赖头李,哼哧哼哧把两大麻袋硫磺搬上车。 “轻点!这是危险品!” 老刘头背著手,官架子端得十足。 “这都是罪证,得拉回去销毁!摔坏了你赔得起吗?” 赖头李点头哈腰,累得满头大汗,还得赔著笑脸。 “是是是!您慢走!路滑!” 直到吉普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赖头李才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擦著冷汗庆幸。 “妈呀,嚇死我了……幸亏破財免灾,只要人还在,这钱还能挣……” 吉普车上,老刘头摘下袖標往怀里一揣,和阿三对视了一眼。 “哈哈哈哈!” 两人放声大笑,震得车窗抖了抖。 ------ 回到大队部时,已经是后半夜。 屋子里瀰漫著刺鼻的味道。 焦糊味、辛辣味和臭鸡蛋味混合在一起,虽呛人,但在杨林松闻来,这就是让人安心的火药味。 老刘头和阿三满脸黑灰,牙齿却笑得贼白,精神头亢奋得很。 “沈知青,您点点!” 老刘头拍著麻袋,神气活现。 “五十斤硫磺,一两不少!全是上好货色,那赖头李还得谢谢咱们帮他销赃呢!” “柴油也够数,顺带还给吉普车加满了。” 阿三手搭在油桶上,晃了晃,一脸嘚瑟。 沈雨溪看著这堆物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容。 她立刻指挥眾人开始研磨、过筛、预混,动作麻利,儼然一个战地工程师。 杨林松拿起清单,看著忙碌的眾人,眉头却依然没有舒展。 “杨爷。”老刘头凑过来,递过一根旱菸,“別愁了,这不都齐了吗?” “没齐。” 杨林松摇摇头,手指点在清单的最后一行。 硝酸銨化肥,三百五十斤。 这是最大的一笔缺口,也是炸药配方的核心主料,没有它,这阎王药单就是废纸一张。 屋子里的热火朝天冷却下来。 三百五十斤化肥,在这个年代的农村,那就是金山银山。 眼瞅著就要春耕了,公社化肥站把这东西看得比命还重,哪怕是王大炮亲自去批,能批个百十来斤已经顶天了。 而且,这东西体积大、重量大,想偷都没法偷,目標太大了。 “这玩意儿……是真难搞。” 阿三挠了挠头,有点犯愁,“黑市上也没这么大的量,谁家敢囤这玩意儿啊。” “没有足够的硝酸銨,爆炸威力至少打三折。” 沈雨溪说出了事实的残酷。 “炸不塌断龙沟,老鬼就能跑。一旦让他们跑了,被这帮亡命徒反咬一口,咱们都得死。” 死局?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杨林松。 第85章 阎王借粮,小鬼挡道 杨林松沉默著。 他看著忽明忽暗的煤油灯芯,脑海里闪过那天在县收购站的画面。 那个看到自己脸就失態的中年男人,那个一提起杨卫国就红了眼眶的老兵。 他爹留给他的,不止是一身硬骨头,还有一张在这年代绝对好使的通行证。 良久,杨林松把手里的菸捲掐灭在桌角。 “睡觉。” 他直起身,伸了个懒腰,语气平淡。 “都去睡几个小时。天亮之后,阿三开车,送我去县城。” 老刘头一愣:“杨爷,您有路子?这可不是三斤五斤,是三百五十斤啊!” 杨林松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吹在他的脸上,却吹不散他眼底的精光。 “我爹虽然不在了,但这块招牌还在。” 他回头,目光灼灼。 “我这张脸加上杨卫国儿子的名头,应该值这三百五十斤化肥吧。” ------ 天还没亮透,县城的街道灰扑扑的。 一辆吉普车带著寒气,吱嘎一声,横在了县土特產收购站的铁门前。 杨林松坐在副驾驶,双手插在棉袄袖筒里,眼皮半耷拉著养神。 后天就是跟老鬼那帮悍匪约定的日子。 时间很紧,要是搞不到这最后的主药,之前的布局全是扯淡,大傢伙儿都得把命搭进黑瞎子岭。 阿三哈出一口白气,牙齿打著架: “杨爷,这可是公家单位。听说这化肥审批比生孩子还难,咱就这么硬闯?这要是耗上一天,那帮孙子恐怕就……” “闭嘴。” 杨林松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搓了搓僵硬的脸。 “耗不起也得耗。” 话音刚落,大铁门哐当一声开了。 王建军披著件旧军大衣,手里提著个热水瓶。 “这么早?” 王建军把两人迎进传达室,倒了两杯热水递过去。 “林松啊,啥事这么急?是不是家里没粮了?叔这儿还有点全国粮票……” 杨林松接过搪瓷缸子,开门见山: “王叔,我不借粮,我借化肥。” “化肥?”王建军乐了,“这点小事值当跑一趟?要多少?几十斤碳銨我给你写个条子,你去公社拉就行。” “三百五十斤。”杨林松抬起眼皮,“要硝酸銨。” “噗!” 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沫子,被王建军喷了个漫天花雨。 “多少?!” 王建军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拿稳,他瞪著眼睛看著杨林松。 “三百五十斤?还是硝酸銨?!你小子疯了?” 他几步跨过来,压低声音: “你知道那是啥吗?那是管制品!这玩意儿稍微处理一下就是开山炸药!一家一户顶天了分十斤八斤当追肥用。你要三百多斤,你是打算把咱们县城的后山给平了吗?” 杨林松面不改色,脸上的精明劲儿散去,嘴角一咧,换上了一副憨直又死倔的表情。 “王叔,我也没法子啊。” 杨林松把手里的缸子重重往桌上一顿,脖子一梗,傻乎乎地说, “家里分家就给两间破房,周围全是冻土疙瘩。眼瞅著开春了,我要是不把那片荒地开出来种上土豆苞米,我得饿死!我饿死没啥,要是给大队拖后腿,那就是觉悟不高!” “那也不能用硝酸銨啊!那劲儿太大了,烧苗!” “劲儿大才好使!” 杨林鬆开始耍无赖。 “俺爹是烈士,我是烈士遗孤。大队里都看著呢,我要是种不出庄稼,那不是丟俺爹的人吗?反正我不管,就要劲儿大的,一次把地餵饱了,省事!” 这理由烂得要命,简直就是胡搅蛮缠。 但配上杨林松那张酷似老首长的脸,还有这股子浑不吝的傻劲儿,王建军是一点脾气没有。 “你这孩子,怎么是个死脑筋……” 王建军直搓手,在屋地上转了两圈,鞋底蹭得地面吱吱响。 杨林松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著他。 王建军嘆了口气,心还是软了。 “等著!” 他走到墙角的办公桌前,抓起手摇电话,用力摇了几圈。 “接县社农资股!找李股长!” 电话通了。 王建军捂著话筒,弓著身子,声音压得很低。 “老李啊,是我,建军……对对对,有个急事。烈士家属,杨卫国老首长的儿子……对,要开荒,急用肥……哎呀,误了农时这孩子就没活路了……你就通融通融,算我的……” 足足磨了十分钟,王建军才掛了电话,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行了。” 王建军长出一口气。 “李股长鬆口了。看在老首长的面子上,这属於特事特办。他说只要我担保,可以先出库,三天內把手续补齐就行。” 阿三在旁边听得直乐,刚想夸一句杨爷面子大。 王建军的眉头却皱成了川字,点了根烟,吸得腮帮子深陷。 “別高兴得太早。批是批了,但这货能不能拿出来,还得看阎王爷同不同意。” 杨林松眉毛一挑:“怎么说?” “守农资仓库的,是刘海。” 听到这个名字,杨林松玩味地笑了笑。 “刘海?上次那个想坑我狼皮的刘扒皮?” “就是他。” 王建军吐出一口烟圈,脸色难看。 “上次狼皮那事儿之后,我写了举报材料。县里为了平民愤,把他从收购站这个肥缺上撤了,给了个行政警告,发配去守冷库。” “这小子心眼比针鼻儿还小,平时就爱拿著鸡毛当令箭。现在咱落他手里了,又要的是管控物资,还没有书面批文……” 王建军摇摇头。 “难搞。按农资管理条例,五十斤以上必须见红头文件,他要是拿这个卡咱们,一点辙没有。” 杨林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把傻子的表情收敛了几分。 “熟人好啊。” 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点冷。 “熟人好说话。” 第86章 只有疯子才不管规矩 供销社后院,农资仓库。 这是一座红砖大平房,终年不见阳光,墙角长满青苔。屋里阴冷潮湿,空气里瀰漫著氨气味。 刘海裹著件油得发亮的破军大衣,正缩在门房里烤著个快灭的煤炉子。 他手里拿著本出库台帐,有一搭没一搭地翻著,一脸怨毒。 “哐当!” 铁门被推开,冷风裹著雪粒灌入。 刘海一激灵,抬头刚想骂娘,一看到进来的三人,脸上就泛起红光。 真是冤家路窄! 让他丟了收购站肥缺,滚到这鬼地方守夜的罪魁祸首,居然送上门来了! 刘海没起身,反而把二郎腿翘到了桌子上,沾满泥灰的鞋底直对著王建军的脸。 “哟,稀客啊!这不是王大站长吗?” 他那双三角眼在杨林松身上转了一圈,阴阳怪气地笑出了声。 “咋的?大英雄的儿子不在家吃香喝辣,跑这闻化肥味来了?这是又要演哪出啊?” 王建军皱著眉,强压著火气,从怀里掏出工作证拍在桌上。 “刘海,少废话。我有急事,要提三百五十斤硝酸銨。李股长那边我刚通过电话,这是特批,手续回头补。” “特批?” 刘海夸张地掏了掏耳朵,一副听到了天大笑话的样子。 他慢条斯理地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农资管理条例》,往桌上一摔,震起一片灰尘。 “王站长,您是老干部,觉悟咋还没我这个落后分子高呢?” 刘海皮笑肉不笑,手指用力敲著桌皮。 “睁大眼看清楚了!硝酸銨,限量管控农资!五十斤以上,必须双证齐全!公社盖章的申请单,加上县社农资股的红头批文!” “少一个章,这门都別想开!” 王建军铁青著脸:“我都说了是李股长口头……” “口头个屁!” 刘海猛地站起来,唾沫星子乱飞,憋了个把月的怨气找到了宣泄口。 “王建军!你也知道我当初是因为啥下来的?不就是不按规矩办事吗?咋的,现在我想进步了,想守规矩了,你让我犯错误?” “没门!別说李股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没条子,你也別想动库里的一粒肥!” 这就是体制內的软刀子,杀人不见血。 他占著理,守著规,就是为了看你急死在门口。 王建军被噎得满脸通红,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这確实是硬槓槓,这时候去公社补条子,再回来拿批文,一来一回得大半天。 “刘海!你这是故意刁难!” “刁难咋了?我这是对国家財產负责!” 刘海一脸得意,晃著手里的钥匙串,哗啦啦作响。 “有本事你去告我啊,这回我可是按规矩办事!” 王建军急得想骂人,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杨林松走了上来。 他没看刘海,而是伸手从桌上的工具盒里,抓起一把用来扎袋取样的铁钎子。 纯钢打磨,尖锐得很。 铁钎子在他指尖转动,发出摩擦声。 杨林松看著刘海,突然咧嘴,笑得憨傻,却让人浑身发毛。 “刘叔,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我听说,这硝酸銨最怕潮。我看这库房后墙都渗水了,长了绿毛。这肥要是放久了结块失效,那不就是一堆废土吗?” “咄!” 一声闷响,毫无徵兆! 杨林鬆手腕一抖,铁钎子擦著刘海的手指缝,扎进了实木桌子里! 入木三分,尾端还在震。 刘海嚇得一哆嗦,急忙往后一缩,差点连人带椅子翻过去。 “你……你要干啥?造反啊!” 杨林松脸上的憨笑更浓了,声音大得整个屋子都在迴响。 “刘叔!我这是帮你清库存啊!是响应节约闹革命的號召!这要是让上级知道你把好好的化肥放坏了,那就是浪费国家物资!是破坏农业生產!这可是大罪啊!你想再挨个处分?”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刘海的脸由白转绿。 要是再背上个处分,他这饭碗就彻底砸了。 没等刘海反应过来,杨林松忽然往前一步。 他身子探过桌子,凑到刘海耳边。 “刘海,你真以为你被贬,只是因为跟几个老农吵了几嘴?” 杨林松声音压得极低,热气喷在刘海耳朵上。 “县社李股长,是我父亲当年的警卫员。” 这是杨林松胡诌的,但他赌刘海这种小鬼,根本接触不到李股长。 刘海的眼珠子瞪得老大,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当年在收购站剋扣知青口粮、收老乡好处费那点烂事,李叔的小本子上都记著呢。上次只是为了治病救人,没动你的根。” 杨林松的手拍在刘海的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快不慢。 “啪!啪!啪!” 每拍一下,刘海的身子就矮一截。 “我要这化肥,是去黑瞎子岭给民除害的。你要是敢拦著,我不介意回去跟李叔好好聊聊。把你那些旧帐翻出来晒晒,再给你加个阻碍革命工作的罪名。” “到时候,你就不是守仓库了。” 杨林松顿了顿,语气中带著血腥气。 “是去大西北的劳改农场,好好改造一辈子。” “而且……” 杨林松直起腰,恢復了傻小子的模样,衝著王建军大喊。 “而且就算我想不开动了手,我是个傻子,谁会怪我不懂事呢?你说对吧,刘叔?” 这才是最致命的威胁。 一个有背景、有手段、还能合法发疯的傻子。 刘海看著那双眼睛,彻底崩溃了。 这小子太邪性了! 软硬不吃,黑白通吃! 他怕杨林松当场发疯,更怕那个未见过面的上司李股长。 他屁股底下那些屎,根本经不起查! “给……我给!” 刘海哆嗦著伸出拿钥匙的手,“噹啷”一声,钥匙掉在桌上。 “搬!赶紧搬!別让我看见!” 他一边擦著冷汗,一边从抽屉里抓出纸笔,推到王建军面前,带著哭腔哀求: “王站长,您……您受累。写个出库担保书,就写『紧急农业用途,三日內补全批文』。不然这帐我真没法做,到时候县里查下来,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啊……” 这是他最后的求生欲,也是唯一的台阶。 王建军和阿三在旁边都看傻了。 刚才还牛逼轰轰的刘海,转眼间就被杨林松几句话,给嚇成了这副熊样? “写!我这就写!” 王建军反应过来,刷刷几笔写下担保书,签上大名,按国家牌价把钱票一分不少地拍在桌上。 “快点!阿三,动手!” 大门打开。 三百五十斤硝酸銨,装了三个大麻袋。 刘海缩在煤炉子旁边,头都不敢抬,生怕对上杨林松的视线。 他在出库单上草草签了字,嘴里嘟囔著: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临走时,杨林松经过刘海身边,脚步顿了一下。 他伸出手,帮刘海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子。 “啊!” 刘海嚇得一声怪叫,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杨林松什么都没说,只是脸上掛著轻蔑的笑。 他转身跳上吉普车,车门砰地关上。 “开车。” 阿三一脚油门到底,吉普车满载著最后的“火药”疾驰而去。 刚驶上通往红星大队的土路,斜刺里衝出来一辆绿色吉普车,“嘎”地横在路中央。 阿三猛地踩下剎车! 第87章 这一波,叫演技封神 “嘎吱!” 轮胎在冻硬的搓衣板路上摩擦,发出尖啸,两道黑印子烙在雪地上。 吉普车猛地一顿,阿三一脚剎车踩死。 他差点贴到挡风玻璃上,脸惨白,两只手死死抠著方向盘。 “杨……杨爷!完犊子了!是县社监察股的车!这特么是冲咱们来的!” 阿三嚇坏了,杨林松只是身子前倾,又稳稳坐了回去。 他眼皮都没抬,目光透过车窗玻璃扫向前方。 路中间横著一辆绿色吉普,车门上印著“供销巡查”四个红漆大字。 车门推开,三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走了下来。 领头的四十多岁,夹著个黑皮本子,一脸严肃,正是县社监察股的老周。 麻烦了。 王建军这会儿估计正忙著平帐,担保书还在库房压著。 车上这三百五十斤硝酸銨,没手续没批条,这就要人赃並获了。 “熄火!下车!例行检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老周站在路中间,手一挥,官架子十足。 阿三嚇得牙齿都在打架,哆哆嗦嗦道: “杨爷,咋整啊?这要是被扣了,那就是投机倒把,得进去吃窝头啊!” “慌个屁。” 杨林松理了理衣领,眼角耷拉下来,背一驼,嘴角一咧。 一眨眼的功夫,那个十里八乡有名的傻子又回来了。 “把嘴闭严实了,看我眼色。” 杨林松推开车门跳下去,脚刚沾地,脸上就堆满了憨直的傻笑,嗓门大得嚇人。 “哎呀!这不是领导嘛!这大冷天的,您还在外头喝西北风,真是人民的好干部啊!” 杨林松一边嚷嚷,一边就要往老周身上贴,那股子虎超超的劲儿让人发怵。 老周后退了半步,嫌弃地皱了皱眉,扬了扬手里的本子。 “少跟我嬉皮笑脸!哪个单位的?车上拉的啥?看著屁股沉得很,化肥吧?” 这老狐狸眼睛毒得很,一眼就瞄见了后座的麻袋。 “把调拨批文和公社申请单拿出来!拿不出来,连人带车给我扣了!” 一听这话,杨林松腰杆子一挺,脖子梗著。 “领导,您这话我不爱听!我是红星大队的杨林松!咱这是响应农业学大寨的號召!家里那片荒地眼瞅著就要冻硬了,到时候庄稼种不下去,我想给国家交公粮都没地儿交去!” “少拿大道理压我。” 老周冷笑一声,根本不吃这一套。 “我就问你,条子呢?” “条子?” 杨林松眼珠子瞪得溜圆,理直气壮道: “刚跟县社农资股李叔通完电话,那是他亲口批的!王建军王站长当场作保,说这是为了抢农时,属於特事特办,回头补个手续就行!” 说著,杨林松还真背起了书:“《农资管理条例》上不都写著嘛,遇紧急农业用途,可视情况先调拨后补手续。咱这可是按规矩办事,为了多打粮食,我容易吗我!”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老周愣了一下。 条例里確实有这么一条规定,但这年头谁敢真这么干? “空口无凭!” 老周把本子一合,语气强硬。 “你说李股长批的就是他批的?我还说是省里批的呢!没红头文件,这车货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扣!” “嘿!你这人咋不讲理呢!” 杨林松急了,往前跨了一大步。 一米九的大个子,那压迫感笼罩了老周。 “我爹是杨卫国!我是烈士遗孤!我老杨家满门忠烈,能干那种挖社会主义墙角的缺德事儿吗?” 杨林松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喷了老周一脸。 “开荒种粮那是给国家做贡献,李股长当年是我爹的老部下,他能看著老首长的儿子饿死?你要是不信,咱们现在就回县社,当面找李叔问问!你看他认不认这笔帐!” 老周被这股混不吝的气势逼得连退两步,心里开始打鼓。 杨卫国? 烈士遗孤? 李股长的老关係? 这几个词让老周心里一沉,在体制內混,最怕的就是这种不清不楚的关係户。 万一真是李股长特批的,那不是没事找抽吗? 可要是就这么放了,万一出了事,黑锅全是自己的。 老周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计较。 “行了行了,嗓门大有理啊?” 老周不耐烦地摆摆手,“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既然是烈士家属,我就给你个机会。” 他指了指公社的方向。 “你现在去公社,补一张申请单盖个章拿回来。或者把化肥卸下来暂存,等你拿了条子再来拉。没书面凭证,说破大天也没用!这是原则!” 杨林松心里很清楚,这老小子是在打太极。 这一去公社,一来一回大半天,等条子补齐了,黄花菜都凉透了。 必须跑。 “行!” 杨林松一拍大腿。 “补就补!身正不怕影子斜!我这就跑步去公社,咱红星大队的章我隨叫隨盖!领导您在这等著,半小时准回来!” 说完,他转过身,衝著驾驶座上的阿三狠狠挤了两下眼睛。 阿三心里咯噔一下,手心全是冷汗。 他看懂了杨爷的意思:製造混乱,这波要硬闯。 杨林松大步朝著公社方向奔去。 转过一个土坡,他身形一矮,钻进了旁边的枯树林。 他踩著积雪,悄悄地向东边的山神庙迂迴过去。 而在路边,老周招手让两个手下围了上去。 “去,看看车上的货,別夹带什么私货。” 阿三坐在车里,心臟砰砰乱跳。 拼了! 他深吸一口气,假装去开车门。 脚刚踩上踏板,身子故意一歪,脚下一滑。 “哎哟!” 一声惨叫,身子撞在后车门上。 “哐当!” 车门没关严,被他这一撞直接弹开。 堆在后座上的一个湿麻袋顺势滑落,砸在最底下的化肥袋子上。 “哎……哎呀妈呀!” 阿三一屁股坐在地上,声音里带著哭腔,手舞足蹈地咋呼起来。 “完了完了!这麻袋是湿的!刚才那是用来垫脚的啊!这下全压在硝酸銨上了!”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却又不敢真碰,只是在一旁乾號: “领导!这硝酸銨最怕潮!这一沾水就要结块,一结块就失效了!这可是几百斤国家物资啊!要是废了,这可是破坏生產的大罪啊!谁担得起啊!” 那两个正准备检查的手下一听这话,嚇得手缩了回去。 老周也是脸色一变,急忙吼道: “快!快挪开!仔细瞅瞅底下的袋子漏没漏!要是漏了赶紧封口!”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去搬那个湿麻袋,所有的注意力全被那几袋娇气的化肥吸引了。 就是现在! 阿三趁著没人注意,钻回驾驶室。 砰的一声带上车门,钥匙一拧。 “轰隆!” 吉普车的引擎发出一声咆哮。 老周猛地回头,就看见吉普车屁股冒出黑烟,轮胎捲起尘土和碎石子喷了他一嘴。 “小兔崽子!你敢跑?” 老周吼道,“给我追!” 第88章 这一波,叫科学修仙 阿三根本不理会后面的叫骂,两只脚恨不得都踩进油箱里。 吉普车咆哮著衝进了东边的岔路口。 那是一条废弃多年的运材道,路面上全是碎石和深坑,连拖拉机都得绕著走。 “哐当!” 吉普车腾空而起,又重重砸下,避震钢板发出呻吟。 老周跳上自己的车,刚追出几百米,看著前面的烂路,直嘬牙花子。 他这辆吉普,可是县社刚配的宝贝疙瘩,平时连土路都捨不得跑。 要是追进去,底盘刮烂了,或者断了轴,他可赔不起,搞不好还要丟了乌纱帽。 “股长,还追吗?”司机小声问。 老周看著前方的吉普车在乱石堆里顛得快散架了,却依旧跑得飞快,气得狠狠拍了一下仪錶盘。 “追个屁!这帮亡命徒不拿公家车当回事,咱们能跟这帮疯子比吗?” 老周咬牙切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去红星大队找他们大队长,这事儿没完!” 前车里。 阿三盯著后视镜,看著那辆绿吉普停在路口没动窝,一口憋在胸口的气终於吐了出来。 “呼……真特么刺激……” 阿三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手还在发抖,脸上却露出了傻笑。 “杨爷这招真神了!就算准了这帮坐办公室的,把这四个轮子看得比亲爹还亲!” 五分钟后,吉普车拐过一道弯,在山神庙路口稍稍减速。 一道人影从树林里钻出来,纵身一跃便落至车顶,未等车身晃动,他已顺势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来。 “杨……杨爷!” 阿三兴奋地拍著方向盘。 “甩掉了!真没敢追来!” 杨林松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神色平静:“干得不错,回大队。” “得嘞!”阿三一脚油门,吉普车再次咆哮起来。 ------ 下午,红星大队部后院。 这里已被清理出一块空地,顶上和四周都用破油毡布围得严严实实。 听见发动机声音,沈雨溪快步走了出来。 她穿著件深灰色工装,袖子挽得高高的,头髮简单地扎了个马尾,脸上蹭了一道黑灰。 “东西都齐了?” 她盯著满载而归的吉普车,紧绷的嘴角终於鬆动了一分。 “木炭、柴油、硫磺,还有这最后的主料,都齐了。” 院內中央,支著一口大铁锅,旁边堆满了瓶瓶罐罐和筛子。 老刘头蹲在墙角,正在鞋底上磕著菸袋锅子,见车停稳,蹭地一下站起来,满脸褶子笑开了花。 “杨爷!可算把你盼回来了!这要是再不来,这姑奶奶都要拿砖头去砸县社的玻璃窗了!” 阿三跳下车,腿还有点软,扶著车门大口喘气。 “別提了,这一路提心弔胆的,魂儿都快顛飞了……不过只要能炸死那帮孙子,值了!” 杨林松没废话,跳下车直接扛起一袋硝酸銨。 “敘旧的话留著庆功宴说。连夜开工,明天一早必须进山布雷。都动起来!” 气氛变得肃杀而紧张。 四个人各司其职。 此时此刻,沈雨溪不再是下乡知青,而是这里的技术指挥官。 “木炭要过筛,越细越好!硫磺不能有颗粒,必须碾成粉!” 沈雨溪手里拿著个小本子,一边记录一边盯著每一个环节。 “柴油要最后放,一点点加,一定要搅拌均匀!这可是化学,不是和面!” 老刘头把菸袋锅別在腰上,拿起擀麵杖,熟门熟路地开始碾硫磺。 嘴里还不閒著:“嘿,阿三你个混球,离远点!別把火星子带过来!咱这是做炮仗,不是点炮仗!” 阿三正要把一袋硝酸銨倒进盆里,被老刘头一嗓子吼得手一抖,差点洒出来。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这……这玩意儿真不会突然炸了吧?” “放心吧。” 老刘头瞥了他一眼,乐了。 “只要不挨明火,不使劲摔,这原料比你家白面还安全。这叫什么?这就叫科学!懂不懂?” 另一边,杨林松抡起木槌,將有些结块的硝酸銨砸得粉碎。 他的动作很有节奏,每一锤下去力道都恰到好处,既震碎了结块,又不会產生过高的热量。 大铁锅里,木炭粉、硫磺粉和硝酸銨粉末,在沈雨溪的配比下,成了一种灰黑色的粘稠物。 加入柴油后,刺鼻的怪味瀰漫开来。 沈雨溪紧盯著锅里的混合物,手里拿著木棍,不停搅拌著。 这动作看似简单,却关乎著整个计划的成败。 搅拌不匀,爆炸威力就会打折。 混合过度,药性不稳容易出事。 天色渐黑,大队部后院却灯火通明,几盏马灯將影子拉得老长。 不知过了多久,第一批成品终於出锅。 沈雨溪用手捏起一小块,在指尖搓了搓。 “成了。” 她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疲惫的笑容,“这种土製硝銨炸药,也就是俗称的安佛炸药,威力虽然比不上正规军的tnt,但只要量够大,开山裂石不在话下。” “试试?”杨林松问。 “必须试。不听个响,心里没底。” ------ 凌晨时分,万籟俱寂。 四个人悄悄钻进了大队部后院的一口废弃菜窖。 这里深达三米,上面盖著厚厚的草甸子,是天然的消音室。 阿三缩著脖子躲在最后面,一步三回头,小声嘀咕: “杨爷,真要在自家院子里试啊?万一……” “闭嘴。”老刘头拍了他脑壳一巴掌,“看好了,这就叫艺术!” 杨林松把一块只有拳头大小的炸药放在菜窖角落,插上一根几寸长的导火索。 “嗤”的一声。 火柴划亮,引信燃烧。 “跑!” 四人迅速撤出菜窖,趴在几米开外的雪地上,捂住耳朵,张大嘴巴。 “轰!!” 一声闷响从地底传来。 地面猛地一震,菜窖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扬起一片白雾。 几人凑过去一看。 手电筒光柱照下去,菜窖的墙壁被炸出一个脸盆大小的深坑,周围的土层布满裂纹,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硝烟味。 “我的个乖乖……”阿三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够劲儿!” 老刘头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这要是塞进石头缝里,神仙也得被崩上天!那老鬼就是铁打的,也得给他化成水!” 沈雨溪点了点头,神色依旧严肃。 “威力是可以了,但量还不够。断龙沟地形复杂,我们要布置三个连环爆破点,还得留出预备队。今晚別睡了,赶紧再炼两批。” 没人喊累,也没人抱怨。 在这天寒地冻的夜里,四个人的眼里都燃烧著火。 杨林松看著忙碌的眾人,看著那一包包堆起来的炸药包,心里的把握又多了三分。 天快亮的时候,炸药终於都弄完了。 几百斤的原料做成了三大捆炸药包,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每一捆上,沈雨溪都贴了標籤,埋在哪个点、引信多长都標得一清二楚。 杨林松拿出一把打磨过的小铲子,別在腰后。 “这铲子挖冻土省劲儿。” 他扫视了一圈几位战友。 “一会儿,我和沈工进断龙沟布雷。老刘头,阿三,你们在外围接应,把风放远点。” “记住了,挖坑要浅,填土要实,最后必须用松针和浮雪盖好,脚印都要用树枝扫平。” 杨林松压低声音,“老鬼是属狐狸的,肯定会派先头兵探路。咱们要把戏做足,把痕跡抹得乾乾净净。” 他抓起桌上剩下的两个冷窝头,塞进嘴里用力嚼著。 “吃饱了,好干活。这一趟,咱们送老鬼上西天,给这大兴安岭立立规矩!” 院外,起了大雾。 雾气笼罩著山林,將一切都吞噬进去。 雾里头,杀机正浓。 第89章 送给老鬼的大礼 大雾漫天,白茫茫一片,把黑瞎子岭罩得严严实实。 五米开外,人鬼难辨。 这种鬼天气,老猎户不出门,野牲口不离窝。 但在断龙沟的入口,两道人影正悄无声息地摸进了这片死地。 杨林松背著一只藤条筐,里头塞了近两百斤的安佛炸药。 麻绳勒进棉袄,沉甸甸的分量压在肩上,若是换个人来,腰骨早给压折了。他却走得稳当,连气都不带喘的。 跟在后头的沈雨溪就狼狈多了。 她背著工具包,明明轻很多,额头上却全是汗,被冷风一吹结成白霜,掛在眉毛上。 两边的峭壁直愣愣劈下来,穿堂风在峡谷里呜呜乱叫,听著瘮人。 “这就叫断龙沟。” 杨林松停下脚,声音压得很低,“进了这儿,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老鬼来了得跪著。” 他放下背篓,眼睛扫过四周。 “干活,动作麻利点,老鬼那种老狐狸,从不睡懒觉。” 沈雨溪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慌,掏出笔记本,指著峭壁下方一块凸起的石头: “第一爆破点,这是咽喉。炸松这块石头,上面的冻土层就会整个塌下来,把嘴彻底堵死。” “懂。” 杨林松抽出那把早已磨得鋥亮的工兵铲。 铲子切入冻土。 土冻透了,但在杨林鬆手里,那铲子却很好用。 他手腕一抖、一撬,用的全是巧劲,整块整块的土层被起出来。 只有很轻的沙沙声,转瞬就被风声吞没。 不到一支烟的工夫,一个反斜面猫耳洞就掏了出来。 这种洞,能把爆炸的衝击波定向喷出去,劲儿往一处使,一点不浪费。 沈雨溪看得发愣。这手艺,说是在工兵营当了十年的老班长,那都是谦虚了。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入口、中段,陷阱被迅速埋下。 就在两人摸到出口,准备埋设最后的“关门雷”时。 “咔嚓。” 一声枯枝被踩断的脆响,在峡谷里响起。 极近! 杨林松肌肉绷紧。 他左手一把按住沈雨溪的肩膀,右手顺势一揽,两人就地一滚,藏到了旁边一块巨石后面。 沈雨溪嚇了一跳,刚要叫,一只带皮手套的大手已经捂住了她的嘴。 “憋住。” 杨林松贴在她耳边,呼吸平稳。 晨雾里,两个裹著羊皮袄的影子,晃晃悠悠地冒了出来。 是探子。 两人手里端著截短了枪管的土喷子,腰里別著剔骨刀,一边走一边拿木棍乱捅路边的草丛。 “妈了个巴子的,这天冷得邪乎,老二都快冻缩进肚子里了。” 一个歪戴著狗皮帽子的傢伙骂骂咧咧,哈出一团团白气,“老鬼也是疑心病重,这荒山野岭的,除了野猪谁特么会来?” “闭嘴吧。” 另一个高个子眼珠子四处乱瞟,“这是掉脑袋的大买卖,要是出了岔子,老鬼能把你皮扒了点天灯。” 两人离杨林松藏身的大石头,不到二十米。 “咯吱、咯吱。” 踩雪声越来越近,沈雨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冷汗湿透了后背。一旦被发现,在这光禿禿的地方,两桿土喷子只要一搂火,他俩就得成筛子。 杨林松的手摸向腰后,那里別著一把猎刀。 十米。 那个歪帽子突然停下,枪口直指巨石方向: “哎?那块雪地上咋有点乱?” 那是刚才杨林松翻滚时留下的半个脚印,还没来得及被新雪覆盖。 “过去瞅瞅。” 高个子立刻警觉,“咔噠”一声拉开枪栓。 沈雨溪绝望地闭上眼,完了。 杨林松没动刀。 这距离,暴起杀人容易,但他不能赌。 只要有一声枪响,哪怕一声惨叫,整个计划就全泡汤了。 他左手从兜里摸出一枚干松果。 大拇指扣住中指,指尖蓄力。这是他在部队练了无数次的弹指神通。 “嗖!” 一声轻微的破空声,快得没人能听见。 松果越过两个探子的头顶,砸在他们反方向三十米处的灌木丛里。 “啪嗒!” 灌木丛里正好窝著一只野兔,受了惊,蹭地一下窜出来,撞得枯枝哗哗作响。 “操!嚇老子一跳!” 歪帽子手一抖,差点走火,隨即破口大骂,“原来是只兔子!” 高个子长出一口气,垂下枪口: “真是自己嚇唬自己。行了,赶紧去前面看看,没事就回去復命,老鬼那头还等著呢。” “真晦气!” 歪帽子朝巨石方向狠狠吐了口唾沫,转身跟著同伴走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杨林松才鬆开手。 沈雨溪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都湿透了。她看著身边这个男人,眼神里全是见了鬼的表情。 那种生死关头,一颗松果解死局? 这人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没时间发呆了。” 杨林松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利索起身,“前哨来了,大部队最迟明天到。快!” 两人衝到出口的陡坡下。 这是最后一道防线,只要这里炸塌,整条沟就成了一口封死的棺材。 沈雨溪手忙脚乱地掏出土製导火索。 可刚拿出来,她的脸色就变了。 “糟了……” 声音带著哭腔。 手里的导火索软趴趴的,外层包裹的草纸因长时间暴露在浓雾里,受潮了。 她哆嗦著划了一根火柴。 “滋……” 火星闪了两下,灭了。 再划一根。 还是灭了。 “吸湿性太强……引信废了……” 沈雨溪抬头看著杨林松,红著眼圈。 “点不著了。没有引信,这炸药包就是摆设,咱们白忙活了。” 这是致命失误。在战场上,能把全连兄弟坑死的节奏。 “別慌。” 杨林松左右看了一眼,几步走到一棵被雷劈过的老红松前。 匕首一挥,在焦黑的树皮裂缝处用力一刮。 一大坨半凝固的松脂被颳了下来。 “把我手套摘了。” 沈雨溪照做。 杨林松把松脂放在手心,两只手用力揉搓。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没几下,那团松脂就被体温软化,变得粘稠。 他拿起那根受潮的导火索,將软化的松脂均匀抹在药芯接口和外层草纸上。 “松脂是最好的天然助燃剂,还防水。” 杨林松一边涂一边说,“这玩意儿一旦烧起来,別说雾气,下雨都浇不灭。” 涂好后,他划亮火柴,隔空轻烤。 松脂融化渗入,很快形成了一层防水膜。 “试试。” 沈雨溪颤抖著手点燃。 “呲!!!” 火苗窜起,发出爆裂声,烧起来比原来更猛! “成了!” 沈雨溪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的视线停留在杨林松脸上。这个男人,把野外生存的本领刻进了骨子里。 “干活。”杨林松没半点得意。 一小时后,所有导火索都被涂上一层松脂。 他把第一个爆炸点的引线连到断龙沟的外围。 做完这个,他拿起松枝,往后倒著走,把留下的痕跡清扫得乾乾净净。 填坑、覆雪、撒枯叶,还抓了几把野兔粪便撒在上面。 他站直身子,最后看了一眼这条峡谷。 风还在吹,雪还在飘。除了天知地知,没人知道这平静的冻土下,埋著足以送几十號悍匪上西天的傢伙什儿。 ------ “走,带你去拿真正的好东西。” 撤离路上,杨林松带著沈雨溪绕到两公里外的一处背阴坡。 那里有一棵三人合抱粗的古树,树干上有个隱蔽的树洞,被乱草挡著。 杨林松扒开枯草,掀开里边的油布。 枪油味扑面而来。 沈雨溪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 树洞里,躺著几件大杀器。 一桿莫辛-纳甘步枪,枪托是胡桃木色,枪管蓝汪汪的,保养得很好。 旁边是两把托卡列夫tt-33手枪,俗称大黑星。 还有一个沉甸甸的帆布袋,打开一瞧,里面装满了黄澄澄的子弹。 这是要打一场小型战役啊! 杨林松抓起莫辛-纳甘。 “咔嚓!” 单手拉栓,动作熟练。 “这才是给老鬼准备的真正大礼。” 他眯起眼,透过准星看向远处的迷雾。 “他不是想玩黑吃黑吗?咱们就陪他玩到底,看看到底是谁吃谁。” 第90章 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回到山坳匯合点。 老刘头和阿三正缩在吉普车旁抽菸,原地倒腾著碎步取暖。 “接著!” 杨林松也没打招呼,隨手拋出两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老刘头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入手沉甸甸、冷冰冰。 他浑身一哆嗦,低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大黑星! “我的亲娘哎!” 老刘头激动得鬍子都在抖,他爱惜地摸著枪身。 “这可是硬通货!当年我在黑市上见过一把,那价格都炒上天了!有了这玩意儿,阎王爷来了都得递根烟!” 旁边的阿三捧著另一把枪,两腿发软,手抖个不停: “杨……杨爷,我……我连弹弓都没玩明白,这可是真傢伙……万一走火把自个儿卵蛋崩了咋整?” “瞧你那怂样!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老刘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熟练地把保险打开又关上。 “看著!別拿枪口对著自个儿裤襠,这就是保命符!这就叫把式!半小时,老子包教会你!” 杨林松把子弹袋扔给老刘头: “省著点用,一人两个弹匣。这枪劲大,后坐力不小,別把自己手腕子震折了。” 说完,他把莫辛-纳甘背在身后,紫杉木大弓掛在腰侧。 这会儿,这支小队才算真正武装了起来。 ------ 回到大队部,已经是上午九点。 屋外的日头挺足,但没啥温度。 屋里的火炕烧得滚热,桌上摊著一张沈雨溪手绘的断龙沟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標满了红点。 杨林松的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 “沈知青,你的任务最重。大炮叔那种老兵,脾气你是知道的。哪怕剩一口气,他爬也要爬去战场。你得给我看死他,哪怕是用绳子捆,也不能让他出卫生院半步。大后方不能乱。” 沈雨溪把头髮別在耳后,重重点头:“放心,我就守在他床边,拿全村老小的命压他,他不敢动。” “老刘头,你带阿三去断龙沟南面的鹰嘴岩。那是制高点,也是头排雅座。一旦看到老鬼的车队进沟,发信號。” “得令!” 老刘头腰间別著大黑星,腰杆子挺得跟个十八岁的小伙子似的。 “阿三,车別熄火。一旦打起来,那是咱们最后的退路。要是车趴窝了,大家都得交代在那儿。” 阿三吞了口唾沫,狠狠抓了一把大腿: “杨爷您放心,车在人在!车亡……呸!车不会亡!” 最后,杨林松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用力往下按了按。 “至於引爆和收尸,交给我。” 阳光穿透晨雾,射进了大队部的窗口,照在杨林松的脸上,半明半暗,透著肃杀之气。 他拿起桌上的枪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莫辛-纳甘的枪管。 “大家都养足精神。” “明天这个时候,断龙沟就是他们的坟场。” ------ “鐺,鐺,鐺……” 大队部办公室里,墙边柜子上的三五牌座钟敲了十二下,每一声都让人心慌。 又过去了半天,距离决战时刻越来越近了。 沈雨溪坐在桌前,锁著眉头,看著手绘地图。 院子里,阿三正往吉普车的前保险槓上缠麻绳,又拎出两桶备用汽油塞进后座。 老刘头蹲在门槛上,那把tt-33被他拆成一地零件。他眯著眼,用沾了枪油的破麂皮,一遍遍擦著枪机。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滋——!” 院门口突然拖出刺耳的剎车声。 大门被撞开,是公社卫生院的李院长。 他手里攥著张皱巴巴的处方单,上气不接下气。 “杨……杨同志!你在啊!正好!炸锅了!王大炮那个老倔驴跑了!” 杨林松擦刺刀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冷酷瞬间消失,换上一副憨憨傻傻的表情,他茫然问道: “啥时候?大炮叔……他去哪儿玩了?” “就刚才!护士换药发现人没了!” 李院长急得直跺脚,把手里的纸条递给闻声衝出来的沈雨溪。 “这老东西把床单撕成条从二楼溜下去的!我都怕他摔死!桌上就留了这个!” 沈雨溪一把抢过纸条。 纸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著一行字,力道很大,都划破了纸。 上面写著: “老子死也要死在衝锋路上,绝不当逃兵。” 沈雨溪给正在装傻的杨林松使了个眼色,强作镇定地看向李院长:“李院长,您先回,大队长我们去找。” “哎,行行行!赶紧的吧!” 李院长抹了把汗,转身蹬上自行车火急火燎地走了。 人影刚消失在门口,杨林松脸上的憨傻即刻褪去。 “啪!” 刺刀被重重拍回刀鞘。 “疯了……他不要命了吗?”沈雨溪声音发颤。 “断龙沟现在全是连环雷!有些压发雷的位置为了防老鬼,埋得极刁钻,连我自己都不敢百分百確定!他这一去,就是去踩雷送死!” 不光是送命的问题。 一旦王大炮在沟里踩响了雷,整个伏击计划就会彻底完蛋。 老鬼那种千年狐狸,只要嗅到一丝不对劲,绝对会立刻掉头。 到时候所有的心血全白费,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全村人都得遭殃! 杨林松霍然起身,带起一阵劲风。 “老刘头!” “在!” 老刘头条件反射般弹起来,零件已组装完毕,上膛声清脆。 “你留守大队部,任何人敢靠近大队部,先鸣枪,不听就崩了!” “是!” 杨林松一个箭步冲回屋內,抓起墙上的狗皮帽子,大步往外走。 路过沈雨溪身边时,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力道很大。 “带上你的雷区图,跟我走。阿三,开车!” 三人衝出院门。 阿三跳进驾驶室,拧动钥匙,吉普车发出一声轰鸣。这一脚油门他踩到了底,车子捲起雪尘,衝上了去往黑瞎子岭的土路。 车在冻土路上顛簸得厉害,沈雨溪死死抓著扶手,胃里翻江倒海,但她咬著牙一声没吭。 杨林松坐在副驾驶,沉著脸。 他摇下车窗,风颳在脸上,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著路边的积雪。 视线尽头的雪地上,一行深浅不一的脚印特別刺眼。 那脚印拖沓,方向却很坚定,直愣愣地插向黑瞎子岭深处。 “再快点!”杨林松冷喝。 “杨爷,再快就要起飞了!”阿三喊著,脚下又狠狠跺了一脚油。 吉普车在雪原上飞驰,引擎声撕碎了荒野的寂静。 二十分钟后。 距离断龙沟不到三里的红松林边缘。 “在那儿!”沈雨溪指著前方尖叫一声。 第91章 一巴掌打醒你的军魂 远处的雪窝子里,一个佝僂的身影正一步一挪地往深山里拱。 那背影,看著让人既心酸又火大。 王大炮身上披著件破羊皮袄,里头那件病號服露出一大截,脚脖子都在外头露著,冻得发紫。 他手里没有汉阳造,也没有驳壳枪,两手空空。 他那花白的头髮,被风吹得乱颤。 这就是个要去送死的老头,却硬撑著一口憋著的气。 “滋——!” 吉普车一个甩尾,捲起大片雪沫子,滑出十几米,挡在了王大炮面前。 车还没停稳,沈雨溪就推门跳了下去。 她脚底一滑差点摔倒,却顺势张开双臂拦住了路。 “大队长!你不要命了?!” 她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劈叉: “前面埋了几百斤硝酸銨!你是想去给老鬼蹚雷吗?你这一脚踩下去,连块囫圇肉都剩不下!”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大炮停下脚,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全是血丝,眼角掛著冻成冰碴的泪痕,看上去魔怔又恍惚。 “闪开。”他声音沙哑。 “我不让!”沈雨溪寸步不退,“这是杨林松拿命布的局,是为了保住大傢伙儿!你这么闯过去,就是把所有人的命往火坑里推!” “保个屁!” 王大炮爆发了,脖子上血管暴起。 他扯下身上的羊皮袄往地上一摔。 “老子这辈子打过美国鬼子,剿过座山雕,啥时候当过逃兵?那天是枪冻住了,不是我王大炮冻住了!” “你们一个个都嫌我老,嫌我不中用!把我扔在卫生院里当猪养著!那是养猪吗?那是养废人!” “我不服!哪怕是用牙咬,我也要咬断一个土匪的喉咙给你们看看!我王大炮还是个兵!不是堆在墙角的废铁!” 说到最后,这个平日里在大队部吆五喝六的汉子,竟一屁股瘫坐在雪地上,双手捶著大腿,嚎啕大哭。 在这场对决中,他觉得自己被拋弃了,被这个时代,也被这群生猛的后生。 沈雨溪愣住了,眼眶一红,刚才的怒气全散了,只剩下满心酸楚。 车里,阿三把头扭向一边,根本不敢看这英雄迟暮的一幕。 就在这时。 “砰!” 车门被大力推开,杨林松走了下来。 军勾皮靴踩在雪壳子上,每一声都很沉闷。 他走到王大炮面前,没有伸手去扶,也没说半句软话。 他弯下腰,一把揪住王大炮的衣领,把这个一百多斤的老头提了起来。 然后,扬手。 “啪!” 一声脆响,硬是盖过了风声。 王大炮的半边脸一下子红肿起来,哭声停了。 他被打懵了,瞪大眼睛看著这个平日里喊他“大炮叔”的傻侄子。 活了大半辈子,谁敢扇王大炮的耳刮子? “哭够了没?” 杨林松居高临下,冷冷地看著他,话里不带半点人情味。 “要是哭够了,也没尿裤子,就给我把腰杆子挺直了!” “你……”王大炮嘴唇哆嗦著,想骂却骂不出来。 “想死很容易。” 杨林松指了指身后的断龙沟。 “往里走两百米,有一根绊发雷的鱼线。只要你脚尖一勾,轰的一声,你就成烈士了。你是痛快了,全村老小谁来守?” 王大炮张了张嘴,眼神发直。 “老鬼是什么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 杨林松鬆开手。 王大炮踉蹌了两步,没倒下。 杨林松转过身,指著大队部的方向,拔高嗓音: “这里是前门,我们要关门打狗,但如果老鬼分兵偷袭呢?如果有漏网之鱼摸进村呢?” “村里有几百口手无寸铁的乡亲,到时候靠谁?” “靠我这个不在场的傻子?还是靠你这个只会跑到前线送死、把老窝拱手让人的懦夫?!” 这几句话,让王大炮脑子嗡的一声。 偷家?老窝? 王大炮浑身一震,眼神里的死灰气慢慢散了。 对,他是大队长,他是民兵连长。如果家里被人端了,前线打得再漂亮,那也是败仗!也是耻辱! 杨林松看火候到了。 他走到吉普车旁,一把从阿三腰间拔出那把苏制tt-33手枪。 “咔嚓!” 子弹上膛。 杨林松走回来,抓起王大炮的手,把手枪拍在他的手心里。 “这把枪给你,不是让你拿去自杀,也不是让你去送死。” 杨林松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 “给我滚回去,守住我们的后背!少一个乡亲都不行!” 王大炮呆呆地看著手里的枪。 枪油的味道钻进鼻孔,那是他最熟悉的味道,那沉甸甸的压手感,让他发抖的手慢慢稳了下来。 此时此刻,他不再是被嫌弃的累赘老头,而是被委以重任的指挥官,是这道防线的定海神针。 这是命令,更是战友的託付。 王大炮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抹掉鼻涕和眼泪。 他挺直腰杆,將颓废一扫而空。 当年的战斗英雄又回来了! 他看了看手里的tt-33,突然把枪递迴给杨林松。 “这老毛子的洋玩意儿,我用不惯。” 王大炮声音还在抖,却透著硬气和傲气,“我办公室抽屉里,锁著一把正宗的54式大黑星,那是俺们国家自己造的!” 杨林松接过枪,微微一笑。 “好。” 王大炮后退一步,双脚併拢,脚后跟磕出一声脆响。 他举起右手,衝著杨林松敬了一个军礼,手有些颤抖,姿势却无可挑剔。 “红星大队民兵连长王大炮,保证完成任务!人在阵地在!” “滚蛋!” 杨林松笑骂了一句。 王大炮嘿嘿一笑,带著泪花。他捡起地上的羊皮袄裹紧,不再废话,转头往跑吉普车跑去。 看著老兵摇晃的背影,沈雨溪长长出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杨林松。 “也就是你能治得了他这头倔驴。这招激將法,绝了。” “走吧。” 杨林松走到车旁,一脚踹在副驾驶门上,表情冷峻。 “家里安顿好了,是时候给客人上硬菜了。” ------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 吉普车开进了断龙沟外围的枯树林,车身上盖满了枯枝败叶。 车门轻响,一道黑影带著一身寒气钻了进来。 是老刘头。 他刚从鹰嘴岩观测点摸回来,花白鬍子上掛满了霜,眼神却很亮。 “来了。” 老刘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紧张和兴奋。 “杨爷,真神了!跟你料的一样。这帮孙子是真没把咱们放在眼里,连夜行军,大摇大摆的,连个尖兵都不放远点。” “多少人?”杨林松问。 “数清楚了,一共十二个。领头的就是那个老鬼,戴个狐狸皮帽子,显眼得很。清一色的苏制波波沙衝锋鎗,还有两挺轻机枪。这火力,別说打劫,攻个县大队都够了。” 老刘头咽了口唾沫。 “这帮亡命徒正顺著沟口往里摸呢,距离第一个雷区也就不到五百米。” 车厢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杨林松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身后的莫辛-纳甘。 他从脚边的武器袋里,抽出那把56式军用三棱刺,藏进棉袄內侧,又取下紫杉木大弓,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弓弦。 “十二个人,十二条命。” 杨林松看了一眼漆黑的沟口,嘴角勾了一下。 他推开车门,拎起装了虎皮的蓝色包袱,身影融进迷雾,只留下一句话: “这十二个名字,阎王爷那头,我帮他们签收了。” 第92章 傻子一人灭悍匪 断龙沟深处,过堂风往脖颈子里灌。 杨林松把自己缩成一团,屁股底下是一块巨石。 他脸上抹得黑一道白一道,鼻涕冻冰掛在嘴边,怀里死死箍著个蓝布包袱,浑身抖个不停。 “钱……给俺钱……俺要换个大屁股媳妇……俺娘说了,大屁股能生儿……” 他嘴里神神叨叨念著,眼神涣散,时不时惊恐地往谷口瞟一眼。 四周静得瘮人,只有呜呜风声。 第一缕晨光刚钻进断龙沟。 “嘎吱、嘎吱。” 密集的踩雪声踩碎了死寂。 来了。 十二个黑影,顺著风摸了上来。 领头那个,脑袋上顶著狐狸皮帽子,倒三角眼,透著股阴狠劲儿。 他手里端著一把苏制波波沙衝锋鎗,枪口隨步伐晃动,最后锁定了杨林松的眉心。 正是悍匪头子,老鬼。 在他身后,两名土匪利落地爬上两侧的乱石堆。 两挺轻机枪的支架往冻土上一磕,“咔噠”一声,封死了杨林松的退路。 老鬼在二十米开外停住脚。 这个距离,別说波波沙,就是个土喷子,也能把人打成筛子。 但他没急著搂火,而是歪著头,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青年。 杨林松被这阵仗“嚇”抽了筋,两腿一夹,裤襠湿了一大片。 那是他刚才特意放进裤襠的雪,现在刚好被热气化了。 “別……別杀我!我有皮子!我二叔说了,这能换老鼻子钱了!娶个大屁股媳妇!” 杨林松带著哭腔叫喊,双脚在地上乱蹬,恨不得拿脑袋拱进石头缝里。 老鬼眯了眯眼,紧绷的肩膀鬆了下来。 他在道上混了三十年,见过硬骨头,见过不要命的,但这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怂劲儿和傻气,装是装不出来的。 “哈哈哈哈!老大,这特么就是个傻狍子!” 旁边的土匪大笑起来,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头也鬆了几分。 “都被嚇尿了还惦记大屁股媳妇呢,真是要財不要命的憨货。” 老鬼脸上也露出了嘲弄的笑。 他抬起枪口,点了点杨林松怀里的包袱。 “喂,傻小子!把东西扔过来,爷心情好,给你留个全尸,让你下辈子投胎做个人。” 周围的土匪们鬨笑起来,笑声在山谷里撞来撞去。 原以为赖皮蛇说的猎户有两下子,还得费一番手脚。现在看来,这就是来捡钱的。 一只待宰的羔羊,抱著金砖在等他们。 这就叫送货上门。 杨林松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手抖得厉害,解了半天都没解开包袱上的死疙瘩。 “真特么费劲!扔过来!” 老鬼不耐烦地吼了一声。 “给……给你们看一眼……俺二叔说了,这是好东西……你们看完別抢……” 杨林松吸溜了一下快流进嘴里的鼻涕,拽开包袱一角,用力一抖。 “哗啦!” 晨光下,一张巨大的皮毛展开。 金黄的底色,黑色的条纹,针毛在寒风中根根立起,闪著绸缎一样的光泽。 没有污垢,没有枪眼。 极品东北虎皮! “嘶——” 老鬼的心臟漏跳了一拍,呼吸粗重起来。 他在道上混了半辈子,从没见过品相这么好的皮子! 这要是拿到省城,哪怕是直接送给那些大人物,换来的路子也够他几辈子吃香喝辣,甚至能洗白上岸! 所有土匪的眼珠子都被虎皮粘住了,抠都抠不下来。 贪婪在他们眼中燃烧,理智被烧得乾乾净净。 原本指向要害的枪口,不自觉地低垂了几寸。 谁也不想手一抖,把这珍宝打个窟窿,那打的可都是钱啊! 就在这一瞬。 杨林松脸上憨傻、惊恐、懦弱,全都褪去。 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睛,此刻露出锋芒,死死锁定了老鬼。 “看够了吗?” 低沉的声音还没落地,杨林鬆动了。 他將手中的虎皮向上一拋。 虎皮在空中展开,遮蔽了老鬼和前排几个土匪的视线。 与此同时,杨林松单手探向身后,那把藏在巨石夹缝中的莫辛-纳甘。 枪托抵肩,枪口下移。 他的目標本来是老鬼,但就在举枪的剎那,一个被虎皮晃了眼的悍匪朝前扑了一步,正好挡在了老鬼身前。 “找死!” 杨林松冷哼,没有丝毫犹豫。 他的枪口向上一抬,锁定了左侧高点的机枪手。 “砰!” 枪声炸响,震碎了所有人的发財梦。 子弹钻进了机枪手的眉心,红白之物在雪地上炸开,那傢伙连哼都没哼一声,就从乱石堆上栽了下来。 “有诈!!” 老鬼毕竟是老江湖,枪声一响,他顾不上虎皮,一个懒驴打滚向侧面猛扑过去。 但这一声枪响,不仅仅是杀人,更是信號。 断龙沟南面的鹰嘴岩上。 老刘头趴在雪窝子里,手心里全是汗。 听见这一声响,他浑身一激灵,划燃了手中的火柴。 “呲——” 火苗躥起,引燃了特製的松脂导火索。 “这回,送你们上西天见佛祖!” 老刘头咬牙切齿,看著火蛇顺著沟槽,窜向断龙沟深处。 “打!给我打死他!” 老鬼滚到一块石头后面,声嘶力竭地咆哮,手里的波波沙疯狂扫射。 “突突突!” 剩下的十来支枪同时喷出火舌。 子弹打在杨林松藏身的巨石上,火星四溅,石屑纷飞。 杨林松缩在后面,根本不露头。 他在赌,赌沈雨溪计算的引爆时间,赌这帮人渣的命数已尽。 三十秒。 这三十秒,漫长。 就在土匪们以为压制住了杨林松,准备包抄上来的时候。 大地突然颤抖了一下。 紧接著。 “轰!!!” 一声巨响,撕开了黑瞎子岭的清晨。 断龙沟北面的入口处,那个咽喉爆破点率先炸开。 硝酸銨混合著柴油的能量,在狭窄的空间里瞬间释放。 冻土和巨石被衝击波拋向空中,然后砸落下来。 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还没等土匪们反应过来,脚下的地面接二连三地炸开。 “轰!轰!轰!” 连环雷! 之前看起来平整的雪地,此刻张开了吃人的嘴。 气浪裹著碎石和弹片,在山谷里横衝直撞。 “啊!” 惨叫声刚出口就被淹没在爆炸声中。 几个处於爆炸中心的土匪,被气浪撕碎,连块囫圇肉都没留下。 剩下的被震得七荤八素,耳膜穿孔,满脸是血地在地上乱爬,分不清东南西北。 断龙沟,真的断了。 关门打狗,瓮中捉鱉。 烟尘未散,杀戮已至。 杨林松悄无声息的从烟尘中钻了出来,手里的水连珠再次上膛。 就在这时,山壁右侧的乱石堆里,一个悍匪架起机枪,瞄准了杨林松。 第93章 一把军刺杀穿断龙沟 “砰!砰!” 两声脆响炸裂。 老刘头半个身子探出鹰嘴岩,手里大黑星的枪口冒著青烟。 那个想偷袭杨林松的机枪手,胸口和脑袋上飆出血花,栽进了乱石堆里。 杨林松抬头,与老刘头眼神一碰。 无需多言。 好枪法! 这个看著蔫巴的老头,年轻时必定也是个见过血的狠角色! 杨林鬆手里已换上了那把三棱刺。 在这种地形,贴身肉搏,这玩意儿比枪好使。 只要捅进去,空气顺著血槽往里灌,神仙也难救。 一个被炸断腿的土匪刚举起枪,一抬头,就对上了杨林松那双冷酷的眼睛。 “噗!” 利刃入肉。 杨林鬆手腕一抖,拔刀瞬间带出一道血箭。 那土匪捂著脖子,喉咙发出“咯嘍咯嘍”的抽气声,身子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杨林松跨过尸体,踩著血水,扑向下一个。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猎。 在连环雷的轰炸下,这群平日里在大山里横著走的悍匪,早就被炸得丟了魂。 也就是老鬼这个老江湖,属狐狸的,命硬,心更黑。 第一声雷响时,这老东西顺手就把身边的亲信拽过来,挡在了身前。 那个倒霉鬼被气浪和碎石打成了烂肉,倒是给老鬼挡了灾。 即便这样,老鬼的一条腿也被飞溅的石块砸断了,骨头茬子露在外面,血顺著裤脚管往下淌。 “疯子……都是疯子……” 老鬼满脸是血,眼里终於没了狠劲儿,露出了惊恐。 他顾不上那些还在哀嚎的手下,拖著那条残腿,借著烟尘的掩护,疯狂往南面的出口摸去。 北边那是死路,南边才是生门! 只要出了这条沟,钻进老林子,凭他的本事,就能活! ------ 与此同时。 几公里外的大队部。 沈雨溪正在院子里转圈。 突然,地面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几秒后,滚滚爆炸声的迴响传来。 “炸了!” 沈雨溪身子一颤,眼圈一红,紧紧握著拳头。 “杨林松……你答应过的,得全须全尾地回来!” 王大炮坐在门槛上,手里死死攥著那把54式手枪。 他没说话,只是把枪机拉得咔咔响。 ------ 而在断龙沟外围五里。 吉普车潜伏在枯树林里。 阿三缩在驾驶座上,听著断龙沟內密集的枪声,面色惨白,下嘴唇都被咬出了一排牙印。 他双手死死扣著方向盘。 “杨爷……杨爷……” 他想衝进去,想去拼命,可脑子里全是杨林松临走前的那个眼神,还有那句铁令: “车在人在,乱动者死!” “啪!” 阿三狠狠扇了自己一个大耳刮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不动!妈的我不动!我就在这儿等著!谁特么也別想把车开走!” 他嘶吼著,一脚把离合踩到底,掛上空挡,右脚死命轰下油门。 “轰——轰——!” 发动机咆哮,排气管喷出黑烟,隨时准备接应衝出来的兄弟。 ------ 断龙沟內,硝烟渐散。 满地狼藉,碎石混著血肉,腥气冲天。 那张引诱贪婪的虎皮,此刻正盖在一具尸体上,染满了泥土和血污。 杨林松提著滴血的军刺,站在一堆乱石上,目光快速扫过战场。 “跑了一个。” 他看著地上那道拖拽的血痕,一直延伸到南面的出口,也就是自己进谷的入口。 “老刘头,补枪,清理战场,別留活口!我去追!” 杨林松收起军刺,摘下腰间的紫杉木大弓,抽出一支破甲箭。 他没有跑,而是大步顺著血跡走去。 南面出口外,是一片开阔的荒草坡。 老鬼拖著残腿,指甲里全是泥土,终於爬出了那个地狱峡谷。 前面的冷风一吹,让他精神一振。 活下来了! 车內的阿三正把眼睛瞪得溜圆,透过挡风玻璃,远远看到了那道从沟里爬出来的人影。 他心里一喜,刚想掛档迎上去。 不对! 看那身形,不高不矮,一瘸一拐。 不是杨爷那挺拔的身板,也不是老刘头那个小老头! 是老鬼?! 怎么只有他出来了?杨爷他们呢? 阿三脑子里嗡的一声,难道……杨爷他们已经遭了毒手? 热血直衝天灵盖,阿三的眼珠子瞬间充了血。 “妈了个巴子的!老子碾死你个王八犊子!” 阿三咆哮一声,掛上一档,油门直接踩进了油箱里。 吉普车捲起雪尘,朝著那个黑影狂衝过去。 老鬼还在往林子里蹭,大口喘著粗气,脸上露出癲笑。 “想杀老子……没那么容易……等老子回去召集人马,要把你们这个破村子屠得鸡犬不留……” 然而,当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的那一刻,脸上笑容瞬时冻结。 在他的瞳孔里,一辆绿色的钢皮怪物正咆哮著极速放大! 在这几吨重的铁疙瘩跟前,刚从断龙沟爬出来的老鬼,平日里再怎么横,这会儿也就是个等著挨碾的小老鼠。 他那双三角眼瞬间瞪裂,视野里只剩一个墨绿色车头。 想躲? 阎王爷都把名字勾了,你能往哪躲! “嘭!” 一声巨响。 缠了麻绳的保险槓结结实实撞在了老鬼的腰胯上。 老鬼整个人被撞飞出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挤出来,那顶宝贝帽子就在半空飞了。 “噗通。” 人砸在几米外的冻土上,激起一圈白烟。 老鬼瘫在地上,下半身折了,嘴里喷出的血把雪地染红了一大片。 车里,阿三眼珠子通红。 他脑子里现在是一团浆糊,只有一个念头。 杨爷没了!那个把他当人看、带他活出人样的杨爷,被这帮杂碎害死了! “杀!杀!我杀你全家!” 阿三低吼著,唾沫星子喷满了方向盘。 他猛地一脚把离合踩到底,手掌拍向档把,哐地一下掛上倒挡。 吉普车发出刺耳的声响,后轮捲起大片泥雪,向后倒退了十几米。 紧接著,一脚地板油! 轰鸣声再起,车头昂起,再次朝著地上那团肉碾压过去。 第94章 別碾了,都成饺子馅了 “噗嗤、咔嚓……” 车轮碾过骨肉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老鬼原本还在抽搐的身体猛地一挺,喉咙里发出呃呃声,眼珠子快要暴突出来,接著重重摔回地面,不动了。 这还不够。 阿三已经疯了。 倒车、掛挡、衝刺。 吉普车在老鬼身上来回拉大锯。 每一次碾压,都伴隨著阿三歇斯底里的哭嚎: “赔命!拿命来!让你动杨爷!老子把你碾成馅儿!” 雪地上全是红的。 这一幕要是让旁人看了,隔夜饭都得吐乾净。 就在阿三准备第五次掛上倒挡,一只手突然从车窗外伸了进来。 那只手很有力,带著还没散尽的硝烟味,稳稳按在方向盘上。 阿三浑身一僵,整个人卡住了。 这种力道,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心尖子都在颤。 他一点点扭过脖子,那动作僵。 车窗外,站著一个人。 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烟燻出来的痕跡,但这不影响那双眼睛里的冷静。 他嘴角勾起,带著无奈和戏謔。 “行了,別碾了。” 杨林松拍了拍阿三僵硬发抖的手背,指了指车轮下那团肉,淡淡道: “再碾下去,这就真成饺子馅了,带回去还得拿勺舀,怪费劲的。” 时间在这一秒停了。 风也停了,引擎声也远去了。 阿三呆呆地看著这张脸,嘴唇哆嗦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他想伸手去摸,又怕这是幻觉,手伸到一半悬在半空,抖个不停。 直到杨林松的大手握住他的手腕。 活的。 热乎的。 “哇——!” 阿三那根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这个一米八的汉子瘫软在驾驶座上,大口喘著粗气,咧开嘴傻笑。 笑著笑著,眼泪涌了出来。 “杨……杨爷!你是活人啊!你是活人!” 阿三哭得语无伦次: “嚇死爹了……不对,嚇死孙子了!刚才只有这老王八蛋爬出来,我他妈以为你真成烈士了!我寻思著把你这仇报了,我就下去陪你……” “想死?没那么容易。” 杨林松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塞进阿三嘴里。 “咱这命金贵著呢,还得留著看这世道怎么变好,哪能折在这帮杂碎手里。” 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老刘头背著莫辛-纳甘,怀里抱著个蓝布包袱,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 看到地上的惨状,这见惯了风浪的老头也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皮子直跳: “嚯!这馅剁得够碎的啊!阿三,你小子平时看著蔫吧,狠起来也是个活阎王啊!” “別贫了,干活。” 杨林松接过老刘头手里的包袱。 隨手一抖。 那张极品东北虎皮依旧霸气,只是上面沾满了泥土和血污,没了当初那种贵气。 杨林松面无表情地走到老鬼面前。 这悍匪头子命是真硬,属王八的,下半身都被碾烂了,竟然还有一口气。 那双眼里满是恐惧和绝望,喉咙里低声念叨: “救……救……” 杨林松眼神冰冷,他把虎皮往地上一铺。 又脚尖一挑,把老鬼那残破的身躯踢了上去,然后熟练地將虎皮裹紧,打了个结。 “你这辈子作恶多端,本来该餵野狗。” 杨林松拍了拍那个还在渗血的虎皮包裹,声音很冷。 “但这身皮子是你贪念的根源。既然你这么想要,那就裹著它走吧。” 这就叫杀人诛心。 这张引得无数人眼红、甚至不惜杀人越货的虎皮,最终成了它覬覦者的裹尸袋。 “上车。” 杨林松单手提起那个血包裹,扔在吉普车后座下。 “得嘞!”老刘头麻利地钻进副驾驶。 吉普车在雪地上画了个圈,调转车头。 车厢里异常安静。 阿三叼著那根没点著的烟,时不时从后视镜里偷瞄一眼后座的杨林松,生怕一眨眼这人又没了。 后座地板上,那个虎皮包裹时不时抽动一下,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老刘头低著头,用一块破布擦拭著手里的大黑星。 这哪是一辆车,分明是一口移动棺材。 ------ 红星大队,大队部。 院外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断龙沟那边的连环雷,地皮都震了三震,整个大队的人都被惊动了。 男女老少挤在墙根底下,伸长了脖子往村口张望,议论纷纷。 “听这动静,怕不是山塌了吧?” “我看是地龙翻身!那黑瞎子岭邪乎著呢!” 人群最前头,杨金贵一家子显得格外扎眼。 大伯娘张桂兰穿著花棉袄,双手插在袖筒里,脸上掛著亢奋,跟刚捡了钱似的。 “哎呦,我看那傻子这回是凶多吉少了。” 张桂兰撇著大嘴,故意抬高嗓门。 “那动静,指不定是被哪路鬍子给崩了。我就说嘛,傻人没那福气,非要逞能,这下好了,把自己玩进去了吧?我看吶,死在外面还好,省得咱大队还得给他出棺材板!” 杨大柱在旁边嘿嘿傻乐,缺了大门牙的嘴漏著风: “死了好,死了那房子就能收回来了……那弓也能归我了……” 就在这时,引擎轰鸣声从村道传来。 “回来了!车回来了!” 一个村民喊了一嗓子。 吉普车带著一身泥点,衝进了眾人的视野。 一个急剎,停在大队部门口。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著车门。 张桂兰脖子伸得老长,脸上幸灾乐祸,盼著抬下来几具尸体,或是缺胳膊少腿的伤员。 “咔噠。” 车门推开。 一双沾泥的军勾皮靴踏在地上。 是杨林松。 他身上的棉袄破了好几道口子,棉絮露出来,浑身都是血跡。 但最让人胆寒的,是他的眼神。 凡是被他眼睛扫到的人,都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张桂兰刚到嘴边的嘲讽话卡在了喉咙里。 没等眾人反应过来,杨林松半身钻进车门,单手拽住虎皮包裹往外一拖。 “哐当!” 那个还在滴血的包裹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虎皮散开一角,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衝脑门。 杨林松抬起头,盯住了张桂兰。 这一眼,没有任何情绪。 “啊!” 张桂兰惨叫一声,双腿一软,跌坐在冻硬的泥地上,裤襠湿了一大片。 尿了。 被嚇尿了。 “鬼……活阎王……” 杨大柱嚇得脸色煞白,两腿打战,连连后退,一脚踩空差点跪下。 杨金贵哆嗦著捂住嘴,大气不敢喘,生怕出点声,会被这侄子当场宰了。 这就是真正的恶人自有恶人磨。 在暴力与血腥面前,平日里那些撒泼打滚,那点小肚鸡肠,显得如此可笑。 “都退后!退后!都他娘的看什么热闹!” 大队部里,王大炮听到动静冲了出来。 一看到地上的那团东西和杨林松那副模样,这老兵也是眼皮子狂跳。 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仗是打贏了,却把天捅破了! 第95章 再装就没意思了 “全体都有!” 王大炮扯著破锣嗓子暴喝一声,脖子上青筋直冒。 “一级警戒!拉绳!把大队部给我围铁桶嘍!” 他手一挥,指著外头那一圈伸长脖子的脑袋。 “谁也不许靠近!谁敢往前凑一步,按通敌论处!谁要是敢乱嚼舌根,老子请他吃花生米!” 十几个端著土枪的民兵衝出去,枪托子一横,把围观村民往外推了五六米。 沈雨溪从屋里跑了出来。 风雪里,杨林松浑身是血,却站得笔直。 看到这一幕,她那颗悬了半天的心终於落地,眼眶红了。 但紧接著,目光触及地上那个血糊糊的包裹时,她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里面是个人? 她咬著牙,强忍著噁心,衝上去帮著老刘头和阿三,把那堆“战利品”推进大院。 “咣当!” 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议论声。 院子里,气氛凝重。 杨林松解开虎皮,露出了里面只剩半口气的老鬼。 双腿膝盖以下成了肉泥,白骨混著血肉,触目惊心。 “嘶——” 王大炮只觉得牙花子发酸,手里的半截烟掉在了地上。 “这……这是老鬼?这他娘的是让吉普车给活剐了?腿都没了?” 他蹬向阿三。 阿三缩了缩脖子,眼神发飘。 他又看向杨林松。 还是面无表情。 这小子,下手太狠了! 但也真他娘的解气! “没死透。” 杨林松蹲下身,抓起一把乾净的雪,搓了搓手。 “命大,留著有用。他的嘴里,有大秘密。” 王大炮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在院子里来回拉磨,鞋底子把雪地磨得沙沙响。 “这伤势太重了,得送公社卫生院……不行!” 王大炮脚步一顿,脸色大变。 “卫生院那破地方兜不住!人多眼杂,万一再来个灭口的,咱们就白忙活了!” 这不仅是个重伤员,还是活罪证,更是一颗烫手山芋。尤其是那个黄五爷,这老鬼肯定认得。 杨林松站起身,看了一眼还在抽搐的老鬼。 “大炮叔,这事儿公社管不了。” “赵卫东。” 杨林松吐出一个名字:“直接给县武装部赵卫东副部长打电话。” 王大炮一愣,隨即咬牙点头。 “对!打老鬼,当初是他出的这餿主意,这烂摊子必须得他来收拾!” 他二话不说,衝进办公室,抓起电话,死命地摇了起来。 “喂!接县武装部!要快!我是红星大队王大炮!我有特急军情找赵卫东副部长!十万火急!” 电话接通得很快。 王大炮握著听筒,手在发抖,把情况简要匯报了一遍。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原本有些嘈杂的背景音突然消失了。 只能听见听筒里粗重的呼吸声。 沉默持续了足足半分钟,赵卫东沉稳有力的声音突然响起: “王大炮,你给我听仔细了,每一个字都给我听进耳朵里!” “从现在起,一级封锁红星大队!不管是公社书记还是县长,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进出!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进去,我也拿你是问!” 说到最后,赵卫东的声音里竟透出狂喜: “人没死?太好了!这人身上要是没掏出点东西,老子跟他姓!” “把他给我看死嘍!別让他死!等著!我现在就带兵过去!全副武装!不管遇到谁阻拦,一律先扣下,敢反抗的,就地击毙!” “咔噠!”电话掛断。 王大炮火急火燎地衝出办公室,一脚踢开地上的带血石块。 他指著阿三和老刘头大吼: “止血药!绑腿带子!快点!別让这王八蛋流血流死了!他现在的命比金条还贵!” 阿三手忙脚乱地从屋里翻出急救包。 老刘头动作利索,撕开粗布,把老鬼的大腿根死死勒住,勒得皮肉都陷了进去。 屋檐下,杨林松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两步,半个身子在阴影里。 也就一眨眼的工夫,他肩膀一塌,背一驼,换上一副憨傻表情。 不到二十分钟,村口传来引擎轰鸣。 三辆军用大卡车急剎在大队部门口。 “咣当!” 车厢挡板砸下。 全副武装的士兵动作齐整地跃下车。 “咔咔咔!” 一连串拉动枪栓声响起。 士兵们迅速散开,在大院外围筑起一道人墙,一排枪口对准了看热闹的人群。 “妈呀……” 张桂兰被枪栓声嚇得一哆嗦,差点坐地上,但转念一想,那股子幸灾乐祸的劲儿又上来了。 这么大阵仗!肯定是来抓杀人犯的! 她拍著大腿,衝著当兵的方向扯著嗓子: “解放军同志明鑑啊!里头那个杀人犯跟咱们老杨家早分家了!他是死是活跟咱们没半毛钱关係!你们直接开枪,赶紧把他拉去打靶!別脏了咱们村的地!” 围观的村民早被震住了,连连后退,根本没人敢接她的话茬,只觉得这婆娘疯了。 就在这时,一辆吉普车越过卡车,停在大门正前方。 来人正是赵卫东,他推门下车,披著军大衣,大步跨入院內。 王大炮顾不得肋骨隱隱疼痛,赶紧迎上去,用半个身子挡住杨林松,大声匯报: “赵副部长!这事儿吧……是这傻小子一身蛮力,遇到土匪嚇蒙了,这才误打误撞……” 赵卫东压根没听他扯淡,一把拨开王大炮,径直走到虎皮前。 他蹲下身,盯著那张扭曲的脸。 片刻后,赵卫东脸膛涨红,双手攥紧,肩膀微微发抖,仰头大笑: “哈哈哈!好!好得很!真是这头老狐狸!” 院门外,张桂兰那刚准备喷出来的第二句叫骂,直接卡在了喉咙里,噎得她直翻白眼。 首长没拔枪?怎么还乐开了花?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杨林松从王大炮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他吸溜著鼻涕,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大手,一把揪住赵卫东的军大衣袖子,咧嘴直乐: “大红花……大炮叔说我抓了坏人,政府给发洗脸盆那么大的大红花……我要戴著给沈知青看……” 赵卫东猛地转头,盯著杨林松的脸。 这一眼,足足看了十秒钟。 赵卫东突然一挥手: “王大炮,杨林松,跟我进屋!” 三人快步进屋,房门砰的一声关紧。 赵卫东转过身,脸上的和蔼消失了。 他盯著杨林松,冷笑了一声: “呵,行了,別装了。” “能在核材车上全身而退,还能把大名鼎鼎的老鬼削成人棍。傻子要是能办到这事,我赵字倒过来写。” 王大炮大惊失色,额头冷汗直冒,张嘴就想替杨林松打掩护。 “赵副部长,这孩子真……” 没等他说完,杨林鬆动了。 他缓缓挺起腰背,下巴微抬,站姿也变得挺拔。 脸上的憨傻和唯唯诺诺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平静与锋芒。 他没有开口辩解,而是直视赵卫东的眼睛。 那股压迫感,竟跟这位首长不相上下。 王大炮急得直跺脚,哑著嗓子低喊: “赵副部长!他是烈士遗孤!他这么干也是为了保护自己,为了保住全村老少……” 赵卫东抬起手,打断了王大炮的话。 他看著杨林松镇定的样子,眼底的警惕消散,变成了欣赏。 这年头,太缺这种下手狠辣、懂分寸、知进退的兵苗子了! 赵卫东跨前一步,重重拍在杨林松肩上。 “好小子,够种!” “这底细我替你瞒了!这天大的功劳,咱们今天就按傻人有傻福来办!” 杨林松笑得极淡,轻轻点头。 “谢首长成全。” 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对方需要一把藏在暗处的刀,而他正好也需要一把官方的保护伞。 “吱呀。” 大门被推开。 赵卫东大步迈上台阶,直面院门外几百双眼睛。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盖过了风雪。 “红星大队杨林松听令!” 第96章 二等功砸晕全村极品 全场鸦雀无声。 赵卫东大声宣布: “元旦期间,杨林松同志捨生忘死,保护国家绝密物资有功!经县里特批,奖励现金五百元!全国通用粮票两百斤!外加永久牌自行车工业券一张!” “王大炮协助有功,授予个人三等功!” “今日协助部队活捉悍匪老鬼,经查实,战果重大,武装部將为杨林松单独申报个人二等功!” 话音落地,村民们炸了锅。 “我的亲娘哎!五百块?!” 有人惊得下巴都要掉了,眼珠子瞪得溜圆:“俺全家五口人,在地里撅著屁股刨十年食儿,不吃不喝也攒不够这个数啊!” “何止啊!那是二百斤全国粮票!走遍天下都能吃上白面馒头的硬通货!还有那自行车券……林松这孩子,这是祖坟冒青烟,一步登天了啊!” 这番话,结结实实劈在张桂兰的天灵盖上。 她眼睁睁看著赵卫东拿出档案袋,把一沓钞票和票证塞进杨林鬆手里。 那油墨味儿,顺著风飘过来,勾得张桂兰眼珠子通红,心肝脾肺肾都搅著疼。 那不单是白花花的银子,那可是政府的奖励啊! 那是以后能在村里横著走的资本啊! 贪婪冲昏了理智,张桂兰身子往前一探,张嘴就要嚎: “这钱得归公……” “咔嚓!” 对面几名士兵眼神一厉,拉动枪栓,枪口一低,直指她的面门。 张桂兰闭上了臭嘴。 周围村民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 恐惧与悔恨,抽乾了张桂兰骨头里最后的力气。 她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在雪窝子里。她彻底明白了,老杨家这辈子,以后只有仰视这个傻侄子的份儿了。 院外的惊嘆声此起彼伏。 大院內,隨队军医动作麻利地剪开老鬼的袖口,抽出一支强心剂,找准静脉,一针推了进去。 十几秒后。 昏迷中老鬼身体剧烈抽搐,眼睛暴突睁开。 他的视线越过军医,死死盯著站在台阶上的杨林松,喉咙里发出呼哧声。 他拼尽全力,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眼: “黄五爷……熊神洞……都要死……” 话没说明白,老鬼脑袋一歪,重重砸在担架上,又一次昏死过去。 赵卫东脸色大变,眼底杀气外溢。 他挥手怒吼: “把人抬上车!押送回县里!全员一级戒备!” ------ 车队消失在风雪里。 红星大队部的院子里,血腥味还没散,被冷风一吹,更往鼻子里钻了。 “全体都有!把门给老子守严实了!” 王大炮捂著隱隱作痛的肋骨,兴奋劲儿一过,老態尽显。 他指著几个还没回过魂的民兵,嗓子又干又哑: “你们几个,去断龙沟,把战场的烂摊子收拾利索!阿三,你去院门口蹲著!不管是杨金贵那个窝囊废,还是张桂兰那个长舌妇,敢靠近大院十步,直接拉栓!嚇死人不偿命!” 阿三眼圈还是红的,狠狠点了点头。 院门合拢。 屋內,炉火正旺。 王大炮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长凳上。 他刚想往內袋摸一根烟出来,肋骨的疼劲儿又上来了。 他“嘶”了一声。 “结束了,总算结束了。” 王大炮一脸庆幸,看向杨林松,语气里透著长辈的慈祥: “老鬼这种祸害被抓,武装部也接了手。等这两天赵副部长调兵扫山,咱们这红星大队,也算能过个安稳年了。” “林松啊,二等功的奖状和那五百块钱,足够你盖新房娶个俏媳妇,往后就別折腾了,安生过日子吧。” 这是典型的老兵心態,拼过命、流过血,如今年纪大了,只想守著一亩三分地,老婆孩子热炕头。 “大队长,这觉,你怕是睡不踏实。” 沈雨溪的声音,兜头泼灭了王大炮的幻想。 她从军大衣內侧掏出那个黑皮笔记本,拍在桌子上。 “老鬼临走前喊的那三个字,您不会没听见吧?” 沈雨溪翻开笔记本,指著上面几行钢笔字。 “熊神洞,不是传说。” “我父亲当年的评估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日军投降前夕,在黑瞎子岭深处修了一半的防御工事,还有一个绝密的地下物资中转站!后来苏军推进太快,关东军没来得及炸毁,只能仓促爆破回填掩埋。” 她盯著王大炮,继续说: “老鬼这帮人隔三岔五往黑瞎子岭钻,根本不是为了打猎,是在找这批军火!那里面封存的,可能是成建制的日制武器,甚至是九二式步兵炮!老鬼手里只有几把波波沙,咱们就差点招架不住,要是黄五爷那帮土匪进了洞,拿到了炮和手雷呢?” 王大炮嘴里叼著烟,菸灰烧了长长一截没掉下来。 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那不是几杆破土枪的威胁,那是能把整个公社,甚至县城都犁一遍的重火力! “刚才赵副部长也听见了,可武装部走程序调兵,最快也要三天。” 沈雨溪看向杨林松,眼神里透著狠劲儿。 “消息瞒不住多久。一旦黄五爷抄近路先进了黑瞎子岭,拿到了傢伙什,咱们红星大队就是他们祭旗的第一个目標。为了掩盖军火去向,按照土匪的规矩,他们会屠村,鸡犬不留。” 王大炮额头的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砸在桌面上。 他想罢手过安生日子的念头,现在根本不可能了。 “既然防不住,那就把坑占了,谁伸手剁谁的手。” 杨林松终於开口了。 他突然伸手,食指重重叩在地图上熊神洞的位置上。 紧接著,他转头,目光锁定了角落里低头抽闷烟的老刘头。 “老刘头,都要进山拼命了,有些底,该交了吧?” 杨林松的话很直接,捅破了窗户纸。 老刘头磕菸袋的动作一僵,菸斗悬在半空。 “在鹰嘴岩,两发点射,一枪爆头,一枪钻心。” 杨林松站起身,一步步逼近老刘头。 “大黑星这种手枪,有效射程也就五十米。隔著那么远,打移动靶,除了运气,就只有餵了几万发子弹后的手感了。” 他走到老刘头面前,居高临下: “还有刚才清理战场。阿三是嚇疯了乱碾,你呢?你在补枪,每一枪都精准打断手脚筋脉,最后才爆头。这种不留隱患的手法,可不是一个倒腾废铁的铁匠,或者是修车师傅能做出来的!” 老刘头缓缓抬起头,身上那股市侩、猥琐的劲儿,散了。 他慢慢挺直脊樑,老眼中的浑浊尽散。 他没急著回话,而是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擦起了那把大黑星。 半分钟后,他冷笑一声: “嘿嘿,杨爷,你眼毒。都到这份上了,再装孙子就没意思了。” 第97章 老铁匠的真实身份 “你腰上那玩意儿,虽说是兵工厂的货,但这血槽却是我的手艺。” 老刘头盯著杨林松腰间那把56式三棱刺,眼神复杂,带了点泪光。 王大炮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 老刘头自顾自说道: “三十年前,我是尖刀排的。那一仗,半个连的兄弟都填了坑。为了杀敌快点,再快点,我琢磨出了一套改刀的法子。” 他深吸一口气,盯著杨林松。 “刚才你拿它捅那群兔崽子的时候,它在笑,我听见了。” “它在笑?” 杨林松先是心里一愣,隨即仰头大笑。 这老兵魔怔了,这队友竟和我杨林松是同类! “痛快!”杨林松一拍大腿,“老刘头,今天进山,这把刺,还是主力!” 杨林松伸出手,两人在空中重重击了一掌。 “啪!” 清脆,有力。 “妈了个巴子的!” 王大炮被这激得热血上涌,一拍桌子,吼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算老子一个!老子当年也是侦察连的,手里的54式也不是吃素的!黄五爷敢来,老子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 他这一激动,动作幅度太大,原本就断了的肋骨猛地一错。 王大炮的话戛然而止,那张红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闷哼一声,冷汗往下流,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 “大炮叔!”沈雨溪惊呼。 杨林松和老刘头对视一眼,动作那叫一个默契。一个按肩膀,一个锁腰。 “行了,王大队长。” 老刘头一边帮他顺气,一边幸灾乐祸地笑。 “您这身子骨,还是老实守家吧。这仗,是阎王爷的点名簿,您没在名册上,別硬挤。” 杨林松冷著脸冲门外吼道:“阿三!滚进来!” 阿三推门而入,一脸懵逼。 “开车,把你家大队长送回公社卫生院。告诉医生,把人给我锁在病床上!他要是敢跑,你就告诉他,这仗不带他,是因为他碍事!” “杨林松,你大爷的……老子不碍事……” 王大炮疼得直抽抽,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眼神里全是无奈和不甘。 几分钟后,吉普车引擎声远去。 院子外面也没了嘈杂声。 屋內只剩下三个人。 杨林松抽出三棱刺,在袖口上轻轻一蹭,刀刃雪亮。 沈雨溪把炸药包做了防潮处理,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明亮。 老刘头扛起了那杆莫辛-纳甘步枪:“杨爷,这枪借我使使。” 杨林松给了个眼神,一点头。 “鏘”的一声三棱刺归鞘,他的视线透过窗户,望向大山深处的黑瞎子岭。 “这世道变好以前,总得有人去把那些腐肉给割了。” 杨林松低声一句,推开屋门。 三道身影撞进了风雪里。 ------ 风硬,刮在脸上生疼。 越往黑瞎子岭深处钻,光线越暗。 头顶的针叶密密麻麻,脚下的雪到了腿肚子,拔一次腿都很费劲。 杨林松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他踩著一种特有的节奏,不像赶路,倒像在巡视自己的地盘。 “到了。” 杨林松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前站住。 这里风声小了许多。 沈雨溪扶著树干大口喘气,哈气在围巾上结了一层霜。 老刘头虽然岁数大了,但身子骨硬朗,端著莫辛-纳甘,警惕地扫视四周。 “杨爷,这地儿……” 老刘头眯起眼,鼻子抽动。 “味儿不对。太静了,连声鸟叫都没有。” 杨林松没说话,下巴点了点前方的一堆乱石。 那石堆被积雪盖著,乍一看没什么奇怪的,但仔细瞧就能发现,石头排列整齐,是被人为堆砌起来的。 石缝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与周围的红松林看著很不搭调。 “这就是我第一次碰见黑瞎子的地方。” 杨林松的声音里透著股寒气,“那时候我就觉得这石头堆得蹊蹺,不像天然塌方,倒像是被人炸塌了故意掩埋的。” 沈雨溪一听,顾不上休息,慌忙掏出笔记本。 她冻僵的手笨拙地翻开那页手绘地图,又从兜里摸出个指北针。 她对著方位,看了看乱石,再低头看地图。 来回看了三次。 沈雨溪猛然抬头,眼睛瞪圆,声音发颤: “对上了……全对上了!父亲笔记里標註的熊神洞入口,就是这儿!” 传说中的日军地下工事就在眼前。 这下面,埋葬著三十年前的罪恶,也藏著能毁掉整个县的火力。 杨林松走到乱石堆旁蹲下,拨开一块石头上的雪。 他从兜里掏出那枚 7.62毫米弹壳,放在石头上。 “还记得这玩意儿吗?”杨林松回头。 老刘头凑过来一瞅:“当然记得。杨爷,您说过的,这不是那帮红毛鬼子的子弹吗?” “没错。” 杨林松站起身,“我当时就在这儿捡到的。那时候我以为他们只是为了猎熊或者老虎,但现在看来,我还是低估了这帮间谍。” 他指了指脚下的冻土。 “他们早就掌握了工事的具体位置。之所以一直没动手挖开,是因为他们在等。” “等什么?”沈雨溪问。 “等工兵,或者重型设备。” 杨林松冷笑一声。 “这乱石堆下面肯定是钢筋混凝土的封土层,靠几把工兵铲根本挖不开。那三个洋鬼子放颗弹壳在这儿,是为了做记號,给后续的大部队指路。” 沈雨溪只觉得后背发凉。 原来他们一直是在跟一支装备精良、计划周密的敌特小队抢时间。 如果不是杨林松提早废了那三个前哨,恐怕这批军火早就被运过边境线了。 “既然找到了,那就別磨嘰了。” 老刘头把枪往背上一甩,从包里掏出工兵铲。 “趁著黄五爷的人还没摸上来,咱们赶紧把这口子炸了封死!” 沈雨溪也回过神,迅速从背包里取出那包炸药,准备找个石缝放进去。 就在这时。 “嘘。” 老刘头浑身一僵,做了一个手势。 他快速架起莫辛-纳甘,枪口死死锁定了下风口的一片灌木丛。 风向变了。 一股浓烈的腐臭味顺著风口灌了过来。 “咔嚓。” 枯枝被踩断的声音很清晰。 紧接著,前方的灌木丛炸开,雪沫子飞溅。 一头大傢伙拨开树丛,突然出现在三人面前。 皮毛斑禿,胸口一撮白毛扎眼。 正是那头黑瞎子! “妈了个巴子的……” 老刘头额头上的冷汗淌下,手指扣在扳机上。 “杨爷您上次放过了这畜生,这回是来寻仇的了!” 沈雨溪嚇得手里的炸药包差点掉在地上,人僵在原地忘了呼吸。 这么近的距离,要是这头五百斤的野兽衝过来,他们三个就算有枪有炸药,也得交代在这儿至少两个。 黑瞎子站起身,喉咙里发出低鸣,眼睛里透著红光。 它要撕碎闯入领地的人! 第98章 熊神洞前的活门神 沈雨溪闭上了眼。 但黑瞎子停了。 它的视线落在杨林松身上。 那声即將爆发的咆哮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古怪的“咕嚕”声。 黑瞎子庞大的身子竟哆嗦了一下。 它缩起右前肢,紧紧贴在胸口。 沈雨溪睁开眼,右侧熊掌上,有一个明显的贯穿伤,血肉翻卷著。 那是杨林松留下的记號。 “这……” 老刘头正要扣动扳机的手指僵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见过被枪声嚇跑的野兽,也见过临死反扑的困兽,但从来没见过一头山大王露出这副怂样。 那双熊眼里,写满了又怕又服帖,还有一丝討好。 “別动。” 一只大手按在老刘头的枪管上,把枪口缓缓压了下去。 杨林松面无表情,独自上前两步。 他没有拿刀,也没有取弓,就那么空著手,站在距离黑瞎子不到五米的地方。 这个距离,绝对是它的攻击范围。 但现在,却成了它的禁区。 一人一熊,在风雪中对视。 杨林松的眼神平静,没有杀意,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黑瞎子喉咙里发出呜咽声,身子微微后缩,然后慢慢趴下来,把脑袋埋在两只前爪之间。 这是臣服的姿態。 它被打服了。 那一箭的痛,那一刺的冷,它还牢牢记得。 “杨爷……神了……” 老刘头喃喃自语,手里的枪都忘了收。 沈雨溪目瞪口呆,这一幕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这就是丛林之王的气场吗? 连野兽都能感知到这个男人的杀气? 杨林松回头看了一眼沈雨溪手里的炸药包,摇了摇头。 “別埋了。” “啊?”沈雨溪一愣,“可是……” “这地方是风口,一旦爆炸,方圆十里都能听见。到时候不仅黄五爷的人会知道位置,连附近的猎户和砍柴的村民都可能被误伤。” 杨林松冷静分析道,“而且,这炸药一响,这头看门狗也就废了。” 他指了指趴在地上的黑瞎子。 “熊神洞之所以叫熊神洞,就是因为这片地界是它的领地。有它在这儿守著,比什么地雷都管用。” “一般的土匪流氓,还没靠近就被它撕了。” 沈雨溪和老刘头对视一眼,恍然大悟。 格局打开了啊! 与其费劲巴力地炸山封路,不如利用这头现成的猛兽。 只要它还活著,这片乱石堆就是生人勿进的禁地。 杨林松从怀里掏出一块风乾的野猪肉乾,上次打到的野猪王这时候还在派用场。 他隨手一拋。 肉乾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黑瞎子的大脑袋边上。 “吃吧。” 杨林松这句话难得温柔。 可下一句,却透著威严: “吃完了,滚。” 黑瞎子嗅了嗅那块肉乾,小心抬起头,看了一眼杨林松。 见那个煞星没有动手的跡象,它这才伸出舌头一卷,把肉乾吞进嘴里。 隨后,它深深看了一眼杨林松,然后爬起来,拖著那条伤腿,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密林。 直到黑瞎子的背影彻底消失,老刘头才长出了一口气。 他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擦著脑门上的汗。 “杨爷,我老刘头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我是真服了。” 老刘头竖起大拇指。 “这是训孙子呢!这以后传出去,您就是这大兴安岭真正的熊爷爷!” 沈雨溪收起炸药,看著杨林松,眼神里满是崇拜。这个男人,总能在绝境中找到最不可思议的破局之法。 然而,杨林松的脸上並没有半分轻鬆。 他站在乱石堆前,看著黑瞎子离去的方向,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 “不对。” 杨林松突然开口,声音很冷。 “怎么了杨爷?这不都解决了吗?” 老刘头刚想点根烟压压惊,看到他这样,手一抖。 “山里的畜生是解决了,可山外还有个长嘴的。” 杨林松转过身,目光越过层层林海,投向了山下的方向。 他的脑海里,快速復盘著整件事,最终定格在那天在雪地里跪地求饶的三个身影上。 “那天在洼地,我帮了那三个洋鬼子,后来冻死两个,那个棕鬍子的命还在。” 杨林松语速很快,“后来公社武装部的周铁山来接人,看到那棕毛鬼子半死不活就没带走。” 沈雨溪反应很快:“没错……那个棕鬍子还活著,现在还在公社卫生院里躺著!” “没错。” 杨林松眼中闪过寒芒,“那三个间谍早就知道坐標,现在唯一知道这个乱石堆位置的,就剩下那个躺在卫生院里的棕鬍子!” “如果黄五爷的人渗透进了卫生院,或者那个棕鬍子为了保命把坐標卖了……” 后面的话,杨林松没说,但老刘头和沈雨溪都听懂了。 一旦坐標泄露,黄五爷那种亡命徒,绝对会带著重火力杀过来。 到时候,这头受伤的黑瞎子根本挡不住,就算他们埋下雷也未必挡得住。 这个漏洞太致命了,熊神洞的坐標就是保险箱的密码,虽然门口拴著恶犬,可这张写著密码的纸条,现在正大摇大摆地躺在人多眼杂的卫生院里! “大意了。” 杨林松咬了咬牙,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失算的懊恼。 他太关注山里的威胁,却忽略了那个漏网之鱼。 看来,他还是太仁慈了。 “那……那咋办?”老刘头急了,“咱们现在回去通知赵副部长?” “来不及了。”杨林松摇摇头,“调兵要走程序,一来一回至少三天。三天时间,足够黄五爷把这儿翻个底朝天。” 风雪中,杨林松猛地拉紧棉袄的领口,那双眸子里杀意沸腾。 “真正的战场不在山里,在山下。”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山下走去,每一步都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走,去公社卫生院。” 杨林松的声音在林海中迴荡。 “既然这世道还没变好,那就让那个长嘴的活口,永远闭嘴。” 老刘头和沈雨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他们知道,今晚的公社卫生院,怕是要不太平了。 第99章 山人有妙计,猎手已就位 去公社卫生院之前,三人得先洗去这一身的血腥气。 老刘头跟著杨林松回了土坯房,沈知青回知青点取东西。 土坯房里,灶坑里的火烧得正旺,把屋里的寒气驱散了不少。 杨林松光著膀子站在搪瓷脸盆前,毛巾吸饱了热水,在脊背上狠狠搓过。 泥垢和血渍被冲刷乾净,一身腱子肉显露无遗。 宽肩,窄腰,背部肌肉线条硬朗,隨著手臂动作起伏,充满了爆发力。 但更扎眼的,是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 旧伤是鞭痕、烫伤,那是原身当了八年傻子,受尽欺凌留下的烂帐。 新伤是抓痕、淤青,是跟野兽拼命、跟悍匪搏杀换来的勋章。 “吱呀。” 木门被推开,沈雨溪兴冲冲闯了进来,怀里抱著两罐黄桃罐头,臂弯里还搭著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 “林松,我给你拿了……” 声音戛然而止。 沈雨溪一眼就瞅见了那个光裸的背影。 水珠顺著背脊滑落,流过狰狞的伤疤,最后没入裤腰。 这画面,太烈,也太野。 那股子逼人的热乎劲儿,比书本上写的任何文字都要蛮横不讲理,直往人心里钻。 沈雨溪只觉得脸颊被火燎了一下,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杨林松听到动静转过身,湿漉漉的头髮搭在额前,眼神平静深邃。 “啊!” 沈雨溪像是被烫到了眼睛,慌乱地低下头,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她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往桌上一扔,转身就跑,差点一头撞在门框上。 “我……我在外面等你!”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门外,沈雨溪背靠著土墙,手按在胸口,大口喘气。 疯了,真是疯了。 刚才那一瞬,她竟觉得那些伤疤……有著说不出的野性,让人腿软。 屋內,杨林松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大衣。 苏式军大衣的改版,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原来她拿去的料子,早就做好了。 他想起了那天沈雨溪帮他量体的画面,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意。 他换上一件乾净的粗布內衬,拿起大衣披在身上。 十分钟后,屋门再次打开。 沈雨溪回头,整个人愣住了。 杨林松站在门外,身姿挺拔。毛呢大衣合身,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冷峻的眉眼。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缩头缩脑的傻子,也不再是浑身血污的猎人。 他站在那儿,气场全开,活脱脱一位即將奔赴沙场的年轻指挥官。 而在他身后,老刘头套著杨林松从箱底翻出来的破旧中山装,袖子长了一截,衣摆盖住了半条大腿,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跟个偷穿大人衣服的老猴子似的,滑稽得很。 老刘头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这……”沈雨溪眼中满是惊艷,嘴唇微张,半天说不出话。 杨林松看著她那副痴迷样,突然肩膀一塌,脊樑佝僂下来,嘴巴向下一撇,眼里的精光瞬间涣散。 “嘿嘿,沈知青,好看不?大炮叔说穿新衣服能娶媳妇……” 这变脸,比翻书还快。 刚才那个神气的军官如曇花一现,一转眼,那个憨傻的大个子又凭空出现了。 沈雨溪只觉得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这演技,绝了。 如果不是刚才亲眼见过那个冷峻的男人,她绝对会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这种偽装,深不可测。 “车来了。” 杨林松憨笑一声,指了指村口,又转头看向沈雨溪。 “雨溪,我和老刘头去就行了,你也有好些天没回知青点了,虽然大炮叔批了假,但这事儿脏,你一个女孩子別沾手。” 说完,杨林松和老刘头钻进车,吉普车捲起雪沫子疾驰而去。 沈雨溪站在原地,笑了。 ------ 公社卫生院,人声鼎沸。 剿匪大捷的消息传得飞快,这里比过年还热闹。 老刘头和阿三留在车里,没有跟著进来。 杨林松一路傻笑著穿过大厅,怀里死死护著那两罐罐头。 “我有甜水!嘿嘿,你们没有!” 他警惕地看著路过的护士和病人,生怕別人抢了去,那副护食的傻样演得入木三分。 没人多看他一眼,都觉得这就是个只会傻乐呵的憨货。 推开二楼病房的门,王大炮正躺在床上,指著一个小护士骂骂咧咧。 “换什么药!老子这是硬伤,养养就好!別拿那些洋玩意儿霍霍老子!” “大炮叔!” 杨林松大喊一声,衝进去把罐头往床头柜上一墩。 “吃甜水!这可是好东西,沈知青给的!给叔吃,不给別人!” 王大炮一见杨林松,刚想骂人,却冷不丁对上了杨林松那双突然变冷的眼睛。 王大炮心里一咯噔,骂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转头对护士挥了挥手,语气都不自觉地弱了几分: “行了行了,我侄子来了,你出去,別在这儿碍眼!” 护士赶紧端著托盘退了出去。 门一关,病房里安静下来。 “叔,那棕鬍子必须死。”杨林松压低声音。 王大炮脸色大变,刚要坐起来,却被杨林松一把按住肩膀。 “你別动,也別管。这事儿跟你没关係,脏水泼不到你身上。” 杨林松拍了拍王大炮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山人自有妙计,你只管躺著装死。” 说完,杨林松肩膀一缩,秒切回傻子模式,大声嚷嚷道: “叔,我尿急!我去茅房找那个大管子撒尿!” 他拉开门,摇晃著身体钻了出去。 走廊尽头,是特护病房。 杨林松靠近时,特意放慢了脚步。 里面传来一阵惊恐的叫喊声,那是棕鬍子的声音。 听这动静,这傢伙精神已经恢復了,但心理防线崩了,正在发疯。 他用蹩脚的汉语嚷道:“我不要吃药!我不要再待在这个鬼地方!魔鬼!你们都是魔鬼!” 门口的躺椅上,坐著两个民兵,是王大炮的人,正抱著枪打著瞌睡。 杨林松瞥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分针指向八,时针快到七。 六点四十。 他记得清楚,守病房的民兵是两班倒。 晚七点,是公社武装部副部长周铁山的人来接班。 杨林松眯起眼睛,在心里盘算著。 如果在王大炮的人手里死人,这锅得王大炮来背,说不定会被撤了职。 但如果是周铁山的人看守时出了事…… 那就只能怪他们看管不力,或者犯人“伤重不治”了。 杨林松靠在墙角的阴影里,静静盯著秒针跳动。 还有二十分钟。 “大军车叔叔,对不起了,这口黑锅,只能暂时让你来背了。”杨林松心里默念了一句。 第100章 傻子一句话,特务嚇破胆 晚七点,换班准时进行。 周铁山派来的两个民兵,那是真把自己当门神了。 两人背著半自动步枪,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换药的小护士路过三次,他们就盘问三遍。 时间一分一秒地磨。 到了夜里十点。 走廊里的灯泡昏暗,空气越发冰冷,但这俩货硬是挺著没睡,精神头足得很。 躲在楼梯间里的杨林松,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能再等了。 棕鬍子现在就是只惊弓之鸟,不管是黄五爷,还是周铁山,只要稍微上点手段,这洋鬼子绝对会把熊神洞的位置吐出来,换自己半条命。 可不管是公社还是县里,援兵都还在纸上。 一直虎视眈眈的,只有黄五爷那帮亡命徒。 老鬼已废,这棕毛洋人就是他们唯一的活地图。没准儿,杀手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坐標一旦泄露,一切都完了。 杨林松身形一闪,溜下楼,钻进了院里的吉普车。 车门合拢,声音极轻,但正在打盹儿的老刘头和阿三醒了。 老刘头转过头,没了半点睡意: “杨爷,有啥吩咐?” 杨林松凑近,耳语了几句。 老刘头听完,咧嘴一笑:“嘿,杨爷,您就瞧好吧!论装疯卖傻,您是祖师爷,我老刘头也是祖师爷的高徒!这活儿我熟!” ------ 几分钟后。 二楼走廊另一头,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酒瓶子砸在地上,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酒味儿瀰漫开来。 “大夫!救命啊!我这腿……疼死我了!” 老刘头一瘸一拐地冲了过来,满身酒气,衣衫松垮,挥舞著手臂大喊大叫: “我这腿是抗美援朝在云山断的!二十多年了,一到阴冷天气就疼!你们凭啥不给我开止痛药!我要见院长!我要见周部长!老子当年在死人堆里爬的时候,你们还在穿开襠裤呢!” 这一嗓子,在寂静的深夜,跟扔了个手榴弹没两样。 这又是哪一出?两个民兵懵了。 “干哈呢!闭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其中一个民兵骂骂咧咧,衝过去,想要按住这个发酒疯的老头。 老刘头反而更来劲了,扑上去就要抢民兵的枪,嘴里胡咧咧: “把枪给我!鬼子上来啦!我要跟他们拼了!连长!连长你在哪啊!” 场面大乱。 留守在病房门口的另一个民兵脚没动,但脖子却伸长了往那边瞅,心里琢磨著,这老头是不是真有啥背景。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剎那。 一道黑影借著走廊灯光照不到的死角,向特护病房溜去。 病房內,只开著一盏地灯。 棕鬍子正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他听到了外面的吵闹声,以为是有人来抓他了。 “咔噠。” 门锁轻响。 棕鬍子刚想张嘴喊叫,一只戴著皮手套的大手捂住了他的嘴。 没有用力,却捂得不留一条缝。 杨林松本可以直接把他闷死,但他没那样做。 棕鬍子瞪著眼睛,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半猫著腰,背著光。 来人俯下身,摘下帽子,露出那张棕鬍子一辈子也忘不掉的脸。 这张脸,救过他,也保过他。 可毕竟,自己成了这副鬼样子,还有两个兄弟的死,都是拜他所赐。 仇恨压过了感激,恐惧压过了恨意。 棕鬍子两眼暴突,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抽气声。 杨林松没有动手。 只是从兜里掏出那个刻著“王”字的银色打火机。 “咔噠。” 火苗跳动,照亮了杨林松冷峻的脸。 棕鬍子浑身僵硬,泪水涌出眼眶,顺著太阳穴流进了耳朵里。 “嘘……” 杨林松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声音轻柔。 “明天一早,公社武装部的人就要来接你了。进了他们的审讯室,老虎凳、辣椒水,还有竹籤子插指甲缝,你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棕鬍子拼命摇头,眼里满是哀求。 “想活命吗?”杨林松凑到他耳边。 “唔……嗯……”棕鬍子拼命点头。 “那就装病,装得虚弱点,喘得重点,脸色白点。越像快不行的样子,他们才不敢轻易动你。” 杨林松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带著鉤子。 “毕竟,没人想接个死人回去担责任。” 说完,火苗熄灭。 杨林松直起身,戴上帽子,拉低帽檐。 没有多余的废话,话里没有丝毫威胁,他只是个过来传话的影子。 他退向门口,门打开,又关上。 门外,老刘头还在闹腾。 ------ 杨林松一走。 棕鬍子脑子里全是那句“没人想接个死人回去”。 他的后背湿透。 他太怕了。 怕被审讯,怕被枪毙,更怕那些传说中的酷刑。 他必须“病”得重一点,再重一点! 就和上次周铁山来时一样,只要自己快死了,他们就不敢动!自己才能活! 棕鬍子颤抖著把手挪到嘴边,用牙齿咬开了缠在腕上的纱布,想让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纱布粘在皮肉上,他狠狠撕扯了一下,红黄色的脓血渗出,疼得他浑身一哆嗦。 然后,他开始表演。 他憋著气,死命的憋,直到肺部火辣辣的疼。 他大口喘息,让胸口剧烈起伏。 他还想让心跳再跳得猛一些,便绷紧全身肌肉,死命较劲,直到脸憋得又白又青,嘴唇也抿成了淡紫色。 恐惧是毒药,愚蠢是引信。 他在自我折磨中坚持了一整夜。 寒冷、失血、惊恐,加上人为的缺氧,他的心臟开始狂跳不止。 意识,变得模糊。 ------ 第二天。 第一缕阳光照进病房,查房的护士推门而入。 “啊!大夫!快来人啊!病人不行了!” 护士的尖叫声刺破了清晨的寧静。 棕鬍子的样子太嚇人了! 面色惨白,嘴唇青紫,胸口剧烈起伏,身子不停抽搐。 值班医生提著急救箱冲了进来,一看这架势,额头冷汗直冒。 这可是武装部重点交代的犯人,要是死在卫生院,谁担得起这个责? “感染扩散引发呼吸衰竭!这是休克前兆!快!给药!” 医生根本来不及多想,保命要紧! “青霉素加倍!静脉推注!” “高渗葡萄糖!升压!” “再加一支可拉明!快!推大针!” 一针针高浓度药物,顺著针头,被挤进了棕鬍子的血管。 在医生看来,这是抢救垂危病人的救命稻草。 可对於棕鬍子那颗早已不堪重负的心臟来说,这无疑是最后的催命符。 一剂剂猛药进入血管。 “崩!” 那根紧绷的弦,断了。 棕鬍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咯”。 起伏的胸口突然停住,双眼圆睁,死死盯著天花板,瞳孔迅速放大。 他的身体软软地塌在床上,彻底没了动静。 医生满头大汗地按压了几下胸口,又拿起听诊器听了半天,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摘下听诊器,语气沉重: “心跳停了,抢救无效,人没了。” 没人怀疑。 所有人都只当是病人牴触治疗,造成感染引发併发症,病势凶险,回天乏术。 走廊外。 杨林松裹著深灰色大衣,手里拿著一个空了的黄桃罐头,正把瓶口对著嘴巴,呼呼地吹著气。 他看著窗外的雪景,眼神里五分愚钝五分清澈。 阎王爷的点名簿上,又勾掉一个名字。 乾净,利落。 就在这时,一阵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一辆军用吉普车衝进院子,带起的雪泥甩了半面墙。 车还没停稳,副驾驶的门“砰”地一声被踹开。 周铁山连滚带爬地跳了下来,满脸焦黑,军装上到处都是硝烟的痕跡。 他没往楼里看,而是死死盯著远处山林的方向。 杨林松放下了嘴边的空罐头,轻轻说了一句: “地图烧了,狼该急了。” 他手腕一抖,將空罐头瓶往垃圾桶里一拋。 “噹啷!” 一声脆响,那是大戏开场的锣声。 第101章 狼群没了眼,就会乱咬人 楼下的吉普车还没熄火,车屁股喷著黑烟。 周铁山收回看向大山的目光,大手一挥: “跟上!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 吉普车內钻出四个民兵,“哗啦”一声拉动枪栓,杀气腾腾地跟著他衝进了卫生院。 他们身上的硝烟味,硬是把走廊里的来苏水味都给撞散了。 周铁山的军装上到处都是黑斑,领口还掛著几星草木灰。 二楼栏杆处,杨林松正趴在那儿。 看见周铁山上来,他立马咧开嘴: “大军车叔叔!今儿个咋没开那个带棚的大车啊?我想坐那个大车!突突突!” 周铁山脚下一顿,抬头一看,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现在哪有心思哄孩子? 心里头正烧著火,烦躁得很,恨不得找个雪窝子钻进去降降温。 “一边玩去!別挡道!” 迎面走来一个小护士,周铁山一把推开,差点把人推个趔趄。 他铁青著脸,直奔走廊尽头。 杨林松缩了缩脖子,好奇地跟在后面。 到了特护病房门口。 “砰!” 门被暴力撞开。 杨林松没有进去,只是顺手抄起墙角的扫帚,装模作样地在地上划拉著,眼睛却盯著周铁山的背影。 周铁山衝进去,一眼就看见了盖过头顶的白床单。 他僵在原地,呼哧呼哧喘著粗气。 几秒钟后,他衝到床边,一把掀开白布。 棕鬍子的脸露了出来,惨白泛青,眼睛瞪得老大,瞳孔散了,直勾勾盯著天花板。 “人呢?啊?人怎么死的!” 周铁山猛地转过身,眼珠子通红,透著凶光。 值班医生缩在角落,手里拿著病歷夹,抖个不停,说话直打磕巴: “周……周部长,感染太严重,一口气没上来……我们抢救了半小时,打了三针强心剂,可……可人还是没了……” “妈了个巴子!” 周铁山一声暴怒,回身一拳狠狠砸在墙上。 “老子在十里坡跟那帮土匪拼了命!两挺机枪堵著路,要不是老子反应快,这会儿早他妈凉了!” 周铁山咬著牙,腮帮子鼓起老高。 “黄五爷那帮人疯了似的往这儿赶,就是为了抢这个活口!现在倒好,老子把路杀通了,人却没了!” 线索断了。 彻底断了。 棕鬍子一死,熊神洞的具体位置就成了永远的谜。 而黄五爷那边折了人手,也没抢到活口,这笔帐肯定会算在红星大队头上。 周铁山鬆开拳头,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收到密报后,火急火燎往这边赶,为的就是撬开这洋鬼子的嘴,拿到军火库的坐標,哪怕是抢先一步炸了也行。 可现在,主动权全没了。 病房、走廊里死一般寂静,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滋啦——滋啦——” 扫帚划过地面,这声音听起来刺耳得很。 杨林松低著头,一下一下扫著地上的灰,嘴里嘟嘟囔囔: “大军车叔叔,你说这山里的狼要是饿疯了,又找不著兔子窝,那它肯定得下山咬人啦……死人不会说话,活人肉才香呢,咬一口滋滋冒油……” 这几句话,衝散了周铁山脑子里的迷雾。 他转过身,盯著杨林松。 他想起赵卫东说过,这傻子是员福將。 他又想起刚才在十里坡遭遇的那场伏击,对方那种不要命的打法,明显是急了眼。 狼没了眼睛,找不著兔子,可不就得下山咬人吗? 周铁山大步走到杨林松面前,强行压下暴躁劲儿,换上一副僵硬的笑脸。 他伸手搭在杨林松肩膀上,手指微微用力。 “林松啊,赵部长夸你是大才。那你跟叔说说,这狼要是没了带路的眼睛,它会先从哪儿下口啊?” 气氛一下子紧张到了极点。 那几个民兵也都屏住了呼吸,手里的枪握得更紧了。 杨林松眨巴了两下眼睛,吸溜了一下鼻涕,把扫帚往咯吱窝里一夹,大声喊道: “狼……狼肯定咬最不听话的羊唄!我家那只羊就爱乱跑,大伯娘说不听话的羊就要被吃掉!吃了就能长肉肉!” 说完,他还嘿嘿傻笑了两声,口水差点流出来。 周铁山盯著那张傻脸看了足足五秒。 他眼里的精光一点点散去,最后长嘆一声。 他在想什么呢?竟指望从一个傻子嘴里问出战术? 这傻子脑子里除了吃就是玩,刚才那话说得有模有样,看来也就是隨口胡咧咧,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行了,玩去吧。” 周铁山拍了拍杨林松的肩膀。 他转过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他推开了王大炮的病房门。 病房里,王大炮正躺在床上,见周铁山进来,刚想问话,却被他那副狼狈样给震住了。 “老周,你这是……” 周铁山没接话,掏出烟盒,手抖得划了三次才点著火柴。 他深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脸阴沉得嚇人。 “老王,这回麻烦大了。” 周铁山吐出一口烟圈,“我在十里坡碰上了硬茬子。两个人,两把快慢机,打得我们五个人抬不起头。虽然最后把他们干掉了,但这说明黄五爷急眼了。” 王大炮脸色一变:“你是说……” “棕鬍子死了,线索断了。” 周铁山弹了弹菸灰,“黄五爷成了瞎子,他肯定会认为是红星大队乾的,或者认为咱们知道內情。接下来,你们大队就是风暴眼,特別是离山岭最近的杨家村。” “妈了个巴子的!” 王大炮一听这话,眼珠子瞪圆了,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老子得回去!村里全是老弱妇孺,哪顶得住土匪!” 他动作太猛,扯动了肋骨的伤,疼得齜牙咧嘴,但硬是一声没吭。 就在脚快要踩到地上的时候。 一道高大的身影突然挡在了床前。 杨林松不知什么时候冲了过来,把王大炮下床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大炮叔!你不能走!大夫说你要吃甜水养著!” 杨林松大声嚷嚷著,把床头柜上那个没开封的黄桃罐头,硬塞进王大炮怀里。 王大炮急了,伸手要推开他: “林松你让开!叔有正事!” 可这一推,就是在推一堵墙。 这小子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看著没怎么用力,却死死锁住了他的关节。 任凭王大炮怎么挣扎,硬是动不得分毫,整个人被按回了枕头上。 “吃甜水!不吃不准走!沈知青说了,她都捨不得吃呢!好东西不能浪费!” 杨林松瞪著眼睛,一脸执拗,那股子傻劲儿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 王大炮气得脸红脖子粗,刚想骂人,一抬头,却对上了杨林松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意。 王大炮心里咯噔一下。 他明白了。 自己这副身子骨,现在回去除了当累赘,还能干啥? 真打起来,还得让人分心照顾他。 这傻小子是在保他,也是在保全村的士气。 王大炮身子一软,不再挣扎,抱著罐头,眼圈有点红。 他咬著牙,冲周铁山吼道: “老周!你把林松带回去!这小子力气大,能顶个用!村里要是出了事,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周铁山掐灭菸头,点了点头: “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杨家村就不会绝户。” 第102章 调虎离山,死亡標记 十分钟后。 两辆吉普车衝出了卫生院的大门。 周铁山的车在前面开路,车顶架著一挺轻机枪,枪口指著前方。 后车里,阿三握著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 老刘头坐在副驾驶,怀里抱著莫辛-纳甘,闭著眼像在打盹,可食指就没离开过扳机护圈。 杨林松坐在后座,瞅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林子。 天说变就变,刚才那点日头早被乌云吞了,阴沉沉的天色压得人嗓子眼发堵。 紧接著,大烟炮刮起来了。 雪粒子噼里啪啦往车窗上砸,路两边的林子里贼拉静,连只麻雀都瞧不见。 白毛风一到,林子里的畜生都得缩脖子。 狼群没了眼,那是真要下山咬人的。 狼群没了眼,必会疯狂反扑。 真正的硬仗,就在前头等著呢。 ------ 前车亮起车灯,两道光柱刺破风雪。 “减速!前面是十里坡!” 民兵一脚急剎,前面那辆吉普车滑出去十几米,堪堪停在路边。 这里是刚才火拼的地方。 路面上乱糟糟的,几棵碗口粗的白樺树被子弹崩断了,雪窝子里还渗著几滩发黑的血跡。 周铁山推门下车,黑著脸踢开一个空弹壳,骂骂咧咧道: “妈了个巴子的,黄五爷这帮绝户孙子!幸好老子带的人比他多,不然这会儿早躺这儿餵狼了!”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激灵。 尸体呢?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两具土匪尸体就横在雪地里,这会儿咋没影了? 被狼吃净了?绝无可能! 被野兽拖走了?周围並没有拖动的痕跡。 “大军车叔叔!” 就在这时,后面那辆吉普车的车窗里探出一个脑袋。 杨林松指著路边的雪窝子,拍著手大喊: “红蛇!你看那里有条红蛇在咬雪!” 周铁山眉头一皱,顺著手势看过去。 在那片枯黄的杂草丛里,一根鲜红的布条系在断枝上,正被狂风吹得乱舞。 周铁山心里咯噔一下。 他几步衝过去,一把扯下红布条。 布条是新的,上面打了个死扣。 “路掛子……”周铁山的声音被风扯得稀碎。 这是土匪的切口。 红布代表见血,死扣代表不死不休。 这是路標,更是战书! “车軲轆印!新画的画!往家跑啦!” 杨林松又在车里嚷嚷起来,手指头戳著地面,一脸惊喜: “好多大脚印,比大军车叔叔的脚还大!” 周铁山猛地低头。 在杨林松指著的地方,几道深深的车辙印和杂乱的胶鞋印混在一起。 印子很深,说明车上拉著重货。 而且,这方向不是往深山里钻,而是直指杨家村! “操!” 周铁山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调虎离山! 刚才在这儿火拼的只是个幌子,黄五爷的主力带著重傢伙,趁著他们在卫生院折腾,不仅收了尸,还抄近路直扑杨家村了! 他们这是要去屠村泄愤! 杨林松看著周铁山那张惨白的脸,拍著车窗直喊:“回家!我要回家吃肉!” “上车!快!全速回村!” 周铁山嘶吼著跳回车里,连车门都顾不上关严实。 “轰!” 吉普车发出一声惨叫,轮胎捲起漫天雪泥,躥了出去。 车速飆到了底。 土路坑洼不平,顛得人五臟六腑都要挪位。 杨林松坐在后车,身体跟著车身晃荡,右手却悄悄缩进大衣袖子里。 五指已经扣住了那把56式三棱刺。 冰凉的钢材贴著手心,让他那股子杀气一点点沉了下去。 ------ 二十分钟的路,走得像一辈子那么长。 终於,前方出现了那棵老槐树。 那是杨家村。 “到了!”阿三喊了一声,带著颤音。 车队衝进村口。 没枪声,没火光,也没哭喊声。 只有死寂。 整个村子静静地趴在风雪里。 平时村口总会有几个民兵站岗,哪怕是这种鬼天气,也会有人在岗哨里烤火。 可现在,岗哨里空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电线桿子,发出呜呜的鬼哭声,听得瘮人。 “人呢?咋连声狗叫都没了?”阿三握著方向盘的手在发抖。 全村几百口人,几十条看家狗,咋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除非…… 周铁山不敢往下想了。 “停车!” 他一声暴喝。 前车一个急剎停下。 车灯晃过去,打在老槐树底下。 光柱里,蜷缩著一个人。 不是土匪。 也不是死尸。 是杨大柱。 他蜷在地上,裤襠湿了一大片,浑身抖个不停,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巴张得老大,却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周铁山跳下车,缓步走过去,枪口警惕地扫向四周。 杨林松也下了车,跟在后面,脚步虚浮,嘴里喊著: “怕怕……树下有鬼……” 但他的眼珠子,却死死盯著杨大柱身旁几米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顶狗皮帽子。 那是杨大柱平时显摆的宝贝。 杨林松走过去,弯腰捡起帽子。 帽子正中央,有一个焦黑的洞,对穿而过。 杨林松的手指抹过那个弹孔,还有股子皮毛烧焦的味儿。 枪法极准。 子弹是贴著头皮飞过去的,打飞了帽子,却没伤著人。 这是赤裸裸的炫技。 也是一张贴在脸上的催命符。 杨林松把帽子扔回雪地上。 “救命……別杀我……別杀我!” 杨大柱总算瞅见亲人了,发出一声乾號,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抱住周铁山的大腿,死都不撒手。 “人呢!土匪在哪!说什么了!” 周铁山一把揪住杨大柱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 杨大柱哆哆嗦嗦,指著后山的方向,话都说不全乎: “走……走了……他们是鬼……是鬼啊!” 他眼里全是惊恐,又抓住了周铁山的衣袖: “那个领头的……是个独眼龙……他一枪就把我帽子打飞了……” “他让我传话……告诉全村人……” 杨大柱咽了口唾沫,声音尖得刺耳: “今晚……血洗杨家村……鸡犬不留!”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得周铁山的手一松。 杨大柱瘫软在地上,捂著脸號啕大哭。 风雪更大了。 那顶带弹孔的狗皮帽子在雪地上翻滚,一直滚到了杨林松脚边。 周铁山站在原地,看著了无生气的村庄,又看向远处那座灰暗的大山。 压迫感向他袭来。 这不是抢粮,这是宣战。 “怕……大军车叔叔,我怕……” 杨林松缩著脖子,声音带著哭腔,身体抖个不停。 他躲在周铁山后头,活生生一副被嚇破了胆的怂样。 他抬起脚,一脚踩住了那顶翻滚的狗皮帽子。 厚重的军靴底子,狠狠碾在那个焦黑的弹孔上,把它踩进泥雪里。 他垂下的眼里,那点装出来的惊恐散了个乾净。 露出冷冽的杀气。 想玩屠村? 想玩鸡犬不留? 既然这群狼没了眼,还敢下山咬人,那就別怪猎人把你们的牙,一颗一颗全敲碎了。 今晚,这杨家村,就是你们的坟场。 第103章 猎杀时刻,傻子不见了 “妈了个巴子的!” 周铁山眼珠子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衝著身后的民兵吼道: “阿明!带两个人去摇人!把村里所有带把的、能喘气的都给我叫出来!拿土枪、拿粪叉子都行!就说公社武装部周副部长在这儿,谁敢当缩头乌龟,老子毙了他!” 阿明被这股煞气嚇得一哆嗦,立正吼道: “是!” 转身带著两个人就往村子里钻,脚后跟带起一溜雪烟。 周铁山扭头看向空荡荡的村口岗哨,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指著仅剩的一个民兵: “你,守住这儿!只要看见不像村民的,別磨嘰,直接开火!出了事老子担著!” 不一会儿,阿明领著十几个民兵呼哧带喘地跑了回来。 这帮汉子平时种地是一把好手,但这会儿手里攥著红缨枪、老洋炮,脸上全是还没散去的惊恐。 “周部长,人齐了。” 周铁山目光在眾人脸上一扫。 “我知道你们平时只听王大炮的。但现在,土匪进村了!他们要屠村!要杀你们的爹娘老婆!” 周铁山把手里的驳壳枪往木桩子上狠狠一拍,“砰”的一声,震得人心头髮颤。 “从现在起,老子接管杨家村!谁要是敢掉链子,別怪老子的枪子儿不认人!” 那股子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血腥气,硬是把这群民兵的魂给镇住了。 一个个打了个哆嗦,扯著嗓子喊: “是!” “散开!一班守村口,二班上房顶!占高处!” “咔嚓、咔嚓。” 拉枪栓的声音响成一片。 虽然手还在抖,但这帮东北汉子的血性算是被逼出来了。 杨林松缩在周铁山屁股后头,两只手插在袖筒里,整个人直哆嗦。 “大军车叔叔……我怕……有鬼……我要找大伯娘……” 他带著哭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那窝囊的样儿,看得旁边的民兵直皱眉头。 周铁山心里烦躁,但也顾不上跟个傻子计较,只能护著他: “怕就躲好了!別乱跑!” 话音刚落,杨林松突然夹紧双腿,两只手死死捂著裤襠,原地蹦躂起来,脸憋得通红。 “憋不住啦!憋不住啦!” 杨林松扯著嗓子嚎,“我要尿尿!我要尿尿!要炸啦!” 周铁山嚇了一跳,赶紧去捂他的嘴: “祖宗!你小点声!土匪就在眼皮子底下呢!” “我不!我就要尿!我要去雪窝子里滋大呲花!” 杨林松一把推开周铁山,力气大得惊人,一溜烟就往旁边一间破屋后面钻。 “回来!那边危险!”周铁山急得跺脚。 可那傻大个跑得比土狗还快,眨眼间就没了影儿。 “部长,追不追?”阿明急声问。 周铁山咬著牙,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山林,又看了一眼杨林松消失的方向。 “追个屁!现在分兵就是找死!”周铁山眼底闪过狠厉,“那傻小子命硬,傻人有傻福,隨他去吧!所有人,给老子盯死村口!” ------ 转过破屋,又转过破屋后面的猪圈,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杨林松停下脚步。 刚才那个佝僂著背、满脸鼻涕的傻子,在这一瞬,彻底消失了。 他直起腰杆,动作麻利地解开深灰色毛呢大衣的扣子,隨手一抖,將大衣反穿。 大衣的內衬是白色粗棉布,在这黑夜逼近的漫天大雪里,这就是天然的雪地迷彩。 他从腰间摸出56式三棱刺,反手握著。 熟悉的战慄感又回来了。 “猎杀,开始。” 他轻声低语。 下一秒,他助跑两步,脚尖在土墙面上一蹬,无声息地翻了上去。 ------ 村西口,用来挡野猪的篱笆墙被拨开了个口子。 十几道黑影,借著暴风雪的掩护,悄悄摸进了村子。 领头的正是那个独眼龙。 他手里提著一把驳壳枪,独眼里闪著红光。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打了个手势。 身后的土匪立刻分散开来,三三两两一组,狞笑著摸向最近的几户人家。 动作嫻熟,一看就是老手。 杀人,放火,抢粮,抢女人。 这是他们的狂欢。 一名颧骨很高的土匪,猫著腰摸到了张桂兰家的后窗根下。 屋里黑著灯,但能听到里面啜泣声。 这往日里蛮横泼辣的一家子,正躲在被窝里发抖。 土匪眼里闪过一丝淫邪,从腰间拔出一把尖刀,刀尖插进窗户缝,准备拨开窗栓。 就在这时。 “啪!” 一颗雪球飞来,砸中了他的后脑勺。 “呃啊!” 土匪惊叫一声,左手立马捂住后脑勺,一个大包鼓了起来。 他猛地回头,浑身肌肉紧绷,右手尖刀护在胸前。 只见不远处,柴火垛后面,一角破棉袄露在外面。 “嘿嘿,嘿嘿……嘿嘿嘿……” 傻笑声断断续续,听著瘮人。 “谁?”土匪低喝一声。 没人回答,那傻笑声还在继续。 土匪狞笑一声,眼里的杀意暴涨: “哧!哪来的傻狍子,急著投胎,老子就先拿你开刀!” 他放弃了窗户,提著刀,压低脚步,朝那个柴火垛摸去。 近了。 更近了。 土匪一个箭步绕过柴火垛,手里的尖刀狠狠刺向那角破棉袄:“死吧!” “噗!” 刀锋刺入,却没有任何阻力,也没有鲜血溅出。 土匪一愣。 柴火垛后面根本没有人! 只有一件掛在枯树枝上的破棉袄,隨著风来回晃荡。 上当了! 土匪刚想张嘴示警,头顶上方就传来细微的声响。 他抬头。 一双大手从枝丫间倒掛下来,快速锁住了他的咽喉和后脑。 “咔嚓!” 一声脆响。 土匪的脑袋歪向一边,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就软绵绵地栽进了雪地里。 树枝轻颤。 杨林松双腿勾著树干,倒掛著,眼神漠然。 一个翻身,轻盈落地。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转过身,朝著村口方向,扯著嗓子喊: “大军车叔叔!这边的老鼠好大啊!钻进我家的柴火垛啦!快拿大炮轰它!轰死大老鼠!” 声音穿透风雪,在村子上空迴荡。 村口阵地。 周铁山浑身一震。 “大老鼠?他家的柴火垛?” 旁边的民兵还在发愣:“周部长,这傻子又胡咧咧啥呢?哪来的老鼠?” 周铁山啥也没说,立马调转枪口。 他听懂了! 这是暗语! 是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能听懂的报点! 第104章 傻子兵王暗杀时刻 周铁山脑子转得飞快。 杨林松分家那破屋,可不就在村西头! 眼下人手不够,西边正是防守的空门! “西边!给老子打!” 周铁山毫不犹豫,端起枪对著西边就是一梭子点射。 “噠噠噠!” 火舌喷吐,子弹咬在柴火垛和土坯墙上,溅起一片泥渣子和雪雾。 正准备从那边摸黑突袭的一组土匪,被这阵急雨般的枪子儿压得根本抬不起头,只能趴在雪窝子里骂娘。 “妈的!这帮泥腿子咋知道咱们在这儿?” 枪声一响,村里彻底乱了。 趁著乱劲儿,两个土匪猫著腰,想从侧面抄民兵的后路。 他们背靠背,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脚底下踩著雪,迈得小心。 “老六,你听见啥动静没?”前头的土匪压著嗓子问。 没人吭声。 “老六?” 那土匪猛地回头。 只见原本跟在他身后的同伴,此刻正跪在雪地里,双手死死捂著喉咙。 鲜血顺著指缝涌出,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老六张大嘴巴,只能发出“荷荷”的抽气声。 而在老六身后,只有漫天的白毛风,连个鬼影都没有。 “鬼……有鬼啊!” 那土匪嚇得丟了魂,端起手里的老洋炮,对著空气一顿乱搂。 “砰!砰!砰!” 枪火闪烁,却只打碎了几个冰凌子。 他一边哆嗦著往后退,一边惊恐地嚎叫:“出来!给老子滚出来!” 就在他后背刚贴上一堵土墙时。 “崩!” 一声低沉的弓弦震动,撕开了枪声的嘈杂。 一道黑影带著尖啸,从暗处扎了过来。 “噗嗤!” 一支削尖的木箭,生生贯穿了土匪的脖颈。 大力带著他的身子往后一摜,钉在了土坯墙上。 土匪双脚悬空,手里的枪掉在地上,两只手无力地抓著箭杆,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抽搐了两下便没了气。 ------ 三十米外的屋顶上。 杨林松一身白衣,与积雪融为一体。 他手里握著紫杉木大弓,弓弦还在微微震颤。 他的眼睛冷冷扫视下方的战场。 短短十分钟。 进村的十二个前锋土匪,已有五个没了动静。 剩下的土匪开始慌了。 他们原本以为这是一场狼入羊群的狂欢,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才是那群待宰的羔羊! 黑暗中,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盯著他们。 每当他们想要靠近村民的屋子,就会有一支冷箭,或者一把无声的刺刀,从最刁钻的角度袭来。 有的被割喉,有的被钉死,有的被扭断了脖子。 死状悽惨,连声惨叫都没发出。 恐惧蔓延,没人敢再往那些宅前屋后的黑影里钻。 ------ 村中央的空地上。 独眼龙一脚踹开脚边的尸体。 那是他手底下的炮头,这会儿正被一支木箭钉在冻土上,死不瞑目。 独眼龙死盯著那箭杆,仅剩的那只眼皮子直抽抽。 他是刀口舔血的行家,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这箭扎得这么深,绝不是山里猎户用的软弓,这是百斤往上的硬弓! 而且能在这么近的距离放冷箭,这村里藏著硬茬子! “谁!” 独眼龙猛然抬头,手中的驳壳枪指著漆黑的屋顶,吼道: “哪路朋友在这儿装神弄鬼!有种的给老子滚出来!” 风雪稍歇。 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惨澹的月光洒了下来。 最高的屋脊上,一道白色身影缓缓站起。 杨林松半蹲著,手里的大弓已经拉满。 那枚破甲锥箭头,泛著寒光,直指独眼龙仅剩的那只眼睛。 两人的视线撞了个正著。 杨林松嘴角微扬,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朋友?” “进了这大山,你们就是待宰的畜生。” 松指。 箭出! 破甲箭撕开风雪,带著哨音扎了过去。 独眼龙只觉得汗毛倒竖,本能地偏了一下脑袋。 箭擦著他的右脸颊呼啸而过。 硬生生削掉了他一整只耳朵,连带著掀飞了一大块头皮! 血水狂飆,洒在雪地上。 箭矢去势不减,“噗嗤”一声闷响。 扎穿了后头一个端著土枪的土匪胸膛。 这就是一百二十磅硬弓的恐怖力道! 那具尸体往后飞出去三米多远,重重砸进雪窝子里,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啊——!” 独眼龙这才发出一声惨叫。 起初只感到一阵火辣,紧跟著就是钻心的剧痛。 他一只手死死捂著滋滋冒血的半边脸,仅剩的左眼红得快滴出血来。 另一只手举起驳壳枪,衝著屋顶一通乱打。 “杀!给老子杀光这帮泥腿子!鸡犬不留!” 土匪们被这股子血腥味儿彻底激红了眼。 剩下的土匪嗷嗷叫唤著,往村口和两侧院墙发起了猛衝。 ------ 村口这边。 周铁山带著的民兵队被压制住了。 土匪里头的两个老手架起了两挺轻机枪,交叉火力疯狂扫射,压得民兵们连头都抬不起来。 “噠噠噠噠!” 子弹咬在土坯墙上,泥渣子和碎冰碴子四处乱飞。 几个想探头还击的民兵被流弹擦破了肩膀和头皮,惨叫声听著直揪心。 “稳住!都別露头!” 周铁山扯著嗓子吼,一把將旁边的阿明按回了雪窝子里。 “把木柄手榴弹都给老子准备好!放近了再扔!” 土匪借著黑天和机枪的掩护,踩著积雪步步紧逼。 周铁山手背上青筋直蹦,手心里全是汗。 就在土匪以为贏定了,准备三面包抄围剿民兵的时候。 从侧翼摸进村巷的一小股土匪,突然撞上了活阎王。 杨林松反穿著大衣,整个人融进风雪里。 他在房顶和土墙头之间来回穿梭,脚底下连踩雪的嘎吱声都没有。 一个土匪刚翻过一截矮墙,双脚还没踩实成。 雪堆里突然探出一只大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紧接著,一把56式三棱刺从他后心窝子扎了进去,绞碎了心臟。 土匪俩眼珠子往外凸,手脚拼了命地扑腾。 却发不出半点动静,只有嗓子眼里冒出咯咯声。 杨林鬆手腕子一拧,利索地拔出军刺。 尸体瘫倒在雪地里。 他身子一矮,再一次隱没在风雪里。 ------ 另一头,一个土匪摸到了一处断墙后头。 他探头瞅了一眼被困在村口的民兵,狞笑著从腰带上拽下一颗木柄手榴弹。 一拉引信,抡圆了膀子就朝周铁山那边砸了过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眼瞅著就要砸进人堆里。 半空中,一只戴著皮手套的大手从暗处伸出来,一把攥住了那颗正冒著青烟的铁疙瘩! 杨林松从墙角探出半个身子,脑袋上还顶著一撮白雪。 他衝著那个扔雷的土匪咧开嘴,笑得那叫一个天真无邪。 “哎呀!叔,你的铁蛋蛋掉啦!我还给你!” 话音还没落,他手腕子一发力。 手榴弹原路飞了回去,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不止! “轰!” 一声巨响震彻夜空,残肢断臂伴著黑雪炸上了天。 村口掩体后头。 周铁山听见这声爆炸,又听见那句熟悉的“铁蛋蛋”。 他愣了一秒后,紧绷的后脊梁骨一下子鬆懈下来。 这他妈叫傻子? 老子才是那个大傻子吧! 周铁山在心里狂骂一句,底气也足了,扯著嗓门大吼: “兄弟们!咱们的援军到了!给老子狠狠地打!” 第105章 傻子单刷土匪窝 爆炸过后,土匪的攻势暂时歇了。 更瘮人的事儿来了。 分散在村里各处,准备翻墙进院杀人放火的土匪,莫名其妙没了动静。 黑灯瞎火里,有一双看不见的黑手,在无声无息地收割人命。 一个土匪刚摸到一棵老槐树底下。 脖子一紧,整个人被一根从天而降的麻绳吊了起来,两条腿在半空中瞎扑腾。 另一个土匪正准备踹开一扇木门。 一支木箭扎穿了他的喉管,將他死死钉在门框上,血水顺著门板往下淌。 原本囂张的喊杀声,变成了呼救声。 “老五?老五你死哪去了?” “別他妈嚇我!吱个声啊!” “鬼……有鬼啊!这村里闹鬼!” 猎人和猎物的身份,彻底掉了调。 独眼龙捂著半边脸,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闻到了死亡的味儿。 他带来的十二个前锋,加上后头跟进的二十多號人。 现在还能喘气的,连一半都不到了! “撤!往西边撤!” 独眼龙嘶哑著嗓子吼,带著身边仅剩的四个心腹,连滚带爬地想从村西头突围。 他们刚一头扎进一条屋后小道,脚步猛地剎住了。 往前十米远的地方,静静戳著一道高大的白影。 杨林松背对著他们,手里漫不经心地转著那把带血的三棱刺。 刀尖上的血珠子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刺眼的血点子。 “乾死他!” 独眼龙举起驳壳枪就搂火。 “砰砰砰!” 枪声响起,杨林鬆动了。 他非但没躲,反而迎著枪口撞了上去。 左脚在土墙上用力一蹬,身子借力腾空。 避开子弹的一剎那,人已经贴到了跟前。 近身肉搏。 前世兵王的一招制敌,对上这帮土匪的王八拳,那就是纯纯的老子打儿子。 杨林松连军刺都懒得用。 他左手飞快地扣住最前头那个土匪的手腕子,发力往下一折。 “咔嚓”一声脆响,骨头茬子都撅出来了。 顺势一记凶狠的顶肘,结结实实砸在对方喉结上。 土匪喉骨碎裂,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 杨林松借力一转身,右腿掛著风扫出去,踢中第二个土匪的膝盖窝。 那人惨叫一声跪在地上。 杨林松双手抱住他的脑袋,用力一错。 “咔嚓。” 颈椎骨折断,脑袋软绵绵地耷拉到了胸口。 第三个土匪嚇得刀都扔了,转头就想跑。 杨林松一步跨过去,从背后勒住他的脖颈子,膝盖顶住他的后腰眼,往后一使劲儿。 脊椎断裂声听得真真切切。 十秒钟。 三具尸体。 乾净利落,连半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独眼龙和最后那个土匪瞅著这一幕,两条腿不受控制地直打摆子。 这他妈根本不是人!这就是个活阎王! “跑!快跑啊!” 那个土匪崩溃了,扔了手里的破枪,连滚带爬地往胡同外头逃命。 其他方向活著的土匪也听见了这声惨叫。 他们哪还顾得上什么当家的,扔了傢伙什,撒丫子就跑,脑子里就剩下一个念头: 赶紧离开这个邪门的村子! 杨林松站在死人堆里,眼神冷得嚇人,根本没去追那些丧家之犬。 他收起军刺,从背后摘下紫杉木大弓。 搭箭,拉弦。 一百二十磅的硬弓,被他硬是拉成了满月。 对付这种逃跑的杂碎,无声的冷箭比枪子儿更要命。 “崩!” 弓弦一震。 跑在最前头的那个土匪,后心窝爆开一团血花,一头扎进雪地里。 “崩!” 又是一声。 另一个想翻墙逃跑的土匪,被一箭钉在土墙头上,身子掛在那儿不停晃荡。 这是阎王爷无声的点名。 每一声弓弦响,都得带走一条人命。 这种连敌人在哪都摸不清的屠杀,让剩下的土匪嚇破了胆,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独眼龙成了彻头彻尾的光杆司令。 他绝望地退到村口一辆破牛车后头,大口喘著粗气。 手里死死攥著最后一颗手榴弹,手指头扣在引信上。 他就盼著那个穿白衣服的活阎王靠近,好拉个垫背的一起死。 脚步声在雪地上响了起来。 咯吱,咯吱。 每一步,都踩在独眼龙狂跳的心尖上。 “出来吧,躲猫猫不好玩。” 一个憨傻的声音冷不丁从牛车顶上传来。 独眼龙浑身一哆嗦,猛地抬起头。 杨林松不知道啥时候已经站在了牛车顶上,居高临下瞅著他。 那张脸上掛著傻笑。 但在独眼龙眼里,这笑脸比地狱里恶鬼还要嚇人。 “老子跟你拼了!” 独眼龙嘶吼一声,拉开引信,举起手榴弹就要朝杨林松砸过去。 可他惊恐地发现,牛车顶上早就空了。 下一秒,一支冷箭从侧面黑影里射了出来。 “噗!” 木箭扎穿了独眼龙举著手榴弹的手腕。 力道带著他的胳膊往后一甩,手榴弹脱了手,掉在了他自己的脚边。 “嘶呲——” 引信冒烟。 他瞅著脚边的手榴弹,独眼里全是绝望。 “轰!” 火光冲天。 独眼龙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土墙上,又软绵绵滚了下来。 他浑身焦黑,两条腿被炸得血肉模糊。 风雪还在刮著。 杨林松从暗处走出来,伸出手指在匪首鼻子下面一放,没了鼻息。 他冷笑一声,开始打扫战场,架势熟练。 走到被抹脖子的尸体旁,他用脚尖挑散了雪地上规整的脚印。 拔回钉在墙上和死人身上的木箭。 又把军刺在乾净的雪窝子里反覆插入拔出,直到闻不著血腥味儿。 干完这些,他麻利地解开大衣扣子。 把反穿的白色內衬翻回来,裹紧了深灰色的毛呢面。 脖子一缩,肩膀一塌。 眼神里的杀气散了个乾净,换上了一副嚇破胆的窝囊样。 “大军车叔叔!嚇死我啦!” 杨林松抱著脑袋,跌跌撞撞地朝村口跑过去。 一边跑,一边扯著嗓门乾號: “大炮仗把坏人都炸飞啦!好多血!我要找大伯娘!” ------ 村口。 周铁山带著民兵,端著枪,小心地往前摸。 等他们举著火把,看清村里的惨状时,所有人齐刷刷倒吸了一口凉气,头皮一阵阵发麻。 满地的土匪尸体。 有被炸碎的,有被拧断脖子的,还有胸口留著血窟窿的。 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悍匪,这会儿正横七竖八躺在雪地里。 从土匪进村到全军覆没,整个战斗过程快得让人不敢相信。 周铁山瞅著被炸得面目全非的独眼龙。 又抬头看向一脸惊魂未定的杨林松。 杨林松跑到周铁山跟前,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浑身发抖: “叔,有鬼……大炮仗自己会飞……” 周铁山眼角狂跳。 他盯著杨林松那张傻脸,又瞅了一眼满地利落的杀戮痕跡。 他心里头跟明镜一样清楚。 这他妈哪是什么傻人有傻福,这杨家村里,分明藏著一尊惹不起的活杀神! 但他啥也没点破。 周铁山吐出一口白气,用力拍了拍杨林松的肩膀,声音直打战: “没事了,林松。坏人……被雷劈了。” 第106章 知青媳妇帮我打掩护 周铁山眉头皱在一起。 这一仗打得太顺,顺得他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正当他琢磨著那两个消失的人影时,知青点方向的雪窝子里,突然钻出两个脑袋。 老刘头狗皮帽子上顶著一坨雪,手里提著把沾血的铁匠锤,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 跟在他后头的阿三,面色煞白,两条腿抖得很有节奏。 “哎呀妈呀,周部长!” 老刘头离老远就咧开嘴。 “可算是找著组织了!刚才在那边井边上,碰著个漏网的兔崽子,想去知青点摸鱼,让我老刘一锤子给砸晕了,顺手给补了一刀。嘿,这手艺没生疏!” 周铁山瞥了一眼他手里的铁锤,锤头上確实沾著点新鲜血丝和几根头髮。 “阿三呢?” 周铁山看向后面那个嚇得快尿裤子的货。 阿三打了个哆嗦,硬是挺直了腰杆,可声音还在半空中飘: “报……报告领导!杨兄弟把……把沈知青託付给我,说那是他媳妇……不是,是他朋友。我……我就算死,也得守在门口,不能让鬍子进去糟蹋人!” 周铁山听了,眉头稍微鬆了松。 这阿三看著怂,但这股子义气劲儿,倒是个地道的东北爷们。 至於老刘头,这老东西平时比泥鰍还要滑,但关键时刻没掉链子,也算条汉子。 “行了,归队!”周铁山一挥手,“天亮了,干活!” 天色渐渐破晓,晨光洒在雪地上。 战场的惨状没了夜色的掩盖,血淋淋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哇呕!” 几个民兵刚看清地上的光景,胃里一阵翻滚,扶著土墙狂吐不止。 太惨了。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屠宰。 村西头的背屋小道上,三个土匪横七竖八躺在那儿。 一个喉结碎成了渣,脖子缩进腔子里。 一个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脸朝后背,死不瞑目。 还有一个胸口塌陷,明显是被重物砸碎了肋骨。 最瘮人的还是那个独眼龙。 整个人被炸得残缺不全,身子焦黑,肠子流了一地,这会儿已经冻得硬邦邦,死死粘在了雪地上。 周铁山蹲在一具墙根下的尸体前。 咽喉被贯穿,一个通透的血窟窿,是箭伤。 这力道,这准头…… “是个顶尖高手。” 周铁山眯起眼睛。 这种杀人手法,乾净利落,压根没半点多余动作,全是奔著要害去的。 这得是在死人堆里滚过多少回,才能练出这身本事? “吱呀……” 各家各户的门纷纷被推开了。 胆大的汉子探出头,手里还攥著菜刀和粪叉子。 等他们看清外头,一个个眼珠子瞪得溜圆,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我的娘咧……这……这都是昨晚进村的土匪?” “死了?全死绝了?” 越来越多的村民走了出来。 原本以为昨晚是灭顶之灾,谁成想,土匪的尸体堆成了小山。 恐惧过后,就是劫后余生的狂喜,紧接著又是深深的后怕。 大傢伙儿围著那些尸体指指点点,都在猜昨晚到底是哪路神仙显灵,救了全村老小的命。 村子笼罩在又惊惧又解气的古怪气氛里。 就在这时,杨家大院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嘎”一声开了。 张桂兰缩著脖子,探头探脑地走了出来。 她的脸上写满惊恐,可那双眼睛却滴溜溜乱转,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爱看热闹。 身后跟著杨金贵,一只手被张桂兰攥著,另一只手里捏著菸袋锅子,一脸的不情愿。 “当家的,你快瞅瞅,外头咋没动静了?” 张桂兰硬是把他往外拖。 两人刚转过墙角。 “哎哟妈呀!” 张桂兰脚底下踩著了个软乎东西,低头一看,一只断手正孤零零地躺在雪窝子里,手指头还呈抓握状,指甲缝里全是泥。 “嗷!” 这一嗓子,惨过杀猪叫。 张桂兰嚇得原地蹦起,老脸煞白。 杨金贵手一抖,菸袋锅子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鬼叫什么!”周铁山不耐烦地吼了一句。 张桂兰捂著胸口,大口喘气,刚想骂街,眼神一飘,定住了。 不远处的牛车旁,蹲著个人。 杨林松。 他身上那件大衣敞著怀,手里拿著一根枯树枝,正蹲在独眼龙的尸体旁边。 “嘿嘿……红糖水……滋滋冒泡……” 杨林松一边傻笑,一边用树枝戳弄著独眼龙那只瞎眼的眼眶。 树枝搅动,发出咕嘰咕嘰的声音。 杨林松抬起脸时,张桂兰正好对上。 那张脸上掛著天真无邪的笑,手里却抓著一根沾满红白之物的树枝,正衝著她挥舞: “大伯娘!你看!好多红糖浆糊!你要不要吃一口?” 张桂兰胃里一阵翻涌。 她脑子里突然蹦出昨晚窗外那声惨叫,想起那个被吊死在树上的土匪,再看著眼前这个满手鲜血的侄子。 这哪里是傻子?分明是吃人的杀神! “啊……啊……” 张桂兰喉咙里发出嘶哑声,两眼一翻,身子直挺挺往后倒去。 “老婆子!” 杨金贵嚇得赶紧去扶,结果脚下一滑,两人滚作一团。 周铁山没理会这对活宝,大步走到杨林松身后。 那个独眼龙是被炸死的,虽然满脸焦黑,但还是可以清楚地看出,他少了一只耳朵。 周铁山死死盯著杨林松的后脑勺。 “林松。” 他突然喊了一声。 杨林松身子一僵,立马回过头。 不慌不乱,只有一脸兴奋。 “大军车叔叔!” 杨林松举著那根带血的树枝,直接往周铁山身上扑。 “你看!红红的!给你抹红红!过年啦!” 那根树枝眼看著就要戳到周铁山的军衣上。 周铁山下意识后退半步,眼里的疑虑还没散透。 就在这时,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杨林松的手腕。 “林松!別闹!” 沈雨溪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她脸虽苍白,眼神却很镇定。 她掏出一块白手帕,一点点擦掉杨林鬆手上的血污,语气温和: “那是死人,不能玩,细菌沾了要生病的。” “嘿嘿……媳妇说埋汰,那就是埋汰。” 杨林松立马扔了树枝,任由沈雨溪擦手,还把脑袋往她肩膀上蹭。 旁边,老刘头適时插了一嘴,一脸嫌弃: “周部长,您可別高看这傻小子了。昨晚一打起来,这货嚇得尿了一裤子,一直缩在牛车底下哆嗦,连头都不敢露。要不是沈知青护著,早让流弹给崩了。” 周铁山看了一眼杨林松的裤襠,確实是结著一层冰碴子。 那是他昨晚故意在雪窝子里滚出来的。 再看他那副痴傻样,眼神清澈愚蠢,除了吃就是玩,哪有半点杀伐果断的影子? 周铁山彻底打消了疑虑,嘆了口气。 也是,自己真是魔怔了。 一个脑子烧坏了的傻子,怎能在黑夜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收割人命? 傻人有傻福,这小子命是真硬。 “行了,別擦了。” 周铁山摆摆手,目光转向老刘头和阿三,眼神里多了几分盘算。 “看来咱这村里,还是藏龙臥虎啊。” 第107章 花口擼子换糖吃 听了周铁山这话。 老刘头嘿嘿乾笑两声,既没承认也没否认,把还沾著血丝的铁锤往肩上一扛,拿足了世外高人的做派。 这当口,民兵们已经开始搜刮土匪身上的財物了。 “都给老子搜乾净了!一根线头也別留!” 杨林松也没閒著。他一屁股坐在独眼龙的尸首旁,伸手在那血糊糊的怀里掏。 “哇!亮晶晶的石头!” 杨林松掏出一块金灿灿的怀表,表盖上还镶著碎钻。 紧接著,又摸出一沓沾血的大团结,少说也有大几百块。 最后,他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铁疙瘩。 一把精致的手枪。 白朗寧m1910,俗称“花口擼子”。 这可是稀罕物件,旧社会那是身份的象徵,可比大黑星难得多了。 周围的民兵眼睛都看直了。这傻小子命也忒好了吧!这一把摸出来的东西,都够普通人家宽宽裕裕吃喝半辈子了! 就在大伙儿以为这傻子要把东西全揣进自己裤兜的时候。 “呸!啥破烂玩意儿!” 杨林松撇著嘴,一脸嫌弃地把那块金表往地上一扔,又拿著那把白朗寧当锤子,在冻土上敲得邦邦响。 “硬邦邦的,又不能当饭吃!还没有大黄面子窝窝头香呢!” 他拍拍屁股站起身,把那一沓钱、金表,还有那把让无数人眼馋的花口擼子,全塞进了周铁山怀里。 “大军车叔叔!都给你!这些破烂我不要!” 杨林松伸出脏兮兮的大手,理直气壮地嚷嚷, “我要换糖块吃!我要吃大白兔奶糖!还要吃甜水黄桃罐头!” 周铁山捧著这一堆价值连城的“破烂”,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可是金表!这可是花口擼子! 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哪怕偷偷昧下一件,也够花销好些年了。 可这傻小子,居然全上交了?就为了一口吃的? 周铁山心里最后的疑虑,这下也烟消云散了。 这要不是脑子真缺根弦的傻子,那就只能是活菩萨了! 杨林松瞅著周铁山那感动的眼神,心里暗暗鬆了口气。 周铁山这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这帮民兵早晚得把搜缴上来的战利品充公,倒不如自己借坡下驴主动交出去,既立了人设,又免了猜忌。 “好!好小子!” 周铁山眼眶一热,把东西交给身边的阿明,拍了拍杨林松的肩膀。 “林松,你这次算是剿匪立了大功!这批东西得充公,但我周铁山用党性担保,回去就向公社给你打报告申请奖励!还要给你发大红奖状!” “奖励?有糖块吃不?”杨林松拍著手,原地转圈。 “有!大白兔奶糖,管够!”周铁山难得地大笑出声。 就在这气氛稍微缓和的时候,一道尖锐的嗓音刺破了风雪。 “凭啥光给他一个傻子发奖励!我家大柱也有功!” 刚缓过劲儿来的张桂兰,一听奖励两字,那股子贪婪劲儿就把恐惧给压了下去。 她一骨碌从雪地上爬起来,指著周铁山嚷嚷: “要不是我家大柱拼了命报信给你们,你们能知道鬍子要进村吗?这剿匪的功劳,怎么著也得有我家大柱的一半!” 周围的村民发出一阵嘘声。 “拉倒吧张桂兰!你家大柱那是嚇得尿了裤襠,站都站不起来了!” “可不咋的,你们老杨家这一屋子,哪个是有骨气的?刚才也不知道是谁瞅见死人差点嚇撅过去。” 张桂兰脸皮厚,压根不管旁人咋编排。 “我不管!我家大柱昨个可是被那个留话的鬍子给嚇破了胆!那枪子儿是擦著头皮飞过去的!差一丁点就开了瓢!现在人还在炕上躺著,嚇得直打摆子呢!” “公社要是不发奖励,也得拔点压惊的钱和买麦乳精补身子的钱!要不然,我就去公社告你们欺负烈士家属!” 周铁山脸一黑,刚要发作。 “娘……你別嚎了……” 人群外头,杨大柱缩著脖子、气喘吁吁地挤了进来。 他面色还有些白,但手脚利索,哪有半点瘫在炕上动弹不得的样儿? 张桂兰一瞅见自家傻儿子这个时候冒头,气得直拍大腿: “你个没出息的瘪犊子!在家里躺著装死不会啊?跑出来嘚瑟啥!这下好了,要钱没戏了!” 杨大柱顾不上理他娘,径直跑到周铁山面前,浑身直哆嗦。 “周……周部长,我、我有重要情况要匯报!” 杨大柱咽了口唾沫,眼里满是惊恐。 “昨天……昨天我被嚇懵了,有一句顶要紧的话,我给忘说了……” 周铁山眉头一皱:“啥话?” 杨大柱哆哆嗦嗦道:“那个鬍子……他开枪崩飞我狗皮帽子的时候,让我给大队带句话。他说……他说……”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著杨大柱。 “他说,天黑之前,必须交出地图!不然……就不光是杀几个人立威的事了,他们要让整个杨家村鸡犬不留!” 轰! 这话一出,简直就是在人群里扔了个炸药包。 周铁山脸色骤变。 地图? 啥地图? 这帮亡命之徒费这么大劲,甚至不惜在十里坡设下调虎离山的毒计,压根就不是为了抢粮,也不是单纯为了报復。 他们的目標,是一张地图! 杨林松站在一旁,依旧傻笑著掰弄自己的手指头。 但他低垂的眼帘下,寒光一闪而过。 地图。 日军地下工事图还是被盯上了。 不过,从昨晚土匪进村后,压根没集中兵力去摸知青点来看,黄五爷的人目前还不清楚图纸到底在谁手里。 必须得赶快想个法子,让沈雨溪把手里那张催命的图纸处理掉。 周铁山黑著脸,眼珠子通红,一把薅住杨大柱的衣领子怒吼: “到底啥地图?给老子一字不落吐乾净!” 杨大柱嚇得鼻涕泡都冒了出来,扯著嗓子叫道: “我是真不知道啊!周部长!那鬍子……他压根没提那是啥图啊!” 瞅著杨大柱这尿性,周铁山心里门儿清,就是借这瘪犊子十个胆,他也不敢在这节骨眼上扯谎。 他鬆了手,目光凶狠地从村民脸上挨个扫过。 “都听真切了?这帮鬍子要的是图!” 周铁山扯著嗓门,“谁手里捏著来歷不明的图纸?现在立马站出来,老子就是豁出这条命,也保你全家平安!” “可谁要是敢在这时候为了点私心藏著掖著,等那帮杀神再摸进村,大伙儿全得跟著一块儿吃枪子儿!” 村民们大眼瞪小眼,原本就冻得发青的脸,这会儿更是煞白一片。 人群炸了锅,一个个缩脖子摆手。 “周部长,俺们冤枉啊!”一个老汉哆嗦著开口,“咱们这帮刨土坷垃的泥腿子,连大字都不识一箩筐,家里除了糊墙的旧报纸,哪见过啥地图啊!” “可不咋的!这帮鬍子肯定是摸错门了!找错主了!” 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当口,张桂兰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这老婆子满脑子想的都是咋把自家摘乾净。 眼风一扫,死死盯著杨林松身旁的沈雨溪。 张桂兰一蹦三尺高,直衝到沈雨溪跟前,手指头快要戳到她的鼻尖上,这屎盆子扣得那叫一个快: “是她!准是这帮城里来的知青惹的祸!” 唰的一下,全场目光全钉在了沈雨溪身上。 张桂兰见状,越发来了精神,继续煽风点火: “大伙儿用脚指头想想,咱们村祖祖辈辈土里刨食,谁懂啥洋玩意儿地图?就这沈知青,仗著读了几天书,天天抱著些看不懂的厚本子翻,成天神神叨叨的!” “外头的鬍子不找別人,准是衝著她手里的东西来的!她就是个专门给咱们村引灾的扫把星!” 人一旦被嚇破了胆,啥理智都没了。特別是这年代的乡下,社员本就对这些带著清高劲儿的城里知青存著几分防备。 村民们本就六神无主,被张桂兰这几句话一扇呼,顿时找著了发泄口。 “对!保不齐就是知青点里藏了猫腻!” “搜她的身!可不能让个外人把咱们全大队几百口子给坑死咯!” 村里几个平时就爱偷鸡摸狗的二流子,借著这由头往前凑,眼底透著凶光。 更有那贪生怕死的懦夫扯著嗓门喊:“把她绑了!交给鬍子换太平!拿她一个,换咱们全村老少爷们活命!” 第108章 极品大伯娘吃猪粪 眼瞅著就要乱套,几十號人红著眼,吵吵嚷嚷著就要上去拿人。 阿三嚇得腿肚子直转筋,但还是咬著牙,抄起了一把铁扳手。 老刘头冷哼一声,手里铁锤往地上一顿,砸碎一块冻土坷垃。他可不管啥乡里乡亲,谁敢动杨爷护著的人,他就敢砸碎谁的天灵盖。 就在这火星子快崩到柴火垛上的当口。 “轰!” 人群后方传出一声闷响。 杨林松缩著脖子,膀子一沉,整个人跟头乍了毛的野猪似的,撞了过去。 他冲得贼猛,腰胯猛一拧,结结实实给了张桂兰一个胯骨轴子。 “哎哟我的亲娘咧!” 张桂兰这百十来斤的体格原地拔葱,在半空手舞足蹈地划拉了两下,“吧唧”一声,脸朝下,扑进了旁边半人高的猪粪堆里。 听著张桂兰在粪坑里扑腾冒泡,杨林松连眼皮都没夹一下,张开两条长胳膊,挡在沈雨溪身前。 “不许欺负我媳妇!” 杨林松扯著嗓子,发出一阵傻嚎,“坏人!你们这群大坏蛋!” 他一边嚎,一边瞎比画: “媳妇的本子上画的是大黑熊的家!才不是啥破地图!大黑熊老大了,爪子这么长,一巴掌能把你们脑袋拍个稀碎!咬死你们!” 这几句没头没脑的疯话,落在村民耳朵里,只当是杨家这傻子又犯了浑。 可这话砸在周铁山耳朵里,心里却咯噔一下。 大黑熊的家? 周铁山可是当年在这片黑土地上,跟小鬼子摸爬滚打过的老兵! 早年抗联在老林子里钻山沟,就曾截获过一份绝密情报。关东军败退前,確实在这大兴安岭的深山腹地里,掏了个地下大王八壳子! 周铁山猛一回头,两道目光锁死在沈雨溪身上。 他一眼就瞅出不对劲,沈雨溪脸色煞白,但眼神却异常镇定。特別是杨林松嚷嚷出那句话时,她的手下意识捂住了胸口装东西的內兜。 这丫头手里真有货! “都给老子把腚眼子夹紧闭嘴!”周铁山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枪口朝天,毫不犹豫扣下扳机。 “砰!” 枪响震碎了晨雾。 刚还跳脚的村民们嚇得脖子一缩,哗啦啦蹲倒一大片。 周铁山的枪还在冒烟,人已两步跨到沈雨溪跟前,语气板上钉钉: “沈知青,事关全大队几百条人命。你跟我去大队部,咱俩必须单独嘮嘮。” 沈雨溪没犹豫,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还在冲大伙儿扮鬼脸的杨林松,利索地点了点头: “成。” ------ 红星大队部。 木门被周铁山反手插上门栓,屋里火墙早凉透了。 周铁山在板凳上坐下,盯著对面的沈雨溪,压著嗓子开门见山: “刚才林松嚷嚷的大黑熊的家,是不是跟鬍子逼要的图纸有关?沈知青,我看过你的成分档案,你爹是兵工厂的技术骨干。今儿这事儿牵扯全村几百口子人命,你必须给我交实底!” 沈雨溪后脊梁骨发紧。 她心里门儿清,刚才林松那一撞一喊,压根不是犯浑,这是借著装傻做局,把这能要命的烫手山芋顺理成章地递给公社武装部。 她不再隱瞒,伸手探进棉袄內兜,摸出一本黑皮笔记本,递了过去。 “周副部长,鬍子兴师动眾,要的压根不是咱们大队的粮食,更不是钱。”沈雨溪道。 周铁山一把接过,赶紧打开。 纸页泛黄髮脆,里头密密麻麻画满了等高线、经纬度坐標,还有坑道结构图,批註的全是兵工数据。 “这是我爹留下的心血。” 沈雨溪指著其中一页,“这就是当年关东军败退前,在老林子腹地挖的一个绝密军火库。” “也就是村民嘴里,黑瞎子岭的熊神洞。” 熊神洞! 周铁山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没把本子掉地上。 “我爹耗了半辈子测算,才补全了这处坐標和防线图。” 沈雨溪紧盯周铁山的眼睛,一字一顿, “黄五爷不知从哪儿闻著了腥味。他们要抢的,是里头足足能武装一个满编营的重傢伙!” “三八大盖、九二式重机枪、迫击炮,还有成堆的烈性炸药。” “这批装备一旦落到土匪手里,別说咱们公社,整个县城都得被掀了盖子!” 听到这些,周铁山只觉得尾巴骨往上直窜凉风。 所有的疑点,这会儿算是严丝合缝全扣上了! 死在公社卫生院的老毛子特务、十里坡的伏击、鬍子不惜调虎离山也要摸进杨家村…… 这压根就不是啥秋后打草谷,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夺械暴动! 黄五爷的线人折了,彻底抓了瞎,这是急了眼,要拿杨家村百十口子的命来逼图纸! 周铁山死死捏著本子,骨节攥得卡巴直响。 “这要命的事儿……王大炮知道底细不?” 沈雨溪点点头。 “妈了个巴子的!这捅破天的大事,他王大炮居然敢给老子私自兜著!” 周铁山一巴掌拍在木桌上,震得上面的瓷茶缸子直蹦躂。 他猛站起身,將笔记本揣进胸前口袋,把领口的风纪扣系得死死的。 他一把拽开大门,衝著门外吼了一嗓子:“阿明!给老子滚过来!” 阿明提著枪小跑过来:“部长,有啥指示?” “立刻去敲响晒穀场的大钟!把民兵连仓库里带响的傢伙什全搬出来,分发下去!沿村打起防御工事,连只飞过界的老鴰都得给老子打下来!” 周铁山语速很快,眼里冒著凶光。 “你亲自带两个枪法准的弟兄,开我的吉普车,马上去公社卫生院!把王大炮的病房给我看死了!除了主治大夫,谁敢靠近半步,直接开火!天塌下来,也得给老子护住他的命!” 阿明被这杀气一激,后脊背绷得溜直,吼道:“是!” “记著!”周铁山一把揪住阿明的领子,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关於图纸和后山的事,谁要是敢在村里瞎白活,走漏半个字,老子亲手扒了他的皮!听明白没有!” “明白!”阿明大吼,转身飞奔离去。 周铁山目光一转,落在了风雪交加的院子里。 杨林松正撅著腚,团起个大雪球往嘴里塞,冻得直打摆子,惹得旁边的老刘头翻著白眼直嘆气。 周铁山收回目光,用力吸满了一腔子冷风。 不管这傻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今儿个这局,算是彻底把大兴安岭的天给捅破了。 这往后的仗,可就得拿命去填了! 第109章 杀机已至,枪指女知青 大队部里。 周铁山抄起摇把子电话机,猛摇了几圈,力气大得恨不得把电话机拆了。 “接公社武装部!快!” 电话一接通,他对著电话就大喊: “我是周铁山!红星大队昨夜遭了悍匪!我方击毙三十余人!这帮鬍子是衝著后山日军军火库来的!” “现在情况十万火急!赶紧派车,送十箱56式步枪弹和手榴弹过来!再给我调两个排的基干民兵增援!快!” 没等那边废话,他直接扣下听筒,又发狠地摇起电话。 “再接公社!快!” 电话接通,他压低了火气,但嗓子眼里还是透著焦灼: “我是周铁山!红星大队昨晚和鬍子干了一仗,打贏了!但鬍子是奔著后山来的!村里现在缺粮缺药,需要支援!请马上调拨物资!” 砰! 周铁山重重扣下听筒,面色铁青。他眼瞅著这天儿,知道黄五爷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当,当,当。” 晒穀场上的大钟被敲响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几十號汉子被紧急召集,空气里全是肃杀味。 阿明已从公社卫生院回来。 刚从民兵连仓库抬出的几个木箱子放在场地上,他用撬棍一別,撕开里头的防潮油纸,子弹露了出来。 “一人一个基数!动作麻利点!子弹上膛,保险先给我关死!”周铁山厉声大吼。 民兵们排著队,哆哆嗦嗦地抓起子弹往弹仓里压。 很多人的手抖得厉害,子弹掉进雪窝里,又慌忙捡起来在裤腿上蹭乾净。 杨林松裹著毛呢大衣,蹲在晒穀场角落的土垛子旁。 他手里捏著个雪球,嘴里嘟囔著:“一个球……两个球……打雪仗咯……” 可那双眼睛却借著余光,挨个扫过这些民兵。 这些人指节攥得发青,持枪的架势一看就虚。 杨林松心里门儿清。 真要是硬茬子摸进来,一排子弹过去,这帮雏儿没能跑掉一半就算祖上积德。 这就是纯纯的活靶子。 ------ “轰——轰轰!” 雪雾深处,突然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咆哮。 三辆没掛牌照的黑色吉普,撞碎了村口的木拒马,一路扎进了晒穀场。 剎车声刺耳,冰碴子飞溅,几个离得近的民兵被糊了一脸。 车门被踹开。 十几个穿著军大衣、头戴栽绒帽的壮汉从三辆车上下来。 这帮人一下车就四散开来,踩住了周围的火力死角,那是拿人命餵出来的战场本能。 带头的男人四十出头,大背头梳得鋥亮,眼神里透著一股子阴狠。 他叫马志坚。 马志坚大步走到周铁山跟前,连半个官腔都没打,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盖著印章的纸,拍在周铁山胸口。 “省革委会紧急公函!” 马志坚鼻孔朝天,狂得没边。 “红星大队私自处理涉密重案,导致线索中断。周铁山,你被停职了!指挥权、人马、枪枝、证物,统统由我接管!” 周铁山心里一沉,盯著那枚印章。 这帮人来得太巧了,公函上连个正式案由都没有,这不明摆著拿王八肚子糊弄人吗? 正僵持著,人群后头传来一声难听的破锣嗓子。 “哎哟喂!省里的大领导啊!您可算是来救命了!” 张桂兰浑身散发著猪粪堆的恶臭,披头散髮地钻了出来。她刚才被周铁山落了面子,这会儿瞅见个官儿更大的,眼睛里全是绿光。 “领导!我要举报!村里藏了特务,就是沈雨溪那个狐狸精,还有那个傻子杨林松!那帮鬍子就是他们招来的!” 张桂兰张开沾满猪粪的爪子,直挺挺朝马志坚扑过去,唾沫星子乱飞。 马志坚厌恶地皱了皱眉,看都没看这泼妇一眼,扬起戴著黑皮套的手,“啪”的就是一记大耳刮子。 “聒噪。” 张桂兰连叫都没叫出一声,身子在半空转了半圈,又一次结结实实摔在旁边的猪圈里。 木柵栏咔嚓断了两根。 张桂兰嘴歪眼斜,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这一幕把在场村民嚇得不轻,齐刷刷倒退两步。 马志坚嫌恶地在衣摆上蹭了蹭皮手套,冷冷盯著周铁山,一挥手。 “下他的枪!” 几个壮汉立马扑过去。 “你敢!”周铁山怒吼,右手刚摸向腰间枪套。 两名壮汉手里的衝锋鎗一抬,枪口已经顶在了周铁山的胸口。 “拿来吧你。”手枪被强行抽走。 与此同时,另外两个壮汉掀开人群,大步奔向沈雨溪。 他们一左一右反剪住她的胳膊,把她按倒在了雪地里。 马志坚走过去,手直接伸进了沈雨溪的棉袄內兜。 沈雨溪拼命挣扎,棉袄扣子崩飞。 那本黑皮笔记本被他马志坚掏了出来。 “还给我!” 沈雨溪脸上没有半点怯色,死死瞪著马志坚。 马志坚没搭理她,单手翻开笔记本。 只扫了两眼,那些线条和草图,竟鉤出了他眼里的贪婪。 他合上本子,小心揣进了自己的內兜。 周铁山被两支衝锋鎗顶著,身子没法动,但他那双眼睛却毒得很。 他瞅见这帮人拉枪栓退弹时,有个汉子低声骂了句:“丟雷老母。” 粤省口音! 省革委会的工作组,能带著满嘴南边沿海的道上黑话? 周铁山的视线飞快往下扫去,目光锁死了马志坚的那双皮靴。 鞋帮子和边缘凹槽里,糊著一层还没干透的红胶泥。 这十里八乡全是黑土地!只有挨著边境黑瞎子岭深处,才有这种红胶泥!之前查获阿力那辆藏著狼尸的吉普车,轮胎上的就是这种泥! “你根本不是省里的人!” 周铁山咆哮起来,眼珠子通红,“你们是从南边来的,你们是黄五爷雇来的大圈仔!” 咔嗒! 哗啦啦! 周铁山这一嗓子,点爆了全场。 那几十號还在发懵的民兵,脸虽还惨白,手也抖著,但在这刺激下,齐刷刷拉开了手里的步枪枪栓。 马志坚的手下也跟著推弹上膛,十几支衝锋鎗锁定了对面的民兵。 火药味顶到了喉咙眼。 只要一人手滑擦火,这片晒穀场分分钟就会变成血肉磨盘。 杨林松依旧蹲在土垛子旁,不声不响。 他手里那颗雪球早就被捏得比石头还硬,手指暗暗卡住了最顺手的发力点。 他在等一个必杀的距离,只要马志坚敢开枪,他能在第一秒就撅断对方的脖颈。 身份被当眾扒了皮,马志坚连装都懒得装了。 他瞅著那些端枪发抖的民兵,满眼不屑。 紧接著,从后腰拔出一把大黑星手枪。 “咔嗒”一声,拇指拨开保险。 马志坚大步走到沈雨溪身侧,一把薅住她的长髮往后猛拽,用枪管抵在了她的太阳穴上。 “沈知青,带路吧,去熊神洞。否则,这村子就得平了。” 第110章 媳妇別怕,我拳头硬 晒穀场上,北风卷著雪沫子,颳得人脸生疼。 马志坚单手薅住沈雨溪的头髮,生拖硬拽往吉普车走。枪口顶在她太阳穴上,那股子杀气让沈雨溪头皮发麻。 “走!別磨蹭!”马志坚恶狠狠呵斥道。 沈雨溪脚下打滑,头皮撕裂般地疼,她嘴唇咬得发白,愣是一声没吭。 她费力地偏过头,看向蹲在土垛子旁的杨林松。 她摇了摇头,幅度很小。 那眼神透著死志:別动!千万別来送死! 杨林松依旧缩著膀子蹲在那儿,眼皮低垂,可手里那个硬雪球,被硬生生捏碎了,冰渣子顺著指缝往下漏。 敢动老子的女人? 阎王爷来拔份也得磕掉两颗牙! 十几名悍匪端著衝锋鎗,枪线压著周铁山和几十號民兵。 双方针尖对麦芒,谁也不敢先擦火。 周铁山眼睛憋得充血,后槽牙磨得咯咯响。 马志坚冷哼一声,揪住沈雨溪的后领子,眼瞅著就要把她往车厢里塞。 就在这节骨眼上! “媳妇儿!不许抢我媳妇儿!”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伴隨著一声傻嚎,杨林松瞎抡著两条长胳膊,连滚带爬地从土垛子后头冲了出来。 “放开我媳妇儿!你们这群大坏蛋!我要去公社告你们!” 杨林松淌著哈喇子,一边大嚎,一边用王八拳开路,跌跌撞撞扑向人群。 那架势,哪是干架,纯纯就是乡下傻子在撒泼。 外围俩大圈仔猛回头,眼里全是鄙夷。这年头,傻子也赶著投胎? 其中一人抬起右腿,大牛皮靴子掛著风,准备一脚把这肉山踹飞。 眼瞅著军靴就要踹中胸口,杨林松脚底板踩在冻土上,突然一跐溜,“哎呀妈呀”一声,摔了个极其滑稽的平地趴。 可他这身形简直像条泥鰍! 庞大的身子擦著匪徒的靴边滑过,硬是从两人中间的缝隙里漏了过去,一头扎向马志坚。 马志坚听见背后的风声,后脑勺一紧。 他猛地转身,手里的大黑星调转枪口,对准了扑过来的杨林松,食指压向扳机。 说时迟那时快! 杨林松脚尖在冻土上一碾,身子前倾,顺势来了个狗吃屎。 这一趴,刚好避开了的枪口。 借著倒地的惯性和自身两百来斤的体重,他將全身力气都灌进了右肩。 去他娘的装傻! 八极拳,贴山靠! “砰!” 撞击声沉闷又响亮。 杨林松的肩膀撞在马志坚的胸腹上。 这一靠,別说是肉体凡胎,就是头成年黑瞎子也得当场散架! “咔巴!” 骨裂声乍起。 马志坚只觉胸口闷得慌,几根肋骨断裂,戳进了胸腔。 他没叫出声,直接被杨林松带著一同砸进了雪窝子里。 倒地翻滚时,杨林松的手探了出来。 左手扣住马志坚的手腕,右手反向一拧。 “咔嗒。” 乾脆利落。马志坚的腕骨错位,手腕软成了麵条。 大黑星从他手指间滑落。 杨林松脚跟一勾,手枪埋进厚雪里,神不知鬼不觉。 端著衝锋鎗的匪徒全都傻了眼。 他们瞪大眼珠子。平日里心狠手辣的老大,怎么被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乡巴佬傻子给扑翻了? 剧痛让马志坚的五官扭在一起,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倒气声。 他刚要拼命张嘴下令。 “打死你这个大蚂蚱!打死你!” 杨林松一边流著口水傻笑,一边揪住马志坚的大衣领子。 两人在雪窝子里纠缠,雪沫子飞溅。 杨林松趁乱將左膝盖抬起,然后一记猛力,砸在马志坚的右膝盖骨上。 “咔啦!” 粉碎声响起。 马志坚的右腿向外弯折,骨头茬子攮破了裤管,红的白的混成一片。 “啊!!!” 杀猪声终於衝破了马志坚的喉咙。 这声惨叫也总算唤醒了发愣的匪徒。 他们慌忙拉动枪栓,要把这个发疯的傻子打成马蜂窝。 可杨林松用双手勒住了马志坚的脖子,拿他当起了人肉盾牌。 “哎呀!大蚂蚱咬人啦!大蚂蚱好凶啊!救命啊!” 他大喊,拽得马志坚左右扑腾。 匪徒们的枪口跟著左右摇晃,老大的身体挡在前面,这一开枪,先吃枪子儿的绝对是老大! 射击路线全被封死了。 民兵和村民们看得张口结舌。在他们眼里,是杨家傻子犯浑,瞎猫碰上死耗子,把那个凶恶的特派员给缠了个结实。 但周铁山看得一清二楚! 这分明是在拿命,给被封锁的火力网撕开了一道口子! 时机到了! 趁著所有匪徒的注意力都被杨林松吸引了过去,周铁山抽了一口冷气。 “给老子开火!” 一声怒吼,与此同时,他已经窜了出去。 他一个虎扑,掀翻了离得最近的一名匪徒,两人瞬间扭作一团。 早在一旁憋著火的老刘头,狂吼一声,抡起那把铁匠锤,“哐”的一声,砸在另一名匪徒的肩胛骨上。 那悍匪连哼都没哼,瘫倒在地。 阿三也咬牙抄起大號铁扳手,一个跃步,照著一名匪徒的后脑勺夯了下去:“去你大爷的!” 那一声“开火”点燃了全村民兵的血性。 他们一个个红著眼,已被羞辱到了极致。 此刻,没人再哆嗦,全凭本能拉动枪栓,死死扣下扳机。 “砰砰砰砰!” 枪声大作,到处是硝烟的味道。 没了马志坚发號施令,那群大圈仔就成了无头苍蝇,还来不及扣扳机,就被步枪火力压制,紧接著被扑上来的民兵按倒了。 枪托往死里砸! 刺刀抵著脖子! 解放鞋衝著脸踹! 短短两分钟,十几个大圈仔全被缴了枪,被按在雪地里动弹不得。 战局翻了盘。 枪声歇了。 风雪中,晒穀场上,匪徒在哀嚎,民兵在喘著粗气。 马志坚被两个壮实的民兵反剪双臂,撳在泥雪里。 他满嘴是血,胸腔发著嘶嘶声,右腿断掉,手腕报废。 他彻底没了挣扎的力气,眼里满是不甘和绝望。 他被按住了脑袋,余光仍死命地瞥向那辆黑色吉普车。 杨林松甩了甩手上的泥浆,掛著一副憨傻样,迈著大步凑到周铁山面前。 “嘿嘿……” 他指著地上的马志坚,歪著脑袋吸溜了一下鼻涕: “大军车叔叔,这个大蚂蚱刚才还要咬我媳妇,咋这会儿不蹦躂了?是不是冻睡著啦?” 周铁山大口喘著白气,將刚夺回的大黑星插进腰间。 他看了一眼这个傻子,没搭话,隨即把目光投向马志坚的那辆吉普车。 “阿明!给老子看死这帮王八犊子!谁敢乱动,就地崩了!” 周铁山扔下一句,大步走向那辆车。 他拽开后排车门,探进半截身子,扯下后座上的防尘帆布。 一个方方正正的物件露了出来。 周铁山將那个沉甸甸的东西拖到车外,砸在雪地上。 那是一个带著长天线,上面有很多旋钮和按键的铁匣子。 在场凡是当过兵、摸过枪的老兵,视线一触及那东西,全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是大功率军用电台! 第111章 画个猪鼻憋死你 大伙儿的汗毛孔全炸开了。几十號人的眼珠子,全死死钉在那台铁疙瘩上。 沈雨溪一把推开旁边的民兵,头髮散了也顾不上,跌跌撞撞扑进雪窝子里。 她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指头,麻溜地拨弄著电台旋钮。 “滋啦——滋滋——” 电流声响起,听得人直倒牙。 趴在雪地上的马志坚,半张脸杵在红白相间的冻泥里,右腿折成了个麻花。 他斜楞著眼瞅著沈雨溪,满是怨毒。 他想挣扎著爬起来砸了电台,可肋骨断茬稍一错位,嘴里就噗噗往外喷血沫子。 “別……別白费劲了……”马志坚嗓子眼里卡了把粗砂。 “黄爷下的这盘大棋,你们这帮泥腿子……压根看不懂……”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话音刚落,电流杂音骤停。 沈雨溪终於对上了频段。 电台里,传出一个浑厚、囂张,带著浓重土匪戾气的声音。 “马仔,事儿办得咋样了?老子已经带著推土机进山了,开山的雷管管够!” “黑瞎子岭那块破石头,今晚老子就给它平了!” “杨家村那边,只要拖住周铁山那个老顽固,等老子进了熊神洞,拿到当年关东军的重傢伙,整个省以后都得听我黄占山的!” 是黄五爷! 全场只剩下倒吸凉气的声音。 不少民兵握枪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枪栓碰得咔咔响。 推土机?重型雷管? 这他娘的哪是土匪下山打秋风,这简直是武装攻坚! 这帮畜生是要造反! “杨家村不过是个钓鱼的饵。给老子看好那群羊,別让他们乱跑坏了大事!” 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风雪的呼啸。 真相大白了! 这就是一出赤裸裸的调虎离山,外加直捣黄龙! “我去你姥姥的!” 周铁山怒火攻心,眼珠子红得滴血,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衝到马志坚跟前蹲下,反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狠狠抡在他脸上。 “所以你根本不是什么省里的特派员!你就是给黄占山开门的狗腿子!” 马志坚吐出一口带槽牙的血水,不但没求饶,反而狂笑起来。 “南边来的亡命徒,拿钱办事……黄爷许给我们的金条,够我们去港城快活几辈子!专门给你们这些土老帽下套!” 马志坚盯著周铁山,满眼嘲讽。 “姓周的,当你带人在村里和我们死磕的时候,后山防线就已经烂透了!你们输了!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啪! 周铁山重重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半边脸一下子肿起老高。 他悔啊!愧对这身军装,愧对老首长杨卫国的遗孤! 被几个亡命徒耍得团团转,差点成了红星大队的千古罪人! “阿明!集合所有能喘气的!” 周铁山咆哮著,眼里爆出老兵拼命前才有的凶光。 “带上手榴弹,跟老子进山!今天哪怕拿命去填,拿肉身去堆,也得把洞口给老子堵死!” 民兵们面面相覷,惊恐已经顺著脊梁骨爬到了头皮。 拿命填? 对面可是带著推土机和重型雷管的悍匪,用这血肉之躯咋挡得住? 就在这军心快要崩盘的要命关头。 “哇!画圈圈嘍!大圆圈,套小圆圈,猪八戒要吃肉肉咯!” 突如其来的傻嚎,把大伙儿嚇了一跳。 杨林松从一旁的灰堆里捡起根烧黑的木棍,撅著屁股,在沈雨溪和周铁山的脚边画了起来。 四个规整的圆圈。呈菱形排布,中间歪歪扭扭地连了几道横槓。 沈雨溪原本正沉浸在无力感中,可当她看到那四个圆圈时,身子猛然一震。 在別人眼里,这是傻子小儿涂鸦。 但作为兵工厂技术骨干的女儿,在沈雨溪看来,这就是一张战术通风管网图! 她记起来了,父亲的笔记中也画了这张图。 杨林松竟然看懂了! “这……这不是猪八戒!” 沈雨溪抬起头,声音发颤。 “周副部长!你看这四个点的位置!它们对应的正是黑瞎子岭地下工事的四个通气孔!” 杨林松依旧在傻乐,还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往地上的圈圈里一按,“啪”的一声响。 周铁山懂行,凑近一看,眼角狠狠抽搐了几下。 这四个位置,正是整座日军地下堡垒的死穴!也是当年关东军设计的通风命门! 里边的敌人在这四个位置架起火力,外面的人很难从正面强攻。 那反过来,从外头封住这四个出气口呢? “里面的人……出不来……” 沈雨溪低声呢喃,眼里闪过精光。 “林松……他是想告诉咱们,掐死死穴,来个关门打狗!” 杨林松嘿嘿直笑,把木棍一扔,拍著巴掌嘟囔著: “大箱子藏洞洞,放个屁,全憋死!憋死大坏蛋咯!” 周铁山恍然大悟! 这他娘的哪是傻话,这明明是特种战术指令!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眼神亮过杀猪刀。 “阿明!把马志坚这帮王八犊子全拿绳子捆死,塞进猪圈里拿枪管子顶著!谁敢劫狱,当场突突了!” “剩下的人,去民兵仓库把手榴弹全搬出来!每人带六枚!还有,去供销社把化肥和辣椒麵都给老子扛上!” “咱们不跟推土机正面刚,咱们去给他们加点料!断了他们的气,封了他们的死穴!让他们在洞里好好尝尝啥叫辣眼睛!” 原本溃散的军心,就因为这个傻子胡乱画的几笔,奇蹟般重新聚拢,甚至燃起了一股子邪火。 关门打狗,土法熏耗子,这活儿东北汉子熟啊! “都给老子动起来!快!” 整个红星大队进入了疯魔般的临战状態。 民兵们在风雪中来回穿梭,肩扛手提著手榴弹和尿素袋子,杀气腾腾。 沈雨溪一边整理帆布包,一边下意识回头寻找杨林松。 “林松?” 土垛子旁边空空如也,只剩下一滩刚化开的雪水和半个脚印。 那个身影,不知何时已消失在了白茫茫的迷雾深处。 一同消失的,还有老刘头和阿三。 兵王杀机,已悄无声息地遁入了老林子。 沈雨溪没来由地心里大定。她知道,真正的猎人,已经提前进场收网了。 ------ 与此同时,黑瞎子岭深处。 轰隆隆! 推土机的引擎声震碎了老林子的安寧,滚滚黑烟直衝天空。 黄五爷手下的头號炮头“铁脑壳”,正站在车斗上。 他手里攥著两把雷管,指挥著几十號土匪疯狂掘土开山。 这傢伙生得极怪,脑袋比常人大了一圈,天灵盖那儿因为早年挨过刀,竟生生用生铁皮镶了一块补丁,边缘用肉筋缝死。 淡日头一照,铁皮泛著冷光,一副活阎王的凶样儿。 “手脚都麻利点!五爷说了,洞口就在这片林子里!” 铁脑壳眼里全是血丝,扯得粗脖子叫唤,“把这些碍事的树和石头都推平了!老子就不怕找不到那道门!” “只要敲开那道门,里头的硬傢伙够咱们吃三辈子!老子带你们去省城吃香喝辣,找最水灵的娘们!” 轰隆隆! 推土机野蛮推进,周围十里的红松和岩石被成片推倒。 轰! 一块巨石被铲开,一座布满水泥加固痕跡的石门,露出了冰山一角。 土匪们眼冒绿光,背著沉甸甸的炸药箱,爭先恐后地往上扑,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然而,就在铁脑壳准备跳下车,去石门缝里塞第一枚雷管时。 林子里的西北风突然停了,邪门得很。 紧接著,一股子带著腥臊味的煞气,铺天盖地压了下来,盖过了推土机的引擎声。 “嗷!!吼!!!” 怒吼响彻山林,震得周围红松上的积雪簌簌砸下。 推土机上方,原本空无一物的高岗乱石上,一头庞大的黑兽缓缓直立起了身子。 那是被杨林松一箭穿掌、彻底打服的巨型黑瞎子! 它足有两米多高,胸前那撮標誌性的白毛最是显眼。 它的脚下就是熊神洞,两只熊掌疯狂拍击著胸脯,两眼血红。 它在守门! 那个可怕的两脚兽曾饶它一命,吩咐它守在这儿。 谁敢靠近这个洞穴,它就得撕碎谁的喉咙! 铁脑壳手一哆嗦,雷管险些掉在履带上。 他仰著僵硬的脖子,看著上面那个大傢伙,咽了一大口唾沫: “妈了巴子的……这特么是门神成精了?!” 第112章 动我兄弟者,死! 铁脑壳仰著脖子,死盯著上方那头畜生。 头皮发麻的劲儿,眨眼间就被一股子贪婪狂热给压了下去。 这买卖值大发了!这么大体格的黑瞎子,十几年也碰不上一头! 真要是囫圇个儿弄死拿到黑市上,这么大一张须尾俱全的熊王皮,够他铁脑壳在省城换三套带大院的洋房,包十个最水灵的娘们,快活大半辈子! “都他娘的別开枪!” 铁脑壳扯著破锣嗓子一通吼,脑门上那块生铁补丁跟著青筋直突突。 “谁敢在皮子上留个窟窿,老子活剥了他!” 他指著那头冲他们咆哮的黑兽,吐沫星子横飞: “用网!用绳子!给老子活捉!” 几十號鬍子本已嚇得两腿打摆子,这会儿听著炮头的许诺,人为財死的贪念硬生生压住了恐惧。 干了! 他们把手里的枪往雪地上一扔,七手八脚从推土机斗子里扯出绑粗木用的麻绳网。 十几个壮汉挥舞著铁锹和削尖的木棍,呈半圆向乱石逼近。 黑瞎子血红的眼珠子死死盯著这群两脚羊。 它本就憋著前阵子被杨林松一箭穿掌的邪火,此刻被挑衅,骨子里的暴戾彻底压不住了。 “嗷!!!” 一声狂吼!黑瞎子人立而起,两只簸箕大的熊掌往前狠狠一探。 “呲啦!” 那张足能兜起半吨重物的麻绳网,在它的蛮力下,一下子就碎了一地。 紧接著,庞大的黑影跃下,撞进了鬍子堆里。 砰!咔嚓! 黑瞎子左爪抡圆了一拍,风声直刮脸! 冲在最前头,举著铁锹的俩鬍子连声儿都没吭,倒飞出去。 嘎巴几声脆响,两人结结实实砸在远处的红松树干上。 胸骨塌陷,嘴里喷出混著內臟碎块的血水,当场断气。 “退!快退!” 剩下的土匪嚇破了苦胆。 前一秒的发財梦成了催命符,人力在这头蛮荒霸主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眼瞅著折了弟兄,铁脑壳再也顾不上贪心,气急败坏起来。 好熊皮是捞不著了,保命要紧! “废物!一群草包!” 他大骂著推开挡路的马仔,从雪地里捞起一把双管猎枪。 “开火!打死它!往死里打!” 鬍子们得了令,连滚带爬地去捡地上的步枪。 咔嚓咔嚓! 拉枪栓的声音响成一片。 砰砰砰! 杂乱的枪声响起。 子弹打在黑瞎子周围的冻土上,碎石横飞。 铁脑壳眼神阴毒,没敢正面硬刚,猫腰借著推土机的掩护,兜到了黑瞎子的右侧翼。 趁著黑瞎子被正面火力吸走注意力,他直起身,枪口死死咬住它的后腿关节。 轰! 猎枪喷出一大团火光。 大把的铁砂子削进了黑瞎子的右后腿。 皮开肉绽,血花四溅! “吼!!” 巨熊发出一声悽惨的悲鸣。 庞大的身躯失去支撑,轰然瘫倒在雪窝子里。 它拼命挥舞著前爪想站起,但后腿的重创让它一次次重重栽下。 “哈哈哈哈!畜生到底就是畜生!”铁脑壳狞笑出声。 他扔掉了打空的猎枪,从腰间拔出一根雷管,摸出洋火准备点燃引信,想要彻底炸碎这头拦路虎。 就在他划火柴的瞬间。 哧! 一道尖啸贴著风雪刮过! 砰! 铁脑壳只觉手腕子传来一股蛮力。 一支雪亮的破甲箭,竟钉穿了他手中的雷管! 这股衝劲儿,震得他虎口崩裂,渗出鲜血。 还没等这帮土匪缓过神。 砰! 左侧高点的岩石方向,传来一声枪响。 是那把莫辛-纳甘发出的响声。 离铁脑壳最近的一名土匪,脑袋当场炸开。 红的白的全溅在了铁脑壳那张横肉脸上。 风雪猛然灌大,遮天蔽日。 红松林边缘,一个高大的身影踏雪而出。 杨林松反穿著毛呢大衣,白內衬跟风雪糊成一色,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他左手提著紫杉木大弓,右手搭在箭袋上,踩在雪里的脚印步步一般深。 他大马金刀地戳在重伤喘息的黑瞎子跟前,护住了道。 与此同时,右侧的雪窝子里一阵翻动。 阿三一跃而起,双手攥著一把大黑星手枪。 他脸煞白,但眼神透著狠劲,枪口直指下方惊慌失措的鬍子。 高处,老刘头隱在岩石缝里,水连珠的枪栓发出一声“咔噠”,下一发子弹已经顶上膛。 交叉火力网成型。 三人小队,凭著专业的战术卡位,把下方几十號装备精良的土匪压得抬不起头。 “硬茬子!遇见黑吃黑的了!”铁脑壳直冒冷汗。 他混江湖多年,一眼看穿了对面的站位。 右边那个握大黑星的瘦子手直哆嗦,是个雏儿,那是唯一的突破口! 铁脑壳凶性大发。 他左手扯掉腰间的手榴弹拉环,在推土机履带上狠狠一磕,抡圆了胳膊朝阿三掷了过去! 引信冒著白烟,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 “阿三!趴下!”老刘头嘶吼道。 阿三毕竟没上过战场,见铁疙瘩飞来,下意识往后闪,可动作终究慢了半拍。 “轰!” 手榴弹在阿三右前方炸开。 冻土混著生铁片子乱崩。 阿三的大腿被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铁片狠喇了一道深口子! 血一下子呲了出来,把旁边的雪地染得鲜红。 他倒吸一口凉气,身子一晃,重重栽下去。 杨林松看著阿三倒地。 那双原本波澜不惊的眼睛,顷刻间变得冷酷无比。 他不吼不叫,把长弓扔进雪里。 右手往腰间一模,拔出了那把56式三棱军刺。 周身散发著浓郁杀气,连风雪都压不住! 他腿一发力,向前衝出,每拔一次脚,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坑。 他不走直线,凭著战场上练就的规避动作,飞快切进了鬍子的阵形里。 近身了! 离他最近的土匪连枪栓都没拉满。 杨林松的左手已经捏住了那人的手腕,嘎巴一声,手腕连骨带筋向外生撅! 右手军刺跟著往前一送。 哧! 三棱刺顺著下巴頦的软骨缝隙攮了进去,直透脑花。 抽刀时乾脆利落,滴血不沾,只带出一股白浊的脑浆。 第二个土匪刚转过枪口,杨林松借著衝劲,身子一矮,一记贴山靠硬撼过去! 那人胸口肋骨全断,双眼暴凸,连惨叫都憋在了嗓子眼里。 杨林松反手一记倒划,利落地抹开了他的颈动脉。 第三个土匪举著大砍刀劈下,杨林松错步闪开刀锋。 军刺从对方肋骨缝里滑入,扎穿了心臟! 三秒!三条人命! 杨林松连大气都没喘一口,收刀站定。 铁脑壳看得三魂七魄都飞了。 这特么还是人?惹谁不好,非惹这尊活阎王! 他那颗打了生铁补丁的脑袋里,此时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跑!赶紧跑! 再晚一秒,骨头渣子都得被这杀神给嚼碎了! 第113章 別跑啊,尝尝这波阎王烟 “炸门!快给老子炸门!” 铁脑壳嗓子都喊劈了。 “拦住他!拿人命给老子填,也得把这尊活阎王挡住!” 两个被洗了脑的土匪,怀里搂著成捆的重型雷管,眼珠子通红地撞向石门。 剩下的十几个鬍子被铁脑壳拿枪逼著,硬著头皮排成了人墙。 砰! 老刘头的水连珠再次发威,那叫一个稳准狠,一枪下去,人墙前头那个鬍子胸口直接透了亮。 杨林松猫著腰,在乱石堆里左闪右突。 手里那把三棱军刺,专门往对方的脖子和肋骨缝里钻。 每一刀下去,就带走一个。 眼瞅著石门前成了暗红色的修罗场,土匪也被逼到了绝命处。 一个被撞碎了肩膀的鬍子,临死前狠命咬开一盒红头洋火。 火苗子一窜,那短短的引信立马滋滋冒烟! “撤!快往后撤!” 杨林松眼珠子一凝,大吼一声。 他脚底板在冻土上一拧,身子倒飞出去。 退后的一瞬间,他大手一抄,揪住了那头重伤黑瞎子的厚颈皮。 三百多斤的巨兽,硬生生被他用蛮力拖著,在雪地上犁出了一道深沟,滑出几丈远。 轰隆隆!! 重型雷管的气浪把山谷翻了个个儿,震得人耳朵里嗡嗡作响。 碎石子混著冰碴子,跟没长眼的流弹一样,嗖嗖直往树干里扎。 硝烟散去,熊神洞前的偽装层被彻底掀开,露出一扇厚石门。 门板被炸开了一道一人宽的黑缝,在地底下憋了三十年的寒气,顺著缝隙往外直冒。 铁脑壳顾不得满脸血污,动作跟泥鰍似的,呲溜一下就缩进了地底下那个王八壳子,七八个命大的残匪也跟著钻了进去。 老刘头刚想追,杨林松大手一挥,硬是把人给拦下了。 ------ 硝烟散得差不多了。 周铁山领著红星大队的民兵,踩著积雪杀到了。 几十个老爷们瞅见满地的残肢断臂,再瞅瞅拎著滴血军刺、在风雪里站得笔直的杨林松,齐刷刷地咽了口唾沫。 大伙儿心里都在犯嘀咕:这杨家傻子,到底是哪尊杀神下了凡? 周铁山到底是老兵,一眼就锁住了局势。 他没二话,大手一挥,民兵们就上去把几个装死的鬍子拿麻绳捆得跟死猪似的。 杨林松收了杀心,大步抢到阿三跟前。 他撕开自己的大衣內衬,“刺啦”一声,手指头使出了老辣的止血扣。 他死死按住阿三的大腿跟动脉,接过沈雨溪递来的白药粉,拍在创面上。 阿三疼得冷汗直冒,愣是没敢吭声,看杨林松的眼神里全是敬畏。 杨林松在土匪的破棉袄上抹掉军刺上的残血,咔嗒一声,利落回鞘。 他站起身,抬手往洞口一指,嗓音冷得掉渣: “憋死他们。” 周铁山猛吸一口凉气。他瞅瞅洞口,又瞅瞅那几车化肥,领悟了杨林松的绝户计: 绝不能放这帮畜生出来! “阿明!”周铁山暴吼一声,“把推土机开过来!找块最大个的青石,给老子把这洞口死死顶住!” 轰隆隆!推土机的黑烟在老林子里喷涌。 巨大铲斗顶著半人高的顽石,严丝合缝地懟进了石门裂缝。 嘎吱一声,那金属摩擦石头的酸倒牙声,让民兵们直打寒噤。 “快!上红胶泥!糊得连个屁缝都別留!” 民兵们一拥而上,铲起冰碴子和红胶泥一顿狂抹。这大冷的天,水一泼上去就是最好的水泥。 沈雨溪顾不得头髮乱得像草窝,摊开那本黑皮笔记本,指著那张图纸: “这儿!那儿!还有那两堆乱石下头,也是主通风口!” “点火!给老子狠狠地扇!”周铁山一声令下。 四个药包被塞进了通风道。 这里头塞的可全是狠货:陈年尿素、化肥,还有按比例掺进去的老辣子粉。 火光一闪,黄绿色的浓烟衝起。 “扇!使劲儿扇!” 民兵们扯开湿麻袋拼命扇,毒烟顺著孔洞狂暴地往里头钻,阎王爷闻见了都得哭掉眼珠子。 ------ 地堡里头,阴冷劲儿猛过外头的风雪。 铁脑壳缩在拐角处,举著火把。 “炮头……外面咋没动静了?” “周铁山那老顽固,肯定以为堵门就能困死咱。” 铁脑壳声音嘶哑地狞笑著,“这可是关东军的堡垒,只要摸进军火库,咱有了重机枪和炮,反手就能杀回去,平了那杨家村!” 他刚想带人往前摸,脚底下的石板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扣合声。 咔嗒! “退!!趴下!” 轰隆!!! 地道里的连环压发雷爆了。 狭窄的空间变成了碎肉机,上千颗钢珠眨眼间就把顶在前头的俩土匪撕成了零件。 血肉和碎骨头碴子拍在墙上。 铁脑壳被气浪掀翻出几米远,后脑勺砸在墙上,耳朵里渗出的血热辣辣的。 “我的妈呀……是雷!全是地雷!” 残匪们瞅著墙上掛著的下水,嚇得裤襠全湿了。 这哪是宝库,这是阎王爷专门给鬍子修的停尸房! 还没等他们爬起来,一股子辛辣呛鼻的黄烟,顺著地道卷了过来。 “这……这是啥烟?!” 一个鬍子刚吸一口,眼珠子当场就鼓了出来。 “眼!我的眼!” 另一个鬍子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脖子,把皮肉都抠烂了。 “往前冲!前面有铁门!” 铁脑壳憋得面孔发紫,用烂布死死捂住口鼻,在浓烟里摸索著。 咔嗒! 墙里的暗弩射穿了同伙的胸膛。 扑通! 又有人掉进了铁刺坑。 最后,铁脑壳终於摸到了一扇布满铆钉的防空铁门。 “开啊……给老子开啊!” 他手忙脚乱地拧动门上的十字转轮,那是他唯一的活路。 咔……咔咔。 声音不对! 这不是开锁的声音,是齿轮咬合的声响! 门缝里猛地喷出一股子刺鼻的高压腐蚀液。 铁脑壳扭曲的笑脸还没散开,身后十几根两指粗的三棱钢锥呼啸而至。 噗呲……噗呲! 铁脑壳被钉死在铁门上,被扎成了个血淋淋的筛子。 他脑袋上那块生铁片子掉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绝响。 临死,他连句囫圇话都没留下,嗓眼里全是翻滚的血泡。 ------ 洞外。 风雪停了,夕阳把老林子映得血红。 杨林松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心里掐著点儿。 三十分钟已经过去。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散烟。” 推土机再次发动,铁链子哗啦啦作响,堵门的大青石被拽了出来。 余烟飘了出来。 周铁山被辣得不停打喷嚏,眼泪横流:“真特么够劲儿!” 杨林松面色不改,反握著三棱军刺,第一个跨进了那个吃人的黑窟窿。 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劈开一条路。 坑道里满地都是没眼看的“零件”,血腥味重得让跟在后头的沈雨溪差点栽个跟头。 杨林松停在了那扇满是血跡的铆钉铁门前。 哪怕自毁机关动了,这扇门依旧稳稳地立在那儿。 “啊!”沈雨溪瞅见被钉在门上的铁脑壳,捂著嘴退了半步。 杨林松伸出手指,摸了摸冰凉的铁皮。 门后头……就是真相了。 眾人全屏住呼吸,十几道光柱齐刷刷聚在那扇尘封了三十年的铁门上。 一段带血的歷史,即將被这把军刺挑开。 第114章 爹,儿子接你回家了! 杨林松右手反握56式三棱军刺,左手抵住门缝,肩膀猛地一发力。 咔吧——轰! 这扇被腐蚀液烧得烂透的铁门,终究扛不住这一膀子的蛮力,被硬生生顶开了。 手电筒的光,劈开了这憋了三十年的黑暗。 “我滴个老天爷……” 身后的周铁山步子一软,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糙话: “这帮东洋鬼子,是把整座兵工厂的家底都搬进这王八壳子里了?” 光柱晃过,成堆的九二式重机枪整齐排列。 旁边码得半人高的红松木大箱上,裂缝里露出了迫击炮筒和成串的掷弹筒。 空气里全是陈年防锈黄油的味儿,还混著土腥气,又粘又冲,直往鼻子里钻。 “这批傢伙什,拉出去武装一个加强连都绰绰有余!” 周铁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真要让黄五爷那帮畜生得了手,別说杨家村,怕是整个县革委的大院,都能被他们一通炮火给平了!” 民兵们面色惨白,手里的老套筒都快攥不稳了。 杨林松没在这些废铁前停半步,他拎著军刺,猫著腰在军火丛中穿行,直奔地堡最阴冷的深处。 那里是防空通风管的正下方。 光柱定住了。 墙角的一堆阴影现了原形。 一具靠墙端坐的残骸,军服烂成了几片掛在枯骨上,那斜挎包和绑腿的样式,分明是当年在大山里打鬼子的抗联英雄。 周铁山摘下帽子,肃穆地行了个军礼,眼眶瞬间红了。 在残骸断裂的肋骨位,那双手直到枯乾,仍死死护著一个油纸包。 杨林松单膝跪地,动作很轻,生怕惊醒一场长梦。 他小心揭开油纸,露出一本泛黄的日记,还有一张古铜色的羊皮地图。 沈雨溪半蹲下,手电光聚在日记扉页。 那一瞬,杨林松心头猛跳,原身记忆里那些细碎的片段,一下子都扑进了脑海。 扉页上有两行字,字跡不同。 第一行字跡略显急促,带著几点干透的暗红血渍: “1945年7月,侦察员张金山记。” 第二行,刚劲有力,一笔一划都藏著股透骨的杀机: “1945年8月,杨卫国补记。” 杨卫国! 那个哪怕在傻子记忆里,也如泰山般厚重的名字! 沈雨溪手颤了一下,含泪看向杨林松。 “读。” 杨林松嗓音沙哑,吐出一个字。 日记前半部,写著英雄张金山遭伏击后,双腿被炸烂,硬是撑著一口气爬进这死地,临终遗言只求后辈能以此图,斩尽日寇残余。 后半部,是十九岁的杨卫国隨队清剿时发现了战友,发誓要把情报传回组织…… 听著沈雨溪的读书声,杨林松垂著头,手指头一点点描摹著父亲的签名。 血脉,在这一刻彻底滚烫。 十二岁那年,父亲牺牲在边境。那天大兴安岭的雪,下得也和今天一样厚。 原来,早在父亲十九岁那年,就已经在这个吃人的老林子里,跟死神交换过忠诚了。 “出去。” 杨林松站起身,表情冷到了极点。 他把日记和地图塞进胸口,贴著心窝子。 眾人心头沉甸甸地退出了地堡。 洞外,积雪映著残阳的红,地上到处是还没干透的血。 老刘头早就守在门口,隨手一指。 烂石缝里,一个穿黄棉袄的鬍子被捆得结结实实,老刘头正一脚踩在他的腰眼上。 “杨爷,这儿有个想溜號的,刚冒头就被我拿铁锤伺候了。” 杨林松一言不发地走过去。 手腕一甩,三棱军刺在他指尖转了一圈。 那股子杀气嚇得那鬍子当场就尿了裤子。 “別……別杀我!我全招!” 土匪哭號著,“不是黄爷要这些东西……是有省城的大人物下了死命令,非要这批重傢伙不可……” “谁?”周铁山枪口顶在那人脑门上。 “郑……郑少华。”土匪颤得牙齿咯咯响,“省革委会副主任郑鸿运的亲儿子。他在南边缺重火水平事,还想拿这些东西去北边换好处……” 空气降到了冰点。 省革委会副主任?那是能通天的大树! 谁能想到,那只贪婪的黑手竟然从省城心臟一直伸到了这大兴安岭的地缝里! 民兵们嚇得往后直缩。这种事,沾上点儿边就是粉身碎骨。 “郑少华?” 老刘头啐了一口,“听名儿就透著股白脸狼的骚气。郑鸿运那老王八我知道,早年在粮站就手脚不乾净,生的儿子肯定是粪坑里的蛆。” 沈雨溪眉头拧成死结,脸色苍白: “不对劲!周副部长你想想,杨卫国同志1945年就发现了这儿,图也齐了,为什么这地方憋了三十年才见光?” 她的声音带了颤音: “这只能说明……当年杨卫国同志最信任的那个接头人,是个深藏不露的內鬼!他把消息压了整整三十年,就等著变现!” 周铁山惊得尾巴骨直冒凉气。 一个藏了三十年的內鬼,现在得在高位坐到什么程度? 沈雨溪眼眶通红,看向杨林松: “林松,你父亲在你十二岁那年牺牲,也就是1967年,说是遭遇敌特……可现在看,会不会是他当年想重查这事,被人……灭了口?” 咔吧! 杨林松脚底下的青石块,竟被他踩出了一道裂纹。 他没吭声,但浑身的筋骨已经绷到了极致,那是凶兽扑杀前的寂静。 二十二年的迷雾,终於被这本日记照出了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阿三捂著腿上的绷带,牙齿打战: “杨爷……对面可是通天的大官,郑家那是铁板一块,咱……咱接下来咋整?” 杨林松伸手,摸了摸怀里的日记。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血红的晚霞在林海尽头沉没。 “快过年了。” 杨林鬆开口,语气平稳,却透著威严。 “天大的债,等过完年,咱们一笔一笔清算。” 他转过身,大步踏上回村的雪路。 残阳拉出几道长长的影子,杨林松走在最前头,步伐沉稳。 郑少华? 省革委? 在他杨林松眼里,这些名字已经写在阎王爷的帐簿上了。 惊蛰一过,便是人头落地时。 这背影,和三十年前在这里发誓的少年,一模一样。 第115章 遗孤今晚要掀桌子 从黑瞎子岭撤回红星大队,天已经黑透了。 杨林松走在最前头,步子又稳又快,每一步都踩在结实的冻土上。 周铁山跟在后头,走在中间,两眼一刻也没挪开过那个背影。 越看,他头皮越发麻。 这蹚雪的步法,这警戒的姿態,分明是特级侦察兵才有的底子! 再回想地堡里发生的事: 找通气孔的准头,踩著满地碎肉连眼皮都不眨,还有见到父亲签名时的沉默…… 周铁山心里直骂娘,自己一个武装部副部长,竟然被这小子糊弄了这么久! ------ 回到大队部,院里已经点起了火把,松明子烧得噼啪响。 老刘头把抓回来的活口拽进杂物间,找了根粗麻绳在房樑上打了个死扣,把人吊了起来。 沈雨溪麻溜地钻进后厨生火。 阿三一瘸一拐地去后院提水。 杨林松走过去,扫了眼阿三的伤,在绑腿布边缘按了按,这才点点头。 周铁山站在院中央,一声不吭。 杨林松提来一桶水,倒进木盆,蹲下身子,搓洗著那把56式三棱军刺。 血水在木盆里散开。 刀洗乾净,甩干水。 杨林松站直身子,用大拇指抹过刀上的三道血槽。 咔嗒。 军刺入鞘。 杨林松转过身,视线正正对上周铁山的眼睛。 火光忽明忽暗,谁也没先开腔。 杨林松面色不改,迈腿走向办公室。 两人擦肩时,他脚下一顿。 “周叔,外头风硬,进屋喝口热水。” 一声字正腔圆的“周叔”,让周铁山震了惊。 不淌哈喇子,也不喊“大军车叔叔”了? 周铁山眼角猛抽了两下,深吸一口凉气,大步跟了进去。 ------ 大队部的办公室里,炉子烧得通红。 杨林松回头关上门,转过身,头一回在周铁山跟前,把脊梁骨挺得那么直。 他的眼睛明枪亮剑,哪还有半分浑浊? “周叔,不装了。” 杨林松勾过一条长凳坐下,“您没看走眼,我不傻。” 虽说心里早有算计,可真听他亲口认了,周铁山心里还是一咯噔。 他走到炉子前,摸出一根皱巴巴的大前门,叼在嘴里。 洋火连划了三下,才擦出火星子。 “撂底吧。”周铁山吐出一口浓烟。 杨林松也没藏掖,语速平稳,把当年发高烧变傻子、前些日子挨打撞著头清醒,再到为了保命將计就计、设套反杀鬍子的事,交代得乾脆利落。 屋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炉子里煤块爆开的声响。 周铁山的手悬在半空,指缝间的菸灰积了长长一截。 他盯著杨林松,看了足有半分钟,身子往前一探: “那你现在是打算接著在这山沟里当缩头王八,还是准备掀桌子见血?” “该装傻充愣的时候,我照样能演。” 杨林松迎著他的逼视,连眼睫毛都没抖一下。 “可要是到了该亮刀子、抹脖子的时候,我也绝不含糊!” 死一般的寂静。 “砰!” 周铁山一巴掌呼在木桌上,震得搪瓷缸子乱蹦。 他把烟屁股摁灭,长出了一口浊气: “好小子!你特么是猴精投胎的吧,心眼子比莲藕还多!骗得老子好苦!” 没等杨林松答话,周铁山继续道: “可干得漂亮!这年月,好人命不长,拔尖的死得快,装疯卖傻才能苟住命!你要是早漏了底,大队里那帮眼红病的畜生能把你敲骨吸髓,更別提后山这桩捅破天的烂帐!” 杨林松没吭声,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本发黄的日记本,顺著桌面推了过去。 周铁山拿起日记本,翻开看了两眼,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你爹1945年就把情报递上去了,却被人捂得严严实实!1967年他出意外牺牲……这笔帐,八成跟省革委那个姓郑的脱不开干係。” 周铁山咬著后槽牙骂道:“林松,咱们现在手里就这一本破本子,外加个半死不活的鬍子活口。就凭这些东西,想去省城扳倒革委会副主任,比登天还难!” “所以我刚才没在洞口活剐了那个土匪。” 杨林松端起茶缸灌了口白开水,眼神发冷。 “这事儿得熬。眼瞅著快惊蛰了,咱们先把这年过了,等开了春,我再慢慢撒网,抽这帮孙子的筋!” 话音刚落,院子里响起一阵急躁的踩雪声。 紧接著,一个大嗓门在门外喊了起来。 “林松!老周!老子回来了!” “哐当”一脚,木门被踹开。 王大炮裹著件破羊皮袄,胸口缠著厚厚的纱布。 他大步砸进屋里,带进一身寒气。 周铁山被惊得霍然起身:“你特么不要命了?肋骨都被黑瞎子拍断了,卫生院那帮大夫能放你出院?” “去他娘的卫生院!” 王大炮迈过门槛,倒抽了口气,却笑得豁出命的痛快。 “听说你们在黑瞎子岭端了鬍子的大窝,连推土机都给干趴了!老子还能在那病床上挺尸?那破地方连口烧酒都不给,老子就是死,也得回来跟大伙儿过这个年!” 杨林松三两步抢上前,一把架住王大炮的咯肢窝,把他摁坐在板凳上。 “老子死不了!” 王大炮一甩胳膊,急赤白脸地追问,“赶紧给老子透透底,后山那王八洞里到底掏出啥硬货了?” 话刚禿嚕出嘴,王大炮卡壳了。 他左看看杨林松,右瞅瞅黑著脸的周铁山。 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流著哈喇子的傻侄子,这会儿腰杆子笔挺,眼底透著杀伐果断,浑身上下哪还有半点儿傻气? “你……”王大炮手指头颤了颤,“老周,这小子的皮让你给扒了?” 杨林松一句话没多说,拿起桌上的日记本,塞进王大炮的手里。 王大炮满脸犯嘀咕地接过,翻开扉页。 当目光卡在“杨卫国”三个字上时,他脸上的表情僵死了。 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手指头不受控制地哆嗦著,在那个签名上摩挲。 王大炮呼哧呼哧喘起粗气,好半天才找回声音。 “林松啊……这是你爹的字,化成灰老子都认得。” 杨林松心头猛撞,上前一步:“大炮叔,你跟我爹……” “光屁股玩泥巴长大的铁哥们!” 王大炮拿袖口狠抹了一把通红的眼睛,声音嘶哑。 “后来一起跨过鸭绿江!他在尖刀排,老子在步兵连!” 王大炮大口喘著气,憋了多年的话全倒了出来: “从那边退下来,我因为这老寒腿犯了,只能回村当个大队长。他有真本事,就留在部队干了。每年回来探亲,都拎著两瓶地瓜烧找老子扯閒篇。” 吧嗒。 一滴泪砸在日记本上。 “1967年,他走了。接到武装部打来的加急电话,是老子连夜赶著牛车,去县里太平间认的尸。那年的雪,下得比今儿还邪乎!” 王大炮紧紧咬著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大队部的档案上他签过字,跟这本子上的一模一样!” 周铁山压不住火,急声问: “老王,他活著那阵子,跟你漏过这黑瞎子岭下头有鬼子军火库的底吗?” “半个字都没吐过!”王大炮摇头,“那是绝密!以老杨那性子,规矩就是命,打死他都不带漏嘴的!” 杨林松脑子里灵光一闪,他逮住了一个死角。 “大炮叔。”杨林松抬起头,“县收购站那个站长王建军,您认识吗?我上一回去卖狼王皮,他打眼就认出我,还一口一个老首长叫我爹。他们是不是穿过一条裤子?” “王建军?” 王大炮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扯到了伤口,疼得直呲牙。 “那小子老子见过!他当年转业回地方,还专门跑来红星大队看过我。要真是老杨带出的兵,你爹出事前那档子事,他知道的绝对比我深!” 杨林松眼底寒芒暴起。 难怪上次在收购站,那王建军见著自己的长相,会震惊得连魂都丟了。这俩人绝对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等翻过这个年,我进城会会他。”杨林松冷声拍了板。 周铁山在屋里焦躁地走来走去,皮鞋踩得地面砰砰响。 突然,他剎住脚,伸手在半空一点。 “这线算是彻底对上了!” “1945年,你爹把军火库的情报往上交,半道被那个姓郑的狗东西截了胡给压了下来。” “到了1967年,肯定是老杨顺藤摸瓜察觉了不对劲,结果在边境线上出了所谓的意外,让人给拔了眼中钉!” “到了今年,那个郑鸿运的亲儿子郑少华,亲自点將黄五爷,带人带炮仗来开山抢这批杀器。” 周铁山一拳砸在自己手掌心: “这特么哪是啥土匪抢劫!这是一条压了整整三十年、拿烈士的命填出来的卖国黑线!” “日他姥姥的!”王大炮听完,怒血直衝天灵盖。 他一把掀了桌上的茶缸子,动作大得扯到了肋骨,疼得冷汗直往下淌,他愣是吭都没吭。 “还窝在这等个屁!” 王大炮红著眼咆哮,作势就要往门外冲。 “老子现在就去敲大钟!把全村的糙汉子全拉上,今晚就杀进省城,把那姓郑的狗杂碎吊起来点天灯!” 第116章 这笔血债得拿命偿 啪! 一只大手钳住了王大炮的肩膀。 杨林松使了暗劲,把发狂的王大炮摁回条凳上。 “大炮叔,別犯浑!”杨林松嗓音里透著股狠劲。 “人家是省革委副主任,你拿几条老套筒去拼,那是白白带全村老小上去送命填坑!这血债得討,但得用脑子!” 王大炮喘著粗气,梗著脖子还想挣扎,却被杨林松一句话定在原地。 周铁山在一旁猛抽了口烟,接了腔: “林松说得对!血债必须血偿,但这买卖不能蛮干。一本日记加个俘虏口供,到了省里人家反咬一口破坏革命队伍,就能把你给活埋了!” “要弄死郑鸿运这棵大树,咱们必须连根拔起,拿到能把他们砸死的死证!” “要么抠出当年那內鬼盖红头戳的实据,要么弄清楚你爹死前最后一面见了谁!” 吱呀—— 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沈雨溪端著个洋铁盆走了进来。 酸菜猪肉的饺子冒著白气,香味驱散了一屋子的火药味。 她瞧见王大炮先是一愣,转眼明白过来。 刚才站在门外,里头的话她听得一字不落。 铁盆搁在桌上,沈雨溪直起腰: “我爸在京城的军工系统里,认识几位硬过命的老上级。如果省里这层王八壳子太厚打不透,我可以托关係往北京城递消息。” 周铁山听完,脸唰地拉了下来,眉头皱起。 “沈知青,心意咱们领了,但京城那条线碰不得!” 周铁山压低了嗓门,表情严肃。 “这刚开年,上头风向紧得很。这事一旦透了风,打草惊蛇不说,红星大队这几百口子男女老少,全得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给连根拔了!” 杨林松目光沉沉地看了沈雨溪一眼,带著安抚的意味。 “这事听周叔的,暂不露头。过了年,我先去县城把王建军的底细摸乾净。” 杨林松一锤定音,“查实了,再定下一步调子。先吃饭!” “对对对!先把肚子填饱!” 老刘头挤进屋,手里攥著大把碗筷啪啪拍在桌上。 他衝著后院冷笑一声: “柴房里那个王八犊子直尿裤子,我给塞了个硬窝头,吊著他一口气就行。” “留著活口,开春后拿来祭旗。”杨林松接腔。 老刘头把筷子往杨林鬆手里一塞:“行了,別光顾著说那要命的买卖了。明儿可就是大年三十了,沈知青亲手包的饺子,再不吃全坨了!” 屋里的气氛这才稍稍缓和。 几个大老爷们围著炕桌一通狠造,热饺子滑进胃里,总算把骨头缝里的老寒气逼退了些。 吃到一半,王大炮猛地丟下筷子,直勾勾盯著对面的周铁山。 “老周。”王大炮眼底杀机未退,“你今儿在后山亲眼瞧了林松的手段,老底也摸透了。老子就问你一句掏心窝子的准话,这趟浑水,你蹚还是不蹚?” 周铁山大口咽下嘴里的饺子,扯过搭在肩膀上的破布擦了把嘴,站直身子。 “林松。”周铁山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我周铁山活了这半辈子,只认死理不认官印!你爹是当年打鬼子流过血的真汉子,你也是个铁血的种。” “这把牌,老子跟你押到底了!” 他抄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我借武装部的道,明著把马志坚带鬍子袭村的事往上通报,在明面上吸住那帮孙子的火线。” “你们在暗处查死证。一明一暗,老子非得把这黑天,给捅个大窟窿出来不可!” 杨林松抄起个酒碗,倒满老烧酒,长身而起。 “周叔,有您这句话,我这心里有底了。”杨林松平端酒碗,“这碗酒,敬您,敬在座的各位。” 王大炮闻著冲鼻的酒香,喉结上下直滚,伸手就去抢酒瓶。 “你胸口还掛著血葫芦呢,別沾酒。”杨林鬆手腕一沉,扣住酒瓶。 “扯犊子!老子当年在朝鲜让美国佬的炮弹片掀了头皮,照样拿老烧酒漱口!” 王大炮急眼了,夺过半杯残酒,跟杨林松的碗“哐当”猛碰了一下。 仰脖,一饮而尽。 烈性白干下肚,烧起一团业火。 “哈哈哈哈!痛快!”王大炮一抹胡茬,放声狂笑。 “这年,他娘的没白过!咱们这一屋子,老的老、残的残,外加一个装傻的狼崽子也露了獠牙。” “就凭咱们这几块烂骨头,定要让省里那帮王八蛋,排著队拿命来填这后山的坑!” 夜渐深,风雪停了。 眾人吃饱喝足,各自散去歇息。 大队部的院子里,月亮爬上树梢,把积雪照得惨白。 杨林松独自站在院中央,从怀里摸出日记,手指抚过“杨卫国”三个字。 身后传来踩雪的咯吱声。 沈雨溪裹著军大衣,站到他身侧。 “想啥呢?”她轻声开口,红唇间呼出一团白气。 杨林松没抬头,眼睛依旧盯在日记本上。 “想我爹。”他声音沉闷,“三十年前他搁这片老林子里发誓守土,他拿命拼到了底,却让人在背后捅了刀子。” 啪嗒。 他合上日记,揣回心口。 “我今年二十了。这笔熬了三十年的血帐,该轮到我来亲自收了。” 沈雨溪没搭话,只是伸出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你爹会替你骄傲的。”她侧过脸看他。 杨林松转过头。 月色打在她白净的脸上,眼眸很亮。 他心里猛火一窜,突然反手攥住她的手腕,往怀里一拽。 沈雨溪还没来得及惊呼,就撞进了他的怀里。 杨林松把她揽进怀里,下巴靠在她的头髮上。 双臂猛力收紧了一瞬,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就这么一瞬。 没等沈雨溪缓过神,他已鬆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赶紧回屋捂著去。” 杨林松转过身,迈著大步往院外走,“好些天没睡过囫圇觉了。” 沈雨溪脸颊火热,站在原地,定定瞅著那个高大背影,喊了一嗓子: “明早我拿饭盒给你装饺子带去!” 杨林松没回头,抬起右手挥了挥。 远处,突然噼里啪啦炸开几声爆响。 这个年,本是不该放鞭炮的。 但村里的半大小子没憋住馋虫,提前点上了。 过了今晚十二点,就是大年三十了。 杨林松踩著积雪,一步一个坑,踏实地朝著那间土坯房走去。 第117章 一纸绝密藏枕下 破晓时分,天还蒙蒙亮。 土坯房里,杨林松睁开眼,平躺在硬炕上。 他盯著房梁,抬手在胸口按了按。 隔著衣裳,揣在怀里的日记本硬梆梆的。 三十年前的血债,隔著这层纸皮都觉得烫心窝子。 窗外寂静,听不到往年除夕该有的炮仗声。 他翻身下地,推开木门。 雪停了,外面积了半尺厚的雪。 一脚踩上去咯吱作响,冷风一灌,脑子彻底清醒了。 杨林松拿起门边的竹扫帚,刚划拉两下,就看到个戴著红围脖的身影。 沈雨溪提著竹篮子快步走来。 篮子上盖著白粗布,边沿正往外冒著热气。 “不是说给你送饺子吗?”她把篮子往前一递,“趁热吃,天没亮就起来包的,酸菜猪肉馅。” 杨林松撂下扫帚,接过篮子,肉香直往鼻筒子里钻。 他看著她冻红的鼻尖,笑了笑:“又是酸菜馅?” 沈雨溪一愣,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咋?嫌酸不爱吃?” “爱吃,香得压根没商量。”杨林松侧过身子让出路,“快进屋暖和暖和。” 两人刚跨过门槛,突然传来急促的踩雪声。 阿三一瘸一拐地跑过来,嘴里呼哧带喘:“杨爷!出大状况了!” 杨林松把篮子往炕上一放,皱起眉:“把气喘匀了说。” “杂物间那个活口!”阿三扒著门框,上气不接下气,“发了一宿的高烧,老刘头硬给灌了三大碗薑汤都压不住!人直翻白眼,眼瞅著快断气了!” 杨林鬆动作半点没拖泥带水,转身就往外走:“去看看。” 沈雨溪咬咬唇,也立即跟了上去。 ------ 大队部后院的杂物间里,尿臊味冲鼻。 那个土匪被草绳捆著,仰面躺在泥地上。 那张脸烧得通红,嘴唇乾裂出血,进气多出气少。 老刘头蹲在墙角,端著碗嘆气:“杨爷,这孙子骨头忒软。冻了一天,又被您的手段嚇破了胆,这会儿怕是真扛不住了。” 杨林松单膝蹲下,两根手指搭在土匪颈侧。 脉搏跳得很快。 再这么烧下去,人一咽气,上哪再去抓一个能指认郑少华的活口? “阿三,去前院找周叔。”杨林松站起身,“就说这鬍子病危,得马上送公社卫生院。他只要点个头,你俩开吉普车把人送过去!阿三有腿伤,老刘头你开车!” “得令!”两人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不到三分钟,周铁山大步跨进杂物间。 他看了眼土匪,又看了杨林松一眼,眼底透著藏不住的讚许。 周铁山是老带兵的,最烦那种只懂拿刀砍人的兵痞。眼前这小子,杀鬍子时眼都不眨一下,该留活口保大局时,却比谁都沉得住气。 有这份城府,才能干翻天的大事! “赶紧送卫生院。”周铁山一挥手,“我派两个民兵跟著,单独病房关押,死活都得把这口气给我吊住!” 吉普车冒著黑烟跑远后,周铁山重重拍了两下杨林松的肩膀:“做得稳。” ------ 回到大队部办公室,天色已经大亮。 炉子吞吐著火苗,屋里有了热乎气。 周铁山拖过长条凳坐下,点上根大前门,抽了两口才开口: “林松,我琢磨了一宿,这事儿牵扯的网太密了。” “郑鸿运在省里手眼通天,这层王八壳子,不是咱们几个泥腿子在底下敲两棍子就能碎的。这是场得咬碎牙的持久战。” 杨林松拉过椅子坐下,迎著周铁山的眼睛: “周叔,我心里有数。但这烂帐拖得越久,对方抹痕跡的时间就越多。我爹在下头等了八年,我是一天都不想多耽搁了。 周铁山掸了掸菸灰:“想好开年怎么落子了?” “明天我就去县城找王建军。”杨林松说,“他既然认识我爹,那就从他嘴里问出当年的事。”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木门被踹开。 王大炮裹著厚棉袄,拎著两瓶地瓜烧,大咧咧地走进来。 “都別搁这儿苦大仇深了!”他把酒瓶往桌上一放,“今儿是大年三十!天大的要命事,也得等过了今儿再说!该吃吃,该喝喝!” 周铁山笑骂了一句:“你个老瘪犊子,肋骨断了几根还不长记性,还想著灌黄汤?” “放屁!大过年的不整口烈酒,叫个屁的过年!”王大炮瞪大眼睛,“老子这把糙骨头,有酒有肉才养得快!” 沈雨溪在后厨生好火,下锅煮饺子。 这工夫,老刘头和阿三也回来了。 老刘头摸出个油纸包,一解开,是几块卤得红亮的猪头肉。 阿三掏出一大包油炸花生米。 “交接好了。”阿三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和老刘头在县城溜了一圈,弄了点下酒菜。” 没一会儿,长桌上摆满了吃食。 饺子、猪头肉,外加两瓶烈性白干。 王大炮满上酒,双手端起碗:“来!这第一碗,敬不在桌上的老战友,还有顶著风雪在村口站岗的兄弟!” 几只碗哐当碰在一起。 烈酒下肚,胃里暖和起来。 酒过三巡,屋里气氛也跟著升了温。 王大炮喝得脸膛通红,也不知他这肋骨还疼不疼,用力拍著杨林松的肩膀,眼眶有些发湿: “林松!你爹要是还在,亲眼看著你小子如今这身板这胆识,多他娘的提气!你们老杨家出孬种吗?出个屁!当然,你隔壁那一家子极品货不算。” 杨林松端起酒碗,站起身:“大炮叔,这些日子装疯卖傻,多亏你处处护著。这碗酒,我敬你。” 周铁山放下筷子,拿手背抹了抹嘴:“酒喝痛快了。过了今晚就是新年,咱们也该盘盘正事了。” 他看向杨林松:“明天大年初一,王建军不一定在岗。你先去碰碰运气,不在也別生抢硬找,容易露馅,等初四上班了再摸过去不迟。” “明白。”杨林松点头。 “沈知青,京城的老关係先不动。”周铁山转头叮嘱,“你可以先写封家书探探你父亲的口风,看他早年认不认识在东北蹲点的地质干部。记著,这年头邮局眼杂,寄信也得防著人抽查,別惹一身骚。” 沈雨溪认真应下:“我懂的,周叔,这信我加密写。” 老刘头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响,乾笑一声:“等翻了年,我回鬼市打点一下,看能不能摸出这个郑少华的脏水路数。” “手脚乾净点,別打草惊蛇。”杨林松扫了他一眼。 该盘的事情盘清楚,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外黑透,风又颳了起来。 这大年三十的夜,外面静得连声狗吠都没有。举国同悲,大家都心知肚明。 沉默中,王大炮突然压低嗓音:“林松,你爹牺牲那年春节,他跟我喝了点酒,话赶话提过一嘴……” “提了什么?”杨林松眼里闪过一丝厉色。 “他说,老陈发现了个大秘密。”王大炮拧著眉,“那人好像是县里地质勘查队的。现在这前后的事儿一凑,八成跟底下那座军火库脱不开关係!” 杨林松心里咯噔一下:“有那人的全名吗?” 王大炮摇头:“没提。那年月人多嘴杂,光知道个姓,上哪儿对號入座去?” 沈雨溪眼睛一亮:“我爸当年在东北带过支援建设的地质队,那个圈子不大。说不定他认识这號人,我今晚就在信里添上一笔问问。” 午夜將近,风雪渐渐小了。 几人走到雪地里。 天黑沉沉的,没有星星。 “扛过去。”周铁山拍了拍王大炮的背,“等过了这年关,天总会亮的。” 杨林松望著远处的黑瞎子岭。 他在心里默念:爹,剩下的这半截死路,儿子去替您杀穿它! ------ 散伙后,杨林松送沈雨溪回知青点。 到了院门前,沈雨溪转过身,一截白皙的脖颈缩在围巾里:“明天去县城,你千万多留个心眼。” “你也是,现在的红星大队,水浑得很。” 杨林松伸手,拂去她额前头髮上的雪。 “进去吧,外头冷。” 看著沈雨溪进了屋子关上门,杨林松转身往回走。 快走到土坯房门口时,杨林松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风里的气味不对! 他盯著木门。 锁头被撬开,扔在雪里,门虚掩著,留了一条缝隙。 杨林松眼神变得凌厉,右手摸向后腰,握住了那把三棱军刺。 他脚尖轻轻顶开木门,闪身进屋。 屋里很黑。 他压住呼吸,背靠墙壁快速扫视了一圈,没有动静。 走到炕前,他看向炕沿。 枕头下,压著一角叠著的纸条。 杨林松抽出纸条,走到窗边展开。 是用铅笔写的,字跡很潦草。 “姓陈的还活著。別去县城。” 杨林松捏住纸条,拇指用力摸了摸纸的边缘。 手感很糙,这是供销社用来包白糖的和散装茶叶的毛边纸。 他凑到鼻尖嗅了嗅。 气味很杂。 很浓的关东旱菸味,还隱隱透出雪花膏的香气。 绝不是沈雨溪的,她今天身上只有皂角和酸菜味。 也不是老刘头和阿三的。 这是股陌生的气味,老农混著女人味。 杨林鬆缓缓收拢五指,攥紧纸条。 看来,这盘捂了三十年的死局,终於有人憋不住要冒头了! 第118章 偏向虎山行 杨林松捻著那张纸条,在窗口站了半晌没挪窝。 纸条对摺两次,被他贴身塞进內兜,跟日记本紧紧挨在一块儿。 炕席半热,杨林松和衣躺下。 他盯著房梁,脑子里把嫌疑人挨个过了一遍。 谁会在除夕夜,踩著风雪摸进他的屋? 那股子老派的关东旱菸味,混著城里女同志爱用的雪花膏香气,到底是从谁身上沾来的? 他们在大队部里关起门来谈话,这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人既想透底说姓陈的还活著,又恐嚇他別去县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线索太杂,一时半会儿缝不到一块儿。 杨林松闭上眼,硬是压下心头那把无名火,睡了。 ------ 天刚擦亮,杨林松翻身下地,披上大衣,將三棱军刺別在后腰。 推开门。 积雪没过脚脖子,白茫茫一片。 杨林松朝大队部走去,这一路上,昨晚的脚印早已被风雪舔得一乾二净。 进了大队部院子,周铁山正蹲在门槛上抽菸,瞧见他来,一脚將菸头捻灭在冻土里。 “这么早?你真铁了心今天进城?”周铁山站起身。 杨林松不说话,手往內兜一掏,把那张纸条递了过去。 周铁山扫了一眼,眼皮猛跳,死盯著杨林松:“昨晚有人摸进你屋了?” 杨林松点点头。 “看清是啥路数了吗?”周铁山压低声音问。 杨林松摇头,把纸条上那股怪异气味报了一遍。 周铁山把纸条递还,黑著脸僵在原地琢磨了半晌。 他突然抬头:“这局水太浑了,你今天还去不去县城?” 杨林松看向远处的村口,眼神发冷。 “去。是人是鬼,碰了才知道。”他嗓音没有起伏,“朋友送信,是提个醒。仇家送信,那就是拦路虎。不管是啥,我都得踩碎了蹚过去。” 周铁山听得提气,重重点头:“好小子,够种!我跟你一道去,两桿枪有个照应。” 两人刚拍板,身后吱呀一声。 王大炮披著厚棉袄,打著哈欠从值班屋里走出来。 “大清早的,你俩嘀咕啥见不得光的事呢?” 杨林松没瞒他,把纸条的事抖搂了一遍。 王大炮一听,眼睛瞪大:“操!有人敢在咱们村太岁头上动土?反了天了!” 他大步上前,一把薅住杨林松的胳膊:“你別单干,老子抄傢伙跟你们一起进城!” 杨林松反手扣住王大炮的手腕,暗劲一吐:“大炮叔,你那肋骨还没长全,別瞎折腾。我和周叔去,火力管够。” 王大炮挣了一下没扯动,咬著牙作罢了。 院子另一头,阿三和老刘头也起了。听说要去县城,阿三一瘸一拐地跑过来请缨。 “我给你们当方向盘!县城那地界我闭著眼都能开,哪条烂路能躲盘查,我门清!” 杨林松扫了眼他的腿:“腿伤能踩得住离合?” “咬咬牙的事儿,误不了事!”阿三胸脯拍得梆梆响。 杨林松点头应下,转头看向老刘头:“老刘头,你钉在村里。帮著大炮叔镇场子,尤其是沈知青那边,別让人掏了后路。” “您放心,有我在,这村里连只生面孔的苍蝇都飞不进来!”老刘头一口应下。 人员码齐。阿三发动了吉普车。 杨林松刚要拉车门,沈雨溪从村道跑了过来,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攥著个信封。 “信写好了,你顺路帮我投邮筒。”沈雨溪凑近两步,声音极低,“我爸的地址在面上,信里我用行话试探了那个老陈的底细。” 杨林松接过信封,揣进怀里。 他看著沈雨溪,语气强硬:“回去待著,天塌了也別乱跑。” 吉普车窜出红星大队,碾著积雪直奔县城。 车厢里很冷。 周铁山点上根大前门,看著窗外的枯树林,闷声问:“林松,那纸条,你觉著是敌是友?” 杨林松靠在后座,盯著前路。 “见著王建军,自然就见分晓了。” ------ 吉普车扎进县城。 大年初一,街面上冷清,铺面十有八九上了厚木板门,红砖墙上的大字標语剥落了漆皮。 阿三方向盘一打,把车停在县收购站对面的窄巷子里。 杨林松和周铁山推门下车。 收购站大门虚掩,值班室里亮著黄灯泡。 一个穿著破军大衣的老头正坐在炉子前看报纸。 周铁山走上前,拿指关节敲了敲玻璃。 老头拉下老花镜,满脸不耐烦:“找谁?大年初一不收货,初四再来!” 周铁山拉开大衣,掏出工作证,把带著红星钢印的那面拍在玻璃上。 “武装部的!找王建军,有紧急军情!” 老头被那钢印晃了眼,立马收起脾气,站起身往里指:“王站长今天正好值班,人在办公室,门没锁你们自己进。” 两人推开铁门,穿过大厅,直奔站长办公室。 木门半掩,里头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周铁山敲了两下,听见里面喊“进”,杨林松一脚跨了进去。 王建军正坐在桌后核对报表,一抬眼瞅见杨林松,整个人愣在当场。 “林松?大年初一的,你怎么杀到这儿来了?” 杨林松一句客套没有。 他大步走到桌前,掏出那本日记,拍在桌面上。 王建军目光落在扉页上,手里的报表散了一地。 他哆嗦著翻开纸页,看著那熟悉的字跡,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眼眶憋得通红。 “这是……老首长的字!”王建军哽咽道,猛抬头,“林松,这是从哪弄来的?” 杨林松拉过木椅坐下,把熊神洞的底细倒了个乾净。 最后,他吐出三个字:“郑少华。” 王建军听完,在桌边僵了半晌。 隨后,他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手伸到最里头,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杨林松。 邮戳的年月,定格在1967年腊月。 杨林松抽出信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和日记本上一模一样。 “建军,若我出事,不要查,不要问。切记,当年那份情报,姓郑的经手。——杨卫国。” 旁边的周铁山看清这行字,皱起眉头。 “姓郑的。”周铁山咬牙切齿,“1945年压绝密情报的是他,1967年害死老杨的也是他!这是一个老王八蛋,还是一家子王八羔子?” 王建军痛苦地摇头。 “我当年收到这封绝笔信后,暗中摸过省里的底,可什么死证都捏不住。后来局势乱了,我只能把这信当命一样捂在抽屉底下。” 杨林松盯著那封遗书,没吭声。 八年前的冤雪,全砸进了他心窝子里。 既然这世道不给忠骨留活路,那他就亲手拿刀趟出一条血路! 他把信纸折好收起,接著將昨晚那张纸条递了过去。 “王叔,昨晚有人把这玩意儿塞我屋里了。” 王建军低头一看。 “姓陈的还活著?別去县城?”他低声念了出来,满眼惊疑,“这老陈又是哪路神仙?” 杨林松眼神锐利:“大炮叔回忆过,1967年我爹牺牲前,提过县地质队有个老陈,摸到了一个大秘密。” “地质队……”王建军脑门渗出一层冷汗,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突然停住脚步。 “1967年冬天,省里確实派了支地质队去黑瞎子岭!他们进山前的后勤补给,就是我这儿批的单子!”王建军拼命回忆,“带队的那个总工……对,就姓陈!” 周铁山急忙追问:“你见过他?” “打过几次交道。那时候四十多岁,戴个黑框眼镜,嘴严得很。”王建军面色发白,似是想起了恐怖的旧事。 “后来翻过年没多久,听说他们在山里遭遇了塌方,沟底活埋了好几个!整支队的档案立刻被封死,县里还下了封口令。从那以后,那个陈总工就像人间蒸发了!” 听到塌方两个字,杨林松冷笑了一声。 杀人灭口,毁尸灭跡,真是好熟练的手段。 他站起身,將纸条重新揣好。 “王叔,谢了。这摊子烂泥,我自己往下蹚。” 王建军见他要走,一步跨出,一把攥住杨林松的手腕。 “林松!你爹是我这辈子认的唯一一个老首长!” 王建军双目赤红,压嗓子吼道,“他的仇就是我的仇!以后要掉脑袋的买卖,算我王建军一个!” 杨林松点点头,抽回了手。 刚走到门口,身后的王建军突然大喊一声。 “想起来了!那个陈总工的名字,我想起来了!” 王建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死死盯著杨林松: “陈远山!当年他来提货,单子上籤的字,叫陈远山!” 第119章 林中黑影,就是那个味儿 杨林松心头一震。 “陈远山?”他死盯著王建军,“咋才能找到他?” 王建军摇头:“只有走正规渠道,找省地质局调档案卷宗。” 周铁山脸沉下来:“走正规渠道,等於给郑家递帖子,告诉他们有人翻旧帐了。” 屋里没人吭声。 杨林松先开了口,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那就走不正规的。” 说完,他把外头扣子系严实,两人朝外走去。 出了收购站,已过正午。 阿三窝在驾驶座里搓手哈气,看见对面人出来,赶紧拧钥匙打火。 引擎咳嗽了两声,吉普车吐出一股黑烟,顛顛地迎了上去。 周铁山拍了拍杨林松的肩:“回去再说。” 杨林松“嗯”了一声,手刚搭上车门把手,脚步钉住了。 他的视线锁在对面巷口。 一个穿灰棉袄的身影一闪,拐进巷子就不见了。 那人走得不快不慢。 微微含著胸,背有点驼。 脚掌落地,每一脚都稳稳噹噹,不是庄稼汉那种拖沓步子,也不是城里干部的碎步子。 杨林松没追。 他把那个方向、那个步態、那个含胸的角度,全都记进了脑子里。 然后拉开车门,上了车。 “先去趟邮局。” 吉普车拐了个弯,停在县邮局门口。 大年初一,邮局关著门,两扇木板拦得严严实实。但绿漆邮筒杵在墙根底下,筒盖上积了一层薄雪。 杨林松从怀里掏出沈雨溪的信封。 “沈建国”三个字端端正正写在上面,笔跡娟秀。 沈雨溪她爹。搞了一辈子军工的技术员,在东北带过地质援建队。 也许,这就是撬开这盘死棋的另一把钥匙。 信塞进邮筒,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杨林松转身上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 吉普车出了县城,一路往红星大队开。 午后的日头把雪原照得晃眼。 周铁山眯眼望著窗外,闷了半天,开口道: “林松,你说昨晚给你塞纸条的人,会不会就是陈远山本人?” “如果是他,干嘛躲著不见我?”杨林松反问,顿了一下,“如果不是他,那又是谁,想让我知道陈远山还活著,却拦著我別来县城?” 周铁山没接话。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声。 杨林松靠在后座,闭上眼。 脑子里的线头一根一根往外扯,他挨个儿理。 1945年,情报被压。“姓郑的经手。” 1967年,绝笔信。“若我出事,不要查,不要问。” 地质队进山。陈远山。塌方。活埋。人间蒸发。 昨晚的纸条。关东旱菸,掺著雪花膏。 今天巷口,灰袄身影。含胸,驼背,脚步又稳又轻。 这盘捂了三十年的死局,终於有人憋不住了。 谁先冒头,谁先死。 ------ 吉普车到红星大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老刘头从晒穀场迎上来,脚步急,声音压得很低: “村里太平,沈知青那边我盯了一整天,人没出过院门,连窗户都没开几回。” 杨林松点了下头,目光往知青点方向扫了一眼。 窗户纸后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没过去。 信已经寄出去了。剩下的,就是等。 他没有回土坯房,转身大步往村外走。 老刘头一愣:“天都黑透了,您上哪儿去?” “黑瞎子岭。” 周铁山从车上跳下来,追了几步:“天黑进山,太冒险了!” 杨林松脚步不停,头也没回。 “纸条上说姓陈的还活著,又说別去县城。那这人只可能窝在两个地方,要么在老林子里猫著,要么就藏在村子里。” 他的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我去洞口蹲一宿,也许能等到人。” 周铁山咬了咬后槽牙,一跺脚:“我跟你去!” 阿三也在后头嚷嚷著要跟。 杨林松回头扫了他一眼:“你腿还拐著呢,留下。老刘头,看好村子。” 两个人钻进夜色里。 三步开外,就叫黑暗吞了个乾净。 老刘头站在村口,望著那片黑咕隆咚的大山,嘴里骂了句: “这小子,真他娘是个疯种。” ------ 黑瞎子岭深处。 积雪上浮著一层月光。风顺著山脊往下灌,呜呜的。 杨林松带著周铁山摸到熊神洞附近,找了个背风的石壁,蹲了下来。 风往脖领子里钻,气温还在一个劲地往下掉。 周铁山缩著脖子,两只脚在雪里来回搓,脚趾头冻得快没了知觉,他压著嗓门问: “真要等一宿?” 杨林松盯著洞口,面无表情: “等到天亮。有人来过,雪地上就会留脚印。没人来,就当冻了一宿的活。” 时间过得很慢。 月亮爬到头顶,又慢慢西沉。 周铁山的十个脚趾头已经完全木了,心里盘算著:这一宿怕是白蹲了。 这时,杨林松的手突然按住了他的小臂。 劲儿不大,但冷不丁这么一下,让周铁山浑身汗毛竖了起来。 他顺著杨林松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 林子边缘。 黑暗里,钻出来一个影子。 那人走走停停。 每走几步就回一次头。 浑身上下就两个字:警惕。 月光打在那人身上,步態清清楚楚。 含胸、驼背。 脚掌落地,沉稳无声。 白天,县城,巷口。 一模一样的步子。 杨林松的右手伸向后腰,握住了三棱刺的刀柄。 他在等。 等那人再近一点,再近一步。 黑影摸到洞口,弯下腰,从怀里掏出一只手电筒,往洞里照了照。 光柱在洞壁上晃了两圈。 灭了。 那人又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塞进了洞口的石缝里。 做完这些,直起身子,转身就走。 就是现在。 杨林松一个箭步窜出,雪面没有声响。 十几米的距离,他两个大跨步就到了。 黑影听到背后有风声豁开,猛地扭头。 腿刚迈出去,后脖领子已经被一只大手死死扣住了。 三棱刺的刃口贴上颈侧,紧挨著皮肉。 手电摔在雪地里。 那人全身绷紧,嗓子里挤出一句: “別……別动手……我是来送信的!” 杨林松没收刀。 他另一只手扒开那人的领口,鼻尖凑了过去。 一股味道钻进鼻腔。 关东旱菸味,浓得呛人。 底下压著极淡的雪花膏味。 跟昨晚纸条上的,分毫不差。 杨林鬆手上的劲鬆了半分。 那人两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雪地里,撑著膝盖大口喘气。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 满脸的褶子,颧骨高凸,嘴唇乾裂带著血丝。 一双眼睛里全是恐惧。 但恐惧底下,还藏著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杨林松见过。 在战场上,被围了七天七夜、弹尽粮绝的老兵听见援军號角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种东西。 是解脱。 周铁山赶过来,手电光扫在那张脸上。 他盯著看了三四秒,倒吸了一口冷气。 吸得太猛,冷风呛进气管,差点咳出来。 “你……你是陈远山?!” 那人慢慢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 “八年了。” 他的声音乾涩。 “终於有人……还记得这个名字。” 杨林松把三棱刺插回后腰的鞘里,蹲下身子,跟他平视。 两双眼睛对上,一双冷,一双抖。 “纸条是你放的?” 陈远山点了下头。 “为什么让我別去县城?” 陈远山没马上答。 他嘆了口气,憋了八年的霉味全在那一口气里。 他哆哆嗦嗦地抬手,指向洞口的石缝。 杨林松站起身,两步走到洞口,手伸进石缝里,摸了摸。 掏出来一个东西。 是一个破旧的牛皮本子。 封面磨得快看不出顏色了,边角捲起了毛边。 “看完这个,你就全明白了。” 第120章 八年的鬼,活著回来了 周铁山凑过来,手电光打上去。 杨林松翻开第一页。 铅笔字跡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使了狠劲,刻得纸面上全是沟。 “1967年3月,黑瞎子岭地质勘探日誌。记录人:陈远山。” 往下翻。 日誌记得很详细。 哪天测了哪个断面,岩芯取了多少米,地层分布有什么异常,全写得清清楚楚。 翻到中段,笔跡突然变了。 字变大了,笔画变潦草了,握笔的手明显在发抖。 “3月21日。在黑瞎子岭北坡冲沟发现人工痕跡。初判为战时工事遗存。拍照取样。准备明日上报。” “3月22日。突接上级命令:停止一切勘探,全员即刻撤回县城。命令由省革委通过电报下达。签批人:郑鸿运。” “3月22日深夜。营地发生塌方。老马、小刘、张技术员被埋。我从帐篷侧面爬出来,后背被石头砸伤。回头看的时候……” 笔跡在这里顿住了。 “……塌方区的边缘太整齐了。不是天灾。” 杨林松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郑鸿运”三个字下面,被记录者用铅笔狠狠划了两道。 力气太大,纸差点划破。 他合上日誌。 陈远山跪坐在雪地里,脸上全是泪。 泪珠子滚下来,还没到下巴就冻成了冰碴子,掛在胡茬上。 “他们以为我死了。” 陈远山的声音在抖。 不是冻的,是憋了八年的东西往外涌,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这八年,我改名换姓,钻进深山老林子里,靠打猎採药苟著一条命。” 他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不敢露面,不敢找任何人。” “因为我心里头门儿清,只要我活著冒了头,郑家的人一定会来灭口。当年他们能把一整支地质队活埋,再多埋一个我,跟捏死只蚂蚁没两样。” 他死死盯著杨林松,眼白泛著黄。 “但我听说了。” 他的嗓子嘎了一下。 “杨卫国的儿子活著,还找到了那个洞。” 陈远山抹了一把眼泪鼻涕,声音突然稳了。 不是不怕了,是豁出去了。 “我知道,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机会。” 杨林松沉默了几秒。 风在耳边呜呜地嚎。 他把那本日誌收进怀里。 日记本、遗书、日誌。 三样东西紧紧叠在一起,贴著心口窝子。 沉甸甸的,硌得胸骨发疼。 三十年的冤,八年的鬼,一个儿子的命。 全压在这儿了。 杨林松伸出手,一把攥住陈远山的手腕,把他从雪地里拽了起来。 力道很重。 重到陈远山的脚后跟离了地,整个人被提起来半寸。 “从今往后,你跟我走。” 杨林松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劲。 “这八年欠你的命,咱们一笔一笔,討回来。” ------ 三人连夜赶回红星大队。 天蒙蒙亮的时候,陈远山坐在大队部办公室的火炉边,捧著一碗热薑汤。 碗里的热气往上冒,模糊了他的脸。 但谁都看得见,他那十根手指还在抖。 炉子烧得噼啪响。 屋里的人围了一圈。 王大炮拄著条凳,死盯著陈远山那张脸,腮帮子上的肉一蹦一蹦的。 周铁山靠在墙边,两条胳膊抱在胸前,指缝里夹著香菸,烧到了指根才烫得一激灵,赶忙甩掉。 沈雨溪站在门边,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声没吭。 老刘头和阿三守在门外头,一个盯左边,一个望右边。 陈远山把最后一口薑汤倒进嘴里。 碗搁在膝盖上。 手还是抖。 他慢慢抬起头,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年轻的,年老的,带伤的,红眼的。 每张脸上都写著同一样东西。 “八年了。” 他嗓子哑得快出不了声了。 但这句话,他说得很清楚。 “我终於回来了。” ------ 天光大亮,炉火已经续了三回。 陈远山靠在炉子边,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最后整个人歪在条凳上,不动了。 呼嚕声起来了。 不大,但很沉。 憋了八年,这会儿终於敢鬆开嗓子眼往外放了。 王大炮搬了条破军毯过来,动作难得这么轻。 毯子搭在陈远山身上。他蹲下来看著那张脸。这嘴唇,这皱纹,五十出头的人,活活熬成了七十岁的相。 “八年了。”王大炮压低嗓门,“这老哥怕是没睡过一个囫圇觉。” 没人接话。 屋里除了呼嚕声,只有炉子里的噼啪响,偶尔蹦出一颗火星子,落在地上灭了。 ------ 杨林松推开门,走到后院。 风小了,日头出来了,雪原白晃晃依旧。 他从兜里摸出根烟,划了根火柴点上。 周铁山跟了出来,凑著他的火头借了个火。 两根菸头在冷风里明明灭灭,谁都没急著开口。 “接下来咋整?” 周铁山吐出一口白气,先开了腔。 “人带回来了,总不能一直窝在大队部。人多嘴杂的,捂不了几天。” “先让他养几天,吃上口热乎饭,缓过劲儿来。” 杨林松弹了弹菸灰,嗓音沉下去半截。 “然后问清楚,当年除了郑鸿运签批那道电报,底下还有谁经手过。签字的是脑袋,动手的才是刀。要杀人,得先把刀找出来。” 周铁山点头。 两人各抽各的,没再多说。 沈雨溪从前院绕过来,端著个搪瓷盆。 “粥,小米的。”她把盆递过来,“知青点借的粮,先对付一顿。” 杨林松接过盆。 手碰到她的指尖,很凉。 “信寄出去了,等回信吧。” 沈雨溪点了下头,往后退了半步,把手拢进袖子里。 杨林松端著盆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头也没回。 “回去换副厚手套再出门,冻掉手指头,以后谁给我画图?” 沈雨溪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了。 ------ 上午。 老刘头从村口方向快步走进大队部,跺了跺脚上的雪泥,推门进屋。 “杨爷,卫生院那边传话过来了。” 他压著嗓门,“咱们送去的那个活口,烧退了,人醒了。就是还虚得很,下不了地。” 周铁山靠在窗边,把菸头按灭在铁皮盒里。 “醒了就好。过两天我去审,把他嘴里最后那点货全给掏乾净。” 杨林松没接话,只是点了下头。 目光始终掛在炉边,那个睡著的人身上。 陈远山翻了个身,军毯从肩头滑下来,露出半截皮包骨的胳膊。 杨林松起身,弯腰把毯子拽上去,顺手掖了掖边角。 动作不重,还有些笨拙。 老刘头和阿三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吭声,但心里头同时冒出了同一个念头: 这小子心里,已经把陈远山当自己人了。 第121章 陈远山的八年孤坟 傍黑儿。 天刚擦黑的时候,陈远山醒了。 他噌一下直起身子,俩眼睛在屋里瞎踅摸。 炉火映著他的脸,眼里全是慌。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身后有没有追兵。 这份慌,怕是跟了他整整八年。 过了好半天,他才认出炉子、条凳和墙上那面红旗,肩膀一寸一寸松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杨林松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个搪瓷碗,热粥冒著白气。 “吃点东西。” 陈远山接过碗,没急著喝。 手还在抖,碗沿磕在下嘴唇上,咯咯响了两声,粥溅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也不擦。 杨林松在他对面坐下。 没催。 他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一件一件摆到陈远山跟前: 日记本。 遗书。 勘探日誌。 三样东西並排搁在木桌上,纸边儿全都泛黄了。 陈远山的目光先落在日记上。 他伸手一翻,看见“杨卫国”仨字儿,整个人一下子钉住了。 生怕多眨一下眼,那仨字儿就从纸上飞走了。 然后是那封信。 “建军,若我出事,別查,別问。切记,当年那份情报,姓郑的经手。——杨卫国。” 陈远山的手彻底稳不住了。 碗往桌上一放,粥洒出来一圈。 他把那封信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三遍。 第一遍,皱眉。 第二遍,咬牙。 第三遍,眼眶红了。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杨卫国……” 嗓子干哑得能擦出火星子。 “果然是这么回事,他也是被他们害的。” 杨林松没动。 就那么坐著,两手搁膝盖上,看著陈远山,等他把这口气缓过来。 炉子里一截烧透的松木塌了下去,火光矮了一截,又慢慢窜上来。 过了老半天。 陈远山用袖子抹了把脸,抬起头。 这一回,眼里没怕了。 剩下的,又干又硬。 就像河床熬干了,就剩一层再也泡不软的硬壳。 “你想知道当年的事儿。”陈远山说。 杨林松点点头。 陈远山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灌进去。 碗底往桌上一磕,咚的一声闷响。 “队里有个副队长,姓李。” 他嗓子还是哑的,但不抖了。 “他是郑鸿运安插进来的人,別人不知道,我知道。” 陈远山眼神往左下方飘了飘,翻著脑子里的老帐。 “我亲眼撞见过,他跟省里来的秘书在县招待所碰头,两人关著门,窗帘拉得死死的。我从走廊过,隔著门板都能听见里头压著嗓子吵。” 杨林松没插言。 “塌方那天晚上,就是这个李副队长,让我跟老马他们去北坡冲沟底下补採样。” 陈远山攥紧了拳头。 “三月份的冻土层,冻得跟铁板似的,谁他娘大半夜去採样?” 他喘了口粗气,接著往下说: “可他是副队长,命令就是命令。” “我们到了沟底,刚把帐篷支起来,头顶就塌了。” 声音低了下去。 “先是咔嚓一声,接著整个坡面往下垮,冻土块砸下来,比磨盘还大。” “老马头一个被埋。他当时正蹲那儿繫鞋带,连一声都没喊出来。小刘扑上去想拉他,第二波土砸下来,俩人直接盖严实了。张技术员刚跑两步,一块石头砸在后脑勺上……” 陈远山闭上眼。 “我命大。帐篷侧边被一根倒下来的树杈子撑住一角,留了条半人宽的缝。我从底下爬出来时,满嘴是土,眼睛让沙子糊住,啥也瞅不见。” 他睁开眼,眼里的血丝比刚才更密。 “等我把眼睛擦乾净,回头一瞅……” 声音冷了。 “塌方那断面太齐整了。一条线,笔直笔直的。老天爷塌下来的土,断不成那个模样。” 他盯著杨林松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 “那不是天灾,是人干的。” 杨林松右手搭在膝盖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攥紧,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后来呢?” “后来?”陈远山撇了下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后来这个李副队长调走了。调哪儿去了,不知道。走之前还特意回来看了一趟现场,在沟边上站了足足十分钟。” “你猜他干了啥?” 陈远山嘴角扯了一下。 “他蹲下来,捡块碎石头,朝沟底一扔。石头砸在埋人的土堆上,弹了两下。”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扭头跟县里来的人说:自然塌方,不可抗力。” “档案一封,封口令一下。活著的人,一个字都不准提。” 周铁山不知道啥时候靠在了门框上。 听到这儿,他一巴掌拍在门板上,震得门轴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杨林松抬手,朝周铁山那边压了压。 周铁山咬著牙,硬生生把火气压了回去。 “这个李副队长,全名叫啥?”杨林松问。 陈远山眉头拧成一团,嘴唇动了好几下。 “叫……” 他闭上眼,额头上青筋跳了两跳。 八年了。 有些名儿,被刻意埋在记忆最深处。 不是忘了。 是不敢想。 因为每想一回,那天晚上的土腥味就重新灌进鼻子里。 “李国华。” 这仨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时,陈远山后背啪一下绷直了。 “跟我岁数差不多,瘦高个儿。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瞅著挺面善。” 他抬手比了比自己左眉角。 “但这儿有道疤,月牙形的,深得很。” “平时刘海盖著看不出来,只有风大把头髮吹开了,才露出来。我见过一回,记老牢了。” 周铁山从门框上弹起来,两步走到桌前,掏出小本子,铅笔头写下“李国华”仨字,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左眉,月牙疤。” “能在当年那个位置当上副队长的,不是一般人。”周铁山合上本子,拿笔桿在封皮上敲了两下,“这號人,现在少说也是个科长,搞不好爬得更高。”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狠劲儿: “我去查!” 杨林松站起身。 走到窗跟前,推开半扇窗户。 冷风灌进来,炉火晃了一下,火舌往旁边一歪,又直了起来。 窗外,黑瞎子岭的轮廓压在天边。 积雪盖住了所有稜角,远瞅著安安静静。 可那底下埋著啥,谁心里都有数。 “郑鸿运是脑袋。” 杨林松背对著屋里人,一字一顿。 “李国华是刀。” 他关上窗,转过身。 炉火映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脑袋得砍,刀得折,一个都跑不了。” 陈远山端著空碗,仰著头瞅著这个年轻人。 二十岁。 比他当年带队进山时还小二十多岁。 可那双眼睛,他太熟了。 狠。 稳。 不回头。 陈远山的手,终於不抖了。 第122章 三千块买条命,值吗? 两天后。 陈远山气色好多了。 杨林松让王大炮把他安顿在大队部后院的杂物间,对外就说是来帮著修锅炉的远房亲戚。 村里没人多嘴。 经过那一夜的死磕,红星大队的老少爷们瞅著杨林松身边多个人少个人,都练出同一个本事—— 闭嘴。 这天一早,周铁山刚撂下电话,从办公室出来,脸上的褶子鬆了半拉。 “卫生院捎话过来了,那活口烧退了,精神头也回来了,能开口了。” 杨林松正蹲在院子里啃冻梨,汁水顺著虎口往下淌。 听见这话,他把梨核往墙根一扔,站起身,拿袖子抹了抹嘴。 “走。” 阿三发动吉普车。 一路上谁也没吱声。 车过了十里坡,杨林松才开口:“周叔,待会儿你问,我听著。” 周铁山扭过脑袋瞅了他一眼:“你不上手?” “不用。” 杨林松往后座一靠,半眯著眼。 “这人胆儿早碎成渣了,你正常问,他就正常撂。” 顿了一下。 “要是答得不痛快……” 他没往下说。 周铁山也没再问。 有些话,说半截比说全了管用。 ------ 公社卫生院。 走廊里来苏水味儿还是那么冲。 墙上刷著半旧的红漆標语:“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笔画缺了几个角,也没人补。 值班护士一瞅周铁山那身军装,二话不说就把钥匙递了过来。 病房门一推开。 那土匪半躺床上,左腿打著石膏,吊在铁架子上。 脸上的肉塌了一圈,颧骨支棱著,眼珠子往门口一转。 他一眼就认出杨林鬆了。 活阎王来了! 土匪喉结滚了一下,身子往枕头里缩,可没躲成。 不是不想躲,是腿吊著,躲不了。 周铁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军帽摘下来搁膝盖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杨林松没坐,他走到窗根儿底下,背靠著墙,两手揣进大衣兜,半耷拉著眼皮,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儿。 好像来这儿就是为了晒晒太阳。 可那土匪的眼睛,一直死死黏在他身上,半点儿不敢挪开。 床尾卡上写著这土匪的名儿:马小栓。 周铁山开门见山: “马小栓,我问你,郑少华让你们来找军火,给你们啥好处了?” 马小栓嘴唇哆嗦两下,嗓子干得冒烟。 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搪瓷缸,手抖得厉害,水洒了半拉在被子上。 灌了两口,才挤出声儿: “他说……事成之后,一人三千块。” 停了停,又补一句: “还说,给安排到省城工作,正式的,有编制。” 周铁山冷笑一声: “呵,三千块!老子一个月工资才四十来块,顶我干六七年!” 笑完,声音一下子硬了: “你们头儿呢?” “头儿好处肯定更多。” 马小栓声音蔫了下去。 “具体多少,他没跟我们透底。但他跟郑少华单独嘮过一回,回来整个人就变了。” “咋变的?” “话少了。” 马小栓咽了口唾沫。 “以前他嘴皮子溜得很,啥事儿都爱叨叨两句。那次回来,跟换了个人似的,成天阴著脸,动不动就骂人。” “我们私底下都嘀咕,说头儿这是接了个要命的活儿。” 周铁山铅笔在本子上刷刷记,头都没抬。 窗边的杨林鬆动了。 不是动身子,是动嘴。 “你见过郑少华本人?” 马小栓脖子一僵,视线从周铁山身上弹到杨林松脸上,又赶紧缩回去。 他点了下头。 “跟著头儿见过两回。” “在哪儿?” “一回在县城。” 马小栓舔了舔嘴唇。 “在一个招待所后院,黑灯瞎火的。他就露个面,说几句话就走了,前后不到十分钟。” “第二回呢?” “第二回在省城,一个小饭馆包间里。那次待得长点,也就小半个钟头。” 杨林松没追著问细节,他问了另一件事: “他身边跟著啥人?” 马小栓眉头一拧,眼珠子转了转: “每回见面,他身边都跟著三四个人,穿军大衣,个头都不矮。”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接下来的话,声音又压下半截: “可瞅著不像正经当兵的,走路架势不对,眼神也不对。” 杨林松眼皮抬了半寸。 就这半寸,马小栓肩膀往被子里又缩了一截。 杨林松没再问,可脑子里的线已经串上了。 那三个死了的洋鬼子。 那辆底盘焊了铅板的解放大卡。 吴德贵吉普车后座里塞的那头灰狼。 还有今儿这句,“瞅著不像正经当兵的”。 一根绳上拴的蚂蚱,蹦躂起来都是一个德行。 周铁山把本子翻到新一页,铅笔杵在纸上,抬眼: “他提没提过,弄著这批军火之后打算干啥?” 马小栓眼珠子往下一转,这一回,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说……” 喉结又滚了一下。 “有了这批硬傢伙,整个东北的地下买卖,都得听他的。” 停了两秒。 “还说……省里有人罩著,谁也不敢动他。” 最后几个字出来的时候,他手指死死攥住被角。 周铁山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他盯著那个洞瞅了两秒,腮帮子上的肉跳了一下。 “省里有人罩著。” 他把这六个字重复一遍,每个字都是从后槽牙缝里挤出来的。 杨林松转头瞅向窗外。 阳光照在院里的积雪上,白得发蓝。 他没再问了。 该问的都问完了。 剩下的,这种小嘍囉肚子里也倒不出来。 三千块钱一条命,搭进去的时候,连自己在给谁卖命都没整明白。 可悲。 也可恨。 ------ 俩人出了病房。 走廊里,护士推著药车过去,轮子滚在地上咕嚕嚕响。 周铁山把笔记本揣回兜里,掏出烟,递一根给杨林松。 两根烟点著,烟雾在走廊里飘两下,被穿堂风扯散了。 “这个郑少华,比他爹还狂。” 周铁山吐出一口烟,声音硬邦邦的。 杨林松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中间,没急著接话。 走出卫生院大门,脚踩在台阶下面的碎冰上,咯吱一声脆响。 他站住了。 “他身边那帮穿军大衣的。” 周铁山扭过脑袋瞅他。 杨林松把菸头碾灭在鞋底下,碾得慢,碾得实。 “瞅著不像正经当兵的,十有八九是从边境那头雇来的亡命徒。” 周铁山脸一下子沉了,眉心的竖纹挤到一块儿。 杨林松没给他消化的工夫,接著说: “还有一事儿。” 他偏过头,盯著周铁山的眼睛。 “黄五爷那帮人折了。铁脑壳死了,老鬼废了,阿力进去了,吴家兄弟也完蛋了。” 他一个一个数著。 “郑少华手底下,能用的刀全卷刃了。” 周铁山没说话,可指缝里那半截烟,都被捏瘪了。 杨林松瞅著灰濛濛的天: “一条狗死了,主人还会再养一条。” 他声音平平的。 “而且这回,他会找更狠的。” “你是说……他还敢动手?”周铁山问。 杨林松没答。 他拉开车门,拍了拍阿三的椅背。 “走,绕个道。” ------ 吉普车没直接回村。 阿三按杨林松指的道,拐上了往黑瞎子岭外围去的那条土路。 路面顛得人屁股疼。 车停在一片红松林边上,再往里,就没道了。 杨林松推门下了车。 风从山脊上倒灌下来,一股脑往鼻子里钻。 他站在雪地里,面朝山里头。 熊神洞的方向。 那个地方,埋著关东军的军火,埋著抗联英雄的遗骨,埋著他爹的秘密。 周铁山跟过来,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想啥呢?” 杨林松没回头: “在想,这批军火该咋处理。” 大衣下摆被风贴在腿上,又被下一阵风扯开。 周铁山沉默几秒: “按规矩,得上交国家。” 杨林松点了下头: “我知道。” 他转过身,瞅著周铁山,眼神很平静。 “但上交之前,得先用它钓出更大的鱼。” 周铁山跟他对视三秒。 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右手伸进兜里,攥住了那本写满名字的小本子,攥得指骨咯咯响。 雪粒子打在俩人脸上,细细的,带著刺。 杨林松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往车那边走。 走了两步,站住。 “周叔。” “嗯?” “这条线,从1945年到现在,三十一年了。” 杨林松的声音被风裹著,传出去老远,听不出喜怒。 “他来一个,我收一个。” “来一群,我就全收了。” 第123章 三十一年的帐,翻到第一页了 吉普车顛了一路,进红星大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王大炮蹲在大队部院墙根底下,后背抵著墙皮,一根烟快烧到手指头了还没扔。 听见引擎声,他掐灭菸头,撑著膝盖站起来迎了两步: “咋样?那孙子招没招?” 周铁山摘下帽子,没废话,三两句把审讯结果捋了一遍: 郑少华许的价码,三千块一条命。 省里有人罩著。 身边跟的人不像正经当兵的。 王大炮听完,往地上啐了一口: “三千块一条命,这帮孙子真他妈不值钱!” 火气窜得快,两边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他是打了大半辈子仗的人,最瞧不上的就是拿命换钱的货。 杨林松没接话,脚尖把门口的碎冰碴子踢开,往后院方向瞅去。 后院杂物间的门“吱呀”一声,陈远山端著个缸子出来了。 气色好不少,脸还是瘦,但不黄了,眼珠子里的光也聚住了。 缸子搁在窗台上,他往前凑了两步,压著嗓门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鬍子还吐出啥有用的没?” 杨林松把郑少华身边跟的人单拎出来说了,不多不少就那几个字: “穿军大衣,个头不矮,走路架势不对,眼神也不对。” 陈远山眉头拧成个死结: “边境上雇来的亡命徒。” “我当年在林子里见过。” 所有人齐刷刷盯在他脸上。 陈远山搓了搓手,指节上的冻疮裂著口子,往外翻著红肉: “那帮人下手狠,不讲规矩,比土匪难对付。” 他顿了一下,“土匪好歹还有个码头,有个山头,做事讲三分路数。这帮亡命徒连命都是借来的,逮著啥咬啥。” 再顿一下,声音更沉: “郑少华能雇这种人,说明他不光有钱,背后还有路子。”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风把雪沫子捲起来,打在脸上,扎得生疼。 周铁山把菸头踩灭,开了口: “眼下咱手里有两条线。郑少华那边,至少知道他打的啥算盘了;李国华那边,还得摸清他现在窝在哪个耗子洞里。” 杨林松点点头: “李国华的事不急,他跑不了。先盯住郑少华,他要是再敢往这边伸手,正好收网。” 他偏过头,看向老刘头: “老刘头,明天初五,黑市年后头一个大集,你过去摸摸郑少华的底。他的钱从哪儿来,货往哪儿走,底下还有几条狗,能问多少问多少。” 老刘头抱著膀子,下巴一点: “放心,我老刘头別的不行,套话是祖传的手艺。” 周铁山把笔记本翻出来,拿笔桿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明天我回一趟公社武装部,查李国华的档案。这人从地质队调走之后落了哪儿,总该有记录在案。” 杨林松嚼著后槽牙说: “小心点,別让人盯上。查的时候別用自己的名义,找个由头绕一下。” 停了半拍,“周叔,明天你和老刘头都出门,各走各的路,別凑一块儿。” 两人都应了。 话刚落定,沈雨溪从屋里出来了。 手里端著个搪瓷盆,热气腾腾的——玉米面窝窝头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搁了一碟子咸菜疙瘩。 “先吃饭。” 她把盆往木桌上一搁,“天大的事儿也得填饱肚子再说。” 眾人围过来。 阿三也从车里钻出来,拐著腿蹭到桌边,伸手先拿了俩窝头,一口咬下去半拉。 院门关上。 铁皮炉子搬到屋檐底下,火光映在一圈人脸上,忽明忽暗。 杨林松咬了口窝头,嚼了两下,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乾净,突然开口了: “陈叔。” 陈远山抬头。 “除夕那天晚上你给我塞纸条,纸上除了旱菸味,还有一股雪花膏的味儿。” 嚼窝头的动静全停了。 整个院子就剩炉膛里的火在噼啪响。 “旱菸味我理解。” 杨林松目光落在陈远山手上,不紧不慢,“但雪花膏味儿哪来的?” 陈远山愣了一下,隨即从怀里掏出个铁皮盒子。 盒子小得可怜,漆皮磨掉大半,盖子合不严实,里头还剩薄薄一层膏体,干得快要结壳了。 “两年前去县里买的。” 他把盒子搁在膝盖上,语气平淡,“风餐露宿的日子过久了,脸上手上皴得厉害。冬天一裂口子就往外渗血,买了这玩意儿抹一抹,能好受点。” 顿了顿,“那天晚上走得急,写纸条的时候手上沾著雪花膏,蹭上去的。” 杨林松点了下头,没再追这茬儿。 他又咬了口窝头,看著像是隨口一问,但嗓音比刚才沉了一截: “还有一事儿。” 陈远山的手停住了。 “那天晚上王大炮提你的事,是在这大队部的屋里头。” 杨林松偏过头,盯著陈远山的眼睛,“关著门说的。” “你咋知道的?” 院子里又安静了。 这一回,连阿三嚼窝头的腮帮子都僵了,半拉窝头含在嘴里,不敢动弹。 陈远山把手里的碗搁下,碗沿磕在桌边,“咚”的一声。 过了两三秒,他开口了,嗓音乾巴巴的: “我八年没死,靠的就是这个。” 他吸了口气,胸腔里的空气进进出出,“不该露头的时候,趴在雪地里冻一宿,也不往亮处凑。” 目光往下沉了沉,“那天本来想找你单独碰个头,摸到大队部后墙根底下,听见屋里有人说话。” 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我没敢动,就那么趴著,整整听了半个多钟头。” 说到这儿,补了一句,声音很轻: “零下三十度。” 王大炮嘴里的窝头差点呛出来。 他拍了拍胸口,齜牙咧嘴缓了两口气: “我说老陈,你这本事不当侦察兵可惜了!零下三十度趴半个钟头,换我膝盖都得冻成冰棍儿!” 陈远山嘴角扯了一下,扯上去,又耷拉下来了: “当侦察兵那年月早过去了。” 低下头,盯著缸子里的热水,“现在就是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 杨林松看了他一眼: “能活到现在的,都是人精。” 就这一句,声音不重,脸上没多余表情,跟夸人没关係,跟安慰也没关係,就是一句实打实的话。 陈远山低下头,盯著碗里的水看了好几秒。 热气往上冒,模糊了他半张脸。 嘴唇动了两下,啥也没说出来,但那双手,不抖了。 沈雨溪在旁边看著,没吭声,把咸菜碟子往陈远山那边推了推。 ------ 吃完饭,碗筷归拢到盆里,桌上擦乾净。 周铁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明天我就去查,查到他现在的职务和落脚点,咱这盘棋就活了一半。” 杨林松把最后一口窝头塞嘴里,嚼完咽下去: “小心点。” 周铁山拍了拍胸口的军装口袋: “我有分寸。” 眾人散了。 周铁山在前院,陈远山进了后院杂物间,老刘头和阿三一人守前门,一人守后门,裹著军大衣坐在椅子上,缩著脖子猫著。 王大炮被杨林松押著回了值班室。 走到门口,王大炮扭过脖子,骂骂咧咧: “老子又不是三岁小孩儿,用得著你管?” 杨林松没搭理,伸手把门从外头带上了。 ------ 风把檐下的冰溜子吹得叮叮噹噹响。 杨林松一个人站在自家土坯房前,抬起头。 正月里的夜空乾净得很,星星一颗颗钉在天顶上,冷得发亮。 他站了一会儿。 老刘头明天往鬼市去,周铁山明天往公社去,两条线同时铺开。 陈远山留在大队部,王大炮守村子,阿三待命。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位置,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儿。 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日记本、遗书、勘探日誌,三样东西叠在一起,硌得胸口疼。 三十一年的帐,才翻到第一页。 杨林松转身推门进屋。 门板合上,屋里黑漆漆的,他没点灯,摸著炕沿坐下来,两手撑在膝盖上,后背靠著土墙。 脑子里把明天的事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每个人的路线,每个人可能碰上的麻烦,每个人出了岔子之后的退路,一条一条排成列。 都排完了,还有一个人,他没算进去。 沈雨溪。 她的信还在路上。 这儿到京城,京城到这儿,一去一回,快的话也得一个月。 一个月。 杨林松躺下来,脑袋侧著搁在枕头上,眼睛盯在墙上。 墙上掛著他那把紫杉木大弓。 外面起风了,窗框子被吹得哐哐响,一下一下的。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匀下来。 一个月。 够了。 第124章 郑少华的刀,又磨上了 天还没亮。 大队部后院,杨林松靠著门框,瞅老刘头往那辆锈壳三轮车上绑工具箱。 绳子勒了一圈又一圈。 老刘头拽了两下,確认不晃荡,才直起腰来。 油乎乎的旧棉袄,脖子上搭一条脏毛巾。 跟往常去鬼市摆摊修东西的行头,一模一样。 杨林松递过去两包烟。 老刘头接了,揣怀里,啥也没说。 跨上三轮车,脚一蹬,链条咯吱咯吱叫唤两声,人就钻进黑地里了。 杨林松扭头瞅前院。 周铁山已经换了身乾净军装,风纪扣扣得板板正正,帽檐压得老低。 两人在院子里碰了个面。 谁也没吱声。 周铁山拍了拍胸口那个笔记本,转身出了院门。 靴底踩在冻土上,一步一声脆响,越走越远。 阿三拐著腿小跑过来:“杨爷,要不我送周副部长一趟?” “他有车。”杨林松摇头,“你留下。” 他回头朝后院杂物间瞅了一眼。 门关著,里头没动静。 陈远山还在睡。 杨林松把两手揣进兜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天边连个亮缝都没有,黑得结结实实。 两条线同时放出去了,就看哪条先咬上鱼。 ------ 鬼市。 正月初五,年后头一个大集。 人比平时多了一倍都不止。 摊子从窑洞口一路排到外头空地上,烟雾繚绕,人声嗡嗡的,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脚底下全是踩烂的雪泥,黑的白的搅一块儿,踩上去咕嘰咕嘰直冒水。 空气里各种怪味掺一块儿,闻著人晕乎。 皮帽子、狗皮褥子、缺角的搪瓷盆、来路不明的布匹……啥都有人卖,啥都有人买。 老刘头把三轮车停在老位置,支起工具箱,摆出几把銼刀和锤子,一副修锅补盆的老样子。 点上一根烟。 眯著眼,慢慢扫了一圈。 鬼市的规矩还是那套。 买的卖的各怀鬼胎,谁也不多瞅谁一眼。 嘴上谈价钱,心里盘算的全是另一本帐。 老刘头一口一口抽著烟,耳朵竖得老高,眼珠子在帽檐底下转。 来来往往的人,他一张脸一张脸地过。 有几个是老面孔,有几个是生脸。 生脸里头,有两个穿黑棉袄的壮汉。 走路的时候,两手不揣兜,垂在身子两边,五指微微张开。 步子不快不慢,肩膀纹丝不晃。 脚落地时,节奏匀实,带著一股碾过去的劲儿。 这种走法,庄稼汉走不出来,城里干部也走不出来。 老刘头多瞅了一眼。 心里记了一笔:这两人腰上鼓著,不是揣了傢伙,就是別了匕首。 面上该干啥干啥,他把菸灰弹在鞋帮子上。 ------ 一只手拍在老刘头肩膀上。 劲儿还不小。 老刘头脖子一僵。 右手已经摸进工具箱,指尖碰到锤子柄,五指攥死。 回头一瞅。 黑皮。 鬼市那个地痞头子,站在他身后。 头髮比上回见长了些,不再是禿瓢了。 肋骨上的伤也差不多好利索,站得直溜。 嘴里嗑著瓜子,脸上掛著笑。 不是以前那种横肉堆出来的狠笑。 是赔笑。 “老刘师傅,好久不见啊。” 老刘头心里咯噔一下。 这货从来没管我叫过老刘师傅,今儿这是转了性了? 老刘头面色不改,手从工具箱里抽了出来。 他懒洋洋地说:“黑皮兄弟,大过年的,找我修锅啊?” 黑皮往旁边挪了两步,蹲下来,脑袋凑过去。 嘴唇贴著老刘头的耳根子,压著嗓子: “老刘师傅,我又不是瞎子。上回在巷子里,我瞅得真真儿的。您跟杨爷,是一路的。” 老刘头眼皮跳了一下。 黑皮赶忙摆手,声音都变调了:“您放心!打死我也不敢往外嚷嚷半个字儿。杨爷那脾气……” 他顿了一下,不自觉瞅了瞅自己的胳膊,又道: “他要知道我多嘴,我这条胳膊还保不保得住都两说。” 老刘头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没吭声。 黑皮又把脑袋凑近半寸,嗓门压到最低:“老刘师傅,您今儿来鬼市……不光是为了摆摊的吧?” ------ 老刘头把菸头碾在鞋底下。 碾得慢,碾得实。 这小子话都挑明了,再装下去反倒露怯。 他没认,也没否认。 就一句话扔过去: “你能帮上啥忙?” 黑皮嘿嘿一笑,露出一嘴焦黄的牙:“您甭瞧不上我。这鬼市里的风,哪阵从哪头刮过来的,没人比我门儿清。”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一根一根掰著数: “消息,路子,人头。” “您想打听啥,我给您引线搭桥。” 老刘头沉默几秒,咧了下嘴角:“行。”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烟,朝黑皮扔过去。 “我想打听一个人。省城的,姓郑,做买卖的。” 黑皮接住烟,眼珠子转了两转。 没马上接话。 他站起身,往四周慢慢扫了一圈。 嘴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吐,声音沉下来: “跟我走。” ------ 黑皮领著老刘头绕过三排摊子,钻进窑洞深处一个暗角。 角落里点著一盏煤油灯,火苗子豆粒大,把几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蹲著两个人,一老一少。 老的那个戴顶破毡帽,手里搓著一串核桃,皮肤比黑皮还黑,一双眼珠子缩在眼窝深处。 少的那个瘦高个儿,嘴唇上留一撮鼠鬚鬍子,眼珠子贼亮。 黑皮蹲下来,贴著那老头的耳朵咬了几句。 老头眼睛往老刘头身上扫了一下。 抬手,伸出两根手指。 黑皮回头瞅了老刘头一眼。 老刘头也蹲下,从兜里掏出两张大团结。 杨林松昨晚塞给他的。 钱拍在老头手心里,“啪”一声脆响。 钱一到手,嘴就开了。 “姓郑的?省城那个郑少华?” 破毡帽把核桃往兜里一揣,压著嗓子说: “省城火车站那片儿,掛了个牌子叫北方物资供应站。名头是国营的,公家的章、公家的抬头,可里头从上到下全是他的人。” 老刘头没插嘴,耳朵竖得笔直。 “专倒卖工业物资。钢材、铜料、工具机零件、电缆,紧俏货他全沾,走的量还不小。” 破毡帽嘬了嘬牙花子。 “去年下半年,有人亲眼瞅见他的车队从边境那边拉了两车皮的货回来。两车皮!车皮都是他老子批的条子,铁路上的人见了章就放行。搁这年头,那得多大的路子?” 鼠鬚鬍子在旁边补了一嘴: “不光倒物资。听说他也做皮子和山货的生意,但那头利薄,主要是养人用的。给底下人开工资、打点关係。” 他嗓音又沉了半截。 “真正来大钱的,是工业物资那一摊子。” 老刘头开口了:“他的钱从哪来?” 破毡帽嘿了一声,那声嘿里头全是老油条味儿。 “他老子是省革委会的副主任,这还用问?批条子、盖章、打招呼。” 他磕了磕鞋帮子上的泥。 “他要啥有啥,谁敢查他?” 老刘头点了下头,脸上啥表情也没有。 又问了一句:“最近有啥动静没?” 破毡帽跟鼠鬚鬍子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不长,但老刘头全看在眼里。 有犹豫。 鼠鬚鬍子嗓子又往下沉了半截,沉到底了。 “前阵子听说……他在招人。” 老刘头眉毛动了一根。 “招啥人?” 鼠鬚鬍子舔了舔嘴唇,声音压得只剩气声: “不是招搬货的,也不是招看场子的,是招……” 他伸出右手,在空中比画了一下。 食指侧面从自己脖子前面横著划了一下。 “能见血的。” 安静了一瞬。 鼠鬚鬍子咽了口唾沫,接著往下说: “给的价码比市面上高出一大截。据说一个月两百块打底,管吃管住,干完活儿另算红包。” “两百块?”黑皮蹲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钢铁厂八级工一个月才挣七十多。这他妈不是招保鏢,这是招杀手。” 老刘头脸上还是啥表情都没有。 但搁在膝盖上的右手,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攥紧了。 杨林松说过的那句话,在他耳朵根子底下又响了一遍: “一条狗死了,主人还会再养一条。” 果然。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从怀里掏出两包菸丝,一包扔给破毡帽,一包扔给鼠鬚鬍子。 “今天的话,烂在肚子里。” 说完,他瞅了黑皮一眼。 黑皮脑袋连点:“老刘师傅您放心,我这嘴巴焊上了,半个字儿漏不出去!” 老刘头没再说话。 走出两步,头也没回,冲黑皮摆了摆手。 拎起工具箱,蹬上三轮车。 车轮碾过雪泥,咯吱咯吱叫唤。 他脑子里把刚才的话过了一遍: 国营物资供应站的壳子。 工业物资。 边境走货。 两车皮。 招杀手。 两百块一个月。 管吃管住,事成另算。 出得起这个价钱的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把棺材本都押上了。 不管是哪一种。 都他娘的不好对付。 老刘头把车蹬得更快了些。 链条咯吱咯吱叫得更响,三轮车在土路上顛出一溜歪歪扭扭的车辙印。 得赶紧回去。 杨爷在等著呢。 也不知周铁山那边,摸著啥没有。 第125章 口袋已撑开,等狗来 日头偏西。 杨林松坐在大队部门槛上,手里拿根枯树枝在地上划拉。 一笔一笔的,谁也瞅不出画的是啥。 阿三蹲在旁边,时不时往村口瞄一眼。 远处传来引擎声,闷闷的。 阿三单脚用力,蹭地站起来:“回来了!” 吉普车裹著一身雪泥停在大队部门口。 周铁山推门下车,脸色难看。 军帽摘下来攥在手里,帽檐都捏变了形。 杨林松站起身。 没急著问。 他把周铁山让进屋。 炉子上水壶正烧著,咕嘟咕嘟冒泡。 倒了两碗热水,一碗推过去,一碗自己端著。 周铁山接过来没喝。 就那么捧著,十根手指头冻得通红,在碗壁上来回蹭。 陈远山从后院过来,靠著门框站著,没往里走。 王大炮也凑过来,坐在炉子边,嘴里叼个菸头。 周铁山开口了。 声音闷,隔著一层棉被似的。 “李国华这个人,查到了。” 碗往桌上一搁。 “1968年,从地质队调去省革委会下属的物资调配办公室,职务是技术指导。” 顿了顿。 “1972年之后,档案断了。” 他盯著碗里那圈还没散乾净的热气。 “没有调令,没有处分,没有病退,没有死亡记录。什么都没有。” “就跟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抬起头,看著杨林松。 “我托档案室的老李私底下打听了一嘴。人家说,这种情况要么是死了,要么换了身份,要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最后几个字从嗓子眼挤出来。 “被人藏起来了。” 杨林松没说话。 右手端著碗,食指在碗沿上慢慢敲。 一下。 两下。 三下。 周铁山又补了一句:“还有件事。” 声音低得只要有人插句嘴就听不见了。 “我今天去查档,感觉不太对。档案室那个老李,平时跟我关係不赖,见面先递烟的交情。” 他拧了下眉心。 “今天说话吞吞吐吐的,问一句答半句,眼珠子老往门口瞟。” “走的时候我回了一次头。” “他在打电话。” 杨林松敲碗沿的手停了。 “我没听见他说啥。”周铁山说,“但他那个表情,总有些不对劲儿。” 屋里安静了几秒。 炉膛里噼里啪啦,蹦出两颗火星子。 王大炮先绷不住了。 嘴里早就续上了烟。 “你是说……有人盯著你?” 周铁山没点头,也没摇头。 端起碗,把水一口乾了。 碗底往桌上一磕,咚的一声。 “我不敢打包票。但这条线,怕是已经有人先动过了。” 杨林松放下碗,声音平得出奇。 “你回来的路上,有没有人跟著?” 周铁山愣了一下。 脸色更难看了。 嘴角肌肉抽了一下。 “路上太顺了。” 他声音发涩。 “我都没往那方面想。” 太顺了。 这仨字比有人跟踪还让人后脊樑发凉。 有人跟你,你至少知道危险在哪。 太顺了,说明人家压根不怕你查,或者压根不需要跟。 因为你去的地方、问的人、查的东西,人家早就一清二楚。 杨林松没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手指挑开半指宽的窗缝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老刘头还没回来。 村口的路上只有风裹著雪沫子跑,看不见人影,也看不见车辙。 安静。 太安静了。 他转过身,看著周铁山。 “两条线都断了。李国华那边,被人藏起来了。老刘头那边,还不知道能摸出啥来。” 周铁山的拳头砸在膝盖上。 “那郑少华那边呢?就这么干等著?” “不等。” 杨林松走到桌边,把碗往旁边一推。 话没说完。 院子里传来咯吱咯吱的动静。 链条绞著锈铁的声。 阿三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老刘头回来了!” 三轮车歪歪扭扭停在院里。 老刘头跳下来,脚没站稳趔趄了一下。 工具箱拎在手里,大步进屋。 脸色比周铁山还难看。 进门第一句话: “郑少华那边,动静不小。” 工具箱往地上一撂,蹲在炉子跟前搓手。 十根手指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搓出来全是皮屑。 也没人催他。 他自己缓了口气,三两句把鬼市摸来的底儿一股脑倒出来。 听完,王大炮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板凳腿在地上颳了一声,刺得人牙根发酸。 “他妈的!这是要组一支队伍?!” 杨林松听完。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搁在桌面上的右手,收紧了。 指关节咯吱响了两声。 他没开口,脑子里的线在串。 李国华,1972年档案断了,被人藏起来了。 周铁山去查档,档案室的人当场打电话。 郑少华在招能见血的人,两百块一个月。 一件一件摆出来,看著八竿子打不著。 可拿线一穿。 全在一根绳上。 有人在盯他们。 而且盯了不止一天。 周铁山去公社动了档案,那头就有人知道了。 老刘头去鬼市摸消息,暂时还没事。 杨林鬆开口了。 “老刘头。” 老刘头抬头。 “你今天在鬼市,有没有瞅见生面孔?可疑的人?” 老刘头愣了一下。 脸色变了。 是后怕。 他脑子里把鬼市里那两个穿黑棉袄的壮汉飞速过了一遍。 步態、站位、肩膀纹丝不晃的架势…… 越过越心凉。 “有,俩人。”老刘头声音沉下来,“我当时没往那方面想……” “那种走法的人,是隨时准备出手的人。” 杨林松声音不急不慢。 老刘头后背上冷汗唰地下来了。 这要是他们衝著自己来的,今天这条老命兴许就交代在废砖窑厂里了。 杨林松看著他:“这几天別出门了,在村里待著。” 然后转向周铁山。 “周叔,你也一样。档案的事先放一放,別再去查了。” 周铁山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杨林松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他们既然盯著你,你再动就是往枪口上撞。” 周铁山把菸头按灭在炉沿上。 按得太狠,指甲盖都白了。 “那就这么窝著?” “不是窝著。” 杨林松站起身,又走到窗边。 外头天色暗得快,山影一截一截往上压。 “是换一种法子。” 他转过身,目光看过屋里每一张脸。 周铁山的。 老刘头的。 王大炮的。 陈远山的。 每张脸上的褶子纹路不一样,但眼睛里的东西是一样的。 都在等他的下一句话。 “他在招杀手,就一定会动。” 杨林松走回桌边,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想要那批军火,等不了太久。” 再敲一下。 “老刘头带回的消息,加上周叔查到的线索,说明一件事。” 第三下。 “郑少华急了。” 屋里的空气紧了一截。 “急了就会犯蠢,犯蠢了,就逮得著。” 陈远山靠在门框上,从头到尾没吭过声。 这时候他开口了。 嗓音乾涩,就一句话。 “你打算在哪儿收网?” 杨林松说:“熊神洞。” 所有人都看著他。 “郑少华想要的就是那批军火。那就给他递个信儿,说军火马上要上交了,让部队拉走。” 他停了半拍。 “他听见这个消息,坐不住。只要他来,就是收网的时候。” 王大炮一拍大腿。 这回拍得板凳差点翻了,四条腿三条离了地。 “这招叫引蛇出洞!” 杨林松看了他一眼。 点了下头,又摇了一下。 “不是引蛇出洞。” “蛇还知道挑洞钻。” “狗不挑。” “闻到肉味就往里拱。”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这叫,关门等狗。” 屋里安静了一瞬。 王大炮嘴里的烟快烧到嘴唇。 周铁山先回过味儿来:“放风的事,谁去?” 杨林松看向老刘头。 老刘头没等他开口,就点了头。 “我去。鬼市那地方,消息跑得比兔子还快。我往那儿漏半句,不出三天,省城就能听见响。” 杨林松说:“小心点。这回再去,不一定是你在打听人了。” 老刘头咧嘴笑了一下,豁牙漏著冷风,呼呼的。 “杨爷,甩尾巴这活儿,我老刘头打娘胎里就会。” 杨林松没笑。 盯了老刘头两秒。 点了下头。 ------ 眾人散了。 周铁山在前院值班室將就一宿。 陈远山回后院杂物间,进门之前在门口站了三秒,先往左右两边各扫了一眼,才弯腰钻进去。 八年的林子,把一个搞技术的老实人,硬生生逼成了耗子。 王大炮这回自觉地进了值班室,杨林松没再赶。 办公室空了。 杨林松一个人站在窗边。 天黑透了。 黑瞎子岭的轮廓压在天边,分不清是在睡,还是在等。 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 依旧沉甸甸的,压在心口窝。 口袋已经撑开了。 肉味也放出去了。 狗鼻子灵。 闻到了,就会来。 第126章 风放出去了,鱼咬鉤了 第二天一早,老刘头又蹬著那辆破三轮出门了。 链条咯吱咯吱响,声音拐过村口,扎进晨雾里没了影。 杨林松站在大队部院门口,两手揣进大衣兜,盯著那团白雾瞅。 周铁山披著军大衣从值班室出来,往他旁边一站。 两人谁也没吱声。 过了老半天,周铁山开口:“这回去鬼市,跟上次可不一样了。” 杨林松点点头:“我知道。” 上次是摸消息。 这次是送消息。 摸消息的人,旁人未必上心。 送消息的人,有心人铁定盯著。 周铁山把烟叼在嘴上,没点著。 嘴唇抿了抿,菸头在嘴里上下顛了两下。 “要不叫阿三远远跟著?” “不用。”杨林松转身往屋里走,“老刘头甩尾巴的本事,比阿三强十条街都不止。” 门板合上。 周铁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没点的烟揣回兜里。 ------ 鬼市。 正月初六,人比昨天少了一截,可该有的摊子一个没少。 老刘头把三轮车停在老位置,支起工具箱,銼刀锤子一溜摆开。 点上一根烟。 姿势跟昨天一模一样。 旁边卖旧衣裳的老太太凑过来嘮嗑,说孙子闹肚子、猪油票没地儿换。 老刘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著,嗯嗯啊啊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人来人往,脚底下踩著雪泥,咕嘰咕嘰的声儿没断过。 等老太太被別的摊主拉走,老刘头左右扫了一眼。 没啥不对劲的。 他嗓门提了半截,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旁人閒扯: “听说黑瞎子岭那边要起一批货,部队的人要来拉走了。” 说完,低头接著摆弄銼刀,眼皮都没抬。 銼刀蹭著铁片,嗤嗤的声响盖过了四周的嘈杂。 可耳朵竖得笔直,地上掉根针都能听见。 两个摊位外,有人脚步顿了一下。 老刘头没抬头。 手上的活稳稳噹噹,连节奏都没乱半分。 ------ 消息在鬼市里传得比风还快。 老刘头抽完两根烟的工夫,就有三拨人从他摊前绕过去了。 第一拨是两个收山货的贩子,走过去的时候脑袋往这边歪了一下,脚步放慢,耳朵支棱著。 第二拨是个卖狗皮帽子的瘦老头,特意蹲到摊前,装模作样问銼刀磨不磨剪子,眼珠子一个劲往他脸上瞟。 第三拨,老刘头没看清脸,只瞅见一双黑棉鞋从摊前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又接著走。 停的那一下,时间不长。 可够了。 老刘头装作没看见,手上的活没停。 快到晌午的时候,黑皮又凑过来了。 这回没拍肩膀,直接蹲在工具箱旁边,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嗑了两颗,压著嗓子: “老刘师傅,您刚才那话,是真的假的?” 老刘头瞥了他一眼:“你管它真假,传出去就中了。” 黑皮愣了一下,嘴里的瓜子壳含著没吐,腮帮子鼓了鼓。 隨即嘿嘿笑了两声,站起来拍拍屁股,没再多问,溜了。 老刘头低头接著銼铁片。 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 线放出去了。 鱼咬不咬鉤,全看它自己。 ------ 收摊的时候,老刘头发现有人盯他。 不是明晃晃地瞅,是藏在人堆里、隔几秒扫一眼的那种。 一个穿深灰棉袄的中年人,站在三排开外的旧铁器摊前,手里翻著一把破铁壶。 翻了有半袋烟的工夫,愣是没放下。 眼珠子隔三四秒就往老刘头这边溜一下。 谁买壶能磨嘰这么久? 老刘头心里记了一笔。 面上不动声色,慢悠悠把工具箱绑到三轮车上。 绳子勒了两圈,拽了拽,鬆紧正好。 蹬车往外走。 链条响,车轮碾著雪泥,咯吱咯吱的。 跟平时收摊一模一样的节奏。 骑出鬼市二里地,拐上了回红星大队的土路。 骑了一截,他忽然把车推到路边,钻进一片枯树林子。 蹲下。 后背抵著一棵粗白樺,两手揣进袖筒,一动不动。 右手在袖筒里摸到了锤子柄,攥了一下,又鬆开。 用不著。 先看看情况再说。 十分钟。 一个人影从路上过去了。 脚步飞快,脑袋左右乱转,四处张望。 深灰棉袄。 就是那个翻破铁壶翻半天的傢伙。 老刘头等他走出去百十来步,身影缩成个小黑点,才从林子里钻出来。 拍拍裤腿上的雪沫子,推著三轮车换了条小路,拐进沟里,绕了个大弯往回蹬。 链条叫唤得更响了。 比来时多绕了四里地。 可老刘头心里踏实了。 跟上来的是一个。 不知道后头还有没有。 但至少说明一件事: 消息,有人接了。 ------ 回到大队部时,天已经黑透了。 老刘头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放风的话咋说的,三拨绕摊的人啥反应,黑皮那小子啥表情,收摊后深灰棉袄咋跟的、咋甩的。 说到甩尾那段,王大炮在旁边骂了一句:“这帮龟孙还真当自己是猎狗呢!” 杨林松听完,脸上没啥表情。 搁在桌上的右手攥了一下,指节咯吱响了两声。 “消息放出去了,人也跟上你了。” 他看著老刘头,“接下来几天,你哪儿都別去,就在村里待著。” 老刘头点点头,没多问。 ------ 当天晚上,轮到阿三守夜。 他裹著军大衣缩在村口岗亭里。 困意一阵一阵往上涌,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后半夜,一阵动静把他惊醒了。 窸窸窣窣的。 踩雪的声儿。 很轻,断断续续的。 阿三攥住手电筒,拇指顶在开关上,屏住呼吸。 听了十几秒。 声儿没了。 他把手电打亮,光束刺出去,扫了一圈。 啥也没有。 只有雪地上多了几行脚印。 从村外一直伸到岗亭旁边,走了个弧形,又折回去了。 阿三后背的汗刷地就下来了。 他腾地站起来,攥著电筒就要往外冲。 迈出半步,腿拐了一下。 腿伤还没好利索,膝盖一软,差点栽个跟头。 他扶著岗亭站稳,往外走了几步。 张望了一番。 没见著人影。 阿三把手电光打在那些脚印上,来回照了好几遍。 脖子后面那股凉意,跟风一点关係没有。 ------ 第二天一早,阿三把这事告诉了杨林松。 杨林松没吭声,拉著他到村口瞅了一圈。 脚印很清晰。 解放鞋的印子,尺码不小。 前脚掌压得深,后跟浅,步幅比普通人大半拃。 这不是走路。 是猫步。 重心始终压在前脚掌上,隨时能起步、能变向、能跑。 周铁山蹲下来瞅了半天,指甲颳了刮鞋印的边儿。 “这人是在踩点。” 杨林松没接话,顺著脚印延伸的方向瞅过去。 黑瞎子岭的方向。 他蹲下来,食指伸进一个脚印里,按了按底部。 雪壳子硬了,可没冻实。 后半夜踩的,不超过四个钟头。 他又扫了一眼脚印的间距。 均匀。 每一步的间距,误差不超过两指宽。 杨林松的眼睛眯了一下。 普通人走路,步幅会隨地形和情绪变。 只有受过训的人,才能在黑灯瞎火的雪地里,保持这么稳。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雪沫子。 ------ 大队部。门关上。 杨林松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屋里安静了几秒。 王大炮先绷不住了,嗓门压著火气:“狗鼻子够灵的!这么快就摸到门口来了!” 杨林松说:“不是摸到门口,是在试探。” 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们想知道,咱到底有多少人,晚上有没有人守著,啥时候能摸进来。” 周铁山问:“那咋办?” 杨林松看了他一眼:“让他们试。” 王大炮差点从板凳上蹦起来,嗓门拔高了两截:“让他们试?!你让耗子试猫的底线?!” “白天一切照常,该干啥干啥。” 杨林松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晚上加巡逻,可不能让人看出来。让来的人觉得村里防备松得很,松到隨时能摸进来。” 阿三在旁边挠了挠脑袋:“那他们要是真摸进来呢?” 杨林松说:“摸进来最好。” 顿了一下。 “正好逮个活的。” 屋里又安静了两秒。 这两秒里,炉膛里的松木塌了一截,火光矮下去又窜上来,把每个人在墙上投的影子拉长了一截。 王大炮嘴里的菸头烫到手指,他嘶了一声甩掉,嘟囔了句:“行,你说了算。老子就不信这帮孙子比林子里的土匪还硬。” “这两天,任何人出村都得跟我打招呼。”杨林松扫了一圈,“老刘头,尤其是你,不准动。” 老刘头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 杨林松走到桌边,食指往脚印延伸的方向点了一下。 “这人来了又走,弧形绕岗亭,然后折回去。” 他比画了一下路线。 “可脚印不是一条线,是两条。” 周铁山一愣:“两条?” “来的时候是一条。走的时候,多了半步。” 杨林松比了个细微的偏移,“第二条印子压在第一条旁边,间距三指宽,步幅一样,可鞋底纹路不一样。”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 “两个人。”老刘头的声音沉了下来。 杨林松点点头。 “一个踩点,一个望风。来的不是散兵,是搭伙乾的。” 王大炮的拳头砸在膝盖上,板凳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妈的,这帮孙子是成建制来的?!” 杨林松走到窗边,手指挑开一条缝往外瞅。 院子里空荡荡的。 村口的路上看不见人影,也看不见车辙。 太安静了。 他转过身,看著屋里每一张脸。 “口袋撑开了,肉味也放出去了。” “现在就看,来的是几条狗,够不够咱们一锅燉的。” 眾人散了。 ------ 杨林松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铅灰色的云压下来,一层叠一层。 又要下雪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日记本,还是硬邦邦的。 三十一年。 从1945年到现在。 从他爹到他。 从一份被压下去的情报,到一座埋著军火和白骨的洞。 这盘棋,该收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门外,雪开始下了。 不是昨天那种细雪。 是一片一片的雪片子,砸在地上都出声。 看来,老天爷也等不及了。 第127章 今晚就会来 雪下了整整一宿。 天亮的时候,杨林松一推门,院子里积了小半尺厚的雪。 往村口方向瞅过去,乾乾净净,一个脚印都没有。 昨夜太平。 可杨林松心里门儿清:越太平,越不对劲。 这种安静不是没事儿,是憋著坏呢。 大队部屋里挤了一圈人。 炉膛里松木烧得旺,噼里啪啦炸著响,火光把每张脸烤得泛红。 周铁山把军帽搁膝盖上,拇指来回搓著帽檐,搓了两下开口: “接下来咋布防,得定个章程。林松,你说。” 杨林松蹲在炉子边,拿火钳拨了拨炭火,没抬头。 “白天一切照常。巡逻的频次暗里加一倍,但人不能多,路线不能固定,更不能让外人瞅出猫腻。” 他把火钳插回炉膛,站起身。 “面上越松越好,松到他们觉得这村子夜里连条狗都不拴。” 周铁山盯著他瞅了两秒,点了头:“行,听你的。” 王大炮在旁边啃冻窝头,嘴里含糊不清补了一句: “那夜里呢?总不能让社员满村溜达,给人送菜刀吧?” 杨林松瞅了他一眼,低头接著拨弄炭火: “从今晚起,全村夜里不准单独出门。不管谁家的,犯了规矩,直接绑了关柴房。” 王大炮把嘴里的窝头咽下去,一拍大腿: “这话我去传!谁不听老子的,先尝尝麻绳的滋味!” 话音刚落。 门口的棉帘子被人一把掀开,冷风灌进来,炉火晃了一下。 陈远山大步跨进门槛。 身上裹著一件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军大衣,袖口长出一大截,手指头全缩在里头。 他没坐。 站在门边,嗓门比平时高了半截: “杨林松。” 杨林松抬起头,立马又低了下去。 陈远山胸口起伏了两下。 “我在山里窝了八年。” 他的声音带著颤,压了太久的火气往外涌。 “整整八年,老子跟耗子似的钻来钻去。冬天冻得啃树皮,夏天蚊虫咬得浑身烂。” 他往前迈一步,伸出右手,五指张开衝著杨林松: “今晚给我一把枪。” “前院也好,村口也罢,哪怕让我蹲在柴火垛后头,也比缩在杂物间里当活死人强!” 屋里一下子静了。 老刘头手里的烟停在嘴边,没叼上去。 阿三的目光从陈远山身上弹到杨林松脸上,又弹回去。 杨林松头也没抬。 “不行。” 两个字,硬邦邦的。 陈远山愣住了,嘴张著,没来得及出声。 杨林松这才抬眼瞅他: “陈叔,你在地质队干了多少年?队里多少人认识你这张脸?” 陈远山喉结滚了一下。 “郑少华手底下新招的那帮人,谁知道里头有没有当年地质队的老面孔?谁知道他们手里有没有你的照片?” “你只要在村子里冒一次头,被一双眼睛认出来,陈远山没死,这事当天就能传到省城。” 他停了一下。 “到那时候,不是你一个人的命,是整个村子的命。” 陈远山的身子僵住了。 攥成拳头的手慢慢鬆开,垂了下去。 张了两次嘴,啥也没说出来。 低下头,退了半步,转身。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棉帘子落下来,把他的背影挡在了外头。 屋里沉默了好几秒。 王大炮往炉子里扔了根柴,火苗子窜上来,啪地炸了一声。 “也是条汉子。” 王大炮嘟囔一句,没再往下说。 杨林松没接话。 就在这时候。 靠门站著的阿三忽然矮下身子,右手反握住腰间匕首柄,压著嗓子挤出一声: “外面有动静。” 周铁山的手已经按上枪套。 老刘头从工具箱里抽出了锤子。 王大炮把没啃完的窝头往怀里一揣,手摸向腰间。 篤、篤篤…… 门板上传来又轻又快的叩门声。 断断续续,不敢使劲,可又急得不行。 杨林松朝阿三使了个眼色。 阿三侧身贴著门框,左手缓缓拉开一条缝。 一个人影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不是挤,是滚。 连滚带爬,在地上趔趄两步,差点一头栽进炉子里。 不是啥亡命徒。 是黑皮。 鬼市那个地痞头子。 他脸冻得青紫发乌,嘴唇乾裂出好几道血口子。 浑身上下沾满雪粒子和枯草屑,棉袄前襟扯开一条大口子,脏兮兮的棉絮往外翻著。 老刘头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子。 “你不要命了!大白天往这儿跑?” 黑皮哆嗦个不停。 不知是冻的,还是嚇的。 他死死攥住老刘头的袖口不撒手,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把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出……出事了。”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冒烟。 “我在鬼市的暗线……昨天后半夜传出来的风声……郑少华招的那帮人……动了。” 老刘头攥领子的手劲又紧了一截。 “僱主那头催得紧,嫌动手太慢。原先说过几天的,现在改了。” 黑皮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扫过屋里每一张脸,最后定在杨林松身上。 “最快……今明两晚。” 屋里死寂。 王大炮先炸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嘴里叼的小半截烟飞出去老远。 “他妈的!这帮孙子催命也没这么催的!敌暗我明,老子……” 他还没骂完。 黑皮忽然挣开老刘头的手,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不稳当,膝盖还在打战。 可腰杆子是直的。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抬起头: “杨爷,老刘师傅。” 嗓音还在抖,可字咬得清清楚楚。 “我黑皮以前是浑,乾的缺德事儿一箩筐都装不下,我认。” “但我也是站著撒尿的爷们儿。” “这回冒死来送信,就想跟著杨爷一块儿干。”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声音沉到底: “我不想再当一个一事无成的混混了。” 屋里没人吭声。 老刘头想递根烟给黑皮,刚伸出手,又收了回来,自己叼上了。 王大炮飞出去的小半截烟在地上快烧没了,都忘了捡。 周铁山的眉毛拧了两下,愣是没拧出话来。 杨林松看著黑皮。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转身,走到墙上掛著的手绘地图跟前。 食指抬起来,重重戳在黑瞎子岭外缘的一个点上: “不用等明晚。” 所有人齐刷刷瞅著他的背。 杨林松转过身,接著说: “他们连踩点都这么急,前后脚不到两天就催著动手。” “说明狗已经饿到头了。” 食指从草图上收回来,攥成拳。 “今晚就会来。” 屋里安静了三秒。 这三秒里,每个人的后脊樑都直冒凉气。 周铁山最先缓过来:“那原来的布置……” “全推翻。” 杨林松打断他,扯下墙上的地图,走到桌边。 摊开,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村口岗亭撤人,灯灭掉。东头粮仓前面摆两个假哨,西头柴火垛后面藏真人。” 他看向老刘头: “你带黑皮,蹲后山坡那棵老榆树底下,盯后路。谁从那个方向冒头,不管是人是狗,先记脸再动手。” 老刘头点头,乾脆利落。 杨林松又看向阿三: “你守吉普车。油我昨天让你灌满了,钥匙插著別拔。有人需要送出去,你踩油门就走,別回头。” 阿三攥了攥拳头,脑袋重重一点。 “周叔。” 杨林松的目光落到周铁山身上。 “民兵分三组。村东、村西、晒穀场。不准点火,不准出声,不准擅自开枪。没有我的信號,谁都不许动。” 周铁山把笔记本摊开,铅笔刷刷地记。 王大炮坐在那儿,浑身骨头缝都在咯吱响,透著一股子躁劲儿: “那你呢?” 杨林松走到墙角。 伸手,把那把从土坯房搬来的紫杉木大弓取了下来。 他把弓挎在肩上,手指捻了捻弓弦。 弦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 “我在该在的地方。” 没人再问了。 黑皮蹲在炉子边,捧著一碗热水,十根冻粗的手指贴在碗壁上捨不得鬆开。 他一口一口地喝,水从下巴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老刘头从怀里摸出一根烟,递给他。 黑皮接了。 手还在抖。 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 入夜。 风雪没停,反而更大了。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上下不分,远近不辨。 大队部里那个铁皮炉子,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滚烫的炉壁嗤嗤冒了一阵白气,隨即沉入黑暗。 没有火光。 没有烟。 没有一丝活人气息。 杨林松站在一棵老槐树下。 紫杉木大弓斜挎在背上,破甲箭的箭簇贴著腰侧。 风从黑瞎子岭方向灌过来,裹著雪粒子抽在脸上,不疼。 他眯著眼,盯著村口土路。 啥也没有。 只有黑。 可杨林松知道。 它们在来的路上了。 他把弓摘下来,握在手里。 手指搭上弦。 没拉。 等著。 整个村子,都在等著。 第128章 谁敢摸进杨家村? 风没停。 雪一片赶一片地砸下来。 杨林松一动不动。 呼吸压到最浅,心跳慢过冬眠的黑瞎子。 他整个人贴在老槐树干上,就差跟树皮长到一块儿去了。 杨家村里。 没灯。 没狗叫。 连个咳嗽声都听不著。 村口岗亭那盏往常点到天亮的煤油灯也灭了,只剩一个空壳子杵在风雪里头。 时间一截一截地往前磨。 半夜。 后半夜。 杨林松眼皮子没合过一下。 两只眼在黑暗里瞪得溜圆,四周每一寸雪地、每一道树影子,全灌进眼底。 凌晨。 风向变了。 从黑瞎子岭那头灌过来的风里,夹了一丝不属於这片林子的味儿。 机油。 淡得不能再淡,要是搁普通人鼻子底下,闻一辈子也闻不出来。 但杨林松的鼻子不是普通人长的。 右手收紧,指节扣死在弓臂上。 来了。 ------ 三道黑影。 从村口土路的雪幕子里钻出来,贴著路边矮墙根往里摸。 不是一窝蜂往上冲的莽劲儿。 三角队形。 一前两后,间距两丈出头,互为犄角。 打头那个矮壮敦实,身子压得很低,快贴著地皮了。 脚落地的时候,前掌先吃劲儿,后跟轻轻一点就过去了,踩在积雪上几乎没有声响。 后头两个一左一右,脑袋转个不停,眼睛扫著两侧的屋顶和暗角。 他们手里各攥著傢伙,刃口衝下,贴著前臂內侧藏著。 三个人的步子完全踩在一个点上。 快的时候一块儿快,停的时候同时停。 没口令,没手势,全凭余光和呼吸在配合。 杨林松眼缝眯了一道。 不是街面上花钱招来的混混。 是练过的。 而且练得相当狠。 ------ 矮壮汉子摸到了东头粮仓。 他蹲在墙角,死死盯著粮仓门口那个哨兵。 十秒。 哨兵裹著军大衣,扣著棉帽子,背对著他,一动不动杵在门口。 矮壮汉子的目光从哨兵后脑勺往下溜,落在肩膀上。 停了两秒。 肩膀没起伏。 没有呼吸。 他嘴角抽了一下。 右手翻腕,三棱军刺从袖口滑出。 反手握,刃朝外。 身形一弹。 整个人蹦出去,三步並作一步扑上去,左手扣住哨兵下巴往后掰,右手三棱刺横著就切过去。 嗤! 布帛裂了。 没血。 没挣扎。 稻草从破棉袄的口子里往外涌。 矮壮汉子手上的动作顿了半拍。 低头。 怀里搂著的不是人。 是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草垛,外头套著破棉袄和棉帽。 半秒。 整整半秒,他跟被人点了穴似的,一根汗毛都没动。 然后脸色刷地变了。 右手打了个变阵手势。 后头两个黑影同时矮了下去,背靠背缩成一坨,手里的傢伙全亮了出来。 ------ 矮壮汉子把草垛一甩。 扫了一眼东头几间土房子,又扫了一眼晒穀场方向。 都没去。 脚尖一拧,直奔村子西头的柴火垛。 两个手下跟上,队形从三角切成一字纵队,贴墙根往西走。 柴火垛后头。 周铁山蹲著,后背紧紧贴著劈柴垛子。 手心里全是汗,把枪柄浸得滑腻腻的。 他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透过柴火缝子往外瞅。 三个黑影拐过来了。 打头那个矮壮汉子的脚步节奏,周铁山太熟了。 前掌压地,重心前顶,膝盖始终保持微曲。 这种步態他在部队那会儿见过,整个连队里挑不出仨来。 而那人右手反握三棱刺的姿势,让他头皮发炸。 刃朝外,虎口死卡在刺座上,食指搭著血槽边。 这是见过血的握法。 周铁山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左手按住身边民兵的肩膀,使了死劲儿往下压。 別动。 现在衝出去,就是给人家送菜。 矮壮汉子越来越近。 十五步。 十步。 八步。 周铁山能听见他鞋底碾过冻雪的细碎声响了。 六步。 五步。 弓弦炸响! 这声不大,被风雪裹了一层,闷闷沉沉的。 可紧跟著的,是一道黑线。 破甲锥从三十步外的斜侧方射来。 穿风。 破雪。 贯入矮壮汉子的右肩胛骨。 箭头从前胸透出一寸,带出一蓬血雾。 惯性太猛了。 矮壮汉子整个人向前一踉蹌,前胸结结实实撞上三步外一根碗口粗的木桩。 箭头扎进木头,扎得很深。 把他钉得死死的。 矮壮汉子嗓子里挤出一声惨叫。 手里的三棱刺噹啷掉在地上,双手疯了似的抓住木桩,想借力往后退。 可箭头上,两道倒鉤咬著骨头。 退不了。 ------ 周铁山从柴火垛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他看见了那个壮汉的惨样。 箭杆贯穿肩胛骨,前胸后背两头冒血。 箭尾的羽毛还在风里晃著,嗡嗡响。 他头皮一阵一阵发麻。 一百二十磅的硬弓。 三十步。 一箭穿人,钉桩。 ------ 剩下两个杀手反应也不慢。 矮壮汉子被钉住的一剎那,两人同时往地上一滚,各自找掩体。 其中一个手往腰间摸,动作利索。 可他俩选的逃路,偏偏是后山坡。 老榆树方向。 两人弯著腰,踩著乱雪拼了命往坡上窜。 没跑出二十步。 一声闷响。 老刘头从老榆树后面闪出半个身子,手里铁锤抡了个半圆,结结实实砸在前头那人的后腰上。 那人闷哼一声,膝盖一软,栽进雪窝子里。 后头那个刚要掏枪,黑皮已经从侧面扑上去了。 黑皮的动作说不上好看。 没章法,没套路,纯粹是街头打烂仗的野路子。 但他一百六七十斤的身板压上去,两条胳膊死死锁住对方拿枪的手,掛在上面不撒手。 对方挣了两下,没挣开。 老刘头上来又补了一锤,砸在手腕上。 骨头响了一声。 枪掉了。 ------ 杨林松已经从老槐树底下移了出来。 在雪地里横切,脚步落地无声。 大衣反穿,白色衬里在风雪中晃了两晃,眨眼就到了矮壮汉子跟前。 矮壮汉子还贴著木桩,嘶吼著。 右脚想去够地上的三棱刺,脚尖都碰到刺柄了。 嗡。 一支箭钉在右脚旁三寸的冻土里。 箭尾羽毛抖了两下。 矮壮汉子的右脚僵住了。 他艰难地转过头。 余光瞥见一个人影站在十步外。 肩上挎著一把大弓,弦上已搭著第三支箭。 箭头对著他的脑袋瓜子。 矮壮汉子嘴唇哆嗦著,眼角滑下一行泪。 不只是因为疼。 更多的是怕。 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堵都堵不住的怕。 ------ 后山坡那边也利索了。 老刘头和黑皮把两个人按在雪地里。 老刘头踩著一个。 黑皮骑在另一个身上,两只手死命摁著对方脑袋。 他大口喘著气,大腿还在抖。 但他咬著牙,没鬆手。 ------ 从头到尾。 也就十来分钟。 周铁山带著民兵从柴火垛后面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他走到矮壮汉子面前,低头看了看那支箭。 箭头入木三分。 木桩被撞出一圈裂纹。 周铁山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杨林松已经走到他跟前了。 没看周铁山。 径直走到矮壮汉子面前。 左手从后面搂住对方脖颈,往后一用力。 连人带箭从木桩上拔了出来。 矮壮汉子又发出一声惨嚎。 杨林松没鬆手。 右手伸进那人贴身的內兜里,翻了两下。 掏出一张硬纸片。 揉皱的,对摺过两道。 杨林松单手展开。 周铁山凑过来,手电筒打亮。 光束落在纸面上。 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人,五十来岁,瘦脸,颧骨高耸,额头上一道横纹刻得老深。 陈远山。 手电光晃了一下。 杨林松盯著照片,脸上没啥表情。 他把照片折好,揣进怀里。 然后,从腰间抽出那把56式三棱军刺。 刺身上三道血槽在手电光底下泛著幽光。 他看了一眼被左臂锁死的矮壮汉子。 又扫了一眼后山坡趴在雪地里的那两个。 左手一松。 矮壮汉子闷哼一声,栽在雪窝子里。 杨林松转过身。 面朝黑瞎子岭。 风雪砸在脸上,眼睛都没眨一下。 “打扫乾净。” “他们找的人,我护著。谁伸手,我剁谁的爪子。” 第129章 活捉,勿杀 周铁山立马下了两道命令。 第一道跟杨林松说的一样——“打扫乾净”。 第二道——“把人押回大队部,连夜审。” 四个民兵上前,把那矮壮汉子从雪地里薅起来。 刚才那一跤摔得结实,箭杆断了半截,前胸后背各戳著一茬断口,血糊糊一片。 两个民兵架著他胳膊,另外两个端著枪在后面顶。 杨林松走在最后。 三棱军刺还没入鞘。 他抬起左手,大拇指从刺身根儿往下一捋,把血槽里冻住的残冰刮下来。 碎冰渣子掉在雪上,他看都没看。 后山坡那边,老刘头和黑皮也把另外两个押过来了。 一个被锤子砸了后腰,走路拖著条腿。 另一个右手腕折了,胳膊吊在身子边,一晃一晃的。 大伙儿一路没吭声,踩著积雪往大队部走。 村子里黑灯瞎火,连一声狗叫都没有。 ------ 后院柴房。 门一推开,一股子霉味直扑脸。 周铁山让人点了盏煤油灯,火苗子就豆粒大,晃来晃去。 矮壮汉子被摁在正中间一根碗口粗的木柱子前,麻绳从腋下穿过去,绕了五圈,勒得死死的。 他耷拉著脑袋。 右肩胛骨那个窟窿还在渗血,棉袄前襟洇透一大片,油亮油亮的。 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 喘气粗得一口赶一口,硬是一声不吭。 周铁山站到他跟前,居高临下瞅著他。 “谁派你来的?” 不吭声。 “还有多少人?” 还是不吭声。 周铁山嗓音沉了半截:“我问你话呢!” 矮壮汉子慢慢把头抬起来。 血顺著嘴角流到下巴,一滴一滴往下掉。 那一箭,看样子是扎穿了肺。 他盯著周铁山看了两秒。 “噗——” 一口带血的唾沫,直接喷在周铁山军装前襟上。 矮壮汉子嘴角往上一扯,哑著嗓子开口: “你知道你惹的是谁吗?” 他歪著头,脸上掛著冷笑。 “弄死我一个,后头的人能把你这破村子犁三遍。” 柴房里瞬间静了。 门口几个民兵,握枪的手心全是汗。 有个小个子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嘴唇哆嗦,凑到旁边人耳边嘀咕: “他……到底啥来头?” 声不大,可周围人全听见了。 黑皮一下子火了。 袖子一挽,上前一步就要动手。 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 劲儿不大,却沉得要命。 黑皮身子一僵,脚底下像钉了钉子。 杨林松从他身后走过去。 没看黑皮,没看周铁山,没看门口那些民兵。 他走到矮壮汉子面前,站定。 第二次把手伸进他怀里。 啥也没摸著。 內兜没有,还有外兜。 手伸进棉袄胸前的口袋,继续摸。 有东西! 一张硬纸片。 “啪。” 纸片背面朝上,拍在矮壮汉子胸口。 “咳咳!” 震到了肺,他忍不住猛咳几声。 “陈远山……你可认识?”杨林松问。 矮壮汉子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脸上那冷笑还掛著。 “呵,认识。” 杨林松右手食指骨节,敲了敲他胸口那张照片。 “那我这张脸呢?” 矮壮汉子再抬头。 四目对上。 杨林松眼里啥情绪都没有。 矮壮汉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胸口起伏,顿了半拍。 脸上的冷笑,没了。 杨林松不给他喘气的功夫。 按在他胸口的手一收,攥著那张硬纸片抽了回来。 这张没揉皱,边角齐整,折过两道印。 纸片在杨林鬆手里展开。 又是一张照片。 上面是个穿破棉袄的年轻人,坐在土坯房跟前,侧著脸,手里拿著东西在干活。 照片模糊,手里的东西看不清楚。 可那身形,加上土坯房的背景,一眼就能认出来。 是他自己。 周铁山凑过来。 老刘头也凑过来。 两人看清照片上的人,脸色同时变了。 周铁山猛吸一口气,吸太急,呛得直咳。 老刘头喉结滚了两下,嘴张著,一个字蹦不出来。 照片右下角。 刻著一行小字,笔跡工整,一笔一划压得很深。 相纸面儿都刮花了,露出白底。 四个字: 活捉,勿杀。 柴房里的空气,一下子冻成了冰。 杨林松盯著这四个字。 一秒。 两秒。 三秒。 左手把照片往兜里一塞。 右手从腰间抽出三棱刺。 刺尖贴在矮壮汉子脖颈左侧的大筋上。 钢铁贴上皮肤。 矮壮汉子浑身一哆嗦。 脖子上的青筋蹦起来,一跳一跳,越来越快。 杨林鬆开口了,声音没有起伏: “你的主子让你活捉我。” “那你就不敢杀我。” “可你的主子……” 声音顿了一下,刺尖往前推了一厘。 一颗血珠从刀口挤出来。 “管不著我。” 矮壮汉子喉结狠狠一滚。 “这四个字,救不了你。” 杨林松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它只能告诉我一件事。” “你没有跟我同归於尽的权利。” 矮壮汉子脸上那点冷笑,彻底碎了。 嘴唇抖得更厉害,冷汗顺著额头往下淌。 “我……” 他嗓子劈了,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我们是头一组。” 咽了口唾沫,又挤几句: “主子……一共派了三组。” 柴房里连呼吸都停了。 “第二组人比我们多,带著硬傢伙,已经上路了。”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皮子塌下去一半,嘴唇嚅动了两下才挤出声。 “快的话……明天夜里就到。” 门口几个民兵,脸上血色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有个民兵枪口往下一歪,枪托磕在门框上,咣当一声。 没人顾得上理他。 周铁山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绷起来。 王大炮嘴里的烟掉在地上,右手摸向枪套,摸了一半又放下。 三组人。 第二组带重火力。 已经在路上了。 这不是报仇。 这是要把杨家村,从地图上直接抹掉。 杨林松把军刺收回来。 没擦。 刺身上的血半干,沾著灯光,一明一暗。 就在这时。 “吱呀——” 身后木门开了。 所有人同时回头。 陈远山站在门口。 旧军大衣裹在身上,衣摆拖到膝盖下,整个人缩在衣服里。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矮壮汉子身上。 眼眶红了。 嗓音干得发涩: “八年了。” “我跟野鬼一样躲在林子里。” “以为自己早就是个死人了。” 嘴唇抖了两下: “没想到……他们连死人都不放过。” 柴房里没人接话。 杨林松看了陈远山一眼,也没说话。 他转身走到门口,对周铁山说: “布轮换岗哨,前院、后院、村口,三班倒,不睡觉的都给我瞪著眼。” 周铁山重重一点头。 杨林松没多废话,走了出去。 风雪砸在脸上,生疼。 陈远山跟了出来。 两人並排站著,谁也没开口。 远处,黑瞎子岭的轮廓压在天边。 看不清是山,还是一头趴著的巨兽。 雪越下越大。 杨林松把手揣进大衣兜。 右手摸到那两张照片的硬边。 一张是陈远山。 一张是他自己。 三十一年。 两代人。 都埋在这座山底下。 第130章 来了就別走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大队部办公室里,炉膛新添了两根松木,火苗子舔著铁皮,呼呼直响。 杨林松把两张照片摊在桌上。 一张陈远山,一张他自己。 那四个字,扎得所有人眼眶发酸。 “活捉,勿杀”。 周铁山拳头攥在膝盖上,攥得骨头缝里直冒酸水。 老刘头叼著烟,嘴唇绷成一条硬线,菸灰老长都没弹过。 黑皮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一口。 棉帘子一掀。 沈雨溪快步走进来。 脸冻得发白,鼻尖通红,可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她走到桌前,把照片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几遍。 最后,手指点在“活捉”两个字上。 “他们不想杀你。” 杨林松没搭腔。 沈雨溪抬头看他:“不想杀,就说明你身上有他们要的东西。杀了你,东西就拿不著了。” 手指从照片上收回来,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你爹杨卫国,1945年发现熊神洞,写了日记。这些咱们已经攥在手里了。” 顿了一拍。 “可他们还要活捉你……说明还有东西,是你爹留下来的,他们到现在都没找著。” 屋里静了两秒。 周铁山嘴刚张开一半,被杨林松一个眼神硬生生摁了回去。 杨林松闭上眼。 脑子里拼了命地翻。 原身十二岁以前的记忆碎得稀烂。 有时是一段低沉的男人嗓音,在耳边说著什么。 有时是一股子机油混著枪油的味儿,浓得呛鼻子。 可一伸手去够,又散了。 大片大片的空白,横插在中间,怎么拼都拼不上。 翻了很久。 他睁开眼,摇了摇头。 “想不起来。” 屋里闷得让人胸口发堵。 沈雨溪没再追问,只看了他一眼,就把目光收了回去。 周铁山实在憋不住:“那第二组呢?那小子交代的,最快今晚就到,还带著硬傢伙。咱们怎么……” “不守。” 杨林松直接打断他。 他走到墙上那张手绘地图前,食指狠狠一戳。 “战场不在村里,在这儿。” 指尖落在一个位置上。 “村外五里,老林子。”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圈人: “周叔,你带民兵守村子。大炮叔看住大队部,哪儿也別去。” 老刘头、阿三、黑皮。”杨林鬆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在外围散开,给我放哨。” 王大炮腾一下蹦起来:“那你呢?” “我一个人进去。” 王大炮嘴张了两下,硬是一个字没蹦出来。 杨林松把墙上的弓摘下来,往肩上一挎。 走到门口,顿了一下。 没回头。 “他们想捉活的。” “我偏让他们知道,活著来的,不一定活著走。” 棉帘子落下。 ------ 杨林松一个人回了土坯房。 门一关。 他把弓卸下来,搁在桌上。 手指顺著弓身的纹路捋了一遍,在弦鉤那儿停了两秒。 弓弦还是昨天新换的。 猪筋搓的股,三层,紧实得很。 指腹轻轻一拨,嗡的一声,短促又有劲。 好弓。 他又把三棱刺抽出来,横在窗跟前。 刀身三道血槽擦得乾乾净净,钢面泛著冷光。 拇指在刃口上轻轻颳了一下。 够利。 破甲箭从箭壶里抽出三支。 箭头迎著窗光转了半圈,柳叶刃口没一丁点卷边。 他把箭插回去,弓挎上肩,军刺归鞘。 推门出去。 天色还没黑透,西边压著一层灰云,底下漏出一截暗红的光。 杨林松没走大路。 绕到屋后,踩著冻硬的田埂,一头扎进了老林子。 ------ 入夜。 风雪又起来了。 老林子里的风不是刮,是割。 树梢压得吱呀乱响,枯枝噼里啪啦砸下来。 能见度不到十步。 抬头一片灰白,天和地搅在一块儿,分不清上下。 杨林松趴在一棵老红松的横枝上。 大衣反穿,白衬里朝外。 他盯著四下里的风吹草动。 等了两个钟头。 动静来了。 是雪壳子被碾碎的细响。 很轻,一下接一下,间隔匀得邪乎。 两道黑影从风雪幕子里钻出来。 前后隔三丈,交替往前摸。 每走五步,前头那个蹲下,后头那个越过他继续走,再换过来。 重心压得极低,前脚掌吃劲儿,后跟蜻蜓点水一带就过去了,踩在积雪上几乎没声响。 穿的是白灰偽装服,帽子把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眼。 杨林松眼缝眯了一道。 ------ 前头那个摸到了老刘头事先埋的第一道绊线跟前。 没停。 脚尖轻点雪面,试了试软硬,往左横跨半步,绕了过去。 后面那个跟上,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路线。 乾净利索,配合得天衣无缝。 三十米外的雪坑里。 老刘头后背贴著冻土,攥锤子的手心滑腻腻的。 阿三趴在旁边,嘴唇惨白。 两人对视一眼。 老刘头喉结滚了一下。 他打仗那会儿见过这种走法。 不是街面上的混子,不是山里的鬍子。 是真杀过人、也差点叫人弄死过的狠茬子。 ------ 两个探子继续往前摸。 第二道绊线也没拦住他们。 前头那个经过一棵白樺树时,停了两秒。 伸手摸了摸树干上老刘头刻的暗记,隨即打了个手势,绕开。 沉默,高效,冷。 他们目標很明確。 再往前一里,就是杨家村后山坡。 前头的探子蹲下身,从怀里掏出望远镜。 镜片上蒙了黑布,只留一个针尖大的小孔。 他刚把望远镜举起来。 一双手,从头顶落了下来。 杨林松从横枝上倒掛而下。 双臂绞住探子两条胳膊,往外一掰。 咔。 咔嚓。 两声脆响。 一声是肘关节,一声是肩胛骨。 那人嗓子里只挤出半声闷哼,整个人直接软了下去。 ------ 后面那个探子扭身就转,右手已经摸向枪套。 可他刚转过来,迎面就是一把紫杉木大弓。 弓弦拉满。 破甲箭离他眉心不到两尺。 杨林松倒掛在树枝上,一条腿勾住横枝,上半身悬空。 大衣白衬里垂到头顶,在风雪里翻卷。 弓臂纹丝不动。 两秒。 探子摸枪的手,停在了枪套边上。 没拔。 不是不想。 是拔不了。 这个距离,这个角度。 拔枪再快,也快不过松弦。 杨林松翻身从树上落下来。 落地没一点声。 弓没松,箭没偏。 从头到尾,不到五秒。 ------ 三十米外的雪坑里。 老刘头攥著锤子,手在发颤。 不是冻的。 他打了半辈子铁,扛了半辈子枪,啥阵仗没经过。 可刚才那一幕…… 从倒掛、卸骨、到张弓,一套动作一气呵成,连一口多余的气都没喘。 黑皮趴在旁边,嘴张著合不上。 十根手指掐进雪里,指甲盖紫了,愣是没觉著疼。 老刘头一巴掌把他脑袋按下去,嘶声道: “別出声!” ------ 杨林松站在探子面前。 弓收了,箭插回腰间。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 自己那张,“活捉,勿杀”四个字还在。 又从腰间抽出56式三棱军刺。 刺尖抵在照片背面空白处。 一笔。 两笔。 三笔。 …… 刻得很慢,一划一划。 相纸被划开,露出底下白茬的毛边。 五个字:“来了就別走”。 刻完。 杨林松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双臂脱臼的废人。 军刺在他大腿上轻轻扎了一下。很浅,利落拔出。 那人还是惨叫了一声。 刺尖沾上血,在五个字上轻轻一抹。 血渗进划痕里。 字跡显出来,红的,一笔一画都带著腥气。 杨林松把照片塞进探子衣领里。 抬脚,把地上那人踢给对方。 “滚。” 一个字。 探子接住同伴的身子,往后踉蹌两步。 低头,瞥见衣领里露出来的照片边角。血跡还没干,洇在灰白色偽装服上。 他没吭声。 没求饶。没威胁。 拖起同伴,转身,一头扎进风雪里。 脚步极快,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 杨林松站在原地,看著两道灰白影子被雪幕吞掉。 弓弦在风里轻轻嗡了一声。 ------ 半个钟头后。 杨林松顺著探子撤退的方向,往前摸了二里地。 雪地上的痕跡越来越淡。 到最后,几乎看不见了。 不是雪盖的。 是人为抹的。 杨林松蹲下来,手指插进一道浅印里。 宽度:军靴。 深度:均匀。 间距:精確。 又往前走五十步。 地上多了一道细拖痕。 是树枝扫的,把所有脚印抹得乾乾净净,只剩一层薄浮雪。 杨林松蹲在痕跡尽头,手指捏了捏雪面。 撤了。 不是溃逃,不是嚇跑。 是有序撤退。 连断后抹痕跡的人都安排好了。 他站起身。 风从黑瞎子岭方向灌过来,呜呜作响。 杨林松攥著弓,盯著林子深处望不见底的黑。 第一组是试探,已经被端了。 第二组是主力,带著硬傢伙,却只派了两个人来探路。 这说明他们真正的大头,还在后面。 他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 收到血字照片,没暴怒,没强攻,没急著报復。 收队、抹痕、乾乾净净退走。 领头的,是个狠角色。 比昨晚那个矮壮汉子狠十倍的角色。 杨林松后脖颈的汗毛竖了一瞬,又压了下去。 他把弓往肩上一挎,转身往回走。 脚步不快,但每一步踩得实。 风雪砸在脸上,眼睛没眨一下。 肩头的弓弦嗡嗡响。 一直没停。 第131章 活捉令就是他们的死穴 天亮了。 大队部屋里,炉膛噼啪响得欢实,热气把窗户糊了一层。 杨林松站在桌跟前,把昨晚老林子里的事儿掰扯了一遍。 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往外蹦。 倒掛树枝。 卸胳膊卸腿。 张弓搭箭。 放他们滚蛋。 血字照片塞进领口。 周铁山刷刷刷记著,笔尖子都快划破本子了。 杨林松一说完,他把笔一搁,补了一嘴:“天亮我让人顺著撤退的道儿追了二里地。” 后槽牙一咬,嘎嘣响。 “脚印到林子边就断了,所有痕跡全让人用树枝扫得溜乾净,连个雪窝子都没剩。” 他合上本子,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一下。 “第二组主力接到那张带血的照片,没强攻,没报復,连个影儿都没露,直接收了队。” 屋里没人吱声。 暴怒的敌人不可怕。 最怕的,是挨了大嘴巴子还能咽下去的主儿。 王大炮先绷不住了。 一巴掌拍大腿上,板凳腿在地上吱哇一声,刺耳得很。 拍完就齜牙咧嘴,肋骨的旧伤又扯著了。 他攥著牙花子,手指直戳戳地指著杨林松: “你这是放虎归山!” 嗓门拔高半截:“那帮孙子本来就是拿命换钱的亡命徒,你还给他们留血书?这哪儿是打脸啊,这是往马蜂窝里捅棍子!下回再来,人更多、傢伙更硬,你拿啥挡!” 杨林松没转身。 他盯著炉膛里躥动的火苗子,嘴角动了一下。 “大炮叔,那张照片上的字你还记得不?” 王大炮嘴张了一半,卡那儿了。 杨林松转过身,看著他。 一字一句往出砸: “活捉,勿杀。” “这四个字,是郑少华给底下人下的死命令。” 他食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咚的一声。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他们开枪之前就得掂量掂量。打死我,上头交不了差。打伤我,万一我跑了呢?” 指头从桌面收回来。 “所以他们来的人越多,顾忌就越大。带的火力越硬,越不敢往死里招呼。” 停了一拍。 “这不算放虎归山。” “这叫拿他们主子的贪心,当绳子勒他们自个儿的脖子。” 屋里的空气凝住了。 周铁山端著碗的手悬在半空,忘了喝。 王大炮张著嘴,嗓子眼里的话堵得结结实实,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老刘头叼在嘴里的烟忘了吸,一截灰烟掉了一裤襠都没觉著。 杨林松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眼里冷得跟外头的冻土一个德行。 王大炮后脊樑一阵发凉。 他忽然琢磨过味儿来: 这小子不是在打仗。 他是拿自个儿这条命当鱼鉤,把整个杨家村变成了一张网。 网的另一头,拴著省城那个姓郑的。 谁先沉不住气,谁就往网里钻。 ------ 沈雨溪开口了。 她站在桌跟前,手指轻轻叩著桌面: “有件事儿不对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她身上。 “郑家折腾了三十一年,在边境招亡命徒,开两百块一个月的价码,拼了老命也要活捉他。” 她眼神落在杨林松脸上。 “熊神洞的坐標咱手里攥著,陈叔的日誌也在,这些东西他们抢不走了。” 顿了一下。 “可他们还非要活的。” 手指从桌面收回来。 “说明杨林松身上,还有比坐標更值钱的玩意儿。” “那批军火里头,有他们非拿到手不可的杀器。” “而开那扇门的钥匙……” 她没往下说。 不用多说,屋里每个人都听明白了。 门框那儿传来一声乾涩的嗓音。 陈远山不知啥时候又站到那儿了。旧军大衣裹著他乾瘦的身子,两只手缩在袖筒里。 他盯著杨林松,喉结滚了两下。 “1967年那个春节。” 声音跟砂纸刮铁皮似的。 “你爹最后一趟回家的时候,手里有没有拿啥东西?” 他停了一下,又问: “或者……往家里藏过啥玩意儿?” 杨林松眉心一紧。 脑子里拼命扒拉,原身十二岁以前的记忆碎得稀巴烂,捡一块丟一块,拼都拼不上。 有一段模模糊糊的: 风雪天。 门被推开。 满身机油和枪油味儿的男人弯腰进来,脚上的雪踩得咯吱响。 他抱起炕上的小男孩,胡茬子扎在脸上,疼得慌。 然后就断片了。 杨林松睁开眼。 “记不清他手里拿啥了。” 他看向大伙儿,声音沉了下来:“但有件事儿我能確定。我现在住的那两间土坯房,就是当年我跟我爹的老宅子。他没了之后,大伯一家拿那儿当杂物间,堆了八年破烂。” 双手撑在桌沿上,胳膊肘都绷著劲儿。 “八年啊,除了堆些发霉的玉米面和破农具,没人动过那屋子的格局。” 目光扫了一圈。 “要是我爹真藏了东西,大伯一家没发现,那它现在指定还在屋里。” 王大炮就要蹦起来:“那还等啥?现在就去翻!掘地三尺也得给它找出来!” “不急。” 杨林松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都晃了晃。 “眼前的事儿没了结,翻出来也是给人送菜。先过了今晚这关,到时候就算把那屋子的砖一块块敲碎,我也把东西挖出来。” 没人再吱声了。 杨林松站直身子。 “说正事儿。” 他走到墙上那张手绘地图前,食指点了三个地方。 “村口岗哨,撤!灯全灭了,別给外头的人留一点儿亮。让他们觉得这村子跟没设防似的,隨便就能闯。” 手指划到后山。 “老刘头,你带著黑皮,蹲后山旮旯里,盯著点儿。” 又划到大队部。 “阿三,你坐吉普车里,油加满,钥匙插著別拔。万一局势崩了,你踩油门就走,先把沈知青和大炮叔拉出去,不准回头!” 王大炮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梗著脖子,声音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杨林松!” “老子还没废到要当逃兵的地步!” 嘴唇哆嗦了两下,拳头砸在膝盖上,砸得板凳咣当一晃。 “老子就算死,也得死在红星大队的地界上!” 杨林松看了他一眼。 没接话,也没反驳。 点了下头。 “行。那您就守著大队部。” ------ 大伙儿领了命,各自散了。 老刘头拎起工具箱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 右手伸进旧棉袄怀里,摸了半天,掏出一根皱巴巴的大前门香菸。 菸捲有点变形,中间凹了一道印子。 是前几天去鬼市之前,杨林松塞给他的。 他揣在怀里省著抽,还没抽完。 老刘头走到墙角。 黑皮缩在那儿,两手抱著膝盖,大气不敢出一口。 老刘头把烟递过去。 黑皮愣住了。 老刘头从兜里掏出火柴,嚓地划了一根。 手拢著火苗子,凑到黑皮嘴边。 黑皮张嘴叼住烟。 嘴皮子抖得厉害,猛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把烟夹在指缝里,手还在抖。 在鬼市的规矩里,老字辈当面给后生递烟点火,那是拿命担保的生死认可。 黑皮咧开乾裂的嘴唇,声音发颤: “老刘师傅……以前在鬼市,我还以为你真怕我呢。” 他吸了吸鼻子,勉强扯了个笑。 “现在一看,您才是真爷们儿!以前那怂样,全他妈是装的!” 老刘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劲儿不大,可落得结实。 “昨晚干得不赖,没给老林子的爷们儿丟脸。” 黑皮攥著那根烟,手指不抖了。 他站起来。 腰杆子挺得笔直。 ------ 入夜。 杨林松独自回了土坯房。 门一关,屋里黑咕隆咚的。 他没点灯,和衣躺在冰凉的土炕上,闭著眼。 脑子里的线一根一根地扯: 三十一年。 两代人。 一座山。 想到一半,敲门声响了。 两短一长。 杨林松翻身坐起来,拉开门。 沈雨溪裹著军大衣站在门外,一身寒气,哈出来的白气还没散就叫风吹碎了。 进屋之后没坐,也没嘘寒问暖。 她看著杨林松,开口就问: “要是你是杨叔,受过最严的特战训练,到了最后关头要藏最要紧的东西,你会藏哪儿?” 杨林松心口猛地一紧。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沈雨溪的肩膀,盯住了身后那堵坑坑洼洼的土砖墙。 泥灰剥落的缝隙。 歪歪扭扭的砖茬。 都是藏东西的好地方。 可他在这屋子住了这么久,压根没发现啥不对劲的。 沈雨溪顺著他的目光回头。 两人谁都没说话。 屋外,风雪忽然就猛了,窗框子被晃得咯咯直响。 “砰砰砰!” 枪声! 从黑瞎子岭深处传过来的。 又急又密。 是波波沙衝锋鎗特有的连射动静,一串赶著一串。 枪声的空当里,夹著一声嗷嗷的嚎叫。 不是人的声音。 是那头守著熊神洞的巨型黑瞎子! 杨林松一把抓起炕上的紫杉木大弓,衝出门去。 他站在屋前,面朝黑瞎子岭。 枪声还在响,一串接一串,没个停。 杨林松的眼睛眯成一道缝。 那些接到血字警告的主力,还是来了。 可他们没冲村子。 反倒扑向了那个被特意留出空门的熊神洞。 杨林松攥弓的手紧了紧。 弓弦在风里嗡地响了一声。 整个杨家村,在枪响的那一刻起,彻底静了下来。 没有灯,没有狗叫,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只有漫天风雪。 还有远处山里,正在被碾碎的枪声。 第132章 找到了!藏了八年的秘密 杨林松攥著弓,站在土坯房门口。 风雪抽脸,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黑瞎子岭那边。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衝过去! “不能去!” 沈雨溪追出来,头髮让风颳得乱七八糟,十根手指头死死攥著他袖口。 杨林松低头瞅她。 沈雨溪咬著下嘴唇,声音让风扯成一截一截: “林松,林子里那枪声是饵!你一走,这屋子就空了!” 她鬆开一只手,往身后土坯房一指: “你爹藏的东西还没找著!那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你现在进林子,就算把那帮人全宰了,回来墙都得给你刨空了!” 杨林松攥弓的手背上,青筋蹦了两下。 三秒钟,一腔杀意硬生生憋回去。 他扭头冲回屋里,眼睛在四面墙上扫了一遍。 修屋那阵,每面墙他都用手摸过,补的补、封的封,没夹层,没空鼓。 眼珠子往右一瞟。 隔壁那间。 ------ 半掉的破木门歪在门框上,门板底下的缝儿往外冒霉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分家后,那间屋他就没咋进去过。 他爹在世的时候是猪圈,后来大伯把猪送去收购站,就搁那儿堆柴火。 八年,基本没人动过。 越脏越破越不起眼的地方,越適合藏东西。 “手电。”杨林松伸手。 沈雨溪从大衣兜里掏出手电筒,给他打亮。 两人一前一后踩著雪,推开那扇烂门。 铰链锈死了,推了两下才挤出半人宽的缝儿。 霉味直衝头顶。 手电光打进去,满地碎柴火棍、发黑的破麻袋、缺角的石槽。 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有的都变成黑灰硬壳了。 杨林松侧身挤进去,脚底下踩著烂木头渣子,咯吱咯吱响。 他从腰里抽出三棱军刺,翻过来,拿刀柄顺著墙根一寸一寸敲。 篤。篤。篤。 北墙,实的。 篤。篤。篤。 西墙,实的。 篤、篤——? 东南角,半人高的地方,声音变了。 不是闷实的“篤”,是带空腔的“嗵”。 杨林鬆手上动作一顿。 就这一瞬。 “砰!” 村子中心那边,炸响一声闷沉的枪响。 不是波波沙,不是驳壳枪。 是汉阳造,王大炮那把老古董。 光束晃了几晃,沈雨溪声音发颤:“他们……进村了!” 杨林松牙关紧了紧。 那边是大炮叔在拿命顶著,这边是老爹三十一年的秘密。 这一秒劈成两半都不够使。 他右拳攥死,一拳头懟下去。 干硬了几十年的土砖四下崩裂,泥渣子糊了一脸。 拳面上的皮蹭掉一层,血珠子渗出来,他看都不看。 手探进墙洞。 指尖碰到硬东西。 冰凉,死沉。 外头裹著一层油布,油布上的桐油早干透了,硬邦邦的。 五指扣死,往外硬拽。 土砖夹层死咬著盒子不鬆口。 杨林松牙一咬,又补了一拳,洞口撑大两寸。 整个盒子被他从墙里拽了出来。 黑铁盒。 巴掌长、半尺宽,死沉。 油布裹了三层,麻绳扎得结结实实。 杨林松刚把铁盒攥手里—— 这间屋子的窗欞外头,两道白影窜了过去。 就一声积雪被碾碎的脆响,紧跟著是窗欞炸裂的声儿。 两把波波沙衝锋鎗的枪口,从两个方向同时捅进窗洞。 枪管上掛著碎木屑和雪沫子,一左一右,交叉锁死了屋里每一寸。 枪口后面,是两个蒙著脸的白布罩衫。 沈雨溪的手电筒脱手了,咣当摔在地上。 光束歪在墙根,照出两条晃悠的人影。 “放下。”左边那个开口了,口音生涩,咬字带碴儿。 他手指搭在扳机上,“把盒子踢过来。” 杨林松没动。 低头瞅了眼手里的黑铁盒,又抬头,瞅了瞅那两根枪管。 他嘴角往上一扯,眼底半点儿笑意没有。 “噔。” 铁盒搁脚边,右脚踩上去。 鬆开手,双臂张开,胸膛迎著枪口,往前迈了一大步。 “你主子郑少华下的死命令,活捉、勿杀。” “老子今天就站这儿。” 又往前半步。 枪口离胸口不到两尺。 “你敢扣一下扳机试试?” 两个蒙面人手指僵在扳机上,面罩底下的眼睛狠狠一缩,左右对了个眼神。 他们是吃这碗饭的,啥阵仗没见过? 可没见过这样的。 这疯小子赤手空拳,胸口贴枪口,两只眼里除了杀意啥都没有。 违抗僱主死令的后果,比眼前这个疯子还嚇人。 两把枪的枪口同时往下压了一寸。 右边那个嗓子眼滚了两下,侧头瞥了同伴一眼。 面罩底下含含糊糊挤出几个音节,意思全写在动作里:东西在他脚底下,先拿东西。 左边的微微点头。 枪口重新抬起来。 晚了! 杨林松右脚尖勾住地上一把冻成冰疙瘩的破条帚,脚腕一弹。 碎冰、乾草、木棍裹著雪沫子,兜头砸向左边那张蒙面脸。 同一瞬,整个人贴地窜起来。 右手三棱军刺出鞘。 没多余动作,自下而上一道弧线。 刺尖精准划开右边悍匪握枪的手腕內侧。 血飆出来,热乎的,溅在冰凉的枪管上。 波波沙噹啷落地。 左边那个反应贼快,挥开糊满脸的碎冰残帚,枪口下压,要打杨林松的腿。 来不及了! 杨林松已经贴进他怀里。 左肩一沉,腰胯一拧。 八极拳,贴山靠! 两百斤的身子连著肩胛骨里每一股劲儿,全压在对方胸口上。 肋骨断裂的声儿,闷闷的,跟一脚踩在一捆乾柴上一个动静。 白罩衫飞出去,后背撞上半堵土墙,墙塌了半边,砖头泥块砸满地。 人埋在砖堆里,不动了。 沈雨溪靠在墙角,双手捂著嘴。 她看了全过程,从贴枪口的嘶吼,到三棱刺划开手腕的弧线,再到一肩膀撞碎肋骨的闷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杨林松喘了口气,不重。 他没看地上打滚呻吟的人。 转身蹲下,从脚边捡起黑铁盒。 三棱军刺刺尖插进锁扣缝儿,手腕一翻。 “啪。” 锁扣崩开,盒盖弹起来。 里头垫著一层发黄的油纸。 油纸底下,安安静静躺著两样东西。 一张折了两道的硝制皮纸。 一把黄铜十字钥匙。 钥匙造型怪得很,十字四个头不一样长,最长那根末端刻著一圈细密的齿纹。铜面发黑,可齿纹里乾乾净净,一丝锈都没有。 沈雨溪捡起地上的手电筒,光束打在皮纸上。 只扫一眼,手就顿住了。 手绘图! 每一条通道、每一道防爆门都標得清清楚楚,最中心的位置画了个加粗的方框,旁边用铅笔標了三个字,每一划都刻进纸里: 核心库。 沈雨溪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熊神洞地下工事的完整结构图!” 声音发颤,“连核心武器库的位置都標出来了!” 她抬头瞅杨林松。 杨林松把皮纸折好,连同十字钥匙一块儿塞进贴身內衬的兜里,手掌在胸口按了一下,压得结结实实。 他站起身。 捡起紫杉木大弓,挎上肩。 跨过碎砖和断木,踩著满地的血和雪,走出那扇烂门。 风雪抽脸。 黑瞎子岭那边,枪声稀了,零星几响,越来越远。 杨林松站在半塌的土坯房前,脸上啥表情没有。 他把弓从肩上摘下来,握在手里。 胸口那把钥匙贴著皮肉,像是老爹隔了八年,又把手搁在了他心窝子上。 杨林松眼睛往山那头一扫,声音压得又低又沉。 “该去给山里那些狗收尸了。” 第133章 死在洞口的王,埋在心里的债 风雪没住。 杨林松踩著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一步往黑瞎子岭里头走。 走了半个钟头。 雪地上冒出第一具尸体。 趴在雪窝子里,后背一个血窟窿,血早冻成黑红的冰疙瘩了。 杨林松蹲下来,伸手翻了一下。 脸不认识,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张著。 他用两根手指探了探颈动脉。 死透透的。 站起身接著走,没回头。 死人,就是路上的记號。 越靠近熊神洞,记號越密。 第二具倒在红松树根底下,脑袋歪著,脖子上三道抓印子,间距老宽,皮肉翻卷,冻成灰白色的硬壳。 是熊掌拍的。 再往前,又有两三具横七竖八躺在雪窝里。 有的掛在矮树枝上,半边身子都冻硬了。 有的並排趴著,脚底下的血洇成一大片冰面。 离洞口二十步那具,手里还攥著半根点过的雷管引信,没点著。 离洞口最近那具,仰面朝天,胸口塌进去一大块,肋骨茬子都戳到棉袄外头了。 杨林松蹲在这具尸体旁,扫了一圈弹壳。 7.62毫米,步枪弹。 散得老开,打法乱鬨鬨的,半点儿章法没有。 再瞅地上的脚印。 十来双脚踩得稀烂,有进有退,有滑倒的拖印,有连滚带爬往后撤的抓痕。 杨林松脑子里把这场仗过了一遍: 有人想攻洞,黑瞎子守在洞口硬扛了一波。 两边交火,土匪丟了七条命,剩下的绕开它钻进洞里了。 黑瞎子没追。 它追不动了。 杨林松站起身,往洞口走。 腥臭味和血腥味越来越冲。 走了五步。 脚步停了。 那头黑瞎子,正趴在洞口正中间。 没死透。 可也差不离了。 身子底下洇开一大摊血,冻成暗红的冰面,跟雪搅在一块儿,黑一片红一片。 背上两枪,贯穿伤,血早凝住了,结了黑痂。 后腿是旧伤,铁脑壳那回用猎枪崩的,铁砂子留的坑还没长平,新结的痂冻得硬邦邦。 右前掌更早,是杨林松自己一箭穿的,好了之后留了一道又深又长的疤。 可最要命的,是肚子上那一枪。 弹头卡在里头,血一直渗,在雪地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还冒著点微弱的热气。 杨林松蹲下来。 黑瞎子听见动静,费劲地抬起头。 血红的眼珠子对上杨林松的脸。 瞳孔缩了一下,又鬆开。 认出来了。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不是被打服时的害怕,不是发疯时的咆哮。 那声儿闷闷的、哑哑的,像是攒了满肚子的话,搁嗓子眼里堵著,出不来。 杨林松伸手,从旁边抓了一把乾净的雪,按在伤口四周。 雪遇热化开,冰水渗进去。 黑瞎子浑身一颤,四条腿抽了一下,没挣扎。 杨林松又抓了第二把、第三把,把伤口四周的血污擦乾净。 弹孔露出来,边缘发黑,还在往外渗血。 他低头,咬住衬衣下摆,嘶啦一声撕开,扯出一条粗布。 三下两下团成一团,死死按在伤口上。 手劲稳得很,跟前世在战场上给战友止血一模一样。 血慢慢止住了。 黑瞎子喘著粗气,脑袋一点一点垂下去,搁在前掌上。 眼睛还睁著,可不再呜咽了。 杨林松站起身,低头瞅了它一眼。 没说话。 该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看它自己的命。 他提起弓,迈步往洞口走。 刚迈出一步。 黑瞎子猛地撑起上半身。 几百斤的身子剧烈哆嗦,四条腿撑不住,前掌在冰面上刨出几道深印子。 它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短促、著急。 不是冲他。 是冲他身后。 杨林松后脖颈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 他没回头。 身子往左猛地一歪。 砰! 枪响了。 子弹贴著他右耳廓飞过去,热浪颳得耳根子生疼。 弹头砸在身后石壁上,崩出一片碎石渣。 乱石堆后面,一道黑影窜出来。 手里那把短管步枪还没来得及拉第二发,杨林松已经贴上去了。 三棱刺噌地出鞘。 没半点儿多余动作。 左手扣住持枪的手腕往外一掰,骨头错位的闷响清清楚楚。 右手军刺自下而上,从肋骨缝里扎进去。 角度刁,力道狠。 三道血槽一入肉,空气被挤出来,发出一声轻呲。 那人惨叫了半声,后半个字卡在嗓子眼里。 眼珠子暴凸,嘴张著,整个人从里到外软成一摊泥。 杨林松拔刀。 血顺著血槽涌出来,淋在雪地上,冒著白气。 低头瞅了一眼,脸不认识。 翻开衣领。 內侧缝著一小块白布,上面用黑墨水写了个编號。 他记在心里。 把尸体往旁边一推。 手伸进那人怀里摸。 摸到个硬东西。 掏出来一看。 一部电台。 巴掌大小,铁壳子,天线折著,还开著。 调频旋钮拧在个生位置上,跟之前在村里缴获的那台不一样。 杨林松把耳机凑到耳边。 听了三秒。 静悄悄的,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没人说话。 可频道是通的。 这伙人身后,还有第三只耳朵在听著。 杨林松把电台关了,大衣翻过来,灰色正面朝外穿上,把电台塞进外兜。 站起身,回头瞅了一眼。 黑瞎子还趴在那儿。 眼睛闭上了。 肚子上的伤口不再渗血,棉布糰子冻硬了,贴在皮毛上。 胸口也没了起伏。 杨林松站了两秒。 风雪灌进领口,凉得刺骨。 他盯著那庞大的黑身子,脑子里一幕一幕往回倒: 头一回遇上它,在老林子深处。 那畜生疯了似的衝过来,一巴掌能把碗口粗的红松拍断。 他一味躲,不恋战,最后甩脱了它。 第二回,为了救王大炮。 他一箭射穿熊掌,用三棱刺把它嚇趴下。 那一回,把它从林子里的王,打成了他的兵。 后来铁脑壳带人攻洞,用猎枪崩了它后腿。 是他赶到,一箭钉穿雷管,救了它一命。 打那以后,这畜生就没离开过洞口一里地。 守到今天。 身上五六个窟窿。 守到最后一口气,还用来给他报信。 死在自己守了半辈子的门口。 杨林松收回目光。 三棱刺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截。 他摘下弓,钻进洞里。 ------ 洞里黑咕隆咚,霉味混著硝烟味直衝头顶。 他从兜里掏出手电筒,按亮。 临走前沈雨溪塞给他的,铁壳子上还带著她手心的温度。 光柱劈开黑暗,照在坑道石壁上,一路往深处扫。 这条路他走过。 上回来的时候,他在最深处找到了抗联英雄张金山的残骸,找到了老爹的日记。 他脚步轻得很,踩在碎石上几乎没声。 弓臂贴著坑道石壁侧身拐弯,箭搭在弦上,弦拉了三分。 洞深处传来动静。 窸窸窣窣的,是人挪身子蹭石壁的声儿。 还有粗重的喘气,一口赶一口,带著呻吟。 是铁门后的石室。 杨林松侧身贴著门框,手电往里一晃。 两个人。 缩在角落里,一个捂肩膀,一个扶著墙。 听见动静,两人同时抬头。 手里的枪哆哆嗦嗦举起来。 杨林松弓弦一松。 嗖! 第一支破甲箭穿喉而过。 那人后脑勺撞在石壁上,枪脱了手,人滑下去,没了气。 弦再拉满。 第二箭。 嗖! 箭头扎进捂肩膀那人的大腿根子,连人带箭钉在地上。 那人惨叫一声,枪咣当落地,两手去抓箭杆,手指头哆嗦个不停。 杨林松走过去。 没给他多喘一口气的工夫。 三棱刺从颈侧扎进去,乾净利索,抽出来连血都没溅几滴。 搜身。 没证件,没电台。 口袋里只有几发散弹,和半块冻硬的窝头。 窝头上还有牙印,咬了一半没捨得吃完。 杨林松捏著那半拉窝头看了一息。 两百块一个月买的命,连口饱饭都没管。 手电扫了一圈。 再没有活人了。 九二式重机枪、迫击炮筒、掷弹筒,都还在那儿,布局没变,一件没少。 杨林松转身,踩著来时的脚印往外走。 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 出洞的时候,天边泛起鱼肚白。 灰濛濛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积雪照得发青。 风小了点,树梢上掛的雪坨子不再往下掉。 杨林松经过黑瞎子的尸体。 脚步顿了一下。 雪已经开始盖住它了。 背上落了薄薄一层白,盖住了弹孔,盖住了旧伤的疤。 它趴在那儿,跟睡著了似的。 杨林松站了一息。 没蹲下。 没伸手。 收回目光,接著往前走。 走出一箭地,他停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图,展开。 手绘的线条在晨光里泛著淡黄。 每一条通道、每一道防爆门都標得清清楚楚。 最中心的位置,三个字刻进皮纸里: 核心库。 他把图折好,揣回贴身兜里。 胸口那把十字钥匙压在上面,硌著皮肉。 老爹藏了三十一年的东西,现在贴在他心窝子上。 黑瞎子用命,替他守住了这个洞。 杨林松把弓挎上肩。 大步踩进积雪里,往村子的方向走。 身后,雪一层一层往下落,慢慢把洞口那庞大的黑身影埋了起来。 它没有名字。 没人给它立碑。 可这座山,记著它。 从今往后,这山里欠的每一笔帐,他杨林松都要连本带利,一笔一笔收回来。 第134章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 大队部院里,王大炮倚著墙根蹲地上。 老汉阳造横在膝盖上,枪管还热乎著。 枪托上糊了一层暗红的玩意儿,冻得邦邦硬。 血不是他的。 那声枪响,就是从这儿出去的。 半个钟头前,一个穿白灰偽装服的影子从院墙东头翻进来。 王大炮想都没想,对著那人脚边的雪地“砰”就是一枪! 这一枪,正是杨林松在土坯房里听见的那声。 枪声撕开雪夜,那影子被震得一愣神,脚刚落地,王大炮已经衝上去了。 枪托抡圆了往脑袋上招呼。 第一下,那人歪了。 第二下,膝盖跪了。 第三下,整个人趴地上,不动弹了。 王大炮收枪,大口喘了两下。 肋骨的旧伤又扯著了。 疼得他眼角直抽,牙关咬得咯咯响,愣是一声没吭出来。 他扶著墙喘了半天,才慢慢直起腰。 ------ 大队部后院门外,阿三坐在吉普车里。 发动机没熄,钥匙插著,左脚搭著离合器,右脚搁在油门上。 前头的玻璃结了半层霜,他拿袖子使劲儿抹出巴掌大的窟窿,透过那道缝儿死盯著院门。 杨林松下了死命令,不管听见啥动静,脚不准离开踏板,手不准鬆开方向盘。 方才院里那声枪响,他整个人弹起来,心臟砸在嗓子眼儿里,硬是攥著方向盘没敢动。 十根手指头勒得发白,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汗。 发动机空转的嗡嗡声,闷闷地响著,一声赶著一声。 ------ 后山旮旯里,老刘头和黑皮缩在两块巨石后头。 黑皮冻得直搓手,上下牙磕得咯咯响。 攥锤子那只手死活没鬆开过,十根手指头僵得跟柴火棍儿似的。 他压低嗓门儿:“老刘师傅,杨爷一个人进山……能顶得住不?” 老刘头没回头,眼睛钉在山下那片黑咕隆咚的林子里。 半天,才从牙缝儿里挤出一句:“他说行,就指定行。” 黑皮咽了口唾沫,嗓子眼乾得发紧,没再吱声。 两人就这么蹲著,跟石头上的冻肉没啥两样。 ------ 大队部办公室里,周铁山攥著一封电报从里屋快步走出来。 电报是赵卫东加急拍过来的,寥寥两句话,每个字都往眼珠子里扎: “郑鸿运施压军区接管。郑少华北上,下落不明。” 他站在屋檐底下,把电报折好塞进上衣兜。 手指在兜口按了两下,死死按住。 抬头往黑瞎子岭方向望。 白茫茫一片,啥也瞅不见。 周铁山后槽牙咬得酸疼,低声骂了一句:“操。” 这头还没把山里的帐算清,那头姓郑的已经伸手了。 ------ 屋里头,沈雨溪蹲地上给伤员处理伤口。 有胳膊被流弹擦著的,有脑袋叫碎石崩破皮的。 她动作利索,纱布绕两圈、折角、打结,一气呵成。 一个民兵疼得齜牙咧嘴,嘶嘶抽凉气。 沈雨溪头也不抬:“忍著!比这疼的还在后头呢。” 旁边几个伤员听了,都闷著没接茬,莫名觉得这话不光是冲他们说的。 她每处理完一个,就往门口瞟一眼。 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风雪灌进来的冷气。 ------ 院里,王大炮撑著墙站起来,两个膝盖嘎嘣响了两声。 他拖著步子走到吉普车边,抬手拍了拍车窗。 阿三摇下手摇把子,玻璃吱呀呀地降了一半。 王大炮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递过去:“抽一口,提提神儿。” 阿三接了,手有点抖,火柴划了两根才点著。 吸一口呛得直咳,眼泪都呛出来了。 王大炮咧嘴笑:“怂样。” 阿三缓过气儿,声音发涩:“大炮叔……你说杨爷,得啥时候能回来?” 王大炮望向山的方向,沉了好几秒。 嘴刚张开一半。 “砰!” 远处,黑瞎子岭深处传来一声枪响。 闷闷的,叫风雪裹著。 两人同时僵住,四只眼珠子死死盯在那个方向。 一秒。 两秒。 等了半天,没第二声。 王大炮把视线收回来,菸头按灭在车帮子上,不紧不慢地说:“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 说完转身走回墙根蹲下,后背靠著砖墙,老汉阳造重新横在膝盖上。 阿三盯著他背影看了三秒,把没抽完的菸头掐灭,又把脚搁回油门上。 ------ 张桂兰家。 枪声一停,她就从地窖爬出来了,满头满脸都是灰。 院墙西边叫流弹打了个拳头大的窟窿,砖碴子崩得满地都是。 她瞅见那窟窿,两条腿一软,直接瘫地上了。 杨大柱从屋里躥出来,裤襠湿了一大片,嘴里嗷嗷叫唤:“妈!妈!外头打枪!打枪啊!” 张桂兰从地上弹起来,一把捂住他嘴,连拖带拽往屋里扯。 进门之前,她回头瞅了一眼墙上那窟窿,又瞅了一眼杨林松那两间土坯房的方向。 眼神里除了怕,还夹著一丝贼光。 打枪打死人她管不著。 可要是那个傻子死在山里回不来了…… 那两间土坯房,可就没主了。 ------ 后山。 黑皮冻得受不了,偷偷动了动脚趾头。 脑袋一点一点往下磕,磕到胸口弹回来,又磕下去。 老刘头没回头,声音从风里飘过来:“別睡。” 顿了一下,补了句:“睡了就醒不来了。” 黑皮使劲在大腿上掐了一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总算清醒点。 抬头看天。 天边有些发白了,灰濛濛的,分不清是云还是光。 没啥动静了,林子里该打完了吧? 他张了张嘴,想问一句,又咽回去了。 怕问出来,答案不是自己想听的。 ------ 大队部院里,王大炮靠著墙根,鼾声一哧一哧往外冒。 老汉阳造还横在膝盖上,手指头勾著扳机护圈,睡著了都没松。 阿三趴在方向盘上,眼睛半睁半闭,脚还搁在油门上,发动机嗡嗡响著。 屋里,沈雨溪坐在炉子边,眼睛盯著火苗子,一动不动。 膝盖上摊著一卷没拆封的纱布,两只手搁上面,手背上的筋都绷得直直的。 周铁山站在屋檐底下,脚边一堆菸头。 鞋面上落了一层菸灰,跟雪搅在一块儿,灰不溜秋的。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熬著。 ------ 天边泛起鱼肚白,灰濛濛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积雪被照得发青。 周铁山把最后一根菸头按灭在鞋底,正要转身进屋。 脚步顿住了。 远处,村道的雪路上,出现一个黑点。 不大,在灰白的天地之间慢慢往前挪。 周铁山眯起眼,右手按上枪套。 黑点越来越大。 是个人影。 步子稳得很,每一步踩下去都实实的,不急不慢。 走近了。 周铁山看清了那张脸。 手从枪套上拿开,冲院里喊了一声: “回来了!” 王大炮蹭地站起来,老汉阳造差点掉地上。 阿三从车里钻出来,车门都忘了关。 沈雨溪衝到门口,脚步急得在门槛那儿踉蹌了一下,手扶住门框才站稳。 所有人都盯著那个方向。 杨林松踩著积雪,一步一步走过来。 肩上挎著紫杉木大弓,大衣的灰色正面沾满雪沫子,还有说不清啥色儿的印子。 ------ 他走到院门口,站住。 扫了一圈院里的人。 没说话。 王大炮嘴张了两下,一个字蹦不出来。 阿三鼻子一酸,猛地別过头去。 沈雨溪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著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了一整夜的纱布卷啪嗒掉在脚边。 她没去捡。 所有人都看著他,耳边只有风声。 周铁山是第一个动的人。 他大步迎上去,脸上神色凝重。 两人目光对上。 杨林松点了一下头,声音沙哑:“山里的,解决了。” 周铁山却摇了摇头,从上衣兜里掏出电报,攥在手里: “山里的仗是打完了。” “可省城的仗,才刚开始。” 第135章 炕洞里的秘密,点燃了她的胆子 大队部办公室里。 周铁山把电报递过来。 杨林松没接。 他把弓靠在墙根,从贴身兜里掏出那张羊皮图,啪一声拍在桌上。 “先看这个。” 屋里的人全围过来了。 王大炮拄著老汉阳造凑到桌跟前,阿三从门口探进脑袋,老刘头叼著烟杵在墙角,黑皮缩在他身后。 沈雨溪先伸手,把羊皮图展开,手指顺著上面画的坑道往里捋,捋到“核心库”仨字时,指尖一顿。 再把图翻过来,背面的字跡细如髮丝,密密匝匝排了三列。 她把手电凑过去,眯著眼一行一行念。 越念,脸越白。 “工业铂金,四十七箱。光学仪器,六箱。九七式密码机,两台。” 声音压得极低。 “这都是国家军需储备,动一箱都得上报军委。” 她把手收回来搁在桌沿上。 “1945年关东军没来得及运走,就地封死了。” 她抬头瞅了杨林松一眼。 “就那四十七箱铂金,全县的粮仓加上所有工业券,换上十年,也不够这个数的。” 屋里闷了两秒。 王大炮后槽牙咬得嘎嘣响:“难怪姓郑的豁出命来干……这他妈是金山银山啊!” 这话一出口,老刘头叼著的烟掉在地上,菸灰糊了一鞋面,他连眼皮都没低一下。 杨林松没搭理,从兜里掏出那把十字钥匙,搁在图旁。 黄铜发黑了,四个齿头长短不一,最长那根末端的细齿纹发著哑光。 沈雨溪拿起来转了两圈,用指甲在齿纹上轻轻颳了一下。 “日军最高级別的防爆门锁配的。” 她放下钥匙,手指又指回图上的核心库。 “这儿,跟咱上回进的那个石室不是一条道。那个石室是外围仓库,放步枪迫击炮的。真正的核心库在更里头,得往东拐,过两道防爆门。” 她顿了一下,手指没挪开。 “上回咱根本没走到地方。” 杨林松盯著图看了三秒。 “活捉勿杀”四个字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郑家父子折腾三十一年、搭进去几十条人命,就是为了这把钥匙和这张图。 没有钥匙,那扇防爆门就是堵死墙。来一百个人也是白给。 他把钥匙揣回贴身兜里,从大衣外兜摸出那部铁壳电台,哐当往桌上一放。 周铁山一看见这玩意儿,眼皮子立马跳了一下。 接过去拧开后盖,把天线拉直,对著旋钮位置看了两眼,脸一下子沉了。 “频率不对。” 把旋钮拧回原位,合上盖子。 “跟之前缴获的那台不在一个波段上。” 他抬头瞅著杨林松。 “还有第三伙人。” 杨林松嗯了一声,下巴往电报那边一扬。 周铁山把电报展开,拍在桌面上。 两行字,加急码,字跡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来,译电员的手当时都在抖。 “郑鸿运施压军区接管。郑少华北上,下落不明。” 屋里彻底静了。 杨林松把电报和羊皮图並排摆著,低头扫了一遍。 “父子俩,一明一暗。” 每个字都砸在桌面上。 “老的在省城搅浑水,小的往这边摸。他们想抢在军区动手之前,把东西弄走。” 指头在电台上敲了一下。 “可他们不知道,光有坐標没用。没这把钥匙,来一百个人也是白搭。” 王大炮一拳捶在膝盖上,腮帮子鼓得老高: “那还磨嘰啥?赶紧的,趁他们没到,先把核心库撬开!东西搬出来该上交的上交,看姓郑的还抢个屁!” 杨林松点了点头。 站直身子,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这一眼,比下命令还管用,屋里莫名其妙就静了。 “周叔,省城那边你盯著。赵副部长一有消息,第一时间传回来。” 周铁山点点头,没废话。 “老刘头,带黑皮去鬼市,摸郑少华的行踪。他到了北边,总得吃饭住店,肯定有人见过。” 老刘头把菸头在鞋底按灭,起身往外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回头瞅了杨林松一眼。 啥也没说,带著黑皮出去了。 “大炮叔,养伤。民兵重新编一遍队,枪擦乾净,子弹上膛,人不准散。” 王大炮哼了一声,没反驳。 能憋住这口气,说明这回是真听劝了。 “阿三,还是老样子。” 阿三在门口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吉普车那边跑,脚步急得差点绊到门槛。 沈雨溪站在桌跟前,手指还搁在羊皮图上。 她抬头瞅著杨林松:“我跟你进洞。核心库那段坑道,图上標得模糊,得实地对著走才拿得准。” 杨林松瞅了她两秒。 点了头。 ------ 这工夫,张桂兰正缩在自家窗户后头,隔著糊了半层油纸的窗欞往外瞅。 她看见杨林松进了大队部,一直没出来。 等了好半天,院门没动静了。 她裹紧棉袄,猫著腰出了自家院子,顺著墙根溜到杨林松那两间土坯房跟前。 门没上锁,虚掩著,昨夜杨林松走得急。 她轻轻一推,门开了。 屋里收拾得乾净,炕上叠著被褥,桌上一盏油灯,灶台边码著几个搪瓷碗。 张桂兰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直奔炕头。 掀褥子,翻枕头。 啥都没有。 又翻柜子,就两件换洗衣裳和一双旧布鞋。 没钱。 她不甘心,蹲下身把手伸进炕洞。 炕洞深处有个破木箱子,半截露在外头。 她使劲往外拽,拽得木头底板刺啦刺啦响。 出来了! 箱盖一掀,里头一层油布,裹著个长条东西。 张桂兰剥开油布。 枪管子乌黑髮亮,木头枪托老长,比猎户的土銃沉上好几倍,一只手压根拎不动。 枪托上刻著横竖道道的字儿,看不认得,枪管后头还打著个圆戳,深得几乎扣进木头里。 她拿两根手指头捏了捏枪托边儿,跟烫著了似的,猛地缩回来。 整个人往后一坐,屁股蹾在地上。 心臟砸著肋骨,一下赶著一下跳。 这玩意儿跟民兵开大会时扛著操练的不一样。 也不是打猎用的土銃。 这是军用步枪! 杨林松,私藏军用步枪,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张桂兰的手哆嗦著把油布裹回去,塞回箱子,推回炕洞。 她连滚带爬进了自家屋,反手把门閂上,靠在门板上喘了半天。 “去哪了?” 屋里没点灯,冷不丁炸出一声响。 张桂兰嚇得嗓子眼一咸,差点叫出声来。 她抬头一瞅,杨金贵蹲在炕沿底下,手里攥著个菸袋锅子,火星子一明一灭,照著他阴沉的脸。 “没……没去哪,上后头撒泡尿。” 张桂兰心虚,直打哆嗦。 杨金贵把菸袋锅子往鞋底上狠狠一磕:“撒尿能撒到隔壁那屋里去?” 张桂兰见瞒不住,乾脆交代了: “枪!打仗用的那种大傢伙!” 眼里的贪光乱窜。 “那傻子私藏军用步枪,那是掉脑袋的重罪!咱要是往公社一举发,那傻子指定得进局子。他那两间房,还有立功发的五百块钱,不全得回咱手里?” 杨金贵没接茬,又重新装了一锅烟,手指头却在火柴盒上抖个不停,脸上肌肉抽动了两下。 ------ 后山墙根底下,老刘头蹲著没走。 黑皮凑过来,压低嗓门:“老刘师傅。” 老刘头哼了一声,没转头。 黑皮搓了搓手,嘴唇动了两下,攒了半天的话终於说出口: “我以前在鬼市混,觉著胆大就是本事。谁的场子都敢踩,谁的货都敢截,觉著自个儿算条汉子。” 他吸了吸鼻子。 “跟著杨爷这几天……才晓得以前那叫啥汉子,那叫莽。” 老刘头没说话。 从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递过去。 黑皮接了。 老刘头划著名火柴,手拢著火苗凑到他嘴边。 黑皮叼住烟,吸了一口,这回没呛著。 菸头在风里一明一灭。 他盯著那点火星子,嘴唇动了动:“下回有事,算上我一个。” 老刘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劲儿不大,可落得结实。 两人蹲在墙根下,谁也没再吱声。 ------ 大队部院子里。 人都散了。 杨林松一个人站在屋檐底下,把羊皮图从兜里掏出来,最后看了一眼。 加粗方框,旁边仨字快要刻穿皮纸。 爹落笔的时候,手劲指定小不了。 杨林松把图折好揣回去,手掌在胸口按了一下。 他摸了摸腰间的三棱刺,转身进屋。 ------ 入夜,张桂兰家。 油灯捻得老小,豆大的火苗子一晃一晃的。 杨金贵呼嚕声震天响。 张桂兰翻来覆去,被子蹬了盖、盖了蹬,那杆大枪的影子在脑子里咋都撵不走。 她一把推醒杨大柱。 杨大柱迷迷瞪瞪睁开眼,嘟囔:“干啥……” 张桂兰凑到他耳朵根子上: “明儿一早,你去大队部门口盯著,瞅那个傻子出村没有。他一走,咱就去公社。” 杨大柱一激灵,困意散了大半:“去公社干啥?” 张桂兰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劲儿不大,可脆生生的: “没出息的东西!” 她翻了个身,眼睛盯著黑漆漆的房梁。 那两间房,那些东西,都该是杨家的。 那桿枪,不只是烫手山芋,那是她手里攥著的最后一张牌。 可手里攥著牌,腿还是在被窝里抖个不停。 ------ 大队部。 屋檐底下一地菸头,跟雪搅在一块儿,灰白灰白的。 周铁山把最后一根烟按灭在鞋底,望向黑瞎子岭的方向。 山脊线埋在灰濛濛的夜色里,啥也瞅不见。 风灌进领口,骨头缝里都发紧。 他把手插回兜里,手指碰到那封电报,纸角早就被攥皱了。 “林松。”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叫风扯碎了大半。 “那扇门得快点开。” 停了一下。 “姓郑的,他不会空手来的。” 第136章 爪牙贴心口,麻烦先压著 这一宿杨林松没回土坯房。 在大队部办公桌上趴了一宿,胳膊枕著脑袋,弓靠在椅子腿边。 炉膛里的火灭了大半,灰底下压著两块没烧透的松木疙瘩,一股子焦糊味儿。 天亮了。 推开门,外头白花花一片。 雪停了,院里积了半尺厚的新雪,脚一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天边压著一层铅灰色的云,日头连个影都没露。 沈雨溪早就在院门口等著了。 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两手缩在袖筒里,手电筒夹在胳膊底下。 脸冻得煞白,鼻尖通红,可那双眼睛亮得晃人。 两人对视一眼,啥也没说。 杨林松把弓挎上肩,拍了拍大衣口袋。 两人踩著积雪往后山走,脚印一前一后,深深浅浅,印在没人踩过的雪地上。 ------ 大队部斜对面的柴火垛后头,杨大柱缩在那儿,鼻涕都快冻成冰疙瘩了。 他盯著院门口,瞅见杨林松和沈雨溪往后山去了,腿一软差点坐进雪窝里。 爬起来撒腿就往家跑,一进门就喊: “妈!走了!他往后山去了!” 张桂兰从炕上噌地弹起来,棉袄扣子都没系利索,一把拽起他: “走!去公社!” 两人刚拐出院门,迎面就撞上一个人。 寸头,皮肤黢黑,二十来岁,脸上带著股痞气。 两手插兜,站在路中间,不紧不慢的。 张桂兰眯起眼,不算完全眼生。 这几天她趴在窗户后头往大队部瞅,见过这人进进出出,跟那个修车的小老头走得挺近。 杨大柱钉在原地,脚底下跟灌了铅似的。 鬼市,那个窄巷子。 这人咋把他脑袋往墙上磕的。 咋逼他替杨林松背锅的。 咋捏著他后脖颈,贴在耳根子说“再敢动杨爷一根手指头,把你沉江”的。 一个字都没忘。 黑皮的目光落在杨大柱身上。 也认出来了。 上回在鬼市,这怂货跪地上磕头求饶,满口答应再不招惹杨林松,这才几天? 黑皮嘴角往下一撇,没吭声。 就这一撇,比骂娘还嚇人。 杨大柱腿肚子直转筋,想跑,脚压根不听使唤。 张桂兰没瞅见儿子的不对劲,硬著头皮迎上去:“这……这位同志,大早上的,也出来溜达啊?” “张大娘。” 黑皮慢悠悠开口。 “这大冷天的,不在家猫著,上哪儿去啊?” 张桂兰心里咯噔一下。 他咋知道自己姓张? 她扯了扯杨大柱的袖子往前拽,杨大柱腿软得差点跪下,眼皮都不敢抬。 “去……去供销社扯块布。” 黑皮往前迈了一步,不大不小,正好堵在他俩跟前。 “村里戒严了,周副部长下的命令。” 他把两手从兜里抽出来,交叉抱在胸前。 “这几天外头不太平,谁都不准出村。” 眼睛又扫了杨大柱一眼。 “尤其是这个节骨眼。” 杨大柱后脊樑的汗流下来了,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他认出我了。 黑皮冲杨家大院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回去吧!出了事谁也担待不起。” 张桂兰还想掰扯两句,一对上他那张脸,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扯著杨大柱往回走,边走边嘟囔:“戒严……戒啥严啊……” 走出去十几步,杨大柱没忍住回头瞅了一眼。 黑皮还杵在那儿,盯著他俩的方向。 那双眼睛,跟鬼市那回一模一样。 杨大柱脖子一缩,再也不敢回头了。 ------ 熊神洞里。 手电光劈开黑暗,打在坑道石壁上。 空气又冷又沉,脚底下全是碎石渣,踩一步响一声,在坑道里闷乎乎地来回撞。 沈雨溪边走边对著羊皮图,手指顺著线条往里捋。 走到第二个岔道口,她停下,把图凑到光底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不对。” 杨林松回过头。 “图上標的核心库方向,跟实际的坑道对不上。” 她指著岔道右边的墙。 “这儿本该是通的,可墙是实的。” 杨林松走过去,拿三棱刺的刀柄敲了敲。 闷沉沉的,跟拍实心砖一个动静,一点空腔都没有。 两人在岔道里转了两个多时辰。 第一条路,走到头就是堵死墙,石缝里长满了白花花的硝霜。 拿刺尖颳了一下,底下是完整的混凝土面,没接缝,没暗门。 第二条路更短,拐个弯就撞上塌了的碎石堆,石头上还能看见爆破留下的焦印子。 杨林松扒开几块碎石,里头灌满了三合土,日本人封的,比外头的原墙还结实。 第三条路最长,七拐八绕走了快一百米。 坑道越走越窄,两边石壁上隔几步就有一个铆钉坑,原先掛过电缆的铁卡子锈成了褐色的渣,用手一碰就碎。 走到尽头,还是一堵实墙。 杨林松抡起工兵铲往墙上刨了几下,火星子直蹦。 钢筋混凝土,硬得跟铁板似的。 啥收穫没有。 出洞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天阴沉沉的,风小了点。 杨林松走在前头,沈雨溪跟在后头,谁都没吱声。 走到洞口,杨林松脚步顿住了。 黑瞎子的尸体还趴在那儿。 雪埋了大半,就剩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杨林松站了两秒,走过去蹲下。 沈雨溪站在原地没动。 他伸手扒雪,一层一层,慢慢往下刨。 露出黑黢黢的皮毛,露出僵硬的前掌。 右前掌上,那道贯穿的旧伤疤又深又长,癒合后皮肉缩在一块儿,把周围的毛都拧成了一綹。 是他一箭射的。 杨林松从腰里抽出匕首,割下一颗爪牙。 动作慢,稳当。 爪根带著一小块冻硬的皮毛,血早干了,顏色发黑。 他把爪牙在雪里蹭了蹭,用皮绳穿好,掛在脖子上。 凉,贴著心窝子,凉得发沉。 他站起身,回头瞅了沈雨溪一眼,一句话没说,接著往前走。 沈雨溪跟了上去。 走了老远,她才轻声问:“它守了多久?” 杨林松没回头,声音闷乎乎的:“从我打服它那天起,就没离开过洞口一里地。” 沈雨溪不再问了。 两人踩著雪,一前一后往山下走。 风从岭脊上刮过来,把他俩的脚印一点一点填平了。 ------ 张桂兰不死心。 回家后一直趴在窗户上,隔著油纸往外瞅。 等了一上午,眼珠子都瞅酸了。 终於,她瞅见黑皮和那个小老头出村了。 走了,全都走了。 她一把拽起杨大柱:“走!” 杨大柱跟丟了魂似的,两条腿发软,走几步就回头瞅一眼。 张桂兰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瞅啥瞅!快点走!” 到了公社大院,张桂兰转了两圈,不知该找谁。 好不容易拦住一个穿蓝布制服的干部,把杨林松私藏枪枝的事儿从头到尾抖了个乾净。 那干部听完,上下打量她一眼: “你说的是红星大队那个杨林松?烈士杨卫国的儿子?” 张桂兰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 “对对对!就是他!他家里藏著枪!军用步枪!我亲眼看见的!” 干部皱了皱眉:“在哪儿?” “他家炕洞里!一个破木箱子里,用油布包著的!” 干部盯著她看了几秒,转身进了办公室。 张桂兰站在走廊里,心里怦怦直跳。 等了好半天,干部出来了,脸绷得紧紧的: “你先回去,这事我们会调查。” 张桂兰愣了:“调……调查?” 她往前凑了半步,嗓门拔高:“咋不直接去搜?那枪我亲眼见的!亲手摸的!” 干部没理她,转身就走了。 张桂兰站在院子里,一阵风灌进领口,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回村路上,杨大柱小声嘀咕:“妈,那个干部说调查……是啥意思啊?” 张桂兰没吭声,心里也犯嘀咕。 那桿枪她亲眼见、亲手摸,沉得拎不动,咋还要调查?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干部转身回办公室后,摇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一接,他压低声音说:“红星大队那个杨林松,被人举报私藏枪枝,查不查?” 那头沉默了几秒。 “先压著,等我消息。” 咔嗒,电话掛了。 ------ 傍晚,大队部。 沈雨溪把羊皮图摊在桌上,盯著那些线条瞅了半天。 手指顺著坑道的走向一遍一遍捋,捋到第三个岔道口时,指尖顿住了。 “你看这儿。” 杨林松凑过去。 她指著图上一条线,顏色特別淡,笔触虚乎乎的,跟旁边实打实的粗线完全不一样,像是画完又被人刻意抹掉了。 “今天走的那几条死路,全在这条线的西边。” 沈雨溪手指往东南一划。 “可这条虚线指的是东南,通向配电室那片儿。” 杨林松眯起眼:“日军撤退前要是封了入口,图上不会留明显记號。” 沈雨溪的指尖在虚线末端轻轻一叩:“可画图的人不甘心,还是留了这一笔。” “入口藏在配电室后头?” 沈雨溪点点头:“明天再进,还带工兵铲。” 杨林松盯著那条虚线看了三秒。 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就这一根线,把今天两个多时辰的白跑全给拉回来了。 画图的那个人,临死前留的最后一股倔劲儿,全在这一笔里了。 ------ 入夜。 张桂兰家,油灯捻得小,豆大火苗一晃一晃的。 杨大柱缩在炕角,抱著膝盖,一句话不敢说。 张桂兰坐在炕沿上,眼睛盯著油灯,一动不动。 公社干部那句“调查”,一直在她脑子里打转。 天都黑透了,啥动静没有。 没人来搜,没人来问,连个脚步声都没往这边来。 她翻来覆去,那桿枪的影子在脑子里咋都撵不走。 可腿在被窝里,还是止不住地抖。 ------ 大队部。 杨林松拿两条长凳一拼,身子躺在上面,腿垂在地上。 右手摸著胸口。 那颗爪牙贴著心窝子,凉丝丝的。 他闭上眼,配电室后面那道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得砸开看看。 窗外,风停了。 静悄悄的,隱约传来一声狗叫,转眼又没了。 正要合眼,耳朵尖儿却猛地一抖。 踩雪的嘎吱声,越来越近。 杨林松翻身坐起,右手摸向了凳腿边上的三棱军刺。 第137章 他来了 三棱刺攥在手里头,刺尖子朝下。 杨林松后背贴紧门框,左手五指张开搭在门板上,呼吸压得浅溜溜的。 踩雪的声儿越来越近,到了门口停住。 两长一短。 咚——咚—— 咚。 是老刘头的暗號。沈雨溪是两短一长,绝不能弄混。 杨林松右手没鬆劲,左手拉开门閂,往后撤了半步。 门开,碎雪裹著冷风灌进屋。 老刘头和黑皮一前一后钻进来,口鼻直冒白气。 老刘头脸冻得铁青,嘴唇发紫,可眼珠子亮得瘮人。 他反手把门带死,压著嗓门,就憋出一句: “郑少华到了,住县里招待所,天亮就往咱这儿赶。” 杨林松把军刺插回刀鞘。 里屋的棉帘子一掀,周铁山披著大衣快步出来。 紧跟著,值班室那头传来拐杖磕地的动静,王大炮拄著老汉阳造凑过来。 阿三从后院猫进来,手里还攥著车钥匙。 没人点灯,炉膛里剩的那点柴火,就是屋里唯一的亮。 杨林松靠在桌沿上,盯著老刘头:“带了多少人?” 老刘头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辆车,十二个人,有军车,有公函。” 他从兜里掏出半截烟叼嘴里,没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回换了个名头,省革委会调查组组长,郑为民。” 屋里闷了两秒。 杨林松转头冲阿三一抬下巴:“去知青点,把沈知青接过来。开车去。” 阿三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知青点距大队部也就三五百米。没一袋烟工夫,吉普车的发动机闷响一下就灭了。 阿三领著沈雨溪从后门进来。 她军大衣外头套了件棉罩衫,头髮拿皮筋扎在脑后。 进屋第一句就直奔要害: “明天他指定要进洞,核心库的位置咱刚摸出门道,绝不能让他抢在前头。” 她看向杨林松,声音压低: “咱俩现在就走,天亮前能打个来回。” 杨林松刚要点头。 桌上的电话突然炸响。 在场的人全僵了一下。 周铁山一把抄起听筒,侧身贴紧墙。 听了没几句,脸上的肉一寸一寸往下沉。 掛了电话,他攥著听筒没撒手,死死盯著杨林松。 “公社来的。” 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郑少华的车队已经出县城了。不是明天一早,是现在就往这赶。” 顿了一下,又砸出一句: “点名要你和大炮在村里等著。” 屋里静得能听见雪片子砸窗欞的簌簌声。 王大炮一拳头擂在桌面上,搪瓷缸子蹦起来又摔下去,茶水泼了半拉桌子: “他娘的!这是摸黑往咱被窝里拱啊!” 杨林松脑子飞快转了三圈。 从大队部到熊神洞,单程一个钟头。 往返两小时,还不算在坑道里摸道的工夫。 他前脚进洞,郑少华后脚进村。 姓郑的点名要他在场,他不在,对方立马起疑心。 起了疑心能干啥? 想都不用想。 进洞的念头,被他硬生生掐死了。 他看向沈雨溪: “你带老刘头、黑皮,现在就走后门,进洞。天亮之前,核心库的东西必须清点完。” 沈雨溪一把攥住他袖口:“那你呢?” “我得留下。” 杨林松从贴身兜里掏出羊皮图和那把黄铜十字钥匙,塞进她手心。 手指碰到她掌心,冰凉。 “姓郑的点名要我和大炮叔在场,我不在,他第一个起疑。你那边办成了,我这边才有牌打。” 沈雨溪攥著钥匙,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杨林松没给她犹豫的工夫。 转头冲老刘头抬了抬下巴。 老刘头心里门儿清,拽了黑皮一把,两人先一步闪出后门。 沈雨溪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 杨林松冲她点了一下头。 沈雨溪转身,扎进黑夜里。 杨林松收回目光。 胸口那瓣熊爪贴著皮肉,凉丝丝的。 他转身往后院走。 ------ 杂物间的门一推开,霉味混著烟味扑一脸。 陈远山披著旧军大衣坐在炕沿上,炕上铺了一层干稻草,角落搁著半壶凉水和两个冷窝头。 杨林松蹲到他跟前,压著嗓门: “郑少华已经在路上了。你得藏起来,他的人绝不能看见你。” 陈远山抬起头。 眼窝深陷,两颊的肉都瘪进去了。 他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杨林松走到墙角,搬开一摞破筐和半袋子烂萝卜,拉开底下的暗门。 更浓的霉味往上涌。 木梯往下伸,黑咕隆咚的。 那是大队部底下的废弃菜窖,之前的炸药就是在这儿试的。 “底下又黑又脏,但安全。” 杨林松把两个窝头和水壶递过去,声音压得更低: “不管上头有啥动静,千万別出来。” 陈远山站起身,走到窖口往下瞅了一眼,黑得啥也看不见。 回过头,嗓子干得发涩: “你……小心点。” 杨林松点了点头。 陈远山扶著木梯一步一步往下走,木板嘎吱响了两声,人影沉进黑暗里。 杨林松合上暗门,把破筐堆回去,烂萝卜压在上头。 蹲下来扫了一遍地面,没留脚印。 炕沿上的碗收走,菸头一个不落全扫进兜里。 乾净了。 杨林松退出杂物间,把门带上。 ------ 回到办公室,周铁山已经把民兵花名册摊在桌上了。 “姓郑的来者不善。他要是翻旧帐,咱的人嘴里得有一套说辞,每个字都得对得上。” 杨林松坐下。 两人对著花名册,一条一条捋。 熊神洞啥时候发现的——“民兵巡逻时看见洞口塌方了。” 谁先进的洞——“周铁山带队,杨林松没沾边。” 死了几个土匪——“上报的数,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缴获了啥——“旧步枪和弹药。” 万一问起核心库咋说?——“压根不知道啥核心库。” 周铁山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道硬印子,每划一道,就是一道防线。 一句话对岔了,就是一条人命。 王大炮在旁边听著,两回想插嘴,都被周铁山用眼神摁回去了。 杨林松对完最后一条,站起身,又往后院走了一趟。 检查暗门,纹丝不动。 检查杂物间,窗台上那层灰没碰过,蛛网还掛著。 他在后院站了十秒。 风灌进领口,凉得钻骨头缝。 ------ 前院传来王大炮的声儿,又低又急: “林松!来了!” 杨林鬆快步回到前院,往外一瞅。 三辆吉普车停在村口。 没熄火,车灯灭了,人影在晃。 黑乎乎的,分不清几个。 他们没直接往大队部来。 就停在村口,不动弹。 周铁山凑过来,眉头拧成疙瘩:“等啥呢?” 杨林松眯起眼,盯著那片黑影看了五秒: “等人,后头还有。” 果然。 十分钟后,村道远处又亮起两团车灯。 不是吉普,是卡车。 发动机声闷沉沉的,传出去老远。 两辆卡车开进村,停在吉普车后头。 后挡板“哐当”一放,跳下来二十多號人。 清一色便衣。 可每个人腰上都鼓著一块,步子齐整,间距均匀。 “妈了个巴子!”王大炮拄著老汉阳造,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蹦起来。 周铁山没吭声,右手按上了枪套。 车门动了。 第一辆吉普车的后座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中等个头,穿一件军绿色棉大衣,领子竖得老高,呢帽压得低低的。 走起路来不紧不慢。 身后跟著两个人,一左一右,差半步。 杨林松站到院门口。 两手垂在身侧,大衣敞著,寒风直往里灌。 脸上啥表情没有。 来人走到院门口,停住了。 抬起头。 帽檐底下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三十出头,眉骨高,颧骨也高,嘴角掛著一丝笑。 可让人觉著,比满脸横肉的土匪还嚇人一百倍。 他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公函,双手递过来: “杨林松同志?久仰。” 声音不高不低,字正腔圆,跟广播里念报纸一个味儿。 “省革委会调查组,郑为民。连夜添麻烦,实在对不住。” 杨林松接过公函,低头扫了一眼。 红头文件,公章齐全,措辞滴水不漏。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这一套排面往这一摆,就是明晃晃告诉你: 老子合法合规,你能咋的? 他把公函折好,揣进兜里。 抬头。 脸上还是啥表情没有。 “郑组长辛苦,里边请。” 郑少华笑著迈进院门。 脚步稳当,不快不慢,腰板挺得笔直。 杨林松站在原地没动。 目光越过郑少华的肩膀,落在村口那二十多个腰里鼓囊囊的便衣身上。 一个个站在雪地里,跟木桩子似的。 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在车灯的余光里飘几下就散了。 身后,风从黑瞎子岭方向刮过来,割得脸生疼。 沈雨溪带著老刘头和黑皮,这会儿应该已经过了红松林。 杨林松转身,跟在郑少华身后进了院子。 大门一合。 把风雪和车灯,全关在了外头。 第138章 天亮了,带我去洞里看看吧 后山。 手电光往熊神洞里一照,劈开一道亮堂。 沈雨溪走最前头,羊皮图攥在手里,手心直冒汗。 三个弯,一条往下的坑道,三人走到底。 配电室的木门早烂成一摊碎渣子,就门框还孤零零立著。 里头的设备锈成一坨废铁疙瘩,搁在这儿就等著烂到天荒地老。 她绕开废铁堆,走到东南角那堵墙前。 把图凑到手电光底下对了三遍,一字一顿喊:“就是这儿!” 老刘头抡起工兵铲,往死里砸。 第一铲下去,水泥渣子溅得到处都是。 第二铲,红砖露出来了。 第三铲,砖碎了,后头是一层手指粗的钢筋,横竖交叉,密得跟铁笼子似的,坑坑洼洼全是锈。 黑皮凑过来瞅了一眼,骂道:“这他娘的……修碉堡呢!” 老刘头没搭理,掏出撬棍插进钢筋缝,两手压著死命往外別。 铁棍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一点点弯下去…… 嘭! 撬棍一下弹出来,差点抽黑皮脸上。 黑皮往后一蹦,紧跟著又凑上来搭把手。 一根,两根,三根…… 撬到第五根时,豁口够人侧身钻了。 沈雨溪第一个挤进去,手电往前一照。 二十米外,一扇大铁门。 锈跡把门染成暗红色,合缝处的铁锈把两块门板粘得死死的,跟长在一块似的。 她走上前,电筒贴著门脸从上往下照。 没锁孔,门脸光溜溜的,就右侧有个凹槽,四个方向深浅不一,最长那道槽底还刻著密齿纹。 跟那把黄铜十字钥匙,一模一样。 沈雨溪从怀里掏出钥匙,对著槽口插进去。 咔嗒一声,轻得跟蚊子叫似的。 门纹丝不动。 老刘头上前推了推,愣是没动分毫。 她把脸贴上去,手电往槽里照。 齿纹里塞满了锈渣子和干透的油泥,钥匙压根拧不动。 老刘头从工具包里摸出根细铁丝,趴地上把铁丝头捅进凹槽,一点一点往外抠碎渣子。 黑皮蹲旁边举著手电,两脚直跺,压著嗓门喊:“快点儿!快点儿!咱可別磨嘰!” “急啥?”老刘头手没停,“把这槽子整坏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黑皮把嘴一闭。 行,老爷子最大,不敢吱声了。 十分钟后,最后一撮锈渣子被抠出来,落了一地。 沈雨溪把钥匙再插进去,手心的汗把铜把都沁湿了。 轻轻一拧。 咔嗒! 铁门动了。 开了一道缝,锈跡在门缝边拉出一道长长的黑印。 老刘头伸手往里推。 “等等!” 黑皮一把攥住他胳膊往后拽,蹲下来把手电贴地面照进门缝。 一根铁丝细如头髮丝,拉在门槛內侧,一头拴著门框,另一头扎进黑暗里。 是绊发线! 老刘头整个人钉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要是刚才那一推再大半分力,这会儿三个人都得交代在这儿。 黑皮接过钳子,趴地上贴紧门缝,呼吸压得浅溜溜的,钳口一点点往绊发线上挪。 手直抖。 十根手指头冻得跟柴火棍儿似的,偏还得使细劲,攥得越紧越不听话。 冷汗顺著鼻尖儿往下滴,砸在地上没一点声。 夹住。 掰! 铁丝啪的断成两截。 老刘头和黑皮同时往后坐了一下,两人都没敢吭声,只听见彼此的喘气声。 沈雨溪推开门,手电一照。 身子立即往回缩,差点叫出声。 门后趴著一具骷髏。 穿的日军旧军服烂成碎布条,手边是锈透的发火装置,火药早潮成了废渣。 等了三十年,连最后一锤都没等到,就这么闷死在这了。 三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动。 沉默了整整三秒,才先后挪著步子进去。 ------ 核心库里。 木箱码得整整齐齐,一层灰盖在上面。 沈雨溪直奔角落的铁皮柜,脚刚迈出去,地砖突然晃了一下。 老刘头一把攥住她后脖领子,猛地往后扯。 她倒退两步,手电往下一照。 刚才踩的那块地砖翻起来了,底下排著一排铁钎子,尖头朝上,黑咕隆咚的。 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 这玩意儿,就是专门给贪快的人准备的。 黑皮绕开深坑,用撬棍把铁皮柜门撬开。 文件摞得老高,发黄髮脆,用细绳捆著。 他刚要伸手拿,老刘头吼了一嗓子:“別动!” 手电往柜里一照。 最上面那摞文件底下,压著一根铜丝,跟头髮丝一样细,另一头连在柜子背板上。 黑皮抽了口冷气,趴地上,钳口顺著铜丝一点点往发火端挪。 铜丝比铁丝软,难拿捏。 手僵得不行,钳口滑了两下,冷汗又顺著鼻尖儿往下滴。 这是第几个绊发装置了? 没时间数,也不敢数。 最后一截铜丝摘下来,黑皮瘫在柜前,手放在腿上,抖个不停。 眼睛死盯著头顶,连喘口气都觉得太响。 老刘头把铜丝卷好揣进兜,沈雨溪绕开深坑接过文件,翻到第三页。 一长串名字,大半都糊了,认不清。 第四行,一个汉字清清楚楚—— 郑。 后面的字被干透的油墨糊住了,可那个“郑”字,一横一竖,跟刻上去似的。 沈雨溪手指在那个字上压了两秒,隨即把文件塞进怀里。 她掏出小本子,手电咬在嘴里,蹲在木箱前,铅笔唰唰往本子上记: 光学仪器,六箱,標號w-04到w-09。 白金锭,四十七箱,最右边那摞最底下两箱標著红漆十字。 九七式密码机,两台,塞在最里头的角落。 洞里静得嚇人,只剩铅笔划纸的沙沙声。 ------ 记完最后一箱,沈雨溪合上本子,站起身喊:“走!” 三人往外跑,手电光柱在石壁上乱晃,脚踩碎石的响声在坑道里弹来弹去。 跑到坑道中段,黑皮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左栽过去,下意识伸手抓石壁,手指扣住一块凸出来的石头。 可那石头是松的! 整块石板掉下来,露出三个黑咕隆咚的射孔。 “趴!” 老刘头吼了一嗓子。 三支锈铁箭从射孔里射出来! 黑皮往旁边一躲,躲开两支,第三支擦著右肩过去,棉袄划开一道大口子,皮肉翻出来,血珠子溅在石壁上。 黑皮咬著牙,没吭一声,被沈雨溪死命拽起来接著跑。 右臂垂著,动不了,血从棉袄里渗出来,滴在地上,一个红点接一个红点,在身后铺了一路。 老刘头停下来,撕开自己棉袄下摆,三两下给他缠上伤口,打了个死结,扯紧了。 抬头看了他一眼。 黑皮脸白得跟纸似的,鼻樑上全是汗。 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声音沙哑:“没事,还能跑。” 没一个字发抖。 老刘头多看了他一秒,拍了拍他肩膀。 两人又接著跑起来。 ------ 出洞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灰濛濛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积雪照得发青。 三人刚跑进村口,大队部方向突然传来车子的发动机声。 老刘头一把架著黑皮往柴火垛后头拽,沈雨溪也贴墙根蹲下去,连呼吸都不敢出大声。 村口停著三辆吉普,几个便衣汉子从车里跳下来,跺著脚、哈著白气活动手脚,看样子是准备出发了。 三人屏著气,等那几个汉子聚到一块儿点菸,注意力都散了。 沈雨溪才贴著墙根,悄没声儿地溜进大队部的后门。 老刘头架著黑皮,趁没人瞅,绕到后山混进了已经集结的民兵堆里。 ------ 大队部里。 茶已经续了第三杯。 郑少华端著杯子,用指甲在杯沿上轻轻划拉一下,眼睛扫了眼窗外。 天色灰白,日头快出来了。 “杨同志,你们村这些民兵,训练得挺像样吶。” “都是大炮叔管的。”杨林松把茶壶放下,在对面坐著,两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直直的。 “你叫他大炮叔?” “打小就这么叫,习惯了。” 郑少华笑了笑:“那你们杨家村,杨同志说话挺管用。” 杨林松摇了摇头,装出一副傻愣愣的样子:“我就是个愣头青,啥也不管,全靠大炮叔他们撑著。” 郑少华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慢慢转向窗外,沉默了几秒。 鸡叫头遍了。 窗外的灰白天色,一点点变亮。 后门方向,杨林松听到了脚步声。 极轻。 他往茶杯里看了一眼,水面平静。 心里那口气,悄悄鬆了点。 她回来了。 郑少华把视线从窗外收回,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拿起桌上的呢帽,在手里转了一圈。 “天亮了。” 他开口,脸上还掛著笑。 可那双眼睛,黑得一点光都没有。 “杨同志,带我去洞里看看吧。” 杨林松站起身,两手一摊,客客气气地说: “郑组长,请。” 第139章 谁在点火? 郑少华站在院门口,两手背在身后,眼神先在杨林松身上落了一下,又慢悠悠扫过王大炮和周铁山的脸,转了一圈。 “杨同志、王大队长、周副部长。” 他笑了笑,一口白牙在晨光里晃得刺眼。 “洞里的事儿,省里相当重视,得劳烦几位亲自陪同指认。三位都跟我走一趟唄。” 话说得客客气气的,可架势一点不含糊。 三辆吉普车的发动机早热透了,两辆卡车外加二十多个便衣,把村口堵得严严实实的,连只耗子都跑不出去。 杨林松心里打了个转:能当家的全给拎走,村里就剩老刘头和黑皮撑著,再加上一帮没了主心骨的民兵。 这是要把看家的全薅走,把窝给掏乾净啊。 可他巴不得姓郑的把人往山里拽。 人都进了山,村里反倒暂时安全了。 “行,听郑组长安排。” 王大炮刚要张嘴,周铁山从旁边递过来个眼神,硬生生给按回去了。 王大炮后槽牙咬得嘎嘣响,憋了半天,没敢吱声。 三人上了吉普。 郑少华坐头车,杨林松跟他一辆,负责指路。 王大炮和周铁山被安排在第二辆,左右两边各夹著个便衣。 “陪同”这俩字,说出来好听,可一坐进去就明白了。 两条膀子被人往中间一夹,比起押犯人,就差副手銬了。 车队碾著积雪出了村口,往黑瞎子岭方向开。 杨林松侧头瞅了眼车窗外头那面小镜子,村口那二十多个便衣,已经缩成了一堆小黑点。 ------ 车开了六七里地,山路窄得跟裤腰带似的,积雪厚得车轮直打滑,越开越费劲。 到一片枯树林子边上,头车熄了火。 郑少华下了车,呢帽压得溜低,往山里望了望。 远处的山脊线灰濛濛一条,风颳得枯枝嘎嘎作响,听著瘮人。 “还有多远吶?” 杨林松往山里指了指:“翻过那道梁,再走半个钟头就到了。” 郑少华瞅了眼手錶,回头扫了圈身后的人,冲后头挥了挥手:“留三个人看车,其余的跟上。” 三个便衣被留了下来。 杨林松心里默默盘了盘:进洞的有七个便衣加郑少华,看车的三个,村里还有二十多个。 三伙人,中间全靠两条腿连著。 从洞口跑到停车的地方,得半个钟头。 从停车的地方赶回村,又得小半个钟头。 一来一回,光跑路就得两个钟头——够使了。 他往村子方向瞅了一眼,心里琢磨: 大队部那边,该忙活的指定已经忙活上了。 ------ 一行人踩著积雪往山里走。 杨林松走最前头带路,郑少华跟在半步后头,步子不紧不慢,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王大炮和周铁山被夹在队伍后段,两边的便衣半步不离,说是“保护”,鬼都不信。 王大炮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腮帮子鼓得跟塞了俩核桃似的。 他肋巴骨的伤还没好透,走得慢,一帮人只能跟著磨蹭。 本来半个钟头的路,硬生生走了快一个钟头。 ------ 洞口到了。 杨林松脚步顿了一下。 黑瞎子的尸首还趴在那儿,新下的雪又盖了厚厚一层,轮廓都快瞅不清了,就一小截黑黢黢的皮毛从雪里露出来。 郑少华也看见了,眯起眼:“这是啥玩意儿?” “黑瞎子。”杨林松声音闷闷的,“守洞的。前几天跟土匪干仗,没挺过来。” 郑少华盯著那堆雪瞅了三秒,嘴角撇了撇,没吱声,挤进了洞。 杨林松跟上去,经过那堆雪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胸口那颗熊爪牙贴著皮肉,凉丝丝的。 ------ 坑道里黑咕隆咚的,手电光劈开一团一团的黑,打在石壁上来回晃。 脚底下全是碎石渣,踩一步响一声,在洞里闷乎乎迴荡。 郑少华走得不快,可眼珠子一刻没閒著。 每过一个岔道口,他都停下来,拿手电照了又照。 两边的石壁、顶上的铆钉坑、地上的碎石子,一处都不落。 这哪儿是走马观花,分明是在搜山。 杨林松跟在旁边,腰弯著,脖子缩著,一副被嚇傻了的怂样。 走到第二个弯的时候,郑少华猛地停住。 手电光死死定在前方那堵被砸开的墙上。 豁口半人来高,边缘毛毛糙糙的,红砖碎渣和水泥块散了一地,豁口后头黑咕隆咚的,手电照不到底。 “这咋回事?” 杨林松心口咯噔一下,可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还是那副傻愣愣的样子: “前阵子俺们进来看的时候,就这模样了,那帮土匪全死在这儿了。” 郑少华没接话,盯著那个豁口,手电光慢慢往里移。 先照到配电室里那堆废铁疙瘩,光柱接著往里走,落在了东南角的墙面上。 那堵墙看著挺完整,可仔细瞅,边缘有好几处新鲜的刮痕。 白茬子在满墙灰扑扑的旧渍里,亮得扎眼。 郑少华的脚步顿了一拍。 就一拍。 眼皮子微微一抬,嘴角那条笑纹没了,可转瞬就描了回去,跟啥都没看见似的。 然后迈步往豁口走。 杨林松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豁口后头就是核心库的入口,沈雨溪他们砸开撬动的痕跡,全在里头藏著呢。 他再往里走三步,就得露馅。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便衣和一个民兵从坑道口方向跑进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脚步在碎石上踩得噼里啪啦响。 那便衣快步凑到郑少华耳边,压著嗓门说了几句。 郑少华的脸变了。 变化不大,还是那条笑纹。 他转过身,手电光直直打在杨林松脸上。 杨林松条件反射,眯了眯眼,一脸被光照傻了的茫然。 “里头你们进去过没?” 杨林松使劲摇头,表情无辜得不能再无辜。 “土匪都死在这儿了,里头黑咕隆咚的,说不定还有机关,俺们没敢往里走。” 郑少华盯著豁口又瞅了三秒,手电光在那几道新鲜刮痕上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移开了。 “先出去。” 出去?不进了? 杨林松心里琢磨著。 郑少华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还多。 便衣们赶紧跟上,队形一下子从鬆散变成了小跑。 杨林松跟在后头,脸上傻愣愣的,心里却门儿清。 村里出事了。 ------ 村口。 黑皮正带著几个民兵跟留守的便衣掰扯呢。 按杨林松走之前嘱咐的,他得搞点动静,把郑少华从洞里拖回来。 动静不能太小,小了人家不当回事。 也不能太大,大了收不了场。 他挑了个最管用的由头:巡逻路线被便衣的卡车堵死了,民兵出不去,没法干活。 几个庄稼汉嗓门一个赛一个高,跟便衣吵成了一锅粥。 吵归吵,火候拿捏得刚好。 不上手、不动傢伙,就光嗓门大,占著理呢。 正吵得热闹,挤过来个人。 张桂兰。 天刚亮她就听见风声了,省里来了大领导,车队停了半条村道。 这回她不找公社了,直接找“省里领导”告状。 “我要见领导!” 她一屁股墩在雪窝子里,拍著大腿就嚎上了: “我有重要情况匯报!那个杨林松私藏枪枝!军用步枪!就在他家炕洞里!我亲眼瞅见的!亲手摸的!” 黑皮心里咯噔一下,头皮都炸了。 他搞的动静,是按杨林松的嘱咐来的,可控可收。 可张桂兰这一出,压根不在计划里! 她说的那桿枪,多半是真的。 要是那把枪真搁在炕洞里…… 这把火可倒好,比他点的旺了十倍还多,可烧得太旺,连自己人都得搭进去! 黑皮攥了攥拳头,指节咯嘣响了两声,肩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第140章 她的笑僵在脸上 黑瞎子岭。 郑少华一行人拱出洞口,冷风呼呼地兜头灌下来,冻得人脖子一缩。 郑少华没停脚,迈开步子往下走。 杨林鬆紧跟在后头,七个便衣小跑著往上撵。 王大炮和周铁山被夹在中间,一个直喘粗气,一个咬著后槽牙,谁也没吭声。 下山的路比上去快多了,脚底下一滑一滑的,反倒省劲儿。 到了停车的地方,郑少华站住了。 他瞅了眼手錶,又抬头,眼神直勾勾盯在杨林松脸上: “杨同志,照你说的,这一来一回该走一个钟头,可现在?” 杨林松挠了挠后脑勺,咧著嘴傻笑:“这不大炮叔拖后腿嘛,再说这山里路难走,雪又厚,可不就走得慢嘛。” “你……”王大炮瞪了杨林松一眼,气鼓鼓的。 郑少华盯著杨林松看了两秒,没再追问,拉开车门上了车。 上车前,他回头扫了眼熊神洞方向。 就一眼,快得跟没瞅似的。 可杨林松瞅见了。 这一眼里头藏的玩意儿,比说一百句话都多。 杨林松低头钻进后座,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 村里到底闹成啥样了? ------ 车轮碾著积雪,发动机闷声闷气响著,往村里开。 快到村口时,杨林松往前一探头,心里咯噔一下。 村口围了一堆人。 张桂兰坐在雪窝子里,头髮散了一半,棉袄扣子掉了两颗,跟刚打完一场硬仗似的,狼狈又亢奋。 见车来了,她猛地躥起来,两条腿跟上了发条似的,直奔这边扑过来。 郑少华刚下车,她就衝上来一把攥住他袖子,死活不撒手: “领导!你信我!枪就在他家炕洞里!我带你去!” 郑少华低头看著她的手,没挣开。 转过头,目光落在隨后下车的杨林松身上,嘴角撇了一下。 “杨同志,你家离这儿不远吧?一起过去瞅瞅?” 杨林松心里猛地一沉。 他想起来了。 山里枪声响的那天晚上,他走得急,后来事儿一桩接一桩,土坯房的门就没锁过。 那把莫辛-纳甘,用油布裹著,妥妥噹噹搁在炕洞的破木箱里,一点儿没动。 他脸上还带著那股憨笑,点了点头。 “行,郑组长想去,咱就去。” ------ 一群人往土坯房走。 张桂兰走在最前头,步子生风。 那得意劲儿,压都压不住,嘴角翘得老高,下巴扬得老高。 八辈子没这么扬眉吐气过。 杨林松跟在后面,脸上没啥表情,脑子里把各种可能盘了三遍。 那把枪確实在炕洞,张桂兰说得这么篤定,指定是进去过,亲眼瞅见,亲手摸过。 想耍赖?门儿都没有! 可认?咋说? 不认?又咋圆? 没琢磨出辙来。 ------ 门没锁。 张桂兰一把推开门,直奔炕洞。 蹲下去伸手就掏,连拖带拽把那个破木箱子扯了出来。 箱盖一掀。 张桂兰的笑僵在脸上。 箱子里头,就剩一张油布,乱糟糟团在底下。 枪没了! 杨林松心里又猛地一震。 张桂兰愣了三秒,趴下去把箱子翻过来倒过去,油布抖了又抖,灰尘扬了一脸。 啥也没有。 她又把整条胳膊捅进炕洞,拼命往里掏,掏出一手灰。 还是啥也没有。 “不可能!” 她回过头,脸都歪了,嗓子扯得尖尖的: “我亲眼看见的!就在这儿!这个破木箱子里!油布包著的!” 杨林松站在原地,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凑过去,往空箱子里瞅了瞅: “大伯娘,你找啥呢?这箱子我一直用来装乾粮,咋会有枪啊?” 张桂兰扑上来要揪他领子,被两个便衣一左一右架住了。 她死命挣扎,嗓子喊得都破音了: “你们搜!再搜!肯定藏別处了!这傻子把枪转移了!” 两个便衣把屋里翻了个底朝天。 炕上的褥子全给掀了,柜子门拽得嘎嘎响,灶台底下扒得全是灰,连搪瓷碗都翻了个个儿。 还是啥也没有。 郑少华站在门口,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他脸上那笑还掛著,可眼睛里啥表情都没有。 他慢慢走进屋,走到炕洞边,弯腰往里瞅了一眼。 空的。 直起身,目光又落在杨林松身上。 杨林松挠了挠头:“郑组长,我是真不知道她说啥枪。她是我大伯娘,脑子一直不太灵光,您別跟她一般见识。” 郑少华盯著他看了三秒,突然笑了。 那笑,让人后脊樑一阵一阵发紧。 “杨同志,你们村的人……” 他顿了一拍,慢悠悠接著说: “脑子都不太灵光?” 杨林松憨憨地点头:“乡下人嘛,没见过啥世面。” 郑少华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张桂兰一眼。 就一眼。 张桂兰浑身一哆嗦,两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了。 “带回去,慢慢问。” 郑少华扔下这句话,迈了出去。 天已经擦黑了。 他站在村道上扫了圈四周,拢了拢大衣领子: “这地方没地儿歇,我回县招待所。” 他转头冲身后的便衣抬了抬下巴。 “留一辆车,十个人,盯著这儿。” 说完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把这婆娘的事儿处理利索,我再回来。” ------ 三辆吉普和一辆卡车的尾灯亮起来,碾著积雪往村外开。 红光在雪地上拖了两道长长的印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叫黑暗吞了。 另一辆卡车和十个便衣留在村口,跟钉在那儿似的,一动不动。 杨林松站在土坯房门口,盯著尾灯消失的方向,心里犯琢磨。 周铁山和王大炮不知啥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王大炮压低嗓门:“那枪呢?咋没了?” 杨林松摇了摇头:“不知道。” 周铁山皱著眉,声音压得更低:“你藏了枪,咋不跟我吱一声?” 顿了一下,又瞅著王大炮补了一句:“还有你大炮,你也替他瞒著?” 王大炮没说话,杨林松也没吭声。 他脑子里把藏枪的始末盘了一遍: 周铁山来村里以后,他就把枪藏进了炕洞,再没动过那个箱子。 上回杨大柱和赵四偷他的钱票和虎皮,也是趁他不在家翻的炕。 赵四? 胳膊被他整废了以后,这阵子压根没露过面。 再说戒严好几天了,邻村的人也进不来。 那就只剩一个人。 杨大柱。 可那怂货,连看见他磨刀都嚇得从墙头上摔下去,上次要不是赵四攛掇,他哪有胆子偷东西? 更別说碰枪了。 杨林松眯了眯眼,把这个念头硬生生压下去。 没凭没据的事儿,先不急著下结论。 当务之急,是郑少华留下的那十个便衣。 还有他那句“我再回来”。 他转身进屋,把油布叠好,把箱子推回炕洞。 周铁山跟进来,把门带上了。 三个人蹲在黑咕隆咚的屋里,没点灯。 王大炮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死死的: “那姓郑的留下一车子人,明摆著就是监视咱!现在咋整?” “今天没让他进著核心区,已经算是烧高香了。林松,你说下一步咋弄?” 周铁山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敲门声。 篤篤篤。 不是两短一长,也不是两长一短,是陌生的节奏。 第141章 枪……是我拿的 匕首攥在右手,刺尖朝下。 紫杉木大弓和三棱刺太扎眼,没带身上。郑少华进村之前,就被杨林松塞进了大队部柴房的草垛底下。 后背贴死门框,左手搭在门閂上,五根指头松松搁著,没使劲。 但隨时能发力。 敲门声停了三秒。 又响起来,节奏乱糟糟的,不是任何一个人的暗號。 杨林松左手一拨门閂,右脚往后撤了半步,身子侧过去,门缝只让出一条线。 门开了。 杨金贵。 满脸的鼻涕冻成了冰碴子,棉袄扣子一颗没系,敞著怀,里头的秋衣皱巴巴的。 他抖得厉害,两条腿打架,站都站不稳当。 杨林松右手一翻,匕首顺著袖口滑进去。 “咦?大伯!你咋知道我在这儿?” 杨金贵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囫圇话: “我……我在自家窗户后头瞅见的,一帮人进了你屋,听见翻箱倒柜的响动。后来你大伯娘被人塞上车拉走了,我就……就摸过来了。” 杨林松没接话。 目光往下落了一眼。 杨金贵的棉鞋面上,雪只盖了薄薄一层,鞋帮子还没湿透。 脚趾头在鞋里缩著,冻得发僵,但还没到那种在外头杵了半个钟头以上的僵法。 他刚到不久。 没偷听到实质內容。 杨林松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外头冷。” ------ 杨金贵进了屋,腿一软就蹲在了门边。 没人给他搬凳子。 杨林松点著了煤油灯,豆大的火苗晃了两下,屋里总算亮堂了些。 王大炮靠在桌沿上,胳膊抱著,脸拉得老长。 周铁山站在窗户边,手插在大衣兜里,没吭声。 杨金贵蹲在地上,两手搓著膝盖,声音又碎又急: “大队……大队长,你得帮忙啊。桂兰被人带走了,我得去县城找人。公社供销社有个远房表亲,县粮站还有个以前一起扛活的老伙计,我去求他们,看能不能打听打听……” 王大炮背著手,嗓门压得又低又哑: “哼!早干啥去了?你们两口子整天折腾侄子的时候,咋不想想有今天?” 杨金贵嘴张了张,没敢接。 “活该。” 这俩字砸下来,杨金贵整个人缩了一圈。 他蹲在地上,拿袖子抹了把脸,鼻涕和眼泪糊在一块儿。 不是装的。 是真怕老婆回不来了。 可杨林松瞅得清楚。 他搓膝盖的手,手指头一直在往自己兜口的方向蹭。 不是冷的,是下意识护著兜里的东西。 怕老婆是真的。 怕自己被牵连,更真。 杨金贵又嘟囔了一句:“那婆娘说啥枪不枪的,我也纳闷,可我劝不动她,她非要去告发立功……” 杨林松站在旁边,脸上掛著那副傻愣愣的表情,心里头连个波澜都没起。 这对夫妻的德行,他比谁都门儿清。 张嘴就是一半真一半假,不值当费脑子分辨。 周铁山侧过身,凑到王大炮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不能让他出村。村口十个便衣盯著,戒严期间社员外出,动静太大。万一这老头到了县城乱嚼舌头,把咱的底兜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杨林松耳朵尖,一个字没漏。 眼皮子耷拉著,心里已经转了一圈。 他突然扯著王大炮的袖子不撒手了,嗓门拔高,带著股小孩耍赖的劲儿: “大炮叔!大伯娘是坏人,可大伯是我爹的亲哥呀!你让大伯去找大伯娘嘛!他又不惹事!” 王大炮一脸无奈,想骂又不好骂。 杨林松不依不饶,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搪瓷缸子蹦了一下: “大伯对我好!小时候给我吃过一回白面馒头!” 杨金贵愣了。 他从没给过杨林松白面馒头。 可这会儿,他不敢反驳,也没法反驳。 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红了。 周铁山皱起眉,刚要开口。 王大炮盯著杨林松看了三秒。 他跟这小子搭伙这么久,门儿清。 杨林松在杨金贵面前才故意装傻,他坚持放人,一定有他的道理。 放出去一个杨金贵,郑少华那边的人会怎么接招,反倒能试出点东西来。 “行。” ------ 一行人往大队部走。 刚到杨家大院门口,杨大柱就跌跌撞撞衝出来,扯著他爹的衣角不撒手: “爹!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找我妈!” 杨金贵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胡闹!大晚上的你跟著添啥乱!” 杨大柱不撒手,直接往地上一坐,两条腿蹬著雪地,嗷嗷哭: “我要去!你们都不管我妈!我要去!” 棉鞋蹬掉一只,鼻涕糊了满脸,嗓子扯得跟杀猪似的。 杨林松站在旁边,脸上还掛著傻笑。 別的没学会,这套撒泼打滚倒是跟他妈学了个十成十。 王大炮被烦得太阳穴直跳: “大晚上嚎啥!村口还有人盯著呢!再嚎把那帮便衣招来,到时候连你一块儿抓了去,你就消停了!” 他往村口方向一抬下巴。 杨大柱顺著看过去,村口几个人影正往这边张望。 嚎声收住了,嘴还张著。 可他死活不肯回家:“一个人在家,我害怕。” 周铁山冷著脸:“那就去大队部呆著,起码有个炉子,饿不著冻不著。但不许出门,不许乱跑。” 杨大柱抽抽搭搭答应了,跟著眾人往大队部走。 杨林松走在最后头,回头瞅了一眼杨家大院。 黑咕隆咚的,一点灯光都没有。 杨大柱这怂货说怕,倒不全是装的。一家三口散了架,剩他一个,搁他准得慌。 ----- 大队部办公室。 王大炮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条子,趴桌上写。 “理由就写……家中断粮,需往供销社採办米麵。出了村你老实点,別到处乱嚼舌头根子。天亮再走,大晚上的那帮人不会放行。” 白纸黑字,红星大队的公章盖上去,啪的一声。 杨金贵接过条子,手抖得差点没拿住。 杨林松凑过去,傻乎乎地嘱咐:“大伯,路上小心,別摔著。给大伯娘带句话,让她別怕。” 演得情真意切。 杨金贵出门前回头看了杨大柱一眼。那哆嗦样子,留在大队部確实比一个人在家稳妥。 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在这儿老实呆著,別给人添麻烦。” 杨大柱缩在角落的凳子上,小声嗯了一下。 杨金贵走了。 ------ 杨金贵前脚出了院门,沈雨溪、老刘头、黑皮、阿三后脚就从后院摸了进来。 黑皮右肩缠著布条,洇红了,顏色发暗。 他靠在门框上,但站得稳当,腰板没塌。 王大炮挥了挥手,冲杨大柱扬了扬下巴:“去里屋值班室呆著去。” 杨大柱不动弹:“我不去,那边冷,我想在炉子边上烤火。” 周铁山没那个耐性了,脸一沉,声音压得又低又硬: “你给我进去。我们有正事要谈,閒杂人等迴避。” 杨大柱哆嗦了一下,可还是没动。 他的眼珠子在屋里七个人脸上转了一圈,嘴唇动了两下。 周铁山正要发火。 杨大柱突然开口了。 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细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也有正事要说。” 屋里一下子静了。 王大炮、周铁山、杨林松,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沈雨溪刚端起搪瓷缸子,手顿住了。 老刘头眯起眼。 黑皮靠在门框上没动,但伤臂下意识往身侧收了收。 杨大柱把脑袋缩进领子里,整个人蜷成一团,两只手绞著棉袄下摆。 沉默了五六秒。 炉膛里的柴火崩了一下,啪的一声,火星子蹦出来,落地上灭了。 谁都没吭声。 杨大柱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嗓子眼里挤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那个……那个枪……是我拿的。” 第142章 枪没了 王大炮猛拍桌子,站起身:“你说啥?!” 搪瓷缸子蹦起来,茶水泼了半桌。 杨大柱嚇得从凳子上出溜下去,半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两只手死死抓著凳子腿。 杨林松没动。 脸上那层傻笑一点一点褪乾净了,眼睛慢慢眯起来,盯著杨大柱。 炉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周铁山抬手按住王大炮的肩膀,把他往回摁了半步。 然后自己走到杨大柱跟前,蹲下来。 声音极低极慢,跟审犯人一个调子:“什么时候拿的?” 杨大柱的牙齿磕得咯咯响,话从牙缝里往外挤,断断续续的。 “两天前……” “我妈翻炕洞的时候发现了那把枪,当晚就跟我说了……” 杨大柱吸了口鼻涕,声音越来越碎。 “第二天一大早,趁著民兵在后山巡逻,我妈拉著我就往公社跑……” “公社那边收……收了状子……人家说……让我们回去等著,会派人来调查。” “然后就……就没下文了。” “我就寻思著……既然公社不管了,现在世道这么乱,村里天天打打杀杀的……有把枪防身……那该多好……所以就……” 王大炮差点一脚踹过去:“你他娘的……” 周铁山一把拽住他。 手劲不小,王大炮的袖子都皱了。 “接著说,枪现在在哪?” “我趁我妈不注意,自己溜进那屋,把枪从炕洞里抱出来了。” 杨大柱的眼泪下来了,鼻涕糊了满嘴,声音带著哭腔。 “沉甸甸的,我差点没抱住……抱在怀里,硬邦邦硌得慌,心里头突突直跳。” “本来想藏自个儿家里,可我爹我妈都在屋呢,让他们瞅见还了得?我妈那嘴,藏不住半点事儿。” “就……就抱著枪在屋外瞎晃悠,想找个……找个背人的地方藏起来。“ “然后呢?” 周铁山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杨大柱的哭声突然卡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回,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往下褪。 “被……被人堵住了。” 屋里静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那种静。 炉膛里柴火崩裂的声响一清二楚。 老刘头的眼睛彻底睁开了。 沈雨溪把搪瓷缸子轻轻搁在桌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谁?” 杨林鬆开口了。 就一个字。 声音不大,可屋里的温度又往下掉了几度。 杨大柱哆嗦著,话说得顛三倒四,周铁山问一句他答一句,拼了半天才拼出个完整的画面。 一个人。 戴著棉帽子,围巾捂到眼睛底下,看不清脸。 个头不高,但壮实,肩膀宽,站在那儿跟堵墙似的。 说话带口音,不像本地人。 那人没动手。 就站在他面前,说了一句话。 “把枪给我,你全家没事。不给,今晚你家的房子就点了。” 杨大柱当场就软了。 腿一哆嗦,枪递过去,那人单手接了,掂了掂,转身就走。 从头到尾不到一分钟。 杨林松:“你看清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杨大柱连忙摇头:“雪……雪太大了,一转眼就看不见了。” 杨林松:“他说话啥特徵?” 杨大柱想了半天,眉头拧成一团,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那人说话舌头打捲儿,跟咱这嘎达的人不一个味儿。” 他学了一嘴,把“枪”字咬得又圆又绕,尾巴往上翘著收。 “就这个调调,听著像南边来的。”杨林松低声说。 屋子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杨林松和周铁山对视一眼。 南方口音。 郑少华带来的便衣里,有南方人。 枪落到了郑少华的人手里。 眾人从头凉到脚底板。 杨大柱趴在地上,脑袋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指甲抠进地面的砖缝里,已经嚇得说不出整句话了。 没人看他。 没人骂他。 这会儿骂也没用了。 周铁山站起身,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他走到窗边,背对著所有人,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肩膀绷得死紧。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了,声音发涩: “这条枪要是被姓郑的攥在手里,就是一根钉在咱们脚面上的钉子。他啥时候想动,啥时候就能拔出来捅咱一刀。” 王大炮接了一句。 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莫辛-纳甘,制式步枪。不是猎枪,不是土銃。这玩意儿要是跟前头那帮特务的武器一对上號……” 他没说完。 不用说完。 私藏制式步枪,跟缴获的敌特武器同源。 往轻了说,窝藏军火。 往重了扣,通匪,通敌。 搁在这个年月,够枪毙三回的。 老刘头靠在墙根,慢慢吐出一口气,挤出一句: “这帮人,好手段,不费一枪一弹,拿了根绳子就把咱脖子套上了。” 杨大柱还趴在地上,浑身缩成一团,牙帮子咬得咯咯响。 谁也不拿正眼瞅他。 杨林松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村口那辆卡车的灯还亮著,光柱打在雪地上,十个便衣的影子晃来晃去。 他把手探进衣襟,摸到了那颗贴著心口的熊爪牙。 凉丝丝的。 没人说话。 杨林松转身,往后门走。 周铁山喊住他:“去哪儿?” 杨林松没回头,声音从门口飘进来: “拿酒去。” 周铁山一愣:“这时候你还有心思喝酒?” 杨林松没说话,也没回头。 门开了。 冷风灌进来,炉火晃了两下。 等门关上,屋里的人面面相覷。 王大炮挠了挠头:“他……他这是想干嘛?” 周铁山盯著那扇门,沉默了三秒,忽然笑了。 “瞧吧,怕是这傻劲又要上来咯。” 第143章 不是我,都怪酒 冷风兜头灌下来,把后门拍得嘭嘭响。 杨林松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肺叶子冻得发紧。 吱呀一声,后门开了。 是沈雨溪。 杨林松侧过头,身上那股冷冽劲儿收了收: “正好,整点吃的,饿透了。” 沈雨溪脚步顿了一拍。 枪丟了,郑少华留十个便衣钉在村口,张桂兰被拎走,杨大柱还瘫在屋里。 火都烧到裤腰带了,还有心思吃? 可她没问。 跟杨林松搭伙这么久,她摸出条铁律: 这人越是不慌不忙喊饿,越是要出大事。 上回他说饿,转天就把土匪连窝端了。 沈雨溪转身进了后厨。 灶膛里还有余火,添两把柴,架上铁锅。 棒子麵是现成的,她从水缸舀半瓢水,搅成糊糊倒进去。 昨天剩的窝头搁锅沿上热著,没多会儿,粥熬开了,面上浮著一层厚厚的米油,热气直躥。 杨林松就在旁边瞅著,啥也不说啥也不动。 这姑娘又能干又有学问,等这笔帐了结,指定得去提亲。 瞅著沈雨溪把粥往搪瓷盆里倒,王大炮进来了。 这老头子在屋里坐不住,肋巴骨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可嘴上不饶人: “你小子到底想干啥?有话痛快说!別跟我打哑谜!” 杨林松没接话。 王大炮伸手想拿个窝头垫肚子,被他一巴掌扒拉回去: “別动。” 王大炮的手悬在半空,腮帮子的肉抽了一下,差点没气乐。 杨林松顺手从墙角拎起两瓶白酒揣进兜,又从锅沿拿了个窝头,热乎乎的攥在手里。 转身往外走时,脸上那股精明劲儿唰地收了,傻乎乎的笑又爬上来,跟换了张脸似的。 王大炮皱著眉,嗓门压到最低: “你上哪儿去?” 杨林松没回头,声音憨得很: “那几个叔在村口冻著吶,给他们送点热乎的。” 王大炮张了张嘴,愣在原地. 这小子葫芦里卖的啥药? 沈雨溪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攥著铁勺,盯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慢慢把勺子搁下,手心全是汗。 ------ 雪还在下。 杨林松揣著酒往村口走,脚底下一滑一跐溜,身子晃得跟喝大了似的,活像个冻傻了的愣头青。 村口那辆卡车的大灯还亮著,光柱打在雪地上,白花花晃眼。 几个便衣缩在车厢后头,跺脚搓手,冻得鼻尖通红,嘴里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脚步声一响,哗啦几声枪栓拉动的脆响,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抬起来。 杨林松站住了,肩膀往里缩,吸溜了一下鼻涕,浑身直打哆嗦。 等看清是白天跟他们头儿进山的傻大个,领头的便衣才把枪口压下去,一脸不耐烦: “你不是那个杨林松吗?大半夜的来这儿干啥?麻溜滚回去!” 杨林松没动,从怀里掏出那个窝头,热气还没散尽,玉米面的香味儿在零下三十度的风雪里一下子就躥开了。 他把窝头掰成几块,傻笑著往前递: “叔,垫垫肚子?刚热乎的。” 领头的便衣没接,可旁边一个年轻的咽了口唾沫,伸手拿了一块,塞嘴里嚼了三两下就造没了。 另外几个人的眼珠子跟著那块窝头转了一圈。 就那么几小块,一人分一口都不够塞牙缝。 可这一口下去,肚子里那股空落落的劲儿反倒翻上来,比刚才更饿了。 杨林松又从兜里掏出一瓶白酒,在灯光底下晃了晃。 瓶身反著光,酒液在里头荡来荡去。 “大队部食堂灶上还热著一大锅粥,窝头也管够。” 他缩著脖子,带著股討好劲儿,“屋里有炉子,暖和。几个叔要不过去坐坐?” 在雪地里冻了一宿,又冷又饿,嘴里那点窝头渣子的余味还没散,肚子反倒叫得更凶了。 领头的便衣犹豫了三秒,一挥手: “老六老七老八老九老十,你们留下看车,其余的跟我走!” 五个人蹲在卡车旁没动,另外五个跟著杨林松往大队部走。 杨林松顛顛地走在前头,步子散漫,两脚拖著雪往前蹚,可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 身后几个便衣压著嗓子说话,风大,听不真切。 其中一个人搓著手抱怨: “这鬼地方冷得要死……” 那个“死”字,舌头打著捲儿,尾音往上翘。 跟杨大柱刚才学的调调,一模一样! 杨林松的瞳孔缩了一下,脚步没变,脸上的傻笑也没变。 ------ 大队部食堂里,五个人蹲在长条凳上,就著一碟咸菜疙瘩,狼吞虎咽地造窝头、灌粥。 搪瓷盆见了底,六个窝头一扫而空。 这帮人是真饿坏了。 杨林松靠在门框上,拧开一瓶酒,仰头灌了一口,嘴里含含糊糊嘟囔: “好酒……真香……” 余光却死死盯在那个南方口音的人身上: 矮壮汉子,个头不高,肩膀宽得出奇,穿著厚棉袄蹲在那儿,跟堵墙似的。 吃东西的时候,右手始终不离腰间,左手拿窝头。 受过训练的人,吃饭都改不了这习惯。 杨林松多看了两眼,心里已经有数了。 矮壮汉子吃完了,搓著手凑过来,下巴往酒瓶上一点: “兄弟,来一口?” 杨林松傻笑著,大大方方把酒递过去。 矮壮汉子接过去,仰脖灌了两大口,辣得直咧嘴,把酒瓶还回来时,拍了拍杨林松的肩膀: “你这傻小子,人不赖。” 杨林松嘿嘿笑著,缩了缩脖子:“嘿嘿,叔你也不赖。” ------ 酒劲混著热粥在胃里散开,几个人浑身暖和起来,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矮壮汉子突然捂著小肚子站住了,打了个酒嗝: “憋不住了,茅房在哪儿?” 旁边的同伴往后院一指: “就墙根底下,自己解决去!” 四个人先走了,脚步声踩著雪,吱呀吱呀越来越远。 矮壮汉子转身往后院拐,杨林松晃晃悠悠地从门框上直起身,一脸傻笑地跟上去: “我也尿泡尿!” ------ 后院墙角黑咕隆咚的,风卷著雪花直打转,冻得人骨头疼。 矮壮汉子拐过墙角,骂骂咧咧地解裤腰带,嘴里还嘟囔: “冻死人了!” 裤带刚鬆开,后脖梗子贴上一片冰凉。 不是风,是钢! 匕首的刃口压在跳动的颈动脉上,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皮肤感受到那层要命的凉意。 杨林松的声音从身后贴著他耳根飘过来,又低又冷,跟刚才那个嘿嘿傻笑的愣头青,压根不是一个物种: “別动。动一下,脖子就漏气了。” 矮壮汉子浑身一僵,右手悬在半空,裤子差点滑进雪地里。 他眼皮撑紧,后背的肌肉绷紧,右胳膊肘往后一捣。 標准的近身反制动作,板板正正的,一看就练过。 没捣著。 杨林松左手扣住他右肩,五指嵌进关节缝,猛一拧。 咔嗒! 脆响过后,矮壮汉子的右臂使不上劲,整条胳膊耷拉下来。 痛感从肩窝里炸开,他张嘴要叫。 一只手已经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一丝气都漏不出去。 杨林松沿著墙根,把他往后院拖,脚步没发出半点声响。 院里没人,王大炮和沈雨溪也猜出了大概,打那五人朝大队部走来时,就老老实实在办公室里待著,没出来添乱。 柴房门一关,黑暗里只剩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匕首还贴在颈侧,杨林松问: “枪在哪儿?” 矮壮汉子的牙关咬得咯咯响,额头上的汗珠子在这大冷天里愣是冒了出来,一颗接一颗顺著眉骨往下淌。 杨林松没给他犹豫的工夫,匕首往下压了半分。 就半分,刃口割开一层皮,血珠子渗了出来。 “我再问一遍。” 声音没变大,可矮壮汉子觉得整个柴房的温度又往下掉了十度。 骨头都软了,彻底软了。 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断断续续的: “枪……枪不在车上……郑组长亲自带走了……在县招待所……” “他在等啥?” 矮壮汉子闭了一下眼,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等省城那边的消息……消息一到……就动手……” 杨林松没再问,收刀剎那,一记手刀劈在矮壮汉子颈侧。 汉子的眼珠子往上一翻,整个人软下去,瘫在地上。 第144章 倒计时开始了 杨林松往那矮壮汉子嘴里塞了团棉絮,扯下腰带反绑住双手,往草垛后头一扔。 活儿干得麻溜,前后没超过二十秒。 他抖了抖身上的残雪,推开大队部办公室的门。 炭火忽明忽暗,几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 杨林松把门带上,压著嗓门,脸上那股傻劲儿全没了。 “枪不在车上,被郑少华带回县招待所了。” 他顿了顿:“那帮便衣在等省城的信儿,消息一到,立马动手。” 屋里静了两秒。 啪! 王大炮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猛起身,肋巴骨的伤口扯得他脸一歪,牙帮子咬得嘎嘣响,声音压在嗓子眼里挤出来: “把全村民兵都集合起来!今晚先下手为强,把村口那十个鱉犊子全缴械!” 周铁山一把按住他肩膀,力道十足,硬生生按到了凳子上。 “拿啥拼?” 这三个字又轻又沉,直接把王大炮的火气掐断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村里几十號民兵,子弹凑一块儿,都不够打一场遭遇战的。” 周铁山的眼神扫向窗外: “外头那帮人是啥成色?你今天也瞅见了。傢伙事儿比咱们精到姥姥家了。硬碰硬?那不叫打仗,那叫送人头!” 王大炮憋得脸通红,嘴张了两回,愣是没憋出一个字。 阿三蹲在墙角,急得膝盖直哆嗦: “那摇电话啊!找赵副部长搬救兵!县武装部开车两钟头就到!” “没用。” 周铁山转过身,两手插在大衣兜里,声音发涩: “郑少华打著省革委会调查组的旗號来的,手续齐全,名正言顺。赵卫东就算想帮咱,明面上也没理由调兵进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更何况,公社和县里不知埋了多少郑家的暗线。轻举妄动,消息当天就能传到省城。到时候不光咱,赵卫东也得搭进去。” 死局。 炉膛里的柴火崩了一声,火星子溅在地上,立马灭了。 没人吱声。 ------ 哐!哐!哐! 前院的铁柵栏门被摇得直晃。 杨林松腰一沉,右手已经搭在了袖口的匕首上。 他侧身凑到窗边,往外瞥了一眼。 一个便衣站在院门口,搓著手跺脚,脑袋往里探。 是那矮壮汉子的同伴,找人来了。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住。 王大炮的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驳壳枪,虎口攥紧,食指搭上扳机护圈。 周铁山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 一个人撒泡尿的工夫没回来,立马就追到门口,这份警觉性,绝不是普通混混能有的。 杨林松抬起手,五根指头张开,往下一压。 別动。 他的脸在一秒钟就换了模样。 肩膀塌下来,脖子缩进领子里,眼皮耷拉一半,嘴角耷拉著,还掛著一道亮晶晶的哈喇子。 晃晃悠悠走到院门前,拉开閂子,只拉开一条缝,半个脑袋探出去: “嘿嘿……叔啊,窝头没有了。” 便衣不屑道:“谁要你那破窝头?俺们老四还在里面?” “嘿嘿……叔啊,那个壮实的叔早就尿完走啦,还嘟囔说外头冻死个人,嗖一下就没影了……” 杨林松缩著脖子就要关门。 没关上。 一只军靴死死卡在门缝里。 便衣的眼神阴沉沉的,一只手推杨林松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按在腰后枪套上,身子往里挤。 杨林松“哎呀”一声,被推得往后踉蹌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便衣嘴角一撇,眼睛扫过院子,大脚迈过门槛。 他压根没看脚底下。 仰躺的杨林松左手撑地,右腿早就蓄足了劲。 扫堂腿! 这一腿抽在脚踝上,又快又狠,跟铁棍横扫没啥区別。 便衣脚底一空,整个人直挺挺往后仰倒,后脑勺离地面还有半尺。 杨林松起身的速度,比他摔倒还快。 手刀狠狠劈在颈侧。 闷响一声。 便衣眼珠子往上一翻,直接瘫了,后脑勺砸在雪地上,没闹出多大动静。 吱呀。 办公室的窗边,杨大柱探出半张脸,正好把这一幕看了个满眼。 嘴巴张成圆形,喉咙里卡著一声惊叫,上不来下不去,整张脸白里透青。 杨林松回头瞪了他一眼。 就一眼。 杨大柱浑身一抽,脑袋嗖地缩回窗沿下,比缩头乌龟还快。 ------ 堵嘴、捆手、拖人。 一样的活儿,杨林松又干了一遍。 柴房太浅,堆几捆柴就满了,挡不住仔细搜查。 他弯腰,一手拎起一个人的衣领,往旁边一间拖。 杂物间的门推开,一摞破筐和半袋子烂萝卜堆在地上。 暗门掀开。 阴冷的潮气往上涌,窖底黑咕隆咚的。 往下走,陈远山蹲在角落里,手里攥著一把短柄锄头。 八年逃亡练出的本能。 就算是自己人掀盖板,他的手也没松过。 两个便衣被扔下去,砸在泥地上发出闷响。 “用锄头看死了。”杨林松的声音飘过去,“一个字都不能让他们蹦出来。” 陈远山没吱声,把锄头换了只手,攥得骨节咯吱响。 盖板落下,破箩筐和烂萝卜重新堆好。 ------ 天慢慢亮了,风雪没停。 村口先是安静了一阵,紧接著就乱了。 沈雨溪趴在窗户边上,脸色发白: 八个便衣在卡车旁凑了一会儿。 留下两个人持枪守车,剩下六个端著波波沙衝锋鎗,沿村道散开了。 不是瞎散。 往两边一撤,拉出个半月牙的阵势,两翼拉得老长。 走得不紧不慢,每过一个墙角,必定有人贴墙探头,確认安全了,后面的人才跟上。 跟篦子似的,把整条村道篦了一遍。 老刘头眼皮跳了一下,声音哑得发乾: “这帮人是正经练过的。” 沈雨溪额头渗出汗珠,手里的铅笔攥得都快折了。 那股压迫感,沉甸甸的,从村道那头一点点碾过来。 ------ 杨家大院。 杨金贵揣著王大炮批的条子,哆哆嗦嗦从院里出来,两条腿直打晃。 走到村口,迎面撞上两个端枪的黑影。 杨金贵当场就瘫了,屁股墩在雪地上,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条子攥在手里,抖得厉害。 便衣走过来,一把夺过条子,上头有红星大队的公章。 两个便衣对视一眼,挥挥手。 放行了。 杨金贵连滚带爬躥出村口,消失在灰濛濛的雪幕里。 杨林松双手扒在院墙角落上,只露出一双眯著的眼睛,盯著村口。 放得太痛快了。 郑少华走之前,指定交代过:杨家的人出村,不拦。 甚至巴不得他们出去。 出去干啥? 找人、求情、到处乱嚼舌根。 嚼得越多,杨林松的底越兜不住。 这是郑少华下的饵。 又过了半柱香的工夫,搜村的便衣转了两圈,没找到人,阵型散了。 领头的站在晒穀场中间,脸色铁青。 他回头瞅了眼大队部院子。 有辆破三轮车。 老刘头的三轮。 他带著两人小跑过来,嚷嚷著: “这车谁的?用一下!” 杨林松打开铁柵栏门,没拦。 大白天,三个人,不好拦。 领头那人翻身骑上去,两脚猛蹬,链条哗啦啦响,三轮车带著一溜雪沫子,歪歪扭扭衝出村口。 去搬救兵了。 ------ 杨林松进屋,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他骑三轮车到县城,一个半钟头。找到郑少华匯报,半个钟头。郑少华带人赶回来,最快半个钟头。” 他竖起三根手指:“两个半钟头。” 没人说话。 “熊神洞核心库的东西还没清点完,那份带『郑』字的日军文件,还在沈知青怀里,没来得及抄备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村里能打的,算上我,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两个半钟头。 啥都干不完,可啥都得干。 炉膛里最后一块柴烧塌了,火星子扑了一地。 叮铃铃—— 值班室的电话响了。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周铁山大步过去,抓起话筒:“餵?” 话筒里传来赵卫东的声音,带著压不住的急切: “周副部长,红星大队那个张桂兰……郑少华以现行反革命的罪名,交到县革委会了。” “什么!”周铁山攥话筒的手都青了。 赵卫东又补了一句: “他在下棋。这颗子,不是用来吃的,是用来將军的。” 电话掛了。 周铁山慢慢放下话筒,转过身。 屋里的人都盯著他。 他看向杨林松,开口道: “张桂兰,被抓去了县革委会。罪名,现行反革命。” 杨林松站在窗边,胸口那颗熊爪牙贴著皮肉,凉丝丝的。 他脸上没啥表情,目光掠过窗外剩下的几个便衣黑影,只是伸手把大衣领子拢紧。 两个半钟头。 倒计时,开始了。 第145章 大喇叭炸了,便衣懵了 “现行反革命?” 周铁山又念叨了一遍,怀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王大炮一拳砸在膝盖上,牙帮子咬得嘎嘣响: “这帽子他也敢扣?张桂兰那老娘们再不是东西,也犯不上扣这么大一顶帽子!” 没人接话。 角落里的杨大柱哆嗦个不停,张了张嘴,想问“我妈会不会被枪毙”。 可嗓子眼儿里愣是挤不出一个字。 杨林松站在窗边,眼皮都没抬。 现行反革命,搁这年月,这五个字比枪子儿还沉。 可他心里连个水花都没翻。 那老娘们成天鸡飞狗跳到处点火,早晚得把自个儿烧著,只不过这回递火的,换成了郑少华。 他盯著五斗橱上那座三五牌座钟,时针刚过六,分针刚过四。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两个半钟头。” 屋里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他把声音压到最低,每个字都乾脆利落: “枪是饵,张桂兰是刀。郑少华要的不是定她的罪,是逼咱们乱。” 他顿了一下,又说: “咱们一乱,就得露马脚。一露马脚,他杀回来就有理由把咱这儿翻个底朝天。” 王大炮张了张嘴,啥词儿也没憋出来。 杨林松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老刘头靠墙根眯著眼,黑皮右肩血跡干了腰板挺得笔直,阿三蹲角落不抖了,沈雨溪攥著铅笔站桌边。 “大炮叔,去值班室,把村口大喇叭打开。” 王大炮抬头:“喊啥?” “喊实话,就说省里来的调查组,要抓烈士家属。” 王大炮愣了一秒,脸色立马变了,压低嗓门: “你疯了?老百姓掺和进来,万一那帮人下死手……” 杨林松直接打断他: “不会。那帮便衣打著省革委会调查组的旗號,名头越大,手脚越短,他们不敢对老百姓动手。”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真正的铜墙铁壁是啥?是群眾,是千百万真心实意地拥护革命的群眾。” “然后呢?”王大炮眼珠子亮了。 “去县城来不及,路上万一撞上郑少华的车队,前后堵死,一个都跑不了。去公社,公社近,步行半个多钟头就到。消息递出去,公社再装聋作哑,也得派个人来瞅瞅。多一双眼睛盯著,郑少华回来就不敢放开手脚造次。” 王大炮愣了一秒,下一秒直接从凳子上弹起来,肋巴骨的伤扯得脸都歪了,可腿脚比谁都快,三步躥进值班室。 啪嗒! 开关一拨,村口电线桿上睡了一个多月的大喇叭,直接炸了。 “全村社员注意了!” 王大炮的嗓门能把房盖掀翻,灌进喇叭里,整个红星大队都跟著颤: “省城来的调查组,把烈士遗孤的家属抓走了!抓去县革委会了!扣的帽子,现行反革命!” “张桂兰是不咋地,可她是烈士杨卫国的亲嫂子!是咱红星大队的人!咱自个儿的人,轮得著外头人来抓?!” “老少爷们儿!有种的!去村口瞅瞅,到底是谁在咱家门口耍横!” “妇女乡亲们,咱村的妇女被人乱扣帽子,这份冤该不该帮她討回来!” ------ 喇叭在便衣头顶炸响,七个端著波波沙的汉子面面相覷。 有人刚要迈腿往大队部冲,身后的村道已经炸锅了。 门一扇接一扇开了,先出来的是妇女,张家嫂子、李家大姑、赵家二婶,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接著是老头老太太,拄拐的、弓腰的、咳嗽带喘的,呼啦啦全涌了出来。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晒穀场上聚了三十多號人,胳膊上缠著白布条,往村口猛涌。 便衣想拦,枪口抬起来又压下去。 省革委会的旗號不是盾牌,是枷锁,当著三十多个老百姓的面开枪? 这消息传出去,郑少华的仕途都不够赔的。 人潮一推,便衣被挤得节节后退,枪管子差点戳到前排大娘的脸上。 大娘没躲,反倒往前凑一步,把胸脯顶在枪口上,嗓子扯得震天响: “打啊!有本事打死俺!俺男人当年扛枪打老日的时候,你爹还穿开襠裤呢!” 便衣的手立马抖了。 ------ 杨林松没瞅村口那边,转头看向阿三: “等大炮叔带人涌到村口,你从后院开车,走土沟绕出去。” 阿三猛点头。 “往东北方向,走废弃的伐木道,在枯树林里蹲著。那地方离大队部不远,能远远瞅见进村的正路。一看见郑少华的车队,提前半分钟回来报信。” 阿三攥著车钥匙,手指头还抖,可眼睛里的光亮得很。 杨林松又看向黑皮: “肩膀还能使唤不?” 黑皮没废话,伸手把腰带往紧勒了一扣,皮带勒进棉袄里,右肩的绷带扯动,渗出来一点新鲜的红,眉头都没皱一下。 杨林松点了下头: “带两个民兵,插到便衣和大队部中间。你在鬼市那套,耍赖、撒泼、拖时间,全使出来。堵死后院方向,给阿三开车打掩护。” 黑皮嘴角咧了一下,分不清是笑还是疼。 “得嘞。” 转身就出门,脚步带风,伤臂垂著,可走路的架势半点不含糊。 杨林松再转向周铁山:“周叔,你带几个民兵守前院。便衣要是硬闯,你顶著。” 周铁山点头就走。 ------ 村口已经乱成一锅粥,二十多號村妇把七个便衣围在正中间,白布条在雪地里晃得人眼晕。 一个便衣想从侧面绕过人堆,往大队部摸。 黑皮从斜刺里插上去,用伤肩迎面一贴,绷带上的血蹭在对方灰棉袄上,接著往地上一坐。 “打人了!”嗓子扯得跟杀猪似的。 五六个村妇立马围过来,七嘴八舌炸开了: “你们省城来的打人啊?” “伤號都打!” “没王法了!” 便衣进退不得,脸涨得跟猪肝似的,枪管子杵在半空,不知道该指哪儿。 七条枪,愣是被一群老娘们缠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 后院。 阿三踩下油门,吉普车闷声往土沟里钻,轮胎碾著冻土的声响,全被村口的嚎叫声盖得严严实实。 车尾消失在沟沿底下,连个烟都没冒。 杨林松站在后门口,確认车影没了,转头看向沈雨溪和老刘头,啥也没说。 沈雨溪把怀里的日军文件压紧,铅笔別进兜里。 老刘头拎上工具箱,里头的铁丝和钳子磕碰出轻响。 两人从后院贴著墙根出去,猫著腰三步並两步,一头扎进后山的红松林。 雪还在下,脚印很快就被新雪盖得乾乾净净。 ------ 杨林松关上后门进屋,屋里就剩他,还有值班室角落里缩著的杨大柱。 那怂货把脑袋埋在膝盖里,浑身哆嗦个没完,一个字都不敢蹦。 杨林松没理他,转身去了后院杂物间。 他掀开破筐和烂萝卜,拉开暗门,顺著梯子下了菜窖。 底下阴冷潮湿,陈远山蹲在角落,锄头横在膝盖上。 两个便衣被五花大绑塞在墙根底下,嘴里堵著棉絮,眼珠子直转。 “外头乱了。” 杨林松蹲下来,声音压得只有他俩能听见。 “两个半钟头內,不管上头闹成啥样,你看死这两人,一个字都不能让他们蹦出来。” 陈远山没吭声,把锄头从膝盖上提起来,往泥地上狠狠磕了一下。 嘭! 闷响在窖底弹了一圈。 墙根底下的矮壮汉子正拿后背蹭绑带,想鬆动鬆动。 这声响一落,他整个人立马钉在原地,脖子缩进肩膀里,不敢动了。 杨林松看了陈远山一眼。 这在深山里活了八年的主,心比冻土还硬。 他爬上梯子,盖好暗门,把破筐和烂萝卜码回原位。 ------ 熊神洞,核心库。 手电光柱打在那扇暗红色的铁门上。 沈雨溪站在门口,呼吸压得浅浅的,额头渗著细汗。 老刘头蹲在门框內侧,从工具包里掏出几根细铁丝,都是从大队部杂物间拿的,不粗不细,刚好合用。 两根粗手指头捏著铁丝头,往门框內侧的石缝里塞,铁丝贴著石壁往上走,横过门槛,猫腰一绕,另一头扎进对面碎石堆底下。 老刘头手指头又粗又硬,关节上全是茧子。 可缠起铁丝来麻溜得很,一圈一拧,紧实服帖。 沈雨溪把手电往门框上照了照,低声说: “再高点。” 老刘头往上挪了半寸,把铁丝拧死,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两人对视一眼,老刘头嘴角往上牵了一下。 不是笑,是心里有数。 “郑少华推开门,脚下绊著东西,低头瞅的那几秒,够了。” 沈雨溪点点头,起身转头就走。 “咱们得马上回去,不知道赶不赶得及。” 第146章 搜不到,就是贏 村口的雪地早被踩成泥汤子了。 二十多號妇女,再加上老少爷们,拢共三十多號人,把七个便衣围在当间儿,白布条在风雪里甩来甩去。 哭的哭,骂的骂,嗓门一个比一个亮,比大集还闹腾。 便衣被挤到卡车跟前,往前迈不动,往后退不了。 又一个便衣撑不住了,拨开前排两个大娘,侧身往大队部方向钻,步子快,肩膀压得低。 没走出三步,坐在地上的黑皮一伸腿。 便衣往前一迈脚,结结实实踩在黑皮的腿上。 “踩死人嘍!” 嗓门拔到天灵盖,比杀猪还响三倍。 便衣急了眼,枪口往下一压,懟在黑皮脑门上。 黑皮没躲,仰著脑袋,鼻尖快贴上枪管,嘴角往旁边一扯,一字一顿: “有种你就开!” 贴著枪口的皮肉,连个汗珠子都没冒。 便衣的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手腕细颤。 开不了。 三十多双眼睛盯著,六七个大娘离枪口不到两步远。 这一枪下去,不是杀人,是自个儿找死。 黑皮就那么坐在雪地里。 便衣僵了五秒,枪口往上抬了半寸,牙帮子咬得死紧,撤了。 ------ 远处的枯树林子里,引擎声撕开雪幕。 阿三蹲在一棵断了的落叶松后头,十根手指头嵌进冻裂的树皮缝里,攥得骨节发酸。 他选的位置贼刁钻,废弃伐木道拐弯的高坡,正路小道全在眼皮子底下。 正路上没动静。 可小道上,两道强光劈开雪幕,直直扎过来。 是吉普车,后头还跟著一辆卡车,车厢篷布鼓囊囊的,晃得厉害。 不走正道,专挑废弃伐木道走! 阿三脑子里嗡的一下。 完犊子了! 这车速,他就算现在躥上去打火,也赶不回去报信了。 他趴在雪窝子里,眼睁睁瞅著两道灯光拐过弯道,车尾吞进雪雾里没了影。 心口撞得胸腔生疼,可人钉在原地一动没动。 跑不贏,就別跑。 杨爷说过,慌了阵脚,比敌人先到还要命。 ------ 郑少华的吉普车停在村口。 车门推开,他先下来,大衣领子竖得老高,目光扫过村口的场面。 妇女已经走了一半,跟著王大炮往公社去了,剩下的站在远处瞅著,没敢再围上来。 雪地踩得稀烂,到处是脚印和白布条。 一个便衣从卡车上翻下来,就他一个。 是一大早去县城报信的便衣头子。 三轮车没回来,人倒跟著车队先回来了。 他小跑过来,脸上又窘又急。 郑少华瞅了他一眼,又扫了圈剩下的便衣,嘴角往下耷拉半分。 “少了两个,还没找著?” 全都低著头,没人敢吱声。 郑少华已经转头,盯著大队部的方向,一个字砸出来: “搜!” ------ 周铁山带著三个民兵堵在铁柵栏门前,步枪斜挎在胸口,枪口朝下,可没人把手从枪托上挪开。 他瞅见了,郑少华领著八个便衣直奔大队部过来。 周铁山的后槽牙咬得嘎嘣响。 郑少华是省革委会调查组组长,手里攥著省里的红头批件,名正言顺。 硬拦,那就是抗命。 抗的不是郑少华的命,是省革委会的命。 这顶帽子扣下来,別说他一个公社武装部副部长,十个也兜不住。 周铁山往旁边让了半步。 铁柵栏门被一脚踹开,哐当一声巨响,撞在墙上弹了好几下。 八个便衣端著枪涌进来,靴子踩在冻土上咔咔响。 办公室先遭了殃,桌子掀翻,抽屉拽出来扔地上,五斗橱的柜门被扯开,文件哗哗撒了一地。 值班室里,杨大柱被人从凳子底下拽出来。 “其他人呢?” 杨大柱牙齿打战,声音碎得稀烂: “不……不知道……我啥也不知道……” 便衣把他往地上一摔,转身就走。 食堂也翻了一遍。 锅碗瓢盆叮噹乱响,搪瓷盆滚到地上转了三圈才停,啥也没有。 柴房门推开。 一摞劈柴码得整整齐齐,靠墙一堆乾草垛,上头搭著两张破草蓆。 便衣低头扫了一圈,抬脚踢了踢柴堆,没动静。 转身走向杂物间。 门一推,满屋子霉味往鼻孔里钻。 破筐叠著破筐,几袋子烂萝卜歪在门口,冻得邦邦硬。 头一个进去的便衣一脚踩在萝卜袋子上,脚底一滑。 “操!” 膝盖硬生生磕在地上,裤腿蹭了一片黑乎乎的烂菜汁,烂萝卜的冰碴子扎进裤缝,一股子酸臭熏得他直犯噁心。 他低头一瞅,萝卜稀烂如泥,汤水黏糊糊掛在小腿上。 “真晦气!他娘的倒血霉了!” 他踉蹌站起来,猛拍两下裤腿,烂菜汁甩出去一片,一脸嫌弃,头也不回就出去了。 后面跟的便衣探头瞅了眼满地的烂萝卜汤,鼻子一皱,脚没迈进去,也走了。 地面底下,陈远山半跪在菜窖底,锄头横在胸前,嘴唇紧抿,呼吸压得几乎没声。 两个绑著的便衣就在身后一步远。 矮壮汉子的眼珠子在黑暗里乱转,脖子上的筋绷得死紧,嘴里的棉絮堵得严严实实。 头顶,靴子声从杂物间门口一步一步远了。 陈远山的手指鬆了一点,又攥紧。 没被翻出来。 那袋烂萝卜,救了他的命。 ------ 后墙外,沈雨溪和老刘头贴著墙根,半个身子埋在雪堆里。 两人听见里头的吆喝声和踹门声,脚步钉死,后背贴紧冻墙面,冰意顺著脊柱往上爬,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 老刘头一只手按在沈雨溪肩膀上,五根手指攥得死紧。 別动。 两人在雪堆里蹲了整整三分钟,竖著耳朵听。 等后墙那边没了动静,才猫著腰,顺著墙根一寸一寸往后院拐角挪。 脚步落在雪上,比猫还轻。 ------ 郑少华没进屋搜,就在前院站著,两手插在大衣兜里。 他和周铁山面对面瞅著,谁也不吭声。 便衣头子跑过来,额头冒冷汗,在零下三十度的天里愣是冒汗: “郑组长,里里外外都搜遍了,没有。” 郑少华没吱声,目光绕著院子转了一整圈。 转到东墙根的时候,顿住了。 杨林松坐在围墙上,两条腿耷拉著晃来晃去,脚后跟一下一下磕著墙砖,两只胳膊抱著膝盖缩成一团,脸上掛著怯生生的傻笑,眼神怯怯地往下瞅人。 不知道啥时候上去的,便衣搜了里里外外,愣是没人瞅见他啥时候爬上去的。 是一开始就蹲在那儿,还是这帮人翻箱倒柜的工夫,他悄没声摸上去的? 没人说得清。 郑少华盯著他看了两秒: “王大炮呢?他咋不出来?” 便衣头子哆嗦了一下,声音发虚: “王大炮……带著一帮妇女出村了。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啪! 一脚踹在便衣头子小腿上,踹得人踉蹌两步差点趴下。 郑少华收回腿,转头盯著杨林松,眼神沉得嚇人: “他以为救得了那个老娘们?” 杨林松缩了缩脖子,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嘴巴张了又合,憋了半天冒出一句: “啥……啥老娘们?” 郑少华瞅了他五秒。 这五秒里,杨林松的心跳稳得跟上了发条一样,一下都没多蹦。 他眼皮耷拉著,脖子缩在棉袄领子里。 全天下最没威胁的一张脸。 郑少华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吉普车。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一辆卡车紧隨其后。 尾灯在风雪里亮了两秒,拐过村口的弯道,没影了。 ------ 杨林松从墙上跳下来,稳稳扎进雪窝子里。 他站在原地不动,耳朵又竖了十秒。 引擎声越来越远,远到只剩风声和雪粒子打在屋檐上的沙沙声。 他关上铁柵栏门,插上门閂,转身绕到后院。 后院的拐角处,两个影子猫著腰溜进来。 沈雨溪的头髮上全是雪,脸白得没一丝血色,胸口还在起伏,鼻尖冻得通红,可眼睛亮得很。 老刘头拎著工具箱,箱子底下的铁丝和钳子用布裹死了,一点声响都没有。 杨林松瞅了两人一眼,没问熊神洞的事。 不用问,回来了,就是办妥了。 他走到杂物间,搬开破筐和烂萝卜,掀开暗门: “陈叔,没事了。” 窖底传来一声长长的吐气声。 杨林松回到办公室,炭火早灭透了,炉膛里一片死灰。 他往里头塞了两把乾柴,划上火柴,火苗躥起来,映在他脸上。 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早就没了。 搜不著,就是贏。 第一局,他的。 炉膛里的火烧得噼啪响,热气一点一点把屋里的冷意往外顶。 可刚有了点温度,值班室的电话又响了。 第147章 他敢拍出来吗? 叮铃铃—— 铃声扎得耳膜生疼。 周铁山三步並两步躥进值班室,一把抄起话筒。 “周铁山!你给我解释解释!” 话筒里的吼声大得往外漏,公社书记老赵的嗓门能把房顶掀了。 杨林松靠在办公室门框上,一个字没落下。 “王大炮!红星大队的王大炮!带著几十个老娘们堵了公社大院的门!办公楼都快让他们拆了!你这个武装部副部长是干啥吃的?!” 周铁山攥著话筒,指节发白:“赵书记,这事有原委,省里来的调查组在我们村……” “你闭嘴!” 劈头打断,声音又拔高了八度。 “还有!杨金贵!那个杨金贵天一亮就跑到公社来了,见人就嚎,说啥『省里来人抓了烈士家属』,整条街都传遍了!供销社门口围了一堆人看热闹!我这电话从早上接到现在就没断过!” 周铁山深吸了一口气,嗓子压到最低:“赵书记,事情闹到这份上,公社是不是该出面协调……” “协调?” 公社书记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刚才那股火气全没了,换上一种滑不溜手的官腔: “省革委会的调查组定性现行反革命,移交县革委会处理。县里自然会查清楚。正式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公社不便表態。” 周铁山嘴唇动了两下,话筒那头没给他张嘴的机会,撂下最后一句: “周铁山,我最后提醒你一句,管好你自己,別把祸水往公社引。听明白了?” 嘟——嘟——嘟—— 忙音。 周铁山攥著话筒,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慢慢把话筒搁回座机,转身进了办公室。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脸上。 “公社不管。” 三个字乾巴巴的,砸在地上没一点迴响。 “赵书记原话,省革委会定的性,县里会查,公社不便表態。” 屋里炉火刚烧起来,可这几句话兜头泼下来,让人从天灵盖凉到脚后跟。 老刘头手里的菸袋锅停在半空,拇指摁在烟窝上没动。 沈雨溪抿紧的嘴唇没了血色。 公社缩了。 郑少华仅凭“现行反革命”五个字,就把上头的机关钉死在原地。 红星大队的电话线、人脉线、求援线…… 全断了,就剩一座孤岛。 “妈!” 角落里炸出一声嚎叫。 杨大柱从凳子底下连滚带爬躥出来,膝盖磕在地上砰砰响,两手死死抱住周铁山的凳腿,鼻涕眼泪糊成一片: “周叔!求求你救救我妈!她就是嘴碎,她不是反革命啊!你打个电话,再打一个,求求公社!” 脑袋往凳子腿上一下一下磕,嘭嘭嘭,额角磕出了红印子。 啪! 一只脚踹在杨大柱腰眼上,不重不轻,刚好把人踹回墙根。 杨林松收回脚,弯腰从炉膛边抄起火钳,拨了拨炭火: “哭有啥用?嚎丧也得等人死了再嚎。” 火钳戳在炭块上,嗤啦一声,火星子蹦出来,落地上灭了。 杨林松盯著炉膛里窜动的火苗,声音没一丝波澜: “这就是为啥那帮便衣没拦我大伯出村的原因。” 屋里一下安静了。 “郑少华不拦杨金贵,是故意的。” 杨林松把火钳往炉沿上一搁,转过身: “杨金贵那张嘴,到了公社能干啥?只会嚎。嚎得越凶,省里抓烈士家属这事就传得越广。传得越广,公社越怕沾上。一沾上,就缩。” 他竖起一根手指头: “一个蠢货的嘴,比十条封锁线都好使。郑少华一个子儿没花,一条命没搭,就把咱们的外援全切断了。” 这话一出来,屋里跟灌了铅似的沉。 老刘头的菸袋锅慢慢从嘴角拿下来,眯缝眼里闪过一道冷光。 沈雨溪的脸又白了一层,张了张嘴,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带著刺: “他手里还攥著那条枪。” 屋里的空气被抽走了一半。 “莫辛-纳甘,制式步枪,跟敌特武器同源。只要他把枪往桌上一拍,私藏军火、通匪通敌……够枪毙三回。” 没人吱声。 杨大柱缩在墙根底下,嘴唇哆嗦,脸上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哐当! 火钳砸在地上,脆响。 杨林松嘴角往旁边一扯,不是笑,比笑还冷: “他敢拍出来吗?” 屋里每个人都愣了。 周铁山抬头,沈雨溪嘴唇张了一下,老刘头的眼皮跳了一下。 杨林松靠在椅背上,两条腿往前一伸,姿势散漫得很: “枪在他手里,没错。可这条枪咋到他手里的?” 他侧过头,看向墙根底下缩成一团的杨大柱: “杨大柱,你自己交代的。矮壮汉子,肩膀跟堵墙似的,半夜拦人,说『把枪给我,你全家没事』,还说不给就点火烧屋。南方口音。” 杨大柱浑身一哆嗦,牙帮子咬得咯咯响。 杨林松的目光从屋里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在座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一掌拍在桌面上,搪瓷缸子蹦了一下: “郑少华要是敢把这条枪亮出来当证据,头一个问题就是,枪从哪来的?” 他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掰: “张桂兰举报炕洞藏枪。好,郑少华亲自带人搜了,炕洞里空空如也。枪不在炕洞,却在他手里。” “咋解释?” 没人接话。 “唯一的解释……” 杨林松字字如钉: “他的便衣,半夜入户,拿枪威胁村民,连抢带夺。省革委会调查组的人,趁著夜色强闯民宅,暴力抢劫村民手中的物品。” 他停了一拍,让这句话在每个人脑子里转一圈:“这比私藏军火的罪名,大还是小?” 周铁山的瞳孔猛缩了一下。 沈雨溪身子微微发颤。不是怕,是脑子里突然通了电,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杨林松往椅背上一靠: “杨大柱是活人证。菜窖底下那个矮壮汉子,是活物证。郑少华亮枪,就是把自己的黑手摊在天底下。” 他捡起地上的火钳,在手里顛了两下: “再说杨金贵。这老东西在公社嚎得满天飞,省里抓烈士家属,人尽皆知。事闹得越大,县里要给张桂兰定罪,就越得拿出铁证公开服眾。可他一旦公开这条枪,来源经不起查。” 杨林松把火钳往炉沿上轻轻一搁: “郑少华现在是骑虎难下。” “不亮枪,现行反革命就是顶空帽子,扣不死人。” “亮枪,就是自己脱裤子让全天下看他的屁股。” 屋里静了三秒。 周铁山长长吐出一口气,连肩膀都塌了半寸,往凳子上一坐,后背靠住墙,闭了一下眼。 老刘头吧嗒了两口空菸袋,烟窝里啥也没有,可他嘬得起劲儿,满是褶子的脸上,皱纹舒展开了。 沈雨溪手心全是汗,可不抖了。 黑皮靠在门框上,伤臂往身侧一收,嘴角咧了一下。 杨大柱还缩在墙根,脑袋埋在膝盖里,但嚎哭停了。他没全听懂,可“死不了”三个字,听明白了。 杨林松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的雪小了些,风没停,灰濛濛的天际线尽头,黑瞎子岭的轮廓闷在云雾里,只露出暗沉沉的影子。 村口只剩八个便衣的影子,缩在卡车后头跺脚搓手。 “张桂兰死不了。”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公社不管也罢,现在咱们啥都不用干。” 他转过身,把炉门关上,铁片子哐当一声扣死。 炉膛里的火被闷住了,可热气还在从缝隙里往外钻,顶得人脸热乎乎的。 “守著暖炉,等。” “等郑少华自己想明白。这条枪,他到底是敢亮,还是不敢亮。” 第148章 三十年前的鬼名单 杨大柱不哆嗦了。 不是不怕了,是怕过了头,反倒让炉火把那口吊著的气烘了回来。 眼神从散的、碎的,一点点拧到了一块儿。 他从墙根底下手脚並用地爬出来,膝盖蹭著地面,屁股一拱一拱的,整个人往炉火旁边挪了半尺。 离杨林松脚边不到一步远,才停。 没人搭理他。 他也不吭声,缩著脖子蹲那儿,两只手伸到炉门前烤著,眼珠子一个劲儿往杨林松脸上瞟。 那个眼神,杨林松太熟。 前世在部队里见过无数回。新兵蛋子头一回挨炮,哭完嚎完,活著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这种眼神找老班长。 不是尊敬,是求活。 谁能让他不死,他就跟谁。 杨林松没多看他一眼。 这摊烂泥,还有用。 留著。 ------ 后院的门吱呀一声。 阿三猫腰钻进来,满头白霜,睫毛上掛著冰碴子,两只手死死绞著衣角。 他杵在门口,脑袋快戳到胸口了,嗓子跟灌了沙子似的: “杨爷,我……我没追上那两辆车。它走的废弃伐木道,等我瞅见灯光想往回躥,人家早没影了。我……” “坐下烤火。” 杨林松没回头,抬手往炉膛里添了块乾柴。 火苗躥起来,舔著铁皮炉壁嗤嗤响。 “两条腿跑不过四个轮子,没暴露就是功劳。” 阿三愣了一下,鼻子一酸,狠吸了口气把那股劲压回去,走到炉边蹲下了。 老刘头磕了磕空菸袋锅子,往窗外瞥了一眼,声音压得又低又哑: “大炮那边扛得住不?” 杨林松盯著跳动的火苗: “粘得越久,上头那帮人压力越大。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拖他娘的!” ------ 几里外,公社大院。 十多號妇女把办公楼正门堵得水泄不通,白布条在风雪里晃成一片。 哭声、骂声、拍门声搅成一锅粥,整条街都跟著颤。 台阶上,两个公社干部额头冒汗,嗓子喊到劈叉。 “都回去!组织上会查清楚的!” 没人理。 张家嫂子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拍著大腿嚎: “查清楚?人都抓走了,你跟老娘说查清楚?!” 领头的干部脸一沉,回头一挥手。 十几个持枪民兵从侧门涌出来,枪托撞在冻土上咔咔响,一字排开,齐齐往人堆方向压。 妇女堆里的嚎叫声矮了一截。 有人往后缩,有人反倒往前挤。 王大炮站在人群正中间。 一动没动。 他瞅见那排枪口了。 一把扯开棉袄领子,纽扣崩飞两颗,啪嗒落在冻土上。 里面皱巴巴的秋衣贴著前胸,鼓出一小块。 他伸手进去,从贴身夹层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 红布。 洗得发白了,但还是红的。 一层。 两层。 三层。 布包打开。 一张发黄髮脆的纸,四角都卷了,中间用硬纸板夹著,压得平平整整。 当年,杨林松才十二岁,这张纸原本该交给他的监护人,可王大炮瞅著杨金贵两口子那德行,愣是跟上头打了报告,自个儿代为保管。 从杨林松找到老杨日记那一刻起,这张纸就没离过身。 王大炮反手一拍,纸面贴在领头干部的胸口上。 杨卫国烈士证明书。 鲜红的大印盖在正中间,年头久了顏色暗了几成,可那几个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领头干部低头一看。 脸上的官架子跟被人一巴掌扇飞了似的。 伸出去的手缩回来,张开的嘴合上了,半个字卡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 他身后的民兵,枪口齐刷刷往下垂了两寸。 前排一个年轻民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靴跟碾过冻土,发出一声极轻的咯吱响。 王大炮把那张纸举过头顶。 两条胳膊伸得笔直,虎口上的老茧磨得纸边发响。 “看清楚了!” 嗓门劈了,声音带著铁锈味往外躥。 “烈士杨卫国!一等功臣!为国捐躯!他的亲嫂子,被外头来的人扣了顶现行反革命的帽子,拉走了!” “谁敢动烈士的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枪口近在咫尺,一步都没躲。 “今天就从我王大炮身上踩过去!” 全场闷死。 风卷著雪粒子打在脸上,刺得生疼。 没人眨眼。 十几个民兵端著枪杵在原地,枪口朝天,谁也不敢往前迈半步。 有个老民兵的眼眶红了,別过脸去,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领头干部的手缩在袖子里,脸上的血色一阵一阵地变,嘴唇动了三回,一个字没蹦出来。 烈士。 这两个字搁在这年月,比天还大。 谁碰谁死。 ------ 大队部办公室。 沈雨溪从怀里掏出一叠纸。 纸质泛黄,边角起毛,有几处被虫蛀出了小洞。 从熊神洞核心区的架子上找到的。 她把纸页平铺在桌面上,动作很轻,怕稍一使劲就给揉碎了。 当她把第一页翻过来,对著灯光,纸背面透出一排模糊的水印。 “関东军特务机関”。 七个字,竖排,嵌在纸纹里。 老刘头的菸袋锅子从嘴里掉下来,磕在凳子腿上,嗑嗒一声。 周铁山的脊背一寸一寸僵直了,两只手从大衣兜里抽出来,攥成了拳头。 这不是物资清单。 这是关东军特务机关的內部文件! 沈雨溪没抬头。 手指顺著竖排的油墨字跡一行一行往下划。 字跡多处晕染,有的整段糊成黑块,有的只剩笔画的残影。 划到第三页中央,她的手指停了。 指尖稳稳地点在一个字上。 笔画清晰。 墨色比周围深了一个色號,没被时间啃掉。 “郑”。 屋里没人出声,连炉膛里的柴火都没崩个火星子。 杨林松一声不吭,眼睛盯在那个字上。 沈雨溪从兜里抽出铅笔。 那支跟了她一整个冬天的短铅笔头,笔芯磨得只剩小半截。 她把笔芯侧过来,贴著纸面,顺著“郑”字下方那些被墨糊住的凹痕,一点一点涂抹。 铅粉填进纸纹的沟壑里,灰色的线条从泛黄的纸面上一道一道浮了出来。 第一个字。 上头一个“鸿”的右半边,点横撇的走势对得严丝合缝。 再往下。 “协”。 “力”。 两个字並排,清清楚楚。 旁边一串数字和地名缩写,墨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铅笔拓过之后,凹痕暴露无遗。 “1943.10”。 “黒岭”。 沈雨溪抬头。 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日军特务机关的协力者登录格式。” 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砸在桌面上都带著迴响。 “姓名、归附时间、活动区域。这是用来锁定核心联络对象的保密档案。” 她把铅笔搁在桌上。 手指头还在抖。 “郑鸿运。1943年10月。黑瞎子岭。” 闷锤! 周铁山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后槽牙咬得嘎嘣响,一个字没说出来。 老刘头蹲在墙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一根一根攥紧。 杨大柱缩在炉边,脖子缩进领子里,大气都不敢出。 他虽然蠢,可不至於蠢到连“汉奸”两个字都没弄明白。 杨林松盯著那份文件。 眼睛里的光冷得嚇人。 他没动。 三秒。 五秒。 开口了。 “字太糊,光凭这张纸,钉不死他。” 沈雨溪一愣。 “1943年10月在黑瞎子岭跟他一块儿干过活的协力者。” 杨林松一掌按在桌角上,五根手指头嵌进木头缝里。 “还有没有活著的?” 没人接话。 “找到活人证,这口棺材才算钉上最后一颗钉子。” 他的目光落回那张纸上,一字一顿: “文件上,还有啥名字?” 屋里静得能听见雪粒子打窗户的沙沙声。 “能看清的字,全都记下来。” 沈雨溪深吸了一口气,俯下身。 铅笔头抵在纸面上,就著豆大的煤油灯光,一笔一划地涂抹、辨认、抄录。 炉膛里的柴火终於有了响动,崩了一声,火星子溅在地上,灭了。 没人去添柴。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那支铅笔上,锁死在那张尘封了三十一年的纸上。 一个名字,又一个名字。 从泛黄的纸页里,一点一点爬了出来。 第149章 刀尖下蹦出鬼子话 沈雨溪那铅笔头磨得就剩指甲盖儿长,笔芯贴在纸上,一笔一划地蹭。 她停住手,凑到纸跟前,眯著眼瞅。 “第一个。赵德禄,一九四三年九月登录。备註:左手食指第一关节缺失。” 屋里没人吭声。 周铁山盯著纸,一动也不动。 她又翻一页,铅粉填进纸纹里,灰乎乎的笔画从黄不拉几的纸上一道一道冒出来。 “第二个。王铁柱,一九四三年十月登录。备註:右耳廓有弹片伤疤。” 老刘头的菸袋锅子悬在嘴边,空的,没点火,他还嘬了一口。 周铁山后槽牙咬得嘎嘣响,腮帮子上的肉跟著跳。 沈雨溪翻到最后一页。 铅笔抵在纸上,手腕稳当,一个字一个字地拓。 拓到第三行,她手指头顿住了。 指尖按在那个字上,半秒没挪窝。 她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 “孙四海,一九四三年十月登录。”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备註:因严重冻伤截去左脚小脚趾,走路微跛。” 屋里跟死了一样静。 不是安静,是所有人的气儿都一块儿憋住了的那种死静。 炉膛里的柴火“啪”的崩一声,火星子溅在铁皮上,“嗤”一下就灭了。 黑皮靠在门框上,左手下意识往肩伤那儿一搭,眼皮子跳了一下。 ------ 周铁山一巴掌拍在膝盖上:“三十年了!改名换姓的海了去了,上哪儿凭个死名儿找个瘸子?” 黑皮没吱声。 嘴唇动了两下,又合上了。 杨林松瞅见了,侧过头。 黑皮挠了挠后脑勺,嗓子发涩:“说起走道微瘸……我倒想起个人。” 屋里人“唰”一下全看向他。 他琢磨了几秒,眉头拧成疙瘩:“村东头,废弃的破牛棚。那个常年装疯卖傻、捡泔水吃的疯老头。” 他往前挪了半步,越说越肯定。 “他叫老薑,上黑市倒腾过几回东西。” “这老东西大夏天也用破麻袋死死裹著左脚,走道总把重心压在右脚跟上。” 他顿了顿,拇指摁在伤臂的绷带上,不自觉攥紧了。 “再说,他那张脸,全是烧伤疤,整个脸都毁了,所以我记忒牢。” 屋里没人出声。 杨林松没动,眼珠子盯在纸上那行字,一眨不眨。 ------ 杨林松站起身,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响。 他目光扫过大队部角落那排破档案柜。 铁皮锈得发黑,柜门缝里塞著黄纸角。 “周叔。” 周铁山早明白了。 两人一块儿走到档案柜跟前,拉开柜门,灰扑扑的卷宗一摞压一摞。 杨林松从上头往下翻,周铁山从底下往上抽。 建国初的流民入档记录、五保户卷宗、土改登记表…… 纸脆得一碰就掉渣,灰呛得人直咳嗽。 半个钟头后。 周铁山从最底下的铁盒子里抽出一份发黄的卷宗,纸上钢笔字褪成了淡蓝。 “找著了。” 他把卷宗拍在桌上,食指戳在第三行。 “东头那疯老薑,五十年代初逃荒进的村。档案写著来时就重度烧伤毁了容,是个哑巴。无亲无故,五保户。” 时间对得上。 毁容对得上。 哑巴?不开口,就露不了口音。 杨林松的手指从卷宗上收回来,五指慢慢攥成拳头,骨节咯吱响了一声。 猎物,锁死了。 ------ 可光凭一份档案,钉不死一个趴了三十多年的老鬼。 直接去抓?老薑往地上一躺,扯著嗓子乾號,接著装疯。 手里没一锤砸穿他心理防线的玩意儿,等於白跑。 杨林松把卷宗合上。 “我去找三爷,盘盘道。” 沈雨溪抬头:“三爷?” “村尾那九十多岁的老头,当年被鬼子抓去修过炮楼。” 周铁山嘴唇动了动:“外头还有便衣盯著呢。” 杨林松没搭腔,从柴房摸出三棱刺,就衝到后院门口。 他站在门槛上,往外听了三秒。 风雪声里,村道上隱约传来靴子踩雪的咔咔响。 昨夜今晨连折两人,剩下的便衣成了惊弓之鸟,端著枪在村道来回晃,枪机都没关保险。 杨林松脸上那层傻气退得乾乾净净。 肩膀往下一沉,脊背弓起来,把气儿压到最低。 门开了一条缝。 下一秒,缝里没了人影。 ------ 杨林松不走村道。 他贴著墙根往西,踩著柴火垛的厚黑影横移三步。 脚掌落在冻实的乾柴上。 不陷雪,不留印。 到墙角,他停了半秒,耳朵贴在砖缝上。 十五米外,两个便衣端著波波沙一块儿走过来,靴底踩雪的节奏闷乎乎的。 杨林松屏住气,身子往墙根一贴,整个人缩进柴垛和土墙之间那不到一尺宽的黑缝里。 两道手电光柱从墙头扫过去。 “刷”一下,过去了。 靴子声远了。 他从缝里滑出来,猫腰三步躥过晒穀场边的石磨堆,借著磨盘的死角,悄没声儿穿过第二道巡逻线。 风雪裹著他,连个影儿都没留下。 ------ 三爷的破土房窝在村尾最偏的旮旯。 房顶上的茅草被风卷掉一半,门板歪著,透风漏雪。 杨林松从窗洞翻进去,脚落地,没半点儿动静。 热炕上,三爷缩在一床破棉被底下,鼾声又细又碎,跟风箱漏气似的。 杨林松摸到炕沿,没点灯。 一只手稳稳捂住三爷的嘴,劲儿不大不小,刚巧堵出声,不憋气。 老头一激灵,浑身绷紧,俩乾柴似的胳膊就要往上抡。 杨林松凑到他耳根子底下,声音压得又低又沉: “三爷,是我。卫国的儿子。” 挣扎停了。 三爷在黑里瞪著眼適应了五六秒,瞅见了杨林松的轮廓。 那张脸,跟杨卫国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杨林松鬆开手。 三爷喘了口粗气,嗓子眼里嘶嘶响。 杨林松没给他缓劲儿的工夫,嘴唇贴在老头耳朵根,一字一顿。 “三爷,我爹当年打鬼子,黑瞎子岭里头有没有个叫孙四海的?” 三爷身子僵了。 僵了整整三秒。 然后那双浑浊的眼里,窜出一股子火。 两只枯手死死攥住炕沿,指甲盖嵌进破木板里,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啥孙四海!” 破锣嗓子压到最低,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那就是孙瘸狗!当年给日本子带路钻林子的畜生!脚丫子冻烂了才割了趾头,活该他烂!四五年光復那阵儿,这老狗怕挨抗联的枪子儿,大半夜跳了松花江。早他娘的餵鱼了!” 杨林松眼底一沉。 口供闭环了。 跳江没死。 狠下心把自己烧成鬼脸,毁容灭跡。 五十年代初拿逃荒流民的身份混进红星大队,用疯癲和哑巴当皮,捂了整整三十年。 他拍了拍三爷的肩膀。 三爷的手还在抖,不是怕,是恨。 恨了几十年的恨,被一个名字炸出来,烧得骨头疼。 杨林松没多话,悄没声儿起身,从窗洞翻了出去。 风雪接住了他。 ------ 废弃牛棚连著臭水沟,平日里连野狗都嫌。 棚顶的破木板被雪压得“嘎吱”响,四面漏风,墙根底下全是冻硬的牛粪渣。 杨林松从棚后窟窿钻进去,脚掌踩在乾草上,一寸一寸往里挪。 老薑缩在墙角。 一床臭烘烘的破棉被裹到脖子根,浑身抖个不停,嘴里含混嘟囔著谁也听不懂的胡话。 杨林松逼到三步开外,停住了。 右手往后一探。 极其轻微的一声金属摩擦。 56式三棱军刺出鞘。 刀锋在漏进棚顶的惨白雪光下闪了一下。 杨林鬆手腕一翻,刀尖往下一挑。 布帛碎裂的声响格外扎耳。 裹在左脚上的破麻袋被一刀劈开,烂布条往两边翻卷。 一只脚掌露在雪光底下。 小脚趾的位置,是一道陈年旧疤。 骨头畸形往里收,皮皱缩发黑。 截趾的口子癒合了几十年,可缺的那截长不回来了。 老薑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尖气音,身子猛地往后缩,后背撞在土墙上,碎泥块簌簌往下掉。 右手在破被底下抽了一下,像是要摸啥玩意儿,半道僵住了。 三十年没碰过刀的手,早不听使唤了。 他嘴大张,扯开嗓子就要嚎的时候。 刀尖到了。 三棱军刺的血槽贴在他咽喉皮上,冰凉的钢铁嵌进表皮,不深不浅。 刚巧压住跳得厉害的颈动脉。 嚎叫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杨林松蹲在他面前。 一双眼在黑里冷得嚇人。 “孙瘸狗。” 老薑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从后脑勺麻到脚底板。 “四五年跳进松花江里,冻得舒坦吗?” 老薑牙关磕出一串咯咯响,脖子上的筋一根根绷起来,嘴里的棉絮味混著血腥气往外冒。 “狠下心烧了自己的脸皮,藏了三十年。” 杨林松刀尖往下压了半分。 一颗血珠从皮里渗出来,顺著血槽往下淌。 “你这只左脚,冷不冷?” 这几句话砸在老薑脑子里,如雷劈一样。 三十年的疯癲,三十年的偽装。 在这一刻,碎成了粉。 他不抖了。 不是不怕了。 是怕到了头,浑身骨头像被抽走了似的,整个人从破棉被里滑下来,瘫在烂草垫上。 嘴唇哆嗦了五六下。 一串音节从齿缝里挤出来。 不是东北话。 不是普通话。 是日语。 “た、たす……けて……” 杨林松的刀没动。 刀尖稳稳压在那根跳得发疯的颈动脉上,一动不动。 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最要命的活人证。 拿住了。 第150章 帮凶碰上了苦主 老薑的牙磕得咯咯响,比外头的风雪声还清亮。 杨林松没动刀。 三棱军刺的血槽贴在颈动脉上,稳得跟画出来的一样。 “你跟我说中国话还是日本话?” 他当然知道这是日本话,前世虽没学过日文,但这种日常用语听多了也就会了。 “用鬼子话求饶,你算哪国人?” 老薑嘴唇抖得合不拢,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喉咙里挤出一串含混的气音,不是日语也不是汉话。 此时的他,除了抽抽啥也干不了。 三十年。 三十年装疯卖傻,三十年装哑巴,三十年一脸烂疤,三十年在泔水桶和臭牛棚之间瞎混的日子。 全他娘的白搭了。 一句鬼子话,把三十年的棺材板掀了个底朝天。 杨林松把刀收了。 不是心软,是用不著了。 老薑的腿早软得跟麵条似的,別说跑,连爬都爬不动。 他弯腰,一手攥住老薑后脖领子,往上一提。 跟拎条死狗没啥两样。 ------ 风雪正猛。 杨林松贴著墙根走,脚掌踩在冻实的柴垛影子里,一个脚印都不留。 老薑被他单手拖著,嘴里塞了半截破麻袋,鼻子呼哧呼哧喷白气,四肢乱蹬。 可在杨林鬆手里,蹬跟没蹬一个样。 村口的手电光柱扫过来一回。 杨林松侧身贴进石磨堆的死角,一动没动。 光柱擦著磨盘顶划过去,刷一下就没了。 他拖著老薑接著走。 到了晒穀场边上,拐过两道土墙的拐角。 这回没走墙根,而是猫腰从场边的草垛底下钻过去,草秆子刮著大衣嚓嚓响。 可脚底没陷雪,没留声。 从后院翻进大队部,推开杂物间的门,把人往地上一摔。 老薑后脑勺磕在硬邦邦的泥地上,闷响一声,疼得眼睛翻白,可嘴里堵著东西,叫唤不出来。 吱嘎。 暗板被推开。 是老刘头,手里拿著个空碗。 他刚给陈远山送了点吃的,顺带把底下的空碗收了。 杨林松瞅了老刘头一眼,就俩字: “三爷。” 老刘头点点头,放下碗,铺上烂萝卜,猫腰出了后门。 ------ 杂物间里,煤油灯豆大的火苗晃来晃去。 老薑趴在烂萝卜堆旁边,两手抱著脑袋,整个人蜷成一团。 嘴里的破麻袋不知啥时候鬆了。 “啊啊啊——啊啊——” 嚎叫声从嗓子眼里窜出来,又尖又碎。 两条腿蹬著地打滚,头髮糊了一脸烂萝卜汁,口水鼻涕混成一片,疯得不能再疯。 屋里的动静把周铁山引来了。 他眉头拧成了死疙瘩,蹲下来,仔细瞅老薑的脸。 满是烧伤的疤瘤,鼻樑塌了,眉骨变形,两只眼陷在凹凸不平的疤肉里。 亲妈来了都认不出来。 沈雨溪也来了,站在周铁山身后,手里攥著那份拓出来的名单,眼睛在老薑脸上和纸上来回扫。 纸上写的是孙四海,眼前是个满脸疤、一身泔水味的疯老头。 她抿了抿嘴,朝杨林松轻轻摇了摇头。 周铁山直起身,声音压得低:“你確定没搞错?就凭一只脚?” 杨林松没搭腔,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 ------ 天亮前最后那截黑,黑得发沉。 后院的门响了一声。 老刘头搀著三爷进来。 三爷拄著根拐棍,脚步比风里的枯枝还碎。 进了杂物间,老头子喘了好一阵,才把腰直起来。 “瞅瞅,认得不?”杨林松往旁边一让。 三爷眯著那双老眼,凑到煤油灯跟前。 灯光晃在老薑脸上,疤瘤一块一块凸著,阴影拉得七长八短。 三爷看了足有半分钟。 末了嘆了口气,慢慢摇头。 “不成。这脸毁的……认不出了,实在对不上號。” 老薑趴在地上,嚎叫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嚎声里带著股得意的尖气,四肢蹬得更欢了,烂萝卜踢得满地滚。 周铁山的肩膀塌了半寸。 沈雨溪攥名单的手指白了一分。 ------ 杨林松一声没吭。 他蹲下来,右手从腰后一抽。 唰! 三棱军刺的刀尖挑进老薑左脚上最后几层裹布里,往外一剜。 布条断裂,碎布翻卷。 一只脚掌,赤裸裸露在灯光下。 小脚趾的位置,是一道陈年旧疤。 截麵皮肤收缩发黑,骨头往里畸变,缺的那截指头留了个浅坑。 三爷的眼珠子还没反应过来。 杨林鬆开口了。 他一字不差地把老薑在牛棚里脱口而出的那句鬼子话复述了一遍。 然后侧过头,盯著老薑的眼睛,一字一顿: “孙四海。一九四三年十月登录。关东军特务机关协力者。左脚小脚趾冻坏截掉。” 档案上的字,变成了砸在脑门上的铁锤。 老薑的嚎叫卡住了。 嘴大张著,喉咙里只剩嘶嘶声。 他的右肩往里缩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下意识的。 不是冷,不是怕。 是三十年前养成的毛病,在日本军官面前低头哈腰时,右肩总不自觉往里缩。 ------ 三爷浑身一震。 那双昏花的老眼,死死盯在老薑的右肩上。 那个缩的幅度。 那个弯腰时肩胛骨往里拱的弧度。 三十年能毁一张脸。 毁不掉刻在骨头里的玩意儿。 “孙——瘸——狗!!” 三爷的拐棍砸在地上,嘭的一声。 他往前扑了半步,枯柴似的手指戳在老薑鼻尖上,嗓子撕得见了血。 “你个狗日的没死!老子看著你跳的江!你没死啊!!” 眼眶猩红,青筋从脖子根窜到太阳穴。 满嘴牙就剩三四颗,嘴唇抖得脱了形。 九十多岁的人了,这一声吼,把几十年的恨全从胸腔里拽了出来。 老薑瘫了。 彻底瘫了。 从后脑勺到脚后跟,浑身的劲儿被这一声骂抽得精光。 嘴里不嚎了,不滚了,不装了。 整个人缩在烂萝卜堆旁边,眼泪鼻涕混著泔水味儿往下淌。 周铁山倒吸一口凉气,后槽牙咬得嘎嘣响。 老刘头的菸袋锅子悬在嘴边,手指头僵住了。 ------ 咚! 烂萝卜堆从底下被人推开。 暗门掀起,阴冷潮气往上涌。 陈远山握著锄头从菜窖里爬上来。 他听闻上面有响动,耳朵贴著暗门板有一会儿了。 “孙四海”。 “关东军协力者”。 这些字眼扎进他耳膜里,一个字都没漏。 八年前,他在地质队的日偽档案残卷里见过这个名字。 陈远山站在老薑面前。 锄头拄在脚边,身上还带著菜窖里的霉味和泥腥气。 两个人。 一个躲了八年,一个藏了三十年。 受害者和帮凶,在一间堆满烂萝卜的杂物间里,正面对上了。 老薑的眼珠子瞪到了极限。 他的防线碎了。 涕泪横流,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断断续续,碎得不成句。 “四三年……是郑鸿运……” 杨林松盯著他,一动没动。 老薑吞了口带血的唾沫,声音抖得快散架了。 “……他是主谋……” 第151章 知道是根,还当汉奸? “主谋了啥?” 杨林松的声音轻飘飘的。 可老薑听出来了。 这轻飘飘底下压著的东西,跟刀尖贴在颈动脉上时,一模一样。 他闭了下眼。 两道浊泪从疤瘤缝里挤出来。 “他让我带路……从老林子西坡的暗沟绕进去……” “抗联那支队伍……几十口子人……” 停了。 喉咙里卡了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整个人缩在地上,抖成了一团。 杨林松没催。 等。 三秒。 五秒。 老薑的嘴唇动了。 “……被引进了关东军的包围圈。” 最后三个字是从嗓子眼里一个音节一个音节拽出来的。像拔钉子,每拔一颗都带著血肉。 “一个都没出来。” ------ 杂物间里没一个人出声。 杨林松面前浮出来的,是日记扉页上老爹的笔跡。 是熊神洞深处张金山的白骨。 是那些永远埋在黑瞎子岭冻土底下的名字。 砰! 一脚踩下去。 踩在老薑残存的左脚踝上。 骨头碎裂的动静在杂物间里炸开来。 老薑的嘴张到极限,一声惨叫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整个人弓成了虾米,十根手指头嵌进泥地里,指甲翻了两片,血珠子往外渗。 杨林松的脚没收。 碾了一下。 “几十条命。” 声音冷得跟窗外的冻土一个温度。 老薑疼得快背过气去了。 冷汗浸透了破棉袄,嘴里的气一股一股往外喷。 杨林松蹲下来。 一手揪住他后脖领子,把人从地上拽起半截。 “你一个孤家寡人,跳了江没死,大可以逃到天涯海角去。为啥偏回红星大队?” 老薑嘴唇惨白,牙关打战,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这……这是我的根……回村里……郑家反倒想不到……我敢在他眼皮子底下……” 杨林松盯著他。 三秒。 然后笑了。 是那种怒到了头,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笑。 “知道这里是根,你他娘的还给日本子带路当汉奸?” 这句话砸下来,整间屋子的空气都不流动了。 老薑的嘴张著,合不上。 三爷拄著拐棍,浑身抖得站不稳,眼泪顺著满是老年斑的脸往下淌,拐棍在地上磕出一声闷响。 周铁山攥著拳头,指节咯吱响了两声。 沈雨溪把脸別过去,下唇咬出了白印子。 老刘头的菸袋锅子攥在手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著。 陈远山什么都没说,锄头往地上磕了一下。 闷响,比谁都沉。 杨林松鬆开手。 老薑摔回地上,瘫如烂泥,连哼都哼不出来了。 “名单上另外两个,赵德禄,王铁柱,在哪儿?” 老薑闭了下眼,声音碎碎道: “死了……都死了……六几年的时候……郑鸿运派人……一个在山里失足,一个在家里病故……” 屋里静了,跟坟地似的。 ------ 杨林松走到办公室,往炉膛里添了两块柴。 火苗躥起来,映在每个人脸上,跳一下,暗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从衣襟里摸出那颗熊爪牙,攥在掌心。 凉丝丝的。 名单,口供,活人证。 三条线已经拧成了一根绞索,套在郑鸿运脖子上,只差最后一脚蹬开凳子。 “等大炮叔回来……” 砰!哐当! 话音没落完。 大队部前院的铁柵栏门炸了一声巨响。 是卡车。 重型卡车的保险槓直接撞碎了门轴! 两道光柱撕开风雪,直直捅进办公室的窗户,晃得满屋子全是白。 紧接著。 哗啦啦! 十几把波波沙衝锋鎗同时拉栓上膛。 金属撞击的脆响一串连一串,听得人后脖颈子汗毛全炸了。 周铁山脸色大变,大衣一掀,一把抄起桌底的步枪。 老刘头眼皮一跳,菸袋锅子滑进袖口。 沈雨溪把那份名单死死按在胸口,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 ------ 卡车后头,吉普车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双裹著军靴的脚重重踩进泥雪里,啪嗒一声。 是郑少华。 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杨林松!给我滚出来!” 伴隨著一声阴沉吼叫,他大步跨进院子。 手里倒提著一把长枪。 莫辛-纳甘步枪。 他到底还是憋不住了。 撕破脸了。 “你大伯娘骨头软,扛不住事儿!这把从你杨家搜出来的苏制军用步枪……” 枪管往冻土上一顿。 钢铁撞地,声音清脆刺耳,往人心尖上敲了一锤。 “咱们今天就当著全村的面,一五一十地算个总帐!” ------ 门外的压迫感顺著窗缝往里灌。 屋里的空气冻成了冰碴子。 杨林松坐在炉火旁,刺眼的车灯打在脸上,一道阴影从眉骨往下切,把半张脸劈进黑里。 眼睛里没一丝慌。 嘴角反倒一点一点往上勾了起来。 啪! 胸口的熊爪牙被他一把拽下来,死死钉在桌面上。 锋利的尖端正好扎在那张日偽特务名单上。 “天堂有路你不走。” 杨林松站起身,从墙角拎起那把一百二十磅的紫杉木大弓。 这弓,他早就准备好了。 三十年的死局,和眼前的灭顶之灾,在这一刻结结实实撞到了一块儿。 是时候面对面,不,当著全村的面,算一算总帐了。 ------ 推开木门的剎那,寒风朔雪扑了满脸。 郑少华站在吉普车跟前。 大衣敞著,左手插兜,右手倒提著莫辛-纳甘步枪。 枪托上的油渍冻成深褐色的冰壳,车灯一照,泛著一层暗光。 郑少华眼里全是血丝,额角一根青筋蹦得老高。 他左手从衣兜里伸出来,手腕往外翻了一下,眼珠子往手錶上瞟了一眼。 隔了两秒,又瞟了一眼。 杨林松把这两眼记死了。 急了。 在赶时间。 后头有人催命,他撑不了多久。 两人隔著七步远。 中间就剩风雪,和枪口。 郑少华没再磨蹭。 嘎啦! 莫辛-纳甘砸在冻土上。 钢铁和碎冰磕在一块儿,发出一声脆响,枪管弹起来又落回去。 “杨林松!” 郑少华的嗓门拉到了天灵盖。 “私藏制式军火,通敌叛国!省革委会调查组依法定性,就地拘押!” 他右手往前一指,食指戳著杨林松的方向,脑袋一扭,冲便衣堆里吼: “给我銬起来!” 两个便衣端著枪迈出半步。 枪口拉平了,黑洞洞的枪眼往杨林松胸口上一搁。 杨林松没瞅枪口。 他做了个深呼吸。 胸口往下一沉,肩膀鬆了,脊背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无声无息地卸掉了。 眼神里,那股子从深山老林里带出来的杀意,灭了,啥也不剩。 他挠了挠后脑勺。 手指头在头皮上扒拉了两下,指甲缝里还带著柴灰。 脖子缩进领子里,肩膀往里拱,膝盖微微併拢,整个人矮了半截。 他眼神躲闪,嘴巴一张一合的,下巴还哆嗦。 “那……那啥……” 他伸出手指头,颤巍巍往地上那杆步枪指了指,嗓子一拔。 “这铁棍子不是俺的啊!” 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装不下,往墙外头漫。 紧跟著第二句,更大声: “这不是你们的人,半夜从別人手里抢走的吗?!” 院子里突然静下来。 风从铁柵栏门口灌进来,颳得卡车上的篷布哗啦啦响。 便衣们没动。 连两个已经迈出半步的便衣,脚底板都钉在了冻土上。 动的人,只有郑少华。 他嘴角往下拽了一截,眼底的血丝更密了,密得快把眼白吃乾净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跟碾碎雪壳子,咔嚓一声。 声音从胸腔底下翻上来: “装疯卖傻?” 再往前半步。 “你他娘的,跟谁装?” 杨林松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眼珠子转了一圈,嘴唇哆嗦著,脚往后挪了半步。 后背贴上门框,一靠,脑袋往肩膀里一缩。 郑少华盯了他两秒。 侧过头,声音拔到了嗓子能承受的极限: “动手!” 第152章 你爹的名字在我这儿 村子里,狗吠声四起。 两个便衣端著枪就要往前冲。 哐! 步枪枪托砸在门槛上,声响比刚才那杆莫辛-纳甘还脆。 周铁山大步跨出来。 人往杨林松前头一站,枪口斜指地面,身板不歪不斜地把门洞堵了个严严实实。 “站住!” 他的嗓门又硬又响: “大队部自三天前起,已由公社武装部接管,列为军事防务区。赵副部长亲自下的令!地方调查组无权越权执行拘押!” 他手里的步枪没抬,可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要抓人,拿县武装部的联合令来。没有,一步都別想迈进去。” 便衣的脚步顿住了,十几把枪对准了周铁山的胸口。 可没人开火。 军事防务区这五个字,跟一堵看不见的墙似的,把便衣的枪口拦在了七步之外。 郑少华的牙帮子咬了两下。 他目光从周铁山身上移到杨林松脸上,再移回来。 嘴角往下压了压。 未及开口,一声喊叫从屋里炸出来。 “我可以证明!” 杨大柱连滚带爬,从杨林松和周铁山两腿之间钻出来,衝下台阶,膝盖磕进雪窝子里。 他整个人都在哆嗦著,胳膊猛地抬起,往便衣队伍里一指。 “就是你们!半夜拿……拿枪指著我鼻子,把枪从……从我手里抢走的!还说『把枪给我,你……你全家没事』!” 声音碎得不成句,可每个字都不含糊。 几个便衣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不对了。 郑少华抬起左手,用手指捏住太阳穴,揉了两圈。 他冷笑一声:“你就是张桂兰的儿子?杨林松的亲堂兄?说到底是一家的,这证词谁信?包庇偽造,枪就是从你杨家炕洞搜出来的铁证!” 他左手移到半空。 五根手指张开,往下压。 这是下达射击的手势。 “等等!” 一声嘶哑的嚎声。 杨林松和周铁山同时让开半步。 办公室门洞內,老刘头和阿三正架著一个人往外走。 中间那人,五花大绑,脑袋用麻袋套著。 杨林鬆开口了。 憨傻没了,脸上的怯意退得乾乾净净。 他盯著郑少华,声音不高不低: “你那个操南方口音的人,一米六八,左颧骨有条寸长的旧疤,虎口有枪茧。” 他顿了顿。 “人还活著呢。” 话音刚落,杨林松长臂一探。 麻袋被掀开。 正是那个操南方口音的矮壮汉子,嘴里被塞著破棉絮,脸上都是泥灰。 眼皮半耷拉,两颗眼珠子没有光。 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快虚脱了。 便衣队伍里嗡的一下,十几颗脑袋左转右转,互相瞅了瞅,又把目光聚在那矮壮汉子身上。 “这不是老四吗?” “还以为他失踪了,原来是被抓起来藏著了!” “我还寻思呢,咋搜了半天,没搜著人影呢!” 郑少华的脸一下子拉得铁青,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右眼皮跳了两下,连带著半边脸上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地抽。 他猛吸了一口气,右手一松。 一直拄在雪地上的莫辛-纳甘哐当倒地。 右手顺势一劈。 咔嚓! 他从腰间抽出驳壳枪,枪栓声同时响起。 枪口直直指向杨林松的眉心。 郑少华的声音变了调: “不管枪咋来的!今天它就是你的催命符!” 他嘴角往两边撕开,牙根咬得嘎嘣响,额角的血管全都鼓了出来。 这不是在审案了。 是要杀人灭口。 周铁山的枪口往上抬了三寸,对准了郑少华的胸口。 便衣的枪口全转向周铁山。 十几把枪对一把。 院子里,只剩风雪声和心跳声搅在一块儿。 杨林鬆动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 上头的铅粉笔跡灰扑扑的,在车灯光下显得模模糊糊。 他没亮全,只露了个边角。 就捏著边角,举到胸口的位置。 然后抬头。 目光穿过七步远的风雪,扎在郑少华脸上。 声音轻得只有他俩听得清。 可每个字,都带著三十年冻土底下刨出来的寒气。 “你爹,一九四三年十月,在黑瞎子岭。” 停了一下。 “在日本人那里,是不是有名字?” 郑少华的瞳孔炸开了,黑仁一下子撑满了整个眼眶。 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从铁青到灰白,从灰白到蜡黄,快得嚇人。 举著驳壳枪的手,从指尖开始抖,抖到手腕,抖到小臂。 枪口画著细小的圈,再也稳不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三下,没声音。 三十几年前的事。 那些埋在冻土里、烧在档案里、沉在松花江底的事。 全在那张纸上。 杨林松把纸收回怀里,动作慢到让郑少华的视线跟著那张纸挪了整整两秒。 “回去问问你爹,问清楚了再来。” 院子里没人吱声。 风雪刮在每个人的脸上。 郑少华握枪的手垂了下去。 他盯著杨林松看了三秒,眼底的血丝、恨意和恐惧搅在了一块儿,拧成一坨化不开的东西。 “撤。”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郑少华僵硬地转身,连看都没看地上那把莫辛-纳甘一眼,踉蹌著拉开吉普车门。 车门没关好,被风吹得来回晃。 便衣们面面相覷,谁都没敢出声。 最后一个便衣大著胆子,一把抓起雪地上的步枪,跟著十几把波波沙一起收了起来。 脚步乱糟糟地往重型卡车上撤,靴子踩在冻土上,又快又碎。 引擎轰鸣,吉普车率先倒出被撞烂的铁柵栏门,重型卡车紧隨其后。 退到村口时,吉普车的副驾驶车窗摇下一半。 缩在卡车后头冻了一宿的八个便衣,一瞅见这个撤退手势,赶紧连滚带爬地翻上自己的车厢,一脚油门跟了上去。 一辆吉普,两辆重型卡车,连成了一串狼狈的车队。 尾灯在风雪里仓皇地晃了几下,拐过弯道,彻底没了影儿。 院子里重新暗下来。 不过,天快亮了。 杨林松把紫杉木大弓靠在门框上,弓弦上掛了一层细雪,亮闪闪的。 周铁山的枪口慢慢垂下来,长长吐出一口白气。他靠在另一边的门框上,大衣后面被冷汗洇透了一片。 杨大柱瘫在地上,裤襠洇了一块深色,也不知道是雪水还是別的啥。 杨林松低头看了他一眼。 “起来。” 杨大柱抬头,牙齿还在咯咯响,可眼睛里的光,跟前些天不一样了。 杨林松转身进了屋,走到炉膛前,往里塞了两块乾柴。 火苗躥起来,舔著铁皮壁嗤嗤响。 桌上,那颗熊爪牙还钉在日偽名单上,尖端嵌进了木头纹理。 杨林松把爪牙拔出来,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 他坐回凳子上,把弓搁在膝盖上,闭了一下眼。 郑少华会回来,这一点他清楚。 但不是今天。 因为那张纸上的名字,比十几把波波沙加在一起还沉。 炉膛里的火烧得噼啪响,热气从铁皮缝里一丝一丝往外钻。 外头的风雪小了些,灰濛濛的天际线上,黑瞎子岭的轮廓从云雾里露出半截。 屋里暖了。 第153章 等他来开价 风雪渐歇。 天际线上那层灰壳子裂了道口子,惨白的光漏进来,洒在院子里被撞烂的铁柵栏门上。 铁条歪七扭八,冻土上轧出两道深辙。 杨林松把熊爪牙重新塞回领口。 牙尖贴著锁骨窝,凉丝丝的。 绷了一整宿的脊背,这才算卸了劲儿。 沈雨溪站在他身后。 她一直死死攥著大衣下摆,这会儿手指一根一根鬆开,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没说话,可眼睛死死盯在杨林松后背上,一瞬都没挪开。 杨大柱杵在门口。 裤襠洇著一大块深色水渍,整个人钉在那儿一动不动。 杨林松偏了偏头,冲阿三努了努下巴。 阿三二话没说,薅著杨大柱的胳膊就拽去了后院。 五分钟后,换了条裤子的杨大柱溜了回来。 裤腰勒得他脸憋成了猪肝色,愣是没敢哼一声。 他也没往凳子上坐,缩在杨林松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脚跟併拢,脖子往领子里一缩。 站得规规矩矩,跟个刚入队的小兵蛋子似的。 ------ 老刘头回来了,把那矮壮汉子扔回了菜窖。 人齐了。 眾人围到办公桌前。 那份铅笔拓出来的名单铺在桌面上。 周铁山食指往纸面上一戳。 “这玩意儿,出不了这间屋子。” 声音乾巴巴的,把屋里刚松下来的那口气又生生顶了回去。 “拓印件不是原件。纸上的字一半靠猜一半靠蒙,拿到组织上,人家头一句就问你原件在哪疙瘩。糊成黑块的玩意儿,谁给你认?” 他手指往旁边一划,目光落在后院方向。 “老薑那口供,是刀架脖子上逼出来的。逼供信三个字,传出去不光不算数,反倒能咬你一口。私设公堂、刑讯逼供,够你蹲半辈子大牢的!” 屋里的气儿又绷得溜紧。 沈雨溪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往最疼的地方戳。 “陈远山更不能动。” 她掰著手指头数: “失踪八年的地质队员,当年郑家就想灭他的口。他一露头,对面头一件事不是跟他对质,是扣帽子。工作疏忽导致塌方事故?畏罪潜逃八年?严重点儿说,里通外国、出卖地质情报?人还没走到县城,半道就得没影儿!” 话停了一下。 “三爷九十三了,路都走不利索,更別提上审查站遭罪。” 她把铅笔搁在桌上,手指头还在微微打颤。 “人证物证,全是一碰就碎的琉璃碴子。” 杨林松坐在炉火旁,一声没吭。 火苗舔著铁皮壁嗤嗤响。 他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舌上,可盯的不是火。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郑少华撤退前那两个动作。 看表。 隔两秒,又看表。 急了,指定是被人催著吶。 背后有根绳子拽著他,拽得老紧。 不是不想当场翻脸灭口,是不敢,来不及。 后头指定还有事儿等著他办。 ------ “真是气死人了!那帮当官的真是太会打太极了!” “可不是嘛!白瞎了这一天一宿!” 门外响起一阵七嘴八舌的动静。 王大炮带著十多號村妇从公社回来了。 妇女们走到大队部院前,各自散了,嘴里嘟嘟囔囔骂骂咧咧的。 老刘头刚拔门閂,办公室的门就被哐当一下推开了。 王大炮一脸风雪打的红印子,嘴唇冻得发紫。 “前院大门咋烂成这德行?铁柵栏都撞歪了!” 没人接话。 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自个儿续了一句: “路上还碰见姓郑的车队了。三辆车闷头往县城跑,看见我们连停都没停。我还纳闷呢,这帮王八犊子咋说撤就撤了,也没半路拦咱们。” 他扫了一圈屋里每个人的脸色。 嘴巴张了又合,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换个话题继续道: “吃的!赶紧给我整点吃的!一天一宿水米没沾牙,快饿死了!” 沈雨溪转身去后厨翻了两个冷窝头出来。 王大炮接过去一口咬掉半拉,牙花子上嵌著玉米碴,含含糊糊地问:“到底啥情况?” 周铁山把事儿掰碎了讲了一遍。 啪! 王大炮的巴掌拍在桌沿上,嘴里的窝头渣子蹦了沈雨溪一脸。 “怕个鸟!” 他抹了抹嘴巴,眼里全是血丝。 “趁他刚跑了,包围圈还空著,我今儿个就去省城!找老首长!用部队的路子撕开他姓郑的关係网!” 他拍著胸脯:“当年老子在战壕里扛过炮的首长还在!他开口说句话,顶公社十个电话!” 周铁山头都没抬。 “你单枪匹马闯省城?” “老子一个人杀进去!” 周铁山把桌面上的窝头渣子拂了拂,声音不带一点儿温度: “郑鸿运就在省城干部大院里坐著呢。他那些老部下老关係,从省道到火车站,关关有人。你进省城,跟肉包子进狗嘴有啥两样?半路截住你,关进学习班,这辈子都別想出来了!” 王大炮的拳头攥紧了,又鬆开。 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 墙角传来一声磕碰。 嗑嗒,嗑嗒。 老刘头的菸袋锅子在鞋底帮上磕了两下,把粘在里头的死灰磕了出来。 “走野路子。” 他蹲在墙根底下,两手搁在膝盖上,满是褶子的脸上,一双眯缝眼半睁半闭。 “我在黑市上攒了十几年的暗线。不走官面儿,不盖公章。把名单上的东西往外散,东北所有大小黑市还有茶馆理髮店澡堂子,匿名往里撒。用唾沫星子把姓郑的底裤扒了,让他在暗地里抬不起头!” 黑皮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我也能带几条线。” 啪! 沈雨溪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搪瓷缸子里的水晃了出来。 屋里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来。 沈雨溪平时说话跟念书似的,细声细气。这一掌下去,连老刘头的菸袋锅子都停住了,嘬了一半的烟卡在嘴里。 “散出去?然后呢?” 她盯著老刘头,嘴唇绷成一条线。 “消息一撒开,郑家就知道咱们手里全打空了。底牌亮光了,他还忌惮个啥?” 她手指头戳著桌面上那份名单: “到那时候,往村里再派一队人,把陈远山、老薑、三爷,连著咱们所有人,一锅端!扣一顶通敌造谣的帽子,连个喊冤的缝儿都找不著!” 屋里静了。 她深吸了口气,声音压下来,可每个字反倒砸得更重: “我们现在手里最值钱的,不是这张纸。” “是郑少华不知道,咱们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 老刘头的菸袋锅子悬在嘴边,半晌没落下来。 王大炮嘴里的窝头咽了一半卡在嗓子眼儿,咳了两声,脸憋得通红。 周铁山的后背慢慢靠回了墙。 ------ 杨林松站了起来。 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响。 屋里每个人的脊背都跟著紧了一下。 “不送省城,不散消息。” 他手指头往窗外一指。 “郑鸿运。四三年那会儿,怕死,当了汉奸,靠著这层皮坐了几十年大官。这號人,骨头里最怕啥?” 没人吭声。 “怕不见底。” 他拿起炉沿上的火钳,在手心顛了一下。 “他不知道我手里到底攥了多少东西,不知道我啥时候抖出来,抖给谁看。” 火钳搁回原处,咣当一声。 “郑少华今儿个来硬的,没得手。枪亮出来了,没打著。名单在我手里,人证在我手里,他敢二进宫么?” 杨林松的目光从屋里每张脸上扫过去。 “再来一回,就是做贼心虚,杀人灭口。他落的把柄比我告他的重十倍!” 往凳子上一坐,后背往椅背上一靠。 “我不动。” “我等他派人来找我谈。等他来开价。” 他嘴角往旁边一扯,露出点儿冷笑。 “他开的价越高,我就越清楚,他怕啥。” 王大炮张了张嘴,合上了,低头啃完手里最后那口窝头,没再吭声。 周铁山闭了一下眼,肩膀的劲儿卸了。 老刘头把空菸袋锅子往腰带上一別,蹲在墙根,嘴角勾了一下。 沈雨溪攥著的那份名单慢慢放回桌面,手指终於不抖了。 杨林松扫了一眼眾人。 “各回各位,该盯哨的盯哨,该睡觉的睡觉。补一觉,等著。” ------ 人散了。 白天没啥事儿。 没有电话响,没有吉普车来,连村口的狗都没叫唤一声。 杨林松让所有人轮班补觉,自个儿靠在炉膛边打了两个盹儿。 醒了就往炉子里添块柴,听著院子外头的风声。 啥也没等来。 入夜。 风又起了。 办公室里就剩杨林松和顶上一盏灯泡。 炉膛里的柴火塌了一截,火苗矮下去,把屋里的光影压得乱七八糟,墙上的影子跟著一晃一晃。 他从怀里掏出老爹的日记本。 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翻开来,纸页脆得快散架,一碰就往下掉渣。 这本子他已经翻过太多遍了。 每一页的字跡,每一处折角,每一个墨点……闭著眼都能说出在哪儿。 翻到第十七页时。 他发现,右下角被深深折了一道。 不是隨手摺的。 摺痕压得死死的,指甲掐出来的印子嵌进了纸茬子里。 他之前一直以为是笔记標记。 今儿个晚上,他把折角掀起来了。 他把本子挪到灯泡正下方。 折缝里,有一串极小的铅笔字符。 小到得把眼睛贴到纸面上,才能看清。 関-甲-4731-09。 两个汉字加一串数字。 笔力轻得快融进纸纹里,跟纸面本身的纹路搅在一块儿。写字的人刻意压著手腕,把铅印控得浅之又浅。 不凑近了,根本分辨不出来。 杨林松的眼珠子猛地缩了一下,死死盯著那串字符。 他站起身,走到值班室门口。 “沈雨溪,出来一下。” 三秒后,值班室门开了。 沈雨溪披著大衣进来,头髮散著,脸上还带著半边枕头印子。 睡眼惺忪,但一看杨林松的表情,眼皮子立刻就抬起来了。 “你记下来的箱子编號呢?” 沈雨溪愣了一下,从贴身口袋里抽出那张手抄的清单。 杨林松把日记本摊在桌上。 折角掀开,铅笔字符露出来。 两页纸並排放著。 沈雨溪凑近,气儿一下子憋住了。 她瞪大了眼。 “関-甲?这我有印象!” 手指从清单第三行划过去,停在了一串编號上。 関-甲-4731-09。 核心库西侧最里头那个重型铁箱,铭牌上衝压出来的刻码。 跟日记折缝里的字符一个不差,丝毫不差。 杨林松五根手指头攥住了日记本的封皮,骨节咯吱响了一声。 他抬头,目光穿过窗户,落在外头黑沉沉的夜色里。 黑瞎子岭的方向,啥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就在那儿。 “他来开价之前,我得先下洞。” “那个箱子里头装的玩意儿,就是扳倒他的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