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棲映春棠》 第1章 第1章 生路,死路,我的路 从驛站出来的姜冰凝是懵的。 上一秒她明明已被闯入將军府的刺客刺杀,可下一秒,她再睁开眼,竟又活了。 她重生了?还重生到要与父亲巡视边防,命运彻底被改写的那一日? “爹爹,我想跟您坐。”姜悦蓉甜腻的声音响起,是父亲最吃的那一套。 姜冰凝怔怔的看向亲妹。 不远处,一身玄色劲装的父亲姜承轩正勒著马韁。 妹妹正拉著父亲的衣角苦苦央求。 姜冰凝的脑子“嗡”的一声。 妹妹也回来了? “胡闹!” 父亲姜承轩皱著眉呵斥,但声音里並没有多少怒气。 “悦蓉乖,你跟著你母亲,爹爹这里都是军务文书,闷得很。” “不嘛不嘛!女儿就要跟著爹爹!跟著爹爹才安全!” 安全? 姜冰凝的指尖瞬间冰冷。 前世,就是在这里,他们遭遇了敌国北狄的突袭。 当时,父亲和母亲因为宠妾姨娘的事情正在冷战,分乘两辆马车。 父亲带著长兄和次兄,以及一队亲兵,行在前方。 母亲则带著她和妹妹,以及家眷僕妇,跟在后面。 突袭发生时,父亲当机立断,命人护著他的马车朝都城方向突围。 而母亲的马车,则被当作了弃子,用来吸引北狄骑兵的注意。 前世的姜悦蓉,哭著闹著要和温柔的母亲待在一起,死活不肯去父亲那辆“沉闷”的马车。 而她,选择了跟隨父亲。 那一夜,火光冲天,喊杀声撕裂了整个夜幕。 她跟著父亲的马车,九死一生,逃回了都城。 而母亲和妹妹,则被北狄人掳走,音讯全无。 再后来,朝廷议和。 父亲被任命为使者,出使北狄,姜冰凝和二位兄长跟隨前去。 谁曾想,这在敌国一待就是八年! 她拼了命地练武,回国之后,从一个无名小卒,一步步爬到了镇国女將军的位置。 金戈铁马,血雨腥风。 在她二十六岁那年,她亲率大军,踏破了北狄的王城。 她浑身是血,提著剑,在北狄的宫殿里,找到了被囚禁多年的妹妹。 妹妹形容枯槁,眼神麻木,像一朵被碾碎在泥泞里的花。 她看见了她,眼睛里没有喜悦,只有嫉妒的毒火。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你是不是故意来看我笑话的?” “姜冰凝,你抢走了我的一切!现在还要假惺惺的同情我吗!” 她把妹妹接回都城,给了她最好的照顾。 可她没等到妹妹的感激,只等到了一把从背后刺入心口的匕首。 姜悦蓉抱著她,笑得癲狂,也哭得绝望。 “姐姐,你什么都有了,可我什么都没了……凭什么!” “我不好过,你也別想好过!” 妹妹死了。 她重伤。 没过多久,她就在自己的將军府里,被一群刺客乱刀砍死。 临死前,她只觉得可笑。 她这一生,为姜家挣来无上荣耀,护住了父亲的官位,护住了兄长的前程。 可到头来,她什么都没有。 连一条命,都保不住。 …… “冰凝!冰凝!你发什么呆!” 母亲柳氏焦急的声音將她从血色的回忆里拉了出来。 姜冰凝回过神,对上了柳氏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 她再去看姜悦蓉。 只见妹妹的眼中,虽然还带著泪,但那眼底深处,却藏著一丝算计过后的势在必得。 那不是一个十四岁少女该有的眼神。 姜冰凝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那好妹妹,果真也回来了。 上一世,跟著父亲,是生路。 跟著母亲,是死路。 所以这一世,姜悦蓉拼了命也要抢走那条生路。 她以为抢走了父亲,就能抢走那泼天的富贵和安稳的人生吗? 真是天真得可笑。 若不是她成为镇国女將,父亲岂会多看自己一眼? 若不是她用浑身伤疤爭来荣耀的镇国公,姜承轩早就將自己弃如敝履了! “爹爹,您就答应女儿吧!”姜悦蓉还在继续哭求。 姜承轩的脸上已经满是心疼,他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那里还坐著他的两个儿子。 “好吧好吧,快上来!” 姜承轩终於鬆了口。 他对著妹妹,永远都是这般没有底线。 姜悦蓉挑衅似的朝姜冰凝这边瞥了一眼。 那一眼,充满了炫耀和得意。 姜承轩转过头看向姜冰凝一脸不悦:“你妹妹坐在我这,你去你母亲的马车!” 姜冰凝下意识道:“那我呢?” 姜承轩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斥责。 “姜冰凝!你又在闹什么脾气!你妹妹还小,你身为长姐,就不能让著她点?你去你母亲那车上不行吗!” 在她父亲眼里,她做什么都是错的,都是在添乱。 长兄和次兄也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脸上带著看好戏的神情。 长兄姜思远道:“你不知道让让悦蓉吗?你是怎么当姐姐的?” 次兄姜虑威也露出愤怒神色:“怎么?兄长说你你还不听?一天板著个晚娘脸给谁看啊!” 长兄和次兄都非姜冰凝亲哥,而是姜承轩已故亡妻的孩子,他们也一向不喜欢这个沉默又固执的妹妹。 上一世,姜冰凝跪在大儒门口三天三夜,这才让大儒收下长兄,长兄后来金榜题名,却说她丟尽了姜家的脸。 次兄被上官欺压,她將次兄调到自己麾下,每有战事,都將最能获得战功的地方让给次兄,可他却说自己想要借著战事害死他。 姜冰凝的心,早就被这两个忘恩负义之徒伤透了。 她没有理会他们,她的目光越过父亲,落在了满脸错愕的姜悦蓉身上。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妹妹想跟父亲走,可以,这车只能坐下三个人,那我呢?” 姜悦蓉脸上的笑容僵住。 姜承轩脸也黑了下来:“去跟你娘坐!不坐就留在这吹沙子吧!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在他看来,大女儿定是嫉妒小女儿得了他的偏爱,故意在这里赌气。 姜冰凝的目光只在姜承轩脸上停留片刻,他这生气的样子,她太熟悉了,就跟前世自己武举成绩没出来前,他想让自己嫁给比他年纪还大的尚书做填房时,一模一样。 姜冰凝转身,並未爭吵,她握住了母亲冰凉的指尖。 “母亲,女儿陪著您。” 她不再看任何人,拉著柳氏,转身就朝著那辆简陋的家眷马车走去。 姜承轩看著大女儿的背影,没想到她竟不理自己。 “不知好歹的东西!和她那个没有教养的妈一样!” 他怒喝一声,猛地一甩马鞭。 “我们走!” 车队再次启动。 坐在母亲身旁,感受著车厢再次顛簸起来,姜冰凝缓缓闭上了眼。 姜悦蓉,我把生路让给你了。 你以为的生路才是真正的地狱。 要是你不能为姜承轩的升官发財创造价值,等待你的將是比上辈子更大的危机! 而我选择的这条死路,我会亲手將它踏平,变成一条通天大道。 为我,也为我的母亲。 第2章 第2章 变换路线 马车在坑洼的官道上顛簸前行。 柳氏紧紧抓著车厢內的扶手。 “冰凝,你……” 她想问女儿为何要放弃父亲的奢华马车,来这辆简陋的马车,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问了又如何? 在这个家里,她的话,从来都没有分量。 姜冰凝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母亲冰冷的手。 那只手上布满了薄茧,是常年操持家务留下的痕跡。 前世,她从未注意过这些。 就在这时—— “吁——” 前方传来急促的勒马声。 紧接著,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从马上摔了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將军!不好了!” “前面三里处,发现北狄大队骑兵!” “黑压压的一片,少说有上千人!他们好像要包抄我们!” “什么?!” 姜承轩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他握著马韁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北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离边境尚有百里,是绝对的安全地带! “慌什么!” 姜承轩厉声呵斥,也不知是在对斥候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他强作镇定,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 百余名亲兵,两辆主车,后面还有一串家眷僕妇的累赘。 跑不掉! 硬拼更是死路一条! 怎么办? 怎么办! 他身旁的副將急道:“將军!快下令吧!往东边突围!趁他们包围圈还没合拢,我们衝出去还有一线生机!” 东边! 对!东边是回都城的方向! 只要衝出去,就安全了! 姜承轩眼中迸发出求生的光芒。 “传我將令!”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利。 “所有亲兵,集合!以我的马车为中心,结成锥形阵!” “我们往东边冲!” 姜冰凝在车里冷冷地听著,心中没有半点波澜。 这就是她的父亲,大难临头,永远先想著自己。 后来她执掌兵权,將那一天的战局在沙盘上推演了数百次。 她早就发现,北狄人这看似天衣无缝的口袋阵,其实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快!快!” 百余名亲兵迅速行动起来,刀剑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官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將姜承轩的马车团团围在中央,马头齐齐对准了东方。 肃杀之气,瞬间瀰漫开来。 副將最后看了一眼后方那辆孤零零的家眷马车,脸上闪过一丝不忍。 他策马靠近姜承轩,压低声音问:“將军,那…夫人怎么办?” 姜承轩的动作一僵。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简陋的马车,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他咬著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必管他们!” “带著家眷,我们谁也跑不掉!” “让他们自求多福吧!” 这副丑恶的嘴脸,和前世她跟著突围时,父亲脸上露出的表情,一模一样。 这就是他的父亲,遇到灾难,永远第一个捨弃妻女。 “將军!” 副將还想再劝。 “滚开!” 姜承轩怒吼一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谁再多言,军法处置!” 他猛地一夹马腹,声嘶力竭地吼道:“冲!给我衝出去!!” “驾!” 百余骑兵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护著那辆华贵的马车,朝著东方绝尘而去。 姜悦蓉和兄长们所在的马车,被保护得严严实实。 而姜冰凝这里,瞬间被拋弃,被当作了吸引北狄骑兵注意力的弃子。 留下的僕妇家丁们,看著那远去的烟尘,一个个瘫软在地,哭天抹泪。 绝望的气氛,如同瘟疫一般蔓延。 只有姜冰凝,平静得可怕。 她掀开车帘,看著那支仓皇逃窜的队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前世,她就在那辆车上。 她亲眼看著父亲的亲兵一个个倒下,看著副將被砍断一条手臂,才堪堪护著他们逃到城下。 东边,是生路,也是死路。 是拿一百多条人命,去赌一条虚无縹緲的生机。 “都別哭了!” 一声清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惊愕地看著从马车上走下来的大小姐。 她明明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女,可此刻站在那里,身上却散发著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势。 姜冰凝指著南边的山林。 “你们所有人,现在,立刻往南边走。” 一个老僕颤抖著问:“大小姐……南边……南边是荒山啊!” “对,就是荒山。” 姜冰凝的眼神沉静如水。 “父亲带著主力往东边突围,北狄人的大部队肯定会去追。” “南边山高林密,他们最多派几队游骑过来骚扰,根本无暇细细搜山。” “你们目標小,只要找个隱蔽的山洞或者峡谷躲上一天,等风头过去,就能从容回城。” “这是你们唯一的活路。” 她的语气不容置喙,带著久居上位的决断。 眾人面面相覷,最终,他们朝著姜冰凝深深一拜,互相搀扶著衝进南边的山林。 很快,官道上只剩下一辆孤零零的马车。 柳氏也下了车,脸色惨白地看著女儿。 “冰凝,那我们呢?” “我们往北走。” 姜冰凝说著,自己走到了马车前,拿起了马鞭和韁绳。 “北边?!” 柳氏大惊失色。 “那不是更靠近北狄人的地盘吗?那不是自投罗网?” “母亲。” 姜冰凝回头,看著惊慌失措的母亲,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越是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 “北狄人绝不会想到,我们会反其道而行,往北边逃。” “他们的包围圈,在北面,一定是最薄弱的。” “甚至…可能根本就没有人。” “相信我。” 她扶著母亲上了车,然后自己稳稳地坐在了车夫的位置上。 “抓紧了!” 她低喝一声,猛地一甩马鞭! “驾!” 马车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朝著北方狂奔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车轮在地上顛出了一串剧烈的声响。 姜冰凝在心中飞快地计算。 按照前世她得到的情报,这次突袭的北狄军队,只是一支千人先锋队。 他们的任务是骚扰和试探,而非强攻。 父亲的一百多名亲兵,足以吸引他们至少八百人的主力。 剩下的两百人,要封锁南、西、北三个方向,兵力必然分散。 而北面,是通往北狄腹地的方向,在他们看来,是绝不可能有人选择的逃生之路。 所以,北面隘口,大概率只是虚晃一枪的诡计! 马车一路狂奔,眼前,出现了一个狭窄的隘口。 只要衝过去,前面就是一马平川! 她咬紧牙关,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背上! 马儿吃痛,发出一声长嘶,拉著马车衝过了隘口! 隘口之后,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寂静,空旷。 连一只鸟都没有。 根本没有伏兵。 赌对了! 姜冰凝猛地勒住韁绳,马车缓缓停下。 她浑身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浸透了衣衫。 她长长地鬆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鬆懈下来。 她想回头看看母亲的情况。 “母亲,您……” 话还没说完。 一个带著嘲弄和懒散的男子轻笑声,突兀地从旁边的岩石后传来。 “呦呵。” “还真有不怕死的,撞到我这儿来了?” 第3章 第3章 等的是她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著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謔。 姜冰凝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下意识地摸向袖中。 那里藏著一根金簪,是她浑身上下最尖利的东西。 “谁?” 车厢里,传来柳氏颤抖的声音。 姜冰凝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块半人高的岩石。 马蹄声响起。 不疾不徐,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一匹通体玄黑的战马,从岩石后踱步而出。 马背上,坐著一个男人。 他身上穿著的,並非寻常北狄士兵的皮甲,而是一套精工打造的黑色鎧甲。 鎧甲的边缘镶嵌著银色的繁复花纹,护心镜上,甚至还用狼牙打磨出了一头咆哮的狼头。 这身行头,绝非普通百夫长或千夫长所能拥有。 姜冰凝握紧了袖中的金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男子的脸上,还戴著一顶狰狞的狼首盔,只露出一双带笑的眼睛和削薄的嘴唇。 “就你一个人?”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姜冰凝,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战利品。 “胆子不小。” 姜冰凝没有说话,大脑在飞速运转。 只有他一个。 距离不到十步。 他看起来很放鬆,甚至有些散漫,是个养尊处优的浪荡子。 我这具身体虽然还很孱弱,但前世的杀人技巧,都刻在骨子里。 三个回合。 不,一个回合就够了。 第一步,用言语引他靠近。 第二步,金簪出手,直刺他未被头盔遮挡的咽喉。 第三步,夺马,带母亲衝出去! 她有九成把握,能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杀了他! 杀意,在她平静的眼底一闪而过。 然而,就在她准备开口的瞬间,岩石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走出了十道身影。 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魅。 十个人。 不多,但每一个都步履沉稳,气息內敛,身上穿著与首领同款式的黑甲。 他们的手上,提著清一色的弯刀,泛著嗜血的寒光。 他们走出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盔甲摩擦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北狄精锐中的精锐,狼卫! 姜冰凝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这十道沉默的身影,浇得一乾二净。 她心中冰凉一片。 杀一个,她有把握。 杀十一个…带著母亲,那是痴人说梦。 那带头的男子似乎很满意姜冰凝脸上瞬间的僵硬。 他嗤笑一声,抬起右手,在空中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啪。” 声音在空旷的隘口迴荡。 下一刻,就在姜冰凝刚刚衝过来的隘口之上,一块与山壁顏色几乎融为一体的“岩石”,突兀地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浑身涂满黄褐色泥土的斥候。 他若是不动,谁也无法发现他的存在。 斥候朝著下方的男子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地匯报。 “只有这一辆马车。” “后面没有人跟来。” 姜冰凝的心,又往下沉了三分。 “知道了。” 男子隨意地摆了摆手,那斥候便又重新趴下,再次化作一块不起眼的“岩石”。 他这才重新將目光投向姜冰凝,眼神里竟带著一丝…讚赏? “不错。” 他开口道,声音依旧懒散。 “能知道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没有跟著那群蠢货往东边跑。” “你这女子,有点意思。” 说著,他抬起手,在“咔噠”一声轻响中,解开了头盔的搭扣。 他取下了那顶狰狞的狼首盔。 一张年轻俊美,却又带著几分邪气的脸,暴露在空气中。 剑眉入鬢,凤眼狭长,鼻樑高挺。 他的嘴角天生就带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可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当看清这张脸的瞬间,姜冰凝的虽然依旧平静如水,但心中,早已是炸雷连连! 是……他! 怎么会是他?! 北狄越王,纪凌! 那个被誉为北狄百年来最惊才绝艷的军事天才! 也是她前世在战场上,交手次数最多,最难缠,最让她头疼的宿敌! 上一世,她率领大周铁骑,与他鏖战於燕山关下。 她用三万人的伤亡,才堪堪將他麾下的十万狼骑挡在关外。 若不是当时的北狄皇帝对他猜忌甚深,迟迟不肯增援,她想拿下北狄王都,不知还要多费多少手脚! 可他……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无数的念头在姜冰凝脑中闪过,但她知道,此刻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在纪凌面前,任何一丝侥倖,都是在找死。 她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翻身下车。 她学著武人的样子,对著纪凌抱拳拱手,深深一揖。 “见过將军。” 她的声音,不卑不亢。 “车中是我母亲,一介妇人,与战事无干。” “我愿为俘虏,任凭將军处置。” “还请將军高抬贵手,放过她。” 纪凌闻言,怔了一怔。 他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在面对十一名北狄精锐时,不仅没有哭喊求饶,反而条理清晰地开始谈判。 他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紧接著,他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在山谷间迴荡,惊起几只飞鸟。 他笑得前俯后仰,仿佛要从马背上摔下来。 许久,纪凌才止住笑。 他用马鞭遥遥指著姜冰凝身后的马车,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放过她?” “小姑娘,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我在这里等的,就是她啊。” 第4章 第4章 交手 纪凌的声音里,那股玩味的笑意更浓了。 姜冰凝的心,彻底沉入了万丈深渊。 他等的,是母亲? 为什么? 纪凌百无聊赖地用马鞭敲了敲自己的马鞍。 “为了等她,我可是在这鬼地方餵了两天的蚊子。” 他语气里满是抱怨。 “本来不想来的。” 纪凌嘆了口气,可没办法,谁让皇叔就认这个死理呢,那老头子,自从二十年前……就没个活人样儿了。 小时候,宫里头那些人,没一个敢跟他玩,就皇叔会逗他,会把著他的手,教他写字,教他握枪。 他说,北狄的男儿,要像狼一样,可以死在衝锋的路上,但绝不能躺在床上腐烂。 可他自己,却腐烂了快二十年。 纪凌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姜冰凝身上,那点柔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查到一点线索,能让皇叔重新站起来的线索。 所以,他能不来吗? 姜冰凝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本不想来?这是什么意思? 眼下的局面显然已经超过了她的估算,即便是在前世,她也未曾听闻纪凌参与了这场廝杀! 但她明白了一件事。 纪凌的目標,从一开始,就不是父亲姜承轩,而是她的母亲,柳氏! 纪凌看著她茫然的样子,又嗤笑了一声,他似乎彻底没了交谈的兴致。 他摆了摆手,身后的一名狼卫,立刻会意。 没有丝毫预兆,那狼卫的身形如鬼魅般暴起! 太快了! 在那狼卫动的一瞬间,姜冰凝的身体微微一侧!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掌,已经印在了狼卫的脖颈上。 那名身经百战的狼卫,眼前一花,直挺挺瘫倒在地。 姜冰凝一击得手,毫不恋战。 她反手抽出那狼卫腰间的弯刀,冰冷的刀锋横在胸前,脚步后撤,与纪凌保持著一个微妙的距离。 她不敢下死手。 杀了北狄的狼卫,那就是不死不休的死局。 她只是持刀,一双清亮的眸子,紧张地看向马背上的纪凌。 寂静。 剩下的九名狼卫,全都愣住了。 他们的同伴,竟然被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姑娘,一招放倒了? 这怎么可能! 立刻有两名狼卫上前,將昏迷的同伴拖了回来。 其中一人伸手在他后颈一按一拍。 “唔!” 那昏迷的狼卫闷哼一声,悠悠转醒。 他先是茫然,隨即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奇耻大辱! 一股血气直衝头顶,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怒吼一声,拔出旁边同伴的钢刀,疯了一样就要再次扑上去。 “回来。” 纪凌淡淡地开口。 那衝动的狼卫浑身一僵,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满脸不甘地看著纪凌。 “王爷!” “我说,回来。” 纪凌的语气冷了下来。 那狼卫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退了回去,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瞪著姜冰凝。 纪凌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认真地落在了姜冰凝的身上。 “有点意思。” 他缓缓开口。 “出手的时机,妙到巔毫。” “知道我的人轻敌,也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力气小了点,不然,我这个手下的脖子,现在已经断了。” “你这身手,不该是个养在深闺的小姐。” 他催动马匹,缓缓上前一步。 “身手不错,我不愿你受辱,把刀扔了吧。” 姜冰凝握著刀的手,隱隱作痛。 这副身体实在太弱了。 刚才那一下,看似乾净利落,实则她用了全力,掌骨恐怕已经有了裂纹。 她死死盯著纪凌,如此刻只有她一人,她就拼了! 但马车中惶惶然的母亲,让她无法做下如同姜承轩那般不负责任的决定。 “將军,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她强忍著手掌的剧痛,声音没有一丝颤抖。 “我母亲不过是一个妇道人家。” “她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將军您亲自跑这一趟?” 纪凌看著她那双不肯屈服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他不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趟轻鬆的“请人”之旅,没想到半路杀出来的,不是姜承轩的近卫,也不是大周的边防军。 竟是眼前这个瘦弱到他都有些可怜的女子。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连闪。 最终,像是失去了所有耐心,嘆了口气。 “好吧,没有下次了。” 他说完,竟真的拨转马头,看样子是打算离开了。 姜冰凝心头一喜。 难道,他肯放手了? 她紧绷的神经,在这一瞬间,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鬆懈,分神顾及马车中的母亲。 “嗡!” 一股恶风,从侧面袭来! 姜冰凝瞳孔骤缩! 只见那刚刚转身的纪凌,反身一枪! 他根本没想走! 那是在骗她! 长枪如龙,后发先至! 姜冰凝只来得及將弯刀横在身前。 纪凌眸中闪过一丝惊讶,他也没想到眼前女子反应竟也迅速。 “当!” 一声脆响!长枪点在弯刀之上! 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姜冰凝虎口剧震,巨大的衝击力將她击退数步! 纪凌变招一挑!姜冰凝弯刀被远远挑飞! 她反应也是极快,脱手將金簪射出,直射纪凌咽喉! 纪凌也不遑多让,电光火石之间,一个铁板桥,金簪擦著他的脸颊,带出一道血痕。 姜冰凝抓住空档,转身欲往马车掠去,可还没等她做出下一个反应,眼前的枪影又到。 那根沉重的枪桿,带著呼啸的风声,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她的背上! “噗!” 姜冰凝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她身子一软,向前倒去。 早已等候在侧的狼卫一拥而上,用绳索將她牢牢捆住。 意识,迅速抽离。 昏昏沉沉间,姜冰凝的视线变得模糊。 她看到,纪凌翻身下马。 他没有再看自己一眼,而是走到马车前。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甲,擦了脸上血跡,神情肃穆。 然后,在姜冰凝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掀开了马车的车帘。 对著车厢里手足无措的母亲…… 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第5章 第5章 一骑飞来 马车轻微摇晃。 车轮压过草地的“悉悉索索”声,混杂著不知名的虫鸣,悠悠地传进来。 姜冰凝的眼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入目是昏暗的车厢顶棚,在隨著车身的晃动。 她睡了多久? 不,是昏过去了多久? 昏迷前最后一幕,是纪凌那杆沉重如山的长枪,以及他掀开车帘,对母亲行的那个大礼。 那个画面太过诡异,让她有些怔愣。 她挣扎著,想要坐起身。 “嘶——” 后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她瞬间倒抽一口凉气,彻底清醒过来。 她偏过头,看到车窗外,天边只剩如血晚霞。 “娘?”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娘!” “凝儿?” 黑暗中,一个熟悉又带著惊惶的声音立刻回应了她。 “娘在这里!” 柳静宜被女儿的声音惊醒,连忙摸索著凑了过来。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背上还疼不疼?” “我没事。” 姜冰凝听到母亲的声音安然无恙,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原处。 只要母亲没事,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娘,您呢?他们没有为难您吧?” “没有,没有。”柳静宜的回答很快,像是怕她不信,又重复了一遍。 “他们对我很客气,真的,凝儿你別担心。” 姜冰凝沉默了。 客气? 北狄的狼卫,会对一个大周將军的家眷客气? “娘,我们现在是在哪里?” “在……” 柳静宜的声音迟疑了。 “在什么地方?”姜冰凝追问道。 “我们……我们在路上。” 这句回答,说了等於没说。 “去哪儿?” 车厢里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许久,柳静宜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去北狄。” “……去他们的都城,上京。” 北狄,上京。 姜冰凝有些麻了,她重生回来,拼尽全力,想要扭转乾坤,想要护住母亲。 可到头来,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母女二人,各怀心事,谁也没有再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 车帘,毫无预兆地被从外面掀开了。 外面,已有了天光。 纪凌那张俊朗却带著几分不羈的脸,出现在车帘外。 他本是想看看里面的情况,却没想到,正对上姜冰凝抱著一脸悽苦的柳静宜,母女二人泪眼婆娑的场景。 他愣了一下,隨即摸了摸鼻子,眼神里竟闪过一丝不好意思。 “咳。” 他轻咳一声。 他衝著柳静宜的方向,依旧是拱了拱手,態度算得上恭敬。 “前面马上就要过北狄的关隘了。” “我已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上京。” “皇叔收到信,就会亲自赶来关隘与您相见。” 他说完,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姜冰凝。 迎接他的,是一双带著毫不掩饰恨意的眸子。 纪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又摸了摸脸上早已结痂的血痕。 “那个……小丫头。” 他开口道。 “昨天在战场上,兵不厌诈。” “我那一枪,已经控制了力道,看著嚇人,都是皮外伤,养两天就好,不会给你留下什么暗伤。” 他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那伤还不如她射出的金簪。 姜冰凝根本不搭理他。 她只是冷冷地盯著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纪凌觉得有些无趣。 这丫头,脾气比她的身手还要硬。 他耸了耸肩,放下了车帘。 “柳夫人先好生休息,若是有什么需要,儘管跟外面的人说。” 车帘落下,再次隔绝了光线。 柳静宜的身子,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纪凌说的“皇叔”二字,又一次激盪了她的心神。 姜冰凝望著母亲,发现母亲正偷眼看自己,被发现后又慌忙將目光投向別处,心中也是一声嘆息。 她现在完全明白,纪凌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了。 因为那皇叔就是母亲前世改嫁之人。 北荻信王,纪云瀚。 那是前世她跟隨姜承轩来到北荻做使者时就知道的。 当时母亲已敌国二嫁之身,成为北荻信王正妃,正闹的沸沸扬扬,甚至连姜悦蓉都被封为郡主。 那时的姜悦蓉非常兴奋,觉得自己选择母亲马车异常正確,冥冥中就该她得到郡主的位置。 当时她志得意满,挑衅似和姜冰凝说过不少信王府的事情。 姜冰凝这才知道,母亲本是北荻人。 十六年前,北荻大周一场大战,母亲被掳到大周前,就是信王的青梅竹马。 后来姜承轩因战功被大周皇帝赐婚,这才把母亲纳入將军府。 信王因此沉寂了近二十年,直到母亲再度被抓回北荻,被封王妃。 前世姜冰凝认为,母亲被抓是信王的手笔,可现在她才知道,这些都是纪凌在背后搞的鬼。 姜冰凝的背还在隱隱作痛,双眸中对纪凌的憎恨,又添一分。 马车继续前行,不知又走了多久,车速渐渐慢了下来。 外面传来一阵阵盘问和应答声。 姜冰凝知道,她们已经过了关隘,正式踏入了北狄的国土。 那些奉命去追杀姜承轩的士兵也都归队了。 她仔细听著外面的动静,那些归来的狼卫,並没有得胜归来的洋洋得意,整个队伍,依旧显得很沉闷,只有军械碰撞和整齐的脚步声。 军纪斐然。 姜冰凝透过车窗的缝隙,看著那座雄伟的关隘在视野中渐渐远去,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那里,是大周的土地。 而自己,正在离家越来越远。 接下来,自己要面对的,绝不会是坦途。 就她胡思乱想时。 “噠噠噠噠……”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飞速传来! 只有一骑! 那匹快马,衝破了沉闷的行军队形,径直奔到了她们的马车旁边。 “吁——” 战马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被人猛地勒停。 整个队伍,都因为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而停滯了下来。 姜冰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正惊疑不定间,一个略带颤抖的男子声音,在车厢外清晰地响了起来。 他唤的,是她母亲的闺名。 “静宜。” 第6章 第6章 不能错过的秀峰山 柳静宜的身子猛地一僵,双眼茫然地望著虚空。 “娘?” 姜冰凝轻轻推了推母亲。 柳静宜毫无反应,依旧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娘!您怎么了?” 车外那男子似乎也察觉到了车內的死寂,声音里带著一丝近乎哀求的期盼。 “静宜……是你吗?” 姜冰凝见母亲仍旧不应,伸手猛地掀开了车帘。 她看到了那个男人。 他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一身玄色劲装被风沙磨得失了光泽。 那是一张极为英俊的脸,剑眉入鬢鼻樑高挺,只是脸颊过分消瘦显得轮廓格外分明。 他的两鬢已染上了斑白风霜。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那双眼睛。 那眼中充满鬱结之气,单看眼睛,说他已经七老八十了也行。 他虽看起来消瘦,但脊背在马背上却挺得笔直。 可他握著韁绳的双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男人看到车帘被掀开,突然翻身下马,几步便衝到了车前。 他仔仔细细地端详著姜冰凝的眉眼。 一滴滚烫的热泪从他眼角滑落。 他的嘴唇哆嗦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真像……一模一样。” 果然是他。 北狄信王,纪云瀚。 前世,姜悦蓉被封为郡主后,不止一次在她面前炫耀过这位继父。 “信王叔叔对母亲可好了,天上的星星都恨不得摘下来。就是……” 姜悦蓉的语调带著几分不屑和抱怨。 “就是对我冷淡了些,平日里话都说不上一句,眼里除了母亲再也容不下旁人。” 当时姜冰凝只觉得可笑,如今亲眼见到此人才明白那不是冷淡。 那是一种常年鬱结於心的状態,是旁人无法探究的孤寂。 车厢里,柳静宜终於被外面的动静惊醒。 她掀开车帘,看到了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云瀚。” 纪云瀚的身子剧烈地一震,猛地转过头去。 他想笑,嘴角却咧出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最终,万般情绪只化作了几个字。 “……回来了,就好。” 柳静宜再也忍不住,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她哽咽著回过头望向姜冰凝,略一迟疑,但还是开口道。 “云瀚,这是我的女儿,姜冰凝。” “凝儿,这位是……是信王殿下。” 姜冰凝面无表情地跳下马车。 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对著纪云瀚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民女姜冰凝,见过信王殿下。” 纪云瀚有些慌乱地伸手去扶。 “快,快起来,不必多礼。” 他手忙脚乱地从腰间扯下一块玉佩,不由分说地塞到姜冰凝手里。 那是一块触手生温的羊脂白玉,质地温润雕著祥云的纹路。 “初次见面,仓促了些,这个……你先拿著。” 他语无伦次地说道。 “等回了王府,我再给你备一份像样的见面礼。” 姜冰凝正欲谢礼,而就在这时,一个冷硬的声音插了进来。 “姜小姐。” 姜冰凝抬头望去,是纪凌。 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神情严肃不带丝毫感情。 他双目死死盯住姜冰凝,语气冷酷。 “你,跟我来。” 姜冰凝没有反抗,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 阶下之囚。 纪凌將她带到一处僻静的角落,与那对久別重逢的璧人隔开了数十步的距离。 他的表情变得隨和,语气也稍缓。 “別去打扰他们。” “皇叔等了二十年才等到今天,你若识相就安分一点。” 他瞥了姜冰凝一眼,话里有话。 “这关係到你,日后在北狄的日子好不好过。” 姜冰凝猛地抬起头,直视著他的眼睛。 “你费尽心机將我母亲掳来北狄,是为了信王?” 纪凌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愣了一下。 隨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想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的纪云瀚。 “二十年前,皇叔和你母亲是青梅竹马,只待及笄便要大婚。” “可就在大婚前夕,一场战乱,你母亲不知被谁掳走,辗转卖到了大周。” 姜冰凝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纪凌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刀剖开她最不愿面对的真相。 “皇叔为了找她自请镇守北境。” “这二十年他派了无数人去大周,却始终杳无音信,渐渐沉沦,才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直到不久前,我的人才查到她嫁给了你的父亲。” 纪凌转回头看著姜冰凝,眼神里带著一丝傲气。 “所以我设了这个局。” “我就是要让姜承轩亲眼看著,自己的妻子是如何回到她本该在的地方。” “所以,我不是掳走你母亲,我只是……让她归乡。” 他说完转身离去,可刚走两步又停了下来,转身道。 “我说这些是让你明白,你母亲在北狄不是无根的浮萍。至於你……值不值得皇叔这份期待,就看你自己了。” 说罢,他不再停留,径直离去。 远处,纪云瀚已经亲自將柳静宜扶上了一辆更为宽敞舒適的马车。 而姜冰凝则被士兵送回了原来那辆小马车里。 车帘落下,隔绝了那对璧人的身影。 姜冰凝坐在黑暗中,脑海里却翻江倒海。 前世的一幕幕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她又想起了姜悦蓉。 那是在自己和父亲刚到北荻后不久,姜悦蓉前来使馆见父亲,曾得意扬扬地对他们炫耀。 “母亲和信王叔叔在回来之前去了秀峰山。” “你知道吗?他们足足去了半个月才回来!” “回来之后,母亲就像变了个人,眉眼间的愁绪都散了,信王叔叔待她也更好了!” 秀峰山。 姜冰凝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前世,她对这个地名有些印象,原本只是以为母亲和纪云瀚是去游山玩水,弥补二十年来的遗憾。 现在想来,这件事更可能是纪云瀚与母亲的心结所在。 从秀峰山回来,母亲成了北狄的信王妃。 而没有跟隨前去的姜悦蓉却在信王府中,被信王世子和其他子女所排挤。 甚至差点就被害死。 直到信王回来,她才过上好日子。 不行。 姜冰凝的眼神坚定。 这一次,秀峰山之行她绝不能错过! 第7章 第7章 让他滚 数日后,夜幕低垂。 北狄的风乾燥而凛冽,拍打在帐篷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姜冰凝背上的伤已经痊癒,她正盘膝坐在简陋的行军床上调息吐纳。 帐帘突然被掀开,柳静宜和纪云瀚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柳静宜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探询。 “凝儿,你的伤…好些了吗?” 姜冰凝缓缓点了点头。 “已经无碍了。” 柳静宜几步上前,满眼都是心疼。 “那就好,那就好。” 她话音刚落,一道頎长的身影也跟著闪了进来。 是纪凌。 他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纪云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你来做什么?” 纪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王叔忘了?姜小姐是我的俘虏,自然得隨时看管。” “这里不用你,你出去。” 纪凌却像是没听见,径直找了个角落抱臂而立,摆明了不走。 “越王殿下!”纪云瀚已经变了对纪凌的称呼。 “王叔。”纪凌淡淡地打断他:“军令如山,职责所在。” 眼看两人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柳静宜连忙拉住了纪云瀚的手臂。 柳静宜转向姜冰凝柔声道,“凝儿,我和你信王叔叔商量过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们接下来要去一个地方,山路难行你身上又有伤,不便奔波。” 纪云瀚接口道:“我已安排好了人手,先护送你去上京的信王府安顿下来。” 信王府。 姜冰凝想起姜悦蓉说过,刚到那里时,她过的根本不是郡主的日子。 府里的下人都是看碟下菜的势利眼。 她记得姜悦蓉后来哭著跟父亲抱怨,说那些日子,她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信王的几个子女,更是將她视作外来的野种,变著法地欺辱她。 有一次,他们甚至將她推入湖里,差点要了她的命。 若不是纪云瀚从秀峰山回来得及时,姜悦蓉恐怕早就成了一缕冤魂。 “我不去信王府。” 姜冰凝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帐內的三人都愣住了。 柳静宜急道,“凝儿,听话,你的身子要紧。” “娘,”姜冰凝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母亲:“我的伤已经好了。” 她从床上下来,走到柳静宜面前,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女儿不能让您一个人受苦。”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从今往后,您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不会再让您一个人了。” 柳静宜的眼圈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纪云瀚站在一旁,他长长地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好,那就一起去。” 他看向姜冰凝的眼神里多了一分认可。 “有你在你娘身边,我也放心。” 姜冰凝心中一松正要开口。 角落里的纪凌却突然出声了。 “既然如此,那我也同去。” 纪云瀚猛地转头怒视著他,“纪凌!” 纪凌面不改色,迎上他的目光。 “王叔,我再说一遍,她是我的俘虏。” 他的手指了指姜冰凝,语气冰冷而强硬。 “她功夫不弱,要是想要耍什么花招,我看著她也有个照应,而且这也是我的职责。” “你……” 纪云瀚语塞,最终他摆了摆手。 “隨你。” 他转回头对著姜冰凝解释道:“我们要去的地方叫秀峰山,去见我的母亲。” 他眉头微蹙。 “老人家脾气有些古怪,你到时候不必理会,跟在你娘身边就好。” 姜冰凝福了福身。 “信王殿下放心,我只为照顾母亲,不会做任何出格之事。” …… 第二日,天还未亮。 两辆不起眼的马车便悄然脱离了大部队,前后行驶在蜿蜒的山道上。 行至半山腰,马车便再也上不去了,余下的路只能步行。 柳静宜毕竟是养在深闺的妇人,没走多久便气息微喘,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突然,柳静宜脚下一滑,姜冰凝与纪凌几乎同时出手相扶,这才避免了危险。 纪云瀚从这之后就搀扶著柳静宜向上攀,而纪凌的目光却落在了姜冰凝身上。 他原以为这个女子,不出百步便会叫苦不迭。 可她的脚步轻盈呼吸匀称,脸上甚至连一丝汗意都没有,反应又如此迅速。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闺阁女子该有的素质。 纪凌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和探究。 此刻的姜冰凝则正默默运转著前世苦练了十年的內功心法。 重生以来,她每日吐纳调息,这具年轻的身体让內功进境极快,这点山路对她而言,不过是閒庭信步。 四人就这么沉默地攀登著。 当一抹金色的晨曦衝破云层,他们终於抵达了目的地。 一座巍峨的道观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古朴而肃穆。 观门前,一个梳著总角的小道童正在扫地。 见到来人,小道童连忙放下扫帚上前行礼。 “几位居士,所来何事?” 纪云瀚上前一步声音温和。 “小师傅,我们想拜访山后的贵人。” 小道童闻言,脸上露出瞭然的神色,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几位请隨我来。” 不多时,一位身著灰色道袍仙风道骨的观主闻讯赶来。 他见到纪云瀚,隨即立刻躬身行大礼。 “贫道不知信王殿下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纪云瀚虚扶一把,“观主不必多礼。我母亲…她老人家一切可好?” “太妃娘娘一切安好,殿下放心。” 观主恭敬地在前面引路,將一行人带到了道观的后山。 那是一处极为清幽雅致的院落,与道观主体隔开自成一派天地。 刚到院门口,一个穿著深褐色比甲的老嬤嬤便迎了出来。 她看到纪云瀚,脸上的表情先是惊喜,隨即化作了为难。 “王爷!您……您怎么来了?” 此人正是老太妃的贴身嬤嬤,张嬤嬤。 纪云瀚眉头一紧:“张嬤嬤,我母亲呢?” 张嬤嬤一脸为难地搓著手,压低了声音。 “王爷,您来得真不凑巧。太妃娘娘正在內殿静坐,吩咐了…今日谁也不见。” 纪云瀚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有要事必须见母亲。” “可是王爷……” “你去通报便是。” 张嬤嬤无法,只得嘆了口气转身进了內殿。 院子里一时静得可怕。 片刻之后。 內殿里,突然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女声。 “不见!” 那声音顿了一下,隨即拔高了八度充满刻骨的嫌恶。 “让他滚!” 第8章 第8章 秀峰山对战 纪云瀚一张俊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柳静宜担忧地看著他,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道清朗的声音打破僵局。 “太妃娘娘,侄孙纪凌给您请安了!” 纪凌上前一步,声音里带著几分晚辈特有的爽朗和熟稔。 “刚从战场上滚下来,就想著来给您磕个头。” 他这话说得巧妙,带著几分撒娇討好的意味。 良久,內殿里才传来一声嘆息。 “……都进来吧。” 纪云瀚如蒙大赦,他感激地看了纪凌一眼。 张嬤嬤连忙上前推开厚重的殿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著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 殿內陈设极其简朴,除了一张坐榻几把椅子便再无他物。 正对门口的坐榻上,盘膝坐著一位老妇人。 她身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素麵道袍,满头银髮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綰起,腰背却挺得笔直。 她脸上布满了岁月留下的沟壑,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能洞穿人心。 这便是信王太妃,一个在北狄歷史上留下过赫赫战功的传奇女人。 她的目光越过僵在门口的纪云瀚,直接落在了纪凌身上,那锐利的眼神中竟难得地透出一丝温和。 “你这猴崽子,倒是还记得我这个老婆子。” 纪凌几步上前,嬉皮笑脸地行了个礼。 “哪里敢忘。这不,刚隨皇叔出征回来,就马不停蹄地赶来看您了。” 太妃娘娘嘴角牵动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冷硬的表情,目光终於转向了纪云瀚。 “怎么?上京城里的酒不好喝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讽。 “竟捨得从那酒缸子里爬出来,跑到边境来『带兵出征』了?” 纪云瀚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深深地垂下头。 “母亲,儿子错了,过去是儿子荒唐,让您失望了。” 他朝著太妃的方向郑重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儿子此次前来,一是想接您回王府颐养天年,二是向您保证,从今往后,儿子定会洗心革面,为我北狄,为我纪家,尽心尽力,万死不辞!” 太妃娘娘听完,却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说得比唱得好听。” 她的目光,落在了他身旁的柳静宜身上。 “她是谁?” 纪云瀚艰难地从地上爬起,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母亲,她…她是柳静宜。” 柳静宜三字一出,太妃娘娘捻动佛珠的手猛地停住了。 “柳家的人?” 纪云瀚点了点头。 太妃娘娘缓缓从坐榻上站了起来,走向柳静宜。 她的步伐很慢,却有极强的压迫感。 太妃娘娘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仔仔细细地打量著她,眼神中竟有一丝激动和战意。 “二十年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甩道袍袖子,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殿外。 眾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就在这时,张嬤嬤捧著一样东西从偏殿小跑了出来。 那是一桿长枪。 通体鎏金,枪身之上盘踞著一条栩栩如生的金龙,枪尖在晨光下闪烁著嗜血的寒芒。 “盘龙金枪!” 纪凌惊呼。 “这不是太妃娘娘年轻时南征北战用的兵器吗?” 眾人这才恍然大悟。 老太妃这是要与柳静宜比试! 纪云瀚的脸“唰”地一下白了,他三步並作两步追了出去,急声喊道:“母亲,不可!” 纪凌也快步跟上,挡在太妃面前。 “太妃娘娘,您要是手痒了,侄孙陪您比划几招就是!” 太妃娘娘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都是老身当年教的,一边待著去!” 她推开纪凌,目光灼灼地盯著柳静宜。 “今日,我只想见识见识柳家『惊鸿』枪法!” 纪云瀚知道,今日之事怕是无法善了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著太妃娘娘深深一揖。 “母亲,静宜她…並不会武艺。” 太妃娘娘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了。 “柳家的后人,不会武艺?” 她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失望。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说罢,她像是丟掉一件垃圾一般,隨手將那杆盘龙金枪扔回了兵器架上。 “哐当”一声巨响,震得人心头髮颤。 老太妃再也不看柳静宜一眼,转身便要离开。 “太妃娘娘请留步。” 一道清脆而沉稳的声音,在此时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姜冰凝从柳静宜身后走了出来,她对著老太妃躬身行了一礼。 “家母自幼体弱,不善武艺,让太妃娘娘失望了。” “女儿不才,愿代母向老太妃討教一二。” 老太妃停下脚步,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姜冰凝。 “你?” 她的语气里满是嘲讽。 她冷哼一声:“刀剑无眼,小丫头,你可想好了?” 姜冰凝脸上没有丝毫畏惧。 “太妃娘娘是名震北狄的沙场宿將,晚辈能得您指点一二是三生有幸。” 她话锋一转。 “若是不慎受伤也只怪晚辈技不如人,怨不得旁人。” 老太妃听完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 她的笑声中气十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张嬤嬤!” “老奴在!” “去库房里拿两根白蜡杆来!” 姜冰凝心中一松,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前世,她任由母亲在北荻鬱鬱而终,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而眼下这场比武,就是她撕开真相博得老太妃欢心的第一个机会! 两根手臂粗细的白蜡杆被拿了上来。 姜冰凝接过一根挽了个枪花,手腕一抖白蜡杆发出一阵“嗡嗡”的颤音。 她脚下猛地一蹬,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喝!” 她招式大开大合,没有半点花哨,是纯粹得不能再纯粹的兵家路数。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击,老太妃却是不闪不避。 她甚至连脚步都没有移动分毫。 只在枪尖即將及面的一剎那,她手腕轻轻一抬一拨。 姜冰凝只觉自己那势在必得的一枪,竟被带偏了方向。 一时间,院中只见枪影翻飞,劲风呼啸。 然而,无论她的攻势多么凌厉,老太妃始终站在原地,脚下未动半步。 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转眼间,百招已过。 姜冰凝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突然,老太妃手腕一震,一股巨力传来。 姜冰凝再也握不住手中的白蜡杆,杆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了兵器架上。 姜冰凝收势而立,对著老太妃恭敬地行了一礼。 “晚辈技不如人,多谢太妃娘娘指点。” 老太妃脸上竟是抑制不住的开怀与欣赏。 她转头,对著张嬤嬤高声吩咐道。 “去!告诉厨房,把老身珍藏了十年的那坛『火烧云』拿出来!再准备一桌最丰盛的晚膳!” 老太妃大手一挥。 “今晚,他们就宿在这里了!” 第9章 第9章 晚宴之后 晚宴设在道观清雅的偏殿。 那坛“火烧云”果然名不虚传,酒香浓烈一线入喉,瞬间便点燃了四肢百骸。 老太妃今日心情显然极好,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竟也染上了几分酒后的红晕。 “小丫头,过来。” 老太妃亲自执壶,將一只古朴的青铜酒爵斟满,推到她面前。 “这杯,老婆子敬你。” 纪云瀚和纪凌的眼中都闪过一丝错愕。 姜冰凝从容地拿起酒壶,也为自己面前的空杯斟,双手捧起。 “晚辈不敢当。” “这一杯,该是晚辈敬您。” 她仰头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她感觉到老太妃的目光温和了许多,像是看著自家极有出息的孙辈。 姜冰凝的心头微微一动。 前世,姜悦蓉不止一次在她耳边哭诉,说信王太妃是个何等刻薄古板冷血无情的老虔婆。 可今日一见,她感受到的却是一位戎马一生,真性情的长辈。 一顿饭,在融洽却又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 老太妃站起身淡淡地瞥了纪云瀚一眼。 “你,隨我到內殿来。” 纪云瀚身子一凛,恭敬地应了声“是”,紧隨其后。 纪凌则伸了个懒腰,说是要去赏那秀峰山的月色。 柳静宜拉著姜冰凝的手,母女二人也走入了庭院。 姜冰凝看著母亲略显憔悴的侧脸,轻声问道:“娘,柳家…究竟是怎么回事?” 柳静宜的身子微不可查地一僵。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冰凝,都过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 “那些事不要再提了,娘只想和你安安稳稳地在一起就够了。” 看著母亲这般模样,姜冰凝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 所有到了嘴边的问题,都化作了一声嘆息被她咽了回去。 罢了。 这一世,她有的是时间和办法去查清所有真相。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月亮门后转了出来。 是纪凌。 柳静宜看见他,眼中竟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她像是找到了一个抽身理由,匆匆对姜冰凝道:“夜深了,娘有些乏了先回房歇息。” 说罢,她快步离去,与纪凌擦肩而过时甚至未曾看他一眼。 姜冰凝的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在与母亲错身的瞬间,纪凌的手指在袖口处极快地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他藏了进去。 那是一张摺叠起来的纸条。 纪凌缓步走到姜冰凝面前,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了一圈。 “本王刚刚得到一个消息,你可想知道?” 姜冰凝眉头一皱:“越王殿下有话直说。” 纪凌伸手將藏在衣袖中的纸条拿出来晃了晃,嘴角掛著一丝嘲讽的笑意、 “周国的动作挺快,本王这边还没回到上京,他们的使者就出发了,你猜猜,使者是谁?” 姜冰凝自然知道是谁。 方才晚宴中,有军士来找纪凌,他离开过一次,回来之后虽说面色如常,但明显动作有些僵硬,並且深深的看了母亲一眼。 姜冰凝算了算日子,根据前一世的经验,大周那边,父亲和弟弟妹妹,昨日就应已起程,前往北荻来当使者。 “是我父亲。”姜冰凝淡淡道。 纪凌一惊:“果然才思敏捷,看来你还是个文武双全的女子啊,话说回来,你功夫不错,谁教的?” 姜冰凝並不想搭理他,脑中在疯狂盘算,上一世,自己和父亲去到上京,压根没见到母亲。 姜悦蓉当时已经嚇得六神无主,只觉得自己要被北荻处死,自己和父亲还在奔走营救,现在看来,压根就不是这么回事! 见姜冰凝神色有异,纪凌又慢悠悠道。 “信王府的水比你想像的要深得多。” “你不想知道你母亲当年为何会被掳走,又为何…二十年杳无音信吗?” 姜冰凝缓缓转身,冷冷地看著他。 “我的武艺是家父姜承轩所授,越王殿下还有疑问吗?” 谁知纪凌听完竟嗤笑出声。 “姜承轩?” “他的功夫守成有余,破局不足,教不出你这样的锋芒。” 纪凌向前一步逼近了她,压低了声音。 “你的枪法路数大开大合却又暗藏杀机,分明是经过高人指点,在生死搏杀中练出来的。” 姜冰凝沉默不语。 见她不答纪凌也不再追问,反而换了个话题。 “你可知我那皇叔,是个痴情种。” “自你母亲『失踪』后,他便一直独身拒不娶妻。” 姜冰凝的心猛地一沉。 “先帝实在看不下去,强行下旨,为他指了一门婚事。” “正妃是当时兵部尚书的嫡女,她为信王生下了一位世子、一位次子和一位小郡主后,便因病去世了。” 纪凌看著她。 “算起来他们都比你小。” 姜冰凝依旧沉默,只是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在纪凌口中,信王口口声声思念母亲,却又结婚生子,这份情谊能有几分是真呢? “除此之外,”纪凌话锋一转,“信王府里还有一位侧妃,林氏。” “侧妃”二字入耳的瞬间,姜冰凝周身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林氏! 前世,正是这个女人,一步步將母亲逼上了绝路! 纪凌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变化,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看来,你对这位林侧妃,並非一无所知。” 他继续说道:“这门婚事,同样不是皇叔自愿的。是当今圣上为了拉拢林家,也为了让皇叔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强行赐的婚。” “皇叔对这位林侧妃,素来相敬如宾,成婚数年,二人从未真正亲近过,自然也没有子嗣。” “上京城里的人,私下里都叫她『望月夫人』。” 纪凌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姜冰凝听完,周身的寒意却未消减分毫。 望月夫人?心中另有所属? 前世的种种,在她脑海中翻涌不休。 她正欲开口,追问更多关於林氏的细节。 一道欣喜若狂的声音,猛地从內殿的方向传来,打破了庭院的寂静。 只见殿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纪云瀚大步流星地冲了出来。 他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信王的沉稳。 他衝到二人面前。 “母亲她同意明日隨我们一同回上京!” 第10章 第10章 遇袭 纪凌闻言竟也咧嘴一笑。 “总算没白跑。” 他眼中的愉悦不似作偽,能將这位辈分极高的老太妃请回上京,对他而言也十分开心。 唯有姜冰凝心头警铃大作。 明日启程,此处回上京不过两三日路程。 可前世,她和父亲抵达上京时根本未曾见到母亲,更未曾听闻信王太妃回京的消息。 姜悦蓉当时只顾著哭闹,说母亲被信王府的人带走生死未卜。 如今看来,事情的真相与她口中的版本出入极大。 是因自己与老太妃的比试,让她们提前了? 还是说,前世的母亲在回京的路上……出了意外?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两辆马车静候在道观半山腰,一辆装饰古朴厚重,另一辆则相对简约。 纪凌翻身上马,一马当先在前方开路。 纪云瀚则与柳静宜共上一辆马车,默默地跟在车队末尾,充当殿后的角色。 老太妃在张嬤嬤的搀扶下走出道观,她並未直接上车,而是掀开车帘,目光径直落在了姜冰凝身上。 “小丫头,与我同乘。” 姜冰凝微微一怔隨即点头应下,迈步登上了那辆华丽厚重的马车。 马车內燃著安神香,气氛沉静。 车轮滚滚,缓缓驶离了秀峰山。 老太妃闭目养神了片刻,忽然开口。 “你的功夫不错。” 姜冰凝恭敬道:“太妃谬讚。” “但昨日,你为何不使柳家的枪法?” 老太妃睁开眼,那双饱经风霜的眸子射出精光。 “是怕伤了老婆子我?” 姜冰凝思索片刻,决定实话实说。 她摇了摇头。 “回太妃,晚辈…並不会柳家枪法。” “什么?”老太妃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晚辈一身武艺,皆是家父所授,从未听闻母亲娘家,还有家传枪法一说。” 老太妃眼中那抹好不容易升起的亮色,缓缓黯淡了下去。 她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靠回了软垫上,神情说不出的失落与复杂。 “是吗……” “柳家的枪,到底还是断了传承……” 姜冰凝想借著老太妃话头,再问问柳家到底怎么回事。 咻——! 一声尖锐的鸣鏑响起。 姜冰凝的脸色瞬间绷紧。 这是斥候在遭遇无法抵御的强敌,连回报都来不及的情况下,才会射出的最高级別的预警信號! 情况危急到了极点! 老太妃的眼中没有半分惊慌,只有一片沉凝如铁的杀意。 她缓缓坐直了身子沉声道:“有埋伏。” 话音未落,铺天盖地的箭雨便从两侧山林中泼洒而下! “保护太妃!” “有刺客!” 噗!噗!噗! 利箭破开皮肉的声音不绝於耳,马车外的护卫瞬间倒下了一片。 箭雨刚歇,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林中窜出。 他们个个黑衣蒙面手持利刃,周身散发著浓郁的杀气,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纪凌那边,瞬间被二十余人死死缠住! 他目眥欲裂,手中长枪狂舞却一时无法脱身。 剩下的二三十人,则毫不犹豫地扑向了老太妃和信王所在的马车! “杀!” 喊杀声已近在咫尺。 姜冰凝正欲衝出,一只苍老却有力的大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待著。” 老太妃的声音冷得像冰。 下一瞬,老太妃眼中战意爆燃! 她猛地一脚,踹开车门! “轰!” 厚重的车门轰然飞出,將一名冲在最前的黑衣人连人带刀砸飞了出去! 她看也未看,顺手从车壁上掛著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桿通体乌黑的长枪! “老婆子我多年不动手,真当我是个吃斋念佛的了?” 老太妃手腕一抖,枪出如龙不退反进,朝著那群黑衣人悍然衝杀而去! 不远处,黑衣人头领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可他们,完全低估了这位在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沙场宿將的恐怖! 只见老太妃身形如电,手中长枪化作一道道黑色闪电。 枪尖寒芒闪烁,每一次递出都精准地刺穿一名敌人的咽喉。 她的招式没有半分花哨,简单直接,却致命! 不过转瞬之间,便有数名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倒在了她的枪下! 姜冰凝紧隨其后,手中弯刀挽出一片清冷的刀光。 她一出手,便精准地补上了老太妃衝杀时露出的空隙。 任何试图从侧翼偷袭的漏网之鱼,都被她一刀斩下,乾净利落。 就在这时,山下营地留守的士兵终於听到示警,如潮水般赶到! 围歼之势瞬间形成,剩下的黑衣人见状,竟悍不畏死地发起了最后的衝锋。 片刻之后,山道上恢復了平静,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浓郁的血腥味。 纪云瀚提著带血的佩刀,面沉如水。 另一边,纪凌一脚踩著一个尚有气息的活口胸膛,將他从地上拎了起来,眼中满是暴戾。 “好大的胆子!” 他晃了晃手中半死不活的刺客,声音冰寒刺骨。 “敢在秀峰山刺杀信王太妃!” “这件事,没完!” 纪云瀚见太妃没事,目光就越过了所有人。 他径直快步走到柳静宜身前將她护在身后,上上下下地打量。 “静宜,你没事吧?可有受伤?” 他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后怕与关切。 柳静宜摇了摇头脸色有些苍白。 “我没事。” 就在此时! 一道尖锐至极的破空声,从远处山林中响起! 这声音远比之前的箭雨更加迅速! 那支急速而来箭矢,目標竟是背对著箭矢来向,正全心关切柳静宜的信王纪云瀚! “王爷小心!” “皇叔!” 眾人惊呼出声,却已然来不及! 说时迟,那时快! 站在纪云瀚身前的柳静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猛地一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將纪云瀚狠狠推开! “呀喝!” 就在箭矢即將刺入柳静宜胸膛之时,姜冰凝的呼喊声也同时传来。 她掷出手中弯刀,极其精准地触碰到箭矢。 那箭矢被弯刀影响,偏了几分。 噗嗤! 利箭入肉的声音,清晰得令人心悸。 那支致命的箭矢,正正地钉在了柳静宜的右肩之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衫。 第11章 第11章 反齿箭 “静宜!” 纪云瀚疯了似的衝上前,一把將摇摇欲坠的柳静宜揽入怀中。 鲜血自她肩胛处汩汩涌出,迅速浸透了他的衣袍。 “军医!” “快叫军医过来!” 他抱著怀中气若游丝的女人,衝著周围的人怒声咆哮。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手足无措,纪凌一个箭步上前,脸色铁青。 “军医跟著大部队!此处离他们快马也有半日路程,我已经派了快马去追,但……” 但远水救不了近火! “让开!” 姜冰凝拨开挡在身前的人,硬生生挤到了最前面。 入目所及,是母亲惨白如纸的脸,和她胸前那片刺目的猩红。 柳静宜涣散的目光聚焦在女儿脸上。 她吃力地抬起左手,想要抚摸姜冰凝的脸颊。 “冰凝……”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对不起……娘……对不起你……” 姜冰凝心头一颤刚想开口,柳静宜的目光却已越过她,痴痴地落在了紧抱著自己的纪云瀚脸上。 “云瀚……” “静宜,你別说话!” 纪云瀚紧紧抱著她,泪水混著血水,从他的脸庞滑落。 “你不会有事的,我绝不会让你有事!” 柳静宜却仿佛没有听见,只是望著他虚弱地笑了。 “能死在你怀里……我……我也心满意足了……” “不!我不许你死!”纪云瀚崩溃地大吼。 “我还有……还有一件事……”柳静宜的气息越来越弱:“要告诉你……是关於……” 她的话没能说完。 一道迅疾的掌风划过! 姜冰凝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了柳静宜的颈后。 柳静宜闷哼一声,彻底昏了过去。 整个山道,瞬间死寂。 纪云瀚先是一愣,隨即一股滔天怒火直衝头顶! “你做什么!” 他猛地抬头一把揪住姜冰凝的衣襟。 “放手。” 姜冰凝的声音不大。 “你想让她死吗?” 纪云瀚的动作猛地一僵。 “母亲失血过多,神志已经不清。” 姜冰凝语速极快。 “你再让她这么情绪激动地说下去,一口气泄了就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这箭伤看著不深,可若箭头有毒,拖延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这话让纪云瀚瞬间冷静了几分。 他缓缓鬆开了手,目光落回柳静宜的伤口上。 “有毒?” 一直沉默的老太妃此时开了口,她俯下身仔细端详著那截露在外面的箭杆。 “等等……这箭头……” 眾人闻言,纷纷凑上前去。 只见那箭头上,正泛著一层幽幽蓝光。 “嘶——”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纪云瀚脸色一变。 “必须马上拔出来!” 他伸手便要去握那箭杆。 “不能拔!” 姜冰凝厉声喝止了他。 姜冰凝捡起弯刀动作没有半分迟疑。 “噗。” 刀尖划开伤口周围的皮肉,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沉声道:“这是反齿箭,倒鉤会死死嵌在血肉里,硬拔只会带下一大块肉,造成二次伤害!” 话音未落,她已小心翼翼地握住箭杆,用力一折。 “咔嚓!” 箭杆应声而断。 “谁有金疮药?”她头也不抬地问。 纪凌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递了过去,这是军中最好的伤药。 姜冰凝接过药,將厚厚的一层药粉敷在伤口上,试图先止住血。 可那血依旧不停地向外渗,转眼便將药粉冲得一乾二净。 姜冰凝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该死! 自己这具身体的內功修为终究是太浅了,根本不足以用点穴的手法强行封住母亲的血脉! “我来。” 纪凌言简意賅,並指如剑,快如闪电般在柳静宜伤处周边的几处大穴上连点数下。 姜冰凝心中微松,不敢有丝毫耽搁。 片刻后,她用刀尖轻轻一挑。 “叮”的一声脆响,一个带著倒鉤泛著蓝光的箭头,被成功地取了出来。 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柳静宜的面色,却依旧是骇人的青灰色。 毒素显然已经开始扩散。 “用这个。” 老太妃不知何时走到了近前,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古朴的紫金小瓶,倒出一粒散发著异香的红色丹药。 “这是早年圣上赐下的,虽不知是否对症,但或许能保住她的心脉。” 纪凌看到那丹药,瞳孔骤然一缩! “保命丹!” 他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想他纪凌九死一生,立下赫赫战功,也才在数年前得过圣上御赐的一枚! 此丹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乃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老太妃手中,怕也绝不会多! 姜冰凝来不及多想,接过丹药撬开柳静宜的嘴,將丹药按了进去。 丹药入口即化。 不过短短数息之后,柳静宜脸上那层青灰色竟褪去了几分,呼吸也变得平稳有力起来。 “不行!” 纪云瀚眼中满是焦灼。 “此地不能再耽搁了!” 他猛地站起身。 “我识得一位隱居的老太医,就隱居在上京城外,我们必须立刻赶过去!” 纪凌当机立断:“皇叔、太妃,你们带人先行!这里我来善后!” 眾人立刻行动起来。 几名侍卫小心翼翼地將柳静宜抬上马车。 纪云瀚一步不离地守在车边,老太妃和姜冰凝也隨之登车。 车队再不耽搁,朝著上京的方向疾驰而去。 山道上,只剩下纪凌和他麾下的一队亲兵。 他看著马车远去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若有所思。 一名副將快步上前,躬身稟报导:“王爷,都检查过了,这群死士身上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物件。” “刚才那个活口也咬碎了藏在衣角里的毒囊,自尽了。” 副將嘆了口气。 “线索……全都断了。” 纪凌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誚。 “谁说线索断了?”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支淬了毒的“反齿箭”。 “这些兵刃,你还不眼熟么?” 副將一愣,隨即脸色大变。 “这是军中的制式兵器!” “没错。” 纪凌將那箭头在指尖把玩,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尤其是这种反齿箭,除了咱们北狄的精锐,別国绝计没有。” 他说著,目光再次投向那早已消失在山道尽头的车队。 姜冰凝不过是周国一个养在深闺的贵女,她是如何知道这反齿箭的? 第12章 第12章 张玄之 马车疯狂疾驰。 姜冰凝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抵住车壁,將昏迷中的柳静宜牢牢护在怀里。 母亲的呼吸虽因那枚保命丹而平稳下来,可她脸上的青灰色却未曾完全褪去,反而有向脖颈蔓延的趋势。 毒,还在她体內。 纪云瀚更是状若疯魔,一双眼睛死死盯著柳静宜,仿佛只要他一眨眼,怀中的人就会化作青烟消散。 “快点!” “再快点!” 他不断地衝著车夫咆哮。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王爷!军医赶来了!” 车外传来亲兵的呼喊。 马车猛地一停,车帘被人从外掀开,一个背著药箱的中年人连滚带爬地钻了进来。 “快!快看看她怎么样了!”纪云瀚一把扯过军医。 军医不敢耽搁,连忙跪在柳静宜身侧,手指搭上了她的脉搏。 片刻之后,他又掀开包扎伤口的布条凑近了去闻。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终於,那军医抬起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怎么样?”纪云瀚的声音都在发颤。 军医咽了口唾沫,艰难道:“王爷,这位夫人中的毒……极为霸道。” “若非有神丹护住心脉,怕是早已……” “那枚丹药暂时压制了毒性的扩散,但此毒正不断侵蚀夫人的经脉,必须儘快找到解药!” 纪云瀚眼中喷出怒火。 “你解不了?” 军医羞愧地低下头。 “在下才疏学浅,不敢妄动。这恐怕得请宫里的御医出手……”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瓶,倒出几粒药丸。 “这是属下配製的清血丸,可稍稍缓解毒性蔓延,为夫人多爭取一些时间。” 爭取时间…… 纪云瀚接过药丸,与姜冰凝合力餵柳静宜服下。 “多谢。”姜冰凝哑著嗓子道。 纪云瀚猛地站起身,对焦急等待的太妃道:“母妃,静宜的身体不能再耽搁了。” 太妃面色凝重:“那就加快赶路吧,我身体完全撑得住!” 纪云瀚再不多言,將车夫赶下去,他亲自驾车朝著翠屏山方向绝尘而去! ----------------- 北狄,燕回关。 关隘之下,一支来自大周的使节车队,正静静地等待著。 姜承轩一身锦袍,端坐於马背之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想他堂堂將军,却要被皇帝一道圣旨打发来这不毛之地,当什么劳什子的使节! 他心头窝著一团火。 早些年北狄衰弱,来当使节,那是人人爭抢的肥差,风光无限。 可现在呢? 北狄国力日盛,反倒是大周,国库空虚,朝堂党爭不休,早已不復当年盛景。 还不是那帮朝堂上的软骨头,怕北狄铁骑南下,想送个人过来安抚討好! 可笑!可嘆! 他身后,两个儿子姜思远和姜虑威也是一脸茫然。 与父兄的凝重不同,另一辆华丽马车里,姜悦蓉的心头却是一片火热。 她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望著远处雄伟的燕回关,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北狄! 她终於又回来了! 上一世,姐姐姜冰凝跟隨父亲来到北荻,她性子冷傲,对那些前来示好的北狄世家公子哥儿们,向来是不屑一顾,白白浪费了无数良机。 可她不一样。 这一世,没有姜冰凝那个“祸水”,想必北狄会一直安稳富庶下去。 这里的生活,可比死气沉沉的大周要愜意得多! 她要抓住这个机会,凭藉自己使节之女的身份,在这北狄上京的权贵圈里,为自己谋一个锦绣前程! 就在她畅想未来之时,派去通关的军士终於回来了。 “哗啦——” 一阵甲冑摩擦的刺耳声响,上百名手持长戈的北狄士兵从关隘两侧涌出,瞬间將整个大周车队围了个水泄不通! 姜承轩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放肆!” 他怒目圆睁。 “我乃大周使节,尔等安敢如此无礼!”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这便是你们北狄的待客之道吗?” 那为首的军士却只是冷笑一声,脸上没有半分敬意。 马车里的姜悦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震惊和惶恐。 怎么会这样? 上一世,父亲虽提过北狄人態度傲慢多有刁难,可也绝没有这般剑拔弩张!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只听那军士继续用冰冷的声音说道:“就在昨日,我北狄有贵重人物於境內遇刺,身受重伤。”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姜將军的使节队伍就到了。” “这时间未免也太巧了些。” 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誚。 “所以,在事情查清楚之前,只能委屈各位了!” 说完,便让人压著姜承轩一行人,进了关隘! ----------------- 两日后。 上京,翠屏山。 马车在山脚下一座隱秘的宅院前停下。 纪云瀚形容枯槁,双眼深陷,他两日都没休息,已是累极。 他重重地敲响大门。 “吱呀——” 一个鬚髮皆白精神矍鑠的老者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纪云瀚,眉头一皱,眼中满是不屑。 “信王殿下?” “您这般贵人,来我这荒山野地做什么?” 纪云瀚没有半分王爷的架子,对著老者深深一揖,竟是鞠躬及地。 “张玄之先生!” “晚辈纪云瀚求先生救命!” 那被称为张玄之的老者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著若有若无的厌恶。 “王爷气血两虚想是纵酒无度,但还死不了不必来寻老朽。” “况且,”他冷哼一声,“老朽早已不是太医,更不想给你们这些皇族之人看病!” 纪云瀚脸上血色尽褪,他知道这位老先生脾气古怪。 “先生误会了!並非为我!” 他转身,与同样一脸憔悴的姜冰凝一起,將柳静宜抬了下来。 “噗通!” 纪云瀚竟直直地跪在了张玄之的面前。 “求先生大发慈悲,救她一命!” 张玄之怔愣片刻,目光在柳静宜的脸上一扫而过,面色依旧冷峻。 “老朽医术早已荒废,担架上这位想必也是贵人。” “老朽可不敢沾手,王爷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罢,他便要转身关门。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从马车內传来。 “张玄之。” 张玄之关门的动作猛地一顿。 车帘被掀开,老太妃缓缓走了下来,她看著张玄之目光平静无波。 “老婆子我的面子,你也不能不给吗?” 第13章 第13章 好好招待 张玄之关门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老太妃。 先是错愕,隨即是不可置信,最后,那张刻板冷峻的脸上,竟绽开一个温煦的笑容。 “你这老婆子!” “怎么不早说你也来了!” 他三步並作两步上前,对著老太妃便是一个长揖。 “老婆子我还以为,你连我这张老脸都不认了。”老太妃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笑意。 张玄之直起身,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纪云瀚。 “愣著干什么!还不快把人抬进来!” 他的语气里哪还有半分先前的疏离和厌恶,只剩下满满的熟稔与急切。 纪云瀚连忙与姜冰凝合力,小心翼翼地將柳静宜抬进了院子。 张玄之领著他们穿过庭院,进了一间满是药香的內室。 他年轻时曾是军医,跟著当时还是將军老太妃在南境战场上摸爬滚打了数年。 他替她挡过刀,她为他接过箭,那是过命的交情。 后来他厌倦了打打杀杀,被调入太医院,也是老太妃在背后出了不少力。 再到后来自己荣休,便在这翠屏山下隱居下来,这里许多人都和自己一样,不是隱退官员,就是大户人家退下来的僕从,平日很是清净。 他之所以看不上纪云瀚,一来是厌恶皇室的虚偽倾轧,二来,也是觉得这小子对老太妃不够孝顺,总让她老人家操心。 可今天这母子俩竟然一同前来找他,想来关係是缓和了。 那他这个做“老叔叔”的,自然没有再把人往外推的道理。 眾人將柳静宜平放在一张朴素的木板床上。 张玄之不再多言,立刻上前。 他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搭在柳静宜的腕脉上,双目紧闭。 片刻后他又俯下身,揭开柳静宜肩头的纱布,凑近那狰狞的伤口,轻轻嗅了嗅。 “嗯……” 他转身走向墙边的药柜,拉开一个抽屉。 他取出一个布包摊开,將银针在烛火上飞快地燎过,动作行云流水。 “都出去。” 他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纪云瀚嘴唇动了动,却被老太妃一个眼神制止了。 眾人只得退到门外。 透过门缝,他们能看到张玄之捻起一根三寸长的银针,毫不犹豫地刺入了柳静宜心口大穴。 那银针的尾部,竟发出了轻微的嗡鸣。 紧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 一炷香后,张玄之才满头大汗地走了出来,顺手关上了房门。 “先生!”纪云瀚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她……她怎么样了?” 张玄之抬手,捻了捻自己花白的鬍鬚。 “狼毒反齿箭。” 他缓缓吐出五个字。 “军中特製,淬了北狄独有的狼毒草汁,霸道得很。” 他看了一眼纪云瀚和姜冰凝。 “不过你们运气好。” “一是有神丹护住了心脉,二是中途有人用利刃割开伤口放了毒血,还点了穴道延缓了毒气攻心。” “不然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 眾人闻言,心里那块大石总算稍稍落了地。 “老朽刚才施了『回阳九针』,暂时封住了她体內乱窜的毒气,性命是无碍了。” 纪云瀚和姜冰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庆幸。 可张玄之的话锋却猛地一转。 “但是……” “此毒太过阴损,早已侵入经脉,即便拔除,恐怕也会留下后遗症。” “接下来几日,她必须留在我这里静养,由我亲自为她拔毒调理。” 他摆了摆手,环顾了一下自己这小小的院落。 “我这儿地方小,容不下这么多人。” “留下一个心细的帮我照看一下病人就行了。” 话音刚落。 “我留下!” “我留下!” 姜冰凝和纪云瀚两人同时开口,话音落下皆是一愣,有些错愕地望向对方。 纪云瀚的脸颊竟微微有些泛红,显得局促不安。 他看向姜冰凝,目光里带著一丝从未有过的恳求。 “姜姑娘……” “我想……我想陪著她。”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姜冰凝沉默了。 理智告诉她,母亲此刻最需要的是自己,她怎能將母亲独自留在这陌生的地方? 可看著纪云瀚那双布满血丝却充满期盼的眼睛,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老太妃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姜冰凝的手背。 “听我的。” “咱们先隨我回信王府安顿下来。” “这里离上京不远,你想过来隨时都可以。过两日我再陪你一起过来探望。” 她嘆了口气,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就让他留下吧。” “他们已经二十年没见了。” 姜冰凝闻言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纪云瀚,最终点了点头。 一方面老太妃说得对,这里確实太小住不下这么多人,留下来反而会打扰张先生为母亲医治。 另一方面…… 信王府。 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善地,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 上一世,据姜悦蓉自己所说,她初到信王府,差点就没命了。 而现在,她已经取得了老太妃的部分信任,先去信王府替母亲探探路,也未尝不可! “好。” 她抬起头。 “我听太妃的安排。” ----------------- 与此同时,秀峰山道。 纪凌一身玄衣,冷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脚下,是数具黑衣死士的尸体。 一个斥候单膝跪地,正在向他稟报。 “王爷,刺客的线索追到山下就断了。” “对方是高手,抹去了一切痕跡。” “但是……”斥候顿了顿。 “燕回关那边传来消息,大周的使节团,到了。” 纪凌的眉梢微微一挑。 “哦?” “来得倒是巧。” 纪凌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他转过身,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子。 “传令下去。” “既然是来自大周的『贵客』,不要拘禁他们,让他们来,不过……” 他微微眯起眼睛,眸中寒光一闪而过。 “要记得『好好招待』一番。” “是!” 斥候领命,身影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纪凌抬起头,望向上京的方向喃喃自语。 “姜冰凝……你到底是个天赋异稟的奇才,还是周国想要埋在我北荻的臥底,就连军队的包扎和反齿箭都那么熟悉……” “我倒要看看,你和你那个爹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第14章 第14章 都不顺利 北狄,某驛站。 “砰!” 一只粗瓷碗被狠狠砸在地上,碎成数片。 “这也太欺负人了!” 姜虑威猛地站起身,双目赤红。 他指著桌上那几块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们把我们当猪狗吗!” 自打被那些北狄兵“护送”上路,他们大周使节团的尊严便被踩进了泥里。 先是严苛的盘问,而后虽说是放行却与押送无异。 每到一处驛站,无论男女竟都被赶进一间大通铺。 姜悦蓉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哭闹了好几场,换来的却只是兵卒不耐烦的呵斥。 “哭什么哭!再哭把你嘴堵上!” 姜思远到底年长些,想著破財消灾。 他偷偷摸摸寻了个机会,將一小袋银子塞给领头的士兵。 那士兵钱是收了,可事儿却半点不办。 到了饭点,送来的依旧是几块能把牙硌掉的麩烙,连口热水都没有。 这哪里是待客之道,分明是折辱! “虑威!坐下!” 姜承轩低喝一声,脸色铁青。 他心里何尝不怒,可几十年的宦海沉浮让他比儿子们看得更远。 这是下马威。 是北狄人故意做给他们看的。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忍。 “爹!我们不能再忍了!”姜虑威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再忍下去,他们就要骑到我们头上拉屎了!” “住口!” 姜承轩刚要发作,可姜虑威的怒吼,已经惊动了门外的守卫。 房门“哐当”一声被粗暴地踹开。 一个身材魁梧的北狄校尉,带著满脸的煞气走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看怒目圆睁的姜虑威,嘴角咧开一抹残忍的笑。 “怎么,周国的使节,是吃不惯我们北狄的饭食?” 姜虑威年轻气盛,哪里受得了这般挑衅。 “你们……” 他刚说出两个字。 那校尉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二话不说,狠狠一拳砸在姜虑威的脸上。 “砰!” 姜虑威闷哼一声,嘴角立刻渗出了血丝。 “虑威!” “二哥!” 姜悦蓉和姜思远惊叫出声。 姜承轩霍然起身,眼中怒火喷薄。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校尉“呛啷”一声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尖直指姜承轩的喉咙。 “老东西,別给脸不要脸。” “让你们活著,给你们东西吃,已经是越王殿下天大的恩赐了。” “要是再敢吵闹……”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我保证,你们到不了上京。” “我会让你们的尸体,一块一块餵了这燕回关外的野狼。” 说完,他收回弯刀,目光却落在了缩在角落里的姜悦蓉身上。 他嘿嘿一笑,竟直接在姜悦蓉滑嫩的脸蛋上摸了一把。 “啊——!” 姜悦蓉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那校尉却像是品尝到了什么美味一般,脸上露出淫邪的笑容。 “小美人儿,现在喊的声音倒是挺大。” “到时候,也別让老子失望啊!” 他狂笑著扬长而去,留下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和屈辱。 ----------------- 与此同时,通往上京的官道上,一辆宽大的马车正平稳地行驶著。 姜冰凝撩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远处,上京城那巍峨的轮廓已然在望。 街道上车水马龙,两侧商铺鳞次櫛比,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马匹的嘶鸣声,扑面而来。 她再一次感慨。 上一世,她初次踏足这座城市时,便被它的活力所震撼。 这里的百姓,不像大周京城的子民那般活得从容雅致,眉宇间却都洋溢著一种近乎狂热的自信,和对这个国家发自內心的热爱。 那是一种根植於骨血里的骄傲。 即便后来,她趁著北狄內乱率大军攻破上京,所遭遇到的抵抗也远超她的想像。 那是一座全民皆兵的城。 “在想什么?” 老太妃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回太妃,我在想北狄看起来很是繁华。” 老太妃闻言,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 她幽幽嘆了口气。 “是啊,繁华,老身也有好些年,没回来过了。” 她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悵惘,几分近乡情怯。 马车穿过喧闹的街市,最终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前停了下来。 朱漆大门,铜环兽首。 信王府。 “去叩门吧。”老太妃对身边的张嬤嬤吩咐道。 “我们这次回来,並未提前知会府中,也是怕引起不必要的骚动。” 张嬤嬤应了一声,上前拉起门上的铜环,轻轻叩了三下。 等了片刻,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廝探出头来,满脸的不耐烦。 “谁啊!一大清早的,叫魂呢?” 他上下打量著一身僕妇装扮的张嬤嬤,语气轻佻。 “知道这是哪儿吗?信王府!也是你这种人能来放肆的地方?” 张嬤嬤当场就愣住了。 她跟在老太妃身边几十年,何曾受过这等怠慢。 没想到离京数年,府里的下人竟已猖狂无状至此!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放肆!” “主子回来了,尔等竟敢不开中门迎接!” 那小廝听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哈哈哈哈!主子?” “你这老婆子是哪儿来的骗子?我们王爷远在边关,你算哪门子的主子?” 他一脸不屑地挥了挥手。 “赶紧滚!別在这儿碍眼!” “不然惊动了官府,有你好果子吃!” “你!” 张嬤嬤气得浑身发抖。 她再也按捺不住,扬起手“啪”地一声,结结实实地给了那小廝一个耳光。 “狗仗人势的东西!” 那小廝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殷红一片。 他捂著脸先是错愕,隨即眼中爆发出凶狠的光芒。 “你敢打我?!” 他猛地朝门里扯著嗓子大喊。 “来人啊!有贼人行凶!在王府门口闹事了!” “兄弟们,都给我抄傢伙出来!” 张嬤嬤冷眼看著。 她自小跟在太妃身边,拳脚功夫可不是摆设,倒要看看这群奴才想翻起什么浪来。 片刻之后,侧门大开。 呼啦啦从里面又衝出来七八个家丁打扮的小廝。 张嬤嬤定睛一看,心头怒火更盛。 这群人手里,竟然都拿著傢伙,有的提著短刀,有的握著长枪。 领头的小廝捂著脸,指著张嬤嬤。 “就是这个老虔婆!给我打!打死了算我的!” 那几个小廝也不问缘由,竟真的举著兵器,恶狠狠地朝著张嬤嬤扑了过来! 张嬤嬤虽有功夫在身,但毕竟年事已高,她一时竟有些措手不及,被逼得连连后退。 车內,姜冰凝的眼神早已冷了下来。 她推开车门飘然下车。 “住手!” 那几个小廝动作一滯,回头看到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脸上又露出不屑的笑容。 “哪儿来的小妞,也敢管爷爷们的閒事?” “滚开!” 话音未落,姜冰凝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动了。 只听得“砰砰砰”几声闷响,伴隨著几声惨叫。 不过眨眼的功夫,方才还气焰囂张的几个小廝,已然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捂著手腕脚踝不住地哀嚎。 姜冰凝站在他们中间,一身素衣,纤尘不染。 那领头的小廝躺在地上,嘴里却还不乾不净地骂著。 “你……你们有种別走!” “我已经让人去报城防军了!” “敢在信王府门前动手,你们死定了!” 就在这时。 “吱呀——” 信王府的大门从內缓缓推开。 一个穿著体面,约莫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她生著一双吊梢眉,嘴唇削薄,一看便是个刻薄的人。 她先是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哀嚎的家丁,眉头紧紧皱起。 “是谁!” 她的声音尖利。 “好大的胆子!敢在信王府闹事!” 第15章 第15章 王府的威风 领头小廝捂著脸,指著姜冰凝正要对那老妇人告状。 “赵大娘!就是这个小贱……”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那老妇人一声尖利的呵斥打断了。 “废物!” 那老妇人脚步外八,脸上儘是戾气,一双吊梢眼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家丁,眼神里的嫌恶几乎要溢出来。 “干什么吃的!” “七八个大男人,被一个老婆子打成这样!” “王府的脸都被你们丟尽了!” 她骂得唾沫横飞,目光却在触及张嬤嬤的一瞬间,有了片刻的凝滯。 是她?她怎么回来了?难道老太妃…… 不可能,这么多年了,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王爷也从未提起过。 再说了,若是老太妃回府,怎会坐这样一辆朴素的马车,连个像样的仪仗都没有? 老妇人眼珠一转,心底瞬间有了计较。 她认得张嬤嬤,可张嬤嬤未必还认得当年只是个二等丫鬟的自己。 今日,这信王府的下马威,自己给定了! 那被打的小廝一听,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指著一旁的姜冰凝,急急辩解。 “赵大娘!不是她!是旁边那个!是那个小丫头片子动的手!” “她功夫邪门得很,一下就把我们全放倒了!” 老妇人闻言,这才將目光转向姜冰凝。 她上上下下打量著这个一身素衣却难掩绝色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嫉妒与狠厉。 “哦?” 她拖长了语调,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冷笑。 “原来还有个帮手。” “怎么,打了我们王府的人,就想这么算了?” 一旁的张嬤嬤早已气得脸色发青。 她在老太妃身边伺候了一辈子,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如今好不容易回府,竟被一群恶奴堵在门口,还被一个不知哪来的管事婆子当眾羞辱! “你又是谁?” 张嬤嬤压著火气冷声质问。 “既然是府里的管事,就该知道规矩!” “这群狗眼看人低的奴才,衝撞主子按规矩该当何罪!” “还不立刻把他们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 张嬤嬤的声音掷地有声。 可那老妇人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只是拿眼角的余光轻蔑地瞥著张嬤嬤。 “呵。” 一声轻嗤。 张嬤嬤的怒火“噌”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 “你!” “我让你处置这些奴才,你没听见吗!” 老妇人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来,那双吊梢眼里满是看乡下土包子似的鄙夷。 “处置?” “我凭什么要处置?” “我只看见,有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在我信王府门前撒野!” 她往前走了一步,凑到张嬤嬤面前,声音压得又低又尖。 “你以为你是谁啊?” “还主子?我们信王府的主子,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冒认的!” “老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 “一把年纪了还学人出来招摇撞骗!我看你是活腻了!” 张嬤嬤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你……你敢骂我!” 她扬起手,就要朝那张刻薄的嘴脸扇过去。 可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清影闪过。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炸响在王府门前。 所有人都惊呆了。 只见姜冰凝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老妇人面前,神情冷若冰霜。 而被她扇中的老妇人,整个人直直地飞了出去。 “砰!” 她重重地摔在三尺开外,嘴里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啊——!” 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嘴角更是溢出了鲜红的血丝。 她趴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瞪著姜冰凝,眼中满是怨毒。 张嬤嬤也愣住了,她刚想说些什么。 “什么人!住手!” “快!把她们围起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盔甲碰撞声由远及近。 转眼间,一队身披甲冑的城防军士兵已经冲了过来,將姜冰凝和张嬤嬤团团围住。 领头的校尉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地上哀嚎的老妇人脸色一变。 “赵大娘!” 他连忙上前两步,关切地问道。 “您这是怎么了?” 这老妇人不是別人,正是如今信王府中林侧妃身边最得力的管家嬤嬤,赵氏。 当年老太妃离京静养,信王纪云瀚又是个不管事的,府里没有正经王妃,偌大的王府,中馈大权便渐渐落到了林侧妃手里。 而她赵氏,作为林侧妃的奶嬤嬤和心腹,地位更是水涨船高,成了这府里说一不二的“赵大娘”。 这些年,王府上下谁见她不得恭恭敬敬? 就连外头想求王爷办事的官员,都得先给她备一份厚礼。 她年轻时是见过张嬤嬤的,知道她是老太妃身边的人。 可那又如何? 老太妃都多少年没回来了,怕是早就死在外头了! 今日一见,这张嬤嬤不仅老了还跟了这么个寒酸的主家,看那马车,连京中富商都不如。 她本就存了心要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好让府里那些还念著旧主的老人看看,如今这信王府到底是谁的天下! 却万万没想到,竟被一个黄毛丫头当眾掌摑! 这口恶气她如何能咽得下! 赵大娘被人扶了起来,她捂著火辣辣的脸,一腔怒火与屈辱直衝天灵盖。 她指著姜冰凝和张嬤嬤,声音嘶哑而怨毒。 “王校尉!你来得正好!” “这两个贱人!她们是刺客!她们想潜入王府,行刺王妃!” “快!快把她们给我抓起来!打入大牢!不!就地格杀!” 那王校尉一听“行刺王妃”,顿时大惊失色。 这可是天大的罪名! 他不敢怠慢猛地拔出腰刀。 “呛啷!” “来人!將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刺客给我拿下!” 他身后十几个士兵齐刷刷亮出兵刃,明晃晃的刀尖对准了姜冰凝二人,一步步逼近。 张嬤嬤脸色煞白,將姜冰凝护在身后。 姜冰凝却依旧面无表情,眼神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呵。” 一声极轻,却又无比清晰的冷笑,从马车车厢內传了出来。 那笑声里,带著彻骨的寒意与无尽的威严。 “老身倒是不知道。” “什么时候我这信王府的门楣,竟变得如此之低。” “什么腌臢货色都招进来了。” 第16章 第16章 林侧妃 那声音不疾不徐,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王校尉的动作猛地一僵,惊疑不定地望向那辆看起来略显质朴的马车。 “车里是……是什么人?” “敢在信王府门前装神弄鬼!给我滚出来!” 他的话音刚落。 马车的门帘被一只素白的手缓缓掀开。 张嬤嬤连忙上前,恭敬地將车內的人扶了出来。 只见一位身穿暗紫色福寿团纹锦衣的老夫人,在张嬤嬤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 她头髮花白梳著一丝不苟的髮髻,脸上虽有岁月留下的痕跡,但那双眼睛却沉静如渊。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气场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老太妃开口,却並未先和张嬤嬤说话。 “王校尉?你城防军的刀何时开始听信一个奴才的指使,对著我纪家的大门了?” 王校尉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些前一秒还凶神恶煞的家丁和士兵,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抖如筛糠。 而刚才还囂张跋扈,叫嚷著要杀人的赵大娘,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她的瞳孔急剧收缩,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扑通!” 赵大娘双腿一软,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衝著老太妃的方向疯了一样地磕头。 “砰!砰!砰!” “太……太妃!老太妃!是您!真的是您回来了!” “奴婢……奴婢该死!奴婢有眼不识泰山,衝撞了您!” 她一边磕头,一边嚎啕大哭。 “太妃您听奴婢解释啊!这都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她猛地回头,对著身后那些早已嚇傻了的家丁丫鬟们悽厉地嘶吼。 “都愣著干什么!还不快跪下!给老太妃请安!” 呼啦啦,信王府门前跪倒了一大片。 “给老太妃请安!太妃千岁千岁千千岁!” 请安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与颤抖。 老太妃却连看都未看他们一眼。 她冷漠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已经嚇得快要瘫倒的王校尉身上。 “刚才,本宫在车里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王校尉如坠冰窟。 “她说,本宫身边的人是刺客。” “她说,要將她们就地格杀。” 老太妃伸出手指,先是指了指那个最先挑事的领头小廝,然后又指向了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赵大娘。 “衝撞本宫,以下犯上,污衊构陷。” “这两个人……” 她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杖毙。”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那个领头的小廝两眼一翻,身下一滩水渍迅速蔓延开来,竟是当场嚇尿了过去。 赵大娘的哭声也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绝望和不敢置信。 “不……不……太妃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知错了!求太妃开恩啊!” 她崩溃大哭,额头在青石板上磕得鲜血淋漓。 可老太妃的眼神没有丝毫动容。 王校尉面如死灰,他咬著牙,正要下令。 就在这时。 府门之內,忽然传来一声清亮高亢的通传声。 “王妃驾到——!” 信王府大门洞开。 一队队的丫鬟僕妇鱼贯而出,分列两侧,垂首肃立。 紧接著,一名女子在眾人的簇拥下,如眾星捧月般缓步走了出来。 她身著一袭玄色鸞凤穿花常服,衣料在日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其上用金银丝线绣出的鸞凤栩栩如生。 她妆容精致,粉黛打得极白,衬得一双凤眼愈发狭长,眼尾微微上挑,透著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慢。 薄唇上点著最时兴的絳色口脂,嘴角噙著一抹看似温婉实则疏离的笑意。 正是信王侧妃,林氏。 姜冰凝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那张脸上。 就是她! 上一世,自己曾借著探望母亲的名义,见过这林侧妃数次。 每一次,她都是这般温婉贤淑的模样,对自己嘘寒问暖,对妹妹关怀备至。 可姜冰凝永远记得,上京城破,自己將她从凤床上揪下来,用匕首抵著她脖颈时,她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是何等癲狂的笑意。 “你母亲柳静宜?哈…她就是个蠢货!” “你真以为她是鬱鬱而终的吗?” “是我在她每日的安神汤里,加了那么一点点让人心神鬱结,再也提不起劲儿的『好东西』!” “她到死都以为我是个好人呢!” 那些淬了毒的话语,仿佛昨日才响彻耳边。 姜冰凝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林氏…… 就让她再得意几日。 既然我回来了,那些你曾对我母亲用过的手段,我会让你一样一样地加倍尝个遍! 林侧妃莲步轻移,走到老太妃面前,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万福礼。 “媳妇给母亲请安。母亲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她的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她是个孝顺的好儿媳。 老太妃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只用眼角的余光冷冷地扫了林侧妃一眼。 “母亲?” 一声轻飘飘的反问,却让林侧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本宫记得,云瀚的正妃之位,至今还空著,你一个侧妃也配叫本宫『母亲』?” 这话一出,林侧妃的脸立时一阵红白。 想她林家在北狄何等权势滔天,父亲更是当朝首辅权倾朝野。 便是当今陛下见著自己也要给三分薄面。 何曾受过这等当眾的羞辱! 可眼前这人是纪云瀚的亲娘,她再大的火气也只能死死地压在心底。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俯身下拜,这一次姿態放得更低。 “是媳妇僭越了。” “太妃娘娘万安。” 老太妃这才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冷哼。 她目光下移,落在了林侧妃那一身华贵的玄色鸞凤服上。 “咱们北狄向来以玄色为尊,鸞凤之姿更是非王侯正室不可用。” “你不过一介侧妃,怎敢穿得如此招摇?” 老太妃的目光如刀子一般,刮在林侧妃的脸上。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信王府连这点规矩都不懂了。” “回去,把这身衣裳换了。” 第17章 第17章 分院子 林侧妃的脸已经由白转红,再由红转成了猪肝色。 这已经不是羞辱了。 这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把她的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再狠狠地踩上几脚! 可她,依旧只能咬碎了牙往肚里吞。 “……是,媳妇谨遵太妃娘娘教诲。” 老太妃仿佛这才满意,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跪在地上,早已抖成一团的赵大娘和那个昏死过去的小廝。 “你如今掌著家,这两个衝撞本宫的贱奴,你说说该怎么处置吧。” 赵大娘一听,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的膝行到林侧妃脚边,抱著她的裙摆哭得涕泪横流。 “侧妃娘娘!娘娘救命啊!老奴是您的奶嬤嬤啊娘娘!” 林侧妃心中烦恶至极,恨不得一脚將这蠢货踢开。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可当著老太妃的面她却不敢拿乔,只能强行挤出一丝笑脸。 “回太妃娘娘的话,这小廝狗胆包天,衝撞贵人,按规矩当杖责五十,逐出王府发卖给披甲人为奴。” “至於这赵嬤嬤……”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恳求。 “她是媳妇的奶嬤嬤,自小看著媳妇长大,虽一时糊涂犯下大错,但…还请太妃娘娘看在媳妇的面上,饶她这一次吧。” 老太妃竟是点了点头。 “嗯。” “本宫刚回府,既然你都这般说了,本宫就给你这个面子。” 林侧妃心中一喜,刚要谢恩。 老太妃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那就杖责三十,降为粗使婆子,调去后院伙房烧火吧。” 林侧妃的笑容彻底凝固在了脸上,这比直接打死还要让赵嬤嬤难受! 而赵嬤嬤在听到这个处置的瞬间,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嗬嗬声,两眼一翻,竟是彻底嚇昏了。 老太妃却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她转过身亲热地拉起了姜冰凝的手。 “好孩子,咱们进去,別被这些腌臢东西污了眼。” 说罢,她便拉著姜冰凝径直迈入了信王府的高大门槛。 林侧妃带著一眾丫鬟僕妇正要跟上。 老太妃却猛地一回头。 她就站在门槛內,將林侧妃等人尽数拦在了门外。 “这位姑娘是本宫的小友,也是府里的贵客。” 她的目光落在林侧妃的脸上,语气平淡。 “你,去给她安排一个院子。” 林侧妃被堵在门外,看著老太妃与姜冰凝亲昵的姿態,眼底的嫉恨几乎要化为实质。 一个小友? 什么样的小友,能让离京多年的老太妃如此看重? 她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依旧是那副恭顺的模样。 “不知…东边的春庭院,可合姑娘心意?” 话音刚落,姜冰凝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春庭院? 上一世,妹妹姜悦蓉初到信王府,也是被林氏“客客气气”地安排进了这个所谓的春庭院。 结果呢? 那个院子偏僻得像是被王府遗忘的角落,连个像样的火盆都没有。 屋子四处漏风冷得像冰窖。 悦蓉半夜被冻醒,抱著单薄的被子瑟瑟发抖,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派去伺候的丫鬟婆子一个个阳奉阴违,不是说这个没有就是说那个短缺。 不过几日姜悦蓉就病倒了,那是林氏给她的第一个下马威。 杀人不见血的刀子。 姜冰凝想要开口,寻个由头推拒。 却见身旁的老太妃,眉头也蹙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林侧妃。 “春庭院?” “本宫怎么从未听说过这个院子?” 林侧妃脸上的恭顺笑意一僵,她连忙躬身回话语气愈发谦卑。 “回太妃娘娘,这是在府邸东边新扩建出来的一处院子,景致清幽最是適合静养。” “哦?新扩的?” 老太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既然是新地方那便算了。” 她摆了摆手。 “锦瑟院现在还空著吧?” 此言一出,不止是林侧妃,就连她身后那些垂首肃立的丫鬟僕妇,都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锦瑟院那可是信王爷过世的原配正妃曾经的居所! 自那位王妃离世后,信王爷便下令將锦瑟院封存,十数年来除了洒扫的下人再无人敢踏足半步! 如今,老太妃竟要让这个来歷不明的丫头住进去? 这怎么可能?! 林侧妃的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飞速闪过。 她忽然明白了。 老太妃这是在警告她,也是在向整个信王府宣告。 这个姑娘是她护著的人! 谁都动不得! 想通了这一层,林侧妃心底的嫉恨几乎要將她吞噬,面上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將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 “是。” 她的声音有些乾涩。 “锦瑟院……一直空著。” “嗯。” 老太妃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又转向姜冰凝。 “好孩子,你先跟著人过去安顿下来。” “缺什么只管开口,收拾好了,再来我那里说话。” 姜冰凝望著老太妃,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恭敬地福了福身子。 “多谢太妃。” 在一名管事嬤嬤的引领下,姜冰凝穿过抄手游廊,来到了一处极为雅致的院落前。 院门上方的匾额,龙飞凤舞地写著“锦瑟院”三个大字。 推开院门的一瞬间,一股混杂著陈旧木香与乾花的味道扑面而来。 院子极大,种满了海棠与芭蕉,有种时光沉淀下的静謐。 姜冰凝迈步走入正屋。 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张七弦琴静静地躺在琴案上。 窗边的美人榻上还放著一本翻开的诗集。 梳妆檯上的螺鈿首饰盒半开著,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隨时都会回来。 所有的一切,都透著一股被人精心保护过的痕跡。 物件虽都有些年头了却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珍品。 就在她出神之际。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四五岁,身穿宝蓝色云纹锦袍的少年,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他生得极俊俏,眉眼间与纪云瀚有三分相似,只是此刻那张脸涨得通红,一双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 他指著姜冰凝发出一声怒吼。 “你是谁!” “谁让你进来的!怎敢在此停留!” 第18章 第18章 找茬 少年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將姜冰凝整个人点燃。 姜冰凝有片刻的怔忪。 眼前的少年,约莫比她小上一两岁,那张俊俏的面庞因极度的愤怒而微微扭曲。 见她不言不语,少年眼中的红血丝愈发明显。 “滚出去!” 他再次嘶吼,声音都带上了一丝破音的沙哑。 “谁准你踏入我母亲的房间!” “滚!” 这一声怒喝充满了被侵犯领地后幼兽般的悲鸣。 母亲的房间…… 姜冰凝的心念电转。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上一世姜悦蓉说起信王府八卦时的模样。 “我跟你说,信王府里最不好惹的,不是那个笑里藏刀的林侧妃,而是那位小世子爷,纪乘云。” “他脾气可真不好,我不过是想討好他,给他送了碗汤,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不过还好,他也不怎么搭理我就是了。” 姜冰凝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少年身上。 信王世子纪乘云。 原来是他。 可上一世,姜悦蓉从未提过纪乘云有这般失控的模样。 或许…… 是因为姜悦蓉住的是那个阴冷偏僻的春庭院。 而自己,此刻却在早逝王妃的旧居,锦瑟院。 想通了此节,姜冰凝心中生出一丝瞭然。 她缓缓收回目光,对著怒髮衝冠的纪乘云,端端正正地敛衽行了一礼。 动作从容,不卑不亢。 “世子息怒。” 她的声音清冷。 “冰凝並非有意擅闯,实乃奉太妃娘娘之命,暂居於此。” 她没有抬头,视线却不著痕跡地环顾四周。 目光落在琴案上那张纤尘不染的七弦琴,又滑过美人榻上那本半开的诗集。 “此地清雅,一尘不染,想来是有人常年用心守护。” “世子放心,冰凝入住,定会加倍爱惜,不敢有丝毫褻瀆。” 纪乘云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准备喷薄而出的怒骂,却被她这番话堵在了喉咙口。 用心守护? 是。 母亲走后,这锦瑟院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全是他亲手擦拭,亲手打理,从未假手旁人。 这是他心底唯一的净土。 眼前这个女人,她竟然看出来了? 见纪乘云面色稍霽,姜冰凝才继续开口。 “若世子觉得冰凝住在此处不妥,冰凝稍后可亲自去向太妃娘娘陈情。” “只是……” 她话锋一转。 “在太妃娘娘未曾改命之前,民女亦不敢违抗懿旨。” 这句话,如同一瓢冷水,瞬间浇灭了纪乘云刚刚压下去的火气。 他好不容易缓和的脸色,再次涨得通红。 “凭什么!” “这里是我母亲的居所!我母亲走得急,这里的一草一木,一针一线,十几年了,从未有人动过!” 他伸手指著姜冰凝,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 “你又是什么身份!” “一个来歷不明的女人,凭什么就能住进来!” 姜冰凝静静地听著,从他这番话里,听出了些许不同寻常的意味。 母亲走得急…… 她又想起了姜悦蓉的话。 “府里下人都在传,说那位王妃娘娘…死得好像有些蹊蹺。” “所以啊,世子爷对后来入府的女眷,都格外警惕,尤其是林侧妃,两人关係差到了冰点,见面连话都不说一句。” 正当两人僵持不下时。 一道略显苍老却沉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世子爷。” 张嬤嬤快步走了进来。 纪乘云自然认识她。 他脸上的怒气未消,却还是硬邦邦地憋出一句:“张嬤嬤。” 张嬤嬤对著纪乘云福了福身,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世子爷莫怪,让姜姑娘住进锦瑟院,正是老太妃的意思。” 她看了一眼纪乘云紧绷的脸,语气温和地解释道。 “太妃娘娘说,锦瑟院封存多年,虽雅致,却也失了生气。” “王妃娘娘在世时,最是喜爱热闹,也最是爱惜风雅之物。” 张嬤嬤的目光转向姜冰凝。 “王妃若是在天有灵,也定然欢喜能有这么一个通透懂事的孩子,能懂她的旧物,能陪她的旧物说说话。” “世子若真有孝心,不妨代您母亲略尽地主之谊,也好过让这满院海棠芭蕉,寂寞地开了又败。”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这是老太妃不容置喙的决定,又给了纪乘云一个台阶下。 纪乘云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死死地瞪著姜冰凝,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一甩衣袖。 “哼!” 一声冷哼后,他转身大步离去。 ----------------- 与此同时。 林侧妃的院落里。 一名小丫鬟正回报著锦瑟院发生的一切。 “……张嬤嬤去了之后,世子爷就甩袖子走了。” 听完回报,林侧妃正用银签拨弄著香炉里沉香的手,微微一顿。 她脸上並无多少意外之色,只是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哼,本就没指望那个小畜生能有什么用。” 她摆了摆手。 “既然赶不走,那就换个法子。” 她的声音阴冷,像是淬了毒的蛇信。 “传我的话下去。” “从今日起,锦瑟院那边,吃穿用度,都按府里下等丫鬟的份例来。” “另外……” 她眼中闪过一丝恶毒。 “找几个嘴碎的婆子,给我把风声传出去。” “就说那个丫头,不安分守己,长了张狐媚子脸,整日里想著法子往世子爷跟前凑,意图攀龙附凤,污了王府的清誉!” …… 锦瑟院內,终於彻底恢復了寧静。 送走了张嬤嬤,姜冰凝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正屋里,心中感慨万千。 这信王府,果然是龙潭虎穴,步步惊心。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將纷乱的思绪压下。 当务之急,是先在此处站稳脚跟。 她信步走入书房,她的目光隨意地从书架上扫过。 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其中一本格外寻常的书上。 那是一本《诗经》。 在满架珍本孤本之中,这本普通的《诗经》毫不起眼。 可不知为何,姜冰凝却觉得有些异样。 她伸出手,將那本书取了下来。 入手微沉,书页泛黄,带著岁月的痕跡。 她用指腹轻轻摩挲著书的侧面。 果然。 別的书,即便是常翻的,磨损也大多在书角。 而这本书,书脊处却有一道极为深刻且异常的磨损痕跡。 仿佛它的主人不是在读书,而是在无数个日夜里,反覆地將它从书架的同一个位置,抽出来又放回去。 第19章 第19章 想办法 上京,越王府。 纪凌刚换下鎧甲,一杯热茶尚未喝完,麾下狼卫便已將信王府门前发生的一切呈报上来。 “杖了赵大娘?” 纪凌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我那位皇婶,倒真是几十年如一日的脾气。” 他呷了一口茶,热气氤氳了他的眼眸。 “把姜冰凝…安排进了锦瑟院?” 听到这一句,纪凌终於忍不住轻笑出声。 “有意思。” 他將茶盏放在桌上,眼底的笑意愈发浓厚。 他自然看得明白。 老太妃这一手,看似是给姜冰凝抬身份,实则是在为那位还在养病的柳静宜铺路。 先让女儿住进亡妻的院子,等母亲到了,再顺理成章地抬进王府。 只可惜啊…… 纪凌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著桌面。 “我那位皇婶离府日久,如今的信王府早不是她当家的时候了。” “那个林氏,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这下,信王府里有好戏看了。” 狼卫垂首立在一旁,不敢接话。 纪凌的思绪却飘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他那个倔得不行的堂弟纪乘云。 他母亲的锦瑟院,那可是他的逆鳞,谁碰谁死。 如今凭空住进去一个来歷不明的姜冰凝…… 纪凌几乎能想像出纪乘云那张气到涨红的脸。 他们会如何相处? 是纪乘云把她打出来,还是…她有別的法子收服那头小兽? 想到此处,纪凌的目光倏然转冷。 “姜冰凝的底细,查得如何了?” 狼卫的身子一凛。 “回王爷,都查过了。” “姜氏长女姜冰凝,自幼养在深闺,並无任何出格的记录。” “哦?” 纪凌的尾音微微上扬。 “並无出格的记录?” 他缓缓站起身,踱到窗前。 “在秀峰山,她临危不乱,面对死士她眼中没有半分寻常闺秀该有的恐惧。” “你现在告诉本王,她只是个读诗书做女红的普通贵女?” 狼卫的头埋得更低了。 “属下无能。” 纪凌冷笑一声。 “没有出格的记录,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的声音不大。 “继续查!” “查她幼时有无暗中师从他人,查姜承轩夫妇是否曾將她送去秘密培养!” “本王不信,一个娇小姐能有那样的身手和胆色!” “是!” ----------------- 锦瑟院。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中,姜冰凝狼狈地从正屋里冲了出来。 一张俏脸被熏得灰扑扑的,眼泪都呛了出来。 这是她住进锦瑟院的第三天。 第一日,她点燃分例送来的木炭,只觉得烟大了些,心想或许是北地的炭火本就如此,便没在意。 第二日,烟气更重,熏得她头昏脑涨。 直到今日,她去给老太妃请安。 老太妃的暖阁里燃著银丝碳,空气中只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清雅香气。 她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不是北地的炭都这样。 只是她锦瑟院的炭,与別处不同。 再联想到这两日送来的饭菜,永远是半温不凉。想要一桶热水,也要催三四遍,送来的还往往不够用。 她明白了。 这是有人在给她下马威。 是那个笑里藏刀的林侧妃,还是那个怒气冲冲的世子? 不管是谁,她都不能再这么忍下去了。 午膳时分,一个管事婆子拎著食盒,慢悠悠地晃了进来。 食盒往桌上一放,依旧是三菜一汤,却连一丝热气都没有。 “婆婆。” 姜冰凝声音清冷。 那婆子抬起眼皮,脸上的假笑烘托出一副慈眉善目的皮囊。 “姜姑娘有何吩咐?” 姜冰凝指了指桌上的饭菜。 “为何又是凉的?” 婆子脸上的笑意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轻蔑。 “姑娘有所不知,最近府里採买紧张,库房里的份例都是有定数的,厨房也是按著时辰开火。” “许是送来的路上,风大了些吹凉了。” 婆子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姜冰凝心中冷笑。 她不再与婆子废话,只淡淡说了一句。 “知道了,你下去吧。” 待婆子走后,姜冰凝立刻唤来了守在院外的小丫鬟。 “劳烦去请一下张嬤嬤,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不多时,张嬤嬤便步履匆匆地赶了过来。 “姜姑娘,可是有事?” 姜冰凝將张嬤嬤请进偏厅屏退左右。 她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了桌上。 张嬤嬤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姑娘,你这是……” 姜冰凝的脸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与无奈。 “嬤嬤,实不相瞒,我隨身並未携带多少银两。” “如今住在这院里,处处都需要打点,有些东西也需添置,手头实在是捉襟见肘。” 她將玉佩往张嬤嬤面前推了推。 “所以,我想请嬤嬤代我將这块玉佩拿去当了,换些银钱应急。” “使不得!” 张嬤嬤大惊失色,连忙將玉佩推了回来。 “这…这,此物贵重,您还是收起来吧?” 姜冰凝苦笑一声收回玉佩,拿在手中摩挲。 “我何尝不知此物贵重,只是眼下境况,我也是无奈之举。” “嬤嬤放心,这只是权宜之计,等我母亲到了,手头宽裕了,我定会第一时间將它赎回来的。” 张嬤嬤看著她,眉头紧锁。 “姑娘若缺银子,为何不与老太妃说呢?” 姜冰凝摇了摇头,神情真挚。 “太妃娘娘已为我做得够多了,此等为银钱烦忧的俗事,我怎好再去叨扰她老人家清净?” “还请嬤嬤务必帮我这个忙。” 张嬤嬤定定地看了她许久,最终长长地嘆了口气。 “也罢,姑娘的心思,老奴明白了。” 傍晚时分,张嬤嬤果然回来了。 她將一个信封交到姜冰凝手中。 “姑娘,您点点。” 一千两。 她心中微微一震。 她的目光在张嬤嬤身上转了一圈。 没有当票。 这玉佩根本就没有被当掉,这银子也不是当铺给的。 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张嬤嬤一眼,福了福身。 “如此,便多谢嬤嬤费心了。” ----------------- 老太妃的院子里。 “回太妃,银子她收下了。” 张嬤嬤恭敬道。 “哦?她可曾起疑?” 老太妃望著锦盒中玉佩开口,这玉佩还是当年她给信王的。 “姜姑娘是个通透人,並未多问一句,只谢了老奴。”张嬤嬤一脸欣慰。 “嗯。” 老太妃满意地点了点头。 “是个沉得住气的聪明孩子,不拿这点小事来烦我,也不哭不闹,自己想办法解决,很好。”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锦瑟院那边,你继续盯著。” “那些多嘴多舌的婆子,那些拿劣质炭火、送冰冷饭菜苛待她的下人……” “都给我记在册子上!” 第20章 第20章 忠僕 锦瑟院內。 姜冰凝將那叠银票放在妆匣的暗格里。 有了钱,心就定了。 有了钱,许多事便不再是死局。 这三日她看似在忍耐,实则一刻也未曾閒著。 她將这院里院外每一个下人的眉眼、举止、言谈,都一一刻进了脑子里。 她要找的,是一个能帮她在这深宅大院里,撬开一道缝隙的棋子。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院角一个不起眼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小丫鬟,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单薄总是独来独往。 旁人剋扣她的吃食,她也只是红著眼眶,从不敢爭辩。 姜冰凝觉得她有些眼熟。 她闭上眼,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信王府被攻破的那一夜,火光冲天,杀声震野。 她提著染血的长枪,踏入姜悦蓉的院子。 满院的奴僕丫鬟早已作鸟兽散。 唯有这个小丫鬟,也是这般单薄的身子,张开双臂颤抖著挡在姜悦蓉的身前。 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却又带著一丝决绝。 一个忠僕。 哪怕护著的是姜悦蓉那样的蠢货,也足见其心性。 这样的人,若是用对了地方便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 院子的角落里,春桃蹲在老槐树下,將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不敢哭出声。 她原以为管事嬤嬤將她从林侧妃的院子调来这锦瑟院,是天大的恩赐。 林侧妃喜怒无常,她身上至今还留著上次被掐出的淤青。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里竟是另一个火坑。 这位新来的姜姑娘倒是个安静的主儿,从不打骂下人。 可这锦瑟院,就像是被整个信王府遗忘的角落。 分例的炭是湿的,饭是凉的,连她们下人吃的,都是厨房里剩下的残羹冷炙。 別说攒钱给娘看病了,她连肚子都填不饱。 前日她斗胆去问管事嬤嬤,为何锦瑟院的分例如此之差。 那嬤嬤皮笑肉不笑地告诉她。 “谁让里头那位不长眼,得罪了赵大娘呢?” “你被调过去,就是替我们好好『伺候』她的。” “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你这小蹄子就自己担著吧!” 那一刻,春桃如坠冰窟。 她明白了。 她不是得了恩典,而是成了一个隨时可以被推出去顶罪的替死鬼。 想到病榻上咳血的母亲,春桃不禁悲从中来。 “你这是怎么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 春桃嚇得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 见是姜冰凝,她“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额头抵著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姑娘饶命!奴婢……奴婢不是有意在此偷懒的!奴婢错了!” 姜冰凝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將她扶了起来。 “起来吧,隨我进屋。” 春桃不敢不从,低著头像个犯错的孩子。 姜冰凝从食盒里拿起一块还算完整的芸豆卷,递到她面前。 春桃愣住了。 只听姜冰凝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著一丝无奈。 “我观察你几日了。” “送来的饭菜,你分的总是最少的那一份。” “我这里虽没什么好东西,但这块点心还算能入口,你吃了吧,垫垫肚子。” 春桃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她看著那块白白净净的芸豆卷,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她真的太饿了。 她接过那块芸豆卷,三两口就吞了下去。 因为吃得太急,一下子噎住了,咳也咳不出来。 姜冰凝又给她递过来一杯茶水。 “我这里也没什么好茶,將就著喝吧,顺顺气。” 一杯温水下肚,那股窒息感才缓缓退去。 春桃怔怔地看著姜冰凝,片刻之后,眼泪“唰”地一下又涌了出来。 她自小被卖入王府,挨打受骂是家常便饭,从未有任何一个主子,会这样温和地对她。 给她点心,为她倒茶。 春桃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压低了声音。 “姑娘。” “嗯?” “您……您在这府里,万事要小心。” 她不敢说出具体的人名,但眼中的真诚却做不得假。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下次……下次厨房送饭来,奴婢去门口接!” “奴婢跑得快些,兴许…兴许送到姑娘手里时,还能有些热乎气。” 姜冰凝看著她,笑了。 这小丫头,的確是个知恩图报的。 “你方才在院子里哭,是因为吃不饱饭吗?” 春桃的脸一白,连忙摇头。 “不是的,奴婢……” “是因为你家中有人病了?” 姜冰凝的声音很轻。 她猛地抬起头,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姑娘…您,您怎么知道?” 姜冰凝只是平静地看著她。 “前日你去后门拿药,我看见了。” “昨日你去倒泔水,偷偷藏了半个馒头在袖子里。” “你这样的人,若不是为了家人,不会如此作践自己。” 春桃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崩塌了。 她再也忍不住,將自己的困境和盘托出。 母亲重病急需银钱,可她的月例却被管事嬤嬤以各种理由剋扣,所剩无几。 姜冰凝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她。 等她哭诉完了,姜冰凝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 一百两。 她將那张轻飘飘的纸,递到了春桃面前。 “拿著,先去给你娘看病。” 春桃的哭声戛然而止。 一百两?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她反应过来后,又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拼命磕头。 “使不得!使不得啊姑娘!” “这太多了!奴婢的命都不值这么多钱!奴婢不能要!” 姜冰凝將她拉了起来,把银票强行塞进她的手里。 “我给你,你就拿著。” “你母亲的病不能再拖了。” 春桃想起母亲的病,眼眶含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终於咬碎了牙,將一直不敢说的话说了出来。 “姑娘,奴婢有件事要告诉您!” “您之所以在锦瑟院受此苛待,是因为……” 她凑到姜冰凝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是因为您在府门前,衝撞了王妃身边的赵大娘!” “是管著採买的嬤嬤得了信儿,特意吩咐下来的!” “她们就是要给您一个下马威!” 第21章 第21章 世子又来 原来是这样。 姜冰凝的眸光微动。 是林侧妃身边的赵大娘。 那给她下马威的就是林侧妃。 姜冰凝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林氏。 她当然记得这个女人。 前世据姜悦蓉说,母亲入府后,这个林氏便如同疯了一般,处处与母亲作对。 母亲性子温婉不喜爭斗,却被她逼得步步后退,最终心力交瘁鬱鬱而终。 只是林氏却也没得意多久。 母亲死后不出半年,信王纪云瀚便以“德行有亏,善妒不慈”为由,一纸休书,將她扫地出门。 林家是北狄的世家大族,如何能忍受这等奇耻大辱。 朝堂之上立即掀起了对信王的口诛笔伐。 只是信王咬牙都扛了下来,然后挨个和污衊自己的朝臣起爭端。 皇帝也拿完全失去理智的信王没有办法,以林氏为首的世家大族也丝毫不让,皇帝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自此,皇族与世家之间嫌隙顿生,北狄朝堂乱作一团。 也正是那场內乱,给了姜冰凝可乘之机。 她於边关陈兵施压,大周铁骑叩关,北狄內忧外患自顾不暇,再加上纪凌並未得到北荻皇帝的信任,才让她一击成功,最终逼得北荻签下城下之盟,割地赔款。 大周与北狄的国运就此逆转。 姜冰凝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这一世,不过是在府门前略施小惩,就引得林氏这般迫不及待地出手了。 也好。 省得她再费心去想办法对付,既然林侧妃先下手,就別怪自己不客气了。 “我知道了。” 她收回思绪,看向面前依旧忐忑不安的春桃。 “这件事你不要再管,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春桃连忙点头,像小鸡啄米似的。 “奴婢明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姜冰凝放缓了语气。 “至於这一百两银子,你安心拿著。” “除了给你母亲治病,剩下的钱去买些东西。” “买些上好的银丝炭,买些米麵粮油,再扯几尺布,给我们俩都做身像样的衣服。” 她顿了顿。 “以后,我们主僕二人,不可再过得这般寒酸。” “是!” 春桃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感动和希望。 “姑娘放心!奴婢一定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帖帖的!” 姜冰凝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刚想再夸奖几句。 “砰——!” 一声巨响,锦瑟院的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暴力踹开! 姜冰凝的眼神骤然一冷。 好大的胆子! 这些下人平日里剋扣分例,冷言冷语也就罢了。 今日竟敢直接踹她的门! 这是將她,將老太妃的顏面踩在脚底下践踏! 一股凌厉的杀气自她周身瀰漫开来。 她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急著来投胎! 来人一身玄色锦袍,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眼间却凝著一股散不去的戾气。 不是信王世子纪乘云,又是谁? 纪乘云一脚踹开门,满腔的怒火正要喷薄而出。 “姜冰凝,你这个——” 话未说完,他便看到了站在姜冰凝身侧的春桃。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你,出去。” 春桃被他这副模样嚇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下意识地看向姜冰凝。 姜冰凝冲她微微頷首。 春桃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连头都不敢回。 这一切,都被纪乘云尽收眼底。 待春桃的身影消失在院中,他才发出一声满含讥讽的冷笑。 “呵。” “果然是个会使手段的。” “这才几日,就收了个这般忠心的丫鬟。” “连本世子的话都不听了,倒是要先看你的眼色行事。” 姜冰凝面色不变,声音比他更冷。 “世子有何贵干?” 她懒得同他做口舌之爭。 纪乘云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態度彻底激怒。 “你做的好事,现在反倒来问我?” 他上前一步,眼中怒火熊熊。 姜冰凝微微蹙眉,一脸的莫名其妙。 “我做了什么?” “你还敢问!” 纪乘云刚要发作,鼻子却忽然抽动了两下。 他皱起眉,一脸嫌恶地在屋里扫视了一圈。 “你在这屋里烧了什么腌臢东西?” “熏得本世子头疼!” “这可是我母妃生前最爱的院子,岂容你这般糟蹋!” 姜冰凝顺著他的目光,转向墙角那个正冒著黑烟的炭盆,神色平静。 “回世子,只是烧炭取暖罢了。” “烧炭?” 纪乘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府中给你配的,难道不是上好的银丝炭?” “银丝炭无烟无味,断然不会是这股呛人的酸臭味!” 姜冰凝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炭盆边,用火钳夹起一块还在冒著黑烟的湿炭,递到他面前。 “世子请看。” 纪乘云的目光落在火钳上。 那是一块黑漆漆的木炭,质地疏鬆。 上面还带著明显的水渍,正“滋滋”地冒著浓烟,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这分明是厨房烧火用的劣质柴炭,还是受了潮的! 纪乘云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他的目光从那块湿炭上移开,落在了桌上。 桌上摆著三菜一汤。 一碟已经看不出原色的炒青菜,一碗凝著白油的肉汤,一叠不知是什么的粗饼,还有半碗已经冷透的米饭。 半晌,纪乘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就吃这些?” 姜冰凝闻言,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笑意。 她指了指桌上的饭菜,语气轻鬆。 “今日送来的还算快些,饭菜尚有几分温热。” “世子若是不嫌弃,不如也用一些?” 她说著作势要去拿碗筷,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嘆了口气。 “只是,我也不知王府如今竟拮据到了这个地步。” “听说,过几日还要再减些分例呢。” 她顿了顿,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惆悵与不平,但很快又被一种懂事的顺从所取代。 她看向纪乘云,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冰凝虽是老太妃带进府的,却也知晓规矩。” “世子放心,冰凝绝不会因为这些小事,给王府添麻烦的。” 第22章 第22章 纪乘云的心事 纪乘云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他本是来兴师问罪的。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练完枪回屋的路上,听到了几个洒扫的婆子聚在廊下嚼舌根。 “哎,你们听说了吗?老太妃带回来的那个姜家姑娘,住进锦瑟院了!” “怎么没听说!那可是咱们过世王妃的院子,十几年没住过人了!” 一个尖利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嗓门,却透著一股子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我跟你们说,我可是听人说老太妃这是相中了那姜姑娘,要给咱们世子爷当媳妇呢!” “我的天爷!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让姜姑娘住进锦瑟院,就是让她先熟悉熟悉,日后成了世子妃,管家理事也方便!” “嘖嘖,真是好手段,也不知使了什么狐媚功夫,把老太妃哄得团团转!” “可不是嘛!咱们世子爷的婚事,王爷都还没发话呢,老太妃这不合规矩啊!”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人家现在是老太妃跟前的红人!我看啊,这信王府的天,怕是要变了!” 那些胡言乱语,一字不落地钻进纪乘云的耳朵里。 他勃然大怒!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他母妃虽已过世,可父亲还在!祖母怎能越过父亲,给他凭空塞一个女人! 更何况这个叫姜冰凝的女人,他根本就不了解! 定是那些下人说的一样,她就是个狐媚子! 迷惑了祖母,如今进了府又要来迷惑自己了! 他怒不可遏,一脚踹开院门,就是想当面戳穿她的真面目! 可现在…… 纪乘云看著眼前的景象,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那黑烟滚滚的湿炭,那凝著白油的冷菜。 还有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 这就是迷惑了祖母的“狐媚子”? 这就是即將成为世子妃的“红人”? 若是王府未来的世子妃过的就是这种日子,传出去,信王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他口中那些尖酸刻薄的责问,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姜冰凝最后那番话,他听明白了。 什么叫“不会给王府添麻烦”? 她是在告诉自己,她是祖母请来的客人,如今却被下人苛待至此! 这打的究竟是她姜冰凝的脸,还是他信王府的脸? 这慢待的究竟是她这个外人,还是他纪乘云亡母的故居?! 纪乘云死死地攥紧了拳头,他强行压下愤怒的情绪。 他转过头,语气生硬带著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彆扭。 “不要耍这些小聪明。” “你心里想什么,本世子都看在眼里。” 姜冰凝垂眸,不言不语。 纪乘云只觉得更加烦闷。 “从明日起,我让常福过来。”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 “让他来锦瑟院协理院中事务。” “有他在,那些奴才至少不敢再如此明目张胆!” 常福。 姜冰凝的眸光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知道这个人,纪乘云身边的老僕,从纪乘云的母亲还在世时便在王府了,算起来,资歷比林氏身边的赵大娘还要老。 纪乘云没有说“苛待你”,而是说“苛待锦瑟院”。 在他心里,这些下人的所作所为,是在作践他母亲生前最爱的院子。 这,他绝不能忍。 姜冰凝心中瞭然,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多谢世子。” 纪乘云的情绪平復了一些,他“嗯”了一声,不再理会姜冰凝,径直迈开步子走进了里间的书房。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那排书架前,目光扫过,最终落在一本被摩挲得有些起毛边的《诗经》上。 他伸出手將那本书取了下来。 姜冰凝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转身提起桌上那把半温不火的茶壶,倒了一杯走到纪乘云身边轻轻奉上。 纪乘云正对著书房里一幅王妃的小像出神,下意识地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噗——!” 他刚入口便紧紧皱起了眉头,险些吐出来。 这哪里是茶? 寡淡无味,说它是刷锅水都抬举了它。 他本想发作,可看到姜冰凝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头的火气又一次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不是个骄横无理的人。 对著一个处境比下人还不如的“客人”,他实在发不出脾气。 纪乘云放下茶杯,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缓和。 “本世子也知道,你如今住在这院子,我这般闯进来於理不合。” 他看著小像眼神有些飘忽。 “但此处,是我亡母的居所。” “这十余年,我早已习惯了在此处独坐。”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自在,飞快地瞥了姜冰凝一眼。 “你…不要介意。” 他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尷尬,又补充了一句。 “嗯……明日,我让常福准备些好茶带过来。” 姜冰凝的唇角,几不可见地勾起一抹弧度,转瞬即逝。 她的回答依旧是淡淡的。 “这里是世子的家,世子想来便来,自然没有不让的道理。” “若是冰凝在这里碍了世子,冰凝也可以先出去。” 她的话不卑不亢,既给了纪乘云台阶,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纪乘云闻言,轻轻嘆了一口气。 他一向厌恶自己在思念亡母时身旁有旁人打扰。 可不知为何,经过这几次短暂的衝突,他反而觉得眼前这个女子,似乎也並没有那么討厌了。 他的目光落在姜冰凝的脸上,见她正好奇地盯著自己手中的《诗经》,纪乘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苦笑。 他晃了晃手中的书。 “这是我母亲临终前,用来排解抑鬱的书。”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她常说,诗言志,歌永言。所以总翻这一本。” 纪乘云伸出手指轻轻抚摸书页,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后来我才发现,这书里夹著许多她手抄的东西。” 他將书翻开,里面果然夹杂著许多尺寸不一的纸张,字跡娟秀却透著一股力不从心的虚弱。 “一些是调理身子的方子,我看不懂。” “还有一些是起居杂记。” 纪乘云的声音更低了,带著一丝哽咽。 “那些杂记,是我母亲…在世间最后一段时光的记录。” “所以,我时常会来这里看一看。” “就好像,她还在这里一样。” 第23章 第23章 发现秘密 纪乘云快步离开了锦瑟院,只留下一道落寞的背影。 那背影里,再没有了方才踹门而入时的戾气,只剩下一股悲伤的意味。 姜冰凝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著他离开。 她想起前世妹妹姜悦蓉对这位信王府世子的评价。 骄横跋扈,目中无人。 可今日一见,似乎並非如此。 他確实骄横,那一脚踹开院门的怒火,几乎要將整个锦瑟院点燃。 但他却也是个懂礼节,知进退的人。 当他看到这院中的淒凉景象,看到自己身上的寒酸衣衫时,他立刻就明白了。 那些关於自己用“狐媚手段”哄骗了太妃的谣言,根本站不住脚。 一个真正在王府得了势的“红人”,怎会落魄至此? 他没有继续发难,而是选择了沉默,甚至为自己的鲁莽闯入给出了一个近乎笨拙的解释。 尤其是他谈及亡母时,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孺慕与哀思。 足以说明,这是一个至诚至孝之人。 姜冰凝的目光,缓缓落在了那排书架上。 她现在懂了。 纪乘云为何没有將这本《诗经》带走。 因为在他心中,这锦瑟院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属於他母亲的。 这些东西承载著他对亡母全部的思念。 他不想,也不能动这里任何一样东西。 所以当自己这个外人住进来时,他才会那般暴怒。 姜冰凝略一沉吟,也將那本《诗经》轻轻抽了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 果然,如纪乘云所言,里面夹著许多大小不一的纸张。 那是王妃的手稿。 前面的几页,字跡娟秀,笔力清劲。 大多是些抄录的诗词,或是对府中景致的描摹。 可越往后看,那字跡便越显得虚浮散乱。 仿佛执笔者连握笔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到了最后,內容也变得十分零碎,几乎成了日记或是备忘录。 姜冰凝並未过度关注那些抒发愁绪的字眼,她的目光,被其中几条极为相似的记录牢牢吸引住了。 “三月初七,夜惊,梦魘。林妹妹携新制的『暗香糕』来探,言以梅花入饌,可安神。” 姜冰凝的心猛地一沉。 林妹妹? 信王府中,除了侧妃林氏,还有哪个“林妹妹”? 她压下心头疑云,继续往下翻。 “三月十二,心悸,气短。林妹妹又送『暗香糕』,嘱我放宽心。” “三月十六,头疾愈发重了。” “三月二十……” 这种记录,每隔三五日便有一次。 每一次,都伴隨著王妃身体状况的又一次恶化。 姜冰凝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一种可怕的猜测在她脑海中渐渐成形。 她飞快地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已经没有文字的纸。 上面只用极细腻的笔触,反覆描绘著一张简单的画稿。 画的是一株梅花。 可就在那虬结的梅花枝干下方,却滴落了好几点极为突兀的墨跡。 姜冰凝只看了一眼,便立刻判断出,这墨跡绝非无意间甩墨滴落! 它的位置太过刻意,仿佛是在指代著什么。 姜冰凝的脑中“轰”地一声,瞬间闪过前世姜悦蓉无意间说过的一段话。 那是她刚入信王府不久。 “姐姐你是不知道,那林侧妃可真是个妙人!” “她有一手制糕点的绝技,尤其是她亲手做的一种名为『暗香疏影』的梅花糕,风味独特,酥而不腻,连宫里的贵人都讚不绝口呢!” “都说那糕点之所以好吃,是因为她院子里有一株从江南移栽过来的百年老梅。” “那可是她嫁入王府时,她亲手种下,平日里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 暗香疏影……梅花糕…… 院子里的老梅…… 王妃手稿中的“林妹妹”……画上的梅花……枝干下的墨跡……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如同一道惊雷轰然炸开! 林氏! 王妃临终前的那段日子里,对王妃百般殷勤! 难道…… 王妃的死,並非鬱鬱而终,而是…被人下了慢性毒药?! 而凶手,就是如今在信王府风光无限的林侧妃?! ----------------- 与此同时。 距离上京城二百里的官道驛站中。 大周的使节团在经歷了一路的磋磨后,终於抵达了此处。 夜色已经深了。 姜承轩站在驛站简陋的院子里,望著上京的方向,总算是鬆了口气。 这几日,北狄人的態度已经有所缓和。 驛站准备的饭食,已经比之前好了不少。 至少,顿顿只有麩皮烙饼果腹的屈辱日子,並没有再出现过。 他算著脚程,即便北狄人再怎么故意拖延,最多再有三五日,也应该能到上京城了。 只要到了上京,见到了北荻皇帝,一切就都有了转机。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口的鬱结之气仿佛也消散了些许。 可他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完,刚一转身,情况就又发生了变化。 驛站里负责接待的北狄校尉,正一脸轻蔑地指著院子角落里的一间茅草屋。 那校尉甚至懒得多说一个字,只用下巴点了点。 “你们大周人,就住那间房子。” 姜承轩还没反应过来,他身后的姜悦蓉已经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惊叫。 “啊——!” “这是什么地方?” 只见那间所谓的“房子”,低矮破败,四面漏风。 更可怕的是,一股浓烈刺鼻的恶臭正从那茅草屋里源源不断地飘散出来。 那是一种混杂著牲畜粪便、腐烂草料和尿骚味的噁心气味。 因为,就在那茅草屋的隔壁,便是驛站的牲畜棚! 里面拴著十几匹战马和几头毛驴,地上铺满了污秽的草料和新鲜的粪便。 “让我们住这里?” 姜悦蓉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她捂著口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你们怎么能这样!我们是大周的使臣!” 她几乎是尖叫著喊出来的,声音里带著哭腔和惊恐。 她可是堂堂將军府的二小姐! 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让她住在猪圈旁边? 这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那北荻校尉见状却冷笑一声,他眯起双眼,露出淫邪目光,对著花容失色的姜悦蓉上下打量。 “姑娘不愿意住在这,那本校尉只能勉为其难,让姑娘和我住一间房了。” 第24章 第24章 试探 那北狄校尉淫邪的笑声,嚇得姜悦蓉整个人如坠冰窟。 与他同住一间房? 那还不如让她死了算了! 今日这一身芙蓉色缠枝纹的华服,是她压在箱底最好的衣裳。 她特意换上,就是因为算著时日,这两日便该抵达上京。 按照上一世的记忆,姜冰凝此刻肯定在冰冷的春庭院受苦,说不得还被信王世子厌弃。 等她到了上京,定要去看看她那好姐姐。 她要穿著这最风光、最体面的衣裳,站在那个失魂落魄的姜冰凝面前。 她要让她看清楚,谁才是最后的贏家! 可现在…… 所有的幻想,都被眼前这个北狄校尉一句话击得粉碎。 她下意识地將求救的目光投向自己的两位兄长。 “大哥……二哥……” 然而,姜思远和姜虑威,早已没了初出关时的囂张跋扈。 他们像是两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鵪鶉,视线死死地盯在自己脚尖的尘土上。 仿佛只要不抬头,眼前这屈辱的一幕就从未发生过。 姜悦蓉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还是姜承轩,脸色铁青地硬著头皮喊了一句。 “蓉儿,回来!” 他想將女儿拉到自己身后。 可他话音刚落,那北狄校尉便狞笑一声,挡住了他的去路。 “慢著!” 校尉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轻蔑地扫过姜悦蓉身上那身精致的华服。 “一个周国猪玀,也配穿这么好的料子?” 他朝著院子角落里一个正在打扫马粪的婢女招了招手。 那婢女又黑又壮,生得五大三粗,身上的麻布衣裳满是污渍。 “过来!” 婢女闻言,立刻丟了扫帚小跑过来。 校尉用下巴指了指姜悦蓉,语气里满是施捨的意味。 “去,把她这身皮扒了,赏你了!” “谢校尉赏!” 那婢女眼中迸发出贪婪的光芒,搓著一双粗糙的大手,快步朝著姜悦蓉逼近。 “你……你別过来!” 姜悦蓉嚇得连连后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只一下,那婢女便像老鹰抓小鸡一般,死死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放开我!滚开!” 姜悦蓉尖叫著挣扎,可那婢女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她直接被扯住了衣领,粗暴地朝著那间散发著恶臭的茅草屋拖去。 “爹!救我!大哥!二哥!” 她悽厉的哭喊声响彻整个驛站。 姜承轩目眥欲裂,双拳紧握。 可他不敢动。 他身前,那北狄校尉身边的几个亲兵,已经將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若敢动一下,只怕整个使节团都要血溅当场。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女儿被拖进那黑暗的茅草屋。 很快,屋里便传来了衣帛撕裂的声音,和姜悦蓉更加悽惨绝望的哭嚎。 不消片刻。 茅草屋的门被推开。 那个壮硕的婢女走了出来,身上赫然穿著姜悦蓉那件芙蓉色的华服。 虽然衣裳穿在她身上显得不伦不类,可她却一脸喜气洋洋,向那北狄校尉炫耀。 “哈哈哈!” 校尉满意地大笑起来,领著人扬长而去。 直到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姜承轩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蹌著衝进了茅草屋。 屋里,光线昏暗,臭气熏天。 姜悦蓉就缩在最里面的墙角,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身上那件华美的外袍已经被扒得一乾二净,只剩下一件单薄的裘衣紧紧裹著身子。 连鞋袜都被夺走了,一双秀气的脚踩在冰冷潮湿的烂草上,沾满了污秽。 那婢女,竟连自己身上那件破烂的麻衣都未曾留下! “蓉儿……” 姜承轩的声音沙哑乾涩。 听到父亲的声音,姜悦蓉像是才回过神来。 “哇!” 她再也忍不住,扑进姜承轩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泪眼模糊中,一个念头毫无徵兆地窜入了她的脑海。 上一世…… 上一世姜冰凝她……是不是也经歷过这样的羞辱? 甚至…是比这更可怕百倍的折磨? …… 纪乘云离开后的第二日。 那个名叫常福的管家便来到了锦瑟院。 他人很沉默,但做事极为利落。 自他来了之后,锦瑟院的日子立刻好了起来。 每日送来的炭,终於不再是潮湿的了。 点起来虽依旧浓烟滚滚,呛得人咳嗽,但屋子里总算有了暖意。 送来的饭食,也有了温度。 春桃得了姜冰凝给的银票,也时不时能从外面採买些点心蜜饯回来。 姜冰凝的日子,总算是过得舒坦了些。 只是这个常福,几乎从不与她说话。 见了面最多只是躬身行礼,连头都很少抬。 姜冰凝也乐得清静,並不在意。 直到这日午后,她正在窗边翻看那本《诗经》,常福却第一次主动走了进来。 “姜姑娘。”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前院有贵客前来,请您过去一趟。” 姜冰凝心中微动,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贵客? 她略作整理,换了一身乾净素雅的衣衫,跟著常福来到了中堂。 刚一踏入,她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著玄色王袍,身姿挺拔,眉眼间带著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与疏离。 竟是越王,纪凌。 姜冰凝脚步一顿,遥遥地福了一礼。 “民女见过越王殿下。” 纪凌转过身,目光带著几分审视的意味。 “不必多礼。” 他淡淡开口,“本王今日恰好路过信王府,顺道来看看。” 他环视了一圈这院中的陈设。 “这里是我皇婶昔日的居所,姜姑娘住著,可还习惯?” 这话听似关心,实则是在提醒。 姜冰凝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 “多谢殿下关心,太妃娘娘仁慈,民女一切都好。”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纪凌。 “不知殿下今日前来,可见过信王殿下?” 她被带入信王府,已有六七日了。 她母亲掛念不已。 只是这几日,太妃回府后忙於走动,与旧时闺中密友、皇室宗亲往来不绝,她根本寻不到机会开口,请求去见母亲一面。 今日好不容易见到了纪凌,她才忍不住开口相询。 然而,纪凌却並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半晌,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笑容却带著一丝戒备。 他缓缓开口。 “姜姑娘,你对战阵救护之法,似乎十分熟稔,可是曾有特意学习过?” 第25章 第25章 被磋磨的使团 纪凌此言一出,姜冰凝心头猛跳。 棘手。 事后復盘,她就不止一次地后悔过。 后悔自己在秀峰山下,展露了太多不该属於一个深闺贵女的本事。 可当时母亲命悬一线,她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 如今想来,纪凌的怀疑再正常不过。 將门之女懂些拳脚功夫,尚在情理之中。 可那熟练的清创包扎手法,尤其是对北狄狼牙箭毒性的了解,对箭矢倒鉤的处理方式…… 无论如何都不该是她应该知晓的。 心念电转,姜冰凝面上不见半分波澜。 她抬起头神色坦然。 “回殿下,家父治家甚严。” 她的声音听不出丝毫心虚。 “父亲常说,边境之地,不比京城安稳,危机四伏。” “是以我与兄长、妹妹幼时,父亲便请了军中退下的老卒,教导我们一些防身之术与战场急救之法。” “为的不过是万一遇险,能多一分自保之力罢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纪凌静静地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再追问。 这个女人嘴里撬不出实话,想要知道真相只能去问姜承轩。 可为人父者,又岂会拆自己女儿的台? 良久。 他唇角向上勾起,形成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是么。” 玄色的王袍下摆划过一道弧线,纪凌转身就走。 “姜姑娘好生歇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迈出了中堂的门槛。 ----------------- 信王府外。 纪凌的脸在夕阳的余暉下,阴晴不定。 他停下脚步冷声吩咐。 “苍狼。”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主上。” “去查。” “查姜承轩,是否真如她所说,自幼便请老卒教导子女战阵之法。” “姜承轩的大周使节团,此刻应该已经快到卫城了。” “在他抵达上京之前,本王要知道所有细节。” “是!” 黑影应声隨即又问。 “主上是怀疑…这姜冰凝的身份?” 纪凌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一个对北狄军务了如指掌的周国贵女,不是很有趣么?” “本王要知道,她究竟是不是周国秘密培养,专门送来搅乱我北狄皇室的『秘谍』。” “若真是……”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属下明白!” ----------------- 两日后。 饱受顛簸与屈辱的大周使节团,终於抵达了上京的卫城。 这里距离上京,不过几十里路程。 看著眼前高大巍峨的城墙,和城门口那些虽依旧倨傲,但总算穿著官服的北狄官员。 姜承轩紧绷了两天的心,终於鬆懈了下来。 这两日,当真是猪狗不如。 回想起那个北狄校尉和手下士兵的嘴脸,他现在还恨得牙痒痒。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他一个大周的使节,面对那些只认刀子的丘八,真是受尽了磋磨。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 两个儿子,早已没了出关时的意气风发。 此刻两人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像是两根被霜打了的茄子。 而他的蓉儿…… 姜承嘆了口气,心疼不已。 自从那日受辱之后,姜悦蓉就像是变了个人。 不哭不闹也不说话,整日整日地將自己缩在马车最深的角落里。 除了必要,她甚至一步都不肯下车。 对她而言,这逼仄摇晃的马车也总好过那些骯脏恶臭的茅草房。 “来者可是大周使节团?” 城门口,一名身著緋色官袍的北狄官员高声问道。 姜承轩连忙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凌乱的衣冠,从袖中取出大周的国书,双手奉上。 “下官姜承轩,奉我朝陛下之命,出使贵国。” 那官员接过国书草草看了一眼,態度总算客气了几分。 “姜大人一路辛苦。” 官面上的一句客套话,却让姜承轩差点落下泪来。 他立刻开口,第一件事便是要控告。 “这位大人,下官有一事相告!贵国有一校尉,沿途对我使节团百般刁难,极尽羞辱之能事,还望大人……” “哦?” 那礼部官员挑了挑眉,打断了他的话。 “你放心,此事本官记下了定会严查!” “至於眼下,各位远来是客,本官已在城中备下薄宴,为各位接风洗尘,还请姜大人赏光。” 听到“严查”二字,姜承轩就知道这事多半是不了了之了。 可听到后半句的“设宴接风”,他心中的鬱气又消散了大半。 他回到车队,將这个消息告诉了儿女们。 “什么?有宴席?” 姜思远和姜虑威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下一刻,二人激动地抱在一起嚎啕大哭,手舞足蹈像两个傻子。 马车里,一直沉默不语的姜悦蓉,那双空洞的眸子也终於有了一丝神采。 宴会? 会有热腾腾的饭菜,会有乾净的桌椅,会有穿著体面的北狄贵人吗? 一想到这里,她那颗死寂的心仿佛又重新活了过来。 她立刻来了精神,在马车里翻箱倒柜。 她要找出自己压在箱底的华丽衣裳,戴上最璀璨的首饰。 她要在宴会之上,一展风采! ----------------- 半个时辰后。 当悉心打扮过的姜家一行人,被带到所谓的“宴会场所”时,所有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眼前,是一片空旷的沙土广场。 广场正北面,搭著一个简陋的遮风棚。 几个北狄礼部的官员正坐在棚下,围著一张矮几谈笑风生。 他们看到姜承轩等人,热情地招了招手。 “姜大人,快请入座!” 姜承轩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他们面前的空地上,只孤零零地铺著一卷散发著霉味的草蓆。 连一张桌子都没有。 这就是他们的座位? 姜承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大人,这是何意?” 那礼部官员脸上的笑容不变。 “哎,姜大人息怒,此乃我北狄风俗,席地而坐方显豪迈嘛!” 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姜承轩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发作。 突然,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一队身著黑色劲装,头戴狼首面具的士兵,从广场一侧快步走来。 为首的一人並未戴面具,露出一张年轻而冷酷的脸。 只见他手中提著一个篮子,径直走到姜承轩等人面前。 他弯下腰,从篮子里取出四个破了口的旧瓷碗,摆在那捲草蓆上。 他抬起头用一种看臭虫般的眼神扫过眾人,冷声喝道。 “请你们吃饭,还摆上谱了?” “赶紧滚过来吃!” 姜承轩的目光,死死地落在那四个碗上。 那哪里是什么瓷碗! 那分明就是就是用来餵狗的食盆! 第26章 第26章 献舞 姜承轩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放肆!” 他指著那校尉,声音愤怒而颤抖。 “我乃大周使臣,奉旨出使!尔等如此行径,与禽兽何异!” “这便是你北狄的待客之道吗!” 这身狼首面具的黑色劲装,是北狄最精锐的狼卫。 那年轻的狼卫校尉闻言,反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嗤笑一声。 “待客之道?” 他用一种打量牲口的眼神,將姜家眾人上下扫视了一遍。 “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周国猪玀,也敢在本校尉面前狺狺狂吠?” “能有狗食吃,就该跪下感恩戴德了!” “你!” 姜承轩气得浑身发抖。 “鏘——” 一声金属出鞘的锐响。 那校尉已然拔刀在手,雪亮的刀锋直指姜承轩的咽喉。 森然的杀意,瞬间笼罩了整个沙土广场。 “不吃,就吃我这把刀子!” 刀锋上反射的寒光,刺得姜承轩眼睛生疼。 他身后的姜思远和姜虑威,早已嚇得面无人色,两腿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姜承轩也不敢动。 他知道,对方真的会杀了他。 “爹……” 姜悦蓉的声音带著哭腔。 她真的怕了。 姜承轩回头,看到女儿那张惨白如纸,布满泪痕的小脸。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无尽的屈辱。 他颤抖著,一步一步,走向那捲散发著霉味的草蓆。 在北面高台上那些北狄官员戏謔的注视下,缓缓蹲下身子。 姜悦蓉也双腿一软,跌坐在草蓆上。 高台上,北狄官员们一边享用著美酒佳肴,一边像看猴戏一样,欣赏著眼前这幕闹剧。 强烈的对比像一根尖针,扎进姜悦蓉的心里。 她想起自己刚刚还在马车里,精心挑选著最华美的衣裳。 她想起自己还幻想著,要在这场宴会上,一展大周贵女的风采。 “呜……” 她再也忍不住,双手捂住脸,情绪彻底崩溃,失声痛哭起来。 高台上的北狄官员们,笑得更开心了。 就在姜悦蓉觉得,自己这一生所有的脸面,都將在这片骯脏的沙土上丟尽时。 突然,一个呵斥的声音传来。 “住手!” 那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人耳膜发麻。 “我北狄何时变得如此不知礼数!竟敢如此对待大周使节!” 这声音…… 是在为他们说话? 满心绝望的姜悦蓉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去。 只见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正立在广场入口。 马上端坐著一位玄甲將军,身形魁梧,气势迫人。 高台上的礼部官员和那名囂张的狼卫校尉,脸色皆是一变。 他们连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卑职参见副將!” 两人恭敬地行礼,態度与方才判若两人。 副將? 狼卫副將! 姜承轩心中一动,此人官职不低,或许…事情有转机! 那玄甲副將並未理会他们,翻身下马,径直走到姜承轩面前。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草蓆和食盆,眉头紧紧皱起。 “来人!” 他沉声喝道。 “是!” 立刻有士兵上前听令。 “把这些东西,都给本將撤了!” “是!” 士兵们动作麻利,很快便將那屈辱的草蓆和食盆收走。 “再搬桌椅来,上最好的酒,最好的烤肉!” “给大周的贵客们,压惊!” 此言一出,姜家兄妹三人,全都愣住了。 最好的酒?最好的烤肉? 很快,几张乾净的木桌和椅子被摆了上来。 紧接著,一盘盘冒著热气,香气四溢的烤羊腿,还有一坛坛醇香的马奶酒,被流水般地端了上来。 姜承轩犹豫片刻,腹中的飢饿感最终战胜了理智。 他对著那位副將,长长地作了一揖。 “多谢將军解围。” 他坐了下来,拿起一块烤肉,大口地撕咬起来。 姜悦蓉早已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搞得有些发懵。 她看著父亲和兄长都在吃,也忍不住拿起一小块,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温热的肉汁在口中爆开。 那一瞬间,眼泪又一次决堤而下。 这是她这十几日来,第一次吃到热的食物。 那狼卫副將见大周使团的人都动了筷,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得到的任务可不仅仅是羞辱,而是彻底摧毁这些周国人的尊严! “哈哈哈哈!这就对了嘛!” “方才都是一场误会,一场误会而已!” 他走到主位上坐下,豪迈地一挥手。 “今夜,本將为各位接风洗尘,务必尽兴!將之前的不愉快,统统忘掉!” 说完,他轻轻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响指声落下。 广场的另一侧,突然响起一阵环佩叮噹之声。 只见一群穿著暴露,身姿妖嬈的北狄女子,扭动著腰肢,款款走了过来。 这些女子个个媚眼如丝,神態放浪,一看便知是从青楼里请来的! 她们走到场中,毫不避讳地对著大周使团的男人们拋著媚眼。 姜承轩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去。 姜思远则一边低著头,一边却又偷眼去瞧这些女子,面红耳赤。 姜虑威惴惴不安,甚至有些发抖,他往后挪了挪,但手上还抓著烤肉,吃个不停。 狼卫副將却是一脸淫笑。 “来,为我们尊贵的客人,献上我北狄最热情的舞蹈!” 他举起酒杯,高声喊道。 “今晚,不醉不归!” 狼卫副將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却像一条滑腻的毒蛇,落在了姜悦蓉的身上。 他伸出手指,遥遥一指。 “这位小姐,舞姿想必也是极好的。” 姜悦蓉的心,猛地一沉。 只听那副將带著不容置喙的语气,笑道。 “不如…也下去陪她们跳上一曲,让大家也乐呵乐呵?” 满场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姜悦蓉的身上。 让她一个大周的贵女,去和青楼女子一同献舞? 这比让她吃狗食,还要恶毒百倍! “將军,不可!” 姜承轩猛地站起身来。 “嗯?” 狼卫副將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姜大人,是不给本將这个面子了?” 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姜承轩。 姜悦蓉的脸,已是血色尽褪。 她僵硬地挪动著步子,一步一步,走入场中。 乐声再次响起。 姜悦蓉闭上眼,屈辱地跳起了她在周国宫廷中学过的舞蹈。 她的动作端庄而典雅,却在这群放浪的女子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僵硬,而又可笑。 高台上的鬨笑声更大了。 一舞毕。 姜悦蓉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那狼卫副將,竟亲自走下高台,来到她的面前。 他手中端著一杯酒,只见他將酒杯凑到唇边,却没有喝下,而是用嘴唇,轻轻咬住了杯沿。 他含糊不清地笑道。 “小姐舞姿动人,本將…赏你一杯酒。” 满堂的北狄军官,爆发出雷鸣般的鬨笑声。 第27章 第27章 祭狼舞(大章) 信王府,暖寿堂。 老太妃將一眾手帕交都请进了府中,设宴款待。 这些老姐妹,如今不是誥命加身便是宗亲贵妇,背后站著的是北狄朝堂的半壁江山。 纪乘云一身玄色常服,安静地坐在主位之末,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给老太妃布菜。 林侧妃则紧挨著他,笑语晏晏,极尽討好之能事。 姜冰凝被安排在最末席,面前的菜餚精致,她却吃得心不在焉。 菜过五味。 老太妃忽然笑眯眯地招了招手。 “冰凝丫头,过来。” 满堂的谈笑声,瞬间一静。 十余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姜冰凝身上。 “是,太妃。” 姜冰凝放下玉箸,款款起身。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湖水绿罗裙,未施粉黛,却难掩绝色。 “哟,这就是太妃从南边带回来的那个周国小美人?” 一位穿著絳紫色锦袍的老夫人率先开了口,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 “模样倒是不错。” “就是瞧著太素净了些,不似我们北狄女子明艷。” 林侧妃听著这话,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火红的骑装,珠翠满头,就是要將姜冰凝这寡淡的模样比下去。 老太妃却像是没听见,拉著姜冰凝的手,对眾人笑道:“这丫头知书达理,聪慧得很。” 她转头看向姜冰凝,眼神慈爱。 “好孩子,別拘束,给这些老姐姐们,展示一番?” 姜冰凝福了一福,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 “是,太妃。” 她略一思忖,便启唇轻诵。 “《诗经·卫风·硕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仿佛將诗中那位风华绝代的女子,活生生地展现在了眾人眼前。 一首念罢,满堂皆静。 连那些原本带著挑剔眼神的贵妇们,都露出了讚嘆之色。 “好!好一个『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讚誉声此起彼伏。 姜冰凝成了全场的焦点,风头无两。 纪乘云那双深邃的眸子,也第一次正眼落在了她的身上,带著一丝探究。 林侧妃捏著酒杯的指节泛起青白。 她心中妒火中烧,对著身后的贴身丫鬟,使了个隱晦的眼色。 那丫鬟心领神会,端著一壶温好的马奶酒,碎步上前。 “姜姑娘,您辛苦了,喝杯酒润润喉吧。” 丫鬟笑得諂媚,脚步却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猛地一歪! “哎呀!” 一整壶温热的马奶酒,不偏不倚,尽数泼在了姜冰凝的衣裙上! 湖水绿的罗裙,瞬间被浸染出一大片深色的污渍,狼狈不堪。 “对不起!对不起!奴婢不是故意的!” 丫鬟“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姜冰凝低头看了一眼湿透的衣裙,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她甚至对著那丫鬟,温和地笑了笑。 “无妨,起来吧。” 她转头对老太妃行了一礼,“太妃,冰凝失仪,先行告退更衣。” 一炷香后。 当姜冰凝再次出现在暖寿堂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换下罗裙,穿上了一身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北狄舞衣。 那舞衣以玄色为底,金线绣著繁复的图腾,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竟比方才更多了几分神秘而冶艷的风情。 “太妃,各位夫人,” 姜冰凝盈盈一拜,唇角含笑。 “方才冰凝失仪,扰了大家的雅兴。为表歉意,愿献上一舞,为太妃与各位夫人助兴。” 不等眾人反应,她已翩然走入堂中。 没有乐声。 她只是轻轻一跺脚,手腕翻转,做出一个古朴而有力的起手式。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不再是温婉的周国贵女,而像是一只甦醒於荒原的孤狼,眼中带著睥睨天下的傲然。 她的舞姿,刚柔並济。 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原始而野性的力量感,与周国那种绵软无力的宫廷舞,截然不同! 在场的所有北狄贵妇,全都看呆了。 “这……这是……” 一位年纪最长的宗亲王妃,激动地站了起来,声音颤抖。 “这是……失传了近百年的《祭狼舞》!”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老太妃更是死死地盯著场中那抹玄色的身影,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一舞终了。 姜冰凝收势而立,额上沁出薄汗,气息微喘。 暖寿堂內,落针可闻。 “好!” 不知过了多久,老太妃猛地一拍桌案,大声喝彩! “好!好一个《祭狼舞》!” 她快步走下主位,一把抓住姜冰凝的手,激动得无以復加。 “丫头!你是从何处学得此舞?” 姜冰凝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 她轻声回道:“回太妃,冰凝这几日,在王府书阁中,偶然翻到一本王妃生前珍藏的古籍,上面恰好记载了这支古舞的图谱。冰凝见之心喜,便私下学了,不想今日竟能派上用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实际上,这舞是她前世攻破上京城后,从一个北狄王族的老祭司口中,偶然学来的。 “王妃的……遗物?” 老太妃喃喃自语。 一直默不作声的纪乘云,在听到“王妃珍藏的古籍”这几个字时,那张冰山脸终於有了一丝裂痕。 而他身旁的林侧妃,脸色更是“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端著酒杯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中满是惊恐与不安。 …… 宴会散去,已是深夜。 姜冰凝回到锦瑟院,还未进门,便看到春桃,正和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廊下说著什么。 是管家常福。 別看常福对自己爱答不理,和春桃倒是有说有笑的。 “……真的假的?那周国使团里,还有人上吊了?” 常福的声音略带好奇。 姜冰凝的脚步,猛地顿住。 “可不是嘛,”春桃嘆了口气,“听说是使团里一位小姐,昨夜里受了奇耻大辱,一时想不开……嘖,也是个烈性子。” 姜冰凝闻言,心中一震! 她算过日子,按上一世的脚程,父亲的使团,早该在两日前就抵达上京。 她还以为是大周那边出发晚了。 没想到,竟是路上出了事! 她快步走了进去。 “春桃。” “啊!小姐!” 春桃嚇了一跳,看到是姜冰凝,连忙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小姐……奴婢不该在背后乱嚼舌根……” 常福见到姜冰凝,则是立刻恢復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拱了拱手。 “姜姑娘,小的先告退了。” 说完,不等姜冰凝回话,便转身快步离去。 “你方才说,使团里上吊的女子,是怎么回事?” 姜冰凝拉著春桃进了屋,急切问道。 “有更详细的消息吗?” 春桃思索片刻,將自己听来的市井传闻,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好像是说,使团刚到卫城,就被狼卫的人给刁难了。” “不仅吃食上羞辱,还……还让使团里的一位小姐,当眾跟青楼女子一起跳舞……” “那位小姐不堪受辱,夜里便悬樑自尽了,幸好被救了下来。” “听说这事闹得挺大,狼卫那边也觉得有些过了火,怕被御史台弹劾,这才没再为难。” 姜冰凝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春桃也不敢再多言,悄悄退了下去。 姜冰凝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月光洒了进来,照得她脸色一片清寒。 不对劲。 上一世,使团按时抵达,虽有摩擦,却从未到逼人自尽的地步。 这一世,为何会横生枝节? 以姜悦蓉那般心高气傲的性子,经此一劫,怕是心中再无半分对北狄的幻想,只剩下刻骨的恨意。 姜冰凝缓缓闭上眼。 她几乎可以预见,姜悦蓉会將这一切的屈辱,都归咎於自己这个“祸源”。 而姜承轩,在目睹了最爱的女儿受辱,那份对母亲的怨懟,恐怕也会愈发深重! 前路,似乎比上一世,更加凶险。 第28章 第28章 书房暗影 姜冰凝进入锦瑟院。 春桃和常福方才那番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 她心中感慨,这一世的轨跡已然偏离得面目全非。 她抬步走向自己的臥房。 手刚碰到门扇,她动作一顿。 门是虚掩著的。 姜冰凝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记得清清楚楚,赴宴前春桃是將门窗都关好了的。 难道是春桃先进来收拾,忘了关门? 这个念头只在脑中一闪而过,她知道,以春桃的细心绝不会犯这种错。 屋里有人。 姜冰凝缓缓收回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就在这时,一阵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从屋里传了出来。 若非她五感比常人敏锐,几乎无法察觉。 能悄无声息潜入信王府,绝非寻常毛贼。 是纪凌的人?还是林侧妃派来的杀手? 姜冰凝心念电转。 她不动声色地抬起手,从髮髻间缓缓抽出一根银釵。 她侧过身將整个身体都隱入廊柱的阴影里。 又等了片刻,屋里的声音停了。 姜冰凝屏住呼吸將耳朵贴近门缝。 里面一片死寂。 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人还在。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能再等了。 她轻轻推开门,身形如电闪身而入! 声音是从里间的书房传来的! 姜冰凝放轻脚步,朝著书房的方向摸去。 书房的门同样虚掩著。 透过门缝,她看到一个高大的黑影,正背对著她站在书架前,似乎在翻看著什么。 她不再迟疑,握紧银釵猛地冲了进去,手腕发力朝著那黑影的后颈要害,狠狠刺去! “唰!” 破空声起。 那黑影的反应却快得惊人。 就在银釵即將刺入他皮肉的瞬间,他猛地一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姜冰凝手下不停,银釵顺势一划变刺为削,横向那人咽喉! 黑影却不退反进,一只大手精准地扣住了她持釵的手腕。 姜冰凝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她咬紧牙关,抬起一脚狠狠踹向对方小腹! 那人闷哼一声,显然没料到她一个女子,竟有如此身手和力气,身形晃了晃。 他手上力道却丝毫不减,反而用力向后一扯! 姜冰凝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拽得向前扑去。 “砰!” 一声闷响。 两人滚作一团,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天旋地转间,姜冰凝凭藉著前世无数次生死搏杀的本能,瞬间反应过来。 她腰身一拧反客为主,竟將那黑影死死地压在了身下! 她跨坐在他腰腹之上,左手按住他挥舞的手臂,右手高高举起银釵! 身下的黑影,似乎被她这股狠戾之气震慑住了,停止了挣扎。 他只是奋力仰起头,用双手死死抵住她下压的手腕。 “別……別动手!” 一道略带喘息的男声响起。 “是我!” “……纪乘云!” 听到这个名字,姜冰凝的动作猛地僵住。 她有些难以置信地低下头,藉助窗外洒进来的清冷月光,终於看清了身下之人的脸。 剑眉星目,鼻樑高挺,不是信王世子纪乘云,又是谁? 此刻,他那张素来冷若冰霜的俊脸上,正浮现出一抹极不自然的红晕,连清冷的月光都压不住。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一双深邃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望著她,眼神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 姜冰凝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整个人都压在他的身上。 隔著几层衣料,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和他胸膛有力的心跳。 “砰、砰、砰……” 姜冰凝的脸颊,也“唰”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连忙鬆开手,狼狈地从他身上爬了起来。 “世子…恕罪。” 她低下头,对著纪乘云福了一福,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我…我还以为,是府里进了贼人。” 纪乘云也撑著地,慢慢站了起来。 他先是伸手摸了摸自己脖颈上那个细小的伤口,指尖沾上了一点血跡。 他怔怔地看了一眼,隨即发出一声无奈的嘆嘖。 “这信王府里,如何能有贼呢?” 姜冰凝闻言,心中也有些后悔。 是她自己太过紧张了。 她细想一下,纪乘云在宴会结束后,是第一个离席的。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反而来了这锦瑟院,他……是来悼念亡母的。 纪乘云见她垂著头,一副侷促的模样,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了几分。 他摆了摆手。 “此事,我也有错。” “倒是总会忘记,这锦瑟院…如今已经有人住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 “下次若要来,我会提前通传一声。” 姜冰凝连忙道:“下次,我会注意些。”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纪乘云看著她,忽然摇头笑了笑。 “不必了。” 他看著姜冰凝那只还未来得及藏到身后的手,意有所指地说道。 “你虽是一介女子,方才那力气,却比我还大。” “属实让我嚇了一跳。” 姜冰凝並不想在这个话题上与他过多纠缠。 她將银釵插回髮髻,主动岔开了话题。 “世子深夜来此,可是…为了悼念王妃?” 纪乘云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一半一半吧。” “什么?”姜冰凝有些不解。 “我来此,主要是为了你晚宴上跳的那支舞。” 姜冰凝心中一跳。 只听他继续说道:“那支《祭狼舞》,我確实见过。” “是我母妃…生前跳过。” “不过……” 他的话锋猛地一转。 “她跳的,远不如你好。” “我曾问过母亲,她说她只是得到过祭狼舞的残本,许多动作都已经记录不清了,后面她甚至还想要通过自己的猜测,来补全祭狼舞,可惜……。” 纪乘云话没说完,但姜冰凝知道,王妃骤然离世,怕是没有机会再復现这祭狼舞了。 纪乘云向前一步逼近姜冰凝,声音压得极低。 “告诉我,你到底是从哪一本典籍中,找到的《祭狼舞》?” “又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將它学会,並且跳得炉火纯青?” 第29章 第29章 试探 姜冰凝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那支祭狼舞会引来探究,却没料到纪乘云会如此迫不及待。 连一夜都等不了。 好在,她早有准备。 面对纪乘云咄咄逼人的目光,姜冰凝脸上不见丝毫慌乱。 她转身来到那排紫檀木书架前。 自打那日纪乘云来过之后,她几乎將这里的每一本书都翻看了一遍。 王妃的涉猎极广,於她而言,读书正好能打发在王府无奈的时光。 姜冰凝伸出手从书架的最上层,取下了一个略显陈旧的楠木盒子,里面是一卷用锦缎包裹的手札。 她將手札取出,转身递给纪乘云。 “世子想知道的,都在这里。” 纪乘云的眉头微微蹙起,带著一丝狐疑接过了手札。 他缓缓展开,熟悉的字跡瞬间映入眼帘。 他的眼神剎那间柔和了下来。 月光透过窗欞,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姜冰凝看著他,看著他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的孺慕之情,心中暗嘆一声。 许久,纪乘云才將手札的最后一页翻完。 他合上手札递还给姜冰凝,点了点头。 “这確是母妃的笔跡。”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上面记录的,正是她对《祭狼舞》的研究和考证。” 纪乘云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你或许不知道,这支舞对我北狄而言意味著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 “这是我北狄开国之前,便在各个部落间流传的祭祀之舞。” “祭祀狼神,祈求丰收。” “只是……”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百年前,我北狄国力衰微,內忧外患,连宗庙社稷都险些不保,这支舞…也就失传了。” 纪乘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姜冰凝。 “我母妃毕生都想復原此舞。” “她寻访了许多见过这支舞的族中长辈,可他们要么记忆模糊,要么不通舞艺,根本无法完整重现。” “再加上如今北狄国力强盛人心思变,对於这些传统古礼反倒没了当年的敬畏之心。” 他向前一步气息再次压了过来。 “母妃的手札,里面记载的舞步残缺不全,远没有你今日所跳的那般精彩。” 他的双眸死死地锁住姜冰凝。 “现在请你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来了。 姜冰凝心中暗道。 她就知道,单凭一本手札根本糊弄不过去。 这信王世子,年纪虽然比自己还小,心思却縝密。 姜冰凝垂下眼帘贝齿轻咬。 再次抬起头,她轻声说道:“世子有所不知。” “这支《祭狼舞》,在北狄或许已经失传。” “但在我大周却流传甚广。” “什么?” 纪乘云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脸上满是错愕。 姜冰凝继续说道:“每逢我大周朝廷有祭天、阅兵之类的大典,这支舞,时常会被拿来表演助兴。” 纪乘云脸上的震惊缓缓凝固。 他怔怔地看著姜冰凝,片刻后忽然发出了一声冷笑。 “我明白了。” “百年前,我北狄衰微,你大周正值鼎盛。想必,是当年你大周的军队,俘虏了我北狄的族人。” “然后,逼著他们在你们的庆功宴上,跳起这支属於我们信仰的祭祀之舞,以此来彰显你们的武功,来羞辱我们这些战败者。” “是也不是?” 他口中说著“献俘”二字时,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姜冰凝只是沉默。 她的沉默,在纪乘云看来便是默认。 他紧紧攥著双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两人就这么僵持著,谁也没有再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 姜冰凝终於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世子。” “你对王妃的孺慕之情,对北狄的赤诚之心,都令人动容。” 纪乘云冷哼一声別过头去,显然不想听她多言。 姜冰凝却毫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只是,我想问世子几个问题。” “你可曾想过,王妃为何会对一支古舞,如此情有独钟?” “你可曾想过,她费尽心力,想要復原这支《祭狼舞》,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引导性。 “最重要的,是王妃留下的这本手札,还有她在那本《诗经》里,留下的那些手书……” “你真的明白,她究竟想告诉你什么吗?” 纪乘云闻言,面上寒霜犹如结冰。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了这句话。 姜冰凝却丝毫不惧,只是死死盯住纪乘云双眸,目光里满是诚恳。 她经过这几次和纪乘云的接触,已经基本可以判断,这位信王世子,远不是姜悦蓉所说那般冷酷无情,反而是个至情至性可以深交的人。 这几日她曾找机会和老太妃提过去看望母亲,但老太妃总是顾左右而言他,这让姜冰凝心中有些疑惑。 虽然不是怀疑老太妃和信王,但总归母亲那边的事情,一直牵掛著她的心。 可今夜在晚宴之上,她迫切的感觉到,在信王没回来之前,母亲没有进入王府之前,自己不能完全依靠老太妃。 因为,那林侧妃的目光,真的是想要杀了自己一般。 若说那婢女不小心將马奶酒洒在自己裙子上,真不是故意的,但在自己跳完祭狼舞之后,除了纪乘云面色有异,那林侧妃更是表情不对。 那想要杀人的目光,姜冰凝都看在眼里。 她现在,必须要给自己找一个能够说得上话的盟友了。 姜冰凝將《诗经》也抽了出来,在纪乘云眼前晃了晃。 “世子,您前日看的这本《诗经》,我也翻了翻。” “你!”纪乘云有些愤怒,这本书她也敢碰? 下一刻,他又將脾气忍了下来,毕竟,之前自己也没说不让她看。 毕竟她现在就住在这锦瑟院中。 姜冰凝轻轻將《诗经》放在桌上,她语气诚恳:“我这几日翻看书籍,发现当年王妃似是走的很急,所以许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和世子交代吧。” 纪乘云冷哼一声:“这件事,全北荻的人都知道,我母亲是得了急症走的,前后不过三个月。” “那世子是否怀疑过,王妃或许不是因为生病离世的呢?” 姜冰凝踏前一步,和纪乘云几乎鼻尖对著鼻尖。 第30章 第30章 著火了 纪乘云的呼吸骤然急促。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的声音不再是质问,而是带著一丝颤抖。 他怎么可能没有怀疑过! 母亲去得那般突然,短短三月便撒手人寰。 他不是没有找过线索。 可每当他查到一点蛛丝马跡,总会被各种离奇的意外打断。 一次又一次,那只看不见的手,总能精准地扼住他探查的咽喉。 他不敢再查下去。 他怕。 他怕那只黑手,会伸向他年幼的弟弟妹妹。 在这座王府里,他能信任谁? 所以他只能忍,直到今年,他终於將弟弟妹妹送进了长天书院。那里是绝对的禁地,是连陛下都不能隨意插手的地方,任谁也不敢在那里谋害皇室子弟。 他这才鬆了一口气,准备重启对母亲死亡的调查。 可他没想到,这个秘密竟会被一个仅仅来了王府数日的女子,一言道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姜冰凝捕捉到了他眼中的震惊与痛苦。 她迎著纪乘云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平静地说道:“我或许,有一些关於王妃去世的线索。” “放肆!” 纪乘云勃然大怒,积他猛地一步上前,一把攥住了姜冰凝的肩膀。 “你才来王府几天?就能找到线索?” 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著姜冰凝。 “若你真的找到了线索,那你必然是周国送来的奸细,故意来搅乱我北荻的!” 肩膀被捏得生疼,可姜冰凝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非但没有被嚇住,反而敏锐地抓住了他话中的漏洞: “看来,世子也確实怀疑过王妃的死因。” “……” 纪乘云被她一句话懟得哑口无言。 一股懊恼与羞愤涌上心头,他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好在夜色浓重,遮掩了他此刻的失態。 他缓缓鬆开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依旧沙哑:“你…发现了什么证据?” 姜冰凝转身將《诗经》拿了起来。 “证据,就在这里面。” 纪乘云一怔,隨即发出一声冷笑。 “这本书,自我母亲去世后,我翻了不下千遍,里面的每一个字,每一句批註,我都能倒背如流。” “我都没发现什么证据,你凭什么?” “世子,”姜冰凝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將夹在《诗经》里的那几页王妃手稿抽了出来,递到他面前。 “你以往翻看它,是在怀念王妃,是在感受她留下的余温。” “你不是在找证据,所以,你自然看不到王妃留下的信息。” 纪乘云接过那几页微微泛黄的纸张,可他仔细看了半晌,上面除了母亲娟秀的字跡,记录了一些日常琐事外,並无任何不妥。 他疑惑地抬起头:“这有什么信息?” 姜冰凝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了手稿的某一处。 “暗香疏影。” 纪乘云顺著她的指尖看去,那是一行小字:“今日林妹妹又送来『暗香疏影』,糕点精致,梅香清雅,甚是喜爱。” 姜冰凝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我翻遍了王妃所有的手札,发现在她身体开始不適的前一个月,这道名为『暗香疏影』的梅花糕,出现的频率极高。” “几乎每隔三五日,林侧妃便会送来一次。” “而王妃的记录里,也从一开始的『甚是喜爱』,变成了后来的『梅香依旧,只是近来时常头晕,有些乏力』。” “难道,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纪乘云嗤笑一声,將那手稿拍在桌上。 “就凭这个?” 他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失望。 “这『暗香疏-影』的梅花糕,確实美味。不止母妃,当时我和弟弟妹妹嘴馋,也时常会去母妃那里討要几块。” “我也曾怀疑过这梅花糕,可若说这糕点有问题,我们都吃了,为何偏偏只有母妃出事?” “这一点,根本就说不通。” 他像是卸下了所有力气,颓然道:“母妃去世后,我厌恶林氏,便再也没让她送过。这件事,我早就查过了,查不出任何问题。” “有些毒物,並非对所有人都有效。”姜冰凝却步步紧逼。 “或许,它只是诱因。诱发了王妃身体里本就存在的某种隱疾,又或者,是与王妃日常服用的某种汤药相衝。” “世子,既然你也有疑惑,既然你也查过,那便说明你心中从未放下。” “不妨,我们联手一次。” 她的目光灼灼。 “將这梅花糕的配方弄到手再行验证。另外,若是有当年伺候王妃的贴身下人,或许也能问出些什么。” 纪乘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当年伺候母妃的下人…在她去世后,几乎都被遣散了。” “我也曾派人將他们一一找回审问过,可所有人的说辞都天衣无缝,查不出任何问题。” 他抬起眼,深深地看了姜冰凝一眼。 “不过你一个外人,一个只来了几天的人,都能发现其中不妥……” 他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那便……再查一遍!” “明日,”纪乘云站起身,恢復了信王世子的果决。 “我去找梅花糕的配方。府里下人的名录档案,我也会抄录一份给你,特別是当年在母妃院里伺候过的,我会单独標註出来。” “你负责审查这些人的记录,看看能否发现什么疏漏。” “一言为定。” 二人约定已毕,纪乘云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推门而出,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书房內,重归寂静。 姜冰凝吹熄了蜡烛,回到臥房躺下。 夜已经很深了,可她却毫无睡意,在床上辗转反侧。 今夜,总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想要在这信王府中破局,並不容易。 那个林侧妃,在府中势力盘根错节,绝非善类。而老太妃…她虽然慈爱,但回到府中后,似乎有些沉浸在往日的亲族关係网中,对自己未必能时时护得周全。 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与纪乘云联手是险招,却也是唯一的生路。 她正思索著,鼻尖忽然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道。 她起初並未在意,可那股味道却越来越浓,还夹杂著木柴燃烧时噼啪作响的声音。 姜冰凝心中猛地一凛,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 她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向外望去。 只见锦瑟院外,火光冲天! 嘈杂的呼喊声和惊叫声由远及近,正朝著她所在的院落疯狂涌来! 著火了! 第31章 第31章 火场危机 滔天大火! 姜冰凝来不及惊慌。 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 她立刻转身,朝著房门猛衝过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厚重的木门纹丝不动。 不对! 门外,仿佛有千斤巨石死死抵住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 这不是走水,这是谋杀! 她心头一沉,立刻转奔向窗边。 推! 窗户同样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阻挡,像是从外面被钉死了一般。 浓烟已经开始从门缝和窗缝里渗了进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姜冰凝抄起一只板凳,狠狠砸向窗欞! “哐当!” 板凳腿应声而断,可那窗户,竟连一丝裂缝都没有出现! 窗户被人用更坚固的东西从外面卡死了! 火势蔓延得快得惊人,窗纸已经被外面燎烤得焦黄捲曲。 她能感觉到,热浪已经隔著墙壁渗透进来。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小姐!小姐您在里面吗?!” 是春桃! “小姐您回答我一声啊!呜呜呜……” 姜冰凝心中一紧,大声回应:“春桃!我没事!” “你快看!门外和窗外到底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春桃听到她的声音,哭声一顿,隨即带著更浓的哭腔喊道:“小姐!门……门上被人上了一把大铜锁!是从外面锁上的!” “窗户……窗户也被几根粗木条给封住了! 我…我弄不开!” 果然是蓄意谋杀! 好狠的手段,这是要將她活活烧死在这里! “春桃!你別管我!先去找人!快去喊人来!” “不!”春桃哭著摇头,拼命用手去掰那些滚烫的木条。 “我不走!常福大哥已经去喊人了!小姐,我不能丟下你一个人!” “小姐,您再撑一撑,人马上就来了!” 等人来? 姜冰凝看著已经开始燃烧的房门,心知肚明。 这场火起得如此蹊蹺,堵门堵窗的手法如此专业,对方绝不可能给她们留下等来援兵的时间。 等常福带著人回来,这里恐怕只剩下一片焦土了! 劝不动春桃,她只能靠自己! 姜冰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如电,飞速扫视著屋內的一切。 什么东西可以破开这必死的囚笼?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那张她刚刚躺过的梨花木床上。 床的四角,为了悬掛床幔,立著四根手腕粗的支架。 这支架竟不是木质,而是通体乌黑的精铁! 北狄尚武,王府里的陈设看似风雅,实则处处暗藏机锋,连床柱都用精铁打造,以备不时之需! 天无绝人之路! 她飞身扑到床边,双手死死握住其中一根铁铸支架。 “喝!” 她沉喝一声,將修炼的內力毫无保留地催动到双臂之上! 只听“咯吱”,那深嵌入坚实木床內的铁棍,竟被她硬生生地拔动了! “砰!” 整根铁棍连带著碎裂的木屑,被她从床架上彻底扯了下来! 沉重的铁棍入手,她不再犹豫,双手持棍对准那被钉死的窗户,用尽全力猛地一捅! “轰——!” 坚固的窗欞连同外面封住的木条,在精铁支架的恐怖衝击力下,瞬间四分五裂! 一个求生的通道,被她硬生生砸开了! “小姐!” 窗外的春桃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 姜冰凝来不及多想,纵身一跃,从那破碎的窗口跳了出去! 双脚落地的瞬间,一股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春桃已经哭著扑了上来,同时將一件不知从哪里浸满了水的厚重外衣,劈头盖脸地披在了她的身上。 “太好了……小姐……您没事……呜呜呜……” 春桃紧紧地抱著她。 姜冰凝搀扶著她:“別哭了,我们快走!” 二人相互搀扶著,踉踉蹌蹌地往院外衝去。 可刚走了两步,姜冰凝的脚步却猛地一顿! 不对! 她豁然转身,死死地盯著那间已经被烈火吞噬大半的屋子。 春桃见状,嚇得脸色惨白。 “小姐!您做什么?!火太大了,我们快走啊!” 姜冰凝却甩开了她的手,一双明眸在火光映照下闪烁著决绝。 她咬著牙说道:“我必须回去。” “为什么啊小姐!”春桃彻底崩溃了,跪倒在地死死抱住她的腿。 “您为什么要回去送死啊!” “求求您了小姐!我们逃出来了,您不要再回去了!” 姜冰凝看著那即將坍塌的屋樑,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 她猛地一挣,趁著春桃脱力的一瞬间,翻身再次从那破碎的窗口跳了进去! “小姐——!” 身后传来春桃绝望到极致的悲鸣。 “轰!” 滚滚的热浪瞬间將她吞噬。 好在身上有那件湿透的衣物护体,她才没有在第一时间被烈火灼伤。 屋內的浓烟呛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屏住呼吸,跌跌撞撞地冲向书房的方向。 书柜已经被点燃了! 姜冰凝心中大急,顾不得滚烫的温度,伸手就去翻找。 她飞快地將那几本书抽出来,用身上已经快被烤乾的湿衣服紧紧包裹住,护在怀中。 她转身准备离开,却惊恐地发现屋內的火势已经连成了一片火海! 房樑上燃烧的木块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她左衝右突,好不容易才再次衝到窗边。 可来时的路,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堵无法逾越的火墙! 整个窗户,连同外面的廊檐,都燃起了熊熊大火。 完了…… 一股深深的绝望浮现在她面容之上。 就在这时! “往后退!” 一声暴喝从火墙外猛地传来! 那声音…是纪乘云?! 姜冰凝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紧接著,“哗啦”一声巨响! 一整桶冰冷的井水,被人用万钧之力,从外面狠狠地泼在了燃烧的窗户上! “滋啦——!” 刺耳的声音响起,白色的水汽混著黑烟冲天而起。 窗上的明火竟被这桶水硬生生浇出了一道短暂的缺口! 就是现在! 这是她唯一逃生的机会! 她死死抱住怀中的书籍,甚至能感觉到发梢被燎著的刺痛和焦味,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猛地向前助跑两步,不顾一切地从那道仍在燃烧冒著浓烟的窗口,一跃而出! 第32章 融化 姜冰凝身子甫一落地,一件浸透了井水的厚重衣物便劈头盖脸地罩了下来。 “滋啦——” 发梢上传来水与火碰撞后的刺痛。 她甚至来不及反应,腰间便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环住。 下一瞬,整个人便双脚离地,被人紧紧抱在怀里。 姜冰凝侧过头,只看到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頜。 是纪乘云,他的怀抱很稳。 锦瑟院外,早已乱成了一团。 水龙车被推到了近前,十几名精壮的家丁正合力压著唧筒,却也只能勉强压制住外围的火势。 更多的侍卫和下人提著水桶,在火场与水井之间奔走不休,呼喊声、命令声、水泼在烈焰上的滋啦声,交织成一片忙碌的景象。 纪乘云抱著她一路穿过混乱的人群,將她放在一处远离火场的石阶上。 “小姐!”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传来。 春桃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一头扎进她的怀里。 “小姐……呜呜呜……您总算出来了……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直到此刻,直到这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姜冰凝那根一直紧绷著的弦,才终於鬆了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春桃不住颤抖的后背。 “我没事,春桃。” “別哭了。” 春桃却哭得更凶了。 她看著姜冰凝被浓烟燻得漆黑的脸颊,心疼得无以復加。 “小姐您的脸……都花了……” 她伸出手,想把姜冰凝脸上沾著的木屑擦掉。 可她忘了,自己刚才拼命去扒拉那些烧著的木条,一双手早已沾满了黑炭。 这一擦,直接在姜冰冰白皙的脸蛋上,刮出了几道滑稽的黑印子。 姜冰凝先是一愣。 隨即,看著春桃那张哭花了的脸,一股哭笑不得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逃出生天,被困火海都没有半分慌乱。 此刻,却被春桃这傻气的举动给逗笑了。 “噗嗤……” 春桃也愣住了,呆呆地看著自己黑漆漆的手,又看了看姜冰凝的脸,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脸瞬间涨得通红。 “小姐……我……我不是故意的……” 纪乘云一直站在一旁,看著这对主僕,眼中的紧绷终於融化了一丝。 还好,人没事。 可这丝暖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怒火。 他上前一步语气严厉。 “你还笑得出来?” “姜冰凝,你不要命了?” 他的声音不大。 春桃嚇得一哆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姜冰凝的笑意敛去,她站起身对著纪乘云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多谢世子救命之恩。” 隨即,她轻轻拍了拍怀中那个被湿衣服紧紧包裹住的硬物。 “有些东西,不能被烧。” “什么东西能比命还重要?!” 纪乘云的怒气更盛,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跟我来!” 他拉著姜冰凝,径直走向旁边一间还算齐整的客室。 到了门口,他回头对春桃冷声命令道:“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进来!” “是,世子。” 春桃怯生生地应下。 “砰”的一声,房门被关上。 屋內,纪乘云鬆开了手,上下打量著姜冰凝,语气中的怒火消退了些,只剩下沉沉的担忧。 “有没有被火燎到?现在就叫大夫过来!” 姜冰凝摇了摇头,活动了一下手腕。 “我没有大碍,多亏了世子那一桶水。” 她说著,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將怀中的包裹放在桌上,揭开那件已经半乾的湿衣。 几本书册,显露出来。 最上面一本,封皮虽有些水渍,但“诗经”二字,依旧清晰。 下面还有几本典籍。 “这些东西,不能被烧掉。”她平静地陈述道。 纪乘云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那本《诗经》上。 所有的怒火,在看到这本书的瞬间,都化为了乌有。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抚过那两个字。 他的眼眶竟有些湿润了。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姜冰凝。 “为了这些……值得么?” 姜冰凝迎上他的目光,那双在火光中都未曾动摇的眸子闪烁著诚挚而清澈的光。 “值得。” “我们刚刚达成合作,若是查明真相最重要的线索就这么付之一炬,怕是有些遗憾。” 一句话,让纪乘云心头巨震。 她冒死回去,不只是为了几本旧书,更是为了他们之间的约定! 是为了他死去的母亲! 纪乘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 他后退一步,对著姜冰凝郑重其事地拱手,深深一揖。 “此恩,纪乘云此生不敢忘。” 这份恩情不仅是救命之恩,更是为他保全了追寻真相的希望! 姜冰凝坦然受了他这一礼。 “世子言重了。” 纪乘云直起身,眼中的感动与温情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的杀意。 “这火,起得太诡异了。”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在屋內,可有察觉到什么不对?” 姜冰凝点点头,將当时的情形说了出来。 “房门被人从外面用大铜锁锁死了。” “窗户,也被数根粗木条从外封住。” 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对方想必是怕钉窗户的声音太大,被我察觉,所以只用了木条卡死。” “若真是用长钉钉死,就算我找到了精铁床柱,怕是也无力回天了。” 纪乘云的脸色愈发阴沉。 “我离开你的院子时,並未发现任何异常。” “所以,锁门、封窗、纵火,这一切都是在极短的时间內完成的。” 他眯起眼睛,眸中寒光闪烁。 “在王府之中,有这样的能力,能调动人手,做得如此乾净利落,还不被巡夜的侍卫发觉…” “这样的人,不多。” 他说完,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窗外。 那个方向,正是林侧妃所居的“落梅苑”。 意思,不言而喻。 姜冰凝心中瞭然,点了点头。 放眼整个信王府,有动机、有能力、更有这份狠毒心肠的,除了那位林侧妃,她想不出第二个人。 她刚想开口说出自己的推测。 “小姐!世子!” 门外,突然传来了春桃焦急的通报声。 “老太妃……老太妃来了!” 第33章 演戏就计 姜冰凝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便要从凳子上站起来。 然而,她身子刚一动,一只手却按在了她的肩上。 是纪乘云。 他没有看她,目光直视著紧闭的房门。 “你坐著別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姜冰凝抬眸,只看到他的侧脸,在烛火下轮廓分明。 她不再坚持,重新坐下。 纪乘云这才鬆开手,拉开了房门。 “祖母。” 他对著门外的人影微微拱手。 老太妃神色紧张,在看到纪乘云后,只是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隨即提著裙摆脚步匆匆地就迈进了屋里。 当她看到姜冰凝身上时,眼神中是一阵心疼与后怕。 “姜丫头,你没事吧!” 老太妃快步来到姜冰凝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著。 “伤著哪儿了没有?有没有被火燎到?这脸怎么黑成这样了?” 她看著姜冰凝脸上那几道被春桃抹出来的滑稽黑印,非但没觉得好笑,眼眶反倒一下子就红了。 姜冰凝心中一暖,连忙想要起身回礼。 “冰凝无碍,劳烦老太妃……” “哎!” 老太妃一把將她按了回去。 “还行什么礼!都什么时候了!” 老太妃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哽咽。 “是老婆子我的错!” “是我大意了,这些年没有回来,没想到王府已经成了这样,让你在这王府里竟遭了这等大祸!” 她越说越气,一副自责到了极点的模样。 姜冰凝见状,赶紧反手握住她的手柔声劝道。 “老太妃言重了,您快別这么说。” “我真的没事,一根头髮丝都没少,世子来的及时,我並未受伤。” 纪乘云站在一旁,这才找到插话的机会。 “祖母放心,火势已经控制住了,姜姑娘安然无恙,院子也只是外围烧了些,损失不大。” 谁知,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老太妃像是找到了宣泄口。 “损失不大?” 她冷笑一声。 “王爷不在府中,你就是这王府的主心骨!” “如今府里出了这等祸事,险些烧死贵客!你跟我说损失不大?” 老太妃听闻锦瑟院著火,整个人都急的差点昏倒。 她知道自己儿子是个痴货,好不容易找到柳静宜,若是因为王府走水將柳静宜的女儿给烧死了,她都不敢想,自己那个痴货儿子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纪乘云垂下眼帘,对著老太妃深深一揖。 “是孙儿失职,请祖母责罚。” 他態度恭敬没有半分辩解。 老太妃还想再说些什么,屋外却又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老太妃您可要为妾身做主啊!” 人未到,声先至。 只见林侧妃身著一袭单薄的寢衣,髮髻散乱,连鞋都像是匆忙间穿错了一只,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她一进屋,就跪在了老太妃面前。 “老太妃!锦瑟院走水,是妾身治家不严,管理疏忽,才让姜姑娘受此惊嚇!” “妾身有罪!求老太妃责罚!妾身定会严查此事,给姜姑娘一个交代!” 老太妃垂眸看著脚下哭得悽惨的女人,脸上却没有半分动容,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纪乘云更是面沉如水,连一丝余光都懒得施捨给她。 一时间,屋內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姜冰凝静静地看著林侧妃的表演。 髮髻散乱,衣衫不整,脸上的妆容却一丝不苟,明显不像是刚刚被吵醒起来的样子。 真是好一出“闻讯惊起,急忙请罪”的戏码。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个带著几分惊魂未定的真诚笑容。 “林侧妃快快请起,您言重了。” “不过是些许意外,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您可千万別往心里去。” 林侧妃听了这话,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抬起那张画著精致妆容的脸,感激涕零地看著姜冰凝。 “姜姑娘……你没事就好啊!” 她顺势从地上爬了起来,用帕子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都怪我,让你受委屈了。锦瑟院如今乌烟瘴气的,定是住不得了。” “我这就命人去收拾『听雨轩』出来,你今晚先挪过去住,可好?”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现了对姜冰凝的关怀,又不动声色地想將此事揭过。 “不必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淡淡地响起。 开口的是老太妃。 她看都未看林侧妃一眼,只是慈爱地拍了拍姜冰凝的手背。 “姜丫头,我瞧著你这孩子,实在是投我的缘。” “往后,你就搬来我的院子里住,住在我隔壁的暖阁里。” 老太妃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 “我那院子,用的下人都是跟了我几十年的老人,手脚勤快,眼神也好使。” “想来……应该不会隨隨便便就走了水。” 她说著,终於抬起眼皮,不经意地瞥了林侧妃一眼。 林侧妃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就褪尽了。 她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都在发颤。 “老太妃说的是…是妾身糊涂了。” “妾身……妾身保证,这种意外,绝不会再发生了!” “是不是意外,还不好说。” 纪乘云冰冷的声音,如同一盆冰水。 “我已经下令,封锁锦瑟院,所有当值的下人,全部就地看押,隔离审讯。” “一个一个地审,我倒要看看,是谁的胆子这么大。” 林侧妃闻言,眉头瞬间紧紧锁了起来,脱口而出。 “世子!为了一场小小的火灾,如此兴师动眾,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纪乘云刚要开口反驳,一道清脆温婉的声音却抢在了他前面。 是姜冰凝。 她看著林侧妃,脸上依旧掛著那抹无害的笑容,眼神却清亮得惊人。 “侧妃娘娘此言差矣。” “冰凝也很好奇。” 她微微歪了歪头,话语却字字诛心。 “我只是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在守卫森严的王府內院,悄无声息地用一把大铜锁,从外面锁死了我的房门。” “还能用数根粗木条,封了我所有的窗户。” 说到这里,她脸上的笑容敛去,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这哪里是走水。” “这分明,是想活活烧死我,是想置我於死地啊。” 第34章 第34章 勾搭上了 姜冰凝的话音不高,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尤其是林侧妃。 她的脸上一瞬间血色尽失,她没想到眼前这个该死的周女,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老太妃也冷哼一声,瞥了一眼林侧妃,拉著姜冰凝的手站起身。 “走,姜丫头,跟老身回院子。” “这里,就交给乘云处置吧。” 纪乘云对著祖母的背影躬身一揖。 “孙儿遵命。” 他再抬起头时,看向林侧妃的目光已然满是冰冷。 ----------------- 三日后,上京。 大周使团的车马,在数十名黑甲狼卫的“护送”下,终於抵达了上京的驛馆。 驛馆门前,姜承轩被人从马车上搀扶下来。 不过短短十数日,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大周將军,已是形如枯槁。 他身后,姜思远与姜虑威两兄弟也是面色灰败,神情麻木。 一路上的屈辱和惊嚇,早已磨平了他们身为世家公子的稜角。 队伍最后,姜悦蓉用一袭厚重的披风將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只有偶尔从兜帽阴影下透出的一瞥,能看到那双曾经灵动的眸子里,藏著一丝极深的阴霾。 北狄礼部的官员早已等候在驛馆门口。 为首的是个山羊鬍的中年男人,他瞥了一眼形容悽惨的眾人,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大周使节,姜承轩?”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確认一件货物的名称。 姜承轩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地应了一声。 “在下便是。” 山羊鬍官员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奉王上之命,大周使团暂居上京驛馆,待王上召见。期间,为保各位安全,驛馆內外將由狼卫把守,诸位不得隨意出入。” “交接文书,签个字吧。” 限制出入。 这四个字,无异於宣告了他们的处境。 软禁。 姜承轩颤抖著手,在那份形同囚令的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他仿佛又老了十岁。 入夜。 驛馆的房间阴冷潮湿。 姜悦蓉独自坐在窗边,听著窗外巡逻狼卫脚步声,指甲在窗欞上划下数道痕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个驛卒压低声音的交谈。 “哎,听说了吗?信王府那边,昨天夜里走了水!” “真的假的?哪个院子?” “还能是哪个,就是那个周国来的女子住的院子!” 另一个声音顿时兴奋起来。 “哟!那她人怎么样了?没烧死吧?” “那倒没有,不过啊,也够呛,嚇得不轻,院子都烧得差不多了。” “活该!周国来的,就没一个好东西!” 脚步声和议论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姜悦蓉的身体先是僵住,隨即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 那是一种扭曲的兴奋! 姜冰凝住的院子,被烧了? 她差点被烧死?! 姜悦蓉捂住嘴,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 自己不过是受了些屈辱,被那些粗鄙的官员调戏了几句。 可姜冰凝呢?她差点连命都没了! 自己虽然悽惨,但好歹到了上京! 这么一比,自己还是贏了! 上一世,姜冰凝那个蠢货清高自傲,拒绝了上京城里多少权贵拋来的橄欖枝。 自己才不会那么蠢! 她姜悦蓉,既然来了这上京,就一定会抓住所有机会,一步一步爬到最高处! 她要让所有看不起她的人,都跪在她的脚下! 尤其是姜冰凝! ----------------- 信王府,老太妃的暖阁內。 姜冰凝正端坐著,细细擦拭著那本《诗经》。 她对面,纪乘云端起茶杯浅啜一口。 “人,我抓到了。” 姜冰凝擦拭的动作一顿,抬眸看他。 “是两个负责夜间洒扫的小廝。” “根据其他下人的证词,火起前后,只有他们两人在锦瑟院外逗留过。” “时间对得上,应该就是给房门上锁,用木条封窗的人。” 姜冰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但是,”纪乘云话锋一转,眉头微蹙,“抓住他们的时候,两人神志不清,问什么都说不知道,像是傻了一样。” “我让府医看过了,是被人下了迷药,伤了神智,所以才会失忆。” “看来,背后的人留了后手。” “之所以没直接杀了他们灭口,想来是担心王府里出了人命,会惊动上京府尹,引来不必要的追查。” 他看著姜冰凝,补充道:“我已经派人去请宫里的御医了,正在想办法让他们清醒过来。” 姜冰凝垂下眼帘,她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昨夜林侧妃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又是请罪又是哭诉,甚至主动提出要將掌家之权交还给老太妃。 这个女人工於心计手段狠辣,既然敢做又怎会轻易留下把柄。 “恐怕,没那么容易。” 姜冰凝轻声说道。 “林侧妃不是蠢人,她既然没有杀人灭口,就说明她有十足的把握,让这两个人永远都开不了口。” 纪乘云看著她的模样,以为她是对自己的办事不满。 他沉默片刻语气变得格外认真。 “你放心。” “既然我们已经联手,你的安危便是我最重要的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我已经安排了苍狼卫的人,在暗中护你周全。” 姜冰凝心中一暖,她微微頷首。 “多谢世子。” “我这边,也並非毫无进展。” 她將手中的《诗经》合上,然后从另一叠册子中抽出了几张纸。 那是纪乘云让人送来的,关於他母妃当年身边所有侍女的名录和去向记录。 “我在你送来的这些旧人信息里,发现了一些端倪。” “哦?” 他刚想追问,暖阁的门帘却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春桃一脸慌张地跑了进来。 “姑娘!世子!” “越…越王殿下来了!说要见您!” 春桃话音未落,一道张扬不羈的身影已经大踏步地走了进来。 纪凌一身玄色王袍,俊美的脸上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本王的俘虏,在信王府里差点被人烧死,本王过来看一下,有什么不对么?” 他一边说一边朝姜冰凝走来,刚想开口继续嘲讽几句。 却在看到姜冰凝对面的纪乘云,脚步驀地顿住。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他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呵。” “本王倒是小看你了。” “现在,连信王世子都勾搭上了?” 第35章 第35章 纪乘云的嘴 “勾搭?” 姜冰凝微微一怔。 她抬起眼,看向这个俊美中透著桀驁的越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她总觉得纪凌对自己,似乎藏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自己对他心存谨慎,那是源於上一世在沙场上真刀真枪的交道。 可他呢?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自己在秀峰山的所为,让他起了疑心? 她想不明白。 姜冰凝刚想开口辩解。 身前的纪乘云却先一步出了声。 他的声音冰冷。 “越王殿下若是无事,还是多关心狼卫的军务吧。” “我信王府虽小,却也不劳殿下时时掛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姜冰凝,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维护。 “更不劳殿下,来此嘲讽我信王府的贵客。” 纪凌闻言,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贵客?” 他上前一步逼视著纪乘云。 “堂弟,你怕是还不知道,你眼前的这位『贵客』,究竟是什么人吧?” “就这么跟她亲近,当心引火烧身!” 纪乘云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不屑地看著纪凌。 “那堂兄倒是说说,这位姜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纪乘云与纪凌的关係並不算亲近。 纪凌比他年长几岁,小时候,倒也常常带著他四处玩闹。 只是后来,纪凌入了军中手掌狼卫,常年在外征战,两人便渐渐疏远了。 尤其是几年前,他想请纪凌动用狼卫的力量,暗中帮自己查一查母妃骤逝的真相,查一查林侧妃的底细。 可纪凌,竟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只说狼卫只忠於王上,不涉王府內宅之事。 从那时起,他们兄弟之间的那点情分也就彻底淡了。 纪凌看著眼前一脸倔强的堂弟,胸口莫名地堵了一下。 他想说的话,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姜冰凝是周国奸细的身份,眼下並没有確凿的证据。 一切都还只是他基於秀峰山一事的猜测和推断。 这种没有根据的话,又要如何对纪乘云说出口? 难道要说,本王觉得她有问题,所以你离她远点? 想到这里,纪凌心头涌上一股无力感。 他最终只是重重地“嘿!”了一声,摇了摇头。 暖阁內的气氛,一瞬间冰冷到了极点。 姜冰凝见状,缓缓站起身,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知越王殿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她语气平静,仿佛刚才二人那番与自己毫无关係。 纪凌瞥了她一眼,大马金刀地在二人对面坐下,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茶水冰凉,他却毫不在意。 “呵,本王来,自然是有事。” “大周的使团,已经到上京了。” 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姜冰凝的脸上。 “本王特来问问你,要不要去见见你的父亲,还有你的兄妹?” 纪乘云闻言,眉头蹙起,他一脸疑惑地看向纪凌。 “她能有什么兄妹在使团里?” “莫非只要是大周人,便都是兄弟姐妹了?” 纪凌听了这话,竟哈哈大笑起来。 “周国人哪有我们北狄人这般团结!” 他笑罢,眼神又变得玩味起来,直勾勾地盯著纪乘云。 “不过嘛……” “这次来的使团正使,大周的那个什么將军姜承轩,还真就是你眼前这位姜姑娘的亲生父亲。” 纪乘云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並不知道姜冰凝的真实身份。 在他眼中,她只是祖母亲近看重带回,又与自己有共同目標合作的女子。 他甚至从未想过去深究她的来歷。 此刻,他震惊地转过头看向姜冰凝。 姜冰凝的心也在此刻重重一震。 使团,终究还是来了。 那么接下来,等待著父亲和整个使团,以及自己的便是上一世那场一地鸡毛宫宴了。 上一世,林侧妃与宫中之人里应外合,在宴会上设计姜悦蓉,又栽赃父亲,使得大周使团顏面尽失,也让姜家彻底沦为上京的笑柄。 可这一次…… 林侧妃的阴谋,休想再得逞! 想到此处,姜冰凝迎上纪乘云探究的目光,神色坦然。 而后,她转向纪凌,声音清冷。 “多谢越王殿下告知。” “只是,我如今身在信王府,身份尷尬,就不便再去与使团私下见面了,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纪凌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回答有些意外。 姜冰凝却没有给他继续发难的机会,话锋一转,追问道: “殿下消息灵通,不知…可有我母亲的消息?” 纪凌闻言,嘴角微微一晒。 “本王哪有功夫去关注一个周国妇人。” “王叔与令堂在一起,想来也出不了什么意外。” 他话锋一转。 “倒是你。” “听说昨夜信王府走了水,火势还不小。” 他將茶碗重重放下。 “在这信王府中,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纪乘云。 “不是什么人,都好去接触的。” 姜冰凝神色未动心下却是一片清明,他这是在警告自己离纪乘云远一些。 可纪乘云的关注点,却完全落在了另一处。 “等等。” 他打断了纪凌。 “你方才说,我父亲…和姜姑娘的母亲在一起?” 纪乘云的脑子有些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纪凌看著他这副疑惑的模样,唇边勾起一抹冷笑,正欲开口。 “哼!” 一声冷哼,从暖阁门口传来。 纪凌脸上的桀驁与嘲讽,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消失得一乾二净。 只见老太妃由张嬤嬤扶著,缓缓走了进来。 “老太妃安好!” 纪凌一个激灵,立刻站起身,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容。 老太妃却不吃他这一套,只拿眼角扫了他一下。 “你个猴崽子。” 她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笑骂的意味。 “是嫌我这信王府还不够乱吗?” “大老远跑过来,在这里说东道西,嚼什么舌根子!” “不敢不敢!” 纪凌连连摆手,姿態放得极低。 “我哪敢啊。” 他眼珠子一转,立刻找到了脱身的藉口。 “这不是…听闻昨夜府上失火,特来看看老太妃有没有受惊。” “既然看您老人家精神矍鑠,我也就放心了。” 他说著,已经悄悄地朝门口挪动脚步。 “那个…狼卫那边还有一大堆军务等著处理,十万火急,我就先告退了!”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闪到了门外。 “既来了,就先別走了!”老太妃开口,阻止了要开溜的纪凌。 第36章 第36章 宫宴之请 纪凌的脚步僵在门槛上。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老太妃……您这是……” 老太妃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正好你在这儿,省得我再派人去你那狼卫大营跑一趟。” “有些事,就先与你说了。” 纪凌心里咯噔一下。 他只得硬著头皮,躬身道,“老太妃请讲。” “过两日,陛下要在宫中设宴,款待大周的使团。” 老太妃端起张嬤嬤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到时候,你也得在场。” “信王府这边,我就带著乘云,还有姜丫头一同过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纪凌身上。 “云瀚如今不在京中,这姜家母女的事,你得替他,跟陛下好好回报一番。” 纪凌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老太妃这话说得轻巧,可里面的分量他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叫“好好回报一番”? 这分明就是要让他当著文武百官和周国使节的面,向陛下稟明,信王府要接纳柳静宜和姜冰凝这对母女! 这不是说他纪凌不敢担这个责任。 可这个姜冰凝,身上处处透著古怪,他派出去的秘谍至今还没查到半点有用的东西。 在事情没查清楚之前,就让他去御前给她们做保,將她们的未来与信王府绑在一起? 他心中那份疑虑和芥蒂疯长。 这万一要是周国设下的什么圈套,他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纪凌心念电转正想找个由头推脱,一旁的纪乘云却先开了口。 他起身走到老太妃身边,眉宇间儘是疑惑。 “祖母,宫宴之事,孙儿陪您同去便是。” “为何…还要让姜姑娘跟隨?” 纪乘云的目光转向姜冰凝,带著几分探究。 在他看来,姜冰凝毕竟是周国人,带她去参加款待周国使团的宫宴,这怎么看都有些不合时宜。 老太妃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笑了笑,拍了拍纪乘云的手背。 “坐下说。” 她示意纪乘云坐回原位。 “方才听你堂哥话里的意思,你似乎还不知晓姜丫头的真正身份。” “这也怪我,竟忘了与你细讲,今日正好,你堂哥也在此,我便与你们把话说开了吧。” 其实不是老太妃忘了讲。 而是她心有顾虑。 她担心姜冰凝的身份一旦揭开,会让她这个本就因丧母而心怀芥蒂的孙儿,更加不舒服。 可昨日锦瑟院那场大火,却让她改变了主意。 纪乘云不顾自身安危,冲入火场將姜冰凝救出,这份情谊做不得假。 看来这两个孩子,並非自己想的那般水火不容。 方才她站在门外,將暖阁內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纪凌言语里的试探与逼迫,何其尖锐,可姜冰凝那丫头的回答,却是不卑不亢,既点明了纪凌的警告,又没让自己落入下风。 此等心性著实让她欣赏。 既然孩子们能处得来,那这层窗户纸也该捅破了。 老太妃清了清嗓子,目光在纪乘云和姜冰凝之间逡巡片刻。 “乘云,你可知,你父亲为何要將姜姑娘母女从周国接回王府?” 纪乘云摇了摇头,“孙儿不知。” 老太妃幽幽嘆了口气。 “因为姜姑娘的母亲,便是你父亲心心念念了十六年的人。” “她姓柳,名静宜。” “而姜姑娘……” 老太妃的声音顿了顿。 “是柳静宜的女儿。” 轰! 纪乘云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作响。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双眼圆睁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他指著始终垂首静立的姜冰凝,手指微微颤抖。 “你……你竟是那柳……柳静宜的女儿?” 柳静宜! 这个名字,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些年里,他有多少次在深夜里,听到烂醉如泥的父亲,一遍又一遍地在梦中呢喃著这个名字。 他提到“柳静宜”的次数,甚至比提到自己那早逝的母亲还要多得多! 原来如此! 原来是她的女儿! 怪不得祖母会对她另眼相看! 纪乘云的心中,一瞬间翻江倒海。 若是…若是在她入府的第一天,自己就知道她是柳静宜的女儿,那怕是会对她更没有半分好眼色看吧! 面对纪乘云震惊又复杂的目光,姜冰凝缓缓抬起头,屈膝福了一礼。 “世子。” 她的声音清冷而平静。 “並非冰凝有意隱瞒,只是此事干係重大,老太妃没有发话,冰凝不敢擅自言说。” 纪乘云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他颓然坐回座位目光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整个暖阁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滯。 反倒是老太妃,復又开了口。 “说起来,昨日云瀚那边已经来了书信。” 她看向姜冰凝,神色温和了许多。 “信中说,你母亲已经醒了。” 姜冰凝闻言,眼中骤然亮起一道光芒。 “只是身子还虚弱得很,张玄之说,需得静心休养一段时日,不可劳累也不宜挪动。” 老太妃安抚地看著她。 “你放心,云瀚会照顾好她的。” “等过几日,宫宴结束,我便带你去看望他们。” 姜冰凝强忍著激动,再次深深一拜。 “多谢老太妃!” “一切都听老太妃安排。” 一直沉默不语的纪凌,此刻眼珠子转了转,立刻接口道。 “既是老太妃要出城,那安全为上。” “到时候,我亲自带一队狼卫,护送您老人家前去。” 老太妃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怎么,怕我这把老骨头,在上京都能被人半道上劫了去?” 她笑骂道。 “我还没老到那个份上,用不著你大动干戈。” 纪凌碰了个软钉子,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就在这时,一直失神不语的纪乘云,像是突然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老太妃。 “祖母。” “到时候,孙儿也想一起去。” 老太妃看著他,眼神有些复杂。 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 “也好。” “你父亲他做出这个决定,心里也很艰难。” “乘云,你要体谅他。” 纪乘云露出一抹难看的笑。 “祖母放心,孙儿不会跟父亲闹的。” “只是……” 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孙儿也想去亲眼见一见,那个能让父亲牵肠掛肚了十几年的柳静宜,究竟是怎样一位奇女子。” 第37章 第37章 姜悦蓉的记忆 信王府,林侧妃的院中。 与老太妃院中不同,此地倒是暖香阵阵,一派悠然。 侧妃林氏斜倚在软榻上,神情倦怠。 赵大娘跪在榻边,正不轻不重地给她捶著腿。 “王妃,方才越王过来了。” 赵大娘压低了声音。 “不过没往咱们这儿来,直接去了老太妃的院子。” 林侧妃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哼,她回来之后,这府里的事就没少过。” 她不耐烦地嘖了一声。 “让你办的事,收尾都乾净吗?” 赵大娘脸上立刻堆起諂媚的笑。 “王妃放心,都按您的吩咐办妥了。” “那两个纵火的下人,就是故意让世子爷的人拿住的。” “奴婢托人寻来的『失心散』,早就给他们灌下去了,药是宫里出来的,无色无味,神仙难救。” “就算大罗金仙来了,也问不出半个字,只会当他们是痴傻儿。” 林侧妃这才缓缓睁开眼,眼底划过一丝满意。 “那就好。” 她坐直了些身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这一招投石问路,算是看明白了。” “那个姓姜的丫头,绝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世子竟会为了她亲自衝进火场,老太妃更是把她当眼珠子护著。”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若真让她查到那个贱货的死因,你我都脱不了干係。” 赵大娘闻言,忙不迭地宽慰道。 “王妃多虑了!” “如今这信王府,里里外外还不都是您说了算?” “您就是这王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是咱们王妃!” “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早就烂到泥里了,哪里还能翻得出来?” 这番话,精准地拍在了林侧妃的心尖上。 她脸上的阴鬱一扫而空,重新染上了傲慢。 “你说的不错。” 她拿起手边小几上的一颗紫玉葡萄,慢条斯理地剥著皮。 “等王爷这次从边境回来,我就让我兄长在陛下面前再递递话。” “这信王妃的位子,是时候让我坐上去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脚步踉蹌。 “王…王妃!” 林侧妃满脸不悦。 “慌什么!” 小丫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著哭腔。 “老太妃那边传话来了!” “老太妃说…说那姜家姑娘,是柳静宜的女儿!” “还说…陛下要在宫中设宴,老太妃要亲自带著那丫头入宫面圣!” 啪嗒! 林侧妃手中的白玉果盘应声落地。 盘中滚圆的葡萄洒了一地。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尖利。 “柳静宜的女儿……柳静宜的女儿……” 片刻之后,林侧妃猛地弹坐起来,像是疯了一般! “啊!” 她,一把將面前的小几掀翻在地! 茶壶、杯盏、果盘、点心,碎了一地! “柳静宜!柳静宜!你这个贱人!都失踪那么多年了,还要阴魂不散!” “还留下一个孽种来跟我作对!” 她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为什么!纪云瀚!你为什么还要记著她!为什么!” 赵大娘和小丫鬟嚇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许久,林侧妃才停了下来,她恶狠狠地盯著地上的一片狼藉。 “既然是那个贱人的女儿。那她就更不能活著!” 赵大娘见她冷静了些,眼珠子一转,了上去,声音阴狠。 “王妃……” “您息怒。” “她要去参加宫宴,这不正是个天赐良机吗?” 林侧妃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赵大娘。 赵大娘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还是硬著头皮说了下去。 “宫里人多眼杂,到时候大周的使团也在。” “若是出了什么乱子,谁又能说得清呢?” 林侧妃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恶毒的算计。 她缓缓地笑了。 “你说得对。” “传我的话,立刻联繫宫里的陈內侍。” “告诉他,让他想法子,在宫宴上,给我备一份『大礼』。” “我要让这个小贱人,连同整个大周使团,一起葬身在上京!” …… 与此同时,上京城驛馆。 驛站正堂內,姜承轩终於见到了大周派驻在北狄的上一任使臣。 两人交接了文书,几个大木箱子被抬了进来。 隨著封条被撕开,箱盖打开的瞬间,姜悦蓉和两个哥哥姜思远、姜虑威的眼睛都亮了。 “父亲!我们的东西!” 姜思远和姜虑威欢呼一声,立刻扑了上去,在箱子里翻找著自己的私房钱和细软。 这一路上,他们受尽了那些人的白眼,花销处处受制,憋屈到了极点。 如今有了这些银钱傍身,腰杆子似乎都挺直了许多。 而姜悦蓉,却对那些黄白之物不屑一顾。 她径直走向另一个箱子,小心翼翼地捧出几件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华服。 一件是烟霞色的流光裙,一件是月白色的广袖宫装,还有一件是正红色的金丝鸞鸟朝凤袍。 每一件都绣工精美,华贵无双。 姜承轩交接完公务,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的女儿正对著铜镜,將那一件件华服往自己身上比量,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与憧憬。 “悦蓉,你这是做什么?” 姜承轩有些疑惑。 姜悦蓉从镜中看到父亲,转过身来,屈膝一礼。 “父亲。” 她提起那件烟霞色的流光裙,在身前展开。 “父亲,您看这件衣裳好看吗?” 她的眼睛亮晶晶像是盛满了星光。 “再过几日,北狄皇帝便会设宴款待使团,女儿自然要好生打扮,不能丟了我们大周和姜家的脸面。” 她放下裙子走到姜承轩身边,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父亲,比起女儿的衣裳,您眼下还是该多想想,陛见之时,该如何应对北狄皇帝的雷霆之怒才是。” 姜承轩一愣。 “雷霆之怒?此话何讲?” 姜悦蓉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 “父亲,您方才交接的国书,可曾细看?” “我大周呈递给北狄的国书,向来称其君主为『北狄国主』。” “可这位北狄皇帝最是心高气傲,最恨旁人將他与那些蛮夷小国相提並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父亲您现在就去,將国书上所有的『国主』二字,都改成『陛下』!” 第38章 第38章 突破口 姜承轩闻言,大惊失色。 他猛地想起来,方才匆匆一瞥,国书上的称谓,確实是“国主”! 他心中一阵后怕,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上一世,就是因为这区区两个字,父亲在金殿之上,被北荻皇帝勃然大怒,斥为“不敬”,险些被当场拖出去砍了脑袋! 后来还是纪凌出面周旋,才保住一条性命,却也因此事,让大周在谈判中彻底落入了下风! 这一世,她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重演! 姜承轩看著女儿篤定的眼神,心中又惊又疑。 “悦蓉……此事……你是如何知晓的?” “这国书上的內容,为父也是刚刚才看到啊!” 姜悦蓉心中一跳,面上却早已准备好了说辞。 她垂下眼帘,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女儿这一路上,听那些北狄的兵士閒聊,听说的。” “他们都说皇帝威严,最重礼数。女儿只是觉得,咱们远道而来,礼数上周全些,总归是没错的。” 姜承轩看著女儿乖巧懂事的模样,心中的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他长嘆一口气,眼中满是讚许与欣慰。 “好,好啊!” “还是我的悦蓉心细如髮,思虑周全!” “你提醒得对!为父这就去改!” “你真是父亲的贴心小棉袄啊!” 说完,他便行色匆匆地转身离去。 看著父亲离去的背影,姜悦蓉脸上的乖巧与担忧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兴奋与快意。 她缓缓走到铜镜前,看著镜中自己那张娇美的脸,嘴角一点点上扬。 上一世,她在宫宴上出尽了洋相,沦为整个上京的笑柄。 这一世,风水轮流转了! 她修改了国书,为父亲立下大功,父亲定会对她更加看重。 而姜冰凝…… 她已经能想像到,当姜冰凝在宫宴上被羞辱,会是怎样一番精彩的景象。 姜悦蓉的眼中闪烁著恶毒的光芒,她轻轻抚摸著镜中自己的脸颊,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姜冰凝啊姜冰凝……” “上一世我受尽的屈辱,这一世,我会让你加倍承受!” “我真是越来越期待那场宫宴了。” ----------------- 信王府,老太妃院中的客房。 屋內的气氛,沉闷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姜冰凝端坐著,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纪乘云坐在她对面,面色沉凝一言不发。 方才,祖母和纪凌都已经离去。 祖母临走前,只是嘱咐他好生歇息。 而纪凌,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们二人便回到了这间客房。 大眼瞪小眼。 一旁的春桃更是垂著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不知过了多久,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咳。” 纪乘云清了清嗓子,率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有些乾涩。 “我承认,我確实好奇。” 他看著姜冰凝,眼神里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关於……你母亲的事。” “说来荒唐,我父王与我母亲成婚多年,心里却始终装著另一个人。” “我母亲在世时,我便知道,父王书房里有一幅从不示人的画卷,画中人,便是柳静宜。” 纪乘云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丝苦涩。 “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並不清楚。” “我只想告诉你,上一辈的恩怨,与你我无关。” 他目光变得坦然。 “我对你並无恨意。” 姜冰凝缓缓抬起眼帘,迎上他的目光。 “王府的身份,我也不在意。” 她將手中的冷茶放到桌上。 “现在,我们有更要紧的事。” 说著,她从袖中抽出几张摺叠好的信纸,在桌上摊开。 “我查过,当年在你母亲身边伺候的旧人,在她过世后,大多都下落不明。” 纪乘云的目光立刻被信纸上的名字吸引了过去。 “不是被发卖,就是染了急病暴毙,甚至还有意外失足落水的。” 纪乘云一脸愤怒:“当时我年纪还小,那些染了急病暴毙的,我也有过探查,却一点消息都没有查到,至於那个意外落水的……” 纪乘云顿了顿,那哪里是意外落水,分明是他將此人打落水中的。 当年自己母亲意外离世,自己尚在悲痛之中,父亲整日醉酒,不管家中的事情。 那个该死的侍卫竟是秘谍,想要趁著王府大乱,將自己一双弟妹给偷走,被自己发现杖毙水中。 “那个不会有问题,你不用在意。”纪乘云並未將这件事告诉姜冰凝,或许因为那秘谍就是周人的缘故。 姜冰凝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她的手指,则点在了另一个名字上。 “其中有一个叫『寒枝』的大丫鬟,在你母亲去世后三个月,离奇失踪了。” “这个人,你还有印象吗?” “寒枝……” 纪乘云的瞳孔猛地一缩。 脑海中,一个模糊的身影瞬间清晰起来。 那是个总是梳著双丫髻,笑起来有两个浅浅梨涡的姑娘。 “我记得她!” 纪乘云的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 “寒枝是母亲最信任的贴身丫鬟,自我记事起,她就一直跟在母亲身边。” “我小时候顽劣,没少捉弄她,她也从不生气,总是笑著递给我一块桂花糕。” 往事浮上心头,纪乘云的眼神变得悠远,隨即又被一种懊悔所覆盖。 “母亲…母亲去世后,她整个人都变了。” 他努力回忆著。 “原本那么开朗的一个人,那段时间却总是疑神疑鬼,常常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发呆,有时候我跟她说话,她都会被嚇得一哆嗦。” “我当时只当她是伤心过度,並未深想……” 纪乘云说到这里,猛地攥紧了拳头。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悲伤,分明是恐惧!” “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知道了一些足以让她送命的秘密,所以才会惶惶不可终日!” “以至於后来离奇失踪,我只当她是思乡心切,自己偷跑了!” 纪乘云猛地站起身。 “我真是愚蠢至极!” 他转身便要往外走。 “我这就让人去查!把整个北狄翻过来,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 “等等。” 一只微凉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臂。 纪乘云脚步一顿。 姜冰凝摇了摇头,声音冷静得可怕。 “现在不能去。” 第39章 第39章 资料 “时机未到。” 姜冰凝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姜冰凝缓步走到桌边,为纪乘云续了一杯茶。 “你现在太急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 “信王府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清楚,这里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耳朵。” “我们两人今天在这里的谈话,尚且要如此隱秘行事。” “你若是就这么大张旗鼓地去查十余年前的旧案……” 姜冰凝顿了顿,抬眼看他。 “你觉得,会查到什么?” “还是说,你只是想让某些人知道,我们已经开始怀疑了?” 纪乘云的胸口依旧剧烈地起伏著,但眼中的火焰,却渐渐被理智压了下去。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 “我自然知道……”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我当然知道不该这么著急……” “可是……” 他抬起头,眼中是压抑不住的焦灼。 “十几年了!这是我第一次,找到一条可以真正追溯下去的线索!” “依据林氏最近的动作,她显然已经按捺不住了。” “我怕我们再晚一步,连这一点点线索,都会被她抹得乾乾净净!” 姜冰凝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他。 直到他眼中的激动稍稍平復,她才缓缓开口。 “欲速则不达。” 她的声音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就像你说的,已经过去十几年了,不差这几天。” “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冷静。” 纪乘云看著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她的话。 “你说的对。”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那……依你之见,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姜冰凝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写满名字的信纸上。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寒枝”二字上。 “先从內部查。” “就从这个寒枝的关係脉络入手。” “王府里所有下人的资料,绝不可能只有人事档案上那寥寥几笔,籍档处一定有更详细的记录。” 纪乘云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我明白了。” ----------------- 第二日,清晨。 林侧妃的院子里。 赵大娘正殷勤地为林侧妃布著菜,脸上堆著諂媚的笑。 “侧妃娘娘,您尝尝这个燕窝粥,小厨房今儿一早刚燉好的,火候恰到好处。” 林侧妃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用银勺轻轻搅动著碗里的粥,却没什么胃口。 赵大娘眼珠子一转,压低了声音。 “娘娘,您猜今儿一早,奴婢瞧见谁了?” 林侧妃眉梢一挑。 “谁?” “世子爷!” 赵大娘的语气里透著一股子幸灾乐祸。 “他一大早就带著常福,行色匆匆地往籍档处去了!” “哦?”林侧妃来了些兴趣,“去那地方做什么?” 赵大娘笑得一脸褶子,声音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听说是世子爷心疼那位姜氏女呢!” “说锦瑟院上次失火,里面的下人都有嫌疑,要亲自去籍档处,给那位大小姐挑几个身家清白手脚麻利的丫鬟婆子。” 她撇了撇嘴,语气酸溜溜的。 “嘖嘖,您瞧瞧,咱们这位世子爷,对那位姜氏女可真是上心啊!” “亲自挑选下人,这可是天大的体面!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位才是未来的信王府主母呢!” 林侧妃听完,动作一顿。 她放下银勺,用锦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她眯缝著眼,眼中闪过一丝淬了毒的冷光。 “呵,由他去闹。” “男人嘛,不都这样?”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咱们这位世子爷,平日里看著跟块石头似的,实际上呢?还不是个见了漂亮脸蛋就走不动道的色胚!” “那姜冰凝有几分姿色,又会跳那种勾魂的舞,把他迷住也不奇怪。” 林侧妃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让他们闹腾去吧,越是上心,到时候才摔得越惨。” 她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 “反正,那姜氏女的好日子,也没几天了。” “等宫宴一过,就让她彻彻底底地消失!” ----------------- 信王府,籍档处。 空气中瀰漫著灰尘的味道。 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厚厚的卷宗。 纪乘云挥退了看守籍档处的老僕,亲自关上了厚重的木门。 “吱呀——”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个穿著常福衣袍低著头的人。 “如何?” 纪乘云挑了挑眉。 “我这一招瞒天过海,用得还算不错吧?” “昨夜我一回到院子,就当著所有人的面,大声吩咐常福,说今日要与他来此地挑选下人。” “想必现在,林氏那边早就收到消息了。” 站在他对面的“常福”抬起手,將头上的兜帽缓缓摘下。 兜帽之下,是姜冰凝清丽绝伦的容顏。 她看著纪乘云那副略带小孩心性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嗯。” 她轻轻点头,清冷的眼眸里也染上了一丝笑意。 “世子果然心思縝密,此计甚妙。” 纪乘云听著她的夸讚,心里说不出的舒坦开心。 可下一秒,当他的目光触及她脸上那抹转瞬即逝的笑容时,整个人却猛地愣住了。 他见过她冷漠的样子,见过她愤怒的样子,也见过她沉静算计的样子。 却从未见过她这样笑。 那一瞬间,纪乘云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一股陌生的燥热顺著脖颈爬上了脸颊。 “咳!” 纪乘云猛地转过身去,用一声乾咳掩饰住自己的失態。 他的脸颊有些发烫。 “事不宜迟,我们开始吧。” 他说著便快步走向书架深处。 姜冰凝隨即也收敛了神色跟了上去。 两人將十几年前的下人档案一一翻出,很快,他们就找到了寒枝的档案。 那档案薄薄一张,上面的记录简单得可怜。 姓名:寒枝。 籍贯:上京近郊。 入府年月……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没有家人信息,没有具体的村落地址。 最后一栏的批语,更是潦草。 “疑似思家心切,自行离府,不知所踪。” 纪乘云看著那几个字,眼中刚刚燃起的光又暗淡了下去。 “就这么点东西?” 第40章 第40章 你也来啦 纪乘云失落地將档案合上。 “这跟没查有什么区別?” 姜冰凝却並未放弃。 她將寒枝的档案放到一边,又从另一个架子上,抽出几本厚重无比的帐册。 那是王府当年的月例发放底单和各院的採买报帐单。 “人事档案找不到,那就查別的。” 她说著,便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纪乘云也打起精神,帮著她一起查找。 帐册繁多,上面的蝇头小楷看得人眼花繚乱。 不知过了多久,姜冰凝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她的手指,停在了一页帐册上。 “你看这里。” 纪乘云立刻凑了过去。 “这是寒枝的月例发放底单。” 姜冰凝指著其中一行。 “从她失踪前半年开始,每个月,她除了领取自己的份例银子,还会额外报一笔帐。” “数额不大,所以並不起眼。” 纪乘云皱起了眉。 “报帐做什么?” 姜冰凝没有回答,而是翻到了王妃去世前三个月的那本採买帐册。 她纤细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条目中飞快地划过,最终,定格在了一个名字上。 寒枝。 纪乘云死死地盯著寒枝名字后面的那些条目。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 寒枝在那三个月里,每个月都要去帐房报帐支钱。 而她採买的条目,竟全都是药材! 纪乘云的指尖,落在了“药材”二字上。 “王府有自己的药房,有专门的採买渠道,更有御医轮值!” “就算是哪个院子的主子需要特殊的药材,也该由管事去报,从公中走帐!” “一个小小的丫鬟无权无职,她凭什么又为什么,要连续三个月自己去外面买药?” 姜冰凝看著他激动的模样,眼神却依旧保持著冷静。 她的目光,顺著“寒枝”的名字,仔细地往下看。 帐目上只记了银钱往来,却没有写明具体购买了何种药材。 但每一次报帐的末尾,都標註了同一家商铺的名字。 “城南,胡记药铺。” 她抬起头,看向纪乘云。 “这个胡记药铺,是王府的常用商號?” 纪乘云微微一滯,他皱起眉缓缓摇了头。 “没有。” “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王府採买,尤其是药材这种关乎人命的东西,合作的都是京中有名的百年老字號,绝不可能找这种名不见经传的药铺。” 姜冰凝点了点头,这与她的猜测不谋而合。 “看来,问题就出在这个胡记药铺。” “帐册上只写了採买药材,但具体是什么药,我们一概不知。” 她的指尖在“胡记药铺”四个字上轻轻划过。 “必须从这家药铺下手。” “我明白了。” 纪乘云立刻应道。 “我会派人去查!不,我亲自去!” 姜冰凝却拉住了他的衣袖。 “別急。” 她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了那一摞摞的人事档案上。 “还有一条线。” 她说著,將寒枝那张薄薄的档案重新抽了出来,指著推荐人那一栏。 “你看这里。” “寒枝的资料少得可怜,身家背景一片空白,但推荐她入府的人却有记录。” 纪乘云凑过去看。 “荣…花匠?” 姜冰凝问道,“这个人,现在还在府中吗?” 纪乘云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 他起身走向另一个书架,从上面搬下一摞厚重的册子。 那是王府歷年来,告老还乡或是离职下人的档案。 他翻得很快,手指在一排排名字上迅速掠过。 很快,他停了下来。 “找到了。” 他將册子摊开在姜冰凝面前。 “荣顺,人称荣老。” “是王府的老人了,在我出生前就在府里侍弄花草,年纪大了就告老还乡了。” 档案上记录著荣顺最后的去向。 “上京近郊,翠屏山。” 看到“翠屏山”三个字,姜冰凝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滯。 张玄之的隱居处,就在翠屏山中。 “我……” 她抬起头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可以去一趟翠屏山,我藉口去山中採集舞谱的灵感,不会引人怀疑。” “由我亲自去问这个荣花匠,或许能问出些什么。” 纪乘云看著她眼中的急切,微微一怔。 “不必这么麻烦。” 纪乘云解释道,“常福,他刚入府的时候,多亏了这位荣老时常指点他。” “两人虽年岁差得大,却是忘年之交,这么多年,一直都有书信往来。” 他將那本档案合上。 “我只需要让常福修书一封,就说我这个做世子的,久闻荣老的大名,想请他来上京城里喝杯茶,聊聊过去的旧事。” “不出意外,明日他老人家就能出现在我们面前。” 姜冰凝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她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的情绪。 “好。” ----------------- 又过了一日。 林侧妃的院子里。 赵大娘端著一碗参汤,脚步匆匆地走进內室,脸上的表情象是见了鬼一般。 “娘娘!娘娘!” 她人还没到,嚷嚷声就先进来了。 林侧妃正对著镜子描眉,被她一惊,眉笔在眼角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痕。 “慌什么!” 林侧妃不悦地放下眉笔,怒斥道。 “天塌下来了不成!” 赵大娘“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娘娘,天没塌,可…可奴婢的眼睛快瞎了!” “奴婢刚刚,亲眼看见世子爷,带著那个姜氏女出府了!” 林侧妃的动作一僵。 “出府?” “他带她出府做什么?” 赵大娘的脸上震惊嫉妒交织在一起,五官都快扭曲了。 “说是府里的下人都信不过,要…要亲自带那位姜大小姐,去人牙子那里,给她重新挑选一批丫鬟婆子!” “我的老天爷啊!” 赵大娘一拍大腿。 “这可是世子爷啊!” “满上京的贵女,哪个不伸长了脖子盼著能和世子爷说上一句话?” “他长这么大,什么时候见他跟哪个女子这般亲近过?这还是头一遭,带著个女人出府!” 她脸上的肥肉抖动著,语气酸得能拧出水来。 “奴婢算是看明白了!” “外面传言都说世子爷清冷自持,不近女色,我看都是放屁!” “他就是个被狐狸精迷了眼的色胚!” “为了个女人,连王府的规矩体面都不要了!” 林侧妃听著赵大娘的叫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拿起锦帕,用力擦掉眼角那道碍眼的墨痕。 “哼。” 一声冷哼,从她鼻腔里发出。 “由他去。” “等宫宴一过,我看他对著一具尸体,还怎么献殷勤!” ----------------- 上京城,一处不起眼的僻静別院。 纪乘云推开院门,侧身让姜冰凝先进。 这里是他用自己的私產置办的宅子,信王府中无人知晓。 常福早已在院中等候。 他身边,还站著一位精神矍鑠的老者。 见到纪乘云,常福和老者立刻上前行礼。 “参见世子爷。” “荣老快快请起!” 纪乘云连忙上前一步,亲手將那老者扶了起来。 那被称作荣老的花匠站直了身子,仔细地端详著眼前的少年。 “像,真是太像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苍老而沙哑。 “世子爷这眉眼这气度,跟年轻时候的王爷,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样的英武逼人。” 纪乘云笑了笑,没有接话。 荣顺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不经意地转向他身后。 当他看清站在纪乘云身后半步之遥的姜冰凝时,脸上的笑容却猛地僵住了。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的人,整个人都呆立在原地。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姜冰凝。 “你……” “你……是……” “柳……” “你也来啦?” 第41章 第41章 柳影惊魂 纪乘云的眉头瞬间蹙起,他目光落在荣顺身上,带著审视。 “荣老,您说什么?” 荣顺浑浊的眼珠死死盯著姜冰凝,他的嘴唇哆嗦著。 “柳小姐!” 这一次,三个字清晰无比。 纪乘云的疑惑更深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姜冰凝。 这荣老头是老糊涂了,还是另有隱情? 姜冰凝心头狂跳一下。 “老人家,您认错人了。” 她的声音清冷。 “我姓姜。” 荣顺仿佛被她这一句话惊醒。 他“噗通”一声,竟直接跪倒在地。 “是老奴…是老奴老眼昏花,看错了!看错了!” “老奴想起了一位故人,衝撞了小姐,老奴罪该万死!” 这番反应,此地无银三百两。 “荣老快请起。” 纪乘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亲自上前將荣顺扶了起来。 “荣老不必惊慌,只是看错了人而已。” 他將荣顺引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又亲自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您老人家年纪大了,乍然见到与故人相似的面容,一时失態也是常理。” 纪乘云的话语温和。 “我们今日请您来,是想问问关於寒枝的事。” 听到“寒枝”两个字,荣顺端著茶杯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世子爷想问什么,老奴…知无不言。” 纪乘云开门见山。 “当年,是您推荐寒枝入府的。” “您可知道她的来歷?” 荣顺摇了摇头。 “老奴不知。” “那丫头是自己找上门来的,说想求个差事。” “老奴看她手脚勤快,人也机灵,就动了惻隱之心,將她荐入了府。” 这番说辞,与档案上的记录別无二致。 姜冰凝在一旁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她知道荣顺有所隱瞒。 纪乘云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换了个问法。 “那寒枝入府之后,您与她可还有来往?” 荣顺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有过几次。” “她时常会来花房,问老奴一些侍弄花草的法子。” “仅此而已?” 纪乘云追问道。 荣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他深吸一口气。 “不止。” “寒枝入府的三年里,做过一件很奇怪的事。” 纪乘云精神一振。 “什么事?” “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她都会来老奴的花房,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特製的花肥。” 荣顺的声音压得极低。 纪乘云皱起了眉。 “花肥?” “不错。” 荣顺肯定地说道。 “那花肥,不是咱们府里花房公用的。” “是她自己带来的方子,让老奴照著方子配的。” “每次配好都用厚厚的油纸包起来,从不让旁人看见。” 姜冰凝几乎已经猜到了答案。 “她把花肥送到哪里去?”纪乘云的声音透著一丝急切。 荣顺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林侧妃的院子。” 话音落下,整个別院陷入了一片死寂。 纪乘云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王妃病重前那三个月,她送得尤其频繁。” 荣顺像是豁出去了一般。 “几乎每隔三五日,就要来取一次。” “老奴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还偷偷问过她,到底是什么花这么金贵,要用这么些个花肥去餵。”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了老奴一锭银子,让老奴闭嘴。” 纪乘云的拳头悄然握紧,线索终於连上了。 他站起身对著荣顺深深一揖。 “多谢荣老告知。” “今日之事,还请荣老万万保密。” 荣顺连忙起身还礼。 “世子爷放心,老奴的嘴巴,严实得很。” 纪乘云示意常福,將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到荣顺手中。 “这些银子,荣老拿著,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常福,你亲自送荣老回翠屏山,务必保证他老人家安然无恙。” “是,世子爷。” 常福应声,领著荣顺向院外走去。 经过姜冰凝身边时,荣顺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他飞快地左右看了一眼,趁著纪乘云不注意,身子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边急速地说了一句。 “柳家旧部还有人……” 姜冰凝的呼吸瞬间屏住。 “……城南,张记铁铺。” 说完,荣顺便头也不回地跟著常福,快步走出了院门。 只留下姜冰凝一个人僵立在原地。 柳家……旧部? 母亲从未对她提过任何关於柳家的事情! 可现在,这个老花匠却告诉她,柳家还有旧部?而且,就在上京城南? 一个铁铺? 这些旧部是做什么的? --- 回到信王府,姜冰凝先去了老太妃的屋子。 她將出府“挑选丫鬟”的事情简单回稟了一遍。 老太妃靠在软榻上,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显然对这些琐事並不关心。 隨即,她睁开眼睛看向姜冰凝。 “有件事,要跟你说一声,林家今日递了帖子过来。” 姜冰凝的心头一跳。 “邀你三日后,赴林府赏梅宴。” 老太妃的语气平淡无波,姜冰凝的后背却瞬间绷紧了。 锦瑟院那场大火之后,林侧妃一直蛰伏不动。 如今,她终於出手了。 她想也不想便福身道。 “民女多谢林侧妃美意。” “只是民女身份特殊,不宜拋头露脸,这赏梅宴怕是去不了了。” 老太妃听完,嘴角终於勾起一抹讚许的笑意。 “嗯,拒了好。”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姜冰凝坐过去。 “林家那潭水浑得很。” “那一家子,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你不去,是对的。” 得到老太妃的肯定,姜冰凝心中稍安。 “还有一件事。” 老太妃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我收到云瀚的书信了。” 姜冰凝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信上说,你母亲身上的箭毒,已无大碍。” “张玄之说,后续调养还需回京中静养才好。” 老太妃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我已经命人快马加鞭去送信了。” “几日后你母亲就该到了。” 姜冰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母亲……要回来了? 她心中万分欢喜,可这喜悦之后,却是一股更深沉的忧虑。 母亲回来了。 林侧妃会善罢甘休吗? 她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疯狂反扑! --- 驛馆內。 姜悦蓉正对著镜子,將一支新得的珠釵插进髮髻。自从对接上了周国之前的使者,他们的日子也就好过了许多。 门外,两个负责伺候她的丫鬟正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地议论著什么。 “听说了吗?信王府住著的那位姜大小姐,可真是好大的架子!” “怎么了?” “北狄第一世家,林家亲自下的帖子,请她去府上赏梅,她竟然给拒了!” “我的天!真的假的?那可是林家啊!” “可不是嘛!多少人想巴结都找不到门路,她倒好送上门的机会都不要!” 姜悦蓉插珠釵的手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嗤笑。 林家的赏梅宴? 她当然记得。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也曾拒绝过林氏的邀约。 蠢货。 姜悦蓉在心中冷笑。 果然还是跟上辈子一样,又蠢又清高,不识抬举。 那林家是何等门楣? 是北狄皇帝最倚重的外戚,是真正的权势滔天。 搭上了林家这艘大船,在北狄便可横著走。 这么好的机会,她竟然白白推掉了。 姜悦蓉看著镜中自己如花的容顏,眼中闪烁著志在必得的光芒。 姐姐不要的机会,正好,可以由她来取而代之。 她正愁找不到门路接近北狄的真正权贵。 这不就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姜冰凝,你等著吧。 第42章 第42章 梅亭试玉(3000字大章) 信王府的马车在驛馆前停稳。 纪凌一身玄色锦袍,从车上下来。 皇帝的旨意,是命他前来“慰问”並“监察”大周使团。 明面上,是彰显北狄对盟邦的重视。 暗地里,却是要將这群人的一举一动都牢牢掌控在眼中。 尤其是姜家的人。 纪凌的目光深邃。 苍狼传回的消息,只查到姜冰凝自幼长在深闺,並没有什么出格的事情。 可越是如此,越是可疑。 一个深闺弱女,如何懂得《祭狼舞》?如何习得一身极好的武艺? 她身上藏著的秘密,太多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而要揭开这些秘密,最容易的突破口自然是她的亲人,最好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纪凌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姜悦蓉。 他缓步踏入驛馆大门。 驛馆的管事早已候在门前,点头哈腰地將他迎了进去。 “越王大驾光临,可是有什么指示?” 纪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隨意地在院中扫视。 大雪初霽,庭院中一片银装素裹。 不远处的凉亭里,一道身影正立在那里,痴痴地望著一株红梅。 正是姜悦蓉。 她今日特意换上了一件水红色的夹袄,衬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听见脚步声,她故作惊讶地回过头来。 当看清来人是纪凌时,她眼中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被她强行按捺住。 她连忙提著裙摆,,盈盈一拜。 “民女姜悦蓉,拜见越王殿下。” 声音娇柔婉转,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意。 纪凌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哦?姜小姐识得本王?”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冬日的空气中漾开。 姜悦蓉的脸颊不由自主地飞上两抹红霞。 “王爷乃北荻人人敬仰的英雄,小女子这一路上听到王爷英勇的事跡,耳朵都磨起茧子了。” 她低著头,眼角的余光却不住地偷瞄著纪凌。 眼前的男人,是北狄最尊贵的王爷,手握重兵,权倾朝野。 若是能得到他的青睞…… 姜悦蓉的心思活络了起来。 纪凌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 “本王奉皇命前来探视使团,不想在此偶遇小姐。” “小姐似乎对这梅花情有独钟?” 姜悦蓉心中一喜,她连忙应道。 “回王爷,民女只是觉得北狄的红梅,比我们大周的,开得更有风骨。” 一句不著痕跡的奉承。 纪凌嘴角微扬,示意她一同在凉亭中坐下。 “本王对大周的风土人情一向很感兴趣。” “不知可否请姜二小姐为本王解惑一二?” 这正是姜悦蓉求之不得的机会。 她按捺住內心的狂喜柔声应道。 “王爷言重了,民女才疏学浅,只怕说不好。” “但王爷想知道什么,民女一定知无不言。” 纪凌亲自为她倒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 “本王听说,姜將军乃大周名將,治家亦是与眾不同。” “不知將军府上的千金,自幼都学些什么?” “是琴棋书画,还是女红刺绣?” 姜悦蓉接过茶杯,一股暖流从指尖窜入心底。 她捧著茶杯,状似不经意地嘆了口气。 “寻常女儿家学的,我们自然也是要学的。” “只是……”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飞快地瞥了纪凌一眼。 那眼神中,带著几分复杂。 纪凌不动声色。 “只是什么?” 姜悦蓉垂下眼瞼,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幽怨。 “只是我姐姐,她与旁人不同。” “哦?” 纪凌的眉梢轻轻一挑,鱼儿上鉤了。 “我姐姐自幼便不爱那些女儿家的东西。” “她不喜描花绣凤,却偏爱舞刀弄枪。” 她抬起头看著纪凌。 “王爷或许不信。” “我姐姐十岁那年,就能拉开父亲书房里掛著的那张三石弓。” 纪凌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三石弓。 军中唯有膂力过人的先锋大將,方能拉开。 一个十岁的女童? 姜悦蓉见他神色有异,心中愈发得意。 她继续幽幽地说道。 “父亲常常看著姐姐嘆气,总说……” “可惜不是男儿身。” 纪凌的眸色深沉了几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著姜悦-蓉。 “竟有此事?” 姜悦蓉心中一慌,她哪里知道姜冰凝的真的如何,自小家中除了母亲,就没人对姜冰凝有过好脸色。 现在所有的信息不过是通过上一世姜冰凝之后的人生轨跡的猜测。 细节,她一概不知。 她只能含糊其辞。 “这个……民女就不清楚了。” “姐姐大了之后性子越发冷清,我们姐妹间话也说得少了。” 她將一切都推给了姐妹不和。 纪凌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说来,本王对姜將军一直十分敬佩。” “能教出两位这般出色的女儿,想必將军在治军方面,也定有非凡之处。” “不知姜將军平日里,对北境的边防,可有什么高见?”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敏感,边防部署乃一国之军机。 寻常人,绝不会如此轻易地打探。 但姜悦蓉此刻一心只想在纪凌面前表现自己的价值,早已被冲昏了头脑。 在她看来,越王问她这个是在考校她,是在给她机会! 她前世虽然愚蠢,但身在將门,耳濡目染,也曾听父亲和幕僚们谈论过一些边防的调整与构想。 那些,可都是未来的“先见之明”! 她一副故作神秘的样子。 “王爷既问起,民女便斗胆说几句。” “民女曾听家父言,我大周边境的防线,有几处看似稳固,实则暗藏隱患。” 纪凌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態。 “愿闻其详。” 姜悦蓉的眼中闪烁著自信的光芒。 “譬如雁门关外的烽火台,位置太过突出,一旦被敌军精锐小股绕后,极易被拔除,从而导致整条防线消息隔断。” “再比如朔方城的驻军,看似扼守要道,实则离水源太远。若遇围城,不出十日,便会不攻自破。家父之意,是应將大营东移三里,背靠饮马河,方为万全之策。” 她一口气说出两处她记忆中,父亲在前世几年后才著手调整的部署。 说完,她便带著一丝期待,看向纪凌。 然而,纪凌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他的心中却已是冷笑连连。 雁门关烽火台? 周国上个月就派人將烽火台后撤了五里,並增设了两处暗哨。 朔方城驻军? 周国的大营也早已西移,扼守住了那处不为人知的山谷隘口,彻底杜绝了被奇兵突袭的可能。 这个姜悦蓉…… 她说的每一处,都与如今的实际情况南辕北辙。 纪凌看著她那副自以为是的模样,心中只觉得可笑。 此女若非是信口开河,那便是她那位“名將”父亲,平日里拿些假情报来糊弄这个不成器的女儿。 无论是哪一种,都蠢得可怜。 但他面上却丝毫不显,他甚至还讚许地点了点头。 “姜小姐见识不凡,让本王大开眼界。” 得到夸讚,姜悦蓉娇羞地垂下头。 “王爷谬讚了。” 纪凌站起身来,似乎准备告辞。 他理了理衣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故作惋惜地嘆了口气。 “说来可惜。” “三日后,林家举办赏梅宴,遍邀京中贵女。帖子也送到了你姐姐那里。” “那可是北狄第一世家的宴席,不知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姜悦蓉。 “谁知,你姐姐竟给拒了。” 话音落下,姜悦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林家的赏梅宴! 姐姐竟然拒绝了? 这个蠢货! 她心中的狂喜几乎要按捺不住。 姐姐不要的机会,不正是为她准备的吗? 她急切地站起身,声音都带著一丝颤抖。 “王爷!” 纪凌回过头,故作不解地看著她。 “嗯?” 姜悦蓉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说道。 “姐姐她性子冷僻,不喜热闹。可林家是何等门楣,若因此得罪了林家,岂不是…岂不是不美?” “民女…民女斗胆,不知可否替姐姐去赴宴?” “也算是,为我们姜家全一份礼数。” 纪凌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讶,仿佛没想到她会如此大胆。 隨即,那惊讶又化为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哦?姜小姐有心了。” 他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 “也好。” “你姐姐不去,你去也是一样。” “此本王稍后会派人去林府知会一声,想必林夫人会很高兴多一位像姜小姐这般美丽的客人。” 姜悦蓉的心臟,砰砰狂跳起来。 成了! 竟然真的成了! 她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屈膝行礼。 “多谢王爷成全!民女…民女感激不尽!” “举手之劳罢了。” 纪凌淡淡地说完,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姜悦蓉一直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直起身子。 她抚著自己滚烫的脸颊,只觉得未来的路就像这梅花一般,繁花似锦一片光明。 她马上就要踏入北狄真正的顶层权贵圈子了! 姜冰凝啊姜冰凝,你这个蠢货,你放弃的都將由我来得到! 你等著吧,我很快就会將你死死地踩在脚下! 第43章 第43章 上鉤 三日后,信王府大门缓缓开启。 一顶青呢软轿在门前停稳,帘子被一只素手掀开。 柳静宜在侍女的搀扶下,步下软轿。 她身上披著厚厚的白狐风氅,面色依旧带著几分苍白,但眉眼间那股鬱结之气却消散了不少,精神看著尚可。 府门阶上,姜冰凝早已等候多时。 看到母亲安然无恙地站在自己面前,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於落了地。 她快步迎了上去,声音里带著颤抖。 “母亲!” 柳静宜看著女儿,她伸出手,轻轻抚上姜冰凝微凉的脸颊。 “凝儿。” 姜冰凝重重地点头,眼眶瞬间就红了,却被她强行忍住。 她不能哭。 这里是信王府,不是她的家。 四处都是眼睛。 她扶住柳静宜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母亲,我们进去说。” 母女二人相携著走入府中。 不远处的迴廊拐角,一道身影一闪而逝。 那是林侧妃的心腹內侍,直到姜冰凝和柳静宜消失在视线尽头,才转身匆匆离去。 是夜,老太妃院中。 老太妃闭目养神。 纪云瀚一身月白长袍静立在下首,神色郑重。 许久,老太妃才缓缓睁开眼。 “说吧。” 纪云瀚深吸一口气,他直视著老太妃。 “母亲。” “儿子想娶静宜为妃。” 老太妃猛地一顿。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老太妃的声音沉了下来。 “儿子知道。”纪乘云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儿子要娶她,立为正妃。” “我要补偿她。” “补偿?”老太妃冷笑一声,“你拿什么补偿?用皇家的体统去补偿?” “糊涂!你可知这其中有多少难处?” 老太妃的目光锐利,“她柳静宜,曾是周国將军的妻!这是烙在身上的印记,洗不掉的!” “再者,她还带著冰凝那个孩子!你让皇家顏面何存?让天下人如何议论我信王府?” 纪云瀚垂下眼帘。 “母亲说的,我都明白。” “可当年之事,本就是我们纪家亏欠了她。” “若非父亲当年……” “住口!”老太妃厉声打断他,“当年的事,不许再提!” 她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许。 “云瀚,王妃之位干係重大。不是儿戏。” “你再好好想想吧。” ----------------- 同一片夜空下,林首辅府邸却是灯火通明。 后花园的暖阁中,梅香浮动。 京中一眾贵女围坐在一起,吟诗作对,笑语嫣然。 姜悦蓉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长裙,外罩一件银鼠皮的坎肩,愈发显得她身姿纤弱,楚楚可怜。 她刻意表现得温婉嫻静,不多言语,只在旁人说话时,报以羞怯而甜美的微笑。 这副模样,果然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 林侧妃的侄女,林家大小姐林文慧笑著开口。 “早就听闻姜小姐也是將门虎女,今日一见,却不想这般温婉可人。” “不知姜小姐可否也为这满园梅色,添上一首佳作?”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姜悦蓉身上。 姜悦蓉心中一紧,隨即又是一阵狂喜。 机会来了!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雪中怒放的红梅,故作沉吟。 片刻后,她轻启朱唇,声音清脆如鶯。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话音落下,满室俱静。 所有人都被这首诗给惊住了。 简单直白,却意境悠远,画面感十足。 尤其是那句“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简直是神来之笔! “好诗!好诗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隨即,讚嘆声此起彼伏。 姜悦蓉心中得意非凡。 这首前世名满天下的咏梅诗还未出世,如今被她信手拈来,效果果然惊人。 一道温和的男声,在这时响起。 “姜小姐才情,实在令人惊艷。” 姜悦蓉闻声望去,只见一名身著宝蓝色锦袍的年轻公子,正含笑看著她。 男子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正是当朝首辅之子林文博。 姜悦蓉连忙屈膝行礼。 “林公子谬讚了。” 林文博缓步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窗外的梅花上,声音温润如玉。 “我听闻令姊冰凝小姐,武艺超群,性情刚烈。” “今日得见二小姐,方知姜家女儿,亦有这般兰心蕙质之人。”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著姜悦蓉。 “在我看来,与令姊相比,姜二小姐,似乎更懂得变通,也更…可爱。”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曖昧。 姜悦蓉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红透了。 林家公子,当朝首辅的嫡长子,竟然…竟然当眾夸讚她! 姜悦蓉只觉已经预见自己嫁入高门,成为人上人的那一天。 她完全没有察觉到,林文博那温和的笑容下,藏著一丝极淡的审视与算计。 她这颗棋子已经上鉤了。 宴席散后。 林首辅的书房內,林文博恭敬地站在父亲面前。 “父亲。” 林首辅呷了一口茶,眼皮都未抬一下。 “那个姜家二女儿,如何?” 林文博躬身道。 “回父亲,此女虚荣心极强且目光短浅,极易掌控。” “今日儿子稍加吹捧,她便已是神魂顛倒。” “嗯。”林首辅声音里透著一股彻骨的寒意。 “你姑母在信王府的日子,不好过。” “那个柳静宜回来了,如今又有老太妃和纪云瀚护著,你姑母想扳倒她,难。” 他冷冷地看著自己的儿子。 “这个姜悦蓉,就是送上门来的刀。” “她与她姐姐不睦,又渴望攀附权贵,正好可以为我们所用。” “用她,去牵制信王府那两个女人。” “父亲英明。”林文博心领神会。 他隨即又问,“那……儿子是否要与她谈婚论嫁?” 林首辅勾起一抹讥讽。 “婚事?” “一个无足轻重的棋子罢了,也配入我林家的大门?” “暂且吊著她,给她些甜头,让她心甘情愿为我们办事。” “待事成之后,是死是活便由不得她了。” 夜色更深。 姜冰凝在確认母亲已经安睡后,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夜行衣,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信王府。 她的目標:城南,张记铁铺。 第44章 第44章 夜访晨谋 铁铺早已打烊,只在后院的屋里还亮著一盏油灯。 姜冰凝的身影如鬼魅般,落在院中。 她上前叩响了房门。 “谁?” 屋內传来一道粗獷而警惕的声音。 “故人之后,受荣老所託。”姜冰凝压低声音道。 屋內沉默了片刻。 “吱呀”一声,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一张布满胡茬的粗獷脸庞出现在门后,正是铁铺老板张猛。 当他的目光触及姜冰凝的脸时,双眼瞬间瞪圆。 震惊,难以置信。 就和当初荣顺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姜冰凝知道,是自己这张与母亲太过相似的脸起了作用。 她没有多言,侧身闪进了屋內。 张猛关上门,依旧死死地盯著她。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 “我叫姜冰凝,我母亲,是柳静宜。” “荣老已经將一切都告诉我了。” 张猛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所有的情绪都写在了脸上。 他没有再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从床底拖出一个沉重的铁箱。 打开箱子,从一堆破旧的甲冑零件中,取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將东西递到姜冰凝面前。 姜冰凝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块玄铁打造的兵符,入手冰冷沉重。 兵符只有一半。 “这是……”姜冰凝的瞳孔微微收缩。 张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这是柳家暗部的兵符。” “当年將军遇害,老主人拼死將兵符断为两截,一截交给我保管。” 他看著姜冰凝,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忠诚的光。 “另外半块,藏在柳家祖宅的密室里。” “两符合一,你便可调遣柳家所有暗部。” “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十六年了。” 姜冰凝握著那半块冰冷的玄铁兵符,语气沉稳。 “他们是谁?” “在哪里?” “十六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一连串地发问,张猛却只是沉默地看著她。 他摇了摇头。 “姑娘。” “在你找到另一半兵符之前,这些,都没有说的必要。” 他的声音粗礪如砂石。 “为何?”姜冰凝不解。 “这是规矩。” 张猛站起身。 “也是对你的考验。” “若你连柳家祖宅都进不去,连老主人留下的东西都找不到,那你便没有资格號令他们。” “他们等了十六年,等的不是一个空有血脉的弱者。” 说完,他拉开了屋门。 “请回吧。” 这是在送客了。 姜冰凝捏紧了手中的兵符,她明白多说无益。 她没有再纠缠,深深看了张猛一眼,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 回到信王府,姜冰凝的脚步有些虚浮。 她悄无声息地潜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才敢大口地喘息。 她从怀中掏出那半块兵符。 柳家暗部。 一个她前世今生都闻所未闻的存在。 这股力量,是母亲留给她的吗? 她想立刻就去问母亲,推开那扇门,將所有疑问都摊开。 可母亲的身体才刚刚好转。 她如今的安好,不过是脆弱的表象。 若是让她知道自己已经接触到了当年的核心秘密,让她回忆起那场灭顶之灾,她的情绪一旦激动,会不会…… 姜冰凝不敢想下去。 她不能冒这个险。 可宫宴就在几日之后了。 前世那场宫宴的一幕幕,如同跗骨之蛆,刻在她的记忆里。 这一世,她绝不能重蹈覆辙! 这半块兵符,就是她最大的底牌! 柳家祖宅。 她必须去! 次日清晨。 姜冰凝亲自端著一盅温热的燕窝,去了老太妃的院子。 “给老太妃请安。” 老太妃正由侍女伺候著梳头,从铜镜里看著她。 “不在你母亲身边伺候,这么早过来,有事?” 姜冰凝將燕窝奉上,姿態恭敬。 “回老太妃,民女是有一事相求。” “说。” “母亲身体初愈,时常念及旧物。我想……想回柳家祖宅一趟,为母亲整理些旧日的衣物和信件,或许睹物思人,能让母亲的心情更好些。”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老太妃拿著梳子的手顿了顿。 “柳家祖宅,荒废多年了。” “民女不怕辛苦。”姜冰凝垂下眼帘,“只是想为母亲尽一份心。” 老太妃沉默了许久。 “罢了。” “你是个孝顺孩子。” “待宫宴结束后,你便去吧。” “让常福派人跟著你,也算有个照应。” 姜冰凝心中大石落地,连忙叩首。 “谢老太妃成全!” ----------------- 与此同时,纪乘云的书房。 常福躬身立在一旁。 “世子。” “查到了。” 纪乘云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说。” “依照您的吩咐,我们顺著那些花肥的线索,去查了京中所有药铺,在王妃去世前近半年的帐目。” 常福的声音压得极低。 “发现城西一家药铺,曾有人大量採买过『百日枯』所需的几味主药。” 常福继续道,“採买之人,是林侧妃陪嫁张嬤嬤的娘家侄子!” “人呢?”纪乘云的声音冷得像冰。 “已经控制住了。稍加审问,便全部招了。” “是张嬤嬤指使他的。” “好。” 纪乘云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一个陪嫁的奴才,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她背后的人,是林氏。” “我母妃的死,果然与她脱不了干係!” 他眼中杀意翻涌。 “林家……” ----------------- 皇城深宫,御书房內。 皇帝靠在龙椅上,若有所思。 纪凌一身玄色王袍,静立在下方。 “越王。”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那姜家姐妹,你觉得如何?” 纪凌躬身。 “回陛下。” “姜悦蓉所言军情,多有谬误,与臣在边境所探得的实情不符。” “哦?” 纪凌抬起头,目光锐利。 “臣以为,此女,要么是愚不可及,要么……” “便是其父姜承轩,故意拋出来混淆视听的障眼法。” 皇帝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那她那个姐姐呢?” 提到姜冰凝,纪凌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其姊姜冰凝,却大不相同。” “此女看似柔弱,实则心性坚韧,临危不乱。臣数次试探,皆被她从容化解,行事可谓滴水不漏。” “这倒是有趣。”皇帝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兴味。 纪凌的声音沉了下去。 “陛下,这还不是最可疑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臣的密探已经查实,昨夜私下接触了柳家旧部。” 话音落下,皇帝缓缓抬眼。 纪凌则垂下头,。 “臣以为,此女之心,深不可测。” “其留在王府,恐怕图谋甚大。” 第45章 第45章 执念成狂 御书房內,皇帝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著。 一下,又一下。 良久,皇帝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既如此……” 他拖长了音调。 “宫宴之上,便留下那个姜悦蓉吧。” “以示我北荻诚意。” 纪凌心头一凛,陛下这是要將计就计。 留下一个看似愚钝的棋子,反而更能让周国放鬆警惕。 皇帝话锋一转。 “至於姜冰凝……” “便放她归周。” 纪凌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皇帝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一条养不熟的狼,留在身边,终究是祸患。” “放回去,朕倒要看看,她能在那潭浑水里,掀起多大的浪。” “是。”纪凌躬身领命。 他父皇的心思,比他想像的还要深沉。 --- 月色如霜。 御书房的灯火,依旧亮著。 太监通传时,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抖。 “陛下,信王纪云瀚求见。” 皇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有些意外。 “让他进来。” 纪云瀚一身风尘,踏入御书房,玄色的衣袍上似乎还带著夜的寒气。 他没有行礼,而是直挺挺地跪在了金砖上。 “臣,纪云瀚,恳请陛下赐婚!” 皇帝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赐婚?” 他放下硃笔,身体微微前倾。 “你要娶谁?” 纪云瀚抬起头。 “臣,斗胆,求娶柳氏静宜。” “放肆!” 皇帝的声音骤然转冷,手中的狼毫笔被拍在案上,墨点飞溅。 “云瀚,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柳氏是什么身份?” “她曾是周国的將军夫人!如今是我北狄的阶下之囚!” 皇帝站起身,踱到他面前。 “她嫁过人,还带著一个女儿!一个心思比她母亲更深的女儿!” “你让朕如何下这道旨?你让朝中百官如何非议?你让皇室的顏面何存!”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雹般砸下。 纪云瀚却依旧跪得笔直。 “臣知道。” 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臣什么都知道。” 他再次叩首,声音里带上了恳求。 “皇兄,臣愿以过往所有功劳,换一纸婚书。” 皇帝的身形猛地一滯。 他看著跪在地上,和自己从小长到大的弟弟。 没想到那个自从十六年前就放弃了自己的人,竟会如此疯狂! 许久,皇帝才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那嘆息声里,有无奈,有失望。 “罢了。” 皇帝转过身不再看他。 “此事且待宫宴之后,朕再斟酌。” “滚下去吧。” 纪云瀚没有再多言,他知道这已是皇帝最大的让步。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谢陛下。” 门外,冷风灌入,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 柳家祖宅,坐落在上京城南边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马车停在巷口,姜冰凝便在常福的护送下,步行前往。 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沉。 宅子早已荒废,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可让姜冰凝奇怪的是,在这座破败的宅子门口,竟赫然站著两队披甲执锐的官兵。 更让她心惊的,是大门上交叉贴著两张巨大的封条。 封条已经泛黄,上面的硃砂印章却依旧鲜红刺眼。 那是宫里的封印。 常福也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会是这般光景。 “这…这是怎么回事?” 姜冰凝压下心头的惊疑,上前一步。 “军爷有礼。” 守门的校尉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冷漠。 “何事?” “我是柳家后人姜冰凝,奉老太妃之命,前来为母亲整理旧物。” 她说著,从袖中取出了老太妃的手令。 那校尉却连看都未看一眼。 “没有圣旨,任何人不得入內。” 姜冰凝的眉头紧紧蹙起。 “为何?这是我家祖宅,为何会被查封?” 校尉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我等只奉命行事。” “姑娘请回吧。”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 姜冰凝不死心,还想再说什么。 常福却拉住了她的衣袖,对她摇了摇头。 “姜姑娘,他们是禁军,我们还是先回去,和老太妃商议了再说吧。” 姜冰凝看著那道冰冷的封条,捏紧了拳头。 她深吸一口气,將满腹的疑惑压下。 “我们走。” --- 回到王府,姜冰凝立刻將柳宅之事原原本本地告知了老太妃。 老太妃听完,脸上也露出了与姜冰凝如出一辙的疑惑。 她沉吟了片刻。 “哦?还有此事?” 她抬起眼,看向姜冰凝。 “我確实多年未回上京,朝中许多事,都不甚清楚了。” 姜冰凝的心提了起来。 “老太妃,那……” 老太妃摆了摆手,神情有些倦怠。 “你莫要著急,眼下宫宴在即,不宜多生事端。” “等宫宴过后,我亲自进宫去问问太后,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姜冰凝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又是宫宴。 所有的事情,都要等到宫宴之后。 可她等不了! 前世的宫宴是她的噩梦。这一世她必须在那之前,拿到所有的底牌! 但她也明白,老太妃已经做了最大的让步。 她只能將著急按在心底。 “是,民女明白了,多谢老太妃费心。” --- 与此同时,林侧妃的院子里。 “啪!” 一只上好的白玉茶盏,被狠狠地摔在地上。 林氏的面容因嫉妒和愤怒而扭曲。 “纪云瀚…他要求娶柳静宜那个贱人?” 她的声音尖厉。 “凭什么!” “那个女人都已经是残花败柳了!凭什么还能得到王爷的垂青!” 她恨得几乎咬碎了满口银牙。 她猛地衝到书案前,抓起笔,墨汁滴落在信纸上。 “柳静宜,你想当王府的主母?” “我偏不让你如愿!” “我要让你亲眼看著,你的宝贝女儿,是怎样身败名裂,被万人唾弃!” 她重新铺开一张纸。 “兄长亲启:在宫宴上必须毁了姜冰凝!不惜一切代价!若她身败名裂,柳静宜那个贱人,也再无顏面留在王府!” 写完,她將信纸吹乾,小心地折好交给了心腹。 “立刻送出去!” 看著信使离开,林侧妃的脸上露出恶毒笑容,她虽然得不到纪云瀚的心,但谁也別想得到他的心! 第46章 第46章 剑舞惊宴 相府,书房。 林首辅展开信纸,看著妹妹那字里行间都透著疯狂的字跡,眉头一皱。 “妇人之见。” 他低声说了一句,隨手將信纸凑到烛火上。 他走到窗边,望著天边那轮残月,眼神深沉如海。 毁掉一个姜冰凝,太简单了。 但,要毁得有价值。 他提起笔,在新的信纸上,只写了寥寥数语。 “按计划行事,但勿亲自出手。” 他的计划,早已布好。 姜悦蓉那颗棋子,比他想像中更好用。 宫宴之上,他会安排人,让她“主动”向皇帝请留,留在北狄为质。 如此一来,既满足了皇帝的需求,又能卖给大周使团一个人情,更能彰显他林家的“深明大义”。 一箭三雕。 至於姜冰凝…… 林首辅的嘴角,逸出一丝笑意。 他要的不是让她死。 而是让她在万眾瞩目之下,当眾失仪丑態百出。 他要打的不是姜冰凝的脸。 而是她背后那位高高在上的老太妃的脸。 只要老太妃的锐气被挫,纪云瀚便再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整个信王府,都將是他林家的囊中之物。 他將信放入信封,用火漆封好。 “来人。” “把信送去王府。” “告诉侧妃娘娘,一切静待宫宴。” ----------------- 翌日。 北狄皇宫。 殿內金碧辉煌,琉璃灯盏高悬,光华璀璨。 宫乐悠扬,舞姬们长袖善舞,宫宴热闹非凡。 大周使团入席之时,引路的內侍仿佛没看见使团眾人的官衔品级,只是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诸位这边请。” 那方向,不是各国使节所在的上宾区,而是远离御座,靠近殿门的一个偏僻角落。 周围坐著的,都是些品级不高的小官。 姜承轩的脸色铁青。 他身后的周国官员们,也是个个面色涨红。 身为大周使臣,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下马威! 另一边,贵女席上。 姜悦蓉却是一脸的自得。 她借著林家的势,坐的位置比她父亲还好,与一眾北狄的王公贵女们挨著。 她看著父亲和兄长难堪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轻蔑。 这就是现实。 识时务者为俊杰。 父亲的迂腐,只会让姜家在这北狄寸步难行。 而她姜悦蓉,註定是要飞上枝头的。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內侍高亢的唱喏声。 “信王到——” 这一声,瞬间將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只见老太妃在一眾簇拥下,缓步走入。 她身侧,纪云瀚一身蟒袍,气度从容,纪乘云跟在他身后,也是俊朗不凡,眉眼间带著与生俱来的贵气。 姜冰凝则扶著老太妃,將自已隱藏在眾人身后。 她一身白衣,不饰珠翠,却如一株雪山之巔的寒梅。 在她身后才是林侧妃,林侧妃面带春风,眼中却藏了一丝病態的兴奋,她並没有和信王等人一起落座,而是转去了自己姐姐,林贵妃的身旁坐下。 他们姐妹情深,北荻诸臣也是见怪不怪。 信王府一行人所过之处,眾人纷纷起身行礼。 这与方才大周使团的冷遇,形成了天壤之別。 姜承轩看著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端起酒杯的手微微颤抖。 姜悦蓉,也死死地盯著姜冰凝。 凭什么! 凭什么她能跟著信王府的人一起,享受这万眾瞩目的荣光! 她才应该是那个最耀眼的人! 酒过三巡,歌舞渐歇。 坐在皇后身侧的林贵妃,忽然轻笑一声开了口。 她的声音柔媚,。 “陛下,臣妾听闻,那周国来的柳夫人之女,极擅我北狄之舞。”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无数道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姜冰凝的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看好戏的玩味。 林贵妃的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目光却直直刺向姜冰凝。 “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一饱眼福呢?” 皇帝坐在龙椅之上,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这便是默许。 姜悦蓉的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跳吧! 姜冰凝,你快跳吧! 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个心比天高的贵女,如今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舞姬!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姜冰凝会屈辱应下,或是惊慌失措之时。 姜冰凝却缓缓站起了身。 她没有看林贵妃,而是对著上首的皇帝盈盈一拜。 “臣女自幼习武,於舞之一道,实属愚钝。” “若要献丑,怕是污了陛下与诸位的眼。” 林贵妃脸色一变,“你这是要抗旨吗?” 姜冰凝抬起头,目光澄澈。 “臣女不敢。” “北狄尚武,臣女愿献剑舞一曲,为陛下与贵妃娘娘助兴。”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 將一场蓄意的羞辱,变成了两国文化的交流。 更將“献舞”这等取悦的意味,变成了以武会友的平等切磋。 皇帝的眼中,终於有了一丝波澜。 “准。” 很快,有侍卫呈上了一把长剑。 姜冰凝接过剑,走至大殿中央。 她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剑鞘飞出,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她的身形隨剑而动,时而如灵燕穿柳,时而如蛟龙出海。 渐渐地,剑势越来越快! 越来越急! 剑锋破空,带起一阵裂帛之声! 殿中眾人,只觉眼前一片银光繚乱,寒气逼人,竟是连她的身影都看不真切! 就在剑舞至最激昂之处! 姜冰凝猛地一个旋身,继而凌空腾跃! 白色的裙裾在空中划开一个完美的弧度,如雪莲绽放! 衣襟,在那一瞬,因剧烈的动作而微微散开! 而在她的右边肩后,一抹淡红色的印记赫然显现! 那印记不过拇指大小,形状却极为奇特。 不是胎记不是伤疤,而是一个轮廓清晰的狼首! “嗡——” 殿內瞬间炸开了锅!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臣,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指著姜冰凝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惊骇。 “那……那是……” “苍狼印记!”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北狄立国,信奉狼神。古老的传说中,初代帝王便是受苍狼神庇佑,才能一统草原。 王室血脉中,每隔数代便会有一人,肩生狼首胎记,被誉为“苍狼神后裔”! 只是这传说,已有近百年未曾应验了。 龙椅之上,皇帝的眼神骤然一变! 而坐在下首的纪凌,手中的酒杯顿在了半空。 他的眼中,一道锐意光芒死死盯在姜冰凝身上。 第47章 第47章 自作孽,姜悦蓉的作死 长剑归鞘,姜冰凝垂眸敛气,静立於大殿中央。 针落可闻的死寂之后,是压抑不住的鼎沸人声。 “苍狼印记!真的是苍狼印记!” “天哪,那印记在我北狄百年未现,可再现世却是在周国女子身上?” “这怎么可能!定是哪里弄错了!” 窃窃私语汇成一片嗡鸣,姜冰凝她却恍若未闻,只静静地站在那里。 然而,与那些老臣和武將们的震惊不同,贵女席上的风向却悄然变了。 “你们看清她方才那一招『雪覆山峦』了吗?身段何等轻盈!” “怪不得能跳出那样的《祭狼舞》,原来是有这般深厚的武学功底!” 起初对她出身的议论,渐渐被对其舞姿与身手的讚嘆所取代。 女人们的关注点,永远比男人更纯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龙椅之上,北狄皇帝眼中的惊涛缓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审视。 他缓缓抬手,虚虚一压。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看来,周国与我北狄,確是天定之盟。” “朕意,为固两国之好,欲留一位姜家贵女在我北狄,学习礼仪,待来日再议和亲之事。” 来了! 姜承轩心中一凛。 这才是真正的图穷匕见! 什么苍狼后裔,什么天定之盟,都不过是藉口! 他急忙起身,拱手道:“陛下!小女自幼顽劣,恐难担此重任……” 他话未说完,一道身影已然离席。 “噗通”一声,姜悦蓉竟直直跪在了大殿中央! 姜悦蓉的心在狂跳。 上一世,就是在这里! 面对同样的说辞,姜冰凝那个蠢货寸步不让,当场便回绝了皇帝! 那一记响亮的耳光,让北狄皇帝龙顏大怒,父亲的使臣之路走得异常艰难,最终也没能为姜家换来半分好处! 重来一世,这个机会她姜悦蓉绝不会放过! 她抬起头声音清亮,带著一丝少女特有的娇脆。 “臣女姜悦蓉,愿留北狄,学习上国礼仪,晨昏侍奉,以固两国之好!” 她自觉此举堪称完美! 既能顺理成章地留下来,接近林家那棵参天大树,又能为自己博一个“深明大义”的绝世美名! 姜承轩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悦蓉!你……” “姜大人何须动怒?”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林首辅缓缓站起身,看向姜悦蓉的眼神里,满是讚许。 “姜小姐深明大义,有此女实乃姜大人之福,亦是我北狄与大周之福啊!” 他转向皇帝,深深一揖。 “陛下,臣以为姜小姐心性纯良诚心可鑑,乃是最佳人选。” 皇帝不置可否,目光投向了纪凌。 纪凌端坐席间,神色淡漠。 察觉到皇帝的视线,他才缓缓抬起眼帘,与皇帝对视了一瞬。 隨即,他微微頷首。 留下这个心比天高,却浅薄愚蠢的姜悦蓉为质。 正合他意。 皇帝心中瞭然,脸上终於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切的笑容。 “好!” “好一个深明大义的女子!” 他看向面如死灰的姜承轩。 “姜大人,你养了个好女儿啊!” “既然如此,此事就这么定了!” 姜承轩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颓然躬身,声音嘶哑。 “外臣…遵旨。” “哈哈哈!”北狄皇帝龙心大悦,“如此,我两国友谊,必將万古长青!” 他兴致高昂地举起酒杯。 “为示诚意,姜大人也不必急著回返,便可长留我北狄,充当两国交流的使者,也好时时与令爱相见!” 姜承轩浑身一颤,暗自叫苦。 完了。 这是要把他彻底扣在北狄了! 他近期之內,怕是再也回不了大周了! 与父亲的绝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姜悦蓉內心的狂喜。 她把握住了上一世姜冰凝错失的良机! 从今往后,她的人生將彻底不同! 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她甚至开始幻想,若是有幸能被许配给北狄的某位皇子……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悄悄瞟向了另一侧那个身影。 越王纪凌。 他依旧是那副冷峻淡漠的模样,侧脸的线条犹如刀削斧凿,完美得令人心悸。 若是能嫁给他…… 姜悦蓉的心,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阵悸动。 她以为自己是全场的焦点,是那个做出伟大牺牲的英雄。 却不知,席间眾人看她的眼神,大多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与怜悯。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一点好处就上赶著扑过去。” “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香餑餑了?不过是林首辅推出来的一颗弃子罢了。” “这些声音,姜悦蓉一个字也听不见。 她正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 姜冰凝望著眼前一脸窃喜的姜悦蓉,心中不禁感慨。 上一世,自己拼命拒绝,姜悦蓉却上赶著要留下来。 以她愚蠢的脑袋,完全没有想过这样做的后果,林氏岂是那么好相与的? 也罢,既然她想要走上这条死亡之路,那这就是她的命。 姜冰凝看著姜悦蓉,姜悦蓉也用余光瞥向姜冰凝,眼中含著一丝骄傲和嘲讽。 二人这一世的命运就在此刻拍下醒木,各有各的下回分解。 就在这时,一名宫女悄然走到姜冰凝身边,福了一福低声道。 “姜小姐,方才您舞剑时衣衫似有不妥,请隨奴婢往偏殿更衣。” 姜冰凝闻言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看得那宫女心中一突。 然而,姜冰冰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隨她向殿外走去。 宴会仍在继续,她们的离去並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宫女引著姜冰凝,一路走向一处僻静的偏殿。 就在踏入殿门的前一刻,那宫女端著的托盘“不慎”一歪,一盏酒水不偏不倚,尽数泼在了姜冰凝的裙裾上。 “呀!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宫女惊慌失措地跪下。 姜冰凝垂眸看著裙摆上迅速晕开的湿痕,心中一声冷笑。 来了。 上一世的桥段,虽迟但到。 她心知有诈,面上却不动声色。 “无妨,起来吧。” 她抬步迈入偏殿。 殿內陈设雅致,一缕若有似无的甜香。 姜冰凝心念电转,立刻屏住呼吸,抵御著那霸道的香气。 然后,她身子一软,故作眩晕地扶住了一旁的桌案。 “这香……头好晕……” 那宫女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小姐您怎么了?许是方才饮了酒,乏了,您先在此歇息片刻。” 说著,便將她扶到一旁的软榻上。 姜冰凝顺势倒下,双眼紧闭,呼吸平稳,仿佛真的陷入了沉睡。 宫女確认她“晕”了过去,立刻快步走出偏殿,对守在门外的两道黑影低语了几句,便匆匆离去。 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两名身著侍卫服饰,眼神却淫邪猥琐的男人走了进来。 两人搓著手,一脸狞笑地朝软榻走去。 就在其中一人的手,即將触碰到姜冰凝的衣带之时!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们身后。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那名侍卫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折断。 “啊——!” 另一人骇然回头,只看到一只修长的手,快如闪电扼住了他的咽喉! “呃……” 所有的声音,瞬间被掐断。 纪凌面沉如水。 他隨手一甩,便將那侍卫像扔破麻袋一样扔在地上。 人赃俱获。 纪凌的目光,缓缓落向软榻上那个昏迷不醒的纤细身影。 第48章 第48章 罪证確凿,林侧妃的失败 纪凌的目光冰冷如霜,落在软榻上那张沉静的睡顏上。 殿外的骚乱声由远及近,显然是方才那声惨叫惊动了圣驾。 “怎么回事!” 北狄皇帝的声音带著雷霆之怒,当先一步跨入殿內。 跟在他身后的,是林首辅、一眾王公大臣。 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信王纪凌如一尊杀神,立於殿中。 而姜冰凝,正昏迷不醒地躺在软榻上,衣衫尚算完整却也透著一丝凌乱。 “陛下。” 纪凌收回目光,对著皇帝微微頷首。 “有人在此处用迷香,意图不轨。” 他抬手指向角落里那尊造型精巧的铜兽香炉。 皇帝眼神一厉。 隨驾的御医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捻起一点香灰,凑到鼻尖轻嗅。 只一瞬,他脸色大变。 “陛下,是『软骨香』!” “此香霸道无比,女子闻之,立时便会浑身无力,神志不清任人摆布!” 皇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好大的胆子! “给朕彻查!” 龙顏震怒杀气四溢。 “查清这香是谁点的,这人是谁放进来的!” “朕要將他们……” 皇帝的话还未说完,一个身影突然从人群中走出,噗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 是纪乘云。 纪凌的眸光微动。 纪乘云却目不斜视,直视著龙椅上的皇帝,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决绝。 “陛下。” 他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卷宗,高高举过头顶。 “臣这里有桩旧案,或许能为今日之事,寻到答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那叠卷宗上。 纪乘云的声音,清晰而沉痛。 “此乃信王府丫鬟寒枝,在城南刘记药铺购买药物的帐本记录!” “此乃中间人的画押供词!” “此乃从林侧妃院中小厨房搜出的,当年未来得及用完的药材残渣!” 林侧妃的脸血色尽褪。 这还没完。 纪乘云对著殿外拍了拍手。 两名王府侍卫,押著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僕走了进来。 那老僕一见到林侧妃,便浑身发抖直接瘫软在地。 “陛下,此人便是当年奉林侧妃之命,处理剩余药渣,后因害怕被灭口,举家逃匿多年的僕役王三。” 人证物证俱在。 纪乘云重重叩首,字字泣血。 “我母妃之死,並非急症,而是被林氏慢性毒杀!” “求陛下,为我母妃做主!” 满殿死寂。 老太妃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汹涌而出。 “陛下!” 她悽厉地喊道。 “你要为云瀚,为乘云,为我那枉死的儿媳做主啊!” 林侧妃彻底慌了,她扑到地上拼命摇头。 “不是我!是污衊!陛下!这全都是污衊!” 她看向自己的姐姐林贵妃,和兄长林首辅。 “姐姐!哥哥!救我!我没有做过!” 林贵妃心急如焚,连忙跪下。 “陛下,此事定有误会!妹妹她绝无此等歹毒心肠!” 林首辅亦是立刻出列,躬身行礼。 “陛下。”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却透著一丝紧绷。 “舍妹虽然性子骄纵,有些糊涂,但谋害王妃这等滔天大罪,臣以为她是万万不敢的。” 皇帝眯起了眼,陷入了沉吟。 一边是王妃枉死,证据確凿。 一边是盘根错节,权倾朝野的林家。 这確实是个难题。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之中,纪凌动了。 他一把抓住了那个从始至终都跪在角落里,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宫女。 “说。”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带著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是谁指使你的?” 那两名侍卫,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指令。 其中一人,竟猛地从地上弹起,从靴中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抹向自己的脖子! 血光迸溅! 眾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而另一名侍卫,猛地咬碎了藏在齿间的毒囊! 黑血瞬间从他嘴角溢出。 在毒发前的最后一刻,他竟挥刀砍向被纪凌钳制住的宫女! 他要杀人灭口! 一直躺在软榻上昏迷不醒的姜冰凝,赫然睁开了双眼! 她看准了侍卫挥刀的轨跡,快如闪电地抬腿,一脚踹在了那侍卫的膝弯处! “砰!” 侍卫身形一晃,刀锋偏了寸许。 “啊!” 宫女发出一声惨叫,手臂被划开一道伤口! 而那名侍卫则身子一僵,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瞬间毙命。 这变化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姜冰凝缓缓坐起身,揉了揉手腕。 林首辅的瞳孔猛地一缩。 “快!传太医为她止血疗伤!”林首辅立刻高声道。 他想把人带走! “慢著。” 纪凌冷冷地开口,阻止了上前的太医。 他死死按住那宫女仍在流血的伤口,力道之大,让宫女疼得面无人色。 “你看到了。” 纪凌的声音像是淬了冰。 “他们想要你的命。” “现在告诉我,是谁指使你引姜小姐来此?” 他微微俯身,凑到宫女耳边。 “说出来,我保你不死。” “不说……” 他瞥了一眼地上那两具尸体。 “你觉得,你还有活路吗?” 那宫女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她惊慌失措地抬起头,绝望地看向林首辅。 林首辅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极其隱晦地点了点头。 宫女立刻嚎啕大哭起来,指著已经瘫软如泥的林侧妃,尖声道。 “是她,是林侧妃,是她让奴婢做的!” “她说…她说要让姜小姐身败名裂,受尽屈辱。”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而瘫软在地的林侧妃,整个人面无血色,她看向林首辅的目光中,满是震惊和疑惑。 林首辅则侧过头,不再与林侧妃有任何目光上的接触。 而此刻,皇帝的脸上也再无半分犹豫。 “好!” “好一个林氏!” 他看向面如死灰的林侧妃,一字一顿地宣判。 “林氏,谋害王妃,罪无可赦!构陷邻国贵女,手段卑劣!” “念在林家於国有功,朕免你死罪!” “但……” 他话锋一转,声音如万年玄冰。 “即刻起革去其侧妃之位,休回林家!” 他看向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信王纪云瀚。 “云瀚。” “当眾写休书!” 第49章 第49章 余波未平 皇帝金口玉言,休书二字,轰然砸在金殿之上。 纪云瀚,那个世人眼中只知饮酒作乐的信王,此刻却一言未发。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 殿前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那被皇帝一言定下命运的林氏,早已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双眼一翻,彻底瘫软了下去。 “侧妃娘娘!” 几个宫女內侍手忙脚乱地扑上去,又是掐人中又是顺气。 有人尖叫有人奔走。 最终,两个內侍將那滩烂泥似的林侧妃抬了起来,仓皇地朝殿外走去。 林首辅的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林贵妃则是哭花了妆容,由宫女搀扶著,踉踉蹌蹌,背影说不出的悽惶。 权倾朝野的林家,在今夜似乎被人生生折断了一根脊樑。 而殿中其余的王公大臣,此刻早已没了看戏的心思。 他们的目光,纷纷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跪得笔直的身影。 信王世子,纪乘云。 “嘶……”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信王世子…藏得好深啊!” “平日里只听说他体弱多病,不问世事,没想到……” “没想到手段如此雷霆!” 窃窃私语声如蚊蝇般响起,却又很快压了下去。 是啊,谁能想到呢? 信王府。 一个父亲是天下闻名的酒徒,一个儿子是默默无闻的病秧子。 在北狄这波云诡譎的政治棋盘上,信王府早就被当成了一枚弃子,无人问津。 谁会在意一个整日醉生梦死的王爷? 谁又会提防一个深居简出的世子? 可就是这枚弃子,在今日却悍然掀翻了棋盘!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从老太妃回京,再到今日宫宴发难。 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 尤其是纪乘云选择发难的时机,简直妙到巔毫! 借姜冰凝被构陷之事,引出皇帝的雷霆之怒。 在皇帝对林家耐心耗尽的瞬间,再拋出筹谋十几年的旧案。 证据链完整得令人髮指,一击便將林侧妃打入了万劫不復的深渊! 这哪里是什么病弱世子? 分明是一头蛰伏了十几年的孤狼! 这一刻,纪乘云这个名字,才算真真正正响彻了整个北狄宫廷。 姜冰凝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將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她也望著纪乘云。 这几日,他们二人並无太多往来。 所有的消息,都是通过常福传递。 她知道纪乘云那边进展顺利,人证物证都已寻到。 但她也没想到,纪乘云会选择在这样一个场合,用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將一切公之於眾。 这十几年来,林氏在北狄予取予求,早已习惯了只手遮天。 他们大概从未想过,一桩十几年前处理得乾乾净净的“小事”,会被人翻出来。 更想不到,那个在他们眼中无足轻重的纪乘云,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如此狠厉。 姜冰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虽然和她最初的计划有些出入。 但现在这个结果,似乎更好。 皇帝的判决是“休回林家”,而非“杖毙”或是“赐死”。 听起来似乎是轻了。 可对林氏那样的女人而言,这封当眾写下的休书,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从此以后,她不再是信王侧妃,只是林家的一个弃妇。 这对她,对整个林家都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最重要的是…… 姜冰凝的目光柔和了几分,母亲解脱出来了。 这场闹剧,终是以林家的惨败收场。 宫宴不欢而散。 就在姜冰凝隨著老太妃准备离宫时,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却快步走了过来。 “老太妃,信王殿下,陛下有请。” 老太妃与纪云瀚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御书房內,龙涎香的烟气裊裊升腾。 北狄皇帝只著了件明黄色的常服,坐在书案之后。 他的目光不再有方才的雷霆之怒。 他没有看纪云瀚,而是直直地望向了老太妃。 “此印,何来?” 皇帝的声音很轻。 他问的自然是姜冰凝剑舞时,肩胛处显露的那个狼首胎记。 老太妃神色肃穆,对著皇帝微微躬身。 “回陛下。” “柳氏的母系,乃是前朝昭武公主的后裔。” “那苍狼印记,便是昭武公主一脉的血脉传承。” 御书房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柳氏,苍狼。 在北狄的古老传说中,这象徵著天命所归,若非如此,十六年前那场內乱,也不会出现。 皇帝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可这个身负“天命”印记的女子,不仅是柳氏后人,甚至还流著一半大周的血。 这让他如何能安心?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纪云瀚,突然上前一步跪倒在地。 “陛下!” “臣,再次恳请陛下,为臣与静宜赐婚!” 皇帝闻言,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走下御阶,亲手將纪云瀚扶了起来。 “云瀚。”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温情。 “你痴情二十年,朕,知你心意。” “当年若非林家势大,朕又怎会让你受此委屈。” “只是……” 皇帝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柳氏的身份,终究是特殊了些。” “若立她为王妃,必会引来朝中非议。” “更何况……” 皇帝的目光变得锐利。 “姜承轩尚在京中,柳静宜与他,並未和离。” “我北狄与大周关係微妙,若强行赐婚,恐会掀起两国风波。” 他看向老太妃,语气中带著商量的意味。 “太妃,您看这样如何?” “柳夫人,可暂以『客居』之名,留在信王府。” “如此,既能让云瀚时时照拂,又不至於落人口实。” “待日后时机成熟,再议名分。” 这已是皇帝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老太妃点了点头。 “但凭陛下做主。” …… 宫门外,夜风微凉。 姜冰凝独自一人,站在宫灯下静静等候。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一张冰冷的脸。 纪凌。 他不知何时竟也等在了这里。 他就那样堵在了姜冰凝的面前。 “你身上谜团太多。” 纪凌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 从她初到北狄,到今日宫宴上的一切。 这个看似柔弱的大周女子,身上充满了太多无法解释的疑点。 姜冰凝迎上他审视的目光,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 “王爷,你只需知道一件事。” “我,从未做过一件危害北狄之事。” 第50章 第50章 新局初定 宫宴后的第三日,天色阴沉。 一顶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信王府的侧门。 没有仪仗,没有喧譁。 被革去侧妃位的林氏,就这么被两个粗使婆子扶了出来。 她抬头,死死盯著那块“信王府”的鎏金匾额。 “我会回来的。” 她嘴唇翕动。 “我一定会回来的!” 轿帘落下,隔绝了那怨毒的视线。 不远处的亭子里,纪云瀚与老太妃並肩而立,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走了。” 纪云瀚轻轻吐出两个字,语气里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这些年,这个女人,像一根毒刺,让纪云瀚始终不能释怀。 如今刺被拔去伤口虽仍在,却终归是鬆快了。 老太妃声音沉静。 “別高兴得太早。” “你以为,陛下为何只判了『休妻』,而不是『赐死』?” 纪云瀚皱起了眉。 “母妃的意思是……” “借刀杀人。” 老太妃闪过一丝洞悉世事的目光。 “林家权柄日盛,早已是陛下的心腹大患。” “今日之事,陛下看似是在为你,为乘云出气,实则是借你的手狠狠敲打了林家。” “一个被休回家的侧妃,对林家而言是奇耻大辱。这份恨他们不敢记在陛下的头上。” “自然,就全都算在了你信王府的头上。” 老太妃嘆了口气。 “从今往后,我们才是站在明面上,替陛下挡住林家怒火的靶子。” 纪云瀚沉默,半晌,他忽然笑了。 “靶子?” “这靶子,我当了十几年,也不在乎再多当几年。” 他转身,对著老太妃郑重一揖。 “母妃,儿子想明白了。” “儿子已经上书陛下,討要些差事。” “这信王府,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任人拿捏了。” 老太妃看著儿子终於挺直的脊樑,眼中满是欣慰的泪光。 她的云瀚,终於要从那场持续了十余年的大梦中,醒过来了。 同一日,柳静宜正式搬入了信王府。 她住的院子,名唤“听雪轩”,就在锦瑟院旁。 院中的一草一木,都透著一股用心布置的气息。 纪云瀚有些侷促地站在一旁。 “静宜,你……还喜欢吗?” 柳静宜环视一周,目光温柔。 “有劳王爷费心了。” 她顿了顿,轻声说道:“只是,我如今不过是府中客居的『柳夫人』,王爷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我也不希望因为我,让王爷厚此薄彼,慢待了府中其他人。” 纪云瀚却摇了摇头。 “静宜,你放心。” “从今天起,信王府,不再是以前的信王府了。”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会欺负你。”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弥补。 更是要向整个北狄宣告,他纪云瀚不再是那个只知饮酒作乐的废物王爷! 很快,老太妃便召集了府中所有下人,当眾宣布。 “都给我听清楚了!” 老太妃拄著龙头拐杖,声如洪钟。 “从今往后,冰凝,就是我信王府正正经经的小姐!” “柳夫人,是我信王府最尊贵的客人!” “谁要是敢有半分怠慢,或是嘴碎乱嚼舌根。” “家法处置!” 下人们噤若寒蝉。 “奴才(奴婢)遵命!” 姜冰凝站在老太妃身侧,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谢老太妃。” 她也顺理成章地搬入了听雪轩,与母亲同住。 不多时,纪乘云身边的常福便领著人,送来了大批的物件。 “小姐,这是世子爷吩咐送来的。” 常福笑呵呵地指挥著小廝们。 “江南新贡的云锦,东海的上品珍珠,还有几支老参,给柳夫人补身子。” “世子爷还说,您和柳夫人初来乍到,若缺什么只管吩咐他。” 这不仅仅是物资,更是一种態度。 纪乘云用这种方式,向整个王府表明,他接纳了这对身份特殊的母女。 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愁。 京郊,林家別院。 姜悦蓉被客客气气地安置在这里,名义是“学习贵女礼仪”。 她满心欢喜,以为自己离林家少夫人的位置又近了一步。 “文博哥哥,这里便是我的居所了?” 她抓著林文博的袖子,眼中是藏不住的窃喜。 林文博抽出自己的衣袖,脸上掛著温和的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是啊。” 他安抚地拍了拍姜悦蓉的手。 “悦蓉,你放心。” “你安心在这里住下,我们林家不会亏待你的。” 姜悦蓉羞红了脸,低下了头。 她看不见,林文博转身之后,那温和的笑容瞬间消失。 姜悦蓉? 不过是一枚可以暂时安抚姜承轩,又能在关键时刻噁心一下柳静宜和姜冰凝的棋子罢了。 姑母被纪云瀚休弃,这姜氏女,竟还想当他林家的少夫人? 痴人说梦。 夜深人静。 听雪轩的烛火依旧明亮。 柳静宜坐在床边。 “凝儿。” 她的声音里满是心疼。 “是娘对不起你,让你背负这么多,还捲入这些是是非非里。” 姜冰凝靠在母亲怀里。 她摇了摇头。 “不怪娘。” 她抬起头,看著母亲温柔的眉眼。 “娘在哪,家就在哪。” 柳静宜再也忍不住,將女儿紧紧拥入怀中,泪水无声滑落。 窗外,竹影摇曳。 纪乘云一袭白衣,独立於庭院的阴影之中。 他静静地看著那扇窗里透出的温暖灯火。 那颗心似乎有某个角落微微鬆动了一下。 同一片夜空下,越王府的书房却是一片冰寒。 纪凌负手立於窗前,看著桌案上暗卫呈上来的密报。 一张张,一卷卷,记录著这几日京城所有的风吹草动。 姜冰凝肩上的狼首胎记。 十六年前柳家与前朝昭武公主的渊源。 信王府的异动,纪云瀚的上书请职。 林家被压下的怒火和暗中的动作。 还有…大周那边,姜承轩使团的异常动向。 所有线索,如同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四面八方匯集而来。 最终,都交织在了那个名叫姜冰凝的女子身上。 她到底是谁? 是能为北狄所用的利刃,还是会顛覆一切的祸根? 纪凌的眉头,紧紧锁起。 他感觉自己仿佛正站在一张巨大蛛网的正中央。 而他和姜冰凝,都是网中的猎物。 亦或是…执棋的猎人? 第51章 第51章 新枝旧根 宫宴的风波,像是被一场无声的大雪掩埋了。 信王府內,前所未有的安静。 大周使团那边,也消停了下来。 就连纪凌都像是蛰伏的猛兽,没有再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 一切,都静得让人心慌。 听雪轩內,姜冰凝正替母亲柳静宜梳理著长发。 “娘,力道可还习惯?” 她的声音很轻,动作也很柔。 柳静宜从铜镜里看著女儿沉静的侧脸,握住了她的手。 “凝儿,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姜冰凝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笑了笑。 “没有。” “女儿只是在想,如今能这样陪著娘真好。” 柳静宜嘆了口气,没再追问。 女儿不说,是不想让她担心。 可眸子里藏著的焦灼,她又怎会看不出来。 姜冰凝的心里確实是急的。 那玄铁兵符就像一块烙铁,日夜烫著她的心。 另一半,就在柳家祖宅。 可她如今身在信王府,根本无法轻易脱身。 她旁敲侧击地向老太妃提过几次。 老太妃却像是完全忘了这回事一般。 “不急。” “你母亲身子弱,你该多陪陪她。” 老太妃每次都用这样的话,轻飘飘地將她堵了回来。 姜冰凝明白,这是敲打也是考验。 老太妃还在观察她,看她到底有多少价值,值不值得信王府为她冒更大的风险。 可她,等不起了。 就在这內心焦灼中,信王府的平静被打破了。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这日午后,一辆朴素无华的马车,从京郊的长天书院疾驰而来,停在了王府大门前。 管家还未上前询问,车帘便被猛地掀开。 一个身著书院青衫的少年,率先跳了下来。 他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面容俊朗,眉眼间却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紧接著,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也扶著丫鬟的手下了车。 少女容貌清丽,杏眼桃腮,只是那双眼睛里,带著一丝警惕与疏离。 守门的侍卫一见二人,立刻单膝跪地。 “恭迎二公子!恭迎小姐回府!” 管家匆匆赶来,脸上堆满了笑。 “哎哟,我的二公子,少欢小姐,你们怎么突然回来了?书院不是要到年终才放假吗?” 回府的,正是信王前王妃所出的嫡次子,纪召武,以及嫡女,纪少欢。 长天书院院规森严,一年方能归家一次。 纪召武没理会管家的殷勤,他的目光,扫视著整个王府。 太安静了。 府里的下人,脸上都带著一种古怪的神色,敬畏中又夹杂著一丝说不清的同情。 不对劲。 纪少欢更是蹙起了眉。 “我走的时候,门口种的是海棠,怎么换成玉兰了?” 管家脸上的笑容一僵。 “这…这是王爷的意思。”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虑。 不多时,得了消息的纪云瀚快步迎了出来,脸上是发自內心的喜悦。 “召武,少欢,你们回来了!” 他张开双臂,想给两个孩子一个拥抱。 纪召武却后退半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儿子拜见父王。” 纪少欢也跟著福了福身。 “女儿拜见父王。” 纪云瀚伸出的手,尷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苦笑一下,收了回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走,父王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纪云瀚领著他们,径直走向了听雪轩的方向。 纪召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听雪轩? 当他们踏入那个精致的院落,看见凭栏而立的柳静宜,以及她身旁那个清冷如月的少女时,兄妹二人的脚步,齐齐顿住了。 纪云瀚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召武,少欢,这位是柳夫人,这位是…冰凝小姐。” “快,快叫人。” 柳静宜温婉一笑,对著二人微微頷首。 姜冰凝也平静地回望著他们。 纪召武只是漠然地拱了拱手,一言不发。 纪少欢的脸色,却瞬间变得惨白。 她死死地盯著柳静宜,那张温婉的脸,仿佛是什么洪水猛兽。 她又看向姜冰凝,那个和她年纪相仿却已经搅动了满城风雨的女人。 所以传言是真的。 林侧妃被休了。 父王带回来一对来路不明的母女,还让她们住进了王府的院子。 她的母亲呢? 她那早逝的母亲,留下的这点念想,就要被这些外人一点点蚕食乾净了吗? 纪少欢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猛地转过身,推开身后的丫鬟,发疯似的向外跑去。 “少欢!” 纪云瀚急声喊道。 纪少欢却充耳不闻。 “我要去找祖母!”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 老太妃的院子,她正闭目养神。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 纪少欢带著一身风雪,扑了进来,直直跪在了老太妃的软榻前。 “祖母!” 她一开口,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老太妃睁开眼,看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孙女,长长地嘆了口气。 纪云瀚这些年来极少去秀峰山,去了,也会被自己赶出去,但纪乘云这些年,却带著纪召武和纪少欢来过不少次,年节更是没落下,她对这个嫡亲的孙女也很是喜爱。 她挥手让下人都退了出去。 “怎么了,我的乖孙,谁给你委屈受了?” 纪少欢一把抱住老太妃的腿,放声大哭。 “祖母,少欢想母亲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 “少欢想母亲了!” 她口中的“母亲”,只能是那个已经香消玉殞了十年的前信王妃。 这句话,直直插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这是在质问。 质问她的父王,为何忘了髮妻。 质问她的祖母,为何容忍一个外人,登堂入室。 老太妃伸出手,一下一下,轻轻抚摸著孙女的后背。 她的眼中满是心疼与无奈。 “好孩子,不哭。” “祖母知道,你心里委屈。” “可你父亲…他更委屈。” “有些事,你们现在不懂,以后会明白的。” 纪少欢哭得更凶了。 “我不明白!” “我只知道,那个女人住进了进来,以后是不是就要住进母亲的锦瑟院了?” “祖母,这里是信王府,是我母亲的家啊!” 第52章 第52章 內外交困 老太妃沉默了。 她只能將这个从小就没了娘的孙女,更紧地搂在怀里。 另一边,纪召武並没有跟著去老太妃的院子。 他找到了几个府里的老人,看似隨意地聊著天。 “李伯,我离家这一年,府里变化不小啊。” “林侧妃…当真被休弃了?” “那个柳夫人和姜小姐,究竟是什么来头?” 他又去了锦瑟院。 那里,已经被一场大火烧得只剩下断壁残垣。 他站在废墟前,看著那焦黑的房梁,眼神冰冷。 他听说,世子哥哥为了救那个姜冰凝,差点葬身火海。 最后,他的脚步,停在了听雪轩不远处的假山后。 他看见他的父王,正满脸歉意地对柳静宜说著什么。 他看见那个叫姜冰凝的少女,正安静地站在一旁,仿佛眼前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纪召武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女人太镇定了。 镇定得根本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 夜,深了。 纪少欢哭肿了眼睛,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纪召武早已等在了那里。 “哥。” 纪少欢的声音还带著浓浓的鼻音。 纪召武替她倒了杯热茶。 “哭完了?” 纪少欢接过茶杯,点了点头。 “祖母什么都没说,只让我別闹。” 纪召武冷笑一声。 “祖母自然不会说什么。” “她默许了,就说明这对母女,对信王府有用。” 纪少欢咬著嘴唇,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哥哥,父王变了。” “他看那个柳夫人的眼神,我从来没见过。” “还有那个姜冰凝……她一来,府里就天翻地覆。林侧妃那么囂张跋扈的人,说倒就倒了。” 纪召武看著窗外听雪轩的方向,缓缓开口。 “那个姜冰凝,不简单。” 他顿了顿。 “她不是来做客的。” “她是来夺走我们的一切的。” 纪少欢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但更多的是恨意。 她擦乾眼泪,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哥哥,我们要为母亲守住王府!” 纪召武看著妹妹。 他们自幼失恃。 在那个冰冷的王府里,母亲这个词是他们唯一的温暖与信仰。 他们比同龄人更早地学会了看人脸色,更早地懂得了什么叫偽装与算计。 因为他们知道,不自己强大起来,就没人会保护他们。 纪召武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狠厉。 “守?” “不。” “我们要把属於母亲的东西,一样一样全都夺回来。” ----------------- 听雪轩的书房內,烛火微晃。 姜冰凝坐在案前,整个人都有些发愣。 果然。 就是这个时间。 上一世,纪召武和纪少欢,也是在这个时候回的府。 只是那时林侧妃还在。 那对刚从书院回来的少年少女,像两头被激怒的幼狼,几乎是立刻就跟林侧妃撕咬在了一起。 而姜悦蓉被林侧妃一次又一次地推出来,用最恶毒的言语和最卑劣的手段,去衝撞构陷纪召武兄妹。 最终的结果便是那对兄妹將所有的恨意,都算在了姜悦蓉头上。 连带著对母亲也是憎恨不已。 那份恨如同跗骨之蛆,最终酿成大祸,险些让信王府彻底分崩离析。 姜冰凝的指尖缓缓收紧。 她绝不会让上一世的悲剧重演。 这一世林侧妃倒了,最大的障碍似乎已经清除。 可她看著今日纪少欢那双满是恨意的眼睛,心中警铃大作。 没有了林侧妃这个靶子,他们兄妹的憎恨或许全都会转移到母亲身上。 母亲的身子尚未痊癒。 信王他对母亲確实有愧,也存著补偿之心。 可少年人的心思,最是偏执也最是难测。 他们认定的仇恨,又岂是他们父亲几句温言软语就能化解的? 姜冰凝的心再一次沉了下去。 前有兵符之危,后有兄妹之恨。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春桃略带惊慌的通报声。 “小姐,越…越王殿下来了!” 姜冰凝猛地抬起头。 纪凌? 他怎么会来? 不等她细想,书房的门帘已被掀开。 纪凌一身玄色锦袍,负手而立,就那么站在门口。 他挥退下人径直走了进来,目光落在姜冰凝身上,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听说,本王的堂弟和堂妹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 “动静还不小。” 姜冰凝站起身並未看向纪凌,而是敛去眸中所有的思绪,平静地走到茶案前,开始烹茶。 沸水注入茶壶,发出嘶嘶的声响,白雾裊裊升起,模糊了她的脸。 纪凌也不催促,就那么饶有兴致地看著她。 看她如何从方才的怔愣中,迅速找回这份滴水不漏的镇定。 “本王那堂弟堂妹,可比纪乘云难缠得多。” 他缓缓开口,像是閒话家常。 “不知道你,有没有本事像收服纪乘云那样,也把他们收服了?” 这话带著几分试探几分嘲弄。 姜冰凝提起茶壶,將一盏琥珀色的茶汤,稳稳地放在了他面前的桌上。 茶水没有溅出分毫。 “越王殿下。” 她目光清冷如水。 “管的未免有点宽。” 纪凌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他看著眼前这个不过十六岁的少女。 她明明身处漩涡中心却冷静得像个局外人,用最平淡的语气说著最扎心的话。 有趣。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却没有喝。 隨即,他放下了那点试探的心思,面容变得认真,换上了一副截然不同的语气。 单刀直入。 “我收到风声,你想要去柳家旧宅,所谓何事啊?” 姜冰凝面色立刻冰冷下来。 “越王殿下,这是我的私事,与您无关吧。” 纪凌將双手搭在椅子上,身体向后靠了靠,露出刀削般的下頜线。 他一副无所谓的態度,仿佛就是在说一件毫不在意的小事。 “柳家祖宅的密室,三个月前,林家的人便去过了。” 姜冰凝倒茶的手猛地一僵。 茶水溢出杯沿烫在了她的指尖上。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痛楚,死死地盯著纪凌。 纪凌將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东西,应该已经被他们取走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他们不知道。” “你手里,还有他们要的东西。” 第53章 第53章 交易与陷阱 纪凌的声音很轻,却精准地剖开了姜冰凝最后一道防线。 指尖传来的灼痛感,终於清晰地传入脑海。 姜冰凝放下茶壶,那双眸子里终於透出一丝裂痕。 “你想做什么?” 或者说,你想要什么? 纪凌很满意她这个反应。 像是终於撬开了一块坚冰,看到了底下涌动的暗流。 他將那杯未动的茶推回桌子中央,身体微微前倾。 那张俊美无儔的脸上,笑意尽数敛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审视。 “做个交易。” 他敲了敲桌面。 “本王查到,当年柳家旧案,还有一个关键的证人活著。” “在北境军中。” 纪凌看著她。 “本王可以帮你把他找出来,送到你面前。”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著姜冰凝消化这个消息。 “但,你需要替本王办一件事。” 姜冰凝没有立刻回答,她盯著纪凌,似乎想从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分辨出这桩交易的真假。 “什么事?”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纪凌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態。 “很简单。” “盯紧你的好妹妹,姜悦蓉。” “记录下她与林家的所有事,每一封送往大周的信。” 姜冰凝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不解。 “王爷怀疑我妹妹是细作?” “细作?” 纪凌嗤笑出声。 “她也配?” 那声嗤笑里的轻蔑和不屑。 “她只是蠢。” “但蠢人,往往最容易被利用而不自知。” 纪凌的眼神冷了下来。 “林首辅那只老狐狸,肯费心將她安置在別院,好吃好喝地供著,可不是发善心。” “这颗棋子,有他更深的用处。” 书房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姜冰凝垂下眼帘。 一个活著的证人。 这是她两世为人,都未曾触及过的线索。 这个诱惑太大。 大到她明知纪凌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也无法拒绝。 许久,她再次抬起头。 “好。” “我答应你。” 交易达成。 纪凌站起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走到门口,手刚要掀开帘子,脚步却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姜冰凝书案的一角。 那里摊著一张舆图,上面用硃笔细细地標註著什么。 虽只是一角,但他看得分明,那是北狄与大周接壤处的边防图。 纪凌的眼神倏然一动,眸色深沉了几分。 一个十六岁的深闺少女,还通军务? 他转过身,深深地看了姜冰凝一眼。 隨后,他一言不发掀帘离去。 姜冰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而已经走出听雪轩的纪凌,唇角却勾起一抹冰冷。 他在心中冷笑一声。 姜悦蓉会如何,他其实並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姜冰凝会如何动作。 是敷衍了事,还是真的会去认真调查? 若是敷衍,那她对自己便藏著二心,间谍的嫌疑便又重了一分。 可若是……她认真去做了…… 纪凌的眼神变得更加幽暗。 那便说明,她带著更明確的目的来到北狄。 这桩连他都不甚清楚的柳氏旧案背后,到底还藏著什么? 这个女人,比他想像的还要危险。 看来,要盯得更紧一些了! …… 与此同时,京郊的林家別院,却是一片和风暖阳。 姜悦蓉觉得自己像是活在了梦里。 这里雕樑画栋,曲水流觴,甚至比她上一世在信王府的都住的更好。 她再也不用看姜冰凝那张冰冷的死人脸。 也不用听母亲柳静宜那些病懨懨的声音。 每天一睁眼,便有七八个丫鬟簇拥著上前伺候。 穿的是江南最新贡的云锦,吃的是御厨才能做出的精致点心。 林首辅的公子林文博,更是每日都会过来,亲自“指点”她的诗文,教她北狄贵女的礼仪。 他的言语温和目光欣赏,让姜悦蓉觉得自己就是全天下最特別的女子。 这日午后,林夫人又亲自过来了。 她拉著姜悦蓉的手笑得一脸慈爱,身后丫鬟捧著的托盘上,是几匹流光溢彩的华丽衣料。 “哎哟,你瞧瞧我们悦蓉,这身段这品貌,真是越看越让人喜欢。” 林夫人拿起一匹妃色的锦缎,在她身上比了比。 “这样的仙女似的人物,能留在我们北狄,实在是北狄的幸事。” 她轻轻嘆了口气。 “我儿文博,私下里可没少跟我夸你呢,说你不仅貌美,还聪慧过人,一点就通。” 姜悦蓉的心怦怦直跳,脸颊飞上两抹娇羞的红晕。 看吧!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姜冰凝那个贱人算什么?不过是仗著会跳一曲蛮舞罢了。 而自己,才是真正被林家这样的顶级高门所青睞的贵女! 她羞涩地低下头。 “夫人谬讚了……” 正说著,林文博摇著摺扇,施施然从月亮门外走了进来。 “母亲,悦蓉妹妹。” 他笑著打了声招呼,。 “父亲今日在朝堂上,听陛下提了一件事。” 他故作神秘地顿了顿。 “陛下说,为示两国交好之意,有意为留质我朝的大周贵女赐婚。” “家父觉得,这可是天大的荣耀,正在为你物色一门顶好的良配呢。” 姜悦蓉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 赐婚? 物色良配? 她下意识地看向林文博,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不是嫁入林家吗?不是嫁给他吗? 可那份怔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她很快就想通了。 林家是何等门楣,林文博又是首辅公子,自己一个外臣之女的身份,確实配不上。 但由林首辅亲自为她物色人家,那必定也是北狄数一数二的高门! 这同样是天大的荣耀! 想到这里,她心里的那点失落瞬间烟消云散。 她再次羞怯地低下头。 “全凭伯父与公子做主。” 看著她这副娇羞又顺从的模样,林文博与林夫人对视一眼,母子俩眼中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而此刻,在林府真正的书房內,林首辅正与几位心腹官员密议。 “大人,兵部侍郎王大人那边,最近似乎不太安分。” 林首辅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无妨。” 他眼皮都未抬一下。 “我已经为他那个不成器的庶子,寻了一门好亲事。” 一位官员好奇道:“哦?是哪家的千金?” 林首辅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阴冷。 “大周姜承轩之女,姜悦蓉。” “那个庶子好赌成性,性情暴戾,正缺一个有大周背景的妻子。” “只要这桩婚事成了,王侍郎这条线就断不了。” 第54章 第54章 计中计 別院里的姜悦蓉,对这场阴谋浑然不觉。 她送走了林家母子,激动得在房里来回踱步。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她姜悦蓉,比姜冰凝强一百倍,一千倍! 她迫不及待地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上好的信纸。 她要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父亲! “父亲大人敬上:” “……女儿在林府一切安好,蒙林首辅一家看重,视若亲女。近日更得天恩,陛下有意赐婚,林首辅正为女儿择一高门良配。” “女儿不日將嫁入北狄高门,为家族增光。” “父亲当以我为荣。” 信纸上的墨跡未乾,姜悦蓉的脸上还带著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她丝毫不知,这封承载著她虚荣的信,在送出別院的那一刻,便被人原封不动地复製了一份。 而此刻的听雪轩,刚刚送走纪凌的姜冰凝,尚未从那场交易中抽离,便迎来了新的访客。 “砰”的一声。 听雪轩的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一个身穿鹅黄衣裙,梳著双环髻的少女,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正是信王府的嫡女,纪少欢。 春桃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拦住。 “少欢小姐,您怎么来了?小姐正在静养……” 纪少欢一把推开春桃。 她一双杏眼几乎要喷出火来,直勾勾地盯著正从內室走出的姜冰凝。 “你就是那个姜冰凝?” 她的声音尖利。 姜冰凝站定,神色平静无波。 “少欢小姐。” 她淡淡地行了一礼,不卑不亢。 纪少欢却像是被她这副冷静的模样激怒了。 她环视著这间雅致精巧的房间,眼中的嫉妒和恨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你凭什么住在这里?” 她指著屋內的陈设。 “这些桌椅这些摆设要给尊贵的客人住,不是给你这个来路不明的野种住!” 姜冰凝的眸色冷了一瞬。 她知道,纪召武和纪少欢对她的敌意,源於他们母亲的死。 前世的悲剧,便是从这最初的恨意开始。 她不想爭辩,可她的沉默在纪少欢看来,却是赤裸裸的蔑视。 纪少欢的目光,落在了窗边的多宝阁上。 最顶层,放著一个通体温润的羊脂白玉净瓶。 那是前朝的贡品,价值连城。 纪少欢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这个瓶子…这个瓶子是我母亲的!” 她冲了过去,像是疯了一样。 “你们把这里都占了,还要占我母亲的东西!” 姜冰凝眉头微蹙。 “少欢小姐,那是太妃娘娘所赐。” “我不管!” 纪少欢尖叫著,伸手指著姜冰凝。 “你这个狐狸精,跟你那个病秧子娘一样,只会勾引人!” 她说著,身体猛地朝多宝阁撞了过去。 “哐当——” 一声清脆又刺耳的巨响。 那只羊脂白玉净瓶从架子上滚落,在光洁如镜的地砖上,摔得粉身碎骨。 而纪少欢则顺势跌坐在地,放声大哭起来。 “啊——” “姜姐姐为何要推我!” 她身后的丫鬟像是得了指令一般,立刻就往外跑。 “来人啊!不好了!” “姜小姐推倒了我们小姐!” 听雪轩瞬间乱成一团。 姜冰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静静地看著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纪少欢,像是在看一出闹剧。 很快,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老太妃和纪云瀚沉著脸,匆匆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 纪云瀚一进门,看到的就是女儿坐在地上哭泣,和一地价值不菲的白玉碎片。 纪少欢一见到他们,哭得更是伤心欲绝。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纪云瀚脚边,抱住他的腿。 “爹爹!祖母!” “你们要为少欢做主啊!” 她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手指著姜冰凝泣不成声。 “我……我只是听闻姜姐姐入住,想过来拜访一下……” “可她……她嫉恨我是王府嫡女,说我母亲的东西都该归她……” “我不与她爭,她就推我!还打碎了我母亲最心爱的瓶子!” 老太妃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在姜冰凝和纪少欢之间来回逡巡。 纪云瀚则是眉头紧锁。 他弯下腰,想要扶起女儿。 “少欢,你起来说话。” “你姜姐姐不是这种人!” 这一句话,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纪少欢猛地甩开父亲的手,眼中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爹爹!” “你向著外人!” “我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她悽厉地哭喊起来。 “母亲死得早,现在连爹爹也不要我了!” “我活著还有什么意思!我还不如现在就死了,下去陪母亲!” 说著,她竟真的要朝一旁的柱子撞去。 纪云瀚脸色大变,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 “胡闹!” 他气得浑身发抖。 眼看事情就要闹得不可开交,一直沉默的姜冰凝,终於开口了。 “回太妃,回王爷。” 她的声音清冷。 “瓶子確是碎了。” “但民女,未曾碰过少欢小姐一根手指。” 纪少欢还在哭闹:“你撒谎!就是你推的我!” 就在这时,一直跪在地上的春桃,忽然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奴婢可以作证!” 她高声道。 “奴婢亲眼看见,是少欢小姐自己撞倒了多宝阁!” “方才奴婢还看见,少欢小姐在哭喊之前,偷偷用指甲掐了自己的手臂!” 此言一出,满室俱静。 纪少欢的哭声戛然而止,她脸色煞白地看著春桃。 “你这个贱婢!你胡说!” 老太妃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她对身边的张嬤嬤使了个眼色。 “去,看看小姐的手臂。” 张嬤嬤领命上前,擼起纪少欢的衣袖。 光洁如玉的小臂上,几道鲜红的指痕赫然在目。 纪少欢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谎言被当眾戳穿的羞耻和难堪,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哇——” 她猛地推开眾人,大哭著跑了出去。 老太妃看著她狼狈逃窜的背影,气得脸色铁青。 “小小年纪,心思竟如此之重!” 纪云瀚的脸上,更是青一阵白一阵。 他转过身,对著姜冰凝深深地作了一揖。 “冰凝,是我教女无方。” “让你受委屈了。” “我稍后便让她过来,给你赔礼道歉。” 姜冰凝侧身避开了他的大礼。 “王爷言重了。” 她的神色依旧淡然。 “少欢小姐年纪还小,小孩子心性罢了。” “赔礼就不必了。” 她並不想在这种小事上和纪少欢纠缠,可若是纪少欢再招惹自己,自己也不介意给她点顏色看看! 第55章 第55章 毒橄欖枝 姜冰凝说完,便转身回了內室。 闹剧散场,听雪轩终於恢復了平静。 春桃一边收拾著地上的碎片,一边愤愤不平。 “小姐,您就是心太善了!那少欢小姐分明就是故意来找茬的!” 姜冰凝坐在窗边,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只要她和母亲一日还在这信王府,纪召武和纪少欢的刁难,就一日不会停止。 正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影在门口探头探脑。 是一个狼卫。 姜冰凝心中一动,这个身影她多少有点熟悉。 那狼卫见她看过来,连忙上前递上一封信。 “姜小姐,这是王爷让小的送来的。” 姜冰凝疑惑地接过,开口道:“多谢,咱们是不是见过?” 那狼卫顿时有些脸红,不知道是害羞还是气恼。 “姜小姐武艺高深,在下是佩服的。” 这话一出,姜冰凝才回想起来,这是她在隘口,夺刀的那个狼卫。 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將军夸讚了,我只是趁你不备罢了。” 那狼卫涨红了脸:“输了就是输了,我们北荻狼卫,没有输不起的!” 姜冰凝一怔,隨即对著狼卫福了福身:“是我失言了。” 那狼卫见姜冰凝对自己施礼,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他挠了挠头又开口道。 “姜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李志鹏是个粗人,不会说话,您別在意。” 当姜冰凝听到李志鹏这个名字的时候,她愣住了,隨即眼神也锐利了起来。 这人竟然是李志鹏! 上一世,纪凌不被北荻皇帝信任后,姜冰凝终於突破北荻防线,率军攻下上京。 而当时让她没有抓到北荻皇帝,未尽全功的,就是新任狼卫指挥使李志鹏。 他率领不到千人的狼卫,硬是带著北荻皇帝从自己包围中突围,可以说自己没有一战灭国,都是拜此人所赐。 没想到这一世,自己和他竟还有如此渊源。 姜冰凝挤出一个笑容,对著李志鹏点了点头,李志鹏看姜冰凝表情变化,虽有些奇怪,但还是拱了拱手离开。 李志鹏离开后,姜冰凝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 展开一看,上面抄录的是姜悦蓉写给父亲的家书。 每一个字都带著炫耀与天真。 “……女儿不日將嫁入北狄高门,为家族增光。” “父亲当以我为荣。” 姜冰凝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握著信纸的手颤抖不已。 蠢货! 真是个十足的蠢货! 她怎么会天真地以为,林家会好心为她铺就一条青云路? 兵部侍郎的庶子…… 前世,那个好赌成性虐杀妻妾的恶魔! 原来,这一世,这桩婚事落到了姜悦蓉的头上。 王琨。 这个名字让她几乎窒息。 她记得上一世,林首辅那张偽善的脸,也是这样笑意盈盈地提出这门“天赐良缘”。 “王家是高门,兵部侍郎的公子,前途无量。” 就连她的父亲姜承轩,也被说动。 他还曾亲自来劝过她。 “凝儿,你若嫁过去,便是北狄的高门贵妇。” “日后,我们姜家在北狄的日子,也能鬆快一些。” 父亲的话语里满是殷切的期盼,却唯独没有对她这个女儿的半分心疼。 那一刻她甚至有些动摇了。 为了家人,或许…她可以认命。 若不是那一次,她偶然在听见两个婆子嚼舌根。 “听说了吗?王家那位公子,昨夜又在赌坊输光了家当!” “何止啊!听说脾气还不好,喝了酒就动手,可怜王家之前那两个小妾,死得不明不白的……” 那冰冷的话语,浇醒了她所有的幻想。 嗜赌如命,虐杀妻妾。 这就是林家为她选的“高门良配”! 她抵死不从。 姜悦蓉为此还特意跑来嘲讽她。 “姐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能嫁入高门,你就烧高香吧!还挑三拣四的!” 姜冰凝只冷冷地反问她。 “哪有好人家,还没娶正妻,院里就已经有了三四个侍妾?” 姜悦蓉却不以为意地撇撇嘴。 “那不是更好?还省得姐姐你亲自伺候了!” “有的是人替你分忧!” 那一刻,姜冰凝便知道,她与姜悦蓉之间隔著一条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两人闹得不欢而散。 后来,林家见她实在顽固,便將这门亲事,转给了另一位家世不错的贵女。 可不到两年,那位贵女便死了。 据说是突发疾病,暴病而亡。 可谁又能知道,在那紧闭的王家大院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没想到。 这一世,林家竟又故技重施,把主意打到了姜悦蓉的头上。 而姜悦蓉这个蠢货…… 她看著信纸上那句“为家族增光”,只觉得无比讽刺。 若是真嫁了过去,怕是不到一年,自己就要去给她收尸了。 姜冰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姜悦蓉的死活,她本可以不在乎。 可母亲呢? 內室里传来母亲柳静宜一阵压抑的低咳。 母亲的身体才刚刚稳住,如今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绝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姜悦蓉再怎么愚蠢,终究是母亲的亲生女儿。 若是让她知道,姜悦蓉嫁了一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最后落得个惨死的下场,母亲的身体怎么可能承受得住? 不行。 这门婚事,她绝不能让它成! 不仅仅是为了姜悦蓉那个蠢货,更是为了母亲! 就在这时,她感觉信封里似乎还有东西。 比信纸更硬挺的触感。 姜冰凝心中一动,连忙將信封倒了过来,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掉了出来。 她迅速展开。 纸条上的字跡,与信纸上抄录的笔跡截然不同。 铁画银鉤,力透纸背。 是纪凌的字。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当年柳家事件中,有一文书官,名郑九。” “此人后在北境军中隱姓埋名,化名『郑老七』,现任粮草书记一职。” “此人贪財,或可买通。” 姜冰凝的呼吸骤然一滯。 她的目光继续往下。 “我可以帮你,挡掉姜悦蓉的婚事。” “我也可以帮你,找到这个郑九。” “但,柳氏一族的秘闻,你要与我共享。” 没有多余的废话,每一句都是直指核心的交易。 姜冰凝手中握著两张纸。 一张是姜悦蓉迈向地狱的催命符。 另一张是纪凌拋出带著剧毒诱饵的橄欖枝。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急於寻找当年的证人,也知道自己绝不会对姜悦蓉的婚事坐视不理。 所以他等在这里。 姜冰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 交易吗? 好。 只要能护住母亲,別说是柳氏的秘闻。 便是与虎谋皮,她姜冰凝又有何惧? 第56章 第56章 离京前的夜幕 她將那纸条,並排放於烛火之下。 婚事,定在旬月之后。 林家与王家都还需要时间去铺排,去造势,去將这桩骯脏的买卖包装成一门“天赐良缘”。 时间,还有。 但寻找郑九,却已是刻不容缓。 这是揭开母亲过往的第一把钥匙。 至於纪少欢与纪召武…… 有老太妃的庇护,有纪云瀚的愧疚,甚至还有纪乘云在。 稳住他们,不难。 眼下最紧要的,是北境。 是那个贪財的,隱姓埋名的“郑老七”。 她必须亲自去。 她不能將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尤其是纪凌。 谁知道他会不会在中途变卦,或是拿一个假的“郑老七”来糊弄她? 当年的真相,每一个细节,都必须由她亲手揭开。 *** 越王府,书房內灯火通明。 纪凌正在看一份边防的军报,在得知姜冰凝来访时,他丝毫感觉不到意外。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未抬。 “想通了?” 姜冰凝走到书案前。 “我答应你的交易。” 纪凌终於抬眼。 “很好。”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姜冰凝迎上他的目光。 “北境,我要亲自去。” 纪凌的眉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开。 “荒唐。” “我要亲自审问郑九。” 姜冰凝寸步不让,“我信不过任何人。” “你信不过我?” 纪凌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我只信我自己拿到的东西。” 姜冰凝直视著他,“你的人可以找到他,但只有我才知道该问什么。” 纪凌靠向椅背。 “北境凶险,不是你过家家的地方,那里山匪遍地,你以为你是谁?” “我的身份確实敏感。” 姜冰凝坦然承认:“但事关我母亲,而且我也是柳家的血脉,所以我更要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纪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 他沉默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本王不日將以巡视边防为由,前往北境。” “你可以同行,但你不能是姜冰凝。” 纪凌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我会给你一个亲兵的身份,一路上,你的言行举止都必须听我號令。” “若是暴露了身份,或是惹出任何麻烦……” 他的声音压低。 “本王会亲手,將你扔在北境的乱葬岗。” 姜冰凝迎上他的视线。 “一言为定。” *** 三更时分。 张记铁铺早已熄了灯火。 姜冰凝一身夜行衣,悄无声息地潜入。 张猛早已等候多时,见她到来,立刻躬身行礼。 “小姐。” “张叔,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小姐请讲。” “郑九。” 姜冰凝紧紧盯著张猛的眼睛。 “郑九?” 张猛的脸上果然露出了震惊与疑惑交织的神色。 他拧著眉头,苦苦思索。 “这个名字……似乎有些印象……” “但他具体做过什么,当年我职位低微,实在是不清楚……” 张猛的眼中满是愧疚。 姜冰凝心中瞭然,纪凌的情报没有错,此人確实不起眼。 “他如今化名郑老七,在北境军中做粮草书记。” 张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北境军中……”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他抬起头目光坚定。 “小姐,请给老奴三日时间。” “三日后,还是这个时辰,请您再来一趟。” *** 三日后,深夜。 姜冰凝再次来到铁铺后院。 张猛为她推开门。 门內没有点灯,只有七条黑影立在黑暗中。 隨著姜冰凝的踏入,那七人齐刷刷单膝跪地。 “参见小姐!” 张猛点亮了墙上的一盏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姜冰凝终於看清了他们的脸。 为首的,是一个与张猛年纪相仿的汉子,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手掌粗大,布满老茧,正是这铁铺的另一位铁匠。 他身后的,有穿著短打的贩夫,有身上还带著更夫味道的老者,有身材瘦小如同街头混混的年轻人…… 他们每一个人,看上去都是上京城里最普通不过的市井小民。 可此刻,他们跪在那里,脊樑挺得笔直,眼神如狼。 这些人,约莫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有些甚至双鬢已经染上了风霜。 十六年。 他们在这上京城里,潜伏了整整十六年! 张猛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著一丝沉痛与骄傲。 “小姐,忠於柳家的暗卫,远不止我们这些人。” “但没有完整的兵符,无法全部调动。” “这七位,都是与我过命的兄弟,信得过。” “从今日起,他们的命便是小姐您的。” 姜冰凝看著眼前这七双冒著光的眼睛,一股热流涌上心头。 她走到七人面前。 “各位请起。” “我不在上京的这段时日,有两件事,要拜託各位。” 七人站起身,垂手而立,静静地听著。 “第一,听雪轩,我母亲的安危,是重中之重。我不希望她受到任何惊扰。” “第二,给我盯死林首辅府,以及城中所有驛馆。” 为首的刀疤汉子向前一步,沉声应道。 “小姐放心!” 七人再次齐齐跪下,双膝著地叩首於前。 *** 翌日清晨。 姜冰凝来到柳静宜的房中请安。 “母亲。” 柳静宜正在咳嗽,见她进来,连忙用帕子掩住嘴,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凝儿来了,快坐。” 姜冰凝为她倒了一杯温水,柔声道:“母亲,女儿想出京几日。” 柳静宜脸上瞬间布满了慌乱。 “出京?你要去哪里?” “母亲放心。” 姜冰凝握住她冰凉的手,“女儿近日重习《祭狼舞》,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得其神。想去京郊的山林里走走,寻些灵感。” 她从袖中取出老太妃赐下的玉佩。 “有老太妃的信物,还有王府的狼卫跟著,不会有事的。” 柳静宜看著女儿平静的脸,心中却是一阵绞痛。 姜冰凝看出了母亲的担忧,她將脸颊轻轻贴在母亲的手背上。 “母亲,在北狄我们终究是客。” “女儿得有些能站得住脚的东西。” “我必须让它变得更好,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柳静宜的眼圈红了。 是她,是她让女儿陷入了如此险地。 她还有什么资格去阻止女儿为自己的未来铺路呢? 最终,她点了点头泪水滑落。 “去吧。” “万事,小心。” 与此同时,信王府的另一处院落。 纪召武听著手下的密报,眼中闪过一丝阴鷙。 “姜冰凝要离京?” “去向不明?” 他冷笑一声,在房中踱了几步。 “真是个不安分的女人。” 他转头对角落里的一个黑影低声吩咐。 “立刻派人去林府送信,就说鱼儿要离网了。” “让他们做好准备。” 第57章 第57章 箭毒,庙火,烈酒冷 官道之上,烟尘滚滚。 一行十余骑,正朝著北境的方向疾驰。 姜冰凝如今叫姜冰。 她换上了一身玄色劲装,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布带高高束起,脸上抹了些许可以改变肤色的草药汁,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英气,再无半分贵女的娇柔。 她身下的马是纪凌亲手为她挑的,性子烈脚程快。 可她控得极稳。 纪凌策马与她並行,余光瞥了她数次。 这个女人,总能给他带来意外。 从《祭狼舞》到如今这嫻熟的骑术,没有一样是闺阁千金该有的本事。 队伍一路无话,气氛肃杀。 都是纪凌的亲卫,个个沉默如铁,眼中只有警惕。 日头渐渐西斜,官道两旁的林子愈发幽深。 就在此时,林中一声鸟鸣。 纪凌的眼神骤然一凛。 “戒备!” 话音未落,数十支羽箭便铺天盖地而来! “有埋伏!” 亲卫们瞬间拔刀,组成一个圆阵,將纪凌和姜冰凝护在中央。 刀光剑影,金铁交鸣之声不绝於耳。 一群蒙面人从林中杀出个个身手矫健招式狠辣,不像是寻常流寇。 更像是…死士。 姜冰凝心头一沉。 这些人,是衝著谁来的? 纪凌?还是她? 她没有时间多想,腰间软剑早已出鞘。 一个蒙面人突破防线,长刀直劈向她。 姜冰凝不退反进,身形一矮,这些日子她没有一日放下对功夫的练习,就是內功,也比刚重生时,有了长足进步。 剑锋如自一个诡异的角度刺出,正中对方心口。 那人闷哼一声,难以置信地倒下。 纪凌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知道她会些武功,却没料到竟如此狠绝。 就在他分神的剎那,一支羽箭,直奔姜冰凝的面门而来! 姜冰凝刚架开一柄长刀已来不及格挡! 电光火石间,一只手臂横亘在她身前。 “噗—” 是利箭入肉的声音。 姜冰凝眼睁睁地看著那支箭,深深地钉入了纪凌的左臂。 “王爷!” 亲卫们大惊失色,攻势愈发凶猛。 纪凌却仿佛没有痛觉一般,反手一刀,將偷袭者梟首。 他眉头紧蹙。 “速战速决!撤!” ----------------- 夜。 山中一座破庙。 篝火噼啪作响。 纪凌脸色苍白,左臂的衣袖已被划开,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 那箭,有毒。 纪凌此次出行轻车简从,並未有军医跟隨,几个狼卫手忙脚乱的帮纪凌包扎,却被姜冰凝赶走。 她半跪在他身前,手中握著一把被火烤得通红的匕首。 “忍著点。”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便手起刀落。 匕首精准地划开他伤口周围的皮肉。 纪凌闷哼一声,但他咬著牙。 姜冰凝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用烈酒冲洗著匕首然后又凑近伤口,仔细地將箭头往外剔。 纪凌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握紧的右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终於,隨著一声轻响,箭头被完整地取了出来,掉落在地上。 姜冰凌又用烈酒为他清洗了伤口,然后从隨身的行囊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药粉,均匀地撒了上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开始为纪凌包扎。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庙里的亲卫们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纪凌看著她低垂的眼睫,竟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你一个闺阁小姐,怎会这些?”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和调侃。 姜冰凝包扎的动作顿了一下。 “在大周密谍司学的。” 纪凌一愣,隨即低声笑了起来。 “好个密谍司……” 他知道姜冰凝在开玩笑。 姜冰凝没再说话,將绷带的末端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好了。” 她站起身,收拾好东西,默默走到角落里坐下,仿佛刚才那个冷静的医者,只是眾人的错觉。 ----------------- 夜深了。 亲卫们轮流守夜,姜冰凝靠著冰冷的墙壁,却没有丝毫睡意。 闭上眼,就是纪凌为她挡箭的那一幕。 她欠了纪凌一条命,这笔帐她不喜欢。 她睁开眼,看向纪凌的方向。 他靠在那里,双目紧闭,呼吸却有些不正常的急促。 姜冰凝心中一动,伸出手探向他的额头。 滚烫! 她心中一惊。 是毒性引发了高热。 军中带的都是金疮药,根本没有退热的汤剂。 这么烧下去,就算毒解了人也要烧傻。 姜冰凝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亲卫们水囊旁的那一小坛烈酒上。 她拿起酒罈,又从自己乾净的內衫上撕下一块布料。 將烈酒倒在布上,为他擦拭著额头脖颈和手心。 冰凉的酒水接触到滚烫的皮肤,纪凌在昏睡中发出了一声难耐的呻吟。 火光摇曳,映著她的侧脸。 就在她准备再次为他擦拭手心时,那只滚烫的大手,却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 姜冰凝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纪凌的眼睛依旧紧闭著,唇瓣翕动。 “別走……” 那声音不似平日的霸道与清冷,反而带著一丝孩童般的脆弱与乞求。 姜冰凝看著他紧锁的眉头,最终没有再挣扎,任由他这么抓著。 翌日。 纪凌缓缓睁开眼。 头疼欲裂,手臂上的伤口也传来阵阵钝痛,但那股热意却已经退了下去。 他动了动身子,感觉到手边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偏过头。 只见姜冰凝的头枕著自己的手臂,已然沉沉睡去。 她似乎是累极了,连他醒来都没有察觉。 没有了白日的戒备与疏离,睡梦中的她,看上去竟有几分柔软。 纪凌就这么静静地看著她。 他想起了昨夜那双为他处理伤口时,冷静得近乎冷酷的手。 也想起了昏沉中,那一抹不断拂过他滚烫肌肤的清凉。 纪凌的心微微地触动了一下。 ----------------- 队伍再次启程。 亲卫们都发现,王爷今日的话,似乎比往日更少了。 他的脸色依旧不好,但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名叫“姜冰”的亲兵。 纪凌刻意放慢了马速,与姜冰凝的马並行。 他沉默了片刻。 “昨夜……多谢。” 姜冰凝目视前方,声音平淡。 “王爷为我受伤,理应照料。” 一句话便將他那难得的温情,划入了“交易”与“偿还”的范畴。 纪凌的喉头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 他只是转过头,看著前方苍茫的远山。 而姜冰凝,始终没有侧头看他一眼。 她自然也没有察觉到,纪凌的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柔软。 第58章 第58章 血帐,雪山,亡命夜 北境大营遥遥在望。 旌旗林立,绵延十里。 纪凌亮出越王金令,畅通无阻。 “本王奉旨巡视,閒人勿扰。” 姜冰凝混在亲卫中,毫不起眼。 她如今的任务,是找到那个名叫郑九的军中书吏。 纪凌以“巡视”为名,入住主帅营帐。 而姜冰凝,则利用亲兵的身份,在庞大的军营里穿行。 “听说了吗?书吏房的郑九,最近又往家里寄钱了,出手阔绰得很!” “他一个穷书生,哪来那么多钱?” “谁知道呢,指不定是发了什么横財。” 姜冰凝的脚步顿了顿。 郑九。 她不动声色地走到一名正在餵马的老卒身边。 “老哥,跟你打听个事儿,郑书吏的营帐在哪儿?” 那老卒抬眼看她,“你找他作甚?” “王爷有份文书要他誊抄。” 姜冰凝从怀里掏出一份公文。 老卒不疑有他,隨手一指。 “喏,东边第三排,最里头那个就是。” “多谢。” 姜冰凝收起公文,转身离去。 夜色降临,她將方位图和郑九的作息规律,告知纪凌。 纪凌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今夜就动手。” ----------------- 子时。 两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营帐。 正是换上了夜行衣的纪凌和姜冰凝。 郑九的营帐內,鼾声如雷。 姜冰凝用匕首轻轻挑开门帘,身形一闪而入。 纪凌紧隨其后。 姜冰凝一个手刀,劈在郑九的后颈。 鼾声戛然而止。 二人將麻袋一套,乾净利落地將人扛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军营角落,一处废弃的柴房。 一桶冰冷的井水,兜头浇下。 郑九一个激灵,猛地惊醒。 他被绑在一根柱子上,嘴里塞著布团。 眼前,篝火跳动。 火光映出两张没有表情的脸。 “呜……呜呜!” 郑九嚇得浑身瘫软。 姜冰凝抽出他嘴里的布团,將一把匕首抵在他的脖子上。 冰冷的触感,让郑九的牙关都在打颤。 “我问,你答。” 姜冰凝的声音,比刀锋更冷。 “说错一个字,我就在你身上开个口子。” 郑九疯狂点头。 “十六年前,柳家被满门抄斩,你在这件事中是什么角色?” 郑九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想摇头,可脖子上的匕首又深了一分。 血珠,顺刃滑落。 “是……是……” 他终於崩溃了。 “小的是模仿了柳老將军的笔跡!” 姜冰凝的呼吸一滯。 “谁指使你的?” “是……是时任兵部郎中,林……林家的大公子,林蔚!” 林首辅! 姜冰凝的心,沉到了谷底。 “可……可小的也没见过他本人,是…是宫里派来的一个太监跟小的接洽的!” “可有酬劳?” “五……五千两白银!” 五千两,买柳家全部人的性命! 姜冰凝眼中杀意翻涌。 纪凌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姜冰凝深吸一口气,看向郑九。 “证据何在?” “什么证据?”郑九一脸茫然。 “五千两银票?还是林家给你的信物?” “没有啊!”郑九哭喊著,“那太监说,事成之后银货两讫,银票小的早就换成现银了!” 纪凌的眉头皱了起来。 没有证据,根本动不了林家。 姜冰凝却笑了,笑得郑九毛骨悚然。 “你这种人,替人做了这么大的事,会不给自己留条后路?” 她的声音带著一种篤定。 “你一定留了什么东西,以备不时之需对不对?” 郑九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我再问一遍。” 姜冰凝的匕首缓缓下移,停在了他的心口。 “证据,何在?” 郑九的心理防线彻底垮塌。 “有……有!有一本帐册!那小太监不止找过我一次,还让我做过別的脏活……我都……都记下来了!” “在哪?” “在我营帐的床板下面,有个暗格……” ----------------- 二人再次压著郑九潜回营帐。 月光下,郑九哆哆嗦嗦地掀开床铺,撬开一块床板。 里面,果然有一个小小的夹层。 他从里面摸出一本用油纸包著、已经泛黄的帐册。 “就是在这里……” 话音未落! 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 一支羽箭从帐篷的缝隙中射入。 “噗!” 利箭精准地穿透了郑九的咽喉!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著姜冰凝,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小心!” 纪凌吼道。 几乎在同时,姜冰凝一个滚地躲闪,避开了紧隨而来的第二支箭! 帐外,一道黑影一闪而逝,朝著军营深处窜去。 纪凌身形暴起追了出去。 姜冰凝没有追。 她看著倒在血泊中的郑九,看著那支穿喉而过的羽箭,一把夺过他手中那本被鲜血染红的帐册,紧紧攥住! 纪凌的轻功极好,死死地咬著那黑衣刺客。 可他越追,心头越沉。 那刺客身法诡异,却似乎並不慌乱。 他不像是在逃命,更像是在引路! 前方,一片火光亮起。 一队巡逻兵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北境军副將,李崇。 那黑衣刺客见到来人,竟闪身站到了李崇身后。 纪凌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看著李崇,眼神冷了下来。 此时,整个军营都被惊动。 纪凌的亲卫,也正从远处飞速向他靠拢。 “李副將,你这是何意?” 李崇却不看他,而是举起手中的长刀,猛地指向纪凌,。 “將他拿下!” 他身后的士兵们一阵骚动。 李崇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 “此人乃大周派来的奸细!方才潜入我军营,意图窃取我军机密!被本將当场撞破!” 他举起一块令牌。 “我已查明,他那所谓的越王金令,根本就是偽造的!” 此言一出,四下譁然! 纪凌的,彻底沉了下去。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杀人灭口,再栽赃嫁祸。 李崇是林家的人! 这北境大营,早已被林家渗透。 “保护王爷!” 狼卫们迅速將纪凌护在中间,与李崇的人对峙起来。 剑拔弩张! “拿下他!”李崇厉声喝道,“反抗者,格杀勿论!” 更多的士兵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留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 纪凌当机立断,对身后的姜冰凝发出一声低喝。 “走!” 他长刀出鞘,一刀劈开眼前的两名士兵。 “往北山走!” 狼卫们组成一个尖刀阵,护著纪凌和姜冰凝,朝著包围圈最薄弱的北方,猛地衝杀出去! 身后,喊杀声震天。 “別让他们跑了!” “抓住周国奸细!” 二人一言不发,在夜色中狂奔。 他们身后,是林家布下的天罗地网。 而他们前方,是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北境雪山。 那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第59章 第59章 雪困鹰书 北山雪地,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与地。 纪凌和姜冰凝在暴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到膝盖深的积雪中,身后的喊杀声早已被风声吞没。 “王爷,狼卫们……” 姜冰凝回头,却只能看到漫天飞雪。 他们衝杀出来时,有七八名狼卫拼死断后,为他们爭取了时间。 可现在,一个人影也看不见了。 纪凌的嘴唇冻得发紫,他拉住姜冰凝的手腕。 “他们会跟上来的。” 他的声音坚定,可两个人都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风越来越大,几乎要將人掀翻。 能见度不足三尺,他们彻底迷失了方向。 “不行……再走下去,会被冻死在这里!” 纪凌吼道。 他四下张望,终於在一处背风的山壁下,看到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走!去那边!” 他几乎是拖著姜冰凝,朝著那处山洞挪去。 最后几步,纪凌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落,姜冰凝立刻用力,將纪凌拉住,自己却因为雪面打滑摔倒了。 “啊!” 她发出一声痛呼,整个人摔倒在地。 “你没事吧?” 纪凌立刻蹲下身。 “脚……脚好像扭了……” 姜冰凝的额头渗出冷汗,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纪凌二话不说,將她打横抱起,衝进了山洞。 山洞不深,但足以遮蔽风雪。 纪凌將她轻轻放下,小心翼翼地脱下她的靴子。 她的脚踝已经高高肿起,一片青紫。 纪凌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嘶啦——” 一声裂帛之声,纪凌毫不犹豫地从內袍上撕下一大块。 他单膝跪地,將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绕在她的脚踝上,固定住受伤的部位。 ----------------- 山洞里,一小堆篝火噼啪作响,带来唯一的暖意。 可他们捡来的柴火,已经快要烧尽了。 洞外的风雪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 姜冰凝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 纪凌看在眼里。 他沉默了片刻,挪了挪身子坐到她身边。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將她揽入怀中。 姜冰凝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失礼了。” 纪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但不能让你冻死。” 姜冰凝的睫毛颤了颤。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推开。 她僵硬的身体,终於缓缓放鬆下来。 ---------------- 夜色深沉。 姜冰凝在半梦半醒间,冻得浑身发抖。 纪凌感觉到了怀中人的颤抖。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解开了自己的外袍,將她连同自己一起,更紧地裹了进去。 她的颤抖终於渐渐平息。 黑暗中,他能闻到她发间清冷的气息。 “若我们能活著回去……” 他的声音极轻,像是嘆息又像是承诺。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她累极,已经睡了过去。 纪凌低头,凝视著姜冰凝沉睡的容顏。 那张平日里总是布满冰霜与戒备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疲惫与安寧。 他就这样抱著她,一夜未眠。 ----------------- 第二天,天晴了。 暴雪停歇,阳光照在雪地上。 姜冰凝醒来时,发现自己还靠在纪凌怀里,身上盖著他的外袍。 而纪凌,只穿著单薄的內衫,嘴唇冻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心里一揪猛地坐直了身子。 纪凌被她的动作惊醒,睁开眼。 “醒了?” 他笑了笑,声音带著一夜未眠的疲惫。 “天晴了,我们该下山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僵硬的四肢。 “你的脚还能走吗?” 姜冰凝试著动了动,立刻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纪凌看她一眼,直接在她面前蹲下身。 “上来。” “我……” “別废话。” 姜冰凝咬了咬唇,终究还是俯下身,伏在了他宽阔的背上。 纪凌稳稳地將她背起,朝山下走去。 雪后的山路,格外难行。 她声音很轻。 “又欠你一次。” 纪凌的脚步顿了顿,他勾了勾唇角,语气带著几分戏謔。 “那便用一辈子还。” 姜冰冰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只当他是玩笑话,没有作声。 ----------------- 半个时辰后,北境边军的一处秘密驻点。 纪凌换上了乾净的將袍,脸色冷若冰霜。 他调动了这支边军,以及所有在北境潜伏的狼卫,浩浩荡荡地杀回了北境大营。 然而,当他们抵达昨日入住的营帐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原本的营帐群,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空气中还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 一名留守的军官战战兢兢地前来稟报。 “启稟王爷……昨夜营中大火,火势滔天……” 纪凌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他。 “说重点。” “是……是……”那军官嚇得一哆嗦,“副將李崇大人率亲卫冲入火场,结果……” “结果如何?” “结果火势太大,房梁坍塌,李副將和他的数十名亲卫全都葬身火海了。” 纪凌的拳头瞬间攥紧。 好一个葬身火海! 好一个死无对证! 纪凌的目光落在姜冰凝身上,声音冰冷。 “昨日,见过我们前来大营的所有人都死了。” ----------------- 回到临时驻地,气氛压抑。 姜冰凝將那本被鲜血浸透的帐册放在桌上。 “没关係,李崇死了,他背后的人还在。” 她的声音很平静。 “只要这本帐册在,林家就跑不了。我们可以从长计议。” 她顿了顿,看向纪凌,眼中闪过一丝悲伤。 “只是…为了拦住追兵而牺牲的那些狼卫……” 纪凌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 他的双目赤红。 “从长计议?”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们杀了我的人,毁了我的营帐。” 他霍然转身。 “现在,这件事不只是你的事了!” “我要让他们知道,动我纪凌的人是个什么下场!” “我要为我所有牺牲的同袍报仇!” 就在此时,一名狼卫亲兵疾步走了进来。 “王爷!” 他单膝跪地,高高举起手臂。 一只神骏的苍鹰,正稳稳地停在他的护臂上。 “苍鹰传书!” 纪凌的怒意稍敛,示意狼卫取书信给他。 这是军队特有的苍鹰传书,必定是京中或边境传来的紧急军情。 那名狼卫迟疑了一下开口道。 “王爷,这封信是给姜姑娘的。” 纪凌心中猛地一沉。 苍鹰传书,乃军中机密通讯渠道。 怎会给姜冰凝传书? 姜冰凝也是一脸疑惑,她取下那个小小的信筒。 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惨白如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 柳静宜病重! 第60章 第60章 不慎 姜冰凝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我娘……” 姜冰凝的声音在发抖。 那张薄薄的信纸在她手中,重若千钧。 她猛地抬头看向纪凌,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惊惶。 “我要回去。” “我马上就要回去!” 纪凌没有丝毫犹豫。 他一把夺过那封信,只扫了一眼,便转身对亲卫下令。 “备最好的快马!” “两匹!” “王爷,北境之事……” 亲卫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纪凌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 “我说,备马!” 他回过头双目直视姜冰凝。 “走,我陪你回去。” *** 马蹄踏碎了冰雪,也踏碎了星光。 从北境到上京,他们只用了三天。 人马未歇,日夜兼程。 姜冰凝的心,早已被一团焦灼的火焰焚烧。 娘亲身体已经向好发展,怎么会突然病重? 是纪家的人? 还是林家察觉到了什么,开始下手了?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翻滚,每一个都让她心惊肉跳。 身旁的纪凌一路无话,只是沉默地为她挡去大部分风雪。 每到驛站,他都会將最热的水和乾粮塞到她手中。 “留著力气。” 这是三天里,他对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信王府门前,春桃早已焦急地等候。 看到纪凌和姜冰凝的身影,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迎了上来。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姜冰凝翻身下马,身体一个踉蹌。 “我娘她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春桃脸色一白,支支吾吾地不敢开口。 “说!” 姜冰凝一声厉喝。 春桃嚇得一哆嗦,这才哭丧著脸道,“夫人她前日里突然昏迷不醒,请了宫里的太医,也请了张神医,都说……” “都说什么?!” 姜冰凝的心沉到了谷底。 “都说是中了毒,几种药材相剋,险些就救不回来了!” 中毒! 姜冰凝眼前一黑。 果然是有人下手! 她推开纪凌,疯了一样衝进王府。 *** 听雪轩內,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姜冰凝衝进內室,一眼便看到了躺在床榻上的母亲。 柳静宜双目紧闭面色灰败,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娘!” 姜冰凝扑到床边,泪水瞬间决堤。 张玄之看到来人,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张神医,我母亲她……” 张玄之收回银针,嘆了口气。 “姜姑娘放心,夫人这条命,算是暂时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 “只是,这毒下得蹊蹺。” “夫人的药都是府里的老人亲自煎的,外人根本无法插手。” “偏偏就在前日,有人在药里混入了一味『白芷』。” “此物单独服用並无大碍,可与夫人药方中的『川乌』相遇,便成了剧毒。” 姜冰凝猛地抬起头。 “是谁?” 张玄之摇了摇头,“这就要问王府里的人了。”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太妃沉著脸走了进来,目光落在了床边的姜冰凝身上,最终停在昏迷的柳静宜脸上,闪过一丝复杂。 “人,我已经罚了。” 她缓缓开口。 站在一旁的纪少欢猛地一哆嗦,脸色发白。 太妃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是少欢。” “前日她去给柳夫人送点心,见药碗放在桌上,便想好心端过去。” “谁知一时手滑,不慎將自己配在香囊里的白芷粉末,洒进了药碗。” 不慎二字,太妃咬得极重。 纪少欢立刻跪了下来,哭得梨花带雨。 “孙女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哪里知道那东西会和药相剋!我只是想帮个忙而已!” 姜冰凝的目光,冷得像北山的冰雪。 “不是有心?” “你的香囊里,为何会带著白芷粉末?” 纪少欢眼神一慌,隨即辩解道,“我近来睡眠不好,听人说白芷安神,便討了些来……” “是吗?” 姜冰凝一步步逼近。 “你最好祈祷我娘能安然无恙。” “否则……” “否则怎样?” 一声怒喝打断了姜冰凝的话。 纪召武一步跨出,將纪少欢护在身后,怒视著姜冰凝。 “姜冰凝!你不要太过分!” “少欢已经说了不是故意的!你还想怎么样?” 太妃脸色一沉,“召武!住口!” 她转向姜冰凝,语气不容置疑。 “此事,是少欢鲁莽之过。” “我罚她去祠堂跪上三日,不许吃饭喝水,以儆效尤。” “这件事到此为止。” 跪祠堂三日。 对於一个郡主来说,这已是极重的惩罚。 可对於一条险些逝去的人命来说,却又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纪召武还想说什么,却被太妃一个眼神制止。 他心有不甘,转头狠狠瞪向姜冰凝,眼神里满是怨毒。 “扫把星!” 他压低了声音。 “若非你们母女入府,何来这些是是非非!” “害得我们信王府家宅不寧!” 姜冰凝没有理他,只是转身回到了床边。 所有的爭吵,在母亲微弱的呼吸面前都显得毫无意义。 她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等母亲醒来。 *** 第一日,姜冰凝水米未进,寸步不离。 第二日,她眼眶深陷,嘴唇乾裂,依旧守著。 纪云瀚也默默地陪在一旁,为她递上一杯又一杯的热茶。 “凝儿,吃点东西吧,不然你先垮了。” 姜冰凝摇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柳静宜的脸。 第三日,天光微亮。 柳静宜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姜冰凝浑身一震。 “娘?” 床榻上的人,眼皮颤动了几下,终於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她的目光在屋里搜寻了许久,最终定格在女儿憔悴的脸上。 “凝儿……” 柳静宜的声音十分微弱。 姜冰凝的眼泪再次涌出。 柳静宜看著她布满血丝的双眼,虚弱地抬起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 她动了动,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娘……拖累你了。” 这句话,深深扎进了姜冰凝的心里。 她用力摇头,將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没有。” “娘,你没有拖累我。” “是我没用,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她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退让。 “不慎”?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的“不慎”。 第61章 第61章 暗查明算 当夜,姜冰凝將母亲託付给春桃。 她回到自己院中,点燃了一支造型奇特的薰香,这是张猛告诉她紧急时召唤暗卫的方法。 半个时辰后,一道黑影出现在房中。 来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约莫四十岁年纪,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 正是七名暗卫中的一位,吴清晏,他曾是柳家军中的一名大夫学徒。 “小姐。” 吴清晏单膝跪地。 姜冰凝坐在灯下,面容冰冷。 “我娘中的毒,你可有把握查清?” 吴清晏点头。 “张神医的诊断不会错,是川乌与白芷相剋。”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府里说,白芷是纪少欢郡主不慎洒入药中的。” 姜冰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 “我要的,不是府里的说法。” “我要你查清,纪少欢香囊里的白芷粉末,从何而来。” “是哪个下人经手,从哪家药铺购入,经手人最近和谁有过接触。” “我还要你查清,她一个闺阁郡主,从何得知白芷与川乌相剋的毒理。” “我要人证,物证。” “我要的,是让她永无翻身之日的,確凿证据。” 吴清晏的身影融入夜色,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姜冰凝独自坐在灯下,指尖冰凉,她知道,这次不能再软弱了。 而在她不知道的是,她离开这几日,听雪轩也並非全然冷清。 纪乘云几乎每日都会过来探望。 起初,只是出於礼节性关心。 可渐渐的,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多。 柳静宜偶尔清醒片刻,他便会上前温声说几句宽慰的话。 柳静宜只是虚弱地笑笑,那笑容里带著一种歷经风霜后的温柔与坚韧。 这种温柔,纪乘云只在自己母亲的脸上见过。 他看著柳静宜苍白的脸,竟会不自觉地想,父亲当年心心念念的或许就是这样一份寧静。 这一日,柳静宜精神稍好,能说几句话了。 纪乘云亲自端了一碗参汤过去。 “柳姨,喝点吧。” 柳静宜看著他,眼神温和。 “世子费心了。” “叫我乘云便好。” 一碗汤见底,纪乘云正想再说些什么,门外却传来纪少欢和纪召武的声音。 “大哥!你又在这里!” 纪少欢的声音里满是委屈。 纪召武更是脸色不善,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大哥!你到底什么意思?” 纪乘云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起身,將二人拦在內室之外。 “你们来做什么?” “我们来做什么?”纪召武冷笑一声,“我们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狐媚子,把我大哥的魂都勾走了!” “住口!” 纪乘云一声怒斥,带著前所未有的严厉。 “召武,向柳姨道歉。” “凭什么!”纪召武梗著脖子,“我说错了吗?若不是她们母女,我们信王府何至於家宅不寧!” 纪少欢也跟著哭哭啼啼起来。 “大哥,连你也帮著外人骂我!” 外人? 他冷冷地看著自己的弟妹。 “外人?” “柳姨是是父亲放在心尖上的人,冰凝是柳姨的女儿,谁是外人?” 他的声音震得纪召武和纪少欢哑口无言。 纪乘云心中却升起一丝迷茫。 他这般维护,真的只是因为父亲吗? 他脑海中闪过姜冰凝那双倔强的眼睛。 那不仅仅是盟友之谊。 似乎…还有些別的什么,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 ----------------- 三日后,子时。 吴清晏再次出现在姜冰凝的房中。 他依旧单膝跪地,声音平稳。 “小姐,都查清了。” 姜冰凝抬眼,眸中一片寒潭。 “说。” “纪少欢香囊中的白芷粉末,並非从王府药房或上京任何一家正规药铺购得。” “而是来自城西的黑市。” 吴清晏从怀中取出一张画押的纸。 “属下找到了那名卖家,他指认,三日前从他手中买走这包白芷的是纪少欢的奶娘,王婆子。” 姜冰凝心沉了一下。 “继续。” “属下查了那王婆子的底细,她有个儿子嗜赌成性,半月前在城南赌场欠下五百两的巨额赌债。” “赌场的人放话,再不还钱,便要剁了他的手。” “可就在两日前,这笔赌债被人一次性还清了。” 姜冰冰的呼吸微微一滯。 “谁还的?” “林府的大管家,林忠。” 吴清晏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人证物证,俱在。” 姜冰凝缓缓闭上眼。 一石二鸟的好计。 既能除掉母亲,又能嫁祸给纪少欢,让她和信王府生出嫌隙。 她睁开眼,眼中只剩冰冷。 “把东西给我。” 第二日清晨,姜冰凝拿著口供和帐单,直接去了太妃的院子。 纪云瀚正在和太妃聊天,太妃见姜冰凝来,面色稍有不虞。 “何事?” 姜冰凝也不行礼,直接將手中的证据放在了太妃面前的案几上。 “太妃娘娘过目。” 太妃的动作一顿。 她拿起那几张纸,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半晌,太妃將供状放下。 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云瀚。” 她淡淡地唤了一声。 “母亲。” 太妃的语气不容置疑。 “家有家规,国有国法。” “奴才不忠,便按王府的规矩处置,主子不严,也该受罚。” “去吧。” 纪云瀚躬身领命,只深深地看了姜冰凝一眼,转身离去。 一个时辰后,消息传遍了整个信王府。 纪少欢的奶娘王婆子,在后院被活活杖毙。 临死前,她声泪俱下地哭喊,只说自己对郡主忠心耿耿,见郡主睡眠不好,才私下买了安神的白芷,並未想过会害了柳夫人。 而纪少欢虽口称毫不知情,但终究是管教下人不严,致生大祸。 太妃下令。 罚其跪祠堂一月,禁足半年,月例全扣,以儆效尤。 ----------------- 祠堂外。 纪少欢听到这个惩罚,眼前一黑竟直接晕了过去。 下人们手忙脚乱地將她抬走。 纪召武双目赤红,死死地盯著站在不远处的姜冰凝。 “姜冰凝!”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此仇,我纪召武记下了!” “我们,来日方长!” 姜冰凝神色平静地回望著他。 “我隨时奉陪。” 不远处的迴廊拐角,一道身影静静地站著。 纪凌本想找姜冰凝商议北境帐册的后续,却恰好看到了这最后一幕。 他看著那个纤细却挺拔的背影,看著她孤身一人,平静地面对著整个王府的敌意。 心中欣赏她的果决与坚韧。 也担忧她这般锋芒毕露,往后的路会更加艰险。 第62章 第62章 棋局与镜花 纪凌停在姜冰凝身后三步之遥。 风吹起她鬢边的一缕碎发,带著几分萧索。 姜冰凝似乎没有察觉到纪凌的到来,依旧静静地望著祠堂紧闭的大门,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才那番与纪召武针锋相对的凌厉,此刻已尽数敛去,只剩冷寂。 纪凌喉头动了动,想说些安慰的话,他最终也只是上前一步,与她並肩而立。 “我想过了。” 他率先打破了沉默。 姜冰凝终於收回目光,侧头看向他,情绪已经平復。 “怎么说?” “我想將帐册直接呈给陛下。” 纪凌的眼中燃起一簇火苗,那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杀意。 “林蔚老贼,胆敢將手伸到北境大营,这次,我定要他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现在不行。” 姜冰凝的声音浇在了纪凌心头那团火上。 纪凌眉头紧锁。 “为什么?”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解和急切。 “姜冰凝,你知不知道,我死了多少狼卫兄弟!” “我知道。” 姜冰凝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上一世,纪凌可就倒在了林首辅的手里。 “正因为知道,才更不能轻举妄动。” 纪凌的拳头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姜冰凝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 “纪凌,你有没有想过,李崇为什么死得那么轻易?” 纪凌一怔。 “他一个北境副將,在林蔚眼中,只是一颗隨时可以捨弃的棋子。” “棋子废了便扔了,甚至不屑於多费手脚去遮掩。” 她的声音顿了顿。 “林蔚能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二十年,你以为他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等著我们回来指证他吗?” “他既然敢捨弃李崇,就说明他根本不怕李崇暴露。” “他既然敢让我们带著帐册回到京城,就说明这本帐册,已经奈何不了他了。” “或者说……” 姜冰凝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他怕是早就备好了后手,挖好了陷阱,就等著你我拿著这本所谓的『铁证』,自投罗网。” 一番话,字字句句都刺入纪凌的心臟。 是了。 是他被仇恨冲昏了头。 以林蔚那只老狐狸的手段,怎么可能如此不济? 可…… “那死去的狼卫怎么办?” 纪凌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痛苦。 “他们的仇,难道就不报了吗?” “报。” “不但要报,还要连本带利,让他血债血偿。” 姜冰凝看著纪凌赤红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不是现在。” 纪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女子,在如此巨大的变故和压力之下,依旧能保持这样清醒的头脑。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姜冰凝迎著他的目光,眼神坚定。 “帐册的事,万万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然后,给我一点时间。” “给我时间,让我去查。” “查什么?” “查林蔚真正的后手是什么。” “既然他敢设局,就必然会露出马脚。我要做的就是找到马脚,然后一击致命。” 她的声音里透著一股狠厉与决绝。 纪凌沉默了。 他看著她,良久,才缓缓开口。 “需要多久?” “不知道。”姜冰凝摇了摇头。 “不过一个月內,若是查不到任何消息,届时你再將帐册上呈陛下,也为时不晚。” 纪凌终於点了点头。 “好。” “我信你。” ----------------- 与此同时,城东林府別院。 姜悦蓉正坐在窗边,手里拿著一卷书,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住进林府別院已经有些时日了。 林家待她不薄,吃穿用度皆是上乘。 可她心里清楚,这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 她需要一个真正能让她安身立命的身份。 一个能让她永远摆脱姜冰凝阴影的身份。 脚步声由远及近,是林文博来了。 姜悦蓉立刻放下书卷,起身相迎,脸上掛著温婉得体的笑容。 “文博哥哥。” 林文博笑著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悦蓉妹妹,今日来,是有一桩喜讯要告诉你。” 喜讯? 姜悦蓉的心猛地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只做出一副好奇的模样。 “哦?不知是何喜讯?” 难道…是林家终於要给她一个名分了? 她几乎不敢想下去,一双美目中泛起水光盈盈地望著林文博。 林文博看著她这副模样,笑容更深了些。 “我父亲,为你定下了一门极好的亲事。” 姜悦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林文博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依旧自顾自地说道。 “对方是兵部侍郎家的公子,名唤王琨。” 兵部侍郎…庶子? 姜悦蓉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费尽心机,投靠林府,难道到头来,就只换来一个侍郎庶子的婚约? 她不甘心! 林文博將她的神色尽收眼底。 “王公子虽是庶出,却生得一表人才,文武双全,是京中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姜悦蓉有些发白的脸上。 “更重要的是,他深得王侍郎的疼爱,前途不可限量。” 姜悦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文博哥哥说笑了,我…我蒲柳之姿,怎配得上王公子。” “配得上,怎么配不上?” 林文博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悦蓉妹妹,你要知道,你如今的身份不同以往。” 是啊。 她现在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 林文博的声音还在继续,像带著蛊惑的魔咒。 “能嫁入侍郎府,成为侍郎府的少夫人,已是上上之选。” “王侍郎手握兵部实权,与我父亲私交甚篤,你嫁过去不是受委屈,而是我们林家在你身上下的另一份注。” “王琨虽是庶子,但正因如此才更懂得审时度势,更需要一份助力。” “而你和他,正是天作之合。” 林文博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悦蓉妹妹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样的选择对你才是最有利的。” 姜悦蓉缓缓抬起头。 她看著林文博那张俊朗却毫无温度的脸,心中的不甘与失落渐渐被另一种情绪所取代。 是啊。 她是个聪明人。 林家是不会娶她的。 与其在这里做著不切实际的梦,不如抓住眼前的机会。 兵部侍郎府…… 虽不是顶级豪门,却也是实权在握。 一个深得父亲疼爱的庶子,往往比一个不成器的嫡子更有价值。 想通了这一层,姜悦蓉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 她站起身,对著林文博盈盈一拜,脸上泛起一抹娇羞的红晕,恰到好处。 “全凭…全凭首辅大人和文博哥哥做主。” 第63章 第63章 梅诱局成 王琨提亲的消息,不出三日,便传遍了京中相熟的圈子。 林文博择了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差人给姜悦蓉送去了一张烫金请柬。 名目是恭贺,地点却不在林府,而是城郊一处极雅致的別院。 林文博站在一株盛放的红梅下,白衣胜雪,笑意温润。 “这儿的梅花,是父亲当年亲手所植,寻常人可是见不到的。” 姜悦蓉心头一颤,垂下眼帘。 “多谢文博哥哥抬爱。” 林文博引著她走入暖阁。 阁中炭火烧得正旺,四壁之上,悬掛的却非寻常字画。 “这是前朝画圣的《八十七神仙卷》真跡。” 林文博指著一幅长卷,语气隨意。 “那边墙上掛的,是陛下亲笔御赐的『家国柱石』四个字。” 他的目光扫过姜悦蓉震惊的脸,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兵部王侍郎,也是我父亲的门生故旧,为人倒也还算勤恳。” 他话锋一转,提到了王家。 姜悦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林文博这是在敲打她。 王侍郎再有实权,终究不过是林首辅的一条狗。 她要嫁的王琨,更是狗的儿子。 “王侍郎自然是人中龙凤。” 姜悦蓉强顏欢笑。 林文博却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悦蓉妹妹,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场面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磁性。 “以妹妹这般品貌才情,配那只知舞刀弄枪的粗鄙王琨,实是明珠暗投。” 姜悦蓉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林文博看著她泫然欲泣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放缓了声音,带著一丝嘆息与惋惜。 “若是我早知妹妹心意,或许…还能为妹妹谋一桩真正的富贵姻缘。” 姜悦蓉猛地抬起头,眼中含著水光,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文博哥哥……” 她太清楚男人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占有欲意味著什么。 那不是爱情,是通往权势的阶梯。 姜悦蓉的心,在这一刻剧烈地跳动起来。 眼前的林文博,比她前世遇到的任何一个男人都要俊朗,都要有权势。 这才是她该走的路! 这才是通往富贵的捷径! 侍郎庶子? 给他提鞋都不配! 想通了这一点,姜悦蓉眼中的泪水褪去,换上了一抹恰到好处的羞怯与倾慕。 她微微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文博哥哥说笑了…悦蓉……悦蓉身份卑微,怎敢奢望……” 那欲语还休的姿態,那欲拒还迎的眼神,是个男人都懂。 林文博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鱼儿,上鉤了。 三日后,林文博再次设下私宴。 这一次,地点是林府內一处更为隱秘的水榭。 酒过三巡,林文博屏退了所有下人。 水榭中,只余他们二人。 烛光摇曳,映著林文博俊朗的侧脸,显得格外温柔多情。 “悦蓉妹妹,你可知我为何要帮你?” 姜悦蓉的心砰砰直跳,脸上飞起两团红晕。 “文博哥哥……是为了……” “为了你。” 林文博打断了她的话,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也为了我们林家。”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蛊惑。 “我可以让你得到比侍郎府少夫人尊贵百倍的地位,让你成为京中人人艷羡的对象。” 姜悦蓉的呼吸都停滯了。 “但是……” 林文博话锋一转。 “我需要你的全心信任与配合。” “文博哥哥要悦蓉做什么,悦蓉都愿意。” 姜悦蓉毫不犹豫地答道,眼中满是痴迷。 “好。” 林文博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亲自为她斟满一杯酒。 “喝了这杯酒,你我便再无间隙。” 姜悦蓉毫不怀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一股异样的燥热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的眼前开始有些模糊。 “文博哥哥……我……我好热……” 她无意识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襟,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 林文博起身,走到她身边,將她打横抱起。 “別怕,有我。” 姜悦蓉残存的理智,在药物和虚荣心的双重作用下,被彻底击溃。 她半推半就地环住了林文博的脖子,將脸埋在他的胸膛。 纱幔落下,遮住一室春光。 …… 姜悦蓉浑身无力地躺在锦被之中,眼神迷离。 林文博从身后拥住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蓉儿,委屈你了。” 姜悦蓉心中一酸,眼泪便落了下来。 “文博哥哥……” “你放心。” 林文博轻吻著她的髮丝,在她耳边许诺。 “如今风声正紧,你与王琨的婚事,是父亲计划中的一环,不能轻易更改。” “待风波过后,我必会向父亲言明,给你一个正经名分。” 他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 “现在,你需要做的就是暂时隱忍,一切听我的安排。” 姜悦蓉早已被那番云雨冲昏了头脑,哪里还会怀疑。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蓉儿都听文博哥哥的。” 林文博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次日,林文博果然如他所说,对姜悦蓉愈发温柔体贴。 他亲自將一支上好的血玉簪子插入她的髮髻,柔声说道。 “过两日,我便安排你与王琨正式见上一面。” “记住,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姜悦蓉娇羞地点了点头。 待她走后,林文博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 他唤来自己的心腹丫鬟翠儿。 “去库房取那套南海珍珠头面,给姜姑娘送去。” 翠儿应了声是。 林文博又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 “路上小心些,別毛手毛脚的。” 翠儿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公子的意思。 “奴婢省得。” 翠儿捧著锦盒,故意绕了远路,从下人房的后巷穿过。 果不其然,在巷口撞上了一个正在扫地的粗使婆子。 那婆子,正是王琨的眼线。 “哎哟!” 翠儿不小心被绊了一下,手中的锦盒险些脱手。 婆子连忙扶住她。 “翠儿,这是急著去哪儿啊?” 翠儿將锦盒抱得更紧了些。 “没……没什么,是公子赏了姜姑娘一套头面,让我送过去。” 婆子眼尖,不动声色地笑道。 “公子对姜姑娘可真是上心。昨儿个赏梅,听说留到半夜才让姑娘回来,今日又赏这么贵重的东西。” 翠儿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 “你……你胡说什么!快別乱嚼舌根!” 她跺了跺脚,像是为了掩饰心虚,匆匆忙忙地跑开了。 婆子看著她远去的背影,她放下扫帚,慢悠悠地朝角门走去。 ----------------- 与此同时,信王府。 柳静宜的病已经大好,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姜冰凝看著她,心中却总有一丝不安。 自从纪少欢下毒一事了结后,母亲便愈发沉默了。 “冰凝。” 柳静宜抬起头,打断了她的话。 她的眼神平静如水。 “我已正式向姜承轩递了和离书。” 第64章 第64章 验身 姜冰凝记得,前世也是在这个时候。 她同样提出了和离。 姜承轩的反应,是雷霆暴怒。 她至今还记得,父亲將那封和离书撕得粉碎,指著母亲的鼻子破口大骂。 “不守妇道的东西!” “病了一场,脑子也坏了吗!” “是不是看信王府如今风光,就想攀附高枝,给我戴绿帽子!” 那些刻薄恶毒的字眼,扎在母亲心口。 母亲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血喷了出来,当场就昏死过去。 那之后,母亲便再也没能真正好起来。 她鬱鬱寡欢,缠绵病榻,不到二年,便撒手人寰。 而那件事,也成了她与姜承轩之间,一道永远无法癒合的裂痕。 这一世…… 姜冰凝看著眼前虽然面色苍白,但眼神却清明而坚定的母亲,鼻尖猛地一酸。 真好。 这一世,母亲身边有她。 柳静宜反手握住女儿冰凉的手。 “冰凝,娘想明白了。”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著一种百折不挠的韧劲。 “从前,我总想著忍让,维繫一个家的体面。” “可到头来,换来的不过是他们的得寸进尺和我的遍体鳞伤。” 她看著女儿的眼睛。 “现在,娘不想再忍了。” “娘要清清白白地为自己,也为你爭一次。” “和离了,我们与姜家,便算彻底割席了。” “日后他们的路,他们自己走。是荣是辱,都与我们母子再无干係。” 姜冰凝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发热。 “好。” “女儿支持您。” ----------------- 与此同时,兵部侍郎府。 书房內,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划破了寧静。 王琨的脸阴鷙得能滴出水来。 “贱人!” 他一脚踹翻了身旁嚇得瑟瑟发抖的侍妾。 那个从林府后巷回来的粗使婆子,正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 “公子息怒……” “息怒?” 王琨猛地转身,一双眼睛赤红,像是要吃人。 “你让老子怎么息怒!” 他一把揪住婆子的衣领,將她提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你都听到了什么!” 婆子嚇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地重复。 “奴……奴婢听到林府的丫鬟说……说林大公子……昨夜留姜二姑娘在別院赏梅,至……至半夜才回……” “还说……今日又赏了……一套南海珍珠头面……” “赏梅?” 王琨咬牙切齿,额上青筋暴起。 “赏到半夜的梅?” “赏到床上去了吧!” 他一把將婆子摜在地上。 奇耻大辱! 他王琨,堂堂兵部侍郎的公子,还未过门,头顶就绿得能跑马了! 那个贱人! 那个林文博! 好一对狗男女!竟敢如此戏耍於他! 而此刻,城郊的林家別院里。 姜悦蓉正对著镜子,將那支血玉簪子扶了又扶。 镜中的人儿面带桃花,眼含春水。 她仿佛已经看到,一顶八抬大轿,將她风风光光地抬进了侍郎府。 不。 侍郎府不过是她的跳板。 她真正的归宿,是那泼天富贵的相府! 她要做林文博的女人,做京中人人艷羡的林家大少夫人!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林家別院的大门,被人砸响。 砸门声粗暴而急促,带著不容拒绝的囂张气焰。 看门的家丁睡眼惺忪地打开门,还没来得及呵斥,就被人一把推开。 王琨带著十几个气势汹汹的家丁,闯了进来。 “姜悦蓉呢!让她给老子滚出来!” 他一声暴喝,惊醒了別院里所有的人。 丫鬟僕妇们纷纷跑出来,惊恐地看著这群不速之客。 “你……你们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敢在林府別院撒野!” 管事壮著胆子呵斥道。 王琨冷笑一声,一脚踹翻了院中的石凳。 “撒野?” “老子是她未过门的夫君!今天就是来查验查验,我王家的媳妇有没有守妇道!”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未婚夫查验”,这话说得难听,却是占著理的。 很快,睡梦中的姜悦蓉被丫鬟们惊慌失措地推醒。 她披著外衣,头髮凌乱地跑了出来,看到院中的景象,顿时也慌了神。 “王……王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王琨看到她那张睡意未消、面带红晕的脸,只觉得无比刺眼。 那分明是被男人滋润过的模样! 怒火烧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他几步衝上前,一把揪住姜悦蓉的头髮,將她拖到了院子中央。 “做什么?” 他狞笑著。 “我做什么?我倒要问问你这个贱人,背著我做了什么好事!” “啊——” 姜悦蓉头皮剧痛,发出一声惨叫。 “你放开我!你疯了!” “我疯了?我看是你骚得发疯!” 王琨的污言秽语,像脏水一样泼向她。 “听说你很喜欢跟林大公子赏梅啊?赏到半夜,是不是连身子都赏出去了?” 姜悦蓉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胡说?” 王琨猛地一甩,將她摔在地上,然后对著身后那个粗使婆子一扬下巴。 “给我验!” “给老子仔仔细细地验!看看这未来的侍郎府少夫人,还是不是个乾净东西!” 婆子应了声是,上前就要去撕扯姜悦蓉的衣服。 “不!不要!” 姜悦蓉彻底慌了,手脚並用地往后退,哭喊著。 “救命啊!来人啊!” 周围的下人面面相覷,却无一人敢上前。 婆子力气极大,三两下就按住了拼命挣扎的姜悦蓉。 在眾人围观之下,她粗暴地撩开姜悦蓉的裙摆,探了进去。 片刻后,她直起身子,对著王琨高声回稟。 “回公子!非完璧之身!” 院子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王琨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扭曲的快意。 “好!好得很!” 他走到姜悦蓉面前,蹲下身,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姜悦蓉的脸颊瞬间高高肿起,嘴角渗出了血丝。 她被打懵了,难以置信地看著王琨。 “你打我……” 王琨反手又是一巴掌。 “老子今天还要撕了你这个贱货!” 他发了疯似的,开始撕扯姜悦蓉身上的衣衫。 丝帛碎裂的声音,伴隨著姜悦蓉绝望的哭喊,响彻整个別院。 “不是我!不是我!” 她崩溃地尖叫著,看向匆匆赶来,站在廊下的林文博。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林文博。 林文博眉头紧锁,嘆了口气缓缓开口。 “悦蓉妹妹,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那日赏梅,你我饮酒作对,是你情我愿之事,怎可如今就这般顛倒黑白,污我清白?” 他的声音温润依旧,却字字诛心。 姜悦蓉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她看著那个前几日还与她温存缠绵的男人,此刻却像个陌生人一样。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第65章 第65章 云泥界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京城。 姜冰凝听到春桃的传话时,正在替母亲修剪一盆君子兰。 剪刀剪断了一片多余的叶子。 她心中对姜悦蓉最后一丝不忍,也隨著这一刀彻底熄灭。 她放下剪刀,淡淡地吩咐。 “去请张嬤嬤,备车,去林府別院。” 当姜冰凝的马车停在林家別院外时,这里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她没有上前,只是隔著人群,冷冷地看著院內那场不堪入目的闹剧。 王琨似乎是打累了,正叉著腰,对著地上衣衫不整形如疯妇的姜悦蓉吐著唾沫。 “不知廉耻的贱货!还想嫁进我们王家?做梦!” “你们姜家的女儿,是不是都这么下贱!” 他骂得兴起。 “一个两个都上赶著给男人当玩物!” 人群中发出一阵议论声。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而威严的声音,陡然响起。 “王公子慎言!”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姜冰凝身边的张嬤嬤,正一脸严肃地看著王琨。 “奉信王太妃之命,在此告知诸位一件事。” “柳夫人已於昨日,正式与姜承轩和离,文书已过官府。” “从此,柳夫人及其子女,与姜家再无瓜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內狼狈不堪的姜悦蓉,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院內那位姜二姑娘的任何行止,都属其姜家家事,与我信王府的贵客姜冰凝姑娘,无半点相干!” 这番话掷地有声,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在院內院外两个身影之间来回逡巡。 一边,是姜悦蓉披头散髮,衣衫被撕得七零八落,趴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名声扫地,沦为京城最大的笑柄。 另一边,是姜冰凝身姿挺拔,穿著一身素雅的湖蓝色长裙,衣著整齐,纤尘不染,立於人外,神情冷静得仿佛在看一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戏。 一个在泥里,一个在云端。 围观者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天哪,这真是亲姐妹吗?” “一个不知廉耻,一个清贵端方。” “真是云泥之別啊!” 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林文博的脸上,適时地流露出一丝为难与痛心。 他上前一步,扶住还要撒泼的王琨。 “王兄,息怒。” 王琨一把甩开他,眼睛猩红。 “息怒?林文博,你他娘的让老子怎么息怒!这顶绿帽子,老子戴得稳稳噹噹!” 林文博嘆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事已至此,我林文博不是不负责任之人。” “我愿纳悦蓉妹妹为妾,给她一个名分,也算对王兄有个交代。” 纳妾? 王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一个被你穿烂的破鞋,怎么做都是你的事,但如此侮辱我,就想跟我两清?” “林文博,你打的好算盘!” 林文博脸色一沉,猛地將王琨拉到一旁,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阴冷。 “王兄,你闹够了没有?” “为了这么一个货色,你当真要与我林家撕破脸?” 他凑到王琨耳边。 “你我都清楚,姜悦蓉这种货色,玩玩也就罢了,当真抬进府里,只会污了门楣。” “你今日出了气,我也给了台阶,何必不依不饶?” 王琨喘著粗气,显然怒火未消。 林文博轻笑一声,下巴朝著不远处信王府那辆马车微微一扬。 “王兄,你看看那边。” “姜家真正的凤凰,可在那儿呢。” “清清白白,又是信王太妃跟前的红人,如今还和姜家割席,没了那糟心的爹。” “比起这滩烂泥,那样的美人娶回去做正妻,难道不比什么都有面子?” 王琨的动作一滯,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马车的帘子纹丝不动,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高贵与疏离。 他心头的邪火,瞬间找到了新的宣泄口。 ----------------- 林家没有给姜悦蓉任何体面。 傍晚时分,一顶灰扑扑的布面小轿,从別院的角门,悄无声息地抬进了林府。 没有吹打,没有宾客,甚至没有一块红绸。 轿子绕开了所有华丽的庭院,径直被抬到了林府最偏远的一个小跨院里。 一个面无表情的老妈子,將一纸文书扔在她面前。 上面写著两个墨色淋漓的大字。 “妾书”。 姜悦蓉浑身发抖,至此方才彻底明白。 什么相府大少夫人的风光。 什么琴瑟和鸣的恩爱。 全都是梦! 她心心念念的贵妾是梦,眼前这猪狗不如的贱妾,才是她真正的归宿。 ----------------- 信王府,內宅。 柳静宜被太妃召了过去。 “和离之事,既已落定,往后你安心住下便是。” 柳静宜恭敬地应了声“是”。 太妃声音依旧平淡,却透著一股冷意。 “但是,你要管好你的女儿。” “外头那些污糟事,別再沾染分毫。” “姜悦蓉是姜家的人,她的死活与我们王府,与你现在都没有半点关係。” “信王府的清誉,比什么都重要。” 柳静宜的心猛地一沉。 “……是,妾身明白。” 第二日清晨,姜冰凝去给老太妃请安,老太妃还没来,纪召武就发难了。 “这外头的传言,真是越来越难听了。” “说什么姜家二姑娘不知廉耻,婚前失贞,闹得满城风雨。” 他故意顿了顿。 “嘖,真是有什么样的妹妹,就有什么样的姐姐。” “都是不省心的货色。”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姜冰凝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弟弟这话,我可就不懂了。” “我母亲总是教我,女儿家的品行,皆看母亲的教养。” “想来,弟弟的母亲,在世时定是位行事端方、品性高洁的女子。”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纪召武脸上。 “也不知为何,到了少欢妹妹那里,就学岔了路,竟能做出往长辈药碗里撒毒粉的事来。” “想来,定是少欢妹妹自己不爭气,辜负了王妃的一番教导吧?” “你!” 纪召武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纪乘云闻讯赶来时,纪召武还在撒泼。 “哥!你看看她!一个外人,竟敢骑到我头上来了!” 纪乘云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住口!” 他一声低喝,纪召武嚇得一哆嗦。 “你像个什么样子!” “在太妃院子里大呼小叫,摔杯掷盏,这就是王府的规矩?” 纪召武被训得哑口无言。 纪乘云不再理他,转身走到姜冰凝面前。 他的神情瞬间柔和下来。 “让你受委屈了。” 姜冰凝摇了摇头。 纪乘云看著她平静无波的眼眸,郑重地承诺道。 “你且安心住下。” “在这信王府內,无人可轻辱於你。” 第66章 第66章 孝刃 王琨显然是將林文博的话听进去了。 他不再去林府纠缠,而是將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姜冰凝身上。 从第二日开始,信王府的大门外,就变得热闹非凡。 王琨带著一群地痞流氓,每日准时上门叫嚷。 “姜冰凝!你给老子出来!” “你妹妹不要脸,败坏我王家名声!” “这笔帐,就得你来还!” 他索性脱了上衣,露出精壮的胸膛,一脚踩在王府门前的石狮子上,活像个市井无赖。 “你不嫁我,就是看不起我王家!” “我王琨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了!” “姜冰凝,老子娶定了!” 百姓们围在远处指指点点,王府的侍卫们拔刀相向,却又碍於不能隨意伤人,与他们僵持不下。 信王府內,气氛压抑。 这一日,正是府中女眷向太妃晨昏定省的时候。 各房的夫人们、小姐们聚在老太妃的院子,看似在閒聊家常,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住地往姜冰凝身上瞟。 姜冰凝仿佛毫无所觉。 她安静地坐在角落,脊背挺得笔直。 直到老太妃缓缓从內堂走出,落座於主位之上。 眾人纷纷起身行礼。 就在眾人重新落座时,姜冰凝动了。 她款步走到堂中,对著太妃的方向,直直地跪了下去。 “冰凝有话要说。”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连老太妃都微微睁开了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太妃,诸位夫人明鑑。” “冰凝母柳氏,自前日起,便心神鬱结。” “她夜不能寐,食不知味,缠绵病榻,身心俱损。” “为人女者,恨不能代母受难。”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母亲如今寄居王府,稍得喘息,冰凝日夜侍奉汤药,只盼她能早日康復。” “心忧母疾,日夜难安,冰凝岂有半分心思,谈及儿女婚嫁?”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水光瀲灩。 “在此,冰凝对天立誓!” “母病不愈,冰凝终身不嫁!”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此心唯天可表,望太妃与诸位夫人,为冰凝做个见证!” 一番话,炸得满堂女眷鸦雀无声。 谁也没想到,她会用这样一种方式,来回应外头的污言秽语。 不辩解,不爭吵,只用一个孝字,便將所有流言蜚语,踩在了脚下。 老太妃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真正的动容。 她缓缓坐直了身体。 “好一个『母病不愈,终身不嫁』。” 太妃的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迴响。 “痴儿,快起来。” 太妃的目光扫过堂下眾人,声音陡然转冷。 “都听见了?” “姜姑娘孝义双全,是我信王府的客人,亦是老身看重的人。” “外头那些腌臢话,谁要是再敢传到府里来,休怪哀家的家法不认人!” 满堂女眷,齐齐起身,再不敢有半分轻视之心。 王琨的逼婚,自此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 夜,深了。 姜冰凝刚换下外衣,窗欞处就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叩声。 她心头一动,走到窗边。 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 月光下,纪凌那张俊美无儔的脸,带著几分玩味的笑意。 “『母病不愈,终身不嫁』?” 他学著她的语气,带著一丝揶揄。 姜冰凝白了他一眼,转身去倒茶。 “王爷深夜造访,就是为了来取笑我的?” 纪凌走到桌边坐下,自己给自己也倒了杯茶,看著她,目光深邃。 眼前这个女子,冷静聪慧,甚至狠绝。 今日在老太妃的那番话也已经传得满城皆知。 看似是孝心所致,实则是釜底抽薪,一劳永逸。 这样的心计,这样的手段,若真是细作…… 可不知为何,当他想到姜冰凝那句“恨不能代母受难”时,心中那份怀疑,竟悄然淡了几分。 “姜悦蓉的事,我之前也略有耳闻。”纪凌打破了沉默。 “我只知道林文博不是个好东西,却没想到,你那个妹妹蠢到了这个地步。” 姜冰凝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那是自作孽,不可活。” “不必再提她了。” 她將话题拉回正轨。 “林家那边,你查得如何了?” “那本帐册,是扳倒林蔚的关键。” 纪凌的神色也严肃起来。 “帐册是孤证,还需要其他的证据,形成铁索。” “林蔚行事滴水不漏,要想找到他的错处,难。” 二人正要深入討论,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姑娘!姑娘!” 是春桃! 纪凌身形一闪,已到了窗边。 “我先走,有事联繫我。” 话音未落,他已如一片黑羽融入了夜色。 姜冰凝迅速上前关好窗户,理了理衣衫才沉声道。 “进来。” 门被推开,春桃一脸惊惶地冲了进来,反手就把门閂上了。 “姑娘!”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別慌,慢慢说。”姜冰凝扶住她,递过去一杯温茶。 春桃连喝了几口,才喘匀了气。 “奴婢方才去小厨房给您取安神汤,路过西边夹道的时候,听见有人说话。” “是少欢小姐院里的声音!” “奴婢怕被发现,就躲在假山后面,听见了……” 她恐惧地睁大了眼睛。 “听见少欢小姐,在和一个婆子说话!” “那婆子奴婢认得,是林府採买上的管事婆子!” 姜冰凝的眼神瞬间锐利。 “她们说什么?” “那个婆子给了少欢小姐一个纸包,说是林家大少爷的意思,让少欢小姐想办法,下在您的安神汤里。” “说那药无色无味,是慢性毒药,只要连服一月,便会让人日渐虚弱,形容枯槁,最后就像是得了癆病一样,无声无息地病逝!” “到时候,谁也查不出来!” 春桃说著,眼泪都掉了下来。 “那毒药已经被那个婆子带进来了,就藏在少欢小姐院里那棵大槐树下的第三块砖石暗格里!” 姜冰凝听完,脸上却不见丝毫惊慌。 “做得好。” 她轻轻拍了拍春桃的背。 “此事,万不可声张。” “明日起,你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春桃愣住了。 “姑娘?我们不去告诉太妃吗?” “告诉太妃?”姜冰凝冷笑一声,“空口无凭,纪少欢只会抵死不认。即便搜出了毒药,她也可以推说是林家栽赃。” “到时候,不过又是不痛不痒的禁足罚跪。” “太便宜她了。” 她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你明日,找个由头,去一趟吴清晏那里,让他帮我查一查,纪少欢身边的人,最近和林府还有什么其他的往来。” “我要的是人赃並获,让她永无翻身之日。” 春桃看著自家姑娘那双冰冷的眸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奴婢明白!” 第67章 第67章 双阱 林府,偏院。 姜悦蓉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青石砖上。 林文博的正室夫人李氏,正端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用银盖拨弄著茶碗里的浮沫。 “进了我林家的门,就得守我林家的规矩。” 李氏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带著刺。 “別以为爬上了爷的床,就能飞上枝头。妾就是妾。” “每日晨昏定省,要来我这里立规矩。爷在的时候,你不能上主桌;爷歇在我房里的时候,你连院门都不能踏出一步。” “听明白了吗?” 姜悦蓉的膝盖早已麻木,浑身都在发抖。 她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明白了。” 李氏这才放下茶盏,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瞧你这副样子,真是晦气。” “跪到午时再起来吧。” 说罢,她便由丫鬟扶著,施施然地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姜悦蓉一个人,跪在那片冰冷的寂静里。 屈辱、怨恨、不甘,像毒蛇一样啃噬著她的心。 她想不通。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在这里受尽折辱,像个下人一样跪著! 而姜冰凝,却能在信王府里风风光光,受太妃庇佑,连世子都为她出头! 明明,她比姜冰凝更美,更会討男人欢心! 一个念头在她心底疯狂滋长。 是姜冰凝! 都是她害的! 如果不是她,自己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她毁了自己,自己也绝不能让她好过! 姜悦蓉跪在地上,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眼中迸发出恶毒的光。 姜冰凝,你等著。 你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我定要你百倍奉还! 我要让你也尝尝,身败名裂、被人踩进泥里的滋味! …… 三日后。 夜。 姜冰凝照例在灯下看书。 春桃端著一碗安神汤,从门外走了进来,只是脚步,比往日沉重了些许。 “姑娘,安神汤来了。” 与她一同进来的,还有一个面生的婆子,正是纪少欢院里的。 “姜大小姐安好。”那婆子皮笑肉不笑地请了个安。 “我们家小姐担心大小姐夜里睡不安稳,特地让奴婢跟著春桃姑娘,亲眼看著您把这安神汤喝了,她才好放心。” 姜冰凝抬起眼,目光在婆子身上淡淡一扫。 “有劳少欢妹妹费心了。” 她放下书卷,作势要接过汤碗。 就在这时,她像是被烛火晃了眼,微微蹙眉,抬手揉了揉眼睛。 “春桃,这灯芯有些长了,爆了灯花,你去剪一剪。” “是。”春桃应道,转身走向另一侧的烛台。 就在春桃转身背对的那一瞬间。 那婆子眼见四下无人,动作快如闪电,飞快地从袖中摸出一个极小的纸包,手指一抖,白色的粉末便尽数落入了汤碗之中。 那粉末入水即化,无色无味,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她做完这一切,脸上又恢復了那副恭敬的笑容。 而这一切,都被姜冰凝看得清清楚楚。 她坐在暗处,婆子看不清她的神情。 只看到她揉完眼睛,缓缓地放下了手。 那双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 春桃剪好了灯芯,走了回来。 婆子將汤碗递到姜冰凝面前,笑得一脸和善。 “大小姐,请用吧,这汤可別凉了。” 姜冰凝看著那碗汤,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 捉贼,要拿赃。 现在,人证物证俱在。 好戏,该开场了。 姜冰凝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就在她將碗沿凑到唇边的那一刻—— “砰!” 一声巨响,听雪轩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冷风倒灌而入,吹得烛火狂跳。 那下毒的婆子嚇得魂飞魄散,手中的托盘摔在地上。 “啊!” 她尖叫一声,转身就想往里屋跑。 可门口人影一晃,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堵住了她的去路。 是常福。 常福的脸冷得像铁。 他一把抓住那婆子的胳膊,像拎小鸡一样將她拎了出来。 “想往哪儿跑?” 婆子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嘴里哆哆嗦嗦地喊著:“没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紧接著,一行人从门外鱼贯而入。 为首的,正是脸色阴沉的老太妃,身边由两个嬤嬤搀扶著。 跟在她身后的,是满脸忧色的柳静宜。 再往后,是府中几位最有头脸的管事嬤嬤。 好大的阵仗。 柳静宜一进门,看到姜冰凝安然无恙,提著的心才稍稍放下,快步走到她身边。 “冰凝!” 姜冰凝放下汤碗,对著太妃的方向,缓缓屈膝。 “冰凝,见过太妃。” 老太妃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先是刮过地上发抖的婆子,然后落在那碗安神汤上。 “这是怎么回事?” 姜冰凝站直了身子,神色平静地端起那碗汤。 “回太妃。” “冰凝正要用安神汤,您就来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个被常福死死按住的婆子。 “只是,这碗安神汤里,被人加了点东西。” “一种名为枯蝉的慢性毒药。” “此毒无色无味,连服一月,便会让人形容枯槁,如同得了不治之症,最终悄无声息地死去。” 她每说一个字,老太妃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满屋子的管事嬤嬤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老太妃气得浑身发抖,这婆子是林家老人,以前跟著林侧妃,现在跟著纪少欢,她自然知晓这是怎么回事。 “好得很!” “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竟敢行此等齷齪之事!” 她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 “把这个刁奴给我绑起来!” “去祠堂!” “把纪少欢那个孽障给我叫出来!我倒要问问她,她安的是什么心!” 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向了祠堂。 祠堂的门紧闭著。 常福上前,一脚踹开。 里面烛火幽微,牌位森森。 一个瘦弱的身影正跪在蒲团上,听到动静嚇得猛一哆嗦。 可当她抬起头来,眾人却都愣住了。 跪著的不是纪少欢。 是她的贴身丫鬟。 老太妃的心又往下一沉。 “纪少欢呢?” 那丫鬟看到老太妃带著这么多人,嚇得脸都白了,扑在地上话都说不囫圇。 “太……太妃……” “我问你,你家小姐呢!”太妃厉声喝问。 丫鬟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小……小姐她……” “她……她只在头两日跪了跪……” “后面……后面就让奴婢替著,说您不会来看的……” 第68章 第68章 家庙寒 罚跪祠堂,竟也敢找人代替! 老太妃气得眼前发黑,扶著嬤嬤的手都在颤抖。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去!去她院里!把她给我揪出来!” 纪少欢正歪在屋中暖榻上,一边吃著新剥的橘子,一边听著小丫头说新的的笑话。 她算著时间,那婆子该得手了。 只要姜冰凝喝下那碗汤…… 日后,她就要看著那个贱人一天天衰败,最后像条狗一样死掉! 想到这里,她嘴角的笑意越发得意。 就在这时。 “砰!” 她的房门被常福踹开。 纪少欢嚇了一跳,嘴里的橘子都掉了下来。 “谁啊!这么大胆……” 话还没说完,她就看到了门口那张怒不可遏的脸。 “祖……祖母?” 纪少欢慌忙从榻上滚了下来,连鞋都来不及穿。 老太妃由人扶著,一步步走了进来,目光死死地钉在她身上。 “你倒是清閒。” “祠堂的蒲团,跪著舒服吗?” 纪少欢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爬到老太妃脚边,抱著她的腿就开始哭。 “祖母!祖母您听我解释!” “不是您想的那样!是那丫鬟自作主张!” 老太妃一脚踢开她。 “自作主张?” “那给姜姑娘下毒,也是別人自作主张吗!” 纪少欢浑身一僵,隨即哭得更凶了。 “冤枉啊祖母!孙女是冤枉的!” 她猛地转头,指向一旁的姜冰凝。 “是她!是她陷害我!” “那个林府的婆子,定是因著林侧妃的事,对她怀恨在心,才自作主张下了毒手!” “这跟我一点关係都没有啊!” “姜冰凝她就是想借刀杀人,把我从王府里赶出去!祖母,您要为我做主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仿佛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怕是真要信了三分。 可姜冰凝,只是冷冷地看著她表演。 直到她哭声渐歇,姜冰凝才缓缓开口。 “少欢妹妹,真是好口才。” 她转向老太妃,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 “太妃,这是春桃三日前,在西夹道亲耳听到的,纪少欢与那林府婆子的完整对话。”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时间、地点,以及毒药『枯蝉』的名目。” 春桃上前一步。 “奴婢可以作证,句句属实!” 纪少欢的哭声,戛然而止。 姜冰凝的目光,又落在了她院中那棵大槐树上。 “至於剩下的毒药……” “想必,就藏在少欢妹妹院中那棵大槐树下,从东数的第三块砖石暗格里。” 纪少欢的脸,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老太妃的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去!搜!” 常福领命,很快便从指定的地方,搜出了一个油纸包。 打开来,里面正是白色的粉末。 人证物证俱在! 纪少欢瘫在地上,所有的狡辩都被堵死在了喉咙里。 老太妃看著地上的孙女,眼中是彻骨的失望与愤怒。 她一步步走到纪少欢面前。 纪少欢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 “祖母……”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她的脸上! 纪少欢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她被打懵了。 老太妃指著她的鼻子,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发颤。 “毒害宾客,污衊手足,欺上瞒下,屡教不改!” “我纪家,没有你这样心肠歹毒的女儿!” 纪少欢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的祖母。 她的眼神是那么的冰冷,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老太妃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缓缓转过身坐回了主位。 “说。” 纪少欢浑身一抖,趴在地上泣不成声。 “祖母……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问你,是谁指使你的。” 老太妃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没人指使我……是我……是我一时糊涂……” 纪少欢还想狡辩。 老太妃闭上了眼睛,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 “常福。” “老奴在。” “拿家法来。” “是。” 常福面无表情地应声,转身就要出去。 “不!不要!” 纪少欢嚇得魂飞魄散。 “祖母!我说!我说!” “是林家!” “是他们找到了我!” “他们说,只要我能把姜冰凝这个眼中钉拔掉,就许我一门极好的亲事!” “他们说能助我嫁入高门,当上正头夫人!” “祖母,我也是为了我们信王府的顏面啊!” “我只是一时鬼迷了心窍啊祖母!” 她哭喊著,试图为自己的恶行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可屋里的人没有一个动容。 柳静宜看著她,眼中满是悲哀。 姜冰凝则始终冷眼旁观。 老太妃缓缓睁开眼。 “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许诺,你就要毒杀人?” “为了攀高枝,你就要拿王府的安寧去做赌注?” “好。” “好一个为了王府的顏面。” 老太妃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管事嬤嬤。 “传我的令。” 眾人齐齐躬身,噤若寒蝉。 “一,纪少欢,品行败坏。即刻起,送入城西家庙,带髮修行。” 送家庙! 这跟判了死刑有什么区別! 纪少欢眼前一黑,彻底瘫软在地。 “二,她院子里所有奴僕,凡知情不报者,全部杖责三十,发卖出府,永不录用!” “三。” 老太妃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明日一早,以信王府之名,昭告全京城!” “就说我信王府教女无方,此事系林家从中唆使!” “从今日起,我信王府与林家恩断义绝,永不往来!” 此令一出,满堂皆惊。 这不只是处置一个犯错的孙女。 这是信王府,在向林府正式宣战! 老太妃说完,一步一步从纪少欢身边走过,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施捨。 “拖下去。” 冰冷的三个字,是她留给这个孙女最后的话。 -----------------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天还没亮,整个京城上层圈子都被震动了。 林府。 书房內,烛火通明。 林蔚听著心腹管家的回报,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那个下毒的婆子,处理乾净了?” 管家躬身道:“侯爷放心,昨夜信王府一出事,小的就派人过去了。那婆子的家人已经领了一大笔抚恤银,连夜送出京了。” “人呢?” “回侯爷,人已经『暴病身亡』了。” “嗯。” 林蔚呷了一口茶,神色淡漠。 “一个婆子而已,死了就死了。” “信王府要宣战,那便战。” “正好,也让满朝文武看看,我林某人和他一个破落的信王府到底该选谁。” 他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毒辣的精光。 “对了,明日一早备一份厚礼,送到信王府去。” “就说,我林家也是受了那刁奴的矇骗,特向姜姑娘赔罪。” 管家一愣:“侯爷,这……” 林蔚冷笑一声。 “他们要撕破脸,我们偏要把这层皮给他们粘回去。” “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到底是谁在无理取闹。” 第69章 第69章 旗与眼 信王府內,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压抑。 老太妃雷厉风行的手段,震慑了府中每一个人。 各房各院都闭门不出,连下人走路都踮著脚尖,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一夜之间姜冰凝的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下人们,明显对她都更尊敬了许多,见到她出来,都慌不迭的施礼。 姜冰凝神色淡淡,一一受了礼。 她知道,她们怕的不是她。 她们怕的,是那个为了给她出头的老太妃。 她们是在向老太妃展现的態度,表忠心。 而她,姜冰凝,就是这份忠心最好的载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如今在信王府,已然不是一个需要看人脸色的外来客。 她是风暴的中心。 更是老太妃亲手竖起来的一面旗帜。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欞。 姜冰凝踏入柳静宜的院子,她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 柳静宜正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眼下带著一片青黑。 “母亲。” 姜冰凝轻声唤道。 柳静宜闻声疲惫地睁开眼,眼中瞬间涌上心疼和愧疚。 “凝儿,你来了。” 姜冰凝走到床边坐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母亲昨夜没睡好?” 柳静宜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了內室的屏风后,那里空无一人,却又好像藏著什么。 姜冰凝心中瞭然。 信王纪云瀚不在。 想必是知道了纪少欢的所作所为,没脸见她。 柳静宜强撑起一丝笑容,声音沙哑。 “凝儿,都是娘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少欢她也是一时糊涂,你別往心里去,更不要……不要怨恨你纪叔叔。” 她的话说得小心翼翼,生怕哪一句戳痛了女儿,又怕女儿因此与纪云瀚生了嫌隙。 夹在中间,她最是为难。 姜冰凝反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 “母亲,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纪少欢一个人的选择。” “她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要承担该有的后果。” “我不会迁怒任何人。” 话音刚落,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 纪云瀚从屋后转了出来。 他穿著一身家常的深色长袍,却显得格外憔悴,眼中的血丝比柳静宜还多,像是整夜未眠。 他看著姜冰凝,脸上满是羞愧与尷尬。 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凝儿……” 他终於开了口,声音乾涩。 “纪叔叔,我……” “是叔叔对不住你。” 纪云瀚打断了她的话,对著她深深地躬下了身子。 “是我教女无方,是我亏欠了你!” 一个长辈,如此郑重地向晚辈道歉,这在世家大族中是极少见的。 柳静宜想去扶他,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姜冰凝静静地看著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出言宽慰。 她受得起这一拜。 纪云瀚直起身,眼圈泛红。 “少欢在家庙,就算出来,一两年后,我也会为她寻一户京外的人家,远远嫁出去,再不许她踏入京城半步!” 这番话已是狠到了极致。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更大的决心。 “还有召武。” “他平日里与少欢走得最近,我怕他再生出什么么蛾子。” “我打算过几日,就將他送去北边的军营里磨礪几年。” “省得他留在京城,再被人当枪使,给我们信王府惹来祸端!” 这话一出,连柳静宜都愣住了。 纪云瀚说完,紧张地看著姜冰凝。 姜冰凝的表情却依旧淡淡的。 “这是叔叔的家事,凝儿不便置喙。” 她不接受,也不拒绝。 她不原谅,也不追究。 这种疏离而客气的態度,比任何指责都更让纪云瀚难受。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僵住了。 柳静宜心头一紧,连忙出来打圆场。 “好了好了,说这些做什么。” 她急忙转移话题,看向姜冰凝,忧心忡忡地说道。 “凝儿,昨夜老太妃的处置,是不是太重了些?” “直接与林家撕破脸,还昭告全京……” “这日后在朝堂上,王府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啊。” 她不提纪少欢,单单提起林家,是想將纪云瀚从尷尬中解脱出来。 谁知,这林家二字,却瞬间点燃了纪云瀚心中压抑了一夜的怒火。 “不好过?”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 他的双眼因愤怒而变得赤红。 “他们林家欺人太甚!” “他们是当我们信王府无人了吗?!” “母亲做得对!就该这样!”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越说越激动,在屋里来回踱步。 “我这就进宫!” “我这就去面见圣上!” “我要请皇上给我们信王府评评这个理!” 他说著竟真的转身,大步流星地就要往外走。 “王爷!不可!” 柳静宜大惊失色,慌忙从床上起身要去拦他。 这件事一旦闹到御前,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信王府和林家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她刚迈出一步,手臂却被人轻轻拉住。 柳静宜回头,对上了姜冰凝的眼睛。 姜冰凝没有说话,只是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柳静宜的脚步,就这么僵在了原地。 她看著纪云瀚怒气冲冲地消失在了院门口。 屋子里,又恢復了安静。 柳静宜缓缓转过身,满脸不解地看著自己的女儿。 “凝儿,为什么不拦著他?”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一旦闹大,对我们信王府没有半点好处!” “林家势大,皇上未必会为了一个閒散王府,去斥责当朝重臣啊!” “到时候,吃亏的还是我们自己!” 她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在她看来,女儿这是在任由事態朝著最坏的方向发展。 姜冰凝扶著她重新在床边坐下,替她掖了掖被角。 她这才缓缓开口。 “母亲。” “您觉得,我们信王府和林家的衝突,是因为纪少欢,是因为我吗?” 柳静宜一愣。 “难道不是吗?” 姜冰凝轻轻地笑了。 “当然不是。” “就算没有纪少欢下毒这件事,也会有张少欢、李少欢。” “就算不是用毒,也会用別的手段。” 她的语气是那么的篤定。 柳静宜被她这番话说得怔住了,喃喃地问。 “为什么?” 姜冰凝抬起眼,望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因为,自从您回到北荻,到了这信王府,信王府便与林府不死不休了。” 第70章 第70章 浊谋 姜冰凝望著母亲茫然的双眼,暗嘆一声。 “因为信王府,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站在林家的对立面。” 她原本想將自己在张记铁铺的势力告诉母亲。 但看著母亲因连日惊嚇而虚弱的身子,姜冰凝把话又咽了回去。 此时此刻,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压垮母亲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能做的只是用最简单的话,给母亲一颗定心丸。 “母亲,您难道没有发现吗?” “纪叔叔,已经不是那个只知醉酒消愁的閒散王爷了。” “他是一头臥薪尝胆的猛虎,一直在等待一个可以亮出獠牙的机会。” “而这一次,纪少欢给了他这个机会,林家也给了他这个机会。” 柳静宜怔怔地听著。 是啊。 纪云瀚似乎变了。 他不再像外界传言的那般日日饮酒。 他开始频繁地与幕僚议事,书房的灯火常常亮到深夜。 她以为,这是因为她的归来,让他重新振作。 可如今听女儿一说,才惊觉这一切或许早有预谋。 欣慰与刺痛同时涌上柳静宜的心头。 她喃喃自语。 “是我……是我耽误了他这么多年…” 她的眼中泛起水光。 “年轻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他,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是整个上京城最耀眼的少年郎。” 柳静宜的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打马游街,引得无数闺秀侧目的青年。 “若论风采,比起现在的纪凌,也是不遑多让的。” 姜冰凝轻轻摇头,打断了母亲的回忆。 “母亲,您错了。” “不是您耽误了他。”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纪叔叔这十六年的耽误,才有了今天。” 柳静宜不解地看著她。 “什么意思?” 姜冰凝的目光变得深邃。 “您想,若是纪叔叔这十六年来,始终励精图治,在朝中经营势力,广结党羽,那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她顿了顿,给了母亲思考的时间。 “那么,圣上还能容得下一个手握兵权、又极富才干的兄弟吗?” “林蔚和他背后的林家,还能像今天这样,权倾朝野一家独大吗?” “纪叔叔的隱忍和蛰伏,既是自保,也是在给林家挖一个足够深的坟墓。” 柳静宜整个人都僵住了。 “凝儿……” 柳静宜猛地回过神,她一把抓住姜冰凝的手。 “凝儿,快!快去劝劝你纪叔叔!” 她的声音剧烈地颤抖著。 “叫他不要去!不要再爭了!” “这种朝堂之爭,从来都是你死我活,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復啊!” 她几乎是在哀求。 “我不要他为了我,为了给柳家报仇,卷进这种纷爭里去!我不要!” 她怕了。 真的怕了。 当年柳家的灭门之祸,是她一生的噩梦。 她不想再眼睁睁看著自己身边的人,再一次倒在血泊之中。 姜冰凝反手紧紧握住母亲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母亲,您看著我。” 柳静宜含泪的目光,对上了女儿的眼睛。 “已经晚了。” 姜冰凝缓缓说道。 “从我们踏入信王府的那一刻起,箭就已经在弦上,不得不发。” “但您放心。” 她轻轻为母亲拭去眼角的泪水。 “有我在,就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到您分毫。” ----------------- 与此同时,上京一处酒肆之內,却是另一番光景。 “来!喝!” 王琨喝得满面红光,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手里举著酒碗,衝著周围几个狐朋狗友大声嚷嚷。 “今天谁不喝趴下,谁就是孙子!” “王少说的是!” 一个尖嘴猴腮的傢伙立刻諂媚地附和。 “那林家也太不是东西了,仗著是当朝首辅,就这么欺辱人?” “就是!”另一个胖子也跟著起鬨,“还有那个姜冰凝,不过一个破落户家的女儿,有什么了不起的!” 王琨把酒碗砸在桌上,酒水四溅,他打了个酒嗝,脸上带著一丝淫邪的笑。 “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勾了勾手指。 “那个姜冰凝,你们別看她一天到晚端著个架子,装什么贞洁烈女。” 王琨的语气充满了不屑和恶意。 “我跟你们说,她早就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了!” “什么?!” 眾人一片譁然。 “真的假的啊王少?” “当然是真的!”王琨拍著胸脯,“你们想啊,她跟那个纪凌,从周国一路回来,孤男寡女同处了那么久,能发生点什么,还用我说吗?” “那小子长得人模狗样的,姜冰凝那小蹄子又是个骚的,乾柴烈火,早他娘的烧到一块儿去了!” 他越说越起劲。 “还说什么『母病不愈,终身不嫁』,呸!” “我看就是被纪凌搞大了肚子,没脸见人,找个藉口遮羞罢了!” “哈哈哈哈!” 污言秽语引得满桌人哄堂大笑,言语间越发不堪入耳。 “这叫什么?这就叫姦夫淫妇,天生一对!” 酒过三巡,几人更是胆大包天。 “走!光说不过癮!” 王琨一把抓起桌上的酒罈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咱们去给那小贱人送份大礼!” “让她知道知道,得罪了本少爷是什么下场!” 夜色深沉。 信王府朱红的大门前,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借著酒劲,將一桶桶污秽不堪的粪水,狠狠泼在了门楣和石狮子上。 腥臭的气味瞬间瀰漫开来。 他们甚至將写满了淫词秽语的纸张,用口水贴满了整面墙壁。 “孝女失贞万人骑,信王府里戴绿帽!” 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做完这一切,几人狂笑著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小姐!” 春桃气得浑身发抖,眼圈通红地衝进屋里。 “您快去看看吧!外面……外面……” 姜冰凝闻言连头都未抬。 “外面如何?” “王府的大门……被王琨泼了脏东西,还贴了……贴了不堪入目的东西!” 春桃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街坊四邻都围在那里指指点点,话说的太难听了!” 姜冰凝缓缓抬起头,眸中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知道了。” “传信给张猛。” “告诉他,把王琨给我盯死了。” “我要让造谣的人,亲口把那些腌臢物,一口一口的吃回去。” 第71章 第71章 明刃与暗匕 常福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小姐!小姐!不必了!” 他脸上带著一丝解气和惊讶。 “狼卫的人已经动手了!” 姜冰凝眉梢一挑。 “狼卫?” “是啊!”常福喘著气,语速极快地说道。 “就在半个时辰前,纪大人的狼卫衝进了『醉仙楼』,把那个王琨,还有他的几个朋友,全都五花大绑地扭送去了上京府!” “不仅如此,狼卫还当场递上了状纸,告他们『侮辱孝女、誹谤贵女』!” 姜冰凝沉默了。 她没想到纪凌的动作,比她还快。 第二日,上京府开堂。 主审此案的,正是奉旨协理京畿防务的越王金令持有者纪凌。 人证物证俱全,王琨等人前夜的醉话,被酒楼的伙计听得一清二楚,墙上的淫秽诗词更是铁证如山。 纪凌端坐堂上面沉如水,没有一句废话。 “王琨及其同党,品行不端,言语污秽,恶意中伤信王府贵女,败坏其名节,更辱其孝道,引万民愤慨,律法不容!” “判!” “每人重责二十大板,即刻执行!” “著犯官王琨,携其同党,於信王府门前,向姜氏女赔礼道歉,以正视听!” 判决一出,围观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姜冰凝的孝女之名,不仅未曾受损,反倒因此事更深入人心。 而王琨的恶行,则激起了滔天民愤,连带著他的父亲,兵部侍郎王大人,都被御史连上三道奏摺弹劾其教子无方,家风败坏。 当晚,姜冰凝在上京府的后堂见到了纪凌。 他穿著件月白色的常服,少了几分煞气,多了几分清朗。 “多谢纪大人。”姜冰凝真心实意地行了一礼。 纪凌坦然受了,隨即却轻笑一声。 “谢我?” 他挑了挑眉。 “姜姑娘莫非忘了,那王琨的污言秽语里,可也带上了我纪某人。” “我的名声,也因此受损不小。” 姜冰凝一怔,隨即反应过来脸上微热。 纪凌看著她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所以,这声谢份量可不太够。” 他向前一步,稍稍凑近了些。 “若是姜姑娘真觉得过意不去……”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过两日我休沐。” “你请我吃饭吧。” “正好,咱们也该谈一谈,下一步该如何对付林家了。” 姜冰凝看著他,那双总是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眸深处,此刻却是一片清明与认真。 她沉吟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 当信王府的声望因一场闹剧而如日中天之时,林府却是另一番模样。 姜悦蓉对外界的喧囂一无所知。 她甚至不知道,那个她恨之入骨的姐姐,此刻正被上京城的百姓奉为孝女的典范。 冰冷的青石板地,硌得膝盖生疼。 姜悦蓉垂著头,双手举著铜盆,水面没有一丝涟漪。 “手脚麻利点,没吃饭吗?” 主位上,林家正室夫人呷了口茶。 “是。” 姜悦蓉的声音细若蚊蝇。 自从被一顶小轿以贱妾的名义抬进林府,这样的规矩,她日日都要立。 跪著伺候主母洗漱。 跪著伺候主母用膳。 甚至连主母看书时,她都必须跪在一旁,隨时准备添茶磨墨。 稍有不慎,便是一顿毫不留情的斥骂。 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妾室倚在门边,掩著嘴窃笑。 “哟,这不是咱们那位周国的才女妹妹吗?” “怎么,昔日上京才女,如今只会端盆倒水了?” “听说进府前,还是个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呢,到了咱们这儿,可就成了人人都能踩一脚的二手货咯。” “破鞋罢了。” 刻薄的字眼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姜悦蓉的心里。 她不敢抬头也不敢反驳。 只能任由那尖锐的刺痛提醒自己,这一切都是拜谁所赐。 姜冰凝! 都是你! 如果不是你,我怎会沦落至此! 夜深人静。 林文博偶尔会踏进她这间简陋的偏院。 没有温存,没有前戏。 男人像一头髮泄兽慾的野兽,在她身上肆意驰骋,完事后便提起裤子,头也不回地离去。 仿佛多待一刻,都会脏了他的身份。 姜悦蓉赤身裸体地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望著帐顶的黑暗,眼中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直到確认男人走远,她才坐起身,从枕下摸出一根断裂的银簪。 她翻身下床,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用簪尖在斑驳的墙壁上,一笔一划地刻著。 “恨。” “恨!恨!恨!” 整个墙面,早已被这一个字刻满,层层叠叠。 她不会就这么认命的。 她要报復。 报復林家,报復林文博,更要报復那个毁了她一生的姜冰凝! 她要让所有看不起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从那天起,姜悦蓉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也更加顺从。 她任由正室夫人打骂,任由其他妾室欺辱。 她开始偷偷收集府里的一切消息。 哪个管事收了贿赂。 哪个丫鬟和侍卫有私情。 哪个姨娘私下里放著印子钱。 这些阴私,都被她一一记在心里,等待著一个可以引爆它们的机会。 这日,她又因给正室夫人捶腿的力道重了些,被罚在廊下站规矩。 双腿早已麻木,如灌了铅一般沉重。 “哥哥,你这次可得帮我。” 李氏的声音从窗户里传了出来,带著一丝急切。 姜悦蓉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朝窗边挪了半步。 “帮你?我怎么帮你?”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听起来有些不耐烦,“你当林家的公中是纸糊的?次次都从里面挪银子,迟早要被发现!” 是李氏的娘家兄弟,李通。 “就这一次!”李氏压低了声音,“南边那几间铺子今年的帐目还没入公中,你帮我想个法子,做成亏空,把那三万两银子转到你名下,等风头过了,你再还给我。” “三万两?!”李通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疯了!这么大一笔数目,怎么可能做得天衣无缝!” “怎么不可能!”李氏冷哼一声,“林文博那个蠢货,整日只知风花雪月,府里的中馈早就被我牢牢抓在手里了!只要帐本做得漂亮,他哪里看得出破绽!” “再说了,这林家的钱,不就是我儿子的钱?我这个当娘的,提前为我儿子打算,有什么不对?” 廊柱后。 姜悦蓉屏住呼吸,贪墨公中三万两! 她的心臟狂跳起来。 她找到了。 这就是足以將李氏,將林家正室夫人彻底拉下马的把柄! 腿上的酸麻似乎在瞬间消失了。 她悄无声息地退回原位,重新垂下头,恢復了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只是那双藏在长发阴影下的眼睛,却亮得嚇人。 第72章 第72章 予令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上京城最有名的私房菜馆晚风楼,临著护城河的雅间被整个包了下来。 纪凌为姜冰凝斟上一杯清茶,茶香裊裊。 “尝尝,明前龙井。” 菜过三巡,酒过两爵。 纪凌放下了手中的玉筷,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王琨那件事,只是个开胃菜。” 姜冰凝抬眸。 “林家的反击,很快就会来了。”纪凌的声音沉稳,“林蔚那只老狐狸,最擅长在背后捅刀子。” “他已经串联了御史台的人,准备弹劾信王府。” 姜冰凝搁下了手中的银箸。 “弹劾我?” “是。”纪凌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罪名是『纵容外女干涉朝政』。” 这顶帽子,扣得又大又毒。 “你现在是老太妃亲手竖起来的一面旗帜。”纪凌一针见血,“打掉你,就是打了信王府的脸。老太妃的威信,也会因此一落千丈。”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摺叠的纸笺,推到姜冰凝面前。 “这是林蔚在御史台安插的党羽名单,不出三日,他们必有动作。” 姜冰凝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名字,都是朝中有名的清流言官。 她没有去看那份名单,反而將视线重新落回到纪凌的脸上。 她的眼神清澈而直接,带著一丝探究。 “纪大人。” “嗯?” “你为何要帮我到这个地步?” 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 从北巡路上他屡次出手相助,到回京后为她摆平王琨的闹剧,他做得太多了。 多到超出了一个盟友该有的界限。 纪凌闻言,竟是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说过,你我的名声早就捆在一起了。” 他端起茶杯,像是隨口一提。 “况且……” 他顿了顿,抬起眼。 那一瞬间,他眼中平日里的戏謔和散漫尽数褪去。 “我看不得,有人用那般污糟的字眼,往你身上泼脏水。” 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雅间里霎时一静。 姜冰凝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从脖颈蔓延至耳根。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帘。 “……” 她不知该如何回应。 纪凌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他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玄铁打造的小巧令牌,递了过去。 “这是狼卫的紧急联络令,见令如见我。” “若有危险,隨时可以调动城中任何一处狼卫暗桩。” 这枚令牌的分量,姜冰凝心中清楚。 她没有推辞,伸手接了过来,令牌冰冷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復。 “多谢。”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一顿饭在一种奇异的氛围中结束。 临別时,二人並肩站在晚风楼的廊下。 纪凌看著护城河上的画舫,状似无意地开口。 “这家的樱桃肉,味道不错。” “下回休沐,再来尝尝?” 他的语气轻鬆,像是在问明天天气如何。 姜冰凝沉默了片刻,她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小,却清晰地落入了纪凌的耳中。 男人嘴角的笑意,在夜色中漾开。 *** 信王府。 纪云瀚一身风尘僕僕,直接来到了老太妃的院里。 “母妃。” 他撩起袍衫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老太妃见状嚇了一跳。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纪云瀚却摇了摇头,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母妃,儿子想请您下懿旨,为我与静宜赐婚。” 老太妃手中的串珠一顿,隨即嘆了口气。 “云瀚,你的心意,我明白。” “静宜那孩子,性子恬静,不爭不抢,我也看在眼里,確实是个好的。” “可是……”她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可她毕竟是与那姜承轩还有一纸婚约在身。虽说和离书已签,但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此事若是传出去,北荻的官场上,怕是会有閒话。” “儿子不管什么閒话!”纪云瀚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执拗。 “前半生,儿子已经错过一次,辜负了她一次!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放手!”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 “我已经让人去挑吉日了,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儿子要以王妃之礼,迎她进门!” “云瀚!你不可如此莽撞!”老太妃被他的態度惊到了。 “此事需从长计议!” “没有时间从长计议了!”纪云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痛苦,“母妃,儿子等不起了!” 二人正僵持不下,屋外忽然传来內侍急促的通传声。 “太妃娘娘,信王殿下,宫里来人了!” “圣上召信王殿下即刻入宫面圣!” *** 御书房內,龙涎香繚绕。 皇帝纪崇一身明黄常服,正在批阅奏摺。 见纪云瀚进来,他放下硃笔,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信王来了,坐。” “谢陛下。” 君臣之礼已毕,兄弟间的氛围便轻鬆了许多。 “朕听闻,太妃最近精神头不错?” “托陛下的福,母妃一切安好。” 几句家常过后,纪崇切入了正题。 “北境那边,最近送来的奏报,言辞间多有含糊。” “朕有些不放心。” 纪云瀚心中一凛。 “朕听说,你近来对朝中事务颇为上心?”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著一丝审视。 “不知信王,对此有何高见?” 纪云瀚立刻起身,躬身道:“为陛下分忧,为北荻分忧,是臣弟分內之事。谈不上什么高见。” 纪崇笑了笑,示意他坐下。 “信王不必过谦。” “朕的意思是,不如替朕出去走走,看看这北荻的江山,是否真如奏摺上写的这般稳固。” 这是…要让他出仕领兵? 纪云瀚的心猛地一跳。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神色郑重。 “陛下,臣弟有一事相求。” “哦?”皇帝挑眉,“但说无妨。” “臣弟心有所属,欲娶柳氏静宜为王妃,恳请陛下成全!” 御书房內安静了一瞬。 纪崇的手指轻轻敲击著龙案。 “朕记得,他们的婚约,似乎並未得到正式解除。” “所以臣弟才恳请陛下出手。”纪云瀚的语气恳切,“臣弟愿为陛下出访北境,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求陛下能让臣弟了却此桩心愿,迎娶静宜为妃!” 皇帝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这个弟弟,前半生蹉跎不问政事。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雄心,却还是为了一个女人。 也罢。 只要他肯为朝廷效力,一个女人的名分,给了又何妨? “传朕旨意,送往周国使馆。” 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就说,信王纪云瀚与柳氏情投意合,朕心甚慰。” “柳氏与姜承轩和离一事,朕允了。” “即日起,柳氏恢復自由之身,婚嫁自主,任何人不得干涉!” 一道皇令,便是金科玉律。 纪云瀚眼眶一热,再次跪倒在地。 “臣弟,谢陛下隆恩!” 第73章 第73章 新莲投石 大周使馆,气氛凝如寒冰。 一名北荻太监刚刚宣读完皇帝的旨意,尖细的声音还在樑上迴荡。 “柳氏恢復自由之身,婚嫁自主,任何人不得干涉!” 姜承轩面色铁青,盯著那份明黄的圣旨。 直到太监走远,他胸中的怒火才轰然炸开。 “啪!” 一只茶盏被他狠狠摜在地上。 “岂有此理!” 他咬牙切齿。 “柳静宜那个贱人,她要当信王正妃了!” “还有姜冰凝!她攀上高枝了!这是在打我的脸!打我们整个姜家的脸!” 一旁的姜思远同样暴躁,一拳砸在桌上。 “爹!难道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著?” “那个女人把我们害得还不够惨吗!” 唯有次子姜虑威,神色最为冷静。 “吵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两个暴怒的兄长瞬间安静下来。 “父亲是大周使臣,代表的是国体。他可以从外交上向北荻施压,这是我们的第一张牌。”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鷙。 “悦蓉如今身在林府內宅,虽为贱妾,却也最容易接触到林家的阴私。这是我们的第二张牌。” 姜虑威的目光扫过二人。 “而我们,就在外面奔走,联络一切可以联络的力量。” “三方合流,布下一张天罗地网。我不信,扳不倒一个姜冰凝!” 姜承轩的呼吸渐渐平復。 “那我们具体该怎么做?” 姜虑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先从悦蓉开始。” “林文博那等草包,最好控制。悦蓉需要一些助力。”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 “这是什么?”姜思远问。 “一种慢性毒药。”姜虑威的声音毫无波澜,“无色无味,不会致命,但能让人渐渐精力衰败,离不开解药。” “有了它,悦蓉就能彻底掌控林文博。” ----------------- 次日,城西破庙。 一个穿著粗布衣裳,戴著帷帽的身影匆匆闪入。 是姜悦蓉。 她刚进来,角落的阴影里就走出了一个人。 “妹妹。” 姜悦蓉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二哥!” 她扑了过去,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泪水。 “哥,我好苦……” 她泣不成声。 姜虑威拍著她的背,眼中满是心疼与戾气。 “我知道,我都知道。” 许久,姜悦蓉才止住哭泣,她从姜虑威怀中抬起头,眼神却只剩下刻骨的恨意。 “我要报仇!” “我要让林文博生不如死!更要让姜冰凝那个贱人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姜虑威看著她这副模样,点了点头。 “会的。” 他將那个药包和一沓银票塞到姜悦蓉手中。 “这些你拿著,收买人心,保护好自己。” “这药,你看著用在林文博身上。” 姜虑威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妹妹,你放心。” “很快,我们就能把所有债,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 信王府,正厅,老太妃一脸愁绪。 管家领著一个一身重孝的少女走了进来。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纤弱。 她穿著最简单的素白孝衣,未施粉黛,却更衬得一张脸庞如雨后芙蓉。 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噙著泪,望向谁都像是带著鉤子,能把人的心都勾得软了。 “外祖母……” 少女跪倒在地,额头触地,瘦削的肩膀不住地颤抖。 “母亲的灵柩已经入土为安了。” “婉清……婉清给外祖母磕头了。” 老太妃手中的串珠一停。 这是她远嫁陇西的四女儿留下的唯一血脉,苏婉清。 如今,四女儿病逝,女婿也早已不在人世。 “可怜的孩子,快起来。”老太妃心疼不已。 苏婉清却不肯起,泪珠滚滚而下。 “外祖母,婉清父母双亡,已是无家可归之人。” “求外祖母垂怜,收留婉清,给婉清一个容身之所。” “婉清愿为奴为婢,侍奉外祖母,报答王府恩情!” 她这番话说得淒楚动人,在场听见的下人无不动容。 老太妃嘆了口气,亲自上前將她扶起。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 “这里就是你的家,安心住下便是。” “谢外祖母。” 苏婉清顺势靠在老太妃怀里,眼底深处,却飞快地闪过一丝精光。 ----------------- 苏婉清在信王府住了下来。 她表面柔弱乖顺,对谁都温声细语,惹人怜爱。 入住的第一日,便“恰好”水土不服,病倒了。 一时间,从老太妃到下面的丫鬟婆子,都对这位新来的表小姐心疼不已。 汤药补品流水似的往她院里送。 而苏婉清躺在病床上,看似虚弱地闭著眼,耳朵却没閒著。 她不动声色地从前来探望的丫鬟婆子口中,套出了王府里所有主子的信息。 信王纪云瀚,即將迎娶新王妃。 二公子纪召武,神龙见首不见尾,是个惹不起的煞神。 还有世子,纪乘云。 年少有为,尚未娶妻,是老太妃的心尖子,更是这信王府未来的主人。 苏婉清的嘴角,在被子下微微勾起。 目標,锁定了。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纪乘云正在花园的空地上练剑。 忽然,一阵弱柳扶风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苏婉清提著一个食盒,面色依旧苍白,脚步虚浮地走了过来。 “乘云表哥……” 她柔柔地唤了一声。 纪乘云收剑,回头看她。 “婉清表妹?你怎么起来了,不多歇歇?” 苏婉清露出一抹浅笑,正要说话,脚下却像是被石子绊了一下。 “啊!” 一声惊呼,她整个人直直地朝著一旁的荷花池栽了下去。 “扑通!” 水花四溅。 纪乘云脸色一变,想也没想,立刻飞身跃入池中,將她捞了起来。 少女浑身湿透,素白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瓏的曲线。 她瑟瑟发抖地缩在纪乘云怀里,髮丝湿漉漉地贴著脸颊,眼神惊惶,楚楚可怜。 “表哥……我……” 纪乘云將她扶到岸边,刚想说句无事。 一抬眼,却看见姜冰凝正静静地立在不远处的廊下。 她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看见了多少。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这么神色淡淡的看著他们。 第74章 第74章 笔如刀,局中局 纪乘云的心莫名一慌。 他下意识地鬆开了扶著苏婉清的手,往前站了一步。 “……我……” 他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从何说起。 姜冰凝的目光从浑身湿透的苏婉清身上扫过,又落回到纪乘云有些狼狈的脸上。 她没有追问,只是平静地开口。 “世子若是身上也湿了,还是儘早回去换身乾净的衣裳。” “免得著凉。”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纪乘云僵在原地,望著姜冰凝远去的背影,面上满是失措和急躁。 她那不咸不淡的態度,比任何质问都让他难受。 他看了一眼还在嚶嚶哭泣的苏婉清,心中一阵烦乱。 原本下意识想亲自送她回院子,可一想到姜冰凝那双清冷的眼睛,脚步就怎么也迈不出去。 最终,他扭头对跟过来的常福吩咐道。 “你,去请个大夫,再送表小姐回房,好生照看。”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朝著自己的院子走去。 苏婉清將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著纪乘云派了个下人来应付自己,看著他急匆匆离去的背影。 那张楚楚可怜的面容,转为一片阴沉的愤怒。 手中的帕子,被她生生绞烂。 姜冰凝的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她走得这般急切,並非全然为了避开那池边的尷尬。 方才在院门口,张嬤嬤就急匆匆地寻了过来。 “姑娘,快些!老太妃传您过去呢,传得急!” 张嬤嬤压低了声音,脸上是少有的凝重。 “老婆子悄悄问了,好像是宫里来了什么东西,指名道姓与姑娘您有关!” 姜冰凝心中一凛。 宫里?与她有关? 她来不及多想,拔腿就往老太妃的院子赶,这才在半道上撞见了纪乘云和苏婉清那出“英雄救美”的好戏。 对於苏婉清,姜冰凝的印象可太深了。 或者说,是上一世的姜冰凝,对这位表小姐的印象,可是不少。 那时候,姜悦蓉在信王府里没少跟她念叨。 “姐姐,你可得离那个苏婉清远点!那就是个不要脸的妖精!” “一来就病,一来就哭,整天拿那双狐媚子眼瞅著世子!” “不要脸!真不要脸!” 上一世的苏婉清,確实把信王府搅了个天翻地覆。 她仗著太妃的怜惜,明里暗里地给纪乘云送汤送水,嘘寒问暖,手段用尽。 姜悦蓉把她视作头號情敌,两人斗得跟乌眼鸡似的,闹出了无数笑话。 最后,还是老太妃看不下去,將苏婉清嫁了出去,这才算了结。 姜冰凝记得清楚,上一世的纪乘云,似乎从未对苏婉清动过心。 可这一世…… 林侧妃这个最大的变数已经不在了,姜悦蓉也不在,谁又能说得准呢? 姜冰凝的脚步微微一顿,她自嘲地摇了摇头。 纪乘云和谁在一起,又与她何干? 想这些做什么? 眼下,太妃那里的麻烦,才是她该操心的正事。 她敛起所有纷乱的思绪,很快便到了老太妃的院外。 还未进门,就感到一股压抑的怒气扑面而来。 “冰凝来了?” 老太妃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姜冰凝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屋里的气氛阴沉。 老太妃端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手背上青筋毕露。 在她面前的矮几上,摊著一本明黄的奏摺。 “过来,看看这个。”老太妃抬了抬下巴。 姜冰凝走上前,目光落在奏摺上。 为首的,是林蔚一党的几个言官。 联名弹劾。 弹劾信王府。 奏摺的字眼极其恶毒,直指信王府“收留周国罪臣之女姜冰凝,包藏祸心,意图干涉我北荻內政!” 更是將矛头对准了姜冰凝本人。 “……以孝惑眾,沽名钓誉,实则借信王府之势,为其罪父翻案,其心可诛!” 皇帝的硃批在末尾。 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只淡淡几个字。 “转信王府,著自行陈辩。” 这便是將皮球踢了回来。 “欺人太甚!” 老太妃终於没忍住,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一群只会摇唇鼓舌的腌臢小人!” “什么叫罪臣之女?你母亲早已与姜家和离!” “什么叫以孝惑眾?你的孝名,是满京城的百姓亲眼所见,亲口相传!他们当百姓都是瞎子聋子吗!” 老太妃气得胸口不住起伏。 “这是衝著你来的,也是衝著我们信王府来的!” “林蔚!姜承轩!好一招里应外合!” 相比於老太妃的雷霆之怒,姜冰凝却显得异常平静。 “太妃息怒。” “他们想用舆论压死我,压垮王府,也得看我们接不接招。” “笔桿子我们也有。” 老太妃一愣,看向她。 只见姜冰凝从容地走到书案前,取过一张素白的宣纸铺开。 “他们不是要我们自辩吗?” “那我们就好好跟他们辩一辩。” 她没有丝毫犹豫,落笔如飞。 “其一:先母柳氏,蒙皇恩准,早已与前周使臣姜承轩和离断亲,恢復自由之身。” “其二:『孝』之一字,发乎於心,见之於行。冰凝侍母不敢言孝,然京中百姓感念,赠此虚名。此乃民心所向,眾目共睹。” “其三:冰凝一介孤女,蒙王府庇佑,方得安身。平日大门不出,只求侍奉长辈,何来通天之能,去干涉朝堂国事?” 三条辩疏,条条清晰,逻辑分明。 她搁下笔,將墨跡吹乾。 “太妃,您看如何?” 老太妃看著纸上那力透纸背的字跡,眼中迸发出激赏的光芒。 “好!” “就这么递上去!” “我倒要看看,皇帝看了这个,那帮言官还有什么脸再往下说!” ----------------- 辩疏很快便由纪云瀚亲自递交到了御前。 皇帝看了,也只是將那份辩疏留了下来。 留中不发。 这態度,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林蔚一党如同蓄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仅没伤到信王府分毫,反而让皇帝对他们这种党同伐异的手段,生出了几分不喜。 一时间,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信王府內,却是一片平静。 就这样,一连过了三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將不了了之时,另一股风暴毫无徵兆地在朝堂上掀起。 这一次,发难的是另一批素来以刚正不阿著称的御史。 而他们弹劾的对象,正是那日在酒肆辱骂姜冰凝的王琨之父——兵部侍郎王大人! 第75章 第75章 夜宴·毒计·换盏 奏摺上的言辞,比林蔚那封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氏教子无方,纵子当街辱骂孝女,败坏纲常伦理,此其罪一也!” “事后不知悔改,毫无赔礼之意,反仗势欺人,视国法为无物,此其罪二也!” 一封奏摺,狠狠砸在了王侍郎的头上。 更要命的是,后面还附上了十几位当时在酒肆里的文人士子的联名证词! 人证物证,俱在! 这一下,反將一军! 你不是说姜冰凝“以孝惑眾”吗? 好啊! 那我们就来论论,当街辱骂一位天下皆知的孝女,到底是谁的过错! 林蔚的攻势,就这么被纪凌在暗中不动声色地调转枪头,轻飘飘地化解了。 ----------------- 大周使馆。 “啪!” 又是一只名贵的青瓷茶盏,在姜承轩的手中粉身碎骨。 “废物!” 他面目狰狞,死死盯著跪在地上报信的下人。 “一群废物!” “弹劾一个人,不仅没把她怎么样,反倒把我们给折了进去!” “纪凌!又是纪凌!” 姜承轩咬牙切齿地念著这个名字,他联合北荻御史精心布置的一张网,就这么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撕开了一个口子。 “父亲,息怒。” 一旁的姜虑威缓缓开口。 “这一局,我们是输了。” “但是,棋局才刚刚开始。” “朝堂上动不了她,不代表別的地方,也动不了她。” 他的目光,幽幽地望向了林府的方向。 “悦蓉那边,也该有动静了。” 林府。 夜色如墨,姜悦蓉端著一碗参汤,走进林文博的书房。 汤盅里,是上好的人参,文火慢燉了足足三个时辰,香气浓郁。 她的指尖,却藏著一个小小的纸包。 打开纸包,无色无味的粉末倾入汤中,瞬间消融。 她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可她的眼神却又冷又狠。 这是姜虑威给她的药,每日一钱,混入饮食,三月之后,便会心悸气短,最终力竭而亡,瞧著就像是急病暴毙。 “你在做什么?磨磨蹭蹭的!” 林文博不耐烦的声音从內室传来。 姜悦蓉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端著汤盅走了进去。 “爷,参汤好了,您趁热喝。” 林文博一把夺过汤碗,看也没看她一眼,仰头便灌了下去。 近日朝堂之上,父亲林蔚受挫,连带著他也处处受人掣肘,心中早已憋了一团邪火。 他喝完汤,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姜悦蓉。 “过来!” 姜悦蓉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彻底点燃了林文博的怒火。 “贱人!给你脸了是不是!” 他猛地起身,几步衝上前,一把揪住姜悦蓉的头髮,將她狠狠摜在地上。 “撕拉——” 衣帛碎裂的声音,刺耳又绝望。 “你那个好姐姐在信王府里风光无限,你倒好,成了我林家的丧门星!” “爷……不要……” “不要?”林文博狞笑著,动作愈发粗暴。 不知过了多久,林文博才起身,整理著自己凌乱的衣袍。 他从钱袋里摸出一锭银子,隨手扔在姜悦蓉赤裸的肩上,那冰冷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赏你的。” 他轻蔑地吐出三个字,仿佛在施捨路边的乞丐。 门被重重甩上。 许久,姜悦蓉缓缓抬起手,抓起了肩上那锭银子。 “啊!” 她猛地坐起身,將那锭银子狠狠砸向墙壁! 次日,姜虑威的消息便悄悄递了进来。 信上不仅有银票,还提到了一个人。 信王府新来的表小姐,苏婉清。 姜悦蓉看著那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毒计。 当夜,她一反常態,主动为归来的林文博备好了酒菜。 林文博见她一身新衣,眉眼含春,虽心有疑虑却也乐得享受。 酒过三巡,姜悦蓉柔若无骨地靠了过去,吐气如兰。 “爷,妾身这几日,倒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传闻。” “说。”林文博眯著眼,捏著酒杯。 “信王府里新来的那位苏家表小姐,您知道吧?听说她对纪家世子纪乘云,似乎很有些意思呢。” 林文博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哦?你倒是灵通。” 姜悦蓉娇笑著,手指在他胸口画著圈,“爷,您想啊,这苏婉清若真能攀上纪乘云,那信王府的后院,可就有好戏看了。” “一个姜冰凝,一个苏婉清,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她们要是斗起来……”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拿那双勾人的眼睛看著林文博。 林文博眼中的欲望与算计交织,他一把揽过姜悦蓉。 “好!好一个美人计!” “你放心,爷会找人把这风声,好好地在京城里吹一吹!” ----------------- 信王府。 苏婉清住进来的这些时日,面上温婉恭顺,对太妃晨昏定省,对下人也和和气气,瞧著无可挑剔。 可心里那股嫉妒的火,却越烧越旺。 凭什么? 凭什么姜冰凝一个敌国之女,能得太妃如此青眼相看? 凭什么她一句话,就能引得朝堂震动? 凭什么纪乘云救了自己,眼神却总是不经意地飘向她? 她不甘心。 这日,厨房燉了上好的血燕,预备给太妃和姜冰凝送去。 苏婉清寻了个由头,支开了旁人,將一个平日里受过她小恩小惠的粗使丫鬟叫到跟前。 “这点巴豆粉,待会儿悄悄放进给姜姑娘的那一盅里。”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声音压得极低。 “量不大,就是要她出个丑,在太妃面前失了体面。” 那丫鬟嚇得脸都白了,“小姐,这……” “怕什么?”苏婉清眼一横,“事成了,这支金釵就是你的。出了事,也断然牵连不到你头上。” 金釵的诱惑下,丫鬟一咬牙接过了药包。 她不知道,她的动作早已落入了另一双眼睛里。 春桃端著托盘从厨房出来,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丫鬟將什么东西抖进了燕窝盅里。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 走到无人拐角,春桃迅速揭开两个盅盖,又將两个盖子交换著盖了回去。 一碗普通的燕窝,送到了姜冰凝房里。 而那碗加了料的,则由另一个丫鬟端著送去了苏婉清的院子。 “表小姐,这是太妃赏您的。” 苏婉清心中得意,面上却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劳烦姑姑了,太妃竟还念著我。” 她优雅的將那碗燕窝细细品了。 第76章 第76章 啪啪打脸 半个时辰后,太妃的院子里。 苏婉清正陪著太妃说话,肚子突然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 一声不合时宜的怪响,让她瞬间涨红了脸。 她再也忍不住,捂著肚子就往外冲。 那狼狈的样子,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嫻静端庄。 再次回到太妃面前时,苏婉清已是面色惨白,双眼含泪。 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太妃皱眉。 “婉清……婉清也不知……”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婉清不知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挡了別人的路……前几日落水是意外,婉清从未想过要碍了谁的眼……可……” 她话不说透,只拿一双泪眼望向一旁安然静坐的姜冰凝。 这一下,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岂有此理!” 太妃勃然大怒,“张嬤嬤!去给我查!” “把所有院子都给我仔仔细细地搜一遍!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腌臢手段!” 张嬤嬤领命而去,王府內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苏婉清跪在地上,嘴角藏著一丝冷笑。 不多时,张嬤嬤托著一个手帕走了出来,上面赫然放著一个与苏婉清给出的药包一模一样,还剩了小半的纸包! “老太妃,在表小姐的枕头底下搜出来的。” 苏婉清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她整个人都怔住了。 怎么会? 怎么可能会在她的房间里?! “苏婉清!”太妃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还有什么话说!” 苏婉清猛地回过神,疯了一样地磕头,“不是我!太妃!真的不是我!是我的丫鬟!定是我的丫鬟见不得我被旁人比下去,自作主张!对!一定是她!” 她一把拽过身边嚇傻了的贴身丫鬟,哭喊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这个贱婢要害我!” 那丫鬟百口莫辩,最后被堵了嘴拖下去,重责三十大板,直接发卖出了府。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从头到尾姜冰凝一言未发,只在最后淡淡地看了苏婉清一眼。 回到院中,春桃为姜冰凝关上窗。 “姑娘,您真是神了!您怎么知道她会来这么一出?” 姜冰凝唇角微勾。 “从她落水那天起,我就让你盯紧了各院的动静。她的那个丫鬟,前两日就鬼鬼祟祟地往我们院子外头探头探脑。” “我便料到她会有动作,只是没想到手段这么低级。” “你今日做得很好。”姜冰凝讚许道,“我让你將她藏在我们院里,预备嫁祸的药包,再原封不动地送回她自己枕下。这一招,叫『物归原主』。” 苏婉清,想斗? 上一世的姜悦蓉或许会著了她的道,可这一世自己怎会愚蠢上当。 苏婉清的院子里则是一片狼藉。 “姜冰凝!” 她咬牙切齿地念著这个名字,眼中喷出无尽恨意。 她被彻彻底底地被耍了! 她猛地回头,对一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老僕低吼。 “去!给我去查!” “把姜冰凝的底细给我查个底朝天!她在大周,在姜家,在来北荻的路上,所有的一切,我全都要知道!” “我就不信,她当真就那么乾净!” ----------------- 与此同时,金鑾殿上。 气氛肃杀。 御座之上,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宣旨。”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沉寂。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兹信王纪云瀚,性行淑均,特授『北境督粮使』,正三品,总领北境三州军粮调度监察之职,钦此——” 话音未落,一人从列中踏出。 正是当朝宰辅,林蔚。 “陛下!万万不可!” 林蔚声色俱厉。 他躬身奏道,“信王殿下长於深宫,閒散多年,於军务、粮草一窍不通。北境军粮乃国之命脉,事关数十万將士生死,岂能交予信王殿下之手!此举实乃儿戏!” 他身后,林家党羽纷纷附和。 “林相所言极是!请陛下三思!” “北境凶险,非閒散王爷可当此任!” 皇帝靠在龙椅上。 他没有看林蔚,目光却缓缓扫过底下跪倒的一片。 许久,他才轻笑一声。 “林爱卿说得对。” 林蔚心中一喜。 “正因是国之命脉,”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冷,“才屡屡出问题!” “朕的兵,在前线为国卖命,后方的粮草却陈米掺沙,屡屡迟滯!查来查去,总有些不大不小的官吏出来顶罪!” 皇帝猛地坐直了身子,直刺林蔚。 “朕看,是该用自己人了!” 自己人三个字,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林蔚脸上。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谁都听得出,这是皇帝在敲打林家。 林蔚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退朝!” 皇帝拂袖而起,再没看他一眼。 ----------------- 信王府。 纪云瀚刚换下朝服,太妃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瀚儿!你怎么能接下这道旨意!” 太妃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北境那是什么地方?林家的势力盘根错节,经营了十几年,水泼不进!这哪里是恩赏,这分明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啊!” 纪云瀚扶住情绪激动的老太妃,將她引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 “母妃,您放心。”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儿子等的就是这把火。” 太妃愕然地抬头看他。 纪云瀚的眼中,燃著一簇她许久未曾见过的火焰,明亮灼热。 “这些年,我名为閒散王爷,实则行尸走肉。我在京中醉生梦死,靠著信王府的庇荫苟活。” “我不能再这样颓废下去了。” 他掷地有声。 “林家这颗毒瘤,总要有人去剜。这盘棋也该由我亲手来下了。” 后花园里,柳静宜正陪著姜冰凝说话。 纪云瀚走了过来。 “静宜,圣旨已下,我三日后便要启程北上。” 柳静宜的心猛地一紧。 “此去山高路远,前途未卜……”纪云瀚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恳切,“你…可愿隨我同去?” 柳静宜没有丝毫犹豫,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 待柳静宜去准备行装,姜冰凝才走到纪云瀚身边。 她的神情有些凝重。 “王爷。” “嗯?” “你此去北境,林家一定会在粮草上做文章。” 姜冰凝压低了声音,脑中闪过上一世北境大营断粮三日,几乎酿成兵变的惨状。 “以次充好、剋扣分量、勾结匪盗偽造劫案、甚至…直接纵火烧粮。” 纪云瀚静静地听著,脸上非但没有忧虑,反而露出了一抹笑意。 “我知道。” 他看著姜冰凝。 “我等的就是他们做文章。” “他们若是不动,安安分分,我这一趟,不是白去了?” “不动,我如何能拿到罪证?不动,我如何能將他们在北境的势力,连根拔起?” 纪云瀚说完便转身离去。 姜冰凝却站在原地秀眉微蹙。 林家盘踞北境多年,手段之狠辣远超想像。 真的能这么轻易就让他们露出马脚吗? 不行。 姜冰凝眼神一凛。 此事,必须还是与纪凌商议一番才好。 第77章 第77章 母亲的符,王爷的令,越王的簪 三日后,京城东门。 天还未大亮,晨雾混著寒气,笼罩著送行的人群。 纪云瀚一身劲装,眉宇间的閒散之气被一种锐利所取代。 太妃站在一旁,眼圈泛红,强忍著泪水,不住地叮嘱著。 “到了北境,万事小心。” “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静宜。” 柳静宜谢过太妃,这才转身走向姜冰凝。 她的眼眶也是红的,却带著一丝坚毅。 她拉起姜冰凝的手,触手一片冰凉。 “凝儿。” 柳静宜从怀中取出一个绣著祥云纹的平安符,小心翼翼地塞进姜冰凝的手心。 那符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 “这个,你贴身藏好。” 她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 姜冰凝一怔,捏著那小小的布包。 “母亲,这是……” “別问。”柳静宜打断了她,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听话,收好,任何时候都不要离身。” 姜冰凝看著她眼中的坚持,心中疑惑更甚。 一个平安符,为何要如此郑重其事? 但她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將那温热的平安符收入怀中,贴著心口的位置。 “吉时已到。” 隨行的官员高声催促。 纪云瀚走过来,深深地看了一眼太妃,又看了一眼姜冰凝。 他对姜冰凝微微頷首,示意她跟上几步,走到马车的一侧。 “冰凝。”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从今日起,王府的暗卫,皆听你调遣。” 姜冰凝瞳孔骤然一缩,猛地抬头看他。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爷,您……” 她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信王府的暗卫,这可是一股不可轻视的力量,即便是纪乘云,身为世子,都只有小范围调动的权利。 纪云瀚的眼神平静无波。 “你不必惊讶。” “你在查什么,想做什么,我大致都清楚。” “我不在京中,母妃身边需要有人护著。而你,也需要人手去做你想做的事。” 他的目光深邃,似乎早已洞悉了一切。 “乘云那边,你尽可以去找他。他会帮你处理好一切。” “至於这些暗卫,”纪云瀚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冷意,“至少能保证你,不会死在林家的暗算之下。”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姜冰凝心中炸响。 他知道自己在暗中调查林家,知道自己身处险境。 姜冰凝的心中翻起惊涛骇浪,面上却极力保持著镇定。 她对著纪云瀚,深深地行了一礼。 “多谢王爷。” “一家人,不必言谢。” 纪云瀚说完,便转身扶著柳静宜登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发出沉重的声响。 车队渐行渐远,很快便匯入了官道,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姜冰凝站在原地,直到那影子彻底消失在晨雾之中,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转身,没有跟著太妃回王府,而是径直走向了城楼。 城楼之上,视野开阔,能望见那条通往北境的漫长官道。 她和纪凌约好了在此处相见。 一道玄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担心?” 纪凌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 姜冰凝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著远方。 “嗯。” “北境是林家的地盘。”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上次在北境,我们两人尚且险些丧命,更何况王爷和母亲此去,是直接闯进了龙潭虎穴。” 那段被追杀的记忆,依旧清晰如昨。 林家的手,在北境能遮天。 纪凌走到她身边,与她並肩而立,同样望向远方。 “我这位皇叔,虽说閒散了十几年,但他不是寻常人。” “你以为父皇为何会选他?因为除了他,纪家再无人能担此任。” “他既然敢去,就必然有所准备。” 纪凌的语气很平静,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姜冰凝闻言,紧绷的心弦稍稍鬆动了一些。 是啊,纪云瀚不是鲁莽之人。 他隱忍多年,一朝出手,必然是算无遗策。 纪凌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况且,我已传令北境的狼卫。” “他们会暗中看护。”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你母亲和我皇叔在一起,他一定会照看好你母亲的。” 听到纪凌已经安排了狼卫,姜冰凝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他总能在最细微处,察觉到她最深的担忧。 她轻轻点了点头,眼中的忧色散去不少,却依旧残留著一丝离別的不舍。 纪凌静静地看著她。 片刻后,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物什。 那是一支簪子。 通体由上好的白玉雕琢而成,没有任何繁复的纹饰,只在簪尾处,雕了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花。 玉质温润,在清晨的微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纪凌將白玉簪递到她面前。 “这个,给你。” 姜冰凝怔住了,不解地看著他。 纪凌的眼神有些飘忽,不敢与她对视,语气却带著一贯的霸道。 “之前,我弄丟了你一支金簪。” “这个,就当是我赔你的。” 他又补了一句。 “这个配你。” 金簪? 姜冰凝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很久以前。 她想起来了。 这一世,她与他第一次相见时,为了自保,她曾拔下头上唯一的金簪,狠狠刺破了他的脸。 后来被他抓住,那支金簪也早已不知所踪。 那不是他弄丟的,是她自己用来当武器,然后遗失的。 原来他还记得。 她看著眼前的白玉簪,又看看纪凌那张俊美却带著一丝不自然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那支金簪,代表著他们之间充满血腥与试探的开端。 而这支白玉簪…… 她刚想开口说“不用了”。 纪凌却直接將簪子塞进了她的手里。 玉簪入手,一片冰凉。 “拿著。” 他说完这两个字,便不再看她,转身离开。 玄色的身影如同一只矫健的猎豹,片刻便消失在了城楼之下。 只留下姜冰凝一个人,站在呼啸的寒风中。 她低头,摊开手掌。 那支温润的白玉簪,正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兰心蕙质,君子如玉。 她握紧了簪子。 许久,才轻嘆一声,將簪子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 第78章 第78章 一锅毒粥 纪云瀚出使北境的消息,在上京一石激起了千层浪。 不过短短半日,街头巷尾,茶馆酒肆,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说了吗?信王爷出京了!” “哪个信王爷?” 一个刚进城的货郎显然还不知情。 “还能有哪个,就是那个成日里醉生梦死的纪云瀚啊!” 邻桌的茶客一脸神秘地压低了声音。 “嘖嘖,真是奇闻。” “这位王爷不是已经十几年不问朝政了吗?” “可不是嘛!我听说啊,这次是陛下钦点的,出使北境!” “那可是个肥差,但也是个火坑啊!” “谁说不是呢,北境那地方,天高皇帝远,又是林家的地盘,一个不好,怕是有去无回。” “你们懂什么!” 一个看似读书人的男子摇著扇子,一脸不屑。 “这叫圣眷正浓!你们没看最近林家都失势了吗?陛下这是要重用信王爷,来敲打林家呢!” “有道理,有道理!” “不管怎么说,这位閒散王爷总算是肯为国效力了,也是我北荻之福啊。” 一时间,各种猜测与流言甚囂尘上。 有人说纪云瀚是临危受命,彰显皇家风骨。 有人说他是自不量力,去北境以卵击石。 但无论如何,那个曾经被上京人当做饭后笑谈的“閒王”,一夜之间,重新回到了风暴的中心。 这些消息,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传进了大周使馆。 甚至比市井流言更为详尽。 当姜承轩听到密探的匯报时,手中的茶杯摔得粉碎。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消息在嗡嗡作响。 柳静宜,也跟著纪云瀚去了北境。 “呵。” 姜承轩发出一声冷笑,面容扭曲。 “呵呵呵呵……” 他感觉自己头顶上的青草,已经长出了一米多高。 和离? 北荻皇帝那道圣旨在他看来,就是一纸空文! 是他姜承轩的奇耻大辱! 他绝不承认! 柳静宜生是他姜家的人,死是他姜家的鬼! 如今,她却公然与纪云瀚双宿双飞,將他姜承轩的脸面,扔在地上狠狠地踩! “好,好得很!” 他咬牙切齿,眼中的血丝一根根爆出。 “柳静宜,纪云瀚……”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 “来人!” 他厉声喝道。 “去,把两位公子叫到密室来!” 使馆的密室阴冷潮湿,只有一盏油灯在黑暗中摇曳。 姜承轩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姜思远和姜虑威分坐两侧。 “父亲,您叫我们来,所为何事?” 还是长子姜思远先开了口。 姜承轩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森然的杀意。 “林家,来人了。” 姜思远和姜虑威对视一眼,神色皆是一凛。 姜承轩继续说道。 “林家传话,说悦蓉在林府的日子,不太好过。”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著两个儿子的反应。 “他们说,要想让悦蓉过得更好一些……” “我们,就要做些投名状。” 投名状! 姜思远猛地站了起来。 “父亲!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姜思远满脸愤怒。 “当初是他们找我们合作,如今却要我们纳投名状?” “这压根就不是对待盟友的態度!” “把我们当狗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感觉到了莫大的羞辱。 姜承轩一巴掌拍在桌上,打断了儿子的咆哮。 “够了!” 他低吼道,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我们如今寄人篱下,有什么资格跟人家谈条件?” 姜思远被父亲一喝,气势顿时弱了下去,却依旧满脸不忿。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姜虑威,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呵。” 姜思远和姜承轩都向他看去。 “大哥,稍安勿躁。” “林家这话,说的也並非没有道理。” “什么?” 姜思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二弟,你怎么……” 姜虑威放下茶杯,抬起头。 那双与姜承轩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 “大哥,你还没看明白吗?” “我们如今想要在北荻立足,想要过得更好,就必须要有所表示。” “空口白牙的联盟,谁会信?” 他的目光转向姜承轩。 “父亲,林家想要我们做什么?” 姜承轩眼中流露出一丝讚许。 “他们没说具体做什么。” “只说,要让信王府,不得安寧。” “好,很好。” 姜虑威缓缓点头。 “是该让他们付出代价了。” “无论是那个害了悦蓉的姜冰凝……”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咬著牙说道。 “还是那个……不知羞耻的柳静宜。” 自从和离的圣旨下达到使馆,整个姜家都笼罩在一种屈辱的氛围里。 姜承轩是暴怒,恨不得將柳静宜抓回来千刀万剐。 姜思远虽也觉得愤怒,但更多的是羞愧。 唯有姜虑威。 他的愤怒,异常得可怕。 在他心中,柳静宜已经不是他的母亲了。 这个女人,不仅背叛了他的父亲,更让他们整个姜家,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他无法容忍。 比起姜冰凝,他更恨的,是这个给了他生命,却又亲手將他的尊严踩在脚下的女人! 他站起身,走到密室中央的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了城西的一个点上。 “父亲,大哥,我已经打探到消息。” “信王府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在城西的济慈堂施粥,以博取名声。” “而姜冰凝,这次也会前往。” 姜承轩和姜思远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你的意思是……” 姜承轩的声音有些嘶哑。 “很简单。” “咱们派人混入领粥的流民之中,製造混乱。” “然后,再散播谣言,就说……” “信王府的粥,有毒,吃死了人!” “嘶——” 姜思远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计策,不可谓不毒。 一旦“施粥毒死人”的谣言传开,信王府多年积攒的仁善名声將毁於一旦,而身为负责人的姜冰凝,更是会被推到风口浪尖,百口莫辩! 他显然已经被姜虑威说服了。 羞辱和愤怒压倒了理智,他的眼中燃起了復仇的火焰。 “好计策!” 姜思远兴奋地一拍手。 “这件事,我亲自去办!” 第79章 第79章 权柄在手,毒计已至 “不行。” 姜虑威立刻拦住了他,他的眼神冰冷而理智。 “我们去找几个亡命徒。” “给足了银子,不怕他们不卖命。”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事后,再处理乾净,永绝后患。” 这番话,让姜思远后背一阵发凉。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弟弟,究竟有多么心狠手辣。 姜承轩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开口。 “光是这样,还不够。” 他的目光扫过两个儿子,声音阴冷。 “我会在使馆设宴,邀请北荻的礼部官员。” “席间,我会『无意』间向他们透露,我那『不成器』的前妻之女姜冰凝,在大周品行不端,心肠歹毒,为博虚名,曾经毒害流民。” “如此,双管齐下。” 他站起身,走到两个儿子中间,一手搭上一个人的肩膀。 “届时,不止是北荻的百姓,就连北荻的朝堂,都会知道她姜冰凝是个什么样的毒妇!” “我要让她,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密室里,父子三人相视而笑。 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无比狰狞。 ----------------- 初一。 清晨。 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信王府的后院已经人声鼎沸。 又到了信王府施粥的日子。 这传统,自打信王府立府之初便有了。 雷打不动。 即便是纪云瀚醉生梦死,烂泥扶不上墙的那十几年,老太妃远在秀峰山礼佛不问世事,就连那位心肠歹毒的林侧妃,也未敢停掉这件事。 这不仅是善举。 这是信王府的脸面,是皇家体恤万民的象徵。 姜冰凝一袭素雅的青色衣裙,立於庭院之中,清丽的脸庞在晨光中透著一丝肃然。 “米粮都点算清楚了吗?” “回小姐,三百石米,分毫不差。” “药材呢?防风寒的汤药包,可曾备足?” “都备足了,加了三味驱寒的药材。” 管事躬身回道,言语间满是敬佩。 姜冰凝在院子中指挥著下人。 將一口口能熬煮百人份量的大锅,一袋袋沉甸甸的米粮,一只只乾净的木桶,有条不紊地搬上几辆宽大的马车。 其实,这些早已是信王府的成例。 根本用不著她多费什么唇舌。 但她还是事无巨细,一一过问。 不多时,一切准备妥当。 姜冰凝理了理衣袖,正准备登上为首的那辆马车。 “冰凝。”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冰凝身形一顿,连忙转身。 只见老太妃正缓步从月亮门中走出。 “给太妃请安。” 姜冰凝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起来吧。” 老太妃伸出手,亲自將她扶了起来。 老太妃的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又扫过身后那几辆满载的马车,眼神里透著一丝满意。 “施粥一事,本该是我,或是你母亲去做。” 老太妃的声音很平静。 “如今交到你手上,我这把老骨头,倒是能偷个懒了。” 姜冰凝垂首,恭敬道,“为太妃分忧,是孙媳分內之事。” “嗯。” 老太妃点点头,浑浊的眼珠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我放心你。” “但,我还是想问问你。” “你可知,让你去施粥,是什么意思?” 这话问得突兀。 姜冰凝闻言一怔。 她抬起头,迎上老太妃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她瞬间明白了。 姜冰凝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刚要开口。 老太妃却摆了摆手,打断了她。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就好。” 说完这句话,老太妃再没多看她一眼,转身缓缓地回了屋。 留下姜冰凝一个人,立在原地,心中百感交集。 车轮滚滚,缓缓驶出了信王府的大门。 姜冰凝坐在柔软的锦垫上,掀开车帘一角,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海里却一遍遍迴响著老太妃方才那句话。 “姑娘。” 身旁的春桃终於按捺不住,一脸疑惑地凑了过来。 “老太妃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啊?” 她绞著手指,满脸不解。 “不就是施个粥嘛,往年林侧妃在的时候,奴婢也跟著去过几次,就是支几口大锅,把米倒进去,熬熟了分给那些难民就是了。” “虽说辛苦些,但也不算什么难事。” “怎么到了您这儿,老太妃还特意出来,说那些让人听也听不懂的话。” 春桃挠了挠头。 姜冰凝闻言,收回了思绪。 她看著春桃那张写满单纯的脸,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没什么。” 她伸手替春桃理了理有些歪斜的髮髻。 “老太妃是提点我们,做事要用心,不可懈怠。” “哦……”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姜冰凝放下车帘,嘴角的笑意却缓缓敛去,眼底一片深沉。 老太妃的意思,远不止於此。 春桃看不懂,但她姜冰凝,必须看懂。 在信王府,施粥从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它代表的,不仅仅是脸面。 更是权柄。 在她之前,主持这件事的,是林侧妃。 而林侧妃,执掌的正是信王府的中馈。 採买米粮药材,调动下人车辆,哪一样,离得开银子和人手? 所以,施粥的主持者,必然是王府真正的当家主母。 老太妃那句话,听著奇怪,可实际上,却是一次无声的权力交接。 母亲柳静宜隨信王去了北境,自己代掌中馈,本就不是名正言顺。 老太妃,完全可以自己接手,或是指派府中任何一个管事。 但她没有。 她將这份权力,交到了自己手上。 这既是信任,也是一种態度。 想到这里,姜冰凝的心,竟是有些激动和紧张。 车马粼粼,一路向西。 信王府的粥棚,就设在济慈堂外的广场上。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渐渐接近了城西。 姜冰凝正沉思著,马车的速度却忽然慢了下来,最后,竟是彻底停住了。 “怎么回事?” 姜冰凝蹙眉问道。 车外,却迟迟没有回应。 “春桃,去看看。” 春桃应了一声,刚掀开车帘,就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人流给挤了回来。 “姑娘!外面人太多了!”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赶车的王府小廝,手脚並用地从车窗外钻了进来。 他头上的帽子早就被挤掉了,头髮凌乱。 “姑娘!” “今日……今日来的难民,不知为何,比往常多了……多了几倍不止!” 小廝喘著粗气,脸色煞白。 “您千万別下车!太危险了!” 第80章 第80章 毒手伸向粥桶时 姜冰凝闻言,眉心猛地一跳。 但她的脸上,没有半分慌乱。 隨即,素手掀开了车帘。 只一眼,饶是她两世为人,心头也不由得一沉。 黑压压的人。 像潮水一样,將济慈堂前前后后所有的路,堵得水泄不通。 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上,写满了麻木和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几十个王府小廝和家丁,手拉著手,筑起了一道脆弱的人墙,拼尽全力阻止著难民的衝击。 可他们的脸色,已经和那小廝一样,煞白一片。 人墙,摇摇欲坠。 情况,一触即发。 “姑娘,快放下帘子!” 春桃的声音在发抖。 “这些人…这些人快疯了!” 姜冰凝却置若罔闻。 她的目光,锐利如鹰,飞快地扫过人群。 不对劲。 信王府施粥多年,从未有过这等阵仗。 城西的难民,数量是固定的,怎会一夜之间,多出数倍? 事出反常,必有妖! 眼看著人墙就要被衝垮,最前面的一个难民已经伸出手,抓向了马车的车辕。 一旦马车被围,车上的米粮汤药,瞬间就会被抢夺一空。 信王府体恤万民的善举,將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而她姜冰凝,將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后果,不堪设想。 姜冰凝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她深吸一口气。 再不迟疑。 气沉丹田,內劲流转於喉间。 下一刻,一道清越沉稳的声音,如平地惊雷般,瞬间盖过了现场所有的嘈杂。 “都安静!” 原本如同沸水般的人群,竟是为之一滯。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那辆最华贵的马车上,车帘掀开,立著一位青衣女子。 她身形纤弱,面容清丽。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乃信王府姜氏。” 姜冰凝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今日,我信王府备足了三百石米粮,还有驱寒的汤药。” “我向你们保证。” “只要是来了的,排好队,每一个人,都能领到一碗热粥,一个馒头,一包汤药!” “绝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空著肚子离开!” 她的话掷地有声。 三百石米! 人群中,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骚动,果然小了许多。 绝望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可就在这时,人群中,有几个不和谐的声音,依旧在聒噪。 “说得好听!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就是!等我们排队,你们早就跑了!” “別信她的!先抢了再说!” 这几句话,像几颗火星,瞬间又要点燃人群的情绪。 姜冰凝的眼神,骤然变冷。 “聒噪!” 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狠厉。 “王府家丁听令!” “记住那些还在煽风点火的人!” “待会儿施粥开始,凡是方才鼓譟之人,一律不准领取任何食物!”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那几个聒噪的声音,瞬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周围的难民,也全都愣住了。 他们看著马车上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 紧接著,那些真正飢饿的难民,自发地用一种凶狠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刚才那几个煽风点火的人。 有几个贼眉鼠眼,贼心不死的傢伙,还想张嘴。 可他刚一开口,旁边一个饿得只剩皮包骨的大汉,便用手肘狠狠地顶了他一下。 那人嚇得一哆嗦,立刻闭上了嘴。 危机,暂时解除。 姜冰凝放下车帘,对那嚇傻了的小廝道,“去,告诉济慈堂的人,开正门,让家丁们支起大锅,立刻开始施粥。” “是……是!” 小廝连滚带爬地去了。 施粥顺利开始。 姜冰凝没有待在马车里。 她亲自走了下去,系上围裙,拿起长柄大勺,为排在最前面的一个孩子,盛了满满一碗热粥。 灾民们见她亲自上阵,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队伍,变得井然有序。 “姑娘,您歇会儿吧,让奴婢来。” 姜冰凝摇了摇头,总觉得今日这事不对。 她凝神细看。 果然,让她在长长的队伍中段,发现了异常。 有几个男人。 虽然也穿著破旧的衣衫,脸上抹著锅底灰。 但他们的眼神,却和周围那些渴望的灾民,截然不同。 姜冰凝心中冷笑。 她不动声色,继续施粥,只死死锁定了那几个人。 不多时,那几人排到了近前。 为首的一个刀疤脸,接过小廝递来的粥碗,只看了一眼,就猛地將碗摔在了地上! “这他娘的是什么玩意儿!” 刀疤脸指著地上的粥,破口大骂。 “清得能照见人影儿!信王府就拿这东西来糊弄我们这些灾民?” 他这一嗓子,顿时让周围的气氛紧张了起来。 负责打粥的小廝是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闻言顿时涨红了脸。 “你胡说!” “我们王府的粥,向来都是立筷不倒的!怎么可能稀了!” 那刀疤脸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身后的几个同伙也立刻围了上来,聒噪不已。 “就是稀了!你当我们是瞎子吗!” 刀疤脸更是上前一步,一把扯住了那小廝的衣领。 “今天你们要是不给个说法,我们就砸了你们这摊子!” “你……” 小廝奋力挣扎,想要推开他。 场面,顷刻间混乱起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边的衝突吸引了过去。 没有人注意到。 一只乾瘦的手,鬼魅般地从刀疤脸身后伸了出来。 那手中,握著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瓷瓶。 对准了那口最大的粥桶。 瓶身,微微一斜。 一缕无色无味的液体,滴入粥中! 而就在此刻,那几个还在聒噪的壮汉,鬆开了小廝的衣服,叫嚷著:“信王府欺负人!这粥,不吃也罢!” 说著,转身就要挤进人群溜走。 可他们刚一转身,就发现退路已经被人堵住。 姜冰凝。 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 而她的手上,还提溜著那个刚刚想要投毒,此刻手腕已经被捏得变形,疼得满脸冷汗的瘦小男子。 “几位,这么著急走做什么?” “不喝完这碗粥,谁,也別想走。” 第81章 第81章 这碗粥,你敢喝吗? 姜冰凝话音落地的瞬间。 整个灾民队伍立刻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姜冰凝身上。 以及,她手中那个像小鸡仔一样被提溜著,面如死灰的瘦小男子。 那几个刚刚还在叫囂的壮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电光石火之间,王府的家丁们反应了过来。 “保护姑娘!”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几十个身强力壮的小廝和家丁,瞬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们没有去管那些真正的灾民,而是形成一个包围圈。 將那刀疤脸和他的几个同伙,彻底將他们与外面的灾民隔绝开来。 刀疤脸眼中凶光一闪,第一个反应过来。 “衝出去!” 他暴喝一声,狠狠撞向身前的人墙。 他身后的几个同伙也立刻发力,试图撕开一个口子。 然而,信王府的家丁,岂是寻常之辈? 他们手臂相扣,下盘稳固,任凭那几人如何衝撞,人墙竟是纹丝不动。 几声闷响过后,刀疤脸几人非但没能衝出去,反而被震得连连后退。 冲不出去! 刀疤脸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眼珠一转,立刻换了策略。 他不再衝击,而是扯著嗓子,对外面那些惊疑不定的灾民,声嘶力竭地吼道。 “乡亲们!看到了吗!” “信王府这是要杀人灭口了!” “他们给我们喝的粥里有毒!现在被我们发现了,就要把我们全都弄死在这里!” “他们根本不是来施粥的,他们是来害我们的命的啊!” 他身后的同伙也立刻跟著鼓譟起来。 “信王府草菅人命啊!” “大家快跑啊!不然都得死在这里!” 这些话,字字诛心。 姜冰凝就这么站在他们身后,冷冷地看著他们做著最后的挣扎。 与此同时,被她抓在手里的那个瘦小男子,也开始爆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哎哟!疼死我了!” “信王府打人了!不给吃的还打人啊!” “我的手…我的手要断了!救命啊!” 他的哭嚎悽厉无比。 一边嚎,一边还用那只没被钳制的手,拼命指向姜冰凝,脸上满是痛苦和冤屈。 “就是这个毒妇!她冤枉我!还下此毒手!天理何在啊!” 一时间,煽动和哭嚎响成一片。 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灾民,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粥里有毒?” “真的假的?他们要杀我们?” “我的天,刚才我还谢天谢地……”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人群中疯狂蔓延。 所有看向信王府眾人的目光都变了。 眼看著一场更大的暴乱,就要无可避免地爆发。 姜冰凝动了。 她没有去理会下面那几个还在聒噪的壮汉。 只是提著那个瘦小男子,一步一步,走上了济慈堂门前临时搭建起来的,用来看诊施药的高台。 她扣住那瘦小男子手上经脉,如丟垃圾一般,扔在了高台中央。 而后,她立於高台之上,环视台下。 那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嘈杂的人群,竟是慢慢的再次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身上,等著她的解释。 姜冰凝深吸一口气,运起內力,声音清晰的传遍全场。 “各位乡亲!” “我知道,你们现在很害怕,很恐慌。” “但请你们相信我,相信信王府。” 她伸出纤纤玉指,指向地上那个还在呻吟的瘦小男子。 “此人,方才趁著混乱,欲往我们熬粥的大锅之中,投下剧毒!” “幸好,被我发现当场擒获!” 一石激起千层浪。 台下的灾民,瞬间譁然! “投毒?!” “我的娘啊!竟然是真的!” “太歹毒了!这是要我们所有人的命啊!” 震惊过后,那些已经领了粥,还没来得及喝的灾民,更是嚇得脸色惨白。 有几个人手一抖,將手中的粥碗都摔在了地上。 一时间人人自危。 姜冰凝抬手,虚虚一按。 “大家不必惊慌。” “我向大家保证。” “从我擒住此人的那一刻起,那口被他盯上的粥桶,便再未曾盛出过一碗粥!” “你们手中,以及已经喝下去的粥,都是绝对安全的!” 听到这话,大部分灾民都鬆了一口气。 但那瘦小男子见形势急转直下,知道再不辩驳,今日便要死在这里。 他立刻从地上挣扎著爬起来,指著姜冰凝悲愤地大喊。 “你胡说!” “我没有!我根本没有投毒!” “是你!是你信王府想要掩盖什么,才拿我这么一个无辜的灾民来顶罪!” “冤枉啊!信王府血口喷人,草菅人命啊!” 他演得声泪俱下,倒真有几分以假乱真的味道。 不少灾民,又开始动摇起来。 姜冰凝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朝著台下的春桃,递去了一个眼神。 春桃心领神会。 她立刻转身,走到那口被指认的粥桶前,拿起一个乾净的空碗,舀了满满一碗尚在冒著热气的白粥。 然后,她端著那碗粥走上高台。 姜冰凝接过粥碗,脸上带著一丝玩味的冷笑。 “你说我冤枉你?” “好。” “那你,可敢当著所有乡亲们的面,喝了这碗粥?” 瘦小男子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他看著那碗粥,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我……我不喝!”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说完,才发觉自己反应过激连忙找补。 “我……我不饿!我现在一点都不想喝粥!” 姜冰凝闻言,故作夸张地挑了挑眉。 “哦?” “不饿?” 她缓缓踱步走到那男子面前,居高临下的看著他。 “你混在这飢肠轆轆的灾民队伍里,顶著寒风,排了半天的队,就是为了告诉我们…你不饿?” “这可真是奇了。” “难道说,你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灾民?” 瘦小男子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也分不清究竟是手腕疼的,还是被嚇的。 “我……我当然是灾民!” “我只是……只是现在没胃口……” 他的眼神开始躲闪,语无伦次,完全不敢与姜冰凝对视。 “我……” 他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第82章 第82章 你想活吗? 台下,被围住的刀疤脸等人也急了。 他们扯著嗓子大喊。 “哪有你们这么欺负人的!” “人家说不喝就不喝,难道你们信王府还要强逼人喝粥不成!” “你们根本就没把我们灾民当人看!” 他们试图將水搅浑,把矛头从“投毒”引向“王府欺压百姓”。 姜冰凝却连看都未看他们一眼。 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面前这个已经快要崩溃的瘦小男子身上。 她缓缓举起手中的粥碗,声音陡然拔高。 “今日,这碗粥,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若你喝下此粥,安然无恙,我信王府,当著全城西百姓的面,赔你纹银百两,为你压惊!” “但你若是不敢喝……” 说罢,她再不给那瘦小男子任何狡辩的机会。 也不管他如何拼命挣扎。 姜冰凝握著他手腕的那只手,猛然用上一股暗劲! “啊!” 瘦小男子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从手腕处传来,膝盖一软当即跪倒在高台之上! 他的嘴,因为剧痛而不由自主地张开。 姜冰凝眼神一凛,手腕翻转。 將那满满一碗白粥,尽数灌进了他的口中! 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只被强行灌下白粥的瘦小男子身上。 那瘦小男子先是怔了片刻,紧接著,一股对死亡的极致恐惧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啊——!呕——!” 他整个人瘫软在高台上,双手疯狂地伸进喉咙里,拼命地想要抠挖。 姜冰凝適时地鬆开了钳制著他的手。 然而,任凭他如何努力,喉咙里除了些许酸水,那碗被尽数灌下的白粥,却半点都吐不出来。 片刻之后,他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救命稻草。 一双因为恐惧而瞪得滚圆的眼睛,看向那个为首的刀疤脸! “大哥!”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台边,声音悽厉带著哭腔。 “大哥救我!解药!快给我解药啊!” 这一喊,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解药? 既然是要解药…… 那便说明,这粥里真的有毒! “哗——!”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所有围观的百姓看向刀疤脸一伙人的眼神,瞬间从將信將疑,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愤怒与厌恶! “原来是真的!他们真的在粥里下毒!” “天杀的畜生!我们都是逃难来的,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那刀疤脸被眾人指著脊梁骨唾骂,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看著台上那个涕泪横流,给他跪下的瘦子,眼神中闪过一丝阴狠的杀意。 但他旋即又换上了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衝著台上吼道。 “什么解药?你他娘的是谁?” “疯狗一样乱咬人!老子根本就不认识你!” 这番话无异於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在了那瘦小男子的身上。 “不……大哥,你不能不管我啊……” 他的声音里满是淒凉。 刀疤脸却已然打定了主意。 毒药据说是秘制,见血封喉,一滴便能要人性命。 这瘦子喝了整整一碗,必死无疑! 他死了正好! 一个死人,还能再反咬一口,就说是信王府的粥毒死了人! 想到这里,他索性不再理会台上的哀嚎,反而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模样。 高台上,姜冰凝静静地看著那瘦小男子从哀求,到绝望,最后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 她这才缓缓开口。 “你看到了。” “他们,这是要捨弃你了。” 瘦小男子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芒。 姜冰凝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你想活吗?” “想!” 瘦小男子几乎是脱口而出,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著姜冰凝的方向膝行几步,连连点头。 “我想活!我想活!” 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你……你看著我下的毒,却还敢逼我喝下去……难道,难道你有解药?” 说完,他再也顾不得其他,衝著姜冰凝磕起头来。 这一幕,让台下的刀疤脸心中又是一惊。 若是这女人真有解药,那今日之事可就彻底完了! 不过……这怎么可能! 果然。 他听到台上的姜冰凝说道。 “我没解药。” 短短四个字,让瘦小男子的磕头动作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狂喜瞬间凝固成了死灰。 而台下的刀疤脸,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啊!!” 就在此时,一声比之前更加悽厉的惨叫,从瘦小男子口中爆发出来! 他猛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地捂住肚子,在高台上痛苦地翻滚起来。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著,裤襠处,一片水渍迅速蔓延开来,散发出一股骚臭。 刀疤脸一看,时机已到! 他立刻变了一副嘴脸,对著周围的灾民大声煽动起来。 “大家快看啊!” “信王府草菅人命!他们的粥里真的有毒!” “现在人要死了!他们要杀人灭口啦!” “快跑啊!再不跑,我们都要被信王府毒死在这里了!” 那些原本就心怀忐忑的灾民,见到瘦小男子那般生不如死的惨状,哪里还分得清真假? 人群开始骚动混乱,隱隱有再次失控的跡象。 然而,姜冰凝却缓缓蹲下身子。 “我没有解药。” “但我有法子,让你活命。” 翻滚中的瘦小男子动作一滯,难以置信地看著姜冰凝。 姜冰凝的眼神十分平静。 “现在,指认他们。” “然后告诉我,是谁,给你的毒药。” “这是你唯一活命的机会。”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那瘦小男子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姜冰凝不再多言。 她伸出一只手,在瘦小男子胸口膻中穴的位置,猛地一推! 那瘦小男子只觉得一股暖流自胸口散开,原本如同刀绞般的腹痛,竟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疼了? 他愣愣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除了脸色有些苍白,衣裤有些狼藉,他看起来,竟与常人无异!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在声嘶力竭煽动著人群的刀疤脸,此刻正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表情像是白日见了鬼。 他眼睁睁地看著那个本该肠穿肚烂,必死无疑的瘦小男子,就这么站起来了。 这……这怎么可能?! 第83章 第83章 箭至 这怎么可能?! 刀疤脸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这瘦猴明明已经喝下了一整碗见血封喉的毒粥,他算准了时间,此刻就该是毒发攻心,七窍流血而亡! 可他不仅没死,还他娘的站起来了! 高台上,那瘦小男子自己也是一脸的茫然。 他愣愣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那股剧痛,真的消失了! 他试探著,小心翼翼地蹦了蹦。 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身体里再无半分不適。 他又试著转了一圈。 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席捲了他全部的心神! “我没死!我真的没死!哈哈哈哈!” 他状若疯癲,丝毫不顾自己那条还在散发著恶臭的湿漉漉的裤子,转身朝著姜冰凝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 “咚!” “咚!” “咚!”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將额头砸在坚硬的木板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巨响。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姜冰凝微不可查的退后了半步,静静地受了他这三个响头。 她暗暗鬆了一口气。 还好。 还好这傢伙还有点眼力见,没有拖著那条恶臭的裤子朝自己这边挪过来。 否则,她真不確定自己会不会忍不住,一脚把他从这高台上踹飞出去。 瘦小男子磕完了头,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 他死死地瞪向台下的刀疤脸,用尽全身的力气怒吼出声! “就是他!” “是他!那个刀疤脸!” “我们这一伙人,都是他找来的!是有人花钱雇我们,让我们在信王府的粥里下毒!” 所有尚在震惊中的灾民,在听到这句话后,瞬间彻底清醒了过来! 人群的怒火,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我就说信王府怎么可能害我们!” “这群天杀的畜生!他们根本不是灾民,是来害我们的!” “打死他们!打死这帮没有人性的狗东西!” 愤怒的灾民们高声叫骂著,手中的破碗、烂筐,甚至是石头土块,都成了他们的武器。 人群开始朝著刀疤脸一伙人的方向涌动! 刀疤脸眼见著情势急转直下,心中一嘆。 今天这事,算是彻底栽了! 再不走,要是被这群愤怒的灾民和王府的家丁抓住,那绝对是死路一条! 一念及此,他眼中凶光毕露! 顾不得许多了! 刀疤脸猛地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两个鸡蛋大小的黑色烟丸。 这是他当初花了大价钱买来的保命玩意儿,没想到今天会用在这里! 他再不犹豫,將两颗烟丸奋力朝著脚下的青石板地上一砸! “砰!砰!” 两声闷响,烟丸应声而碎! 下一刻,一股股黄绿色的浓烟,瞬间从烟丸碎裂处滚滚而出,刺鼻的味道迅速瀰漫开来! “分头走!快!” 他对著身后早已嚇得魂不附体的同伴们,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浓烟起得极快,不过眨眼之间,便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咳咳!什么东西!” “看不见了!大家小心!” 信王府的家丁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浓烟呛得连连咳嗽,阵型瞬间出现了慌乱。 那些亡命之徒趁著混乱,朝著家丁们防守最薄弱的环节,猛地冲了过去! “拦住他们!別让他们跑了!” 家丁们虽然拼死抵抗,但被浓烟所扰,竟真的被这群人硬生生地冲开了一个缺口! 姜冰凝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將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凤眸一凛,脚下內力一运,身形微沉,立刻就要纵身而下! 然而! 有人比她更快! 就在那缺口处,几个一直蜷缩在墙角的乞丐,竟在同一时刻动了! 只见其中一个乞丐,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猛地弹射而起! “砰!” 他一记势大力沉的窝心脚,正正踹在那个即將闯出重围的刀疤脸胸口! “呃啊!” 刀疤脸惨叫一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倒在地! 还不等他挣扎起身,那几个乞丐便一哄而上! 他们手中的木棍,劈头盖脸地就朝著地上的刀疤脸和他身边的同伙招呼了过去! “砰!砰!砰!” 棍棒与肉体接触的闷响,不绝於耳!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被眾人围殴的刀疤脸,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疯狂与怨毒! 突然,一道森然的寒芒,自他小腿处一闪而过! 他竟不知何时,从绑腿里抽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那几个动手的乞丐见状,也是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手中的棍棒也缓了一缓。 刀疤脸抓住这个空隙,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翻了起来! 他满脸是血,挥舞著手中的匕首,口中含混不清地嘶吼著。 “都他娘的给老子滚开!” “谁敢再上来!老子就跟他同归於尽!” 说时迟,那时快!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一道黑色的影子,裹挟著一股劲风,从远处电射而来! 那刀疤脸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噗嗤!” 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 一支黑色的羽箭,竟已精准无比地洞穿了他握著匕首的右臂手腕! 巨大的力道带著他的手臂猛地向后一甩!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从刀疤脸的口中爆发出来! 他手中的匕首再也握持不住,掉落在地。 那几个乞丐见状,哪里还会给他任何机会,瞬间再次扑了上去,三下五除二便將他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一切尘埃落定。 姜冰凝站在高台上,並未去看那被擒住的刀疤脸。 她的目光,早已顺著那支羽箭射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只见不远处,一座民房的屋顶之上。 一个身著玄黑色鎧甲,肩披同色大氅的男子,正静静地立在那里。 他身形挺拔如松,手中握著一张黑漆大弓,晨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整个人宛如一尊从天而降的杀神。 似乎是察觉到了姜冰凝的视线,那男子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弓。 他抬起手,对著姜冰凝的方向,轻轻地招了招手,嘴角勾起一抹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那人…… 竟是纪凌! 第84章 第84章 他像大狗,等她夸奖 姜冰凝早在看到那几个乞丐的时候,心中就有了猜测。 寻常乞丐,绝不会有这般狠厉的身手。 那看似杂乱无章的围殴,实则暗含章法,彼此间的配合更是天衣无缝。 一人主攻,一人牵制,一人断其后路。 这分明是军中的合击之术! 她上一世,与狼卫交手不下百次,对这套路数,早已是刻骨铭心! 再加上屋顶上那石破天惊的一箭…… 她心中便已瞭然。 纪凌来了。 他不仅来了,还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 高台之下,那几个乞丐利索地將刀疤脸和他的一眾同伙捆了个结结实实。 人群中的骚动,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灾民们看著这番变故,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看向那几个乞丐的眼神,也从同情变成了敬畏。 信王府的家丁们训练有素,立刻上前接管了犯人,连同那个被嚇得瘫软在地的瘦小男子,一併押了下去。 “大家不要慌!” 春桃得了姜冰凝的眼色,连忙站出来,高声安抚著眾人。 “粥和馒头都有乾净的!请大家继续排好队,人人有份!” 混乱的场面,在王府家丁和狼卫的共同维持下,很快便恢復了秩序。 施粥,仍在继续。 而就在此时,一道玄黑色的身影,自那屋顶之上一跃而下! 他身形矫健如鹰,稳稳地落在了高台之上。 纪凌大步流星地走到姜冰凝面前,身上的鎧甲在晨光下泛著森冷的光。 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风霜雕刻得稜角分明的脸。 那双深邃的眸子,此刻正看著姜冰凝,眼角眉梢都带著几分按捺不住的得意。 他就这么看著她,也不说话。 那神情,活像一只叼回了猎物,正等著主人夸奖的大狗。 姜冰凝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有些好笑。 但她面上却不显分毫。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敛去眼底的波澜,对著纪凌,盈盈一拜。 “冰凝多谢越王殿下出手相助。” 她的语气诚恳,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 纪凌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比如“怎么样,本王这一箭帅不帅”,又或者“这点小事,对本王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姜冰凝这郑重其事的一拜,倒把他后面的话全都给堵了回去。 他一个在沙场上杀伐果断的王爷,此刻竟罕见地生出了几分手足无措。 “咳。” 他乾咳一声,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 “举手之劳,举手之劳而已。” 若是他脸上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麵皮能薄上那么半分,恐怕此刻早已红透了。 纪凌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还残留著一滩水渍和恶臭的地方,立刻找到了台阶下。 他嫌恶地皱起了眉头。 “这台上又脏又臭,不是说话的地方。” “换个地方吧。” …… 济慈堂的主持早已被惊动。 当他看到越王殿下竟亲临此地时,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 他连忙將二人请进了后堂一间清净雅致的客房。 客房內窗明几净,燃著淡淡的檀香。 小沙弥奉上两杯热气腾腾的香茗,便躬身退了出去,顺手掩上了房门。 一时间,房內只剩下姜冰凝与纪凌二人。 姜冰凝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浅啜了一口。 茶香清洌,瞬间冲淡了口鼻间縈绕不散的恶臭。 她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从进屋开始就一直盯著她看的纪凌。 “殿下有话要对我说?” 纪凌闻言,瞪大了眼睛。 “你就不好奇?” 他似乎对姜冰凝这过分平静的反应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不好奇是谁在背后搞鬼,要对信王府下这么狠的手?” “亦或者……” 他顿了顿,一双鹰隼般的眸子紧紧锁住姜冰凝。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听到他这一连串的追问,姜冰凝反倒怔住了。 隨即,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一般,忍不住轻笑出声。 那笑声清脆,如玉珠落盘。 她这一笑,仿佛满室的阳光都瞬间明亮了三分。 纪凌看著她笑靨如花的模样,竟一时看呆了。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不设防备的笑容。 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餵?” 一只素白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纪凌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竟盯著人家姑娘看了半天,脸上顿时有些发烫。 “你笑什么?”他掩饰性地端起茶杯,试图压下那份莫名的侷促。 姜冰凝眼中的笑意未减。 她缓缓开口。 “是谁在针对信王府,我並不在乎。” “无论是谁,胆敢伸手,我便让他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她的话语轻描淡写,却透著一股狠戾。 纪凌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至於殿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姜冰凝说到这里,故意拉长了语调,目光狡黠地看著他。 “狼卫的职责,便是卫戍上京。” “如今有人在天子脚下,对皇亲国戚的府邸行下毒之事,意图製造恐慌,动摇民心。” “你身为狼卫统领,出现在这里,拨乱反正。” 她微微歪了歪头,反问道。 “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纪凌被她这一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 他张了张嘴,竟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是啊。 他出现在这里合情合理。 可…可他娘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憋了半天,最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长嘆一声。 “我算是发现了。” “姜姑娘你这张嘴,可比你的功夫厉害多了。” 姜冰凝眉梢一挑,刚要开口反驳。 纪凌却像是预判了她的动作一般,连忙摆了摆手。 “玩笑,开个玩笑。” 他说完这句话,脸上的戏謔之色迅速褪去,神情变得严肃。 他看著姜冰凝,沉声说道。 “说正事。” “这伙人今日在此处下毒,还真不是衝著信王府来的。” 姜冰凝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不是衝著信王府? 那还能是衝著谁? 纪凌漆黑的眸子,牢牢將她锁定。 “他们,是衝著你来的。” 姜冰凝瞳孔骤然一缩,疑惑道。 “衝著我?” 第85章 第85章 血亲的刀 “没错,就是衝著你。” 纪凌怕她不信,立刻將自己所掌握的情报和盘托出。 “狼卫的眼线,遍布上京。” “前几日,我的人就发现了一件怪事。” “城西有一伙市井无赖的堂口,平日里就干些坑蒙拐骗的勾当。” “说白了,就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地痞流氓。” “可就在这几日,这群人,手头突然阔绰了起来。” “他们出入高档酒楼,一掷千金,甚至还敢在里面闹事。” 姜冰凝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盏。 纪凌继续说道。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混混,哪里来的银子这般挥霍?” “我便让狼卫盯紧了他们。” “这一盯,果然盯出了问题。”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昨天凌晨,我的人回报。” “这伙人,竟然全都换上了一身破烂衣裳,扮成了流民的模样。” “然后,鬼鬼祟祟地朝著济慈堂这边来了。” 纪凌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姜冰凝。 “我当时便觉得不对劲。” “信王府在此施粥,人尽皆知。” “他们这副打扮,混在人群里,分明是想趁乱搞事。” “我原以为,他们是衝著信王府来的。” “毕竟信王府最近风头正盛,挡了不少人的路。” “於是,我亲自带人过来了。” 姜冰凝抬眸,目光与他对上。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我猜错了。” “他们从混进人群开始,就一直很安分,没有任何异动。” “直到……” 他停顿了一下。 “直到你出现。” “我亲眼看见,那个刀疤脸在看到你之后,立刻对著他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紧接著,他们就开始行动了。” 纪凌的眼神无比坚定。 “那一刻我便断定,他们的目標,根本不是信王府。” “而是你。” “所以,我立刻让早已埋伏好的狼卫扮作乞丐,混入人群,將计就计。” 姜冰凝垂下眼帘。 衝著她来的? 在上京,她几乎不认识什么人。 更谈不上有什么深仇大恨。 若说有,那便只有两处。 一处,是恨她入骨的林家。 毕竟她先是和纪乘云一起算计了林侧妃,后又在酒肆辱骂案中,让林家的党羽顏面扫地。 林家要对付她合情合理。 可是…… 姜冰凝的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虽然重活一世,她却早已看透了父亲和兄长那凉薄自私的本性。 可血脉亲情,终究是斩不断的。 在她內心最深处,或许还对他们,存著那么一丝温存与幻想。 纪凌看著她变幻莫测的神色,想开口安慰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 “篤,篤,篤。” 房门被轻轻敲响。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子恭敬的声音。 “启稟殿下。” 纪凌眉头舒展开来。 “进来。” 房门被推开,一名身著狼卫劲装的年轻男子快步走了进来。 他单膝跪地,全程目不斜视,声音沉稳。 “殿下,那个瘦小男子已经招了。” 纪凌精神一振。 “说。” “据他交代,是那个刀疤脸找到了他们,说有一笔大买卖。” “只要趁著今日信王府施粥,在粥里下毒,嫁祸给姜姑娘,事成之后,每人可得白银五十两。” 年轻狼卫的语速极快,吐字清晰。 姜冰凝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 果然是衝著她来的。 好一个“嫁祸”。 一旦得逞,她不仅会背上毒害流民的滔天罪名,信王府的声誉也会一落千丈,再无翻身之日。 好毒的计策! 纪凌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他追问道:“可曾问出,幕后指使之人是谁?” 年轻狼卫摇了摇头。 “回殿下,那瘦小男子说他並不知情。” “他说,他们这群人,一向都是听刀疤脸的命令行事。” “这次的买卖,也是刀疤脸一人接洽的,他们都未曾见过僱主的模样。” 纪凌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那个刀疤脸呢?” “回殿下,刀疤脸的右手被箭矢贯穿,失血过多,已经昏死过去。” “属下已经请了大夫为他医治,但大夫说,他一时半会儿恐怕醒不过来。” 纪凌眼中闪过一丝烦躁。 他摆了摆手。 “知道了。” “严加看管,等他醒了,立刻审问。” “是!” 年轻狼卫领命,起身便要退下。 纪凌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这件事棘手无比。 就在那年轻狼卫走到门口,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身来。 “对了,殿下。” “还有一事。” “那瘦小男子说,他虽然没见过僱主。” “但有一次,他无意间听到刀疤脸跟人吹嘘,说这次的僱主出手极为大方。” 年轻狼卫似乎在回忆著原话。 “他还说……” “那僱主的口音,听著不像是我北荻之人。” 不像是我北荻之人。 姜冰凝端著茶盏的手,猛地一颤。 不是林家…… 口音不像北荻之人…… 在上京城內,符合这个条件的,除了那些使臣,还能有谁? 答案,不言而喻。 姜冰凝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著。 原来,他们真的可以狠心到这个地步。 原来,在她心中那点可笑的亲情,在他们眼中,竟是如此一文不值。 …… 与此同时。 大周使馆之內,却是另一番歌舞昇平的景象。 姜承轩,正满脸堆笑,殷勤地为北荻礼部的一位侍郎斟酒。 他姿態放得极低,言语间满是諂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姜承轩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说起来,外臣有一事,实在是……家门不幸啊!” 他刚要开始抹黑姜冰凝,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大殿一侧的廊柱后,姜虑威正探出半个脑袋,拼命地对他使著眼色。 姜承轩心中一凛,暗骂了一声。 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对著侍郎歉意地笑了笑。 “大人,您稍坐片刻,外臣去去就回。” 说罢,他起身离席,快步走到了殿外。 姜虑威见他出来,连忙將他拉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父亲!” 姜承轩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怒气。 “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他开口斥责,谁知姜虑威却比他更急。 “父亲!不好了!” “我派去的人……” “全被姜冰凝那个贱人,给抓住了!” 第86章 第86章 代她,砸了这场宴 姜承轩暴怒,他一把攥住姜虑威的衣领。 “你说什么?!” 姜虑威被他骇人的模样惊到。 “人……人全都被抓了!” “我刚刚得到消息,济慈堂那边,我们安排的人,一个都没跑掉!” “全都被信王府的人给扣下了!” “废物!” 姜承轩猛地一推,將姜虑威狠狠地摜在廊柱上。 “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他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姜虑威捂著被撞疼的后背。 “父亲,现在不是骂我的时候啊!” “那些人要是招了……我们就全完了!” 姜承轩何尝不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地运转著。 “刀疤脸呢?他也被抓了?” “被抓了!”姜虑威急道,“而且听说,他还受了重伤!” 姜承轩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刀疤脸是唯一的联繫人,只要他嘴巴够硬,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若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大哥呢?姜思远那个蠢货呢?” 姜虑威连忙道:“大哥一早就出门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混帐东西!” 姜承轩气得一脚踹在廊柱上。 关键时刻,一个都靠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 “事到如今,只能弃车保帅了。” “你听著……” 他刚要对姜虑威交代后事,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正殿里的王侍郎,正端著酒杯,一脸疑惑地朝这边望来。 姜承轩心中一凛,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 “王大人,见笑了。” “一点家事,扰了您的雅兴。” 他一边说著,一边重新为王侍郎斟满了酒。 “来来来,我们继续喝!” 他必须稳住,至少在表面上,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只要这边宴席不断,谁又能怀疑到他北荻使臣的头上? 对,就是这样。 天塌下来,也要先把眼前这齣戏给演完了! …… 与此同时,济慈堂的客房之內。 姜冰凝缓缓抬起头,看向纪凌。 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哀伤。 纪凌的心猛地一沉。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交给我。”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廉价的同情。 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姜冰凝一眼,然后离开了客房。 房门被带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姜冰凝看著那扇紧闭的房门,心中百感交集。 为什么每次在她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出现的总是他? …… 纪凌走出济慈堂,脸上的温和与安抚瞬间褪去。 一名狼卫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殿下。” “周国使馆那边,可有异动?”纪凌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那狼卫立刻回稟。 “回殿下,使馆那边一直很安静。” “姜承轩今日在馆內设宴,宴请的是礼部右侍郎王琨。” “宴席从上午开始,至今未散。” 纪凌的眸子微微眯起。 “姜思远呢?”他又问。 “回殿下,姜思远这几日出入颇为频繁,行踪不定。” “属下之前並未接到殿下的命令,所以…並未跟踪。” 狼卫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惶恐。 纪凌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自责。 之前的確是他疏忽了。 他只將目光锁定在林家身上,却忘了那条更会咬人的毒蛇。 现在看来,一切都对上了。 姜思远频繁出门,极有可能就是去联络刀疤脸那伙亡命之徒。 而姜承轩今日的宴席,哼哼。 一旦毒杀流民,嫁祸姜冰凝的计策成功,他便可以立刻通过这位礼部侍郎的嘴,將姜冰凝“心肠歹毒,品行不端”的罪名,在上京的官场和坊间,迅速散播开来!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可惜,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们惹了不该惹的人。 “召集一队人马。” 纪凌的声音冰冷。 “隨我,去一趟周国使馆。” “是!” …… 周国使馆,正殿之內。 姜承轩强顏欢笑,与那王侍郎推杯换盏。 而躲在角落里的姜虑威,却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父亲还在演。 万一,万一那些人已经招了,信王府的人找上门来,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使馆那两扇朱漆大门,竟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整个大殿,瞬间为之一静! 妖嬈的舞姬们,也停下了舞步,惊恐地望向门口。 姜承轩端著酒杯的手,猛地一抖。 他霍然转头。 只见大门之外,纪凌一身玄黑劲装,正缓步踏入。 他身后,跟著一队同样身著玄黑鎧甲的狼卫。 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骤降到了冰点。 姜承轩和姜虑威父子俩,看到来人,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是他! 他怎么来了?! 纪凌的目光,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子,径直越过眾人,落在了姜承轩的身上。 他薄唇轻启,声音不大。 “周国使馆,涉嫌窝藏要犯。” “我等前来搜查!”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姜承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恐,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纪凌!” “你好大的胆子!” 他色厉內荏地指著纪凌,怒吼道。 “这里是大周使馆!代表的是我大周国的顏面!” “你无凭无据,带兵强闯使馆,是何道理?!” “你这是在藐视我大周!你这是想挑起两国战端吗?!” 他搬出国家大义,试图压住纪凌。 “我告诉你,这件事,我一定会原原本本地上奏给大周皇帝!” “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看,你们是如何无理取闹,欺我大周!” 他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义正言辞。 然而,纪凌却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一般。 他只是迈开长腿,朝著宴席的主位走去。 “你……你想干什么?!”姜承轩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 纪凌走到了那张摆满了珍饈美味的宴席前。 他停下脚步,然后,他抬起了脚。 “砰——!” 一脚,狠狠地踹在了桌案之上! “哗啦啦——!” 整张桌子,连同上面所有的盘盏佳肴,瞬间被掀翻在地! 一片狼藉! 第87章 第87章 虚张声势?不,是请君入瓮 坐在姜承轩身旁的礼部侍郎王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嚇得魂飞魄散!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汤汁溅了他一身,他却一动也不敢动。 他只是结结巴巴地求饶。 “纪……王爷……饶命……此事……此事与下官无关啊!” 整个宴席,瞬间大乱。 官员,舞姬,僕人,一个个嚇得抱头鼠窜,尖叫连连。 纪凌对这片混乱视而不见。 他缓缓转过头,恶狠狠地盯住了面如死灰的姜承轩。 他一步步逼近,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一尺的距离。 他微微俯下身,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姜承轩。” “这里是北狄的土地。” “不是你们周国。” “收起你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臢手段。” 他的声音,颳得姜承轩的耳膜生疼。 “否则……” 纪凌的眼中,杀机毕现。 “我不介意,让你们整个使馆,从上京城彻底消失。” 说罢,他直起身子,再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我们走!” 他冷喝一声,带著他的人,如同来时一般,风捲残云地离开了。 姜承天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冷汗,早已湿透了他的后背。 …… 使馆之外。 一名狼卫快步跟上纪凌。 “殿下,就这么走了?” 纪凌的脚步没有停下,嘴角却噙著一抹冷笑。 “不走,难道还真等著他去告御状吗?”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那依旧灯火通明,却早已没了歌舞昇平的周国使馆。 “去,传我的命令。” “把那个刀疤脸,放了。” 那名狼卫闻言,顿时一愣。 “殿下?放了?” “那可是唯一的活口啊!” 纪凌冷笑一声。 “就是要放了他,这齣戏,才能接著唱下去。” 他看著眼前这座使馆,声音里带著一丝玩味。 “今日我这么一闹,姜承轩那只老狐狸,必定会以为我们手上没有確凿的证据,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敲山震虎。”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刀疤脸会把他供出来。” “你把他放了,你猜猜那只老狐狸会怎么做?” 狼卫的眼睛瞬间亮了。 “属下明白了!” “他一定会派人,杀人灭口!” 纪凌点了点头。 “所以,把鱼饵放出去。” “让暗中监视的人都打起精神来。” ----------------- 一片狼藉。 周国使馆的正殿之內,再无方才的歌舞昇平。 姜承轩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锦袍上沾满了污浊的汤汁。 许久,许久。 直到姜虑威颤抖著声音,凑了过来。 “父亲……” “父亲,您……您没事吧?” 姜虑威伸出手,试图將他搀扶起来。 姜承轩的身子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王……王侍郎呢?”姜承轩的声音嘶哑乾涩。 姜虑威的脸色比他还白。 “早……早就走了。” “纪凌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说要去更衣,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姜承轩的嘴角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跑得真快。 他环顾四周,那些瑟瑟发抖的舞姬和僕人,一个个噤若寒蝉,眼中充满了恐惧。 姜虑威急得快要哭出来。 “父亲,怎么办?纪凌他都找上门了!” “我们是不是完了?” “闭嘴!” 姜承轩猛地一喝。 他强撑著身体,大脑在剧痛中飞速运转。 不对。 事情不对劲。 纪凌…… 他今天晚上,来势汹汹,气焰滔天。 可他做了什么? 他只是踹开了一扇门,掀了一张桌子,说了一句狠话。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 他没有搜查,更没有抓人。 为什么? 如果他手上真的掌握了刀疤脸的供词,掌握了確凿的证据。 他今天就该直接带著禁军封了使馆,把自己抓进天牢!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雷声大,雨点小。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姜承轩脑中的混沌。 虚张声势! 对!一定是这样! 纪凌手上根本没有证据! 刀疤脸那个废物,一定还没招! 纪凌今晚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敲山震虎!是为了诈我! 想通了这一层,姜承轩的眼神重新恢復了一丝神采。 但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却並未消散。 他最怕的还是那个点。 刀疤脸……到底招了没有? 他受了重伤,在那吃人的狼卫大牢里,他还能撑多久? 一天? 一个时辰? 还是…他现在已经什么都说了? 旁边的姜虑威见父亲脸色变幻不定,更是六神无主。 “父亲!我们还是跑吧!”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姜承轩耳边。 “趁著现在他们可能还没拿到口供,我们从密道走!” “离开上京,先回周国暂避风头!” “只要回了国,他们就拿我们没办法了!” “蠢货!” 姜承轩反手就是一巴掌,甩在姜虑威的脸上。 “跑?” “你以为现在这使馆外面,没有狼卫的眼睛盯著吗?” 他厉声喝断。 “我们前脚踏出密道,后脚就会被人家抓个正著!” “到时候,就是畏罪潜逃!人赃並获!” 姜虑威被这一巴掌打懵了,捂著脸不敢再说话。 姜承轩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事到如今,我们不能跑。” 他盯著自己的儿子。 “唯一的活路,就是让那个知道我们秘密的人,永远地闭上嘴!” 姜虑威浑身一颤。 “父亲的意思是……杀了刀疤脸?” “可他现在在狼卫的大牢里,我们怎么……” 姜承轩没有理会他的问题。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身影。 “你大哥呢?” 他猛地抓住姜虑威的肩膀。 “姜思远那个混帐东西,死到哪里去了?!” 姜虑威被他抓得生疼。 “大哥……大哥他从早上出去,就一直没回来……” “我……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姜承轩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去找!” 姜承轩低吼道。 “现在!立刻!马上!” “不管用什么方法,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你大哥给我找回来!” 他的手指几乎要嵌进姜虑威的骨头里。 “让他立刻处理乾净那条『尾巴』!” 姜承轩的眼神阴鷙。 “用我们自己的『影子』去做!” 第88章 第88章 螳螂之后,更有黄雀 子时三刻,月黑风高。 上京城南,一条足以让乞丐都嫌弃的污秽暗巷。 巷子尽头,三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 他们便是周国豢养的“影子”。 为首那人做了个手势。 分工明確,配合默契。 一人蹲伏,负责警戒。 另一人取出一根细长的铁丝,探入锈跡斑斑的铜锁。 为首之人没有立刻闯入,而是侧耳倾听。 屋內,只有一道微弱而粗重的呼吸声。 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目標就在里面。 姜承轩的命令言犹在耳,“立刻处理乾净那条尾巴!” 一条註定要死的尾巴。 他再次打出手势,三人鱼贯而入。 屋內的气味浑浊不堪。 借著从破窗漏进来的一丝微光,他们看到了躺在草堆上的刀疤脸。 他脸色惨白,手臂还在往外渗著血。 似乎是察觉到了杀气,刀疤脸的眼皮颤动了一下,艰难地睁开。 当他看到那三张毫无表情的脸时,眼中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填满。 为首的影子眼中没有半分怜悯,他缓步上前,从袖中滑出一柄匕首。 刀疤脸的瞳孔骤然收缩。 “动手。” 冰冷的两个字从影子首领的喉咙里挤出。 然而,就在他举起匕首,准备刺入刀疤脸心臟的那一剎那。 窗户和木门同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碎! 数十道身穿玄色皮甲的身影,瞬间包围了整个破屋! 为首的狼卫校尉脸上带著一抹狞笑。 “周国的老鼠,等你们很久了!” 三名影子的脸色剧变! 这是个陷阱! “杀出去!” 影子首领当机立断,放弃了刺杀,反手一刀,直逼那校尉的咽喉。 另外两名影子也同时暴起,刀光如匹练,分袭左右。 金铁交鸣之声在狭小的空间內炸响。 狼卫们显然早有准备,数面小盾牌瞬间挡在身前,阵型滴水不漏。 影子的攻击虽猛,却如泥牛入海。 “结阵!” 校尉爆喝一声。 几名狼卫立刻踏前一步,手中的弯刀组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刀网,將三名影子死死困在中央。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围杀。 一名影子躲闪不及,肩头被狠狠砍中,发出一声闷哼,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另一人则被狼卫的绊马索扫中脚踝,一个踉蹌,胸口便被印上了一只重脚。 转瞬之间,只剩下影子首领还在苦苦支撑。 “放下武器!留你全尸!”校尉的声音冷酷如冰。 影子首领惨然一笑。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活路了。 任务失败,落入狼卫手中,等待他的將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刚要横刀自刎。 “拿下!” 校尉眼神一凛,数道铁链如毒蛇般飞出,瞬间锁住了他的手脚。 影子首领被死死地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校尉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说,谁派你们来的?” 影子首领死死闭著嘴,眼中满是恨意。 校尉冷笑一声。 “嘴硬?” “没关係,到了大牢,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他挥了挥手。 “带走!” 两名狼卫上前,就要將他架起来。 也就在这一刻。 一道尖锐到极致的破风声,从远处的屋顶传来! 声音响起时,那支箭已经到了! 快! 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影子首领,身体猛地一震。 一支通体漆黑的羽箭,从他后心穿入,透胸而出。 “呃……”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漏气般的声音,眼中的神采迅速涣散。 “有刺客!” 狼卫校尉的吼声撕裂了夜空。 趁著这短暂的混乱,那名最早受伤的影子,竟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撞开身边的狼卫,拼死冲了出去! “追!” 校尉目眥欲裂。 几名狼卫立刻追出,但那影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纵横交错的巷道深处。 “大人!这人怎么办?”一名狼卫指著那个被踹翻在地的影子。 “废了他手脚,带回去!” 校尉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快步走到已经气绝的影子首领旁,蹲下身,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支致命的箭矢。 箭矢的制式很奇特。 箭尾的羽毛是纯黑色的,箭杆上刻著一圈细微的螺旋花纹。 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纪凌在一眾狼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屋內狼藉的景象,目光最终也落在了那支黑色的箭矢上。 校尉连忙起身行礼。 “大人,属下办事不力,让他跑了一个,还……” 纪凌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他走到尸体旁,將那支箭矢缓缓拔了出来。 箭身冰冷,带著一丝诡异的纹路。 纪凌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不是周国“影子”的装备,更不是北荻军方的制式。 “把刀疤脸带下去,严加看管,找大夫给他治伤。”纪凌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 两名狼卫立刻上前,將嚇得半死的刀疤脸抬了出去。 纪凌捏著那支箭,在指尖缓缓转动。 今晚的局,是他亲手布下的。 用刀疤脸这个饵,钓姜承轩这条大鱼。 他算到姜承轩会派人来灭口。 可他唯独没有算到。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竟然还有第三方势力,隱藏在暗处。 而且,对方的目標不仅仅是刀疤脸。 更是姜承轩派来的影子! 这是要…杀人灭口,再嫁祸於人。 好狠的手段。 纪凌的目光投向远处黑暗的屋顶,仿佛能看到那个手持弓弩的黑影。 他將箭矢收进一个特製的木盒里,面色凝重如水。 “还有人,”他轻声说道,“藏在更深的水下。” ----------------- 同一时刻,信王府。 书房內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姑娘。” 一名黑衣暗卫如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单膝跪地。 “说。”姜冰凝的视线仍未离开棋盘。 “纪大人的密信。” 暗卫双手呈上一支小小的竹管。 姜冰凝接过,从中抽出一张捲成细条的纸。 展开。 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鱼未上鉤,反被鹰啄,饵伤线断。” 姜冰凝站起身,在书房內来回踱步。 “他用刀疤脸做诱饵,引周国的杀手入局,本想人赃並获,拿到最直接的证据。” “可现在,『饵伤』,说明刀疤脸没死,但也受了伤。” “『线断』,说明他派去灭口的『影子』,被人反杀了。” “能从纪凌布下的天罗地网中,精准地杀人,再从容退走……” “这件事里,藏著一股神秘力量。” 第89章 第89章 抽乾这池水 姜冰凝停下脚步暗想。 不能全指望纪凌了,他身在明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著。 有些事,只有身在暗处的人,才能做得更乾净。 “传我命令。”她对暗卫说道。 “属下在。” “第一,立刻启动王府所有暗桩,排查上京城內以及城郊所有的地下医馆、黑药铺。” “重点寻找今夜子时之后,身上有刀伤或箭伤,形跡可疑的人。”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遵命!” “第二,”姜冰凝的目光转向桌上的另一份卷宗,“去点燃烟花。” 暗卫的身子微微一滯。 虽然跟隨眼前的姜姑娘时间不长,但暗卫对她的行事风格已经大致了解。 在她口中的点燃烟花,便是要见什么人了,姜姑娘还有自己隱藏的势力。 烟花绽放,暗卫退去,不过半个时辰,院中就传来轻微的一声咳嗽。 姜冰凝推开房门出去,眼前一愣。 “张猛?怎么是你?吴清晏呢?” 张猛抱拳拱手:“小姐,老吴有別的事情,暂时来不了,有什么需要做的,属下都可以效劳。” 姜冰凝点了点头。 “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查清最近黑市上所有私铸箭矢的来歷和去向。” “特別是……” 姜冰凝的脑海里,浮现出纪凌发现的线索。 “……制式特殊,工艺精良的那种。” “是!”张猛领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原地。 院中重归寂静。 “好一招『一石二鸟』。”姜冰凝轻声自语。 “第三方势力出手,精准地狙杀了被俘的影子头领。” “这么做,目的很明確。” “第一,杀掉最可能泄密的活口,彻底切断周国使馆这条线索。” “第二,让逃走的影子和受伤的刀疤脸,成为纪凌眼中唯一的线索。”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 “所有的证据,最终都会指向一个方向,周国使馆,他们要的是让姜承轩死。” “这样,藏在姜承轩背后,那个真正搅动风云的人,才能彻底隱於水下。” “那我便抽乾这池水,看看到底是哪条鱼,在底下兴风作浪!” ----------------- 周国使馆,书房。 姜承轩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只有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片死寂。 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身影踉蹌著冲了进来,正是姜虑威。 他脸色惨白,嘴唇都在哆嗦。 “父亲……” 姜承轩那眼神阴鷙得能噬人。 “说。” 姜虑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失败了。” 姜承轩捏著扶手的手指,猛然收紧。 “影子……全军覆没。” “头领被当场射杀,两人被擒,只有一个…逃了回来,也已经重伤昏迷。” “刀疤脸……被狼卫救走了!” 一股寒意,从姜承轩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怎么会…… 这分明是一个为他们量身定做的陷阱! 他瘫坐在太师椅上,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纪凌……好一个纪凌……” 他喃喃自语。 原本,他是猎人。 刀疤脸是猎物,纪凌是横插一脚的麻烦。 可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那支从黑暗中射出的箭,不仅杀了他的影子,也彻底撕碎了他的偽装。 他不再是猎人。 他变成了那头被多方势力围猎的困兽! “大人!不好了!” 又一道惊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一名家僕连滚带爬地衝进来。 “思远少爷……思远少爷他……” 姜承轩心中猛地一沉。 “思远怎么了?!” “少爷常去的那处別院……出事了!” “我们的人发现那里……血流成河,没有一个活口!” 家僕的声音带著哭腔。 “我们在现场……在现场发现了一枚这个……” 他颤抖著双手,呈上一块用布包裹的东西。 姜承嘆一把夺过,扯开布。 那是一枚小小的,雕刻著“姜”字的白玉令牌。 是他们姜家的信物! 可这东西出现在血案现场,意味著什么? 栽赃! 赤裸裸的栽赃嫁祸! 先是刺客被擒,再是据点被血洗,留下信物。 一环扣一环,招招致命! 对方不仅要他死,还要整个姜家,整个大周使馆,都跟著万劫不復! 姜承轩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猛地一拍桌子,青筋在额角暴起。 “是谁?!” 他的嘶吼声在空旷的书房里迴荡。 “是林家要弃子?!还是…还有谁在背后?!” “到底是谁!” ----------------- 狼卫大营,一间充作临时医帐的屋子。 浓重的草药味瀰漫在空气中。 躺在床上的刀疤脸,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一道缝。 映入眼帘的,是纪凌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他浑身一激灵,挣扎著想要起身。 “別动。” 纪凌的声音很平淡。 “你的命,是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刀疤脸大口喘著粗气,眼中满是惊恐和茫然。 他记得那些影子,记得那柄匕首,也记得狼卫破门而入。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为什么……救我?” “因为你还有用。”纪凌淡淡道,“我想知道,联繫你的人到底是谁。” 刀疤脸的瞳孔骤然一缩。 周国人要杀他灭口,眼前这位狼卫统领,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与其受尽酷刑再死,不如…… 他闭上眼,沉默了许久。 就在纪凌以为他要顽抗到底时,刀疤脸却突然开口了。 “……联繫我的是姜思远……” 纪凌眼神微动,示意一旁的书记官记下。 “他手里有……” 刀疤脸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著什么。 “……有帐本……” “帐本?” “对,一本私帐。” 刀疤脸的呼吸急促了些。 “姜思远那小子,好酒,喝多了就管不住嘴。” “有一次他告诉我,他手上有一本私帐,记录著他们这些年所有见不得光的『特殊款项』。” “他说……那上面记著他们在北荻做的所有齷齪事。” “尤其是……尤其是和咱们北荻哪些大人,有过利益往来……” 纪凌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通敌,而是足以动摇国本的惊天大案! “帐本在哪?”纪凌追问。 刀疤脸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姜思远疑心病极重,谁都不信。” “他只说过,他把帐本的副本,藏在了一个『只有姜家人知道的地方』。” 刀疤脸努力思索著,似乎想从记忆的角落里再挖出些什么。 “对了……”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小子有句口头禪,总掛在嘴边。” “他说…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 第90章 第90章 幻心引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信王府还笼罩在一片静謐之中。 昨夜的惊心动魄,似乎只是一场无痕的梦。 苏婉清的贴身丫鬟被遣送离府,她所居住的厢房,如今人去楼空。 春桃正带著两个小丫鬟在收拾。 “手脚都麻利些,把东西都清出去。” “是。” 丫鬟们低头应著,手脚不停。 春桃亲自检查著边边角角,以防有任何遗漏。 那丫鬟的东西不多,大多是些寻常衣物首饰。 春桃走到那张黄花梨木的梳妆檯前,用帕子擦拭著台面。 指尖无意中触碰到台面下沿的一个小小的凸起。 嗯? 她心中一动,仔细摸索。 那是一个极为隱蔽的暗格卡扣。 她稍一用力,只听“咔噠”一声轻响。 梳妆檯侧面,一块木板弹开寸许,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小口。 春桃屏退了左右的丫鬟。 “你们去把那些旧物什都搬到库房去。” “是,春桃姐姐。” 待人走远,她才小心翼翼地將手伸进暗格。 里面似乎只有一个小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並非金银珠玉,而是一块只剩下半截,已经燃烧过的香料残块。 顏色暗沉,质地坚硬,一股极其奇特的异香,钻入鼻腔。 春桃的眉头紧紧皱起。 她將香料用布包好,小心地揣入怀中,將暗格復原。 直觉告诉她,这东西有古怪。 听雪轩。 姜冰凝一夜未眠,她的眼中却不见丝毫疲惫,清亮得惊人。 春桃快步走了进来。 “小姐。” 她將怀中的布包递了过去。 “这是在苏婉清丫鬟房里的暗格中发现的。” 姜冰凝接过,打开。 那股异香飘散出来。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这是什么?” “奴婢也不认得,气味太过特別。” 姜冰凝捏著那半截香料,放在鼻尖下轻轻一嗅。 那股燥意仿佛能顺著鼻息,钻进人的心底,勾起无名的火气。 她想起苏婉清近些时日的癲狂与偏执,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正在这时,门外有丫鬟通传。 “姑娘,吴先生来了。” 姜冰凝眉梢一挑。 “请他进来。” 不多时,一身青衫的吴清晏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几分歉意。 “姑娘,昨日……” 他拱手行礼,欲要请罪。 “昨日有些琐事耽搁,未能及时……” 姜冰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无妨,吴先生不必介怀。”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静。 “你来得正好,帮我瞧瞧,这是何物?” 她將那块香料残块递了过去。 吴清晏接过,先是看了一眼,隨即凑到鼻尖。 只闻了一下,他的脸色便猛地一变! “这……”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姑娘,此物从何而来?” 姜冰凝看著他的反应,心中已然明了。 “你只管说,这是什么。” 吴清晏的脸色凝重无比。 “此香,名为『幻心引』。” “幻心引?” “是。”吴清晏沉声道,“此香乃南疆秘术,以数十种毒草异花炼製,本身无毒,却能乱人心性。”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若长期嗅闻,会令人情绪渐渐失控,变得偏激、易怒,心中最阴暗的念头会被无限放大。” “若是用量过大,或是与烈酒同用,甚至…会產生幻觉,癲狂失智!” 姜冰凝的指尖,微微发凉。 原来如此。 苏婉清的歇斯底里,她那些越来越极端的手段,不是没有缘由的。 她自己,恐怕也是个受害者。 被人当成了一枚棋子,用完了便被轻易地丟弃。 “好狠的手段。”姜冰凝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寒意。 吴清晏嘆了口气。 “能用此物者,其心可诛。” 姜冰凝看向春桃。 “去,暗中查问府中採办,看看这东西,是如何进府的。” “是。” 春桃领命而去。 姜冰凝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块香料上。 用香料来控制人心,搅乱內宅,这手法…… 不像周国那些只会用蛮力的影子。 倒像是…妇人手段。 春桃的效率很高,不过一个时辰,便回来復命了。 “小姐,查到了。” 她的脸色有些难看。 “此香並非府內常规採办之物。” “是之前一位自称从南方来的游方姑子,托人带进府的。” “姑子?” “是,那姑子说是上好的安神香,能助眠静心,指名要送给苏小姐。” “当时…是苏小姐身边的那位老僕接收的。” “南方来的姑子……” 姜冰凝喃喃自语。 对方既然把手伸进了王府,就绝不会只此一招。 这线索,指向了府外。 午后,太妃派人来请。 太妃半靠在软榻上,手中捻著一串佛珠。 “凝儿来了,快坐。” “给太妃请安。” 姜冰凝依言坐下。 太妃拉著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眼中满是慈爱。 “昨日施粥的事,我都听说了,你也別太放在心上。” “是。” 两人閒话家常,说了些府里的琐事。 看似隨意的閒聊,太妃却话锋一转。 “说起来,也是桩趣事。” 她笑了笑,眼神却意味深长。 “这几日啊,有好几位与林家素来交好的宗室夫人,三天两头地往我这儿递帖子。” 姜冰凝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 “哦?可是有什么喜事?” “喜事谈不上。”太妃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有些淡。 “她们啊,话里话外,总是有意无意地打听……” 她看著姜冰凝,一字一句道。 “……打听府里那位『客居的小姐』,婚配的意向。” 姜冰凝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太妃继续道。 “还有人旁敲侧击地暗示,说『姑娘家太过锋芒毕露,於声名有损,非家门之福』。” 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姜冰凝的眼中一片冰冷。 太妃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 “凝儿,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如今,有人想从你的名声上,做文章了。” 內宅的刀光剑影,从来不见血。 却能杀人於无形! 从太妃的院子出来,天色已经有些阴沉。 姜冰凝回到听雪轩,吴清晏正等在廊下。 见她回来,立刻迎了上来。 “姑娘,黑羽箭的来歷,有眉目了。” 第91章 第91章 先王妃之死,另有隱情 姜冰凝面色一肃,將吴清晏引入书房。 “请讲。” “属下查遍了京城所有的黑市和地下渠道,確实有此类特製的箭矢在流通。” “但源头极其隱蔽,所有的交易都由一个中间人经手。” 吴清晏的脸色沉了沉。 “不巧的是,这个中间人…昨日在自己家中暴毙了。” 又是一条断了的线索,对方行事滴水不漏。 “不过,也並非全无线索。”吴清晏话锋一转。 “我们的人在那中间人家中,找到了几支尚未出手的箭矢。” “经过仔细比对,发现这箭矢的箭杆木材,非同一般。” “是北境特有的『铁杉木』。” “铁杉木?”姜冰凝的眼神一凝。 “此木坚硬逾铁,是製作重弩和攻城器械的上佳材料,向来由军方管控,民间极少流通。” 吴清晏的声音压得极低。 “最关键的是……我们查到,宫里的器物局,曾以修缮宫殿为由,大量採购过此种木料。” 宫里,器物局。 姜冰凝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一只信鸽扑棱著翅膀,落在了窗台上。 春桃取下信筒,递了过来。 是纪凌的密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近日东宫属官与林家子弟,宴饮频繁。小心內宅流言。” 东宫,太子? 姜冰凝的脑中,瞬间电光火石。 香料,流言,铁杉木,东宫…… 一条条线索,在她脑中迅速串联。 林侧妃倒了。 可这场內宅的战爭,远未结束。 反而,有一只更隱蔽的黑手,在幕后操纵著一切! 她想起了太妃的提醒。 “有人想从你的名声上,做文章。” 她看著桌上那半截“幻心引”的残块。 对方的局,已经布到了她的身边。 好,很好。 姜冰凝的唇边,勾起一抹冰冷。 她看向春桃。 “从明日开始,你亲自去盯门房。” “留意所有进出府门的生面孔,特別是那些与各房嬤嬤、丫鬟接触的外人。” “是。” “一个都不要放过。” 她顿了顿。 “那位『南方来的姑子』,既然来过一次,就一定会来第二次。” “下一次,我要亲自会会她。” 话音刚落。 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枝叶摇动的声响。 姜冰凝和吴清晏的眼神,同时一凛! 有人在窥听! 两人目光却瞬间射向窗外。 窗纸上,一道模糊的黑影一闪而逝。 吴清晏的身影如一道青色闪电,破窗而出! 姜冰凝紧隨其后,足尖轻点,身形似柳絮般飘出。 两人一左一右,瞬间封死了庭院中的所有退路。 那道黑影显然没料到屋中人反应如此之快,刚从窗下纵身掠开,便被吴清晏的气机锁定。 他慌不择路,竟直直朝著姜冰凝这边衝来! 黑影躲闪不及,踉蹌著险些一头撞进姜冰凝怀里。 一股熟悉的,属於少年的清洌气息扑面而来。 姜冰凝眼神一凝,看清来人的脸。 纪乘云? 他怎么会在这里?! 姜冰凝的脑中闪过一丝疑云。 自从信王和母亲离京北上,纪乘云便像换了个人。 整日里不是把自己关在院中,便是昼伏夜出,行踪诡秘。 可现在,他为何要来窥探自己? 见来人是府里的主子,吴清晏的身形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收敛了杀气,目光投向姜冰凝。 姜冰凝朝他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吴清晏会意,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纪乘云像是才回过神来,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也不知是因差点撞到人,还是因偷听被当场抓获,他眼神躲闪嘴唇囁嚅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不是……” 姜冰凝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的警惕稍减,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疑惑。 她转身走回书房。 “进来吧,世子。” 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纪乘云低著头,磨磨蹭蹭地跟了进去。 一进屋,他便结结巴巴地开口解释。 “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 “我就是……” “就是……” 他“就是”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他像是豁出去一般,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听说了施粥的事,怕你出事,想来看看。” 关心人,需要像做贼一样趴在窗根底下吗? 姜冰凝只当他是少年人脸皮薄,不好意思。 “多谢世子关心。” 她淡淡应了一句,话锋陡然一转。 “既然来了,正好帮我瞧一样东西。” 说著,她从桌上拿起那个用布包著的香料残块,递到他面前。 “世子可识得此物?” 她的声音很平静,目光却紧紧锁住纪乘云的每一个表情变化。 “此香,是在苏婉清丫鬟房中的暗格里发现的。” 纪乘云下意识地接过,低头看去。 只一眼。 那股熟悉的、诡异的香气钻入鼻腔。 “幻心引!” 他失声惊呼,隨即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捂住自己的嘴。 可那句脱口而出的话,已经清晰地落入了姜冰凝的耳中。 他认识! 姜冰凝的心一沉,向前逼近一步。 “世子果然识得此物。” 姜冰凝捕捉到了他眼神中的情绪。 “世子刚刚,似乎想说什么?” 姜冰凝的声音不轻不重。 纪乘云的嘴唇翕动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姜冰凝的眼神更冷了,她缓缓举起手中的香料。 “此香名为『幻心引』,能乱人心性,令人癲狂。” “苏婉清被人当做棋子,受此香控制,才会在府中兴风作浪。” 她每说一句,纪乘云的脸色便更白一分。 “现在,世子能告诉我,你为何会认识它了吗?” 纪乘云他抬起头,双眼通红。 “因为我母亲……” “我怀疑,我母亲……也受到了这东西的影响” 纪乘云的声音里带著痛苦与仇恨。 “你以为我这些时日昼伏夜出,是在做什么?” “我是在查一桩旧案!” 他紧紧攥著拳。 “我母亲去世前一年,身体便时好时坏,性情也变得……变得有些暴躁易怒。”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她是操劳过度,连太医都只说是肝火鬱结。” “可现在想来,那些症状,和中了『幻心引』之毒,何其相似!” 姜冰凝静静地听著,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你查到了什么?” “我查到,母亲病重前,就曾与一个人来往甚密。” “谁?” “林氏。”纪乘云的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当时还未入府的,林侧妃!” 第92章 第92章 旧香囊藏毒,新毒计已发 姜冰凝的瞳孔微微一缩,纪乘云的话,让她生出了几分糊涂。 “你的意思是说,先王妃她……与林侧妃,早就相识?” 纪乘云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何止相识。”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沙哑。 “她们二人年纪相仿,家世也算相当,认识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可据我调查,说她们是闺中密友,也不为过。” 姜冰凝的心头疑云更重。 既是密友,又怎会走到后来那般田地? “可怪就怪在,不知从何时起,两人便断了往来,形同陌路。” 姜冰凝的思路飞速转动,一个最可能的猜测浮上心头。 “是因为林氏要嫁入王府,做了侧妃?” 这在闺中密友之间,反目成仇,是再常见不过的戏码。 “不。” 纪乘云却断然摇头。 “在林氏入府之前,她们的关係就已经破裂了。” “具体缘由,我查不出来。” 他像是陷入了痛苦的回忆。 “但我查到,二人决裂的那段时间,那个崔嬤嬤的名字也频繁出现。” “后来母亲去世,崔嬤嬤便也告老,不知所踪。”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著姜冰凝。 “如今『幻心引』重现,说明崔嬤嬤背后的人,又开始动手了!” 姜冰凝静静地听著,將所有线索在脑中串联。 崔嬤嬤,林氏,幻心引…… 信王妃的死,与如今內宅的风波,竟隱隱有了重合的轨跡。 她看著眼前这个被仇恨折磨的少年,心中已有了计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这里,也有一条线索。” 她缓缓开口。 “有一个自称从南方来的姑子,曾藉由苏婉清的手,將一些特製的香料送入我院中。” “我怀疑,此人与宫里的器物局脱不了干係。” 纪乘云的眼神一亮。 姜冰凝迎著他的目光。 “世子,你继续追查那个崔嬤嬤的下落,这条线是你的。” “內宅香料这条线,交给我。” 纪乘云愣住了,他眼神复杂地看著她,嘴唇动了动。 “你……不问我为何一直瞒著你?” 姜冰凝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 她的目光如水。 “不过既然结为同盟,我希望……” “没有下一次。” 纪乘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了一下。 他沉默了半晌,郑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洗得发白的旧香囊,边角已经磨损,看得出主人曾日夜佩戴。 “这是我母亲……最后那段时日,一直佩戴的。” 纪乘云的声音喑哑。 “我一直留著。” 他將香囊递到姜冰凝面前。 “你若查出与此香有关的任何事……请务必,第一个告诉我。”。 姜冰凝接过,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一股极淡的、与那“幻心引”残块极为相似的气味,钻入鼻腔。 她抬眸,迎上纪乘云那双燃烧著希望的眼睛。 “好。” 她郑重应下。 “我答应你。” 纪乘云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书房中,又只剩下姜冰凝一人。 她摩挲著那枚褪色的香囊,思绪万千。 夜色更深。 一道黑影如狸猫般翻过院墙,落在了听雪轩的廊下。 春桃还未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推门而入。 是纪凌。 他身上还带著夜的寒气,神情却是一贯的冷静。 “刀疤脸那儿,又撬出点东西。” 他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姜冰凝精神一振。 “他说了什么?” “姜思远曾言,说那本帐册……” 纪凌顿了顿,复述著那句话。 “『放在了老头子绝对想不到会去看的地方』。” 姜冰凝的眉心微蹙。 想不到的地方…… 她的脑海中,瞬间勾勒出父亲姜承轩的模样。 自负、多疑、最重脸面。 对他而言,什么地方是他绝不会去看的? 姜冰凝的眼神驀地一亮。 “最想不到的地方,往往是最显眼的地方。” 她喃喃自语。 “书房里某个显眼却又最容易被忽略的物件……” “又或者,是与姜氏宗族的顏面相关之物混放在一起!” 纪凌看著她眼中闪动的精光,知道她已有了方向。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旧香囊上。 “我来时,看到纪乘云从你这儿出去。”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姜冰凝並未隱瞒。 “他来辨认『幻心引』。” 纪凌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这个堂弟,性子执拗得很,认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看著姜冰凝,意有所指。 “你最好,离他远些。” 姜冰凝抬起眼,神色平静。 “世子在追查其母旧案,与我的目標,有部分一致。” “暂时结盟,各取所需罢了。” 纪凌眉宇间,没来由的生出一抹急躁顏色。 “我说的你怎么听不明白,我们北荻皇室,虽然不是周国那种满是勾心斗角之辈,但皇家素来多隱秘,你贸然踏进去,就不怕香消玉殞?” 姜冰凝看著纪凌眉头轻蹙,却突然展顏一笑。 “那我跟越王殿下您,岂不是也不该多来往?” 纪凌定定地看了她半晌,不再多言。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薄薄的纸,递了过去。 “这是东宫詹事府,近一个月来,所有往来人员的名单。” 姜冰凝接过,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日期。 她的目光,在扫过其中一个名字时,骤然凝固。 姜虑威。 一瞬间,无数线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串联起来。 她只觉得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而她就身处网的中央。 纪凌见她脸色变化,便知她已看懂。 他没有多问,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便要离去。 “小心。” 两个字,消散在夜风里。 一夜无话。 -----------------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春桃便一脸煞白地冲了进来,连礼都忘了行。 她的声音上气不接下气。 “小姐!不好了!” 姜冰凝刚起身,闻言心头一紧。 “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春桃喘著粗气,脸上满是惊恐。 “太妃院里的张嬤嬤…出事了!” 张嬤嬤是太妃身边最得力的老人。 “今儿一早,突然上吐下泻,人事不醒!” 春桃的声音都在发抖。 “府医去看过了,说是……” “像是中了毒!” 第93章 第93章 恐惧流言日 姜冰凝一怔。 “中毒?” 张嬤嬤是太妃身边几十年的老人。 太妃在秀峰山静养时,就只有张嬤嬤一人陪伴,王府里的大小事宜,许多都要通过张嬤嬤传递。 她在府中的地位,甚至比一些管事还要特殊。 动她,就等同於在老虎嘴边拔毛。 姜冰凝快步赶到太妃院。 院里已经乱成一团。 几个小丫鬟嚇得六神无主,围在门口哭哭啼啼。 太妃院里的管事嬤嬤白著一张脸,看见姜冰凝,像是见了救星。 “姜小姐,您可算来了!” “快进去看看吧,张姐姐她快不行了!” 姜冰凝一脚踏进门。 一股刺鼻的酸腐气味扑面而来。 地上是秽物,盆里是黑水。 府医正满头大汗地为床上人事不省的张嬤嬤施针,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如何?”姜冰凝询问。 府医连忙起身。 “回小姐,张嬤嬤这症状,像是中了『锁肠散』。” 府医擦了擦额头的汗。 “此毒发作迅猛,上吐下泻,耗尽人的元气。” 他又压低了声音。 “与小姐您在施粥一事中,要防的那种毒,极为相似。” 姜冰凝的眼神骤然变冷。 “只是剂量轻了许多,否则,现在怕是已经……” 府医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是警告,也是试探。 太妃站在院中,面容铁青。 “查!” 只有一个字,却带著雷霆万钧之怒。 整个信王府,瞬间被一片阴云笼罩。 流言传得更快。 “听说了吗?张嬤嬤中的毒,就是那位姜小姐施粥时用的那种!” “嘘!小声点!我可听人说,是她私藏了毒药,贼喊捉贼!” “我也听说了,张嬤嬤为人最是耿直,前几日还私下里说,姜小姐一个客居的,不该管那么多府里的事。” “这下可好,碍了人的眼,就招来杀身之祸了!” 更有甚者,將矛头指向了更深处。 “我看吶,是有人想拔除太妃娘娘身边的老人,好安插自己的人手呢!” 这些话,句句扎心。 春桃气得浑身发抖,眼圈通红。 “小姐,她们怎能如此凭空污人清白!” 姜冰凝却置若罔闻。 她站在张嬤嬤的屋外,面沉如水。 “传我的话。” 她的声音不大。 “立刻封锁此地,任何人不得靠近。” “张嬤嬤用过的所有餐具,吃剩的饭食,连同她的呕吐物,全部封存,仔细看管。” 管事嬤嬤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姜冰凝的目光扫过她。 “听明白了吗?” 那嬤嬤一个激灵,连忙点头。 “是!是!” 姜冰凝又转向春桃。 “立刻將那日参与施粥的所有僕从,全都叫到听雪轩。” “我要他们一个对一个,互相印证,从食材採买到熬煮分发,每个环节都不许漏掉。”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 “確保我们手里的所有东西,都是乾净的。” “是,小姐!” 春桃领命而去。 姜冰凝看著紧闭的房门,从袖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木哨,吹出一个极短促的音节。 一只信鸽落在她的肩头。 她迅速写下一张字条,塞入信鸽脚上的信筒。 “速查,此毒与『幻心引』是否有关。”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迎向满院子或惊恐或猜忌,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 府里的议事厅,各房的管事都被叫了来。 眾人交头接耳,气氛压抑。 姜冰凝还没到,关於她的流言就已经传了三四个版本。 就在这时,议事厅的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姜冰凝。 是纪乘云。 他一身玄色劲装,脸上带著未消的戾气。 所有管事瞬间噤声,纷纷起身行礼。 “世……世子……” 纪乘云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主位旁站定。 他的目光,如利剑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来,只说一件事。” “张嬤嬤中毒前一日,黄昏时分,我在后花园的角门处,曾见她与一个府外面生的货郎接触,二人似乎在爭执什么。” 满厅譁然。 纪乘云重重一哼。 “我已经派人去查那个货郎的底细。” 他的眼神落在方才议论得最起劲的一个管事脸上。 “在事情查清水落石出之前……” 他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威胁。 “谁再敢妄议姜小姐半句,便是与我纪乘云过不去!” 那管事嚇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整个议事厅,鸦雀无声。 纪乘云这番话,无疑是公然將姜冰凝划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流言被强行压了下去,但暗流依旧汹涌。 当晚,吴清晏的密信传来。 “毒中,確有微量『幻心引』成分。” 看到这几个字,姜冰凝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春桃一脸紧张地从外面进来。 她將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 “小姐,您看。” 那是一个用劣质黄纸包裹的小包,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 “这是……” “奴婢遵您的吩咐,悄悄查看各处,在李嬤嬤房间窗台外的花盆底下发现的。” 李嬤嬤是府里的老人,嘴碎,平日里最爱嚼舌根,也最看不惯姜冰凝一个外人掌权。 姜冰凝的目光,落在了那张包裹毒粉的黄纸上。 纸质粗糙,顏色泛黄。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府內帐房才用的记帐草纸。” 春桃也反应过来。 “小姐的意思是……” “贼,就在帐房。” 姜冰凝眼中寒光一闪。 “派个机灵的暗卫,给我死死盯住帐房里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手脚不乾净的小廝。” 夜色如墨。 帐房的一个小廝,果然按捺不住。 他做贼心虚地溜出府,在一条暗巷里,与一个蒙面人接头。 再回来时,怀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他不敢回房,鬼鬼祟祟地跑到后花园一棵老槐树下,將布包埋了进去。 这一切,都落入了暗卫的眼中。 待他走后,暗卫將那布包挖了出来。 打开一看,里面不是金子,而是几件精致的妇人首饰和几张银票。 是封口费。 然而,事情的发展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第二日清晨。 一声悽厉的尖叫,划破了王府的寧静。 “死人啦!” 第94章 第94章 所有线索都串在了,东宫 那个昨夜埋东西的小廝,被发现溺毙在了后花园的荷花池里。 手脚摊开,脸上还带著惊恐。 官府来人草草查验,结论是:酒后失足,意外身亡。 “你们的意思是说,昨晚你们只有去茅厕的时候才离开过?” 姜冰凝看著眼前两个诚惶诚恐的信王府暗卫,语气有些冰冷。 那两个暗卫额头见汗,眼神躲闪,明显是没有说真话的。 其中一个约莫三十岁年长一些的暗卫,咬了咬牙刚想开口,姜冰凝却摆了摆手。 “罢了,不许再有下次,你们下去吧。” 这番话出口,两个暗卫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狂喜连忙拱手告退,全然没注意到姜冰凝那意味悠长的眼神。 直到走出听雪轩,二人这才鬆了口气,那年轻暗卫心有余悸。 “二哥,嚇死我了,我还以为我们要被赶出府了呢。” “谁说不是呢,”年长的暗卫也嘆了口气:“这姜姑娘恩威並重,別看年轻,却也是个不好糊弄的。” “就是啊,我觉著她比王爷还可怕,她身上有股子太妃的感觉。” “行了,昨天的事情给我烂到肚子里,再也不许提!” 年长的暗卫打断了还想要说话的年轻人,二人匆匆离去。 线索,就这么断了。 纪乘云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私下找到姜冰凝。 “崔嬤嬤的下落,我查到了。” “她根本没告老还乡,而是被关在了东宫的一处別庄里,守卫森严。” 姜冰凝心头巨震。 东宫! 纪乘云看著她,眼中满是血丝。 “我怀疑,张嬤嬤中毒,那个小廝被灭口,都是为了转移视线。” “对方,已经知道我在查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林家的帖子,恰在此时递了进来。 是林侧妃的娘家,林文博的母亲,遣人来慰问太妃。 名义上是慰问,送来的信里,字字句句却都带著刺。 “听闻府上近来不太平,可是下人管束不严?” “还是说,有些客居之人,八字太硬,带来了晦气?” 信被呈到了太妃的总管嬤嬤那里。 嬤嬤当著来人的面,只是冷淡地回了一句。 “府里的事,不劳林夫人掛心。” 可林家落井下石的態度,无疑又给王府添上了一层压力。 太妃不可能感觉不到。 小廝的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它让一桩內宅中毒案,彻底升级成了牵涉人命的谋杀。 太妃再召姜冰凝与纪乘云,即刻到议事厅问话。 她的目光没有看姜冰凝,而是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孙子。 “云儿,你近日到底在查什么?” 纪乘云的身体一僵。 太妃接著问。 “府里接二连三出事,下人惨死,流言蜚语,你若还认我这个祖母,今日,就必须给我说清楚!” 话音落下,整个议事厅的空气都凝固了。 姜冰凝站在一旁,垂著眼眸,一言不发。 她知道,这是纪乘云的坎。 纪乘云沉默了良久。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祖母那双严厉的眼睛。 然后,他重重地跪了下去。 “祖母。” 他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沙哑和沉痛。 “孙儿,在查母亲的死因。” 太妃瞳孔一缩。 “孙儿怀疑,母亲当年被毒害,並非只和林侧妃有关,而是……。” 纪乘云声音悲戚,眼眶通红,他昂起头,直视太妃双瞳。 “而下毒之人,或许和东宫,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太妃原本挺直的脊背,似乎在这一瞬间垮了下去。 她死死地盯著跪在地上的孙儿,眼神里是震惊和愤怒,是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深埋已久的恐惧。 东宫。 太子,纪昇。 那个在朝堂之上素有贤名,温良恭俭的储君。 是她想错了吗? 太妃缓缓闭上了眼睛,额角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 姜冰凝垂著眼帘,能感觉到太妃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怒意,正在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所取代。 良久。 太妃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太子纪昇,已坐镇东宫十年有余。 这些年,他礼贤下士,广纳门客,朝中拥护他的势力,早已盘根错节,固若金汤。 当今的皇帝,近年来身体每况愈下,对这个儿子更是倚重有加。 他的太子之位,稳如泰山。 这样一个几乎已经贏了全局的人,为何要对信王府下手? 除非…… 是因为云瀚要回来了? 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让东宫那位不惜冒著风险,也要搅乱信王府,甚至不惜拔除她身边的老人,安插眼线。 他怕云瀚的归来,会动摇他的储君之位。 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 张嬤嬤中毒,小廝灭口,这一切,都是衝著整个信王府来的。 “唉……” 一声悠长的嘆息,从太妃的口中逸出。 她睁开眼,眼中的雷霆之怒已经散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也罢。” “太子素有贤名,朝堂上,更是有一股独属於东宫的力量。” “你们既要查,便要小心谨慎。” 她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更要,查个水落石出!” 最后六个字,掷地有声。 “但切记。” 太妃的声音带著沉重的告诫。 “宫廷之事,如履薄冰。” 这是默许。 也是警告。 更是將整个信王府的未来,都压在了这两个年轻人的肩上。 姜冰凝闻言,心中却是一动。 如履薄冰? 对別人来说或许是,但对她而言却是再熟悉不过的战场。 前一世,她虽未曾深入北荻的权力核心,但也远远旁观了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廷大戏。 这个如今在世人眼中贤德的太子纪昇,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货色,她比谁都清楚。 他登基之后,做下的那些混帐事,简直罄竹难书。 刚愎自用,猜忌成性。 若非他后来对战功赫赫的纪凌起了疑心,处处掣肘,她又怎会有机会率领大周铁骑,一举杀入上京城? 说到底,此人不过是个愚蠢又阴险的废物。 而对付这种人,绝不能退。 你退一步,他便会进十步,直到將你生吞活剥,尸骨无存。 如今,敌人已经开始杀人灭口,就说明他们的布置已经出现了破绽,正在惊慌地弥补。 必须加快速度。 一个大胆至极的念头,在姜冰凝心中迅速成形。 夜探大周使馆。 找到那本至关重要的帐册! 第95章 第95章 前世囚笼,今生暗探 回到听雪轩,已是黄昏。 纪乘云也跟著姜冰凝一同走了进来,他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他开门见山。 今日在议事厅,他將一切都押了上去,此刻,他与姜冰凝已是真正绑在一条船上的盟友。 姜冰凝心中百转千回。 夜探使馆,风险极大。 这件事,要不要告诉纪乘云? 她下意识地想到了另一个人,纪凌。 若是告诉纪凌,以他的性子怕是会立刻否决,甚至会对自己这种行事方式,再生疑心。 但纪乘云…… 姜冰凝抬眼看向他。 他的眼中没有算计,只有急於復仇的火焰和对她的全然信任。 或许,他不会。 她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有一个地方,或许藏著我们想要的答案。” “哪里?” “大周使馆。” 纪乘云一愣。 姜冰凝没有卖关子,將刀疤脸的线报,以及自己对姜思远將帐册藏於“灯下黑”之处的推测,言简意賅地说了出来。 “你是说…那本帐册能牵扯出东宫和林家?而帐册就在大周使馆里?” 纪乘云的声音都有些变了。 “不错。” “你要去偷出来?” “是。” 纪乘云听完,整个人都怔住了。 夜探使馆? 那是什么地方? 是周国在北荻的脸面,更是龙潭虎穴! 里面不仅有大周派来的高手,外面更有北荻禁军日夜巡防,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这简直是疯了! 可不知为何,当这个念头闪过之后,他的心底里,涌起的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 尤其是帐册这两个字,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他心中所有的希望。 只要有了那东西,林家和东宫就又要被扯下一块肉来! “好!” 纪乘云一拳砸在桌上。 “我跟你去!” “我的武功虽不及你,但我可以为你打掩护,引开外围的守卫。” 他似乎是怕姜冰凝拒绝,又急急补充道。 “而且,我对上京城的地形很熟,大周使馆,我因公事也去过几次。” “里面的大概布局,我还有印象。” “我可以画一张草图给你!” 姜冰凝看著他那副激动难耐的模样,微微点头。 她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多谢。” 纪乘云得了她的首肯,兴奋地立刻就扑到书案前。 他凝神回想片刻,便在宣纸上迅速勾勒起来。 正门,侧院,主厅,客舍…… 他画得极为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里是他们的会客厅,守卫最严。” “后院有一片竹林,晚上或许可以藏身。” “对了,他们的厨房在西边,守卫相对鬆懈,可以从那里想办法……” 姜冰凝静静地站在一旁,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无奈的轻笑。 草图? 她何须这种东西。 上一世,她在大周使馆那座华丽的囚笼里,整整住了八年。 八年的时间,足够她將那里的一砖一瓦,甚至每一棵草都刻进骨子里。 哪一间房的窗户最易撬开。 哪一条走廊的地面踩上去会发出声响。 夜里哪个时辰,守卫会换岗,会鬆懈。 所有的一切,她都瞭然於心。 对於这世上任何一个人来说,夜探大周使馆,都是一件九死一生的凶险之事。 可对於此刻的姜冰凝来说。 那不过是回家一趟罢了。 ----------------- 子时已过。 月隱星稀杀人夜。 姜冰凝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长发束成高马尾,只留一双寒星似的眸子露在外面。 纪乘云则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劲装,同样用黑巾蒙面,腰间別著一柄短剑。 二人在屋檐上穿行,避开了一队又一队巡夜的禁军。 “跟我走。” 纪乘云压低声音。 “这条巷子,能绕开两处哨岗,是捷径。” 然而,一只手却突然拉住了他的衣袖。 是姜冰凝。 “等等。” “怎么了?”纪乘云不解。 姜冰凝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另一条更窄的岔路。 那条路,黑得几乎看不见底。 “走这边。”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纪乘云一愣。 他想问为什么。 但看著姜冰凝那双在夜色中依旧清亮得惊人的眼睛,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拐进了那条漆黑的巷子。 巷子尽头,並非大周使馆高大的后墙,而是一户普普通通的民宅。 木门紧锁,院內一片死寂。 纪乘云彻底糊涂了。 “这里是……” 他刚要开口,就见姜冰凝熟门熟路地绕到民宅的柴房边,在墙角一块不起眼的砖石上,扭动了一下什么。 “咔噠。” 一声轻响,那面墙壁竟无声地向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门后,是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 纪乘云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 “这是使馆与外界私联的渠道。” 姜冰凝的声音从前方幽幽传来。 纪乘云沉默了。 他跟在姜冰凝身后,一步步走下石阶,心中却翻江倒海。 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这种熟悉,不像是打探来的情报。 倒像是…… 她曾在这里住过很久很久。 这个荒谬的念头一闪而过,又被纪乘云强行压了下去。 地道不长,尽头是一扇通往酒窖的暗门。 穿过酒窖,两人便潜入到了使馆的內院。 一路上,姜冰凝对巡逻守卫的换防间隙、路线死角,把握得精准无比,仿佛这张地图就刻在她的脑子里。 纪乘云心中的疑竇,越滚越大。 很快,他们便悄无声息地抵达了目的地,姜思远的书房。 窗户的插销,果然如姜冰凝前世记忆中那般,有一个细微的毛病,稍一用力便能从外面撬开。 两人闪身而入。 书房內,瀰漫著一股陈年墨香与紫檀木混合的气味。 “分头找。” 姜冰凝言简意賅。 “书架,暗格,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不要放过。” “好。” 纪乘云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立刻行动起来。 他负责检查那一整面墙的高大书架,而姜冰凝则走向了那张宽大的书案。 书房里,只有两人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 突然。 纪乘云抽出一本厚重的《北荻律》时,指尖无意中碰到了书架的內壁。 “咔噠。”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响起。 第96章 第96章 帐册现,硃砂烙东宫 纪乘云心中一凛,连忙將那一格的书全部搬开。 只见书架的木製背板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夹层。 他心中一喜,伸手探入。 夹层里没有帐册,只有几封用油纸包好的信。 他迅速展开一封。 信上的內容,让他呼吸一窒。 全是姜家通过各种隱秘渠道,送往林府的银钱往来记录! 数额之大,触目惊心! 这是铁证! 虽然不是他们此行最终的目標,但足以给林家,再捅上致命的一刀! 他正要將信揣入怀中,外面走廊上,却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还有人压低了声音的交谈。 “父亲。” 是姜虑威。 “我睡不著。” 另一个声音,苍老而阴沉。 是姜承轩! 姜冰凝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她对纪乘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身形一闪,便隱入了窗边那厚重的帷幕之后。 纪乘云心领神会,也立刻抱著密信,屏住呼吸,藏到了帷幕的另一侧。 两人几乎是紧贴著墙壁,透过帷幕的缝隙,死死盯著门口。 门被推开。 姜承轩与姜虑威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姜虑威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焦虑。 “父亲,那边催得紧!” “他们说,只要交出帐册,就能保我们姜家无虞!” 姜承轩闻言,发出一声冷笑。 “无虞?”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眼神阴鷙。 “愚蠢!” “你当真以为他们要帐册,是为了保我们?” “那是什么?”姜虑威不解。 “那是为了销毁证据!” 姜承轩一字一句。 “帐册,既是我们的护身符,也是我们的催命符!” “只要它还在我们手上,那位就不敢轻易动我们。” “可一旦交出去,我们就没了任何用处。” “你猜,到那时候第一个被灭口的会是谁?” 姜虑威的脸色变得惨白。 “那我们该怎么办?” “拖著。” 姜承轩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放心吧。”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诡譎。 “我早已將它,放在了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帷幕后,姜冰凝与纪乘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极致的紧张。 只听姜承轩缓缓说道。 “佛堂。” “那尊,我花重金请回来的白玉观音像里。” “谁又能想到,佛宝清净,会藏著这等腌臢东西?” “交出帐册,我们才是真没活路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书房的门被重新关上。 又过了许久,確认外面再无动静,姜冰凝和纪乘云才从帷幕后闪身而出。 没有片刻的耽搁。 两人如两道融於夜色的鬼魅,离开了书房。 大周使馆的佛堂,设在后院最僻静的角落。 姜冰凝轻车熟路。 佛堂內,一灯如豆。 檀香的气味縈绕在鼻尖,非但没有让人心安,反而透著一股诡异的压抑。 正中央,供奉著一尊半人高的白玉观音像。 “就是它。” 纪乘云压低声音。 姜冰凝没有应声,只是绕著观音像走了一圈,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玉石底座。 前世,她无数次跪在这里,祈求姜家能放过她,祈求自己能有条活路。 可笑。 神佛若是有眼,又怎会容许这玉像之內,藏著通敌卖国的罪证。 她的手指,停在了底座后方一朵不起眼的莲花雕刻上。 按照特定的顺序与力道,依次按下。 “咔嚓。” 一声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机括转动声。 观音像的底座,竟缓缓向外滑开了一个暗格。 纪乘云的呼吸,瞬间屏住。 暗格內,静静地躺著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铁匣子。 姜冰凝伸手,將它取出。 她用隨身携带的薄刃撬开锁扣。 里面,是数十本薄厚不一的帐册。 姜冰凝没有犹豫,立刻取出一本,借著佛堂里昏暗的灯光,飞速翻阅。 纪乘云则警惕地守在门口,注意著外面的动静。 姜冰凝的瞳孔越缩越紧。 帐册上,不仅详细记录了姜家与北狄官员,甚至与北境军中將领的军械、粮草交易。 每一笔,都是通敌卖国的铁证! 她的手指,突然停在了其中一页上。 那一页,只有三笔记录。 但每一笔的旁边,都用硃砂小心翼翼地標註了两个字。 东宫。 姜冰凝的指尖,微微颤抖。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了起来! “找到了。”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兴奋。 纪乘云回过头,正要说话。 突然!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从院外呼啸而来! 一支黑色的箭矢,穿透窗纸,直奔姜冰凝的后心! “小心!” 纪乘云目眥欲裂! 他猛地扑了过去! 姜冰凝反应也是极快,在听到声音的瞬间便侧身翻滚。 但那支箭,太快了! 纪乘云用身体將她护在身下,同时死死抱住了她怀中的铁匣。 “噗嗤!” 利箭入肉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头髮慌。 纪乘云一声闷哼,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后肩的深蓝色劲装。 姜冰凝的脑子嗡的一声。 “外面有埋伏!” 纪乘云咬著牙。 “帐册…帐册不能丟!” “闭嘴!” 姜冰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她一把扶住纪乘云,目光飞速扫过四周。 院子里,已经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刃交击的声音。 是大周使馆的守卫,和那些隱藏在暗处的黑衣杀手! 不能从正门走! “跟我来!” 姜冰凝架著纪乘云,毫不犹豫地冲向了佛堂的后墙。 那里,有一扇极小的窗户。 是佛堂的通风口。 前世,她被关在这里时,曾无数次仰望那扇窗,渴望著外面的自由。 如今,竟成了他们的生路! “你先出去!” 姜冰冰將铁匣塞进纪乘云怀里,用力將他往窗外推。 纪乘云的脸色已经因失血而变得惨白,嘴唇都在哆嗦。 “你……” “快走!” 姜冰凝低吼一声。 纪乘云咬紧牙关,忍著剧痛翻了出去。 姜冰凝紧隨其后。 窗外,是一条更加狭窄的夹道,堆满了杂物散发著一股霉味。 他们刚一落地,数支黑箭便钉在了他们刚才所在的墙壁上。 “这边!” 姜冰凝拉著纪乘云,在黑暗中飞速穿行。 她对这里的熟悉程度,再一次让纪乘云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肩胛骨的剧痛,一阵阵地衝击著他的神经。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姜冰凝急促的呼吸声。 他感觉自己越来越沉,脚步也越来越虚浮。 “撑住!” 耳边,传来姜冰凝清冷而坚定的声音。 “纪乘云,不准睡!” 他想回答,却连张开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97章 第97章 越王震怒,梦囈藏情 信王府暗卫的一处据点內。 烛火通明。 姜冰凝面无表情地剪开纪乘云后肩的衣料。 那支黑色的箭矢,还插在他的肩胛骨上,箭簇没入极深。 幸好,箭上没毒。 她用烈酒消毒了匕首,在烛火上烤了又烤。 “忍著点。” 她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管昏迷的纪乘云听不听得见。 手起,刀落。 匕首乾脆利落地剜开了伤口周围的皮肉。 昏迷中的纪乘云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姜冰凝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她用镊子夹住箭杆,猛地向外一拔! 一股鲜血喷涌而出。 姜冰凝迅速用备好的金疮药和乾净的布条,为他包扎好伤口。 做完这一切,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也抖得厉害。 片刻后,她转过身,將那只铁匣里的帐册,全部摊开在桌上。 她取来笔墨纸砚,开始抄录。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只抄录最关键的几页。 尤其是那三笔与东宫有关的款项,以及几笔数额最大的军械交易。 她写得极快,字跡却清晰有力。 整整抄录了两份。 一份,她卷好后塞进了一个小小的竹筒,藏进了这间密室的砖墙暗格里。 另一份,她仔细叠好贴身藏入怀中。 至於那本真正的帐册…… 她看著昏迷不醒的纪乘云,陷入了沉思。 要不要联络纪凌?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她立刻掐灭。 不行。 在没有彻底弄清楚这帐册背后牵扯的所有人之前,她不能让纪凌插手。 这件事她要亲自主导。 ----------------- 信王府。 苏婉清被禁足的院落,死气沉沉。 她坐在窗边,手里捏著一串佛珠,眼神却毫无半点礼佛的虔诚。 门外,一个她新提拔上来的小丫鬟,正低著头小声地匯报著什么。 “……听外院的人说,世子爷……好些日子没露面了。” 苏婉清捻动佛珠的手,停顿了一下。 “是吗?” “还有,姜……姜姑娘,最近也总是早出晚归,神神秘秘的,春桃的嘴巴又严,什么都问不出来。” 小丫鬟的声音越来越低。 苏婉清的嘴角却慢慢地,勾起了一丝阴冷的笑意。 纪乘云不见踪影,姜冰凝行踪诡秘。 有意思。 她被禁足在此,如同笼中之鸟。 可外面的人也没閒著。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心底慢慢成形,然后变得越来越清晰。 太妃…… 太妃最看重的,是信王府的顏面,是纪乘云的安危。 如果让太妃知道,她的姜姑娘,与信王世子搞出些什么齷齪。 太妃会怎么想? 苏婉清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她翻身的机会。 ----------------- 狼卫大营。 纪凌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说什么?” “回稟王爷,昨夜周国使馆附近发生械斗,禁军赶到时,只剩下几具黑衣人的尸体。” 一名狼卫单膝跪地,沉声匯报。 “现场勘查,有潜入的痕跡,似乎…丟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纪凌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大周使馆。 潜入。 他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姜冰凝那张清冷倔强的脸。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个女人! 她居然敢擅自行动! 她把他当什么了?一股混合著担忧与被隱瞒的怒火,直衝他的头顶。 “备马!” 他冷声下令。 “去信王府!” 信王府內,春桃看著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纪凌,嚇得脸色都白了。 “姜冰凝呢?” 纪凌的声音,冷得像冰。 “姑娘…她……她身子不適,在……在休息。” 春桃的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 “是吗?” 纪凌冷笑一声。 “让她出来见我。” “姑娘…她……她吩咐了,谁也不见……” 春桃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埋得越来越低。 纪凌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已然明了。 她不在府里。 那股怒火,烧得他心口发疼。 他为她提心弔胆,她却把他当成傻子一样蒙在鼓里! 好。 好得很! ----------------- 信王府暗卫据点。 吴清晏的身影出现在姜冰凝身后。 “小姐。” 姜冰凝回头,示意他继续说。 “我最近查到些消息。” 吴清晏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些日子,旧宅外围的守卫,鬆懈了不少。” “明面上的人手没变,但暗哨撤了两个,巡逻的间隔也变长了。” “看起来,像是…故意留出的破绽。” 姜冰凝的眸光,微微一凝。 她想起纪凌曾说过,林家去过柳家旧宅。 她当时不信。 或者说,她不愿相信。 可现在…… 吴清晏的话,与又让她燃起一股希望。 她必须亲眼去看一看。 有些事不亲眼见到,她永远不会甘心。 “继续盯著。” 姜冰凝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记住,只要盯著不要打草惊蛇。” “是。” 吴清晏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姜冰凝走到床边,看著依旧昏迷的纪乘云。 她的目光落在了窗外。 夜色还很长,要破的局一个接一个。 但她不怕。 重活一世,她要的就是將这些藏在暗处的鬼魅,全都揪到太阳底下,让他们灰飞烟灭! 就在此时。 砰! 密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一道裹挟著煞气,仔细看又有些怨气的身影立在门口。 纪凌。 姜冰凝转过身,面露疲惫,眼神却清亮如旧。 “你怎么来了,怎么知道这里?” 纪凌几步衝到姜冰凝面前,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疯了!” “夜探使馆等同刺探国密!你若有半点闪失可知后果?” 姜冰凝没有辩解,她只是平静地从怀中取出那份抄录的帐册,递了过去。 “殿下请看此物,再论值不值得。” 纪凌的呼吸一滯。 他夺过那几页薄纸,目光飞速扫过。 当看到东宫那两个字时,纪凌的瞳孔猛缩。 他捏著纸张的手指微微泛白。 “立刻封锁消息!” 纪凌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沙哑。 “对外只说,世子偶感风寒需静养。” 纪凌的眼神变得狠厉,“我去查!你们不要再行动了。” “唔……” 床上的纪乘云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眉头紧紧皱起。 他开始说胡话。 “冰凝……小心……” “帐册……帐册……不能丟……” 他的手在空中徒劳地抓著,像是在寻找什么。 纪凌守在床边,听著堂弟在昏迷中一声声无意识的牵掛,心中五味杂陈。 “高烧梦囈,多是心底最深的执念。” 纪凌的目光,再度落回姜冰凝的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第98章 第98章 流言起,玉佩藏,情愫露 纪凌的目光,沉地落在姜冰凝的脸上。 那目光里有探究,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什么。 半晌,他喉结滚动,声音比方才的厉喝低沉了数倍。 “此事到此为止。” “后续,交由我来处理。” 他转过身,高大的身影在烛火下投射出长长的影子。 “你……” 他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照顾好乘云,也照顾好自己。” 那句“不要再擅自冒险”在唇齿间滚了滚,终究没说出口。 有些话,对眼前这个女子是无用的。 她有自己的决断,像一株孤松,任凭风吹雨打,只会愈发坚韧。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为一声嘆息。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內外。 姜冰凝紧绷的脊背,这才鬆懈下来。 她走到床边,看著纪乘云因高烧而泛红的脸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滚烫。 这一夜,註定无眠。 ----------------- 隔日,夜色如墨。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无声息地滑入信王府侧门。 姜冰凝亲自盯著人,將伤势初步稳定,但仍在昏睡的纪乘云挪回了他的院子。 常福得了嘱咐,对外只宣称世子偶感风寒又受了惊嚇,需臥床静养,谢绝一切探视。 消息很快传遍了王府。 自然,也传到了被禁足的苏婉清耳中。 “病了?” 苏婉清坐在窗边,嘴角却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 她对著镜中自己憔悴却依旧美艷的脸,轻声吩咐身后的小丫鬟。 “去,跟下面的人『聊聊』。” 小丫鬟心领神会,“主子放心。” 不出半个时辰,一股新的风言风语,便飘散在信王府的各个角落。 “听说了吗?世子爷病得不轻呢。” “怎么好端端的就病了?” 一个洗衣的婆子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还不是因为姜小姐。” “你们没发现吗?姜小姐最近总往外跑,神神秘秘的。” “有人说……好像还跟外头的男人有接触……” 这话一出,眾人一片譁然。 那婆子最后画龙点睛地添了一句。 “你们想啊,世子爷对姜小姐那份心意,咱们做下人的都看得出来……” “世子爷……怕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这才『病』倒的吧?” 谣言粗陋不堪,漏洞百出。 可最伤人的,正是这些捕风捉影的閒言碎语。 它要的不是让人信服,而是要在一池清水里,投下一块石头。 只要涟漪盪开,水的清澈便不復存在了。 ----------------- 几日后,一封北境来的家书送到了姜冰凝手中。 是母亲柳静宜的亲笔。 信中依旧是报平安的寥寥数语,叮嘱她饮食起居。 但信的末尾,却有一行小字,笔锋锐利。 “北境风波似与上京暗流有关,王爷正暗中查访,一切安好,勿念。” 姜冰凝的指尖轻轻划过母亲熟悉的笔跡,眸光微沉。 看似千里之外的风马牛不相及,实则內里早已盘根错节。 她取来笔墨,铺开信纸,迅速回信。 除了提醒母亲注意安全,她只在信的夹层里,用写下了一行密语。 “得一帐册,似与林氏通敌有关,女一切安。” 她相信,母亲能看懂其中的分量,母亲看见了,信王那边也会知晓。 ----------------- 苏婉清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 府里的流言蜚语虽然起了些波澜,但太妃与纪凌对姜冰凝的態度並无半分改变。 这让她意识到,没有实证,一切都是空谈。 机会很快就来了。 太妃要去礼佛,点名要姜冰凝陪著。 就在姜冰凝陪同太妃的马车刚刚驶出王府大门时。 苏婉清院中的那个小丫鬟,鬼鬼祟祟地溜到了一个粗使婆子的住处。 角落里,婆子伸出粗糙的手,手里被塞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事办成了,还有一份。” 小丫鬟的声音阴冷。 婆子贪婪地捏了捏荷包,连连点头,“姑娘放心,我老婆子手脚利索著呢!” 一件物什也隨之换了手。 那是一枚质地普通的旧玉佩,上面雕著简单的祥云纹,是市井中最常见的男子佩饰。 得了指令,那粗使婆子趁著眾人不备,溜进了姜冰凝的院子。 她的心跳得飞快。 推开房门,径直走到梳妆檯前。 她拉开妆奩最底层的暗格,將那枚带著陌生男子气息的旧玉佩,塞了进去。 只待一个合適的时机,一个无意的发现,便能掀起一场足以將人溺毙的轩然大波。 ----------------- 又过了两日,纪乘云终於醒了。 “冰凝……”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姜冰凝立刻端过水,用小勺餵他润了润喉。 “你还好吗?”纪乘云望著姜冰凝,神色明显有些激动。 “我没事。”姜冰凝又餵了他一勺清水。 纪乘云笑了,那笑容,像是拨开云雾的阳光。 “你没事……就好。” 他喘了口气,眼神忽然变得急切。 “帐册……帐册拿到了吗?” “拿到了。” “太好了!” 纪乘云挣扎著想坐起来,却被姜冰凝一把按住。 “別动!伤口会裂开。”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兴奋地握住姜冰凝的手腕。 “这是扳倒林家最好的利器!林家是东宫的钱袋子,更是他暗中输送军粮的通道,只要……” 看著他涨红的脸,姜冰凝打断了他。 “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养伤。” 纪乘云这才安静下来,如释重负的笑容里,带著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仿佛那一箭的生死之劫,不过是为这场胜利献上的小小祭品。 ----------------- 纪凌再来信王府时,纪乘云已经能靠著床头坐起身了。 他带了些公文,就坐在纪乘云床边的桌案前处理,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聊著。 没有了剑拔弩张,没有了猜忌隔阂。 兄弟二人间的气氛,难得地回到了儿时那般亲近无猜。 纪凌批阅著文件,头也不抬地问:“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 纪乘云答道,视线却飘忽不定,像是有什么心事。 “有话就说。”纪凌的笔没有停。 纪乘云支支吾吾了半天,脸颊竟慢慢涨得通红。 “堂兄……” “嗯?” “我……我……” 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我好像……真的喜欢上冰凝了。” 纪凌手中握著的狼毫笔,骤然一顿。 笔尖的动作停滯在公文的最后一个字上。 一滴浓墨,倏地从笔锋坠下。 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刺眼的污跡。 第99章 第99章 一滴墨,一块玉,燎原火 那滴墨,砸在了纪凌的心里。 他缓缓抬起笔,將价值不菲的狼毫,轻轻搁在笔架上。 动作从容不迫,可宣纸上的黑,却刺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良久。 他才终於抬起眼,看向床上那个满脸通红的堂弟。 “乘云。” 纪凌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半分情绪。 “你知道她身上背著多少东西吗?” 纪乘云一怔。 “她的世界,不是你能简单踏入的,现在谈这些为时过早。” “什么叫为时过早?” 纪乘云不服,他撑著床沿激动地反驳。 “我可以帮她!我可以为她分担!我会变强,我能保护她!”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堂兄……” 纪乘云的目光死死锁住纪凌,像是要从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剜出什么秘密来。 “你……你是不是也……” 后面的话,他没问出口。 但那未尽之言,瞬间刺破了兄弟间刚刚回暖的气氛。 纪凌的声音骤然转冷,像北境冬日的寒风。 “眼下最重要的是应对林氏。” “这些不该有的儿女私情,暂且给我放下!” 他说完立刻拂袖转身。 “堂兄!” 纪乘云在身后喊他。 纪凌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门被关上,震落了窗欞上的微尘。 纪乘云颓然倒回床上,他的眼里满是失落与不解。 ----------------- 子时,月色如水。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落在姜冰凝的窗外。 “进来。” 屋內的声音清冷。 吴清晏推门而入,声音压得极低。 “小姐。” “查得如何?” “柳家旧宅,目前由京兆府派了两个老兵看管,说是看管,其实形同虚设。” 姜冰凝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属下夜间潜入,初步探查过。” “老宅的书房,的確有多处极为隱蔽的夹层与机关,环环相扣,设计精妙。” “若要一一排查,不破坏其结构,需要不少时间。” 姜冰凝沉吟片刻。 “不急。” 她缓缓开口,语气不容置喙。 “安全第一。” “寧可慢,不可暴露。” “是。” 吴清晏领命,身影一闪,便再次融入了夜色之中。 ----------------- 东宫之中,暖香裊裊。 太子纪昇的手中,正把玩著一枚玉扳指。 他的对面,坐著一身锦袍的林蔚。 “我那个好弟弟,最近动静不小啊。” 纪昇的语气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他將一份密报,轻轻推到林蔚面前。 上面赫然记录著纪凌近期频繁调动狼卫的行踪。 林蔚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过是想螳臂当车罢了。” “殿下,信王府那边,也蹦躂不了几天了。” 纪昇闻言,发出一声轻笑。 他站起身,望著皇宫深处的方向,眼神幽深。 “父皇的病…拖得也够久了。” “也是时候,让他老人家『安心静养』了。” 林蔚缓缓起身,走到他身后,两人一同望向那片沉沉的夜色。 “殿下英明。” 二人相视一笑,笑声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 姜冰凝的院子里,炸开了锅。 一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正不小心碰倒了姜冰凝的妆奩。 紫檀木的妆奩摔在地上,里面的珠釵环佩滚落一地。 而其中,一枚与这些女子饰物格格不入的旧玉佩,尤为显眼。 “哎呀!” 那婆子像是被蝎子蛰了般,猛地跳起来,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 “这是什么东西!” 她的嗓门极大,瞬间吸引了院中所有人的注意。 几个洒扫的丫鬟,修剪花枝的僕妇,全都围了上来。 那玉佩样式普通,就是市井中最常见的祥云纹,质地也算不得上乘。 但所有人都看得分明。 那,分明是一块男子佩戴的玉佩。 就在这时,一道温婉中带著惊讶的声音响起。 “这是怎么了?吵吵嚷嚷的。” 眾人回头,只见苏婉清在丫鬟的搀扶下,正恰好路过。 她款步走来,目光落在地上的玉佩上,隨即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用帕子掩住了口。 “呀……” “这……这似乎是外头男人用的东西?” 她一脸的天真无辜,看向那惊慌失措的婆子。 “怎会在姜姐姐的妆奩里?” 她的话音未落,又故作恍然大悟状,眼神在眾人脸上逡巡一圈,最后意有所指地低下了头。 “莫非……” 她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欲言又止的模样,比任何直白的指控都更具杀伤力。 一瞬间,院子里的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你们忘了前些日子的传言吗?说她总往外跑,与外男私会……” “我还以为是假的,难道……世子爷真是被她气病的?” “不知检点!” 流言,就如同一颗被点燃的火星,在苏婉清精心堆好的乾柴上,瞬间烧成了燎原大火。 ----------------- 姜冰凝陪太妃从寺庙回府时,一眼便察觉到了府中气氛的诡异。 下人们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探究与鄙夷。 “小姐!不好了!” 春桃一见到她,就急得眼圈都红了,拉著她进了屋,压低声音將院子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那些人说话太难听了!小姐,您快去跟太妃解释啊!” 春桃急得直跺脚。 姜冰凝听完,却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枚被春桃捡回来的“罪证”。 玉佩入手微凉,上面还残留著一丝陌生的男子气息。 她细细端详了片刻。 “呵。” 一声冷笑,从她唇边溢出。 “拙劣的把戏。” “小姐!” 春桃见她如此淡定,更是心急如焚。 “这都火烧眉毛了!” 姜冰凝將玉佩放在桌上,眼神清冷如冰。 “解释?” “我若现在去解释,岂不是正中了她们的下怀,坐实了心虚?” 她看向春桃。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她们既然设了这个局,就不会只有这一步。” “春桃。” “奴婢在!” “去,给我暗中查问,今日我院中,除了那个洒扫的婆子,还有哪些不相干的人进出过。” “一个都不要漏。” “是!” 春桃重重点头,转身就要出去。 “等等。” 姜冰凝叫住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令牌,递了过去。 “將这枚玉佩,交给吴清晏。” “让他去查。” “这块玉佩,究竟是上京哪家当铺出的,又是谁,在什么时候买走的。” 春桃接过令牌,看著自家小姐那张沉静的脸,原本慌乱的心也安定了下来。 “奴婢……明白了。” 姜冰凝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苏婉清,林家…… 你们的戏才刚刚开场,而我,奉陪到底。 第100章 第100章 太妃明镜高悬,静宜吟诗破局 信王府,太妃的院子。 香炉里的檀香烧得正好,烟气笔直升腾,又缓缓散开。 太妃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榻上,眼帘半垂,看不出喜怒。 堂下,跪著两个人。 一个是嚇得筛糠般的粗使婆子。 另一个,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苏婉清。 “这么说,你只是恰好路过?” 太妃的声音很轻。 苏婉清娇躯一颤,连忙磕头。 “回太妃,婉清……婉清只是听见院中吵嚷,心忧姐姐,才过去看了一眼。” “谁知……谁知就看到了那块玉佩。” 她抬起头,一双杏眼蓄满了泪水。 “婉清当时就懵了,那分明是男子的物件,怎会……” “婉清怕姐姐声誉有损,又怕是下人眼花看错了,这才……这才多问了一句。” 她话说得顛三倒四,却句句都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一旁的婆子早已嚇得魂不附体,只知道磕头如捣蒜。 “老奴该死!老奴不是有心的!老奴只是不小心……” 太妃的视线,从苏婉清那张写满无辜的脸上,缓缓移开。 她没有再问。 佛珠在指尖不疾不徐地转动著。 一下,两下。 堂內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太妃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她想起姜冰凝那张清冷倔强的脸,想起她不输男儿的行事作风。 这满府的人,又有谁知道,她和乘云不过是各取所需的盟友。 就算她当真在外面认识了什么男人,又与乘云何干?与这信王府的名声何干? 苏婉清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宅斗伎俩,从根子上就打错了算盘。 真是…可笑。 良久。 太妃才缓缓睁开眼,眸光深邃如古井。 “行了。” “此事,我心里有数。” “你们都先下去吧。” 苏婉清一愣,没想到竟是这么个结果。 不追问?不定罪? 她还准备好的满腹委屈和担忧,竟一句都用不上。 “太妃……”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 “下去。” 太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威严。 苏婉清心头一凛,再不敢多言,只得满心不甘地行礼告退。 ----------------- 千里之外,北境边陲。 风沙漫天,刮在脸上如刀子一般。 一座边镇的府衙內,却正灯火通明,酒酣耳热。 当地豪绅设宴,为巡查至此的信王接风洗尘。 酒过三巡,一名留著山羊鬍的乡绅,端著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纪云瀚面前。 “信王殿下,在下敬您一杯!” 他的眼神看似醉意朦朧,实则精光闪烁。 “如今上京城里风云变幻,太子殿下仁德,信王殿下……也是圣眷正浓。” “真是……天佑我北荻啊?” 这话一出,满座皆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纪云瀚眉头一皱,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这话是什么意思,把自己架到和太子一样的位置上? 他正要开口。 一只温润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柳静宜站起身,脸上带著得体的微笑,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马奶酒。 “这位大人说笑了。” 她的声音温婉,却带著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我家王爷,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他心中所忧,唯有这北境的安危,与百姓的温饱。” “至於朝堂之事,自有圣上与诸位大人费心,又岂是我等该妄议的?” 她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那乡绅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宴会开始时,信王就说了这是自己的內眷柳氏,看样子是个温婉贤惠的,怎想却也牙尖嘴利,他訕訕地不知如何接话。 柳静宜却不看他,举杯环视一周,朗声道。 “北风捲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诸位大人镇守此地,劳苦功高,静宜以酒代茶,敬各位一杯!” 说罢,她仰头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动作豪迈,气度从容。 满座的武將看得热血沸腾,纷纷叫好,举杯响应。 “夫人好气魄!” “说得好!我等只管打仗杀敌,管他娘的朝堂风云!” 一时间,席间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方才那点微妙的试探,瞬间被这股豪迈之气冲得烟消云散。 纪云瀚看著身侧的妻子,眼中满是暖意与欣赏。 他的静宜永远是这样,於无声处化解万千风雷。 ----------------- 狼卫大营,帅帐,一盏孤灯。 “玉佩?” 他听完暗卫的密报,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消息都传遍了?” “是,府里下人都在议论,说…说姜姑娘与外男私通,信王世子是被气病的。” 暗卫的声音越来越低。 “砰!” 纪凌一拳砸在案上,坚硬的梨花木桌案,竟被砸出一道浅浅的拳印。 陷害! 这是赤裸裸的陷害!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立刻去信王府,將那些嚼舌根的奴才全都拖出去杖毙,再把那个叫苏婉清的女人揪出来!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脑海中,浮现出姜冰凝那张永远冷静自持的脸。 这个女人…从来都不是需要別人挡在身前的菟丝花。 她有她的骄傲,有她的手段。 自己若是这般气冲冲地杀过去,名为解围,实则…只会打乱她的计划。 纪凌紧握的拳头缓缓鬆开。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恢復了惯有的冰冷。 “今夜起,狼卫暗中將听雪轩护起来。” “是!” “另外,盯紧苏婉清和她院子里的人。” “我倒要看看,她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暗卫领命,身影瞬间消失在夜色里。 纪凌重新坐下,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幽深莫测。 姜冰凝,让我看看,你要如何破这个局。 別让我失望。 ----------------- 听雪轩內,灯火通明。 姜冰凝端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品著茶,似乎对外面的风言风语充耳不闻。 春桃在屋里急得团团转,像热锅上的蚂蚁。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闪入。 吴清晏单膝跪地。 “小姐。” 几乎是同时,春桃也一脸兴奋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小姐!查到了!” 姜冰凝放下茶杯,眼神平静地看向二人。 “说。” 春桃抢先一步,將一张纸条呈上。 “小姐您看!那个叫张婆子的,前两日她侄子在外面赌钱欠了债,是苏姑娘院里的大丫鬟翠儿,出面帮她还上的!” “人证物证俱在!” 姜冰凝扫了一眼纸条,点了点头,又看向吴清晏。 第101章 第101章 三五两的破烂,搅天下的密匙 吴清晏从怀中取出一只布包,打开。 里面正是那枚祥云纹玉佩。 “属下查明,此玉佩出自城南『聚宝斋』,是京城里最寻常不过的一家玉器店。” “玉料是普通的青海料,雕工粗糙,价值不过三五两银子。” “三个月前,被一个面生的妇人买走,店家对那妇人並无印象。” 一切都如她所料。 姜冰凝站起身,拿起那枚玉佩,嘴角勾起一抹冷冽。 “走。” “去太妃的院子。” 春桃一愣,隨即大喜。 “小姐,您要去向太妃陈情吗?” 姜冰凝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寒芒。 “不。” “我是去请太妃,看一齣好戏。” ----------------- 太妃院中再次灯火通明。 太妃看著去而復返的姜冰凝,以及她呈上来的证据,脸上並无多少意外。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苏氏在背后捣鬼,栽赃陷害?” 姜冰凝不卑不亢地立在堂下,声音清冷。 “冰凝不敢妄言。” “冰凝只是觉得,此事颇多蹊蹺。” 她拿起桌上的那枚玉佩,举到太妃面前。 “太妃请看。” “此玉质地粗劣,样式寻常,遍数京城,怕是找不出比这更廉价的男子佩饰了。” 她的目光扫过被重新传召而来,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苏婉清和张婆子,声音陡然转厉。 “我姜冰凝若真要与人私相授受,私定终身,又岂会用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来作定情信物?” “这究竟是私情,还是羞辱?” “用此物来栽赃我,究竟是觉得我眼光低贱,还是觉得我姜冰凝就只配得上这三五两的破烂?” 她的话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苏婉清的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太妃的眼神,也彻底冷了下来。 “张婆子!” “老……老奴在!” “说!到底是谁指使你的!” 张婆子哪里还扛得住,当即竹筒倒豆子一般,將事情和盘托出,哭喊著指向苏婉清的丫鬟翠儿。 证据確凿,再无狡辩的余地。 苏婉清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太妃……婉清……婉清是一时糊涂啊!” 太妃看著她,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剩下深深的失望。 “来人!” “將张婆子拖出去,杖责二十,撵出王府,永不录用!” “苏婉清,禁足思过,期限加倍!將《女则》《女诫》给我抄写一百遍!抄不完,不许出院门一步!” “是!” 侍卫立刻上前,將哭嚎的婆子和瘫软的苏婉清拖了下去。 一场闹剧,终於落幕。 姜冰凝对著太妃,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多谢塔菲明察秋毫。” 太妃看著她,嘆了口气。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只是这王府之中多阴翳……终究是委屈你了。” 姜冰凝的眸光微动,没有接话。 委屈? 她的战场,从来就不在这方寸后院。 ----------------- 回到听雪轩,夜已经深了。 姜冰凝挥退了春桃,正准备推门进屋,却发现廊下的阴影里,还立著一道身影。 是吴清晏。 他还没走。 “还有事?” 姜冰凝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疑问。 吴清晏从阴影中走出,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小姐,属下……在柳家旧宅,有新的发现。” “哦?” “属下遵从您的吩咐,小心探查书房机关,在一处藏於横樑之上的夹层里,有了发现。” 姜冰凝的心微微提起。 “是兵符?” 吴清晏摇了摇头。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 月光下,两样东西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一枚钥匙。 还有一张地图的碎片。 那钥匙造型极为別致,竟是一片栩栩如生的柳叶形状。 而那地图碎片,材质似是羊皮,边缘有烧灼的痕跡,上面用硃砂標註了几个模糊的地名,和一个特殊的符號。 “夹层里,没有兵符。” 吴清晏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一丝激动。 “只有这个。” “属下判断,將军……並未將兵符直接藏於宅中。” “这枚柳叶铜钥和这张残图,恐怕才是找到兵符的…真正关键。” 姜冰凝伸出手,將那枚冰冷的铜钥和羊皮残图,轻轻拈起。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照得她眸光清亮如雪。 外祖…… 你究竟,將那能搅动天下风云的东西,藏在了何处? 姜冰凝的指尖,在那枚冰冷的柳叶铜钥上缓缓摩挲。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上一世母亲弥留之际偶尔说起,自己却以为是胡话的旧事。 “你外祖父行事,从不將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柳家能安身立命,靠的不是一腔孤勇,而是分枝散叶,盘根错节。” 分枝散叶…… 姜冰凝猛地睁开眼,一道精光在眸中闪过。 她明白了。 兵符根本就不在柳家旧宅! 甚至,它可能根本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东西! 这钥匙这张图,便是开启一切的引子。 她的视线,落在那张残图上。 图上所绘,是一段模糊的山脉走向,標註著“黑山卫”三个小字。 北境,黑山卫。 “吴清晏。” 她的声音冷静。 “属下在。” “你带人按图索驥,但切记。” 她的声音陡然一沉。 “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只需查探,无需动手。” “是!” 吴清晏郑重接过残图,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姜冰凝独自站在窗前沉思,这一局棋才刚刚开始。 ----------------- 次日,皇城。 龙涎香的气味,混杂著浓郁的药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龙床之上,皇帝面色蜡黄,呼吸微弱。 太子纪昇跪在床边,亲手端著一碗黑漆漆的汤药,眼眶通红,泪水顺著脸颊滚滚而下。 “父皇!” 他声音哽咽,满是孺慕之情。 “您一定要保重龙体啊!” “儿臣……儿臣心如刀绞!” 他小心翼翼地用金匙舀起一勺药,吹了又吹,才送到皇帝嘴边。 一派纯孝模样,感人至深。 早朝之上,这感人的一幕,便在林蔚的口中,绘声绘色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太子殿下仁孝纯良,亲奉汤药,衣不解带!” 林蔚站在百官之首,声音洪亮,神情激动。 “此乃我北荻之福,社稷之幸啊!”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 “陛下龙体欠安,当以静养为上。” “国朝大事繁杂,实在不宜再劳烦圣上。” 他说著,朝东宫的方向深深一揖。 “不若…暂交东宫处置,以分君忧。” 这话一出,朝堂瞬间死寂。 几位白髮苍苍的老臣闻言,眉心紧锁,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让太子监国? 他们嘴唇翕动,似要出言反对,却终究未发一言。 只因御座之侧,太子一党与林党之人投来的冰冷目光。 朝堂之上,风雨欲来。 第102章 第102章 揽月亭密会,诛心计初显 信王府,纪凌的书房內。 他负手立於窗前眉头紧锁,脑海中不断回放朝堂上林蔚那张慷慨激昂的脸。 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皇帝正值盛年,就算偶感风寒又怎会病得如此迅速,如此沉重? 太子监国? “来人。” 他沉声唤道。 一名亲信出现在他身后。 “去,联繫张玄之,请他速来我府上一趟。” 纪凌將自己写好的一封密信递给亲信,又吩咐一句:“张老的性子古怪,你切莫惹怒了他,若事有不谐,不要停留,立刻回来。” “是。” 一个时辰后,回信被送了回来,只是一张小小的纸条。 “老夫已致仕,宫中之事鞭长莫及。然,太医院中尚有一弟子李束,为人耿直,可信。” 纪凌將纸条凑到烛火上,看著它化为灰烬。 李束…… 他记得此人,一个不善钻营,医术却极为扎实的年轻人。 夜色更深时,纪凌换上一身不起眼的常服,在城中一间药庐后院,见到了神色惶恐的李束。 “下官…下官参见王爷。” 李束的声音都在发颤。 私下会见王爷,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不必多礼。” 纪凌的声音平静。 “我只问你,陛下的龙体,究竟如何?” 李束的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谁都知道越王纪凌掌管狼卫,在上京,缉捕讞狱,緹骑出行谁能不怕。 纪凌的目光锐利。 “你只需说实话。” “太医院上下,皆已是林蔚的人,你以为你还有退路吗?” 这句话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李束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挣扎了许久,终於还是开口。 “王爷,下官……下官只在轮值时为陛下请过一次脉。” “说。” “陛下的脉象,虚浮不定,根基紊乱。” 李束的牙齿都在打颤。 “这……这绝非寻常病症,倒像是……” 他不敢再说下去。 纪凌逼视著他,“像什么?” “像是…长期受药物侵扰,以致龙体亏空之象!” 纪凌闻言眉头急蹙。 “太医院开的方子,我全都看过,皆是温补之药,怎会如此?” “问题就出在这里!” 李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急切。 “正是因为表面上全是温补之药,才最是凶险!” “这些药材,单独来看,並无不妥。可若是按特定的顺序,以特定的剂量,长年累月地服下……” 他深吸一口气。 “便会在不知不觉中,掏空人的根本!” “这等手段阴毒至极,若非医道大家,根本无从察觉!” 纪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好一个林蔚! 好一个太子! 他们的手,竟然已经伸到了父皇的龙榻之上! ----------------- 苏婉清被禁足的院落。 “噼啪——” 一套精致的瓷器被她狠狠扫落在地。 “姜冰凝!” 她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怨毒。 “我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一个贴身的老嬤嬤连忙上前,“小姐息怒,小心隔墙有耳。” 苏婉清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不甘心。 她筹谋了这么久,眼看就要成功,却被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姜冰凝搅得天翻地覆! 她抓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纸条上飞快地写下几个字,塞进一个蜡丸里。 “想办法,把这个送出去。” 她將蜡丸递给嬤嬤,眼中闪著疯狂的光。 “告诉林大人,苏婉清有负所託,但我还有用处!” 原来,她根本不是什么信王府的远房表亲。 她本是陇西破落官宦之女,是林家的人在数年前找到了她,告诉她冒用苏婉清的身份,许以重金,更承诺在必要的时刻助她登上信王世子妃之位。 她的温婉贤淑,全是装出来的假象。 很快,林府的回信就到了。 信中只有一句话。 “匹夫之勇,不如诛心之计。” 苏婉清看著这八个字,起先是不解,继而慢慢地笑了起来。 她明白了。 硬碰硬的栽赃不管用,那就从最柔软,最能引人共鸣的地方下手。 纪乘云的生母,那位早已过世的王妃,不就是最好的武器吗? ----------------- 纪乘云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 这些时日,他几乎日日都往听雪轩跑。 “冰凝,你看这个,是西域传来的玩意儿,叫万花筒,有趣得紧。” 纪乘云献宝似的將一个精致的铜筒递过去。 姜冰凝的目光从手中的卷宗上抬起,礼貌地接过来,看了一眼。 “確实精巧。” 她的语气很平淡。 “多谢世子。” 她將万花筒放到一旁,又將话题引了回去。 “关於黑山卫的卷宗,可还有其他的线索?” 纪乘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一丝气馁,在他心头一闪而过。 无论他如何示好,如何想要靠近,她似乎总是在自己周围筑起一道无形的墙,墙上写著两个大字:正事。 但他很快又振作起来。 他想,她只是性子冷了些,只要自己足够真诚,总有一天能融化她心头的坚冰。 ----------------- 月上中天,信王府的揽月亭。 纪凌约了姜冰凝在此处相见。 “宫里出事了。” 纪凌开门见山。 他將御医李束的话,隱晦地转述了一遍。 姜冰凝静静地听著,握著茶杯的指节,一寸寸收紧。 上一世北荻的老皇帝死的就很蹊蹺,原本自己以为果真是急症,看来,上一世就是太子和林蔚搞的鬼。 若是那纪昇继位……姜冰凝深深的看了纪凌一眼,她缓缓开口。 “若陛下真为人所害……” 她的眸光在月色下闪著寒光。 “那我们手里的帐本,公开的时机,就变得至关重要。” “必须在陛下尚能主事之时,一击必中!” “不错。” 纪凌点头,眼中满是讚许。 “我已在暗中联络朝中尚有风骨的老臣,做些准备。” 他的目光落在她清冷的脸上,语气多了一丝关切。 “你自己万事小心。” “苏婉清被禁足,只是一个开始。” “她背后怕是还有些鬼蜮之人。” 姜冰凝迎上纪凌的目光。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担忧和信任,还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第103章 第103章 诛心之计起,流言如刀 京城的风向,悄然变了。 各大书局里,突然冒出了几本作者不详的话本和野史杂记。 书里没有指名道姓,却用极具暗示性的笔触,描绘了一段“王府秘辛”。 说某位客居王府的孤女,如何心机深沉,用尽手段博取世子怜爱。 又如何巧言令色,一步步离间世子与府中长辈的关係。 最恶毒的是,书里还影射她为了巩固地位,竟怂恿世子去怀疑自己生母的死因,搅得王府上下不寧,令亡者难以安息。 字字句句,都在暗指此女“不敬先人、挑拨离间、攀附权贵”。 虽未点名,但京中但凡知道信王府近日风波的人,稍一联想便都心领神会。 一时间,流言四起。 这股风,很快也吹进了信王府。 “听说了吗?外面那些话本子……” “可不是嘛,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几个负责洒扫的僕役,凑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要我说,这位姜小姐来了之后,府里確实没消停过。” “是啊,好端端的,总攛掇著世子爷去查先王妃的旧案,这不是让太妃娘娘难做吗?” “唉,我看啊,这就是个不祥之人,惹得世子跟太妃离了心……” 这些窃窃私语,一字不落地传到了苏婉清的院子。 苏婉清正倚在窗边,听著心腹嬤嬤的匯报。 她那张因禁足而略显苍白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得意的笑容。 姜冰凝。 这一次,我要让你被全天下人的唾沫淹死! ----------------- 春桃气得脸都白了,几次想衝出去跟那些长舌妇理论,都被姜冰凝制止了。 “小姐,她们也太过分了!” “嘴长在別人身上,由她们说去。” 姜冰凝翻过一页卷宗,语气平淡。 可她越是如此,春桃心里就越是难受。 就在这时,太妃身边的嬤嬤来了。 “姜小姐,太妃请您去一趟。” 嬤嬤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公事公办。 春桃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种时候,太妃召见绝不会是好事。 姜冰凝放下卷宗,站起身。 “知道了,我换件衣服就过去。” 太妃院內,檀香裊裊,她端坐在主位上,双目微闔。 “你们都下去吧。” 嬤嬤带著所有下人躬身退下,许久,太妃才缓缓睁开眼。 “外面的那些话,你都听说了?” “听说了。” 姜冰凝答道。 太妃的指节轻叩。 “那你对乘云母亲的事,究竟知道多少?” 来了。 这才是今日召见的真正目的。 姜冰凝迎上太妃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所知不多,只知前王妃娘娘去得蹊蹺,世子爷心中一直存有疑虑。” 太妃的眼神更冷了些。 “那你又为何如此热心?难道是在为你母亲上位铺路?” “你掺合王府陈年旧事,就不怕引火烧身?” 这番话,已经带上了十足的压迫感。 姜冰凝却只是微微躬身,不卑不亢。 “回太妃的话,冰凝之所以相助世子,並非因为別的。” 她的声音清冷而坚定。 “一则,我与世子是同盟,他所查之事,或许与我所查之事根源相通,此为利。” “二则……” 她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亦为人女,深知至亲蒙冤,真相不明之苦。世子至孝,冰凝感同身受,此为情。” 她没有提帐本,更没有提太子与林家。 有些事在没有万全把握前,说得越少越好。 “至於外面的流言……” 姜冰凝抬起头,直视著太妃。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冰凝相信,太妃殿下心中自有明鑑。” 太妃沉默了。 她盯著眼前的少女,那张清丽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惶恐与心虚,像极了十几年前的柳静宜。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祖母!” 纪乘云几乎是闯了进来,衣角还带著未散尽的风。 “外面那些混帐话,您也信了?” 纪乘云的声音里满是焦急。 “查母亲的事,是我一意孤行!林侧妃的事也是我求著冰凝帮忙的!” “跟她一点关係都没有!” “她若是有半分不是,那也全都是被我连累的!”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狮,用尽全力维护著自己在意的人。 “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其心可诛!祖母您怎能因为那些流言就来为难她!” “住口!” 太妃厉声喝道。 纪乘云梗著脖子,毫不退让地与她对视。 良久,太妃看著自己这个被保护得太好的孙儿,眼中的厉色终究是慢慢化开。 “痴儿。” 她闭上眼摆了摆手,语气中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 “罢了。” “既如此,你便好好去查。” “但我要提醒你,王府经不起第二次风浪了。要查就拿出真凭实据来,否则休要再提!” 纪乘云一愣,隨即大喜。 “谢祖母!” 他拉著姜冰凝的手,转身就要走。 “等等。” 太妃的声音再次响起。 “姜丫头,你留下,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 千里之外,北境。 信王纪云瀚將手中那封从上京传来的密信,狠狠攥成一团。 “一群只会在阴沟里搬弄是非的鼠辈!” 他魁梧的身躯在书房中来回踱步,流言,最是伤人於无形。 他远在北境鞭长莫及,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些污水,一盆盆地泼向那个无辜的女孩。 “王爷。” 一道温婉的声音响起。 柳静宜端著一碗参茶,缓步走了进来。 她接过信王手中的信纸,展开看了一遍,秀眉微蹙,但神色依旧沉静。 “为这点小事动气,可不像你。” 她將参茶放到纪云瀚手边,柔声说道。 “这怎是小事!” 纪云瀚怒气未消。 “他们这是在指著冰凝的鼻子骂她祸乱王府!这是要逼死她!” 柳静宜摇了摇头。 “王爷,你错了。” “对方之所以用流言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恰恰说明,他们手里没有真凭实据。” 纪云瀚的动作一顿。 柳静宜继续道:“他们心虚,所以才要用这漫天的唾沫,去淹没真相,去动摇人心。” “我们越是愤怒,越是自乱阵脚,就越是称了他们的意。” 纪云瀚缓缓坐下,胸中的怒火,渐渐被眼前他深爱的女子的话语抚平。 “那依你之见……” “很简单。” 柳静宜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我们稳守北境,让朝堂上那些人知道,信王府依旧是陛下的定海神针,王爷您安然无恙,这便是对所有谣言最好的反击。” “况且……” 她顿了顿,眼中带著一丝欣赏。 “冰凝那孩子,她不是一朵会被风雨轻易摧折的娇花。” 柳静宜拿起笔,递到纪云瀚面前。 “王爷,您现在该做的,是写一封家书。” “写给太妃,陈明北境一切安稳,让她老人家安心。” 第104章 第104章 东宫凤鸟现,血染土地庙 纪乘云走后,屋內的檀香似乎都凝滯了。 太妃的目光落在姜冰凝身上,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情绪的审视。 “坐吧。” 她指了指下首的圈椅。 姜冰凝依言坐下。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太妃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悵然。 “乘云那孩子,性子像他父亲,重情,但也衝动。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认准的人,更是会掏心掏肺地对你好。” 她顿了顿。 “可这份好,也能变成一把最锋利的剑,不仅会伤了敌人,更容易伤了他自己,伤了他护著的人。” 这既是提点,也是警告。 姜冰凝抬眸,迎上太妃的视线。 “太妃放心,冰凝不会依附於任何人。” “冰凝所求,从始至终,唯有真相与公道。” 太妃看著她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眸。 “哀家乏了。” 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鐲,放在桌上。 “这个,你拿著。” 这算是一种认可? 姜冰凝没有推辞,起身福了一礼。 “谢太妃。” 她走出太妃的院落,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春桃早已等在外面,急得团团转。 “小姐!您没事吧?太妃她……” “我没事。” 姜冰凝將玉鐲收进袖中,语气平静。 “吩咐下去,我们的人也该动一动了。” 春桃一愣,隨即眼中亮起光芒。 “是,小姐!” ----------------- 与此同时,越王府。 纪凌將一本印刷粗糙的话本摔在桌上,標题不堪入目。 “查到了?”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下首,狼卫单膝跪地。 “回王爷,源头是城南一家名为『墨趣斋』的书坊。” “表面是寻常书坊,暗中却有个刻印坊,专印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这家书坊的东家,是林氏的远房表亲,帐目最终都流向了林家。” “林家。” 纪凌缓缓吐出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嘲弄。 好一个林家。 “王爷,是否立刻查封?” 狼卫统领问道。 “查封?” 纪凌冷笑一声。 “太便宜他们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用舆论来杀人,这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那就让他们也尝尝,被流言蜚语架在火上烤的滋味。” 他转过身,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算计。 “去找几个笔桿子最利的写手。” “就写一个『权臣之家』的故事。” “说有一位宠妾,出身卑微却心比天高,为扶持娘家上位,不惜构陷忠良之后,暗中勾结东宫,意图染指兵权,祸乱朝纲。” 狼卫统领的眼睛越来越亮。 “细节写得越真越好,什么夜半私会,什么密信传情,什么暗藏野心,怎么精彩怎么写。” “印出来,全京城的茶楼酒肆,给我一本一本地送过去。” 他要的不是一锤定音的证据。 他要的是一根扎进所有人心里,拔不出来的刺。 “属下明白!” ----------------- 京郊,一处废弃的田庄。 荒草萋萋,断壁残垣。 吴清晏与一名柳家暗卫藏身在不远处的密林中,观察著田庄的动静。 这里,是那份兵符地图碎片上標註的三个可疑地点之一。 “吴先生,不对劲。” 暗卫压低了声音。 “你看那边的草丛,有新的踩踏痕跡。” 吴清晏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不仅如此,庄子角落里一堆不起眼的灰烬,凑近了闻,还有一丝未散尽的焦味。 是刚刚熄灭不久的火堆。 有人来过。 对方行事极为谨慎,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只这几处微小的破绽,还是被精於追踪的柳家暗卫察觉了。 “对方很警惕。” 吴清晏沉声道。 “我们可能已经暴露了。” 继续探查,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落入对方的陷阱。 “暂停。” 吴清晏果断下令。 “我们走,另寻他路。” 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密林。 然而,吴清晏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却愈发浓烈。 他们似乎总能抢先一步。 就好像有一双眼睛,在暗中一直盯著他们。 回到城中,吴清晏与暗卫分头而行。 他特意绕了几个圈,穿过几条人多眼杂的巷子,確信无人跟踪后,才朝著自己的落脚点走去。 就在他拐过一个街角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双鞋。 一双沾著些许黄泥的皂靴。 很普通。 可他记得,半个时辰前在城门附近,他也见过这双鞋。 吴清晏的心,猛地一沉。 他没有回头,脚步依旧平稳,不能回住处,那会暴露据点。 必须把人引开。 他状似无意地加快了脚步,朝著人烟渐少的城西走去。 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如影隨形。 最终,他闪身进了一座早已荒废的土地庙。 庙內蛛网遍布,神像倾颓。 他刚站定,背后风声响起! 吴清晏就地一滚,躲开致命一击。 回头看时,门口已经堵住了三名黑衣人,而他身后,不知何时也多出了两人。 一共五人,將他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 为首那人眼中杀意毕现,没有一句废话,挥刀便上。 对方的身手极为狠辣,招招都是军中搏杀的路数,简单直接,却又无比致命。 这不是普通的江湖杀手。 吴清晏凭藉著精妙身法,勉力周旋,身上却很快添了几道血口。 他很清楚,对方是来灭口的。 就在一把钢刀即將刺穿他胸膛的瞬间,两道黑影从天而降! “鏘!” 兵刃相接,火星四溅。 是信王府的暗卫! 姜冰凝不放心他,竟派了人暗中保护! 战局瞬间逆转。 信王府的暗卫,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一出手便压制住了对方。 吴清晏压力顿减,他一边御敌,一边死死盯著那几名伏击者的招式。 混乱中,一名黑衣人的短刀被暗卫的剑盪开,在地上滚了几圈。 吴清晏眼尖,借著从破窗透进来的月光,他看到那短刀的刀柄最末端,一个极隱秘的地方,刻著一个小小的徽记! 那是一个代表著东宫的凤鸟的图样! 是东宫的人! 就在吴清晏心神震动的剎那,那黑衣人竟不顾一切地朝他扑来,一副同归於尽的架势! 一名信王府暗卫猛地將他推开。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那暗卫的胸膛被整个贯穿,他看著吴清晏,嘴里涌出鲜血。 “走!” 第105章 第105章 血债须血偿,反击序幕开 姜冰凝的房里,灯火通明。 吴清晏已经包扎好了伤口,脸色苍白如纸。 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张纸,上面是他凭著记忆画出的,那把刻有东宫標记的短刀图样。 春桃的眼睛红红的,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屋里的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姜冰凝没有哭,甚至脸上都没有太多的表情。 但吴清晏却觉得,此刻的小姐比任何时候都要可怕。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原先的清冷,此刻已经凝聚成了足以冻结一切的寒冰。 “他们为了一个捕风捉影的兵符,就要杀人灭口。” 姜冰凝字字如铁。 “我原想一步一步来,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吴清晏。 “但我错了。” “对付一群毫无人性的畜生,等待,就是对无辜者最大的残忍。” 她霍然起身。 “春桃,取帐本。” 春桃不敢怠慢,立刻从暗格中捧出那本关係著无数人性命的帐册。 姜冰凝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著,一笔数额巨大的军械,是如何通过林家的手,被偽装成损耗,最终流入了东宫的私库。 这是帐本里指向东宫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一页,她亲自研墨,將这一页工工整整地抄录下来。 然后,她將抄录的帐本,与吴清晏画的那张短刀图样放在了一起。 “联繫越王。” 她的声音带著决绝。 ----------------- 夜半三更,月凉如水。 听雪轩的书房,依旧亮著一豆灯火。 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 纪凌对这里的路径早已熟稔於心,他几个闪身便来到了书房窗下。 窗纸上,映著一个孤单清瘦的剪影。 他推开窗翻身而入,动作行云流水。 “嘖。” 他扫了一眼桌案上尚未收拾的笔墨,以及那摊开的帐册抄页,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弧度。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纪凌的声音带著几分懒洋洋的调侃。 “这要是让外头的话本先生瞧见了,不知又要编排出多少『信王府秘闻』,说姜小姐私会外男……”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清了姜冰凝的脸。 那张素来清冷淡然的脸上,此刻覆著一层他从未见过的寒霜。 不是平日里的疏离,而是一种淬了血的冰。 纪凌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 “怎么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姜冰凝。 他知道,这代表著她此刻的愤怒已经到了顶点。 姜冰凝没有说话,只是將视线缓缓移向桌角。 那里放著一张画著短刀图样的纸。 纪凌的目光何其锐利,一眼就看到了那刀柄上的凤鸟徽记。 他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我的人死了。” 姜冰凝终於开口,声音很轻。 “为了护著吴清晏,被东宫的刺客,一刀贯穿了胸膛。” 纪凌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周身那股玩世不恭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著血腥味的杀气。 “东宫……” 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他们已经等不及了。”姜冰凝抬起眼,眸子有了一丝波动,那是决绝。 “原以为可以慢慢布局,现在看来,对付一群疯狗,讲规矩就是自寻死路。” 她將那份抄录的帐页和短刀图样推到纪凌面前。 “威慑,现在就该开始了。” 纪凌拿起那张纸。 “你想怎么做?” “这份『礼物』,不能由我们任何一方送出去。”姜冰凝的声音恢復了惯有的冷静。 “都察院左都御史,何敬忠。” “纪凌挑眉,“他可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六亲不认的主。” “要的就是他六亲不认。”姜冰凝道,“只有从他手里递上去的东西,皇帝才会信三分。” “东西匿名投到他府上。”纪凌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那老头只要看了,就算是为了他那身御史骨头,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没错。” 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断。 ----------------- 第二日,清晨。 苏婉清刚用完早膳,心腹丫鬟便脸色煞白地捧著一本小册子进来。 “姑娘……” 苏婉清接过,只看了一眼封面,手指便猛地一颤。 她翻开册子,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越看,脸色越是苍白。 故事里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指著她的鼻子骂! “姑娘,这……这京城里大大小小的酒楼茶肆,今天一早,全都有人送了这个……” 丫鬟的声音都在发抖。 “是谁干的?”苏婉清的声音嘶哑。 “奴婢打听了,送书的人遮遮掩掩,但做派很像狼卫。” 狼卫! 纪凌! 苏婉清將册子摔在地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是他!一定是他! 他根本没想过要隱藏。 他就是这么明目张胆地告诉所有人,他纪凌要开始报復了。 苏婉清瘫坐在椅子上,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她害怕了。 她怕纪凌那不择手段的疯劲儿,更怕自己留下了什么把柄。 不,她最怕的是林家。 林家会为了她,去跟越王死磕吗? 不会。 一旦事情败露,林家会毫不犹豫地弃车保帅。 而她,就是那个隨时可以被丟弃的“车”。 到那时,她性命难保。 ----------------- 太妃的院子里。 姜冰凝跪在蒲团上,將暗卫遇袭殉职一事,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 她没有隱瞒,也不敢隱瞒。 太妃捻著佛珠的手,停顿了一瞬。 她睁开眼,眼中没有责备,只有一片早已预见一切的嘆息。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当信王府选择重回朝堂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捲入夺嫡的漩涡,便意味著永无寧日,刀光剑影阴谋诡计,都將是家常便饭。 这是他儿子纪云瀚选的路,也是信王府必须承担的后果。 没什么可抱怨的。 太妃缓缓起身,走到姜冰凝面前將她扶了起来。 她握住姜冰凝冰凉的手。 “孩子,这条路怕是要一条道走到黑了。” 姜冰凝的睫毛轻轻一颤。 “太妃……” “我原想护著你们,让你们离这些骯脏事远一些。”太妃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与无奈。 “可如今看来,退让换不来安寧。” 她看著姜冰凝的眼睛,那里面有哀伤有决绝,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太妃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但定要护好自己。” “还有乘云。” 第106章 第106章 家书抵万金,巫蛊惊夜寒 话本风波之后的上京城,表面上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仿佛那本掀起波澜的小册子只是投入湖心的一颗石子。然而,水面之下的暗流却因这颗石子,搅动得愈发汹涌。 数日后,一封来自北境的家书,送抵信王府。 信是纪云瀚亲笔所书。 太妃展开信纸,信中前半段皆是报平安,言辞稳健,条理清晰。 “……北境无虞,母亲勿念。” 看到此处,太妃紧绷了多日的面容终於有了一丝鬆缓。 她继续往下看,目光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另,府中诸事劳冰凝费心。此女沉稳有度,思虑周全,於府中皆是良助,儿甚慰之。” 太妃的眼中,泛起一丝真正的暖意。 她將信纸递给了身侧侍立的姜冰凝。 “看看吧。” 姜冰凝垂眸接过,目光落在纪云瀚对她的那句评语上。 “王爷谬讚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內心中却很有些激动。 这些话,信王自然不会主动提及,能提及这些,说明母亲已经和信王建立了初步的信任。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母亲这些年过的太苦了,她没有一点安全感,现在,信王终於让她有了安全感,母亲终於要开始绽放光华了。 太妃像是看透了她平静面具下的波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他这么说,便是真的信你。” 太妃的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託付与认可。 姜冰凝郑重地点了点头。 “冰凝,定不负太妃与王爷所託。” ----------------- 都察院左都御史何敬忠的府邸。 何敬忠背著手,在房中来回踱步,那张素来如古井般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震骇与凝重。 桌案上,摊开的正是那份匿名的帐页抄本,以及那张画著凤鸟徽记的短刀图样。 每一样,都烫得他心惊肉跳。 “咚、咚、咚。” 门外传来三声极有规律的轻叩。 “进来。”何敬忠沉声道。 一名身形与他相仿的官员闪身而入,迅速关上了门。 来人是都察院右都御史王廉,何敬忠的至交同僚,也是这满朝文武中,他唯一信得过的人。 “老何,这么晚叫我来,可是出了什么大事?”王廉一进门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何敬忠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桌上的东西。 王廉疑惑地走上前,拿起那份帐页。 只看了两眼,他的脸色就白了。 “这……这是……” 他的手开始发抖,几乎拿不住那几张薄薄的纸。 “军械虚报,私吞国帑……这数额……” 他猛地抬头,骇然地看向何敬忠。 “还有这个。”何敬忠將那张短刀图样推了过去。 王廉的目光落在刀柄的凤鸟徽记上,瞳孔缩成了针尖。 “东宫器物局的徽记!” “嘶—” 王廉倒吸一口凉气。 “老何,这东西哪儿来的?” “匿名的。”何敬忠的声音乾涩无比,“今晚戌时,有人从墙外投进来的。” 王廉瘫坐在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了,军械流入东宫私库,太子想做什么? 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此事干係太大。”王廉的声音都在发颤,“一旦捅出去,就是天崩地裂!” “所以,不能捅。”何敬忠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那你的意思是?” “查!”何敬忠一字一顿,“必须暗中查实!” 他指著帐页,“这上面列出的每一笔款项,兵部和户部必有存底。还有这铁杉木,东宫器物局採买如此大量的铁杉木用来做什么,工部也一定有记录!” “老何,你疯了!”王廉惊得站了起来,“这背后是太子,是林家!你我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我等食君之禄,为国之言官,若见此等动摇国本之事,却因畏惧而缄默,与禽兽何异?” 何敬忠的目光灼灼。 “此事,我不会上报,也不会声张。” “但我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若真,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它递到陛下面前!” “若假,我便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廉看著他,长长嘆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劝不住这头倔驴。 “好。”他咬著牙道,“我陪你一起疯!” 接下来的日子,几名何敬忠的心腹御史,如几滴匯入大海的水珠,悄无声息地散入了京城各大衙门的故纸堆中。 他们不声张,只查阅。 线索,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被他们从浩如烟海的卷宗中,一根根地抽了出来。 进展缓慢。 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扎实。 ----------------- 东宫。 书房內,暖炉烧得正旺,太子纪昇的脸上,却是一片阴霾。 “你说什么?” “有御史在查问器物局三年前採买铁杉木的旧帐?” 跪在他面前的內侍嚇得浑身发抖。 “是……是,殿下。来人非常谨慎,只说是核对旧档,但小的觉得不对劲,就赶紧来稟报了。” “御史……” 纪昭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滚出去!” “是,是!”內侍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砰!” 一只上好的钧瓷茶盏,被纪昇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林蔚!” 隨著他一声怒喝,內室的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个中年人。 “殿下息怒。”林蔚躬身道,神色平静。 “息怒?都察院的狗鼻子都闻到本宫的器物局了,你让本宫如何息怒!”纪昇怒不可遏。 林蔚的眼皮都没抬一下。 “会去查旧帐的,只有一种可能。” “他们手上,有了线索。” 纪昭的呼吸一滯。 林蔚继续道,“能拿到那些帐本的,除了我们自己人和愚蠢的周国使馆的人,便只有信王府和越王府。” “纪凌!”纪昇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一定是他!” “八九不离十。”林蔚淡淡道,“那本《权臣之家》的小册子,不就是他的手笔么。” “这个疯子!”纪昇一拳砸在桌上,“他到底想干什么!” 林蔚的声音冷得像冰。 “殿下,不能再等了。” 林蔚抬起头,眼中是毒蛇般的阴狠。 “等何敬忠那些人查出实证,一切就都晚了。” “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纪昇盯著他,“你想怎么做?” “两件事。”林蔚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陛下的病,不能再有好转的跡象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话里的意思却让纪昇心头一震。 “第二,”林蔚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信王府不是想查案吗?那就给他们送一件更大的案子,一件让他们百口莫辩,立刻就能被打入地狱的滔天大案!” “什么案子?”纪昇追问。 “巫蛊。” 第107章 第107章 母亲跪出的血,我换成他们流的 苏婉清看著眼前锦盒里的东西,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那是一对用黑布缝製的小人,上面用硃砂歪歪扭扭地写著生辰八字。 一个,是信王府太妃的。 另一个,是世子纪乘云的。 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两个小人的心口位置,都插著一根乌黑的钢针。 “苏姑娘,我家主人的意思,你应该明白。” 站在她面前的,是林蔚的心腹。 “这…这是要我的命啊!”苏婉清的声音都在抖。 “这是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来人冷冷道,“苏姑娘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 “你只要找个机会,把这个东西,埋进她院子里的花圃里。” “事成之后,你便是林家的大功臣。” “若是不成……” 那人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婉清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她知道自己没得选,从她踏上林家这条船开始,她就再也下不去了。 当夜,一弯残月掛在梢头。 听雪轩里静悄悄的。 一道鬼祟的人影,借著夜色的掩护,溜到了院墙的角落。 正是苏婉清。 她换了一身粗使丫鬟的衣服,脸上蒙著面巾,怀里揣著那个让她心胆俱裂的锦盒。 她以送宵夜食盒为名,支开了门口的婆子,趁机溜了进来。 她的心臟狂跳,快步走到花圃边,抽出早就备好的小花铲,胡乱地刨开一块泥土。 泥土的腥气混著花香,钻入她的鼻子,让她一阵反胃。 她颤抖著手將那锦盒埋了进去,又匆匆將土填好。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贴著墙根,大口大口地喘著气,飞快地逃离了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 第二天,清晨。 春桃拿著一把小锄头,正在给花圃里的几株秋菊鬆土。 这是姜冰凝特意吩咐的。 自从上次的碎玉事件后,姜冰凝便下令,院子里里外外,一草一木,每日都要仔细巡查一遍,绝不能有任何异常。 “咦?” 春桃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她蹲下身,仔细看著面前的这块地。 “奇怪……” 这里的土,怎么好像有新翻动过的痕跡? 春桃的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小姐的吩咐,不敢大意。 她放下锄头,用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块新土刨开。 泥土很鬆软,没挖几下,她的指尖就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是一个木盒子。 春桃將盒子捧了出来,擦去上面的泥土。 她打开了盒盖。 下一秒,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 “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被她死死地捂在了嘴里。 春桃连滚带爬地衝进书房,手里的锦盒都拿不稳了。 “小姐!小姐!不好了!” 她跪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 “花……花圃里……挖出了这个……” 姜冰凝放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在那只打开的锦盒上。 当她看清里面那两个扎著钢针的布人时,她周身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惊恐,只有一片凛冽杀意。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春桃面前,將她扶了起来。 “別怕,他们想玩阴的,那我们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姜冰凝的脑海里,翻涌著另一段记忆。 上一世,苏婉清也用过这招。 不过,那一次的目標是姜悦蓉。 而姜悦蓉那个蠢货,看见这东西的第一反应竟是闹。 她哭著喊著衝到太妃面前指天画地,说有人要害死她和世子。 那场面闹得人仰马翻。 太妃和信王本就看不上她,那一次是动了真怒。 一道懿旨,几乎就要將她打包嫁去边关和亲。 最后是母亲在太妃的院子里跪了一天一夜,生生呕出一口心头血,才换来一个禁足了事。 何其愚蠢! 姜冰凝的眼底,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同样的招数这一世轮到她来接了。 她看著春桃吩咐道。 “把盒子盖好,原样埋回去。” “什么?”春桃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小姐,这可是……” “我让你埋回去。”姜冰凝打断了她,“就埋在原来的地方,把土也铺平,做得和之前一模一样。” 春桃被她看得一个激灵,不敢再多问。 “是,奴婢这就去。” “等等。”姜冰冰叫住她,“从现在起,派两个最机灵的暗卫,日夜盯著那片花圃。” “记住,只许看不许动。” “我倒要瞧瞧,是谁会这么『碰巧』地,来发现这个宝贝。” 说罢,她转身回到案前,提笔蘸墨,在信纸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叫来暗卫。 “把这个立刻送去越王府。” “是!” 暗卫接过密信,转身快步离去。 书房里,又恢復了安静。 姜冰凝看著窗外那片看似寧静的花圃,眼神幽深。 苏婉清,你以为这是你的杀招,却不知这更是你自己掘好的坟墓。 ----------------- 城南,一处不起眼的茶寮里。 吴清晏將碗中最后一口粗茶饮尽,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些日子,他几乎把兵部所有与柳家军有关的旧档都翻烂了。 一无所获。 死物,是会骗人的。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一个消息从外县传了回来。 当年伺候柳老將军起居的一位老花匠,三年前过世了。 但他有个儿子,如今就在邻县以种花为生。 吴清晏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 在一座破旧的农家小院里,他见到了那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 那人很警惕,起初什么都不肯说,直到吴清晏拿出了信王府的腰牌。 汉子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爹临走前,一直念叨著老將军。” 他声音嘶哑。 “他说,当年老將军出征前一晚,曾独自一人在梅林里待了很久。” 吴清晏的心猛地一跳。 “梅林?” “是。”汉子点点头,“那片梅林是老將军最爱的地方。我爹说,他曾听老將军醉后嘆息,说这梅林之下別有洞天。” 別有洞天! 吴清晏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豁然起身对著那汉子深深一揖。 “多谢!” 柳家旧宅早已荒废多年,但那片梅林却依旧傲然挺立。 兵符,一定就在那里! 第108章 第108章 棋手之母,棋子之女 越王府书房,烛火跳动,映著纪凌冰寒的侧脸。 信纸已经被他攥得变了形。 “巫蛊之术……” 他从齿缝里挤出这四个字,让一旁侍立的亲卫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亲卫从未见过主子这般模样。 那是一种被触及逆鳞的,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林家,苏婉清。” 纪凌缓缓抬眼,只剩幽深如寒潭的墨色。 “他们这是在找死。” 纪凌站起身,踱到窗前负手而立。 “我本想再等一等。” “等都察院那帮老狐狸把东宫的帐本啃出个窟窿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等林蔚自以为得计,露出更多的马脚。” “可现在看来,有些人不配活到那个时候。” 亲卫单膝跪地,头垂得更低。 “主子,请吩咐。” 纪凌转过身,眼中杀意凝聚成实质。 “派狼卫去。” 亲卫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必再留活口。” 纪凌的声音冷酷如铁。 “把苏婉清,从信王府给我『请』出来。” “死活不论。” “把她做的事原原本本地,『说』给林蔚听。” “告诉他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亲卫心头一凛,重重叩首。 “是!” ----------------- 信王府,听雪轩。 姜冰凝指尖摩挲著另一封信的边缘,这封信来自北境。 信纸是军中常用的糙纸,字跡却苍劲有力,铁画银鉤,一如写信之人。 是母亲柳静宜的回信,姜冰凝很是感慨,这才是她记忆中母亲的字跡,坚韧,又有锋芒。 信中,母亲对京中近来的风波只寥寥数语,却一针见血。 “对方计穷,方用此等阴损手段。” “我儿可示弱引蛇,亦可雷霆反击不必顾忌。” “北境安,勿念。” 姜冰凝的目光却死死定格在信的末尾,那简短的六个字却有千斤之重。 “兵符事,宜缓图。” 兵符! 母亲竟然也知道兵符的事! 上一世,直到母亲去世,都丝毫没有提过这件事。 这一世,她也是机缘巧合才得知。 可母亲现在为何会对自己提起? 她不仅知道,言语间竟似乎还清楚兵符的下落,只是时机未到让她“宜缓图”! 难道…… 难道这一切的背后,都藏著她所不知道的,更深的秘密? 姜冰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可现在看来,她或许也只是一颗被保护得很好的棋子。 柳氏……究竟是多大的一盘棋? ----------------- 午后,太妃的暖阁外,海棠花开得正盛。 几位府里的夫人小姐正陪著太妃说话解闷,苏婉清甚至也被叫来,她表现的很好,巧笑倩兮温婉可人。 气氛正好。 突然,苏婉清哎呀一声,抚著自己的耳朵,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 “怎么了?”离她最近的一位夫人问道。 苏婉清急得眼圈都红了。 “回夫人,我早上戴的一对珍珠耳坠,好像不见了一只!” 她泫然欲泣。 “那是亡故的母亲送我的,我……我可喜欢了。” 说著,她便起身,焦急地在四周寻找起来。 “许是掉在哪儿了,快找找。”太妃也开了口。 眾人便也帮著她四下里看。 苏婉清一边找,一边不动声色地引著眾人的视线,往听雪轩方向的花圃挪去。 “会不会是早上路过那里的时候,不小心掛掉了……” 她喃喃自语著,快步走到花圃边,俯下身子,装模作样地拨弄著花草。 忽然,她的脚尖像是踢到了什么硬物。 “咦?” 她停下动作,好奇地用脚尖拨开那片虚浮的泥土。 一个精致的锦盒,露出一角。 “这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苏婉清脸上露出几分疑惑,伸手將那锦盒挖了出来,拍了拍上面的泥土。 她缓缓打开盒盖。 下一瞬。 “啊!” 一声悽厉到极致的尖叫,划破了午后的寧静。 苏婉清像是见了鬼一般,猛地將锦盒扔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脸色惨白如纸。 眾人大惊失色,纷纷围了上去。 只见那掉落的锦盒里,躺著一个用布扎成的小人,上面用硃砂写著两行生辰八字,密密麻麻的银针,扎满了小人的心口和头颅。 一位眼尖的嬤嬤失声惊呼。 “天哪!那八字是太妃和世子的!” “轰”的一声! 人群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满脸的惊恐与不可置信。 巫蛊!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太妃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是谁!” 太妃的声音,冰冷刺骨。 “是谁如此恶毒!” 所有人的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利剑,齐刷刷地射向一个方向。 那里,姜冰凝正闻讯赶来。 她刚刚踏进院门,便被这股滔天的敌意与审视所包围。 苏婉清瘫软在地,一根手指颤抖地指向姜冰凝。 “这……这是从你的花圃里挖出来的……” 她的话瞬间让气氛沸腾到了顶点。 是啊,东西是在听雪轩的花圃里发现的,除了她姜冰凝还能有谁? 剎那间,怀疑、惊惧、厌恶的目光,几乎要將姜冰凝凌迟。 然而,她却只是静静地站著,唇角还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誚。 她穿过人群走到太妃面前,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 “冰凝给太妃请安。” 她的声音清冷平静,与周遭的混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姜冰凝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地上那个狰狞的布人,又落在哭得梨花带雨的苏婉清脸上,最后才回到太妃身上。 她轻轻开口字字清晰。 “太妃明鑑。” “我若真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又岂会蠢到埋在自家院中,等著人来挖?” 一句话,逻辑清晰直击要害,谁会把害人的证据埋在自己家门口? 眾人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滯。 苏婉清哭声一顿,急急地辩解道。 “你怎能如此说!我们……我们也是无意中发现的……谁知你竟……” “我竟如何?” 姜冰凝打断她,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苏婉清,你这么急著给我定罪吗?” 她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瘫在地上的苏婉清。 “还是说你怕了?” “我…我怕什么!”苏婉清眼神躲闪。 姜冰凝笑了。 那笑意未达眼底冰冷彻骨。 她不再看苏婉清,而是转身对春桃使了个眼色。 “春桃,把人带上来。” “是,小姐。” 第109章 第109章 七证锁喉,她被堵嘴拖走 片刻之后,春桃领著一个瑟瑟发抖的小丫鬟走了进来。 那小丫鬟一看见这阵仗,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苏婉清在看到那小丫鬟的瞬间,血色从脸上尽数褪去。 是她! 是她买通的那个负责埋东西的粗使丫鬟! 她怎么会在这里! 姜冰凝的声音如同催命的梵音,在小丫鬟头顶响起。 “抬起头来。” 小丫鬟抖得更厉害了。 “告诉太妃,还有在场的所有人。” “地上这个宝贝,是谁让你埋进去的?” 小丫鬟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泪水和恐惧,她看了一眼面无人色的苏婉清,像是看到了索命的厉鬼,整个人彻底崩溃了。 她一边磕头,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尖叫出声。 “是……是苏姑娘!” “是苏姑娘逼奴婢的!” “她说要是不照做,就把奴婢卖去窑子里!求太妃饶命啊!” 她颤抖的手指,直直地指向面如死灰的苏婉清。 满场死寂。 苏婉清的脸,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来,状若疯癲。 “你胡说!” “你血口喷人!” 她扑过去,想去撕扯那小丫鬟的嘴。 “定是姜冰凝!定是她给了你好处,让你来污衊我!” “我没有!” 小丫鬟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躲到春桃身后。 “奴婢说的句句是真!苏姑娘给了奴婢一锭银子,还说事成之后,会把我举荐到太妃身边伺候!” 苏婉清的身体晃了晃,眼神涣散。 “你……你……” 她还想再辩可喉咙里像是堵了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冰凝冷眼看著她最后的挣扎,没有一丝波澜。 她朝春桃又递了个眼色。 春桃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高声念道。 “三日前,苏姑娘遗失『亡母所赠』白玉佩一只。” “经查,此玉佩乃苏姑娘於上月十五,亲往城西『聚宝斋』所购,花费纹银三十两,票据在此。” 一张盖著朱红印章的票据,被呈到太妃面前。 春桃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 “另,府內婆子李氏招认,受苏姑娘指使,將玉佩『不经意』间掉落在世子必经之路上,意图构陷,人证在此。” 一个穿著粗布衣衫的婆子被带了上来,一见到太妃便磕头如捣蒜。 “太妃饶命!都是苏姑娘逼老奴的!” 苏婉清的嘴唇开始哆嗦,整个人摇摇欲坠。 姜冰凝却没打算就此放过她。 “这还不够。” 姜冰凝的声音轻轻的。 “我这里还有一份更有趣的东西。” 她从怀中取出一叠薄薄的纸,递给太妃身边的纪嬤嬤。 “这是我的人近日在府外查到的。” “苏姑娘近一月內,曾三次与林家的家僕在城南一品轩茶楼密会。” “时间、地点、接头暗號,上面都写得清清楚楚。” “太妃若是不信,可即刻派人去查。” “看看我说的是真是假。” “轰!”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內宅爭风吃醋的腌臢事,那林家一出就彻底將这件事的性质改变了! 这是背主! 苏婉清终於撑不住了。 她跪倒在地,眼神空洞,面如死灰。 全完了。 她所有的偽装,在姜冰凝面前,就像孩童的把戏,被一层层无情地撕开,露出最丑陋最骯脏的內里。 太妃看著手中的纸张,气得浑身发抖。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冰封千里的寒意。 良久。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好。” “好一个心如蛇蝎的东西!” “我信王府真是养出了一条好毒蛇!” 太妃猛地將手中的纸张砸在苏婉清的脸上。 “来人!” “给本宫把这个贱婢捆起来,堵上她的嘴!关进柴房!”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探视!不许给她一口水一粒米!” 几名身强力壮的婆子立刻上前,如狼似虎地將瘫软如泥的苏婉清架了起来。 苏婉清想要求饶,想呼喊,却被一块破布死死地塞住了嘴,只能发出绝望悲鸣。 “还有!” 太妃的声音,如同腊月的寒风。 “府里所有跟她有过牵扯的僕役,一个不留,全都给我查!” “凡是收过她好处,替她办过事的一律重惩!” “我倒要看看,我这信王府里,还藏著多少这等狼心狗肺之徒!” 太妃一声令下,整个信王府都雷厉风行地动了起来。 眾人看著被拖拽下去,拼命挣扎的苏婉清,再看看面沉如水、冷静从容的姜冰凝,心中只剩下敬畏与后怕。 ----------------- 越王府,书房。 烛火依旧。 那名亲卫去而復返,单膝跪地神情却带著几分古怪。 “主子。” “事情…解决了。” 纪凌正提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眼。 “解决了?” “是。”亲卫低声道,“信王府已经查明,巫蛊之事乃苏婉清勾结林家所为。” “太妃震怒,已將苏婉清下令关入柴房,並彻查府中內鬼。” “整个过程…姜冰凝姑娘全程主导雷厉风行,未给对方一丝喘息之机。” 纪凌握著笔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书房里,只剩下笔尖一滴墨缓缓坠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跡。 他派狼卫去,是抱著最坏的打算。 是怕她应付不来,怕她吃了亏。 他甚至做好了血洗信王府部分僕役,强行將苏婉清带走,与太妃撕破脸的准备。 可她……竟自己解决了。 解决得如此乾净利落,滴水不漏。 纪凌忽然想起自己听到巫蛊之事时,那股抑制不住的滔天杀意。 他一向自詡冷静自持,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 可为何…… 一遇到与姜冰凝有关的事,他所有的冷静都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最原始的暴怒?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纪凌的心湖泛起一丝涟漪。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的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与纵容。 “罢了。” 他放下笔。 “传令下去,让狼卫撤回来。” “是。” “既然她想自己玩,就让她玩个痛快。” 第110章 假山裂开,是母亲十余年前唱的歌 几乎就在狼卫撤回的同一时刻。 一封匿名的举报信,被悄无声息地送到了京兆尹的案头。 信中以详实的证据,罗列了林文博仗著其父林蔚的势力,近年来强占京郊民田、纵容家奴行凶伤人的数条罪状。 虽非动摇林氏根基的大罪,却也恰好让刚刚丟了苏婉清这颗棋子的林家焦头烂额,暂时无暇他顾。 看到京兆尹从上到下都紧张起来,街角马车中,头戴斗笠的女子露出一抹阴翳的笑容。 清风吹拂她的面纱,送信之人正是姜悦蓉。 她无意於帮助信王府和姜冰凝,但若是能让林文博吃些苦头,她自然是无比快意的。 ----------------- 夜深了。 信王府內宅的清洗还在暗中进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听雪轩书房內却亮著灯,姜冰凝看著眼前的吴清晏。 “时机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 “府內大乱,所有人的视线都在苏婉清和內鬼身上。” “这是我们的好机会。” 吴清晏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小姐放心,属下明白。” “柳家旧宅,梅林。” 姜冰凝的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点。 “母亲信中虽说宜缓图,但我们不能干等。” “先去探明虚实,看那兵符究竟藏得有多深。” “是!” 半个时辰后。 数道黑影潜入了早已荒废的柳家旧宅。 月光如水洒在萧瑟的梅林里,枝影婆娑如同张牙舞爪的鬼怪。 吴清晏带著两名最精锐的暗卫,屏息凝神穿梭在林间。 很快,他们便找到了那座与周遭景致格格不入的假山。 假山看似普通,可吴清晏绕著它走了三圈后,目光定格在了一块不起眼的凸起岩石上。 他伸出手按照一种特殊的韵律,敲击了三长两短。 “咔噠。”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起。 那块岩石旁,竟缓缓旋开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暗格。 暗格里只有一个钥匙孔。 那钥匙孔的形状极为奇特,宛如一片舒展的柳叶。 “柳叶铜钥。” 吴清晏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的目光又投向假山石壁上,那些看似隨意刻画的诗文。 別人看来是附庸风雅,但在他眼中那却是启动机关的密语。 需要特定的柳叶铜钥,配合石刻上特定的诗句组合,才能打开真正的入口。 吴清晏心中瞭然。 他没有妄动,对著暗卫做了个手势,几人悄然退去。 ----------------- 听雪轩。 纪乘云站在廊下,看著屋內那个灯下看书的纤细身影神情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冰凝。” 姜冰凝放下书卷,抬起头。 “世子。” 纪乘云走到她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今日之事多谢你。” 他的声音里,带著由衷的感激。 “若非你心思縝密,提前布局,也不能除掉这个毒妇苏婉清。” 姜冰凝静静地看著他,眼神无波无澜。 “世子不必谢我。” 她缓缓开口。 “我护的也是我自己,你我如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纪乘云一怔隨即苦笑,姜冰凝的意思他明白,柳静宜与父亲迟早要结婚,信王府对於姜冰凝来说,也是家。 姜冰凝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內鬼已除,世子可以更专心於外患了。” 纪乘云眼中的感激还未散尽。 “外患……” 他咀嚼著这两个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林家这笔帐,我迟早要跟他们算清楚!” “我的人已经查到,林家在京中有几处极为隱秘的据点。”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正打算……” “世子。” 姜冰凝打断了他。 “打草惊蛇並非上策。” 纪乘云一怔。 “林蔚在朝中盘踞多年,根基深厚。” “你动他几个据点,不过是斩他几根枝叶,於主干无损。” “反而会让他警觉,將真正的要害藏得更深。” 月光透过窗欞,在姜冰凝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蛇只有在出洞咬人时,才会露出七寸。” 纪乘云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有些不甘,但更多的是信服。 “那我该怎么做?” “等。” 姜冰凝只说了一个字。 “等一个,能一击毙命的机会。” 她看著纪乘云,目光沉静如水。 “世子之后有任何行动,不妨先与我商议。” 纪乘云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我听你的。” 送走纪乘云,吴清晏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小姐。” “梅林假山的机关已经探明。”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兴奋。 “入口处,有一柳叶形状的锁孔。” 姜冰凝眼中精光一闪。 她从妆檯最深处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 锦囊打开,一枚造型古朴的黄铜钥匙静静地躺在掌心,正是柳叶之形。 “地图碎片带上,走。” 夜色更深了。 一行人再次潜入柳家旧宅,还是那片梅林,还是那座假山。 吴清晏上前,將柳叶铜钥轻轻插入那奇特的锁孔。 “咔。” 尺寸正好严丝合缝,可仅此而已,假山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一名暗卫忍不住低声问。 吴清晏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试著转动钥匙,却发现根本拧不动。 姜冰凝没有说话。 她拿出那块残破的地图碎片,借著月光,仔细比对著假山石壁上那些看似杂乱的刻痕与诗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围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梅林的呜咽声。 突然。 姜冰凝的指尖停在了一句残诗上。 “……铁衣照雪……烽火连三月……” 她的呼吸猛地一窒。 这不是诗! 这是…… 她闭上眼,一段被尘封在记忆深处的旋律,缓缓在脑海中响起。 那是她小时候,母亲哄她睡觉时,常哼唱给她听的一首歌谣。 “我知道了!” 姜冰凝猛地睁开眼。 “这不是诗是歌谣!” “狼烟起,北风烈,铁衣照雪出雄关!” 吴清晏瞬间领悟。 他伸出手,隨著姜冰凝的吟诵,依次按向对应的文字! “咔……咔嚓……” 一阵沉闷的机括摩擦声,从假山內部传来。 吴清晏握住铜钥的手用力一转! 整座假山竟从中间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入口。 一股尘封多年的霉味扑面而来。 眾人心中剧震,隨即被巨大的狂喜包围! 找到了! 第111章 铁杉木为证,虎符啸长夜 密室开启。 姜冰凝率先走了进去,吴清晏等人立刻举著火摺子跟上。 密室不大陈设简单,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正中央只有一个半人高的石台,石台上孤零零地放著一个玄铁打造的盒子。 盒子上了锁但並不复杂,吴清晏上前,用隨身匕首三两下便撬开了锁扣。 “吱呀——” 盒盖打开,盒子里面躺著半块虎头兵符! 足以调动柳家旧部的信物! 姜冰凝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她轻轻拿起那半块冰冷的兵符,与自己怀中那半块合在一起。 失散多年的猛虎,终於再次合为一体。 兵符之下,还压著几封用油纸包好的密信。 信封已经泛黄,但上面的字跡依旧苍劲有力,正是柳老將军的笔跡。 而在密信的最下方,则是一份薄薄的名单,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了数十个名字。 全都是当年柳家军中,最忠心耿耿的旧部! 姜冰凝捧著铁盒,入手冰凉却仿佛有千斤之重。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悲伤与激动都已敛去,北荻的这盘棋,从现在起才算真正开始。 吴清晏和几名暗卫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目光灼灼地盯著姜冰凝手中的那两半虎头兵符。 “姑娘……” 吴清晏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我们现在就去联络名单上的人吗?” 一名暗卫也忍不住附和,“有了兵符和名单,柳家军的旧部必定会听从號令!” “届时便能清算十六年前的冤屈!” 他们的眼中燃起了復仇的火焰。 姜冰凝缓缓合上手掌,將那份灼人的温度尽数包裹。 “不。” 吴清晏一愣。 “为何?” “这份名单,是十多年前的。” 姜冰凝的声音很轻。 “十多年,足以改变太多东西,人心会变,忠诚也会。” “我们无法確定,这上面的人如今还剩下几分对柳家的忠心,又有几分已被林家收买。” 眾人心中一凛。 是啊,十六年了,贸然拿著兵符找上门去,谁也无法预料,等来的究竟是忠诚的臂助,还是致命的刀锋。 “那我们该怎么办?” “查。” 姜冰凝將玄铁盒重新盖好,递给吴清晏。 “你和张猛亲自去,按照名单一个一个地去甄別。” 她的目光落在吴清晏身上。 “我要你查清他们每一个人这十余年来的所有经歷,他们的近况、他们的立场。” “我不要任何可能,我要的是绝对的可靠,明白吗?” 吴清晏郑重地接过铁盒,单膝跪地。 “属下明白!” 他在面对姜冰凝的时候,有时候甚至会有些恍惚,姑娘根本不像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反倒像是执掌千军万马的大將军,他心中感慨,这真是天佑柳家。 “此事需徐徐图之,绝不可操之过急。” 姜冰凝看著他。 “这股力量將是我们手中最锋利的剑,剑未出鞘时,必须藏得够深。” “是!” ----------------- 就在姜冰凝於暗中布局的同时,都察院的灯火亦是彻夜未熄。 左都御史何敬忠揉著发胀的太阳穴,盯著桌上堆积如山的帐册,眼中满是血丝。 越王送来的那些材料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东宫贪腐的冰山一角。 可帐目做得天衣无缝,每一笔款项的支出,都对应著合情合理的由头。 想要从中找出直接指向军械的证据,难如登天。 “大人!” 一名御史步履匆匆地闯了进来,神色是掩不住的兴奋。 “有发现了!” 何敬忠精神一振,“说!” “我们顺著那笔修缮东宫別院的款项往下查,发现银子並未落到工部,而是转手给了一家京郊的木材行!” “木材行?” “对!而且他们採买的不是什么名贵木料,而是一大批铁杉木!” “铁杉木!” 何敬忠猛地站起身来。 铁杉木质地坚硬沉重,韧性极佳,是打造强弓劲弩的最佳材料! “採买的时间呢?” “就在前半个月!” 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 何敬忠激动得双手都在发抖。 这便是铁证! 贪腐,私造军械…… 太子纪昇,这是要谋逆! ----------------- 东宫,书房。 太子纪昇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废物!” “一群废物!”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暴戾之气。 “都察院那帮疯狗,已经咬著帐本不放了!” “父皇那边,那个李束也天天去请平安脉!” “再这么下去,迟早要出事!” 林蔚站在一旁神色同样凝重,但比暴怒的太子多了一分阴冷的镇定。 “殿下,事已至此,再发怒也无济於事。” “那你说怎么办!” 纪昇猛地转向他,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难道就等著他们把刀架在本宫的脖子上吗?” “当然不。” 林蔚眼中闪过一丝毒辣的光芒。 “既然他们步步紧逼,那我们就没必要再等了。” 纪昇一愣。 “什么意思?” “与其被动地等他们找出证据,不如我们主动出击,让他们再也没有机会查下去。” 林蔚缓缓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该请陛下…禪位了。” 纪昇的呼吸猛地一滯。 “你疯了!” “父皇春秋鼎盛,如何会禪位!” “陛下龙体抱恙神思不属,已是朝野共知之事。” 林蔚的声音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近日北荻边境屡有异动,战事一触即发。” “国,不可一日无君。” “值此危难之际,为江山社稷计,由太子监国理政,名正言顺天经地义。” 纪昇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对啊! 监国! 只要他拿到了监国之权,整个北荻的军政都將握於他手。 届时,区区一个都察院,他弹指可灭! “怎么做?” “十日后,便是大朝会。” 林蔚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笑意。 “届时,臣会联络所有我们的人,在朝堂之上一同上书,恳请陛下下詔。” “以『边境不稳,国赖长君』为由,请殿下监国!” “百官齐奏,声势浩大,陛下就算心中不愿,也无法当廷驳斥。” “只要詔书一下,大局便定了!” 纪昇看著林蔚,脸上的暴怒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贪婪与野心。 “好!” “就这么办!” 第112章 从你踏进大门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 夜色如墨。 越王府的书房,比夜色更冷。 纪凌一身玄衣,静静地立在窗前,身影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一名同样作黑衣打扮的狼卫,出现在他身后。 “主上。” “说。” “东宫有异动。” 狼卫的声音嘶哑而简洁。 “林蔚已串联数十名朝臣,欲在十日后的大朝会上,以北荻边患为名,请立太子监国。” 纪凌的眸子骤然一缩。 好一招釜底抽薪! 监国。 一旦纪昇拿到监国之权,便等同於提前登基。 到那时,所有的证据都將变成一堆废纸。 决战的时刻,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他缓缓转过身,眼中再无半分平日的慵懒与玩味,只剩下如刀锋般的锐利。 “何敬忠那边,证据可已確凿?” “回主上,都察院已查实东宫採买铁杉木一事,李太医的密信也已送到。” “很好。” 纪凌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证据有了,时机却没了。 十日。 他只有不到十日的时间。 必须赶在朝会之前,將这些能致太子於死地的铁证,送到父皇面前! 並且,要让父皇相信! 还要爭取到一个最关键的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了信王府的方向。 姜冰凝。 那个女人手里,一定还握著別的牌。 他原本想等她自己出手,可现在等不起了。 这场风暴已经提前来临。 “备马。” 纪凌的声音冷得像冰。 “去信王府。” ----------------- 信王府的夜,静得有些反常。 就在这时,太妃身边的嬤嬤提著一盏灯,出现在了听雪轩门口。 “姜姑娘,太妃请您过去一趟。” 姜冰凝放下手中的帐册,眼底没有丝毫意外。 她点了点头,隨嬤嬤穿过幽深的迴廊,来到太妃的寢殿。 殿內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灯火,將太妃略显疲惫的身影投在墙上。 “坐吧。” 姜冰凝依言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 “孩子。” 太妃凝视著她,眼中情绪复杂。 “巫蛊之事,你处置得很好。” “若不是你,信王府百年清誉,怕是就要毁在那腌臢手段之下了。” “你救的不只是你自己,更是整个信王府的体面。” 姜冰凝垂眸。 “冰凝身在王府,与王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当尽力。” 太妃打断了她的谦辞,话锋却是一转,神色变得为难起来。 她长长地嘆了口气。 “只是……婉清……” “巫蛊之术,构陷宗亲,无论哪一条都是死罪。” 她艰难地开口,声音都低了下去。 “她毕竟是哀家那远嫁陇西的孩儿,留下的唯一一点血脉……” “哀家对不住我那苦命的女儿,没能护好她的孩子,让她被人当了刀子使。” 说到此处,太妃的眼圈已然泛红。 “哀家在想,能不能让她去家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姜冰凝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袖中取出了一封信,信封已经微微泛黄,显然是经过了长途跋涉。 她將信轻轻推到了太妃的面前。 “太妃请看。” 太妃一愣,带著疑惑展开了信纸。 信上的字跡娟秀,却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病气。 信的內容很简单,是一个远在陇西的妇人,写给京中旧友的家书。 信中说,她唯一的女儿苏婉清,天生体弱,缠绵病榻数年,终於在去年冬天的一场大雪里,没能熬过去。 太妃的呼吸猛地一滯。 “这……这是……” “从她入府的第一天起,我就觉得不对。” “所以我派人去了陇西,详查。” “这封信,是昨日才快马加鞭送回来的。” “真正的苏婉清,早就死了。” 姜冰凝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太妃心上。 “那府里这个…是谁!” “一个被林家收买,用来渗透信王府的棋子,一个冒名顶替的骗子!” “啪!” 太妃一掌拍在桌案上,那封信纸被震得飘然落地。 她脸上所有的痛苦和挣扎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和被愚弄的屈辱。 “好!” “好一个林家!好大的胆子!”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竟敢把一个假货送到哀家面前,哄骗哀家的感情,把整个信王府当傻子耍!” 那一点点残存的血脉亲情,此刻已化为彻骨的憎恨。 “哀家绝饶不了她!” ----------------- 阴暗潮湿的柴房里,瀰漫著一股霉烂的气味。 苏婉清被绑在草堆上,她的嘴唇乾裂起皮,原本清秀的脸庞此刻满是污垢与疯狂。 “姜冰凝!” 她用嘶哑的嗓子低吼著,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 “还有林家!一群废物!说好了会保我!都是骗子!” “你们所有人都该死!” 看守的两个婆子面无表情地坐在门口,对她的咒骂充耳不闻。 柴房的门被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逆著光走了进来。 苏婉清眯起眼,看清来人后,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喷出火来。 “姜冰凝!” “你终於敢来见我了!” “你以为你贏了吗?我告诉你,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姜冰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那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她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 苏婉清骂著骂著,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她眼中的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 她开始发抖,她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声音也变得柔弱起来。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都是林家逼我的,是林蔚,是他拿我的家人威胁我!” “我也不想的啊!” “我们是亲人啊!你放过我好不好?我发誓,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我回陇西去,我……” “陇西?” 姜冰凝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却带著刺骨的寒意。 “你回得去吗?” 苏婉清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什么意思?” “我早就知道,你不是苏婉清。” 姜冰凝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 “从你踏进信王府大门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 苏婉清的脸上血色尽失。 “不……不可能……” 姜冰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 “你以为是你算计了我,其实,你从头到尾都只是一颗推到明面上的棋子。” “至於你的下场……” 姜冰凝站起身。 “是你自己选的,咎由自取。” “不!” 苏婉清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两名黑衣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姜冰凝身后。 “带下去。” 姜冰凝冷冷吩咐。 “交给越王府的狼卫,他们知道该怎么处理。” “是。” 暗卫架起瘫软如泥的苏婉清,拖了出去。 姜冰凝抬起头,望向王府大门的方向,夜色深沉如墨。 纪凌也该到了,今夜还长著呢。 第113章 夜风送信去,冷茶碎盏时 夜风中便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纪凌的身影从暗处走出,他眼中的焦急犹如实质。 “跟我来。” 姜冰凝没有多余的寒暄,转身走进了內室。 纪凌大步跟上。 房內烛火摇曳,姜冰凝为他倒了杯热茶。 “出什么事了?” 纪凌没有碰那杯茶,他声音又沉又急。 “东宫要动手了。” 姜冰凝执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 “什么时候?” “十日后,大朝会。” 纪凌的眸色深沉如渊。 “林蔚已经串联了数十名朝臣,打算在那天以边患为由,逼父皇下詔,令太子监国。” “一旦太子监国,都察院的案子就会被强行压下,所有证据都会被销毁。” 姜冰凝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她知道太子和林家会反扑,却没想到会这么快,上一世纪昇和林蔚似乎並没有那么急迫。 监国,那便是一步登天。 纪凌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冰凝,你带著太妃和信王府的人,暂时离开上京。” 他的语气里带著命令,更深处却是难以掩饰的担忧。 姜冰凝却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缓缓摇了摇头。 “不。” “为什么?”纪凌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有些失控。 姜冰凝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我问你,我们能去哪儿?” 纪凌一窒。 “信王府是宗亲,是皇室顏面,这么一大家子人,无故离开京城,是想告诉天下人,我们在畏罪潜逃吗?” “更何况……” 姜冰凝的目光变得清冷。 “信我刚刚处置了苏婉清,整个王府上下人心惶惶。” 纪凌当然知道姜冰凝说的是对的,可一想到她要留在这旋涡中心,他心中的焦躁就如同野火般疯狂滋长。 “我不能让你冒险!” “我不是在推脱。” 姜冰凝迎著他灼人的视线。 “老太妃那里,我尚可说服,世子与我们同心,也不是问题。” “可你別忘了,府里还有两位。”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 “被禁足的纪少欢,还有纪召武。” 纪凌的呼吸猛地一滯,他竟忘了这两个人。 纪少欢虽然被禁足,消息闭塞,可这么大的动静,根本瞒不住她。 以她的性子,若是得知现在的情况,怕是会立刻会在王府內部捅出天大的篓子来。 还有那个纪召武,一向唯纪少欢马首是瞻,更容易被当成枪使。 信王府这一大摊子事盘根错节,確实不好处理。 看到纪凌的神色缓和下来,她这才缓缓开口。 “十日,尚有转机。” 纪凌猛地抬头看她。 “我们不走。” 姜冰凝的眼中闪烁著一种惊人的光亮。 “但人,可以回来。” “人可以回来……” 纪凌喃喃地重复著这句话,脑中仿佛有电光石火闪过。 “你是说……” “没错。” 姜冰凝点了点头。 “北境边关,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 她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强大的自信。 “十日,能赶到上京。” 信王手握兵权,若是他能在大朝会之前赶回来…… 太子和林蔚想逼宫?简直是痴人说梦! 纪凌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好!” “若是信王能回来,大朝会上我便有了最大的臂助!”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姜冰凝。 “我立刻回去写信,动用越王府最快的信使,连夜送出!” 他说著就要往外走。 “稍等。” 姜冰凝却叫住了他。 纪凌不解地回头。 只见姜冰凝从书案的暗格中,取出了两封用火漆封好的信件。 她將信递到纪凌面前。 “我已经写好了。” 纪凌彻底愣住了。 他看著那两封信,又看看眼前这个神色淡然的女子,心中翻江倒海。 这个女人…她的心,究竟是何等玲瓏剔透,又是何等深谋远虑! “一封走官驛,一封让你的狼卫送,双管齐下。” 姜冰凝的声音將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確保万无一失。” 纪凌接过那两封沉甸甸的信,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姜冰凝走到窗边,望著他离去的方向。 京城的这场大戏,终於要唱到最高潮了。 ----------------- 次日清晨。 林府,书房。 林蔚端著一盏上好的雨前龙井,正慢条斯理地品著。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幕僚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著一丝慌乱。 “相爷。” 林蔚眼皮都未抬一下。 “何事惊慌?” 那幕僚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 “苏婉清失踪了。” 林蔚端著茶盏的手,在空中停住了。 “失踪了?” “是。”幕僚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们安插在信王府的眼线回报,昨夜,苏婉清被人从柴房带走,不知所踪。” 林蔚沉默著。 他没有发怒,只是那么静静地坐著。 可他越是这样,那幕僚心中就越是发毛,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这是相爷怒到极致的表现。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林蔚手中的白瓷茶盏,被他摔成了碎片。 “好!” “好一个信王府!” 苏婉清是他埋了多年的暗桩,为了让她合理地进入信王府,他甚至不惜代价,找到了一个与太妃外孙女身形相貌都有几分相似的孤女,耗费了无数心血。 如今,就这么被连根拔起了! “这笔帐,老夫迟早要跟你们算清楚!” 幕僚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然而,林蔚毕竟是林蔚,滔天的怒火在他眼中燃烧了片刻,便迅速被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冷所取代。 不对。 太快了。 从设下巫蛊之计,到苏婉清暴露,再到她人间蒸发,前后不过数日。 整个过程乾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猛地眯起眼睛,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是一个局! “来人!”他厉声喝道。 几名心腹立刻从暗处闪身而出,单膝跪地。 “相爷有何吩咐?” 林蔚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传我的命令。” “第一,加派人手,给我死死盯住都察院!何敬忠见了什么人,查了什么案子,我要一清二楚!” “第二,信王府那边,所有暗桩全部转入蛰伏,不许有任何异动。” “是!” 心腹领命,身影瞬间消失。 书房內,再次恢復了寂静。 林蔚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114章 听雪轩冷眼观棋,林府內暗香控心 晨光透过听雪轩的窗欞,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姜冰凝端坐於案前,昨夜的风波,似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一道黑影闪入。 “姑娘。” 是信王府的暗卫。 姜冰凝並未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有何发现?” “回主子,我们按照您的吩咐,一直盯著大周使馆。” 暗卫的声音有些迟疑。 “说。” “大周使馆最近太过安静了。” 姜冰凝落子的动作一顿。 “安静?” “是。”暗卫垂首道,“自从上次从使馆丟失帐册后,那里便门户紧闭,几乎无人出入。” “只知道使馆內一切如常,但就是死气沉沉的,很不正常。” 姜冰凝的眉头微微蹙起。 “姜思远呢?” 暗卫的语气更加困惑。 “他似乎也一直没有出现过。”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这下,姜冰凝是真觉得不对劲了。 別人她不了解,可姜思远那个草包哥哥,她再清楚不过。 头脑简单性子跳脱,最是耐不住寂寞。 让他老老实实在一个地方待上十天半个月,比杀了他还难受。 现在这么久都没露面,连他最爱的酒都没出来喝上一口。 这太反常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姜冰凝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看来大周使馆那边,藏著她不知道的秘密。 她將手中的棋子投入棋盒,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继续盯著。” “是。” “还有,”姜冰凝换了个话题,“姜悦蓉在林家如何了?” 提起这个名字,暗卫的身形明显僵了一下。 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姜悦蓉……如今在林家,深得林文博的宠幸。” “哦?” 姜冰凝的尾音微微上扬,带著一丝意料之外的惊讶。 “知道了,下去吧。” “是。” 暗卫的身影再次消失。 听雪轩內,又恢復了寂静。 姜冰凝看著窗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一盘棋,棋子若是太有自己的想法,可就不好控制了。 不过也更有趣了,不是吗? ----------------- 与此同时,林府。 內院书房的气氛十分压抑。 林文博低著头站在书案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在刚刚,他被父亲林蔚叫过来,劈头盖脸地痛骂了一顿。 “废物!” “简直是个废物!” 林蔚那张素来儒雅的脸上,此刻满是狰狞。 “一个苏婉清,一枚那么重要的棋子,就这么让你给弄丟了!” “你知不知道,为了让她进信王府,我花了多少心血!” “你倒好,不仅没保住人,还险些因为那巫蛊之事,把整个林家都拖下水!” 林文博的头垂得更低了。 “父亲,我……” “你什么你!” 林蔚一拍桌子,怒喝道。 “若不是太子那边计划提前,信王府现在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我们林家!” “你这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林文博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他只能唯唯诺诺地应著。 “是,是儿子无能。” 林蔚看著他这副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 “滚!” “滚出去!” “是。” 林文博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书房。 回到自己的院子,他心中积压的屈辱和烦躁,终於在瞬间爆发。 “砰!” 他一脚踹翻了身边的花架。 “啪啦!” 院子里的丫鬟们嚇得瑟瑟发抖,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不敢上前。 “一群没用的东西!” 林文博指著她们,破口大骂。 “滚!都给我滚!” 丫鬟们慌不择路地跑了出去。 整个院子,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满地的狼藉。 就在他心烦意乱,几近癲狂之时。 一名俏丽的丫鬟端著一个托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是姜悦蓉的贴身丫鬟。 “大……大公子。” 丫鬟怯生生地开口。 林文博眼神凶狠地瞪了过去。 “滚!” 那丫鬟嚇得一哆嗦,托盘险些掉在地上。 但她还是鼓起勇气,將托盘举到林文博面前。 “我们姨娘…见公子心情不佳,特意燉了一盅安神汤,让奴婢送来。” 林文博的目光落在托盘上。 一盅白玉瓷碗,里面盛著清亮的汤水,散发著淡淡的药香。 汤碗旁边,还压著一张小小的字条。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拿起了那张字条。 字条上的字跡娟秀。 “夜深露重,郎君何不过来一敘?” 林文博看著那行字,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姜悦蓉那张温婉顺从的脸。 那张脸上,总是带著怯怯仰慕的神情。 无论他说什么,她都柔顺地听著。 在他身边所有的女人里,只有她,能让他感觉到自己是个真正的男人。 心中的烦躁,似乎在这一刻被抚平了些许。 “前面带路。” 他哑著嗓子说。 ----------------- 姜悦蓉的院子不大,林文博一踏进屋子,就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 那香味很淡,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却让人闻了之后,莫名地心神安寧。 “郎君,您来了。” 姜悦蓉穿著一身素雅的衣裙,迎了上来。 她的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担忧。 “妾身听说您在相爷那里受了气。” 林文博“嗯”了一声,在榻上坐下。 姜悦蓉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走到他身后,伸出纤纤玉手,为他轻轻揉按著太阳穴。 “郎君是人中龙凤,是林家的顶樑柱,相爷对您期望高,才会言语重了些。”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像羽毛一样搔刮著林文博的心。 “妾身知道,郎君心里定是委屈的。” 林文博烦躁的心绪,在她的安抚下,一点点消散。 “还是你懂我。” 他喃喃道。 姜悦蓉的嘴角,在暗处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笑意。 “妾身不懂什么大事,妾身只知道心疼郎君。” 她说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为他端来一杯茶。 “郎君,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林文博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他没有察觉到,这杯茶的味道,与平日里喝的有些许不同。 茶水中,混著一种无色无味的粉末。 此药不会立刻发作,却能在潜移默化中让人情绪受控,对下药之人產生强烈的依赖。 喝下那杯茶后,林文博只觉得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连日来的疲惫和烦躁都一扫而空。 他昏昏沉沉地,前所未有的放鬆。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离不开姜悦蓉,有今夜决定在这里留宿。 整个林府后院,谁都看得出,这位新来的姜姨娘,已然成了大公子心尖上的人。 第115章 都是林蔚的人 林府,正院。 林文博的正妻李氏,最近总觉得身子不爽利。 丫鬟端上来的燕窝粥,她只喝了两口,便觉得一阵反胃。 “拿下去吧。” 她脸色有些苍白。 李氏出身名门心机深沉,在林家后,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可最近,她却觉得事情有些脱离她的掌控了。 林文博像是变了个人。 他近日频繁地往那个姓姜的贱人院子里跑。 而且,每次从那边回来,眼神都有些涣散,像是丟了魂一样。 性情也愈发暴躁易怒,动輒就对下人打骂。 一开始,李氏只当他是因为朝堂之事不顺心,又被新来的狐媚子迷了眼。 可时间一长,她便察觉出了不对劲。 那种状態,不像是纵情声色,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心神。 她將自己的心腹婆子王妈妈叫到了跟前。 “去。” 李氏的声音压得很低。 “给我派人死死盯住那个姓姜的院子。” “大公子什么时候进去,什么时候出来,在里面待了多久,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事无巨细,都给我记下来。” 王妈妈是李氏的陪嫁,对她忠心耿耿。 她立刻会意。 “是,夫人,老奴这就去办。” 李氏点了点头目光变得幽深。 她倒要看看,这个姜姨娘,到底是个什么妖魔鬼怪。 夜色如墨,李氏院內的灯火却迟迟未熄。 王妈妈躬著身子,將一本薄薄的册子递到李氏面前。 “夫人,这是老奴这几日记下的。” 李氏接过册子,翻开。 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著林文博出入姜悦蓉院子的时辰,以及从里面下人嘴里撬出来的只言片语。 “申时三刻入,亥时一刻出。” “带回安神汤一盅。” “次日,卯时末入,午时初出。” “精神亢奋,眼下乌青。” “今日,未时入,至今未出……” 李氏的指尖在纸页上缓缓划过,眼神愈发冰冷。 她看得分明,林文博去那贱人院子里的时间越来越长,间隔也越来越短。 他就像是著了魔被勾了魂。 “夫人,”王妈妈压低了声音,“老奴买通了姜姨娘院里的一个小丫头,说姜姨娘屋里常年点著一种特殊的薰香,闻著让人心安,可闻久了,若是哪天闻不到,便会心烦意乱,坐立难安。” 李氏“啪”地一声合上了册子。 “好一个姜悦蓉,好一个下作的手段!” 她本以为那不过是个想靠著姿色上位的狐媚子,却不想竟是个懂得用这种阴私伎俩的毒妇。 控制了林文博,下一步是不是就想控制整个林府的后院? 李氏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去,把那小丫头看住了,別让她被发现了。” “是。” “另外找个由头,把大公子平日里喝的茶用的香都换掉。” “是,夫人。” 李氏站起身走到窗前,林家这潭水,真是越来越浑了。 一个外来的姜悦蓉尚且如此,谁知道这府里,还藏著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她必须为自己和孩子,早做打算。 ----------------- 次日,朝堂。 一道圣旨,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兹定於十日后,於太和殿举行大朝会,凡在京五品以上官员,皆需与会,不得有误。钦此。” 尖细的太监声音在大殿上迴荡。 百官跪地接旨,心思各异。 站在百官之首的林蔚,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退朝后,他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命人备了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向了另一个方向。 一个不起眼的僕从,快步走入东宫,將一张字条塞给了太子纪昇的心腹太监。 半个时辰后,东宫,一间密不透风的书房內。 太子纪昇屏退了所有下人,亲自为林蔚斟上一杯茶。 “林相,今日召本宫前来,所为何事?” “殿下,时候到了。”林蔚的声音透著紧张和兴奋。 纪昇的心猛地一跳。 “殿下,臣已联络了朝中三十余名官员。” “吏部、户部、兵部,皆有我们的人。” “十日后的大朝会,他们会与老臣一同上书。” 纪昇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的脸上先是闪过一阵狂喜,隨即又被浓浓的忧虑所取代。 “林相,此计虽好,可父皇若是不允呢?”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皇了。 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即便病体沉珂也绝不会轻易放权。 “呵呵。” 林蔚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殿下多虑了。” “陛下龙体欠安,神思不属,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杀伐果决的君主。届时,数十名朝廷重臣一同发声,声势滔天,他如何当廷驳斥?” “眾口鑠金,积毁销骨。民心,朝心,皆在殿下这边。即便他心中百般不愿,也只能先下詔安抚人心。” “只要监国詔书一下,日后的事便可徐徐图之。” 林蔚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届时,这天下便是殿下您的囊中之物。” 纪昇猛地站起身,在密室中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的脑海中,一边是林蔚描绘的无上权柄,一边是父皇日渐消瘦的面容。 还有他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们。 尤其是信王纪云瀚的起復,他现在手握北境兵权,如同一柄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还有那个该死的越王纪凌,阴险狡诈,在暗中不知布了多少局。 不能再等了! 纪昇停下脚步,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狠戾取代。 “好!” “就这么办!” 他转过身,紧紧盯著林蔚。 “林相,本宫的身家性命,就全都託付给你了!” 林蔚缓缓起身,对著纪昇深深一揖。 “殿下放心。” “臣,定当竭尽全力,为殿下扫清一切障碍。” ----------------- 姜冰凝的马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弄堂中,若不是狼卫指引,姜冰凝完全看不出这杂乱的弄堂竟是狼卫在上京的重要据点。 推开房门,纪凌的身影出现,儘管他偽装的很好,但姜冰凝还是一眼就看出了他略显急迫的心情。 见姜冰凝进来,纪凌指了指身前桌上的信纸。 “今日上朝,陛下已经告知群臣十日后的大朝会了。” “这纸上,三十余人都会出席大朝会。” 纪凌眉头微蹙。 “这些人,都是林蔚的人。” 第116章 太子…这是要造反吗 与姜冰凝去狼卫据点的同时。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也停在京城一条偏僻的巷弄里。 林蔚从车上下来,走入了一家看似普通的酒肆。 穿过嘈杂的大堂,来到一间雅间的门前。 推开门,一个身穿鎧甲的武將早已等候在此。 正是御林军副统领钱峰。 “相爷。” 钱峰立刻起身行礼。 “坐。” 林蔚摆了摆手,自顾自地在主位坐下。 “事情,都安排好了?” “回相爷,都安排好了。”钱峰恭敬地答道,“大朝会那日,宫中禁卫,尤其是太和殿周边的布防,都由属下亲自负责。” “嗯。”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蔚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酒杯轻轻晃了晃。 “记住,那日务必加强宫中警戒,若有乱党趁机作乱……”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钱峰。 “需及时镇压,一个不留。” 钱峰心中一凛。 他跟了林蔚多年,自然听得出这“乱党”二字指的是谁。 这是要他彻底掌控宫门,为太子扫清最后一道障碍。 “属下明白!” 钱峰单膝跪地。 “请相爷放心,那一日便是连一只苍蝇,也休想飞进太和殿!” 林蔚满意地笑了。 棋局已布好,只待落子。 ----------------- 与林蔚的志得意满不同,都察院的署衙內气氛却是一片凝重。 左都御史何敬忠盯著桌上堆积如山的帐册,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那批铁杉木的案子证据確凿,银两的去向,採买的记录都清清楚楚地指向东宫。 可这还不够。 想要一击致命,就必须找到那些铁杉木最终的去向,找到那批被私自打造出来的军械! “大人。” 一名御史满脸疲惫地走了进来。 “还是没有消息吗?”何敬忠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那御史摇了摇头,声音嘶哑。 “大人,我们查遍了京城內外所有能藏匿军械的私家武库、庄子、甚至是废弃的矿洞。” “还派人盯死了所有城门,但凡有可疑的车马出入,都会详加盘查。” “可就是一无所获,那批军械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何敬忠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烛火一阵摇曳。 “不可能!” “上万斤的铁杉木,製成的军械绝非小数目,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一定是藏在了我们想不到的地方!” 他能感觉到,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京城的上空酝酿,而他手中却还缺少最关键的那一把,能够撕开黑幕的利刃。 时间,不多了。 就在何敬忠心焦如焚之际,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是右都御史王廉。 他看著何敬忠满脸的阴云,长长地嘆了口气。 “老何。” 王廉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 “大朝会,只剩下不到十日了。” 何敬忠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王廉走到他跟前压低了声音。 “你想过没有?” “若我们现在就把这些证据递上去,太子和林蔚必然会想尽办法脱罪,甚至反咬一口。” “打草惊蛇,再想抓到他们的狐狸尾巴就难了。” 何敬忠依旧沉默,只是紧握的拳头。 王廉又道,“可若等到大朝会那一日,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当庭揭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浓浓的忧虑。 “老何,那可是太子,是国之储君!” “你把他逼急了,他们狗急跳墙,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林蔚更是老奸巨猾,说不定早就布下了后手,就等著我们往里跳。” “这其中的风险太大了。” 何敬忠终於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 “等!” “就等到大朝会那一日!” 王廉一惊,“老何你……” “我就要当著满朝文武,当著天下人的面,把这份铁证结结实实地摔在他们脸上!” 何敬忠的眼中燃烧著一团火。 “我倒要看看,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他们如何顛倒黑白!” ----------------- 狼卫据点內。 纪凌刚刚將那份三十余人的名单收好,姜冰凝便从袖中取出了另一件东西。 那是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函。 “这是什么?”纪凌问。 “吴清晏托人送来的,这或许是何大人最需要的东西。” 纪凌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他一把接过密函,迅速撕开了封口。 信纸抽出,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 纪凌的目光一扫而过,脸上的兴奋之色再也无法掩饰。 “哈哈哈哈!” 他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踏破铁鞋无觅处!” 他立刻转身,对著身后的亲信喝道。 “去!” “用最快的速度,把这封信送到何敬忠大人手上!” “记住务必亲手交给他,绝不能经过第二个人!” ----------------- 都察院。 何敬忠正对著烛火发愁,一名心腹御史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大人。” 他將一封密函双手奉上。 “狼卫让属下,务必亲手交给您。” 何敬忠心中一动,迫不及待地拆开。 当看清信上的內容时,他那因熬夜而浑浊的双眼骤然亮起。 那批铁杉木製成的军械…… 藏在京郊西山的一处废弃皇庄里! 信中写得明明白白,那皇庄名义上荒废多年,隶属內务府无人问津。 实则,早已被东宫的人暗中掌控,成了他们的私库!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来人!” “立刻传李昭、张远二人前来!” 片刻后,两名样貌普通的御史出现在他面前。 “大人!” “你们二人,换上便装,立刻出城,去西山废弃皇庄。” “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只需查探虚实。” “若真有发现,即刻回报!” “是!” ----------------- 子时。 西山皇庄。 两道黑影翻过残破的院墙。 正是李昭和张远。 两人对视一眼,绕过正院,直奔僻静的后院。 李昭的目光,死死盯住了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的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跡。 虽然被人用枯草掩盖,但在他这等经验丰富的老吏眼中,根本无所遁形。 两人快步上前,拨开枯草。 果然,是一片新土。 他们拔出隨身携带的匕首,小心翼翼地向下刨去。 一块厚重的木板被掀开,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出现在眼前。 两人没有犹豫,一前一后,潜了下去。 当他们踏足地底,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处巨大的地下仓库。 仓库里,一排排木架上,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上百张强弓硬弩! 旁边还堆放著一箱箱的弩箭,箭头在火光下闪烁著幽冷的寒光。 两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太子…这是要造反吗?! 第117章 凉透的茶 听雪轩。 夜色將一切都浸染得悄无声息。 吴清晏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姑娘。” 姜冰凝放下手中的密报名单,抬起头。 “查到了?” “查到了。” 吴清晏的声音里透著一丝激动。 “名单上的第一个人,赵大牛。” “原柳家军斥候队长,如今在京郊开了家客栈。” 半个时辰后,京郊。 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门前掛著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灯笼。 姜冰凝和吴清晏一身寻常布衣,走进了客栈大堂。 一个满脸风霜的汉子正在擦拭著桌子,动作很慢却仔细。 他约莫五十上下,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一双眼睛像是草原上的鹰。 “住店还是打尖?” 声音沙哑,带著一股生人勿进的疏离。 吴清晏上前一步,抱拳道,“店家,我们找人。” 汉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这儿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吴清晏沉声道,“我们找赵大牛。” 那汉子擦桌子的手,猛地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死死地盯住了吴清晏,又转向了他身后沉默不语的姜冰凝。 “你们是什么人?” 他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 姜冰凝从吴清晏身后走了出来,迎著他审视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我姓柳。” 汉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柳?” 他上下打量著姜冰凝,眼神中的警惕化为了怀疑和一丝嘲弄。 “小姑娘,別在这儿消遣我。” “柳家?柳家十六年前就没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悲愴和恨意。 姜冰凝没有多言。 她只是从怀中,缓缓摸出了虎符。 她將虎符轻轻放在了刚被擦乾净的桌面上。 赵大牛的目光,瞬间定格在了虎符上。 那上面斑驳的刻痕,那独一无二的断口…… 他的呼吸,一瞬间变得无比粗重。 汉子眼中的警惕和嘲弄在这一刻瞬间崩塌,化为滔天的震惊。 他的手指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想要去触摸却又不敢。 “这是將军的……虎符……” 姜冰凝静静地看著他。 “赵队长,十六年了。” “扑通!” 前一刻还如孤狼般警惕的汉子,竟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末將……末將赵大牛……” 他的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哽咽泣不成声。 “参见小姐!” “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 客栈后院的柴房里。 赵大牛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地讲述著过往。 “小姐,您不知道……” “当年那一战,太惨了。” 他的拳头死死攥著。 “老將军带著我们不足三千人,在落鹰谷,硬生生扛住了周国两万铁骑整整三天三夜!” “我们断粮了,箭也射光了,刀都砍钝了。” “可没有一个人后退!” 赵大牛的眼中,流下两行浑浊的泪。 “最后,援军没到,我们全军覆没。” “柳家的男丁,那一战几乎死绝了……” 他像是陷入了那片血色的回忆。 “我命大,被压在死人堆里才捡回一条命。” “我记得清清楚楚!” 赵大牛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射出刻骨的恨意。 “老將军战死前,对著身边的亲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了一句话!” 姜冰凝屏住了呼吸。 “他喊的是……『纪家误我!』” 姜冰凝一时间怔愣。 纪家误我? 怎么会…… 赵大牛的声音充满了不甘,“这四个字,像烙铁一样,烙在每一个活下来的人心上!我们不敢忘,也不能忘!” 姜冰凝急切地追问,“这话是什么意思?纪家如何误了柳家?” 赵大牛痛苦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 “小姐,我们都不知道。” 离开了依旧沉浸在悲痛与激动中的赵大牛,回到听雪轩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姜冰凝独坐灯下,一言不发。 那盏油灯,灯芯已经燃到了尽头,火光忽明忽暗。 “纪家误我。” 她反覆咀嚼著这四个字。 脑海中,两个画面在疯狂地交织撕扯。 一边,是纪凌那张真切的脸,是他望向自己时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 另一边,却是十六年前柳家满门尽墨的血海深仇,是赵大牛口中那一声绝望的吶喊。 她的心乱了。 一直侍立在旁的吴清晏,终於忍不住开口。 “姑娘……” 姜冰凝缓缓抬起头,眸中满是血丝和挣扎。 “吴先生。” 她的声音有些飘忽。 “你觉得,纪家当年真的负了柳家吗?” 吴清晏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一种方式。 “属下不敢妄言。” “但……”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先帝在世时,確实对柳家多有忌惮。” 一句话,让姜冰凝的心沉得更深。 当年的事,真的只是林蔚的构陷吗? 背后,是否还有更深,更可怕的黑手? 纪家,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良久。 姜冰凝强行將那翻涌的思绪强行压了下去。 无论真相如何,她都不能停下。 她的眼中重新凝聚起冰冷的锐光。 “吴先生,继续查,按照名单去甄別,去核实。” “我要知道,十六年前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是!” 吴清晏的身影,再次融入了夜色之中。 清晨。 一道黑影翻墙而入,灵巧地落在了听雪轩的院中。 来人直奔姜冰凝的书房。 “冰凝!” 纪凌推门而入,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都察院的人,找到那个军械库了!” “上百张强弓硬弩,还有堆积如山的弩箭!铁证如山!” 纪凌的脸上洋溢著兴奋。 “太子和林蔚,这次插翅难逃!” 他等著姜冰凝的回应,等著她和自己一样激动。 然而,姜冰凝只是坐在那里,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的神色疏离,没有半分波澜。 纪凌脸上的笑意凝固。 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屋子里的气氛,冷得像是冰窖。 “冰凝?” 他试探著叫了一声。 姜冰凝依旧没有看他,只是垂眸看著茶杯中自己的倒影。 纪凌心中的喜悦,被一股莫名的不安所取代。 他皱起了眉头,走上前试图看清她的脸。 “你怎么了?” 第118章 歃血为盟,永不背弃 姜冰凝终於抬起了眼。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只有审视和疏离。 “纪凌,我问你一件事。” 纪凌心头一紧,那股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你说。” 姜冰凝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 “若有一天,我查出十六年前柳家的事,与你们纪家有关……”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 “你会如何?” 纪凌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你说什么?”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柳家的事,和纪家有关? 这怎么可能! 姜冰凝没有重复,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等著他的答案。 纪凌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半晌。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直视著姜冰凝的眼睛,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若真有此事,我,纪凌,会亲自给你一个交代。”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但,” 他话锋一转,眼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也可以告诉你,我父皇在位这些年,从未提过柳家半个不字,更未曾授意任何人,迫害柳家。” 这是他的底气。 也是他对父亲,对纪家的信任。 姜冰凝脸上的冰霜没有融化。 她只是看著他,眼底的挣扎一闪而过。 纪凌望著她苍白的脸上前一步,声音放软了些。 “冰凝,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疑问。” 纪凌的目光无比恳切。 “给我时间,我会帮你一起查清真相。” “但在此之前……请你信我。”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姜冰凝看著他眼中那份真挚与焦急,那不是偽装能装出来的。 良久。 她终於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纪凌紧绷的身体,瞬间鬆懈下来。 他像是找回了呼吸的能力,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窗外,天边的鱼肚白已经染上了一层绚烂的红霞。 新的一天终究是来了。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並肩站在窗前,望著那轮缓缓升起的红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再是方才那般冰冷的对峙。 “小时候,” 纪凌忽然开口,打破了寧静。 “我常在宫里听老太监们讲。” 姜冰凝没有作声,只是默默听著。 “他们说,很久很久以前,大概是百年前吧,柳家和纪家,曾在北狄的祭天台上歃血为盟。” 他的声音悠远。 “说两家共掌北狄,世代交好,永不背弃。” “只是,” 他自嘲地笑了笑。 “那都是太久远的事了。” “如今的朝堂,记得这件事的人,已经不多了。” 姜冰澄的心微微一动。 歃血为盟,永不背弃。 这或许,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另一把钥匙。 --- 与此同时,林府內院。 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声,划破了清晨的寧静。 李氏用帕子捂著嘴,瘦骨嶙峋的身体缩在椅子里,像是一片隨时会凋零的落叶。 她咳得撕心裂肺,帕子上,已是点点猩红。 旁边的丫鬟连忙端上药碗。 “夫人,该喝药了。” 李氏一把挥开药碗,滚烫的药汁洒了一地。 “喝药?喝药有什么用!” 她的眼中迸射出怨毒的光。 “我的病是那个贱人给气的!” 丫鬟嚇得跪在地上,不敢作声。 李氏撑著桌子,挣扎著站了起来。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扶著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我今天,就是要撕了她那张狐媚脸!” 丫鬟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扶。 “夫人,使不得啊!老爷会生气的!” “滚开!” 李氏一把推开丫鬟,拖著病体,径直衝向了姜悦蓉的院子。 姜悦蓉院中。 她正临窗而坐,慢条斯理地用著早膳。 “砰!”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李氏像个疯子一样冲了进来,披头散髮,双目赤红。 她指著姜悦蓉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刺耳。 “你这个贱人!” 姜悦蓉放下手中的银箸,用丝帕轻轻擦了擦嘴角。 她抬起头,脸上带著一丝悲悯的笑意。 “姐姐这是做什么?” “谁是你姐姐!” 李氏气得浑身发抖。 “你勾引我丈夫,日日给他灌迷魂汤,让他冷落我,疏远我!” “我今日便要撕了你这张脸!” 她说著,便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 姜悦蓉身边的婆子立刻上前,將她死死拦住。 姜悦蓉依旧端坐著,面色平静如水,只冷冷地开口。 “夫人,您身子不好,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 “你闭嘴!” 李氏疯狂地挣扎著,“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我!” 正在这时。 一个暴怒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闹够了没有!” 林文博一脸烦躁地走了进来。 他昨夜宿在姜悦蓉这里,本想清静一番,没想到一大早就被这疯婆子搅了兴致。 看到林文博,李氏像是看到了救星,哭喊著扑了过去。 “夫君!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这个狐狸精要害死我啊!” 林文博看著她疯疯癲癲的样子,本就烦躁的心中,怒火更盛。 “够了!” 他厉声喝道,“一大早就在这里撒泼,成何体统!滚回你自己的院子去!” 李氏如遭雷击。 “你让我滚?” 她指著气定神閒的姜悦蓉,“夫君,你被她蒙蔽了!她不是好人!”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林文博本就憋著一肚子火,见她还在胡搅蛮缠,猛地一巴掌將李氏甩开。 他用了狠劲。 李氏本就病体孱弱,哪里经得住他这一巴掌。 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飞了出去。 “砰!” 一声闷响。 李氏的后脑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了屋角的紫檀木桌角上。 尖锐的桌角瞬间没入。 李氏的身体软软地滑落在地,眼睛瞪得大大的,额角一道血线缓缓流下。 转瞬间,那血便在地上匯成一滩刺目的血泊。 她抽搐了两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啊—!” 屋內的丫鬟们先是愣住,隨即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四散奔逃。 整个院子,乱成一团。 林文博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倒在血泊中的李氏,整个人都傻了。 他杀了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 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的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死……死人了……” 第119章 你引回府里的究竟是什么 一片混乱之中,只有一个人依旧镇定自若。 姜悦蓉缓缓站起身。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魂飞魄散的林文博。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惊慌。 她走到林文博身边,声音平静得可怕。 “郎君莫慌。” 林文博抬起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看著她。 “我……我不是故意的……” 姜悦蓉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柔声道,“我知道。” “此事,交给我来处理。” 林文博呆呆地点了点头。 姜悦蓉转身,对著自己带来的心腹婆子冷声吩咐。 “去,把夫人的尸身抬回她自己院里。” “记住,动静小点。” 婆子会意,立刻点头。 “是。” 姜悦蓉又对另一个丫鬟道。 “去把院门关上,今天看到这一幕的,一个都不许放出去。” “告诉她们,夫人是旧疾復发,暴病身亡。” “谁要是敢在外面嚼一个字的舌根……”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就让她全家,都给夫人陪葬。” 丫鬟嚇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去了。 很快,李氏的尸体被悄无声息地抬走,地上的血跡也被迅速清理乾净。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文博依旧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姜悦蓉亲自端来一杯安神茶,递到他嘴边。 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郎君,喝口茶,压压惊。” 林文博机械地张开嘴,將茶水喝了下去。 他看著眼前这个美艷而冷静的女人,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真正的恐惧。 ----------------- 相府书房內,林蔚正处理著堆积如山的公务。 一个管家匆匆走了进来,脸色凝重。 “相爷。” 林蔚头也没抬。 “何事?” 管家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府里传来消息……” “文博的夫人,李氏方才暴病身亡了。” 林蔚握著笔的手,猛地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暴病身亡?” “是。” 管家答道,“据说是旧疾復发,去得很快。” 林蔚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李氏的病他知道,但绝不至於突然就没了。 况且,早不发晚不发,偏偏在这个时候发作? 他沉默了片刻。 “府里的人,都怎么说?” 管家摇了摇头。 “老奴暗中问了几个下人,可他们个个三缄其口,都说不知道。” 越是这样,越是可疑。 林蔚的脑海中,浮现出姜悦蓉那张脸。 他隱约觉得,此事与那个女人脱不了干係。 只是…… 他看了一眼桌上关於都察院和东宫的密报。 如今太子之事实在是焦头烂额,他实在无暇去深究一个儿媳的死因。 “罢了。” 林蔚挥了挥手,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先按暴毙发丧吧,等过了这阵子,我再好好查查。” 林府內院,万籟俱寂。 白日里的血腥与混乱,早已被夜色彻底吞没。 姜悦蓉坐在灯下。 烛火摇曳,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波澜,仿佛白天那个借刀杀人又冷静处理尸身的女人,不是她一般。 她铺开一张素白的信纸。 她的嘴角,噙著一丝冷笑。 李氏那个蠢货,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林文博那个废物更是被嚇破了胆,如今对她言听计从。 “李氏已除。” 她笔下一顿,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林文博已在我股掌之间。” 这林府,很快就会是她的天下了。 “府中內务,女儿不日即可尽数接管。” 最重要的是下一步。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眸光幽深。 “时机已至,可接回思远了。” 她收敛心神,继续写下最后一行字。 “女儿已在林府站稳脚跟,不日便可为姜家谋利,助父亲东山再起。” 墨跡干透。 她將信纸仔细折好,用火漆封口。 “来人。” 一个心腹婆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主子。” 姜悦蓉將信递给她。 “送出去。” 她的声音很轻。 “你知道该给谁。” 婆子接过信,重重地点了点头。 姜悦蓉缓缓起身,推开了窗,一股凉风涌入,吹动了她的髮丝。 她望著相府的方向,眼中闪烁著野心与算计的光芒。 林蔚。 你以为你那个好儿媳是暴病身亡? 你以为这一切都只是后宅妇人的爭风吃醋? 很快,你就会知道,你引回府里的究竟是什么了。 ----------------- 大周使馆。 姜承轩在房中来回踱步,焦躁不安。 一旁的姜虑威皱著眉。 “父亲,您別转了,晃得我眼晕。” 姜承轩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瞪著他。 “我能不急吗!” “悦蓉进了林府,如同羊入虎口!思远至今下落不明!”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哽咽。 “我姜家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姜虑威眼中也闪过一丝阴霾,却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 一个下人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捧著一个密封的信封。 “老爷,小姐的信。” 姜承轩浑身一震,一把抢过信,他几乎是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姜虑威也紧张地凑了过来。 看著看著,姜承轩的眼睛渐渐红了,他先是错愕,隨即是狂喜。 “好……好啊!” “我的悦蓉,果然没让为父失望!” 姜虑威一把夺过信,迅速扫了一遍。 他的脸上,瞬间被巨大的喜悦所占据。 “悦蓉果真有手段!” 他兴奋地一拍大腿。 “一个李氏说除就除了!还把林文博那个草包拿捏得死死的!” 他看著信末那句“东山再起”,眼中迸发出灼热的光。 “父亲!” 他激动地抓住姜承轩的胳膊。 “如此一来,我姜家何愁不能东山再起?” ----------------- 京郊,一座荒废的破庙。 几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庙外。 姜承轩和姜虑威站在庙中,神情是掩饰不住的紧张与期待。 不多时。 另一队人马赶到,是几个家丁打扮的人。 为首的管事对著姜承轩拱了拱手。 两个家丁立刻上前,粗鲁地从马车上拖下一个人。 只见那人身形消瘦衣衫襤褸,头髮像枯草一样纠结在一起。 姜思远看著近在咫尺的亲人,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林家的家丁早已悄然离去。 破庙里,只剩下父子三人的哭声。 许久。 姜承轩才缓缓放开儿子,他咬著牙,声音里淬满了恨意。 “姜冰凝那个孽女,害我姜家至此!” “这笔帐我们迟早要跟她连本带利地算回来!” 第120章 愿为王爷效死 姜虑威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扶住情绪激动的父亲。 “父亲,我们已经一无所有,我们应该更不择手段!”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毒蛇般的阴冷。 姜承轩猛地看向他。 “虑威,你有什么想法?” 姜虑威说道:“我们有悦蓉。” “悦蓉现在是林府的內主人,林文博对她言听计从。” 他顿了顿拋出了一个惊雷。 “林家背后是谁?” 姜承轩的瞳孔骤然一缩。 “太子……” “没错,就是太子。” “林蔚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如今朝中局势紧张,太子正需要用人之际。” 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里充满了蛊惑。 “父亲,您想,若是我们通过悦蓉这条线,暗中投靠了太子……” “借太子的势,去对付姜冰凝那个小贱人,岂不是易如反掌?” “不可!”姜承轩下意识地反驳。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 “掺和北荻夺嫡之爭,那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父亲!” 姜思远突然悽厉地喊了一声。 他挣扎著站起来,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姜承轩的衣袖。 “父亲,您还顾得上什么抄家灭族吗!” 他指了指自己。 “您看看我!我人不人鬼不鬼地被关了这么久!” “父亲,顾不得了!” 姜思远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只要能报仇!” “只要能让姜冰凝那个贱人死无葬身之地!” 破庙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姜思远粗重的喘息声。 许久。 姜承轩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从他满是褶皱的眼角滑落。 他再睁开眼时,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决绝的疯狂。 “好。” 他吐出一个字。 “虑威,就按你说的办。” 他看向两个儿子,声音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全力配合悦蓉。” “这一次,我们不仅要东山再起,还要让所有害过我们的人都血债血偿!” ----------------- 北境。 千里之外,风雪连天。 信王大帐內暖炉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的一丝寒意。 纪云瀚一身玄色常服,静静地坐在书案后。 他刚毅的脸上线条绷紧,目光沉静如水却又深不见底。 一份来自京城的加急密信,正摊在他的手边。 信上的字跡,是他最熟悉的,来自他那个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细如髮的侄子纪凌。 巫蛊案。 苏婉清之死。 太子与林蔚在朝中上躥下跳,蠢蠢欲动。 何敬忠与都察院的暗中查探。 还有…柳家。 每一个字,压在他的心头。 他拿起信纸,缓缓走到一旁。 暖阁的软榻上,一名女子正临窗看著外面的风雪,神態安然。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冷出尘的气质。 正是柳静宜。 听到脚步声,柳静宜回过头,清亮的眸子望向他。 “王爷,京城来信了?” 纪云瀚没有说话,只是將手中的信递了过去。 柳静宜接过信,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她的表情很平静,仿佛信上那些惊心动魄的字眼不过是寻常的问候。 只有那越蹙越紧的眉头,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静。 许久,她才將信纸轻轻放下。 “上京,怕是要变天了。” 纪云瀚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柳静宜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 “不是怕要变天,是已经变天了。” “王爷,你该回去了。” 纪云瀚点了点头,在软榻的另一边坐下。 “我正有此意。” “太子若真打算借著北境不稳,在大朝会上向陛下发难,仅凭一个何敬忠恐怕顶不住。” 柳静宜的分析冷静而透彻。 “林蔚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野。届一旦发难必然是雷霆之势。” “纪凌在京中虽然能有狼卫在侧,但他身份所限,朝堂之上没有助力,能做的事情不多。” “我明白。”纪云瀚沉声道。 他將杯中的热茶一饮而尽。 “但,以什么名义回去?” 他锐利的目光看向柳静宜。 “皇兄多疑,最忌惮的便是藩王与朝臣结党。” “我刚来北境手握兵权,若是无旨擅自回京,不等太子发难,皇兄就能先给我定一个谋逆的大罪。” 这是一个死结。 柳静宜却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寒冬里绽放的腊梅。 “王爷,谁说我们要『擅自』回京了?” 纪云瀚眉毛一挑。 “哦?” “王爷可即刻上书朝廷。”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 “就说,北境边防营在近期的清剿中,抓获了一批潜伏多年的细作。” “这批细作身份特殊,牵扯甚广,其中甚至可能涉及京中某些要员,北境不敢擅自审讯。” 她眸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 “为防消息走漏,出现变故,需由王爷您亲自將人犯押解回京,交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 纪云瀚的眼睛,瞬间亮了。 柳静宜继续说道:“与此同时,王爷於情於理,也该回京『述职』,向陛下面陈北境防务。” “押送要犯,是为国事,回京述职,是为臣礼。” 她轻轻放下茶壶。 “如此一来,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纪云瀚看著柳静宜,胸中的鬱结之气一扫而空。 “静宜!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来人!” 他对著门外高声喊道。 “笔墨伺候!” 命令一下,整个信王营地便飞速运转起来。 当夜。 校场之上,火把將半个夜空都映得通红。 三百名身披黑色重甲的士兵,静立在寒风之中。 他们是纪云瀚从北境军中,精挑细选出的亲兵。 每一个人,都足以以一当十。 纪云瀚一身戎装,缓步走上点將台。 “兄弟们。” 纪云瀚开口了。 “此行回京,名为述职,实则可能会有变故。” 他的话很直白,没有半句虚言。 “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是敌人的弯刀,而是来自暗处的冷箭。” “前路是生是死,犹未可知。” 他看著台下那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你们,怕不怕?” 没有人回答。 只有三百双眼睛,如狼一般盯著他。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狂热的忠诚和嗜血的战意。 下一刻。 “唰”的一声! 三百人单膝跪地,甲叶碰撞之声,整齐划一,响彻夜空。 “愿为王爷效死!” “愿为王爷效死!” “愿为王爷效死!” 第121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山呼海啸般的吶喊,震得人耳膜发疼。 震得那漫天风雪,都为之停滯了一瞬。 纪云瀚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火光下闪烁著森然的寒芒。 刀尖直指上京的方向。 “出发!” 营地门口。 柳静宜为纪云瀚披上了一件厚厚的黑色大氅。 她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仔细地为他系好领口的系带,然后转身进入马车。 纪云瀚也毅然转身,上了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 “驾!” 三百名精锐亲兵跟隨在他身后,匯成一股黑色的铁流。 马蹄踏碎了北境的寂静,也踏向了上京那深不见底的漩涡。 这一局棋,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落子无悔。 ----------------- 大朝会前三日。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京城上空,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东宫。 太子纪昇烦躁地来回踱步。 “都安排好了吗?” 他第十七次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林蔚。 林蔚躬身,神色一如既往的沉稳。 “殿下放心,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 纪昇冷笑一声,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阴沉的天色。 “孤要的不是万无一失,孤要的是一个结果!” 他猛地转身,眼中是压抑不住的野心和紧张。 “附议的官员名单,可都確认了?” 林蔚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双手奉上。 “回殿下,名单在此。” “一共三十七人皆是我等心腹,届时必会同声附议,弹劾何敬忠玩忽职守构陷忠良。” 纪昇一把夺过名单,逐字逐句地看过去。 “御林军那边呢?”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著林蔚。 “钱峰……靠得住吗?” 林蔚微微一笑,笑容里透著十足的把握。 “殿下,钱峰的独子去年在京郊马场惹了人命官司,若不是微臣从中周旋,此刻早已人头落地。” “他的命捏在我们手里。” “届时,只要殿下一声令下,他便会立刻『识时务』地控制住大殿局势。” 纪昇脸上的紧张之色终於稍稍缓和。 “很好。” 他走到书案前,看著上麵摊开的奏疏。 “这一次,孤要让父皇看清楚,谁才是他最该倚重的儿子!” “也要让何敬忠那个老匹夫知道,与孤作对是个什么下场!”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带著一丝病態的兴奋。 林蔚垂下眼眸,掩去了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殿下英明。” 山雨欲来风满楼。 ----------------- 听雪轩。 姜冰凝正临窗而坐,手中拿著一卷古籍,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院中的竹林沙沙作响。 她的心也跟著烦乱起来。 就在这时,吴清晏推门而入,甚至来不及行礼。 他的脸上带著一丝罕见的焦急。 “姑娘!赵大牛被盯上了。” “什么?” 姜冰凝猛地站起身,身前的书案被她带得一晃。 吴清晏的呼吸还有些急促。 “就在半个时辰前,赵大牛去城西的悦来客栈收帐。” “可他前脚刚进客栈,后脚就发现有人在暗中监视他。” “对方是什么人?”姜冰凝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吴清晏摇了摇头。 “不知道。” “赵大牛说对方身手极高,而且不止一人,他不敢打草惊蛇,借著去后厨要酒的由头,从后门翻墙跑了,这才甩掉了尾巴。” 姜冰凝的指甲掐进掌心。 被人盯上了。 她调查柳家旧部的事情,被人察觉了。 是太子?还是…另有其人?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闪过。 这件事,她做得极为隱秘,所有联络都由吴清晏单线负责,怎么会走漏风声? “姑娘,我们现在怎么办?” 吴清晏的眼中满是忧虑。 “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姜冰凝当机立断。 “不。” “马上停下所有动作。” “在大朝会过去之前,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是!”吴清晏立刻应道。 “姑娘,那赵大牛……” 姜冰凝看向窗外,眸光深沉。 “让他也先避一避风头,告诉他,让他受惊了。” “等事情了结,我再联络他。” “属下明白。” 吴清晏领命,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姜冰凝又叫住了他。 她走到吴清晏面前,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吴先生,你也要小心。” “对方既然能盯上赵大牛,就说明我们的行踪,很可能已经暴露了。” 吴清晏心中一暖,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又只剩下姜冰凝一个人。 她重新坐回案前,心乱如麻。 这盘棋她才刚刚布下第一颗子,就被人窥破了棋路。 暗处的敌人,究竟是谁? 这一步是巧合,还是对方早已设下的陷阱? 夜色渐深,风声未歇,反而夹杂起了淅淅沥沥的雨丝。 一道黑影越过信王府高高的院墙,落在了听雪轩的院中。 姜冰凝正在烛下发呆,忽然听到窗户被轻轻叩响。 这世上会用这种方式来见她的,只有一个人。 她起身走过去,打开了窗。 一股夹杂著雨丝的凉气扑面而来,纪凌闪身进了屋,带进来一身的寒意。 姜冰凝默默地关上窗,转身去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外面下雨了。” “嗯。”纪凌接过茶杯,他没有喝,只是捧著茶杯看著她。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的声音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严肃。 “这几日,儘量不要出府,一步都不要出。” 又是这句话。 姜冰凝看著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是探究。 “为什么?” “何敬忠查抄西山皇庄,搜出金木弩的事情,不知为何已经在暗中传开了。” 纪凌沉声道。 “太子,或要狗急跳墙。” 姜冰凝的瞳孔微微一缩。 “大朝会时,朝堂之上必有一场恶战,整个京城,都会被卷进来。” 他看著姜冰凝,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你之前查柳家的事动静不小,难保没有被太子的人盯上。” “这个时候,待在府中是最安全的。” 姜冰凝的心沉了下去。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大朝会,你也要上殿吗?” 第122章 皓月与恶鬼 纪凌愣了一下。 “会。”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先不说狼卫的职责,本就是拱卫上京,护卫君父。” “就凭我是皇子这个身份,也必须到场。” 他必须亲眼看著那场风暴的中心,亲身站在那漩涡的边缘。 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的责任。 姜冰凝看著他。 看著他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戏謔,此刻却无比认真的桃花眼。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揪了一下。 她上前一步,离他更近了一些,烛光下她的影子和他交叠在一起。 “小心。” 她轻声说。 只有两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纪凌怔住了。 他定定地看著她,仿佛要將她的模样,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担忧,看到了紧张,看到了一种他之前从未见过的情愫。 屋子里很静。 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 许久。 纪凌忽然笑了。 他放下茶杯,向前跨了一步。 在姜冰凝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忽然俯下身。 一个带著一丝雨后凉意的吻,轻轻地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姜冰凝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能感受到的,只有额头上那片滚烫的温度和纪凌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 “等我回来。”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敲打在她的心尖上。 说完这句,他没有再多做停留。 他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打开窗户身影一闪,消失在了茫茫夜雨之中。 来时无声,去时无息。 姜冰凝一个人站在原地,呆呆地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吹进来的冷风让她打了个哆嗦,她才如梦初醒。 她抬起手,有些迟疑地摸了摸自己被吻过的额头。 她的心,毫无预兆的乱了。 ----------------- 大朝会前夜。 月凉如水,自九天之上倾泻而下,將整座上京城浸染在一片清冷的银辉之中。 东宫。 太子纪昇已经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他负手立於窗前,那身明黄色的常服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黯淡。 窗外的庭院,假山流觴,一切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父皇曾抱著他站在这里,指著天上的月亮对他说。 “昇儿,你看那月亮。” “为君者当如皓月,高悬於天清正明朗,光照四野泽被苍生。” 父皇的声音,犹在耳畔。 清正明朗?泽被苍生? 纪昇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誚。 父皇,您自己做到了吗? 您的心里,除了制衡朝堂打压东宫,还装著天下吗? 一丝怨毒爬上他的眼眸。 他看著窗户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脸在月色下显得有些扭曲。 有一瞬间,他心中闪过一丝动摇。 就这样收手,还来得及吗? 他依旧是太子,未来的储君。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更汹涌的野心和不甘所吞没。 来不及了。 何敬忠的发现,就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刀,隨时都会落下。 他已经没有退路。 他缓缓抬起手,按在冰冷的窗格上。 “父皇。” 他对著窗外的月色,低声呢喃。 “別怪儿臣,是您逼我的!” --- 同一片月色下,林府的书房却是一片森然。 烛火摇曳,將林蔚的影子投在墙上,宛如一头恶鬼。 他的身前垂手站著十余名心腹,个个神情肃穆。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蔚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淡淡地开口。 “明日之事,都清楚了?” “清楚了!” 眾人齐声应道,声音低沉而有力。 “很好。” 他终於抬起眼,那双总是带著温和笑意的眸子,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再说一遍。” “明日大朝会,弹劾何敬忠的奏疏一上,你们必须在第一时间附议。” “一个都不能少!” “是!” “附议之时,不必拘泥於言辞,更不必讲什么证据。” 林蔚的声音冷了下去。 眾人眼中,皆燃起了狂热的火焰。 林蔚微微頷首,目光最后落在了队列末尾一个身穿甲冑的武將身上。 “张统领。” 那人立刻出列,单膝跪地。 “末將在!” 此人正是御林军副统领,钱峰的心腹张桐。 林蔚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亲自將他扶起。 “钱统领那边,不会有问题吧?” 张桐沉声道:“请首辅放心,统领大人早已安排妥当!明日殿前宿卫,皆是我等的人!” “好。” 林蔚拍了拍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记住。” “明日若是纪凌敢有任何异动,或是阻拦我等『清君侧』。” 他的声音顿了顿,眼中杀机毕现。 “不必请示,可当场拿下!” 张桐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但隨即便被狠厉所取代。 “末將…领命!” 林蔚直起身子,脸上又恢復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都去吧。” “养足精神,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眾人躬身行礼,鱼贯而出。 书房中,又只剩下林蔚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著天边那轮明月,许久,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嘆息。 --- 信王府,太妃院中。 檀香裊裊,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太妃端坐在主位上,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的面前,站著姜冰凝和纪乘云。 “都坐吧。” 太妃缓缓开口。 两人依言坐下却都挺直了背脊,静静地等著太妃的下文。 太妃的目光,先是落在姜冰凝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她看到了这个睿智的姑娘眼中的沉静,也看到了那沉静之下隱藏的一丝不安。 隨即,她的目光又转向了自己的孙儿,纪乘云。 少年已经褪去了几分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属於男人的坚毅。 太妃闭上眼,沉默了良久才重新睁开。 “明日,京中可能会有大事发生。” 太妃看著他们,郑重地说道。 “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你们要记住我的话。” “无论外面如何天翻地覆,你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护好自己。” 她看向纪乘云。 “乘云,明日大朝会,你作为世子,代表的是信王府的脸面,任何事情,都不能轻易表態,你可明白?” 纪乘云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 “祖母!可纪凌堂哥若是……” “你堂哥有他的责任。” 太妃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喙。 “而你的责任就是保全自己!” 纪乘云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將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片刻之后,他再抬起头时眼中已经没有了迷茫。 “祖母放心,孙儿已经长大了,孙儿明白。” 第123章 慢著! 太妃院中的灯火被拋在身后。 夜风卷著寒意扑面而来,吹得人衣袂翻飞。 两人沉默地走在抄手游廊下,就在快要到听雪轩的岔路口时,纪乘云忽然停住了脚步。 “冰凝。” 姜冰凝也停了下来,疑惑地回头看他。 月光透过云层,洒在少年的脸上,映出他一双明亮的眸子。 他就那么看著她,一句话也不说。 那目光里,似乎有一种姜冰凝从未见过的滚烫情绪。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世子,有事吗?” 她率先打破了沉默。 纪乘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告诉她,从第一次见到她,他的心就乱了。 他想告诉她,他喜欢看她专注的样子,喜欢听她条理分明的声音,甚至喜欢她偶尔蹙起的眉头。 他想问她,她心里到底有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可这些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明日大朝会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在这场巨大的风暴来临之前,任何的表白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最终,他眼中的万千情绪都化作了嘆息的叮嘱。 “天冷了。” “你…注意保暖。” 姜冰凝愣住了,纪乘云又补上了一句。 “有什么事,都等我明日回来再说。” 说完,他像是怕自己会反悔一般,再也不敢多看她一眼。 那背影竟带著几分落荒而逃的仓促。 姜冰凝一个人站在原地,夜风吹起她鬢角的碎发。 等我回来再说,又是这句话。 纪凌走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她怔怔地望著纪乘云消失的方向,心底那份不安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 ----------------- 北境通往上京的官道上,一支军队正在短暂地休整。 火把噼啪作响,映著一张张风尘僕僕却又精悍的脸。 三百铁骑,人衔枚,马裹蹄。 纪云瀚立於一处高坡之上,遥望著京城的方向。 三百里。 这个距离,快马加鞭,不过一日行程。 他手中紧紧攥著那封纪凌派人送来的密信,信纸的边缘已经被他捏得有些捲曲。 巫蛊案、太子、林蔚、何敬忠、柳家…… “王爷。” 副將上前一步,低声稟报。 “斥候来报,前方三十里並无异常。” 纪云瀚声音冷冽如冰。 “传令下去,休整半个时辰。” “天亮之前,必须赶到城外!” “是!” 副將领命而去。 寒风呼啸,吹得他身上的披风猎猎作响。 纪云瀚的眼中,满是化不开的忧虑。 ----------------- 卯时。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晨钟悠扬,划破了上京城最后的静謐。 宫门大开。 文武百官身著朝服,手持笏板鱼贯而入。 人群之中,太子纪昇身著明黄色四团龙的储君礼服,头戴金冠面色沉稳,看不出丝毫异样。 他目不斜视,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 文官之首,林蔚一身紫色官袍,神情一如既往的温和,只是他的眼角余光,不时扫过那高高在上的御座,仿佛在丈量著什么。 御史大夫何敬忠面沉如水,宽大的袖袍里,藏著那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帐册。 纪凌则一身亲王常服,桃花眼微眯,嘴角噙著一抹笑意,看似慵懒实则不动声色地观察著每一个人。 太和殿。 百官按官阶爵位站定,巨大的殿堂內金砖铺地龙柱擎天。 片刻之后,內侍监总管那尖细的声音响起。 “陛下龙体欠安,今日大朝会,由太子殿下暂代主持。” 话音未落,朝堂之下便响起一片细碎的议论声。 皇帝竟然缺席了如此重要的大朝会! 纪昇在御座之下的太子位站定,他环视下方,声音清朗。 “诸位爱卿,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一切,都和往常的大朝会没什么两样。 按例,先议北境军情,再议各部奏报。 兵部、户部、吏部的官员依次出列,奏报著一些无关痛痒的事务。 太子听得认真,处置得也算中规中矩。 朝堂上的气氛,在这一板一眼的流程中,也变得缓和下来。 终於,待议事过半,队列前方的林蔚动了。 他缓缓走出队列,来到大殿中央,撩起官袍跪倒在地。 “臣,林蔚,有本启奏!” 这一跪,仿佛一个信號。 整个朝堂,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高坐於上的纪昇,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精光。 他故作惊讶地问道。 “林首辅有何要事?” 林蔚抬起头,声如洪钟,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迴荡在穹顶之下。 “陛下龙体欠安,已多日未能临朝。” “北境军情吃紧,南疆水患未平,国事繁杂,臣等日夜忧心。” “臣等以为,国不可一日无君!” “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恳请太子殿下监国,代行天子之权!” 话音刚落。 “臣等附议!” “恳请太子殿下监国!” 人群中,吏部尚书、户部尚书等三十余名官员齐刷刷地走出队列,黑压压地跪倒在林蔚身后。 整个朝堂,为之震动! 监国! 代行天子之权! 这和逼宫有何区別! 未曾附议的官员们脸色煞白,他们看著这骇人的一幕,或惊或怒却无一人敢在此刻出声。 纪昇“霍然”起身,脸上满是“惶恐”与“不安”。 “不可!” 他连声说道。 “林首辅!诸位大人!你们这是做什么!” “父皇只是偶感风寒,不日便可痊癒!” “本宫何德何能,岂可越俎代庖!此举万万不可!” 他的演技堪称完美。 那副惊慌失措忠心孝顺的模样,足以让任何不知內情的人信服。 林蔚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殿下!” “此乃为江山社令,非为一己之私!” “如今朝局动盪,若无监国之人统领全局,恐生大乱!” 他抬起头,眼中竟隱隱有泪光闪动。 “殿下若不应允,臣等,便长跪不起!” “臣等,长跪不起!” 他身后的数十名官员齐声应和,声势骇人。 紧接著,又有数十名原本在观望的官员,在短暂的犹豫之后也选择了跪下。 这哪里是请奏,分明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逼宫! 就在此时,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般炸响! “慢著!” 第124章 袍服与刀兵 “慢著!”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鬚髮皆白的何敬忠大步出列。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林蔚,也没有看那些附议的官员。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丹陛之上的太子纪昇。 纪昇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何敬忠不等太子发问,便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叠厚厚的帐册。 他高高举起帐册,朗声宣读。 “东宫器物局,私购关外禁运之铁杉木三千株!” 此言一出,朝堂譁然! 铁杉木,乃是製作强弩弓臂的最佳材料,早已被列为军中禁品,严禁私人买卖! 何敬忠没有理会眾人的惊愕,声音愈发严厉。 “於京郊西山废弃皇庄私设弓弩坊,暗中招募关外流亡匠人一百二十名!”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哗! 这一下,整个大殿彻底炸开了锅! 私设弓弩坊,这已经是明晃晃的罪证! 何敬忠猛地將最后一本帐册狠狠摔在地上。 “至昨日夜探,皇庄私库之中,已私造金木弩一百二十三副,狼牙箭一万三千支!” 他目光如刀,直刺太子。 “太子殿下!” 何敬忠发出一声振聋发聵的质问。 “私造禁军武备形同谋逆,你可知罪!” 满朝文武,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丹陛之上的储君身上。 丹陛之上,太子纪昇毫无徵兆的笑出了声。 那笑声初时还很低沉,继而越来越大,带著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哈哈哈哈哈哈!” 他伸出手指,遥遥点著殿下的何敬忠。 “老匹夫!” “你竟敢污衊孤!” 他猛地向前一步,明黄色的袍角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孤乃国之储君!未来的天子!” “你凭著几本不知从何处捡来的破烂帐册,就想攀诬孤一个谋逆的罪名?” 他眼中迸射出怨毒。 “是谁给你的胆子!” 他猛地一挥袖袍,对著殿前侍卫发出一声咆哮。 “来人!” “给孤把这个疯言乱语、构陷储君的老东西拿下!” “打入天牢!严刑拷问!” 殿前侍卫应声而出,腰间佩刀与甲冑碰撞,发出鏗鏘的声响。 何敬忠鬚髮皆张,死死抱住怀中的帐册。 “太子殿下,这是要杀人灭口吗!” 他高声大喊。 “臣有铁证!帐册在此,笔跡可查,印信可鑑!” “东宫器物局掌事、户部司库,皆可传唤对质!” “京郊西山皇庄,此刻派人去查,人赃並获!” 他的目光越过太子,扫过队列中神色冰冷的林蔚。 “若臣有半句虚言,甘受凌迟之刑!” 林蔚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 他甚至没看太子一眼,只是对著侍卫头领,微微偏了偏头。 动手。 “拿下!” 侍卫头领一声断喝。 几名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扑了上去,伸手便去夺何敬忠怀中的帐册。 “何大人!” “住手!” 人群中传来几声惊呼。 何敬忠年事已高,如何是这些身强力壮的侍卫的对手。 拉扯之间,他怀中的帐册被尽数扯散,散落满地。 雪白的纸张,在金砖地面上纷飞飘舞,如同为这场大戏落下的淒凉註脚。 一名侍卫眼中凶光一闪,抬起沉重的皂靴,就要朝著何敬忠狠狠踩下。 “尔敢!” 一声爆喝,一道身影猛地从御史队列中衝出,一把將何敬忠护在身后。 是右都御史王廉。 他双目赤红,声嘶力竭。 “都察院查案,奉的是圣上密旨!谁敢毁坏证物!” “没错!我等皆是人证!” 又有七八名御史从队列中站出,挡在王廉身前,与那些手持刀柄的侍卫对峙,形成一道文弱却坚决的人墙。 文官的袍服,对上了侍卫的刀兵。 大殿之上,怒喝声、斥骂声、甲冑碰撞声混作一团,彻底乱了。 始终沉默的纪凌,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手已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踏踏踏——” “踏踏踏踏踏——”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擂鼓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声音来自宫外! 殿內所有人都愣住了,混乱的场面为之一滯。 这可是太和殿,皇城中枢!谁敢在宫城纵马!不要命了吗! 紧接著,是一声穿云裂石般的吶喊,裹挟著无尽的杀伐之气,从宫门处传来。 “信王纪云瀚回京述职!有紧急军情面圣!” 信王? 纪云瀚? 他不是在北境吗!他怎么回来了! 林蔚那张万年不变的温和面具,终於裂开了一丝缝隙,眼中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太子纪昇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尖大小,死死地望向殿门方向。 “轰” 太和殿那两扇厚重的朱漆殿门,被人从外面用猛地推开。 一道裹挟著北境风霜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踏了进来。 纪云瀚一身玄色铁甲,肩上披风还带著未化的冰屑,每一步都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仿佛踏碎了这满殿的阴谋。 他身后,是三百名同样装束,煞气冲天的铁骑亲兵,沉默地对峙著殿前的御林军。 纪云瀚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钉在林蔚的身上。 他声音里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凌。 “本王在北境听闻,朝中有奸佞小人慾行不轨,动摇国本!” 他扬起下巴。 “特率亲兵回京护驾!” 此言一出,无异於当眾指著林蔚和太子的鼻子骂他们是奸臣! 不等林蔚开口,纪云瀚便从怀中掏出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军报,高高举起。 “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 他的声音,盖过了殿內所有的杂音。 “周国陈兵三十万於关外,帅旗已立,意图不明!” “军情十万火急,急需陛下圣裁!” 满朝皆惊! 內有太子谋逆,外有强敌压境! 这天下是要变天了吗! 林蔚的脸色在短暂的惊愕后,已经恢復了平静,他冷冷地看著纪云瀚,仿佛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信王殿下,说得好听。” 他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无皇上詔令,私自带兵回京,此乃大忌。” 他眼中精光四射。 “按我北荻律法,无詔带兵入京者,形同谋逆!” “本官看,真正想动摇国本,趁乱谋反的是你纪云瀚吧!” 第125章 她伸出玉指,撬开帝王的嘴 纪云瀚闻言竟也笑了。 那是一种带著血腥味的嘲弄。 “谋逆?” 他重复著这个词。 “本王若是想反,何至於蹉跎十余年。” “还会等到今天,让你这种腌臢货色在殿上狺狺狂吠?” 这话比直接打脸还要狠。 林蔚的麵皮抽动了一下,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太子纪昇却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听见了吗!” “他亲口承认了!” 他指著纪云瀚,对著殿前御林军的统领钱峰厉声嘶吼。 “钱峰!你还在等什么!” “信王纪云瀚无詔带兵入宫,意图谋反罪证確凿!” “给孤拿下他就地格杀!若有反抗,杀无赦!” 钱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汗珠顺著他的鬢角滑落,滴进冰冷的甲冑领口。 他握著刀柄的手在微微发抖。 林蔚冰冷的目光,幽幽地飘了过来。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钱峰如坠冰窟。 钱峰的嘴唇翕动,喉咙里干得像要冒火。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太子见他犹豫,更是怒不可遏。 “钱峰!你想抗旨不成!” “孤命令你!动手!” 钱峰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了一片麻木。 他抽出腰间的佩刀,闪过一道雪亮的光。 “御林军听令!” “信王殿下及所部,涉嫌谋逆!” “將此地合围,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殿內殿外,御林军瞬间刀剑出鞘。 甲冑碰撞脚步移动,一个巨大的包围圈,缓缓向著纪云瀚和他的三百亲兵收拢。 纪云瀚身后的三百铁骑亲兵,没有半分慌乱。 他们只是默默地,齐齐向前踏了一步。 仅仅只是一步。 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磨礪出的杀气,硬生生顶住了御林军的威压。 宫门前,一场血腥的火併一触即发。 殿內,几个胆小的文官已经两腿发软,瘫倒在地。 角落里,始终沉默的纪凌,看到这一幕,那颗悬著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纪云瀚,来得正是时候。 他看了一眼已经彻底失控的太子,又看了一眼胜券在握的林蔚。 就是现在。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前殿的对峙所吸引,无人再关注他。 他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身形隱没在巨大的蟠龙金柱之后。 他对著身侧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递去一个隱蔽的眼神。 那“小太监”微微頷首,一双藏在阴影里的眸子清亮而坚定。 正是女扮男装的姜冰凝。 两人如两道轻烟,借著廊柱与纱幔的掩护,迅速脱离了混乱的中心,朝著大殿的侧后方,那通往皇帝寢宫的幽深走廊潜去。 纪凌的心跳得飞快,脑中却无比清明。 三日前,他与姜冰凝秘密拜访了张玄之。 当他们將皇帝脉象虚浮,神志昏沉,疑似中毒的情形说出后。 张玄之捻著他花白的鬍鬚,沉默了许久。 “老夫这里,有一枚『回阳丹』。” “此丹乃虎狼之药,能激发人体的生机,令將人在短时间內迴光返照,恢復神智。” 张玄之的眼神变得无比严肃。 “但药效过后,便是油尽灯枯。” “你们,可想好了?” 纪凌眼中显露决绝。 想好了。 与其让父皇在昏睡中被人篡了江山,不如放手一搏! 哪怕只有一两个时辰的清醒,也足以勘破迷局,扭转乾坤! 於是,一个周密的计划就此成型。 姜冰凝负责將“回阳丹”秘密带入宫中。 而纪凌则坐镇朝堂,等待时机。 同时,他暗中调动狼卫,当发现纪云瀚的旗號出现在京畿范围时,下令狼卫夺下城门的控制权。 这才有了纪云瀚三百铁骑,能长驱直入,畅通无阻地来到这太和殿上的一幕。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最后一步。 穿过幽长的迴廊,皇帝寢殿近在眼前。 门口的侍卫和太监,早已被狼卫用雷霆手段换掉。 纪凌与姜冰凝推门而入。 殿內龙涎香的气味浓郁得有些发闷。 太医李束正焦急地踱著步。 李束指了指小火炉上一个紫砂药煲。 “回阳丹已煎好了。” 纪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三人合力將龙床上那个陷入深度昏睡的男人扶了起来。 李束端来温热的汤药,一股浓烈而奇特的药味瀰漫开来。 姜冰凝接过药碗,用汤匙舀起一勺黑褐色的药汁,轻轻送到皇帝嘴边。 可皇帝牙关紧闭,药汁顺著嘴角就流了下来。 姜冰凝秀眉一蹙,將汤匙递给纪凌,自己则伸出两根纤纤玉指,按在了皇帝下頜的某个穴位上。 只听咯的一声轻响,皇帝的嘴竟被她硬生生撬开了一道缝隙。 纪凌不敢耽搁,將汤药尽数灌了进去。 一碗药见了底。 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一息。 两息。 十息。 龙床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 李束的脸色变得惨白,纪凌的指尖已是一片冰凉。 难道…失败了?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绝望的瞬间。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殿內的死寂! 龙床上,那双紧闭了数日的眼眸猛地睁开! 浑浊与混沌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竟是久违的清明与锐利! 皇帝大口地喘著气,眼神缓缓聚焦,扫过面前的三人。 他的声音还很虚弱,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外面……何故如此吵闹?” 李束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启稟陛下!” “殿外…殿外太子与信王对峙,林相指信王谋逆,御林军已围殿,正欲动手!” 皇帝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手,死死攥住了身下的龙袍。 一股滔天的怒火,从他眼中喷薄而出,几乎要將这宫殿点燃。 好啊。 好一个国之储君! 好一个肱股之臣! 他还没死,他的儿子和他的臣子,就要在这太和殿上,为了一把龙椅,刀兵相向了! “嗬……嗬……” 皇帝的喉咙里发出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扶……朕……上……朝!” 他的眼中,是无尽的寒冰。 “朕倒要看看!” “朕还没死,他们…想干什么!” 第126章 余烬 太和殿前,针落可闻。 那股由三百铁骑与数千御林军对峙而產生的杀气,在这一瞬间,轻轻抹去了。 钱峰手中的佩刀,掉在冰冷的金砖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不止是他。 他身后刀剑出鞘杀气腾腾的御林军,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脑子里那根名为抗命的弦,应声而断。 殿內,太子纪昇脸上的狰狞与疯狂,彻底凝固了。 他眼中的血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恐惧。 “不……” “不可能……” 他踉蹌著后退一步,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你怎么会……” 林蔚的麵皮,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那个孱弱却又威严如山的身影,死死地钉在了搀扶著那人的两个人身上。 纪凌,还有太监装束的姜冰凝! 林蔚的心,如坠万丈深渊。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纪云瀚会带兵闯宫。 他甚至布下了钱峰这颗棋子,连狼卫的突袭都考虑在內。 可他没算到。 他没算到纪凌竟有如此胆魄和手段! 釜底抽薪! 这一招直接抽掉了他所有谋划的根基! “皇兄……” 纪云瀚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收刀入鞘单膝跪地。 “臣弟,救驾来迟。” 满朝文武此时才如梦初醒。 “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响彻整个宫殿。 唯有太子纪昇和林蔚一党,僵在原地。 皇帝的脚步很沉。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在纪凌和姜冰凝的搀扶下,重新走上了那睽违已久的丹陛。 他缓缓转身,在龙椅上坐了下来。 虽然他的身形依旧瘦削,脸色也带著病態的苍白,可当他坐下的那一刻,整个太和殿的气场,都变了。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跪著的一张张面孔。 最后,定格在了太子纪昇的身上。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昇儿。” 纪昇浑身一颤。 “朕还没死。” “你就这么急著…监国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噗通!” 太子纪昇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所有的偽装,所有的野心,所有的疯狂,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剩下的,只有父子之间,君臣之间,无法逾越的恐惧。 “父皇!” “儿臣不敢!儿臣万万不敢啊!” 纪昇涕泪横流,匍匐在地。 他猛地抬起头,伸手指向一旁的林蔚。 “是林蔚!都是他!” “是他蛊惑儿臣,说父皇您…您龙体將崩,信王拥兵自重,为了江山社洽,才不得不行此下策啊!” “儿臣是被他矇骗的!求父皇明鑑!求父皇明鑑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林蔚。 被当眾指认,林蔚的脸色铁青,但他却没有像太子一样崩溃。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竟也对著御座,从容跪倒。 “陛下。” 林蔚的声音,依旧沉稳。 “太子殿下情急失言,还请陛下恕罪。” “但老臣所为,皆为北荻江山,绝无半分私心!” “陛下圣躬违和,昏迷不醒,朝中无主,信王殿下又在此时无詔带兵入京,此情此景,国之將乱!老臣为保全社稷,辅佐储君,何错之有?” 他目光灼灼,竟是反守为攻! “陛下!老臣要参奏!” “何敬忠勾结信王,构陷储君意图动摇国本,此人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 此言一出,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林蔚一派的官员立刻跟著跪下,声泪俱下地哭诉何敬忠的罪行。 而另一派的官员,则纷纷为何敬忠辩解,怒斥林蔚顛倒黑白。 刚刚还死寂一片的太和殿,瞬间变成了喧闹的菜市场。 “够了!” 龙椅上,皇帝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皇帝的目光转向了站在角落里的何敬忠。 “何敬忠。” “臣,在。” “林蔚参你勾结信王,构陷太子。” “你的证据呢?” 何敬忠从宽大的官袍中,颤抖著捧出了一本厚厚的奏摺。 “回陛下,所有证据,皆在此处!” 侍立在侧的太监总管,连忙走下丹陛,接过奏摺,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 皇帝伸出枯瘦的手,翻开了奏摺。 皇帝看得极慢,极仔细。 他的脸色,也隨著书页的翻动,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从最初的阴沉,到后来的铁青,再到最后,那双浑浊的眼眸里,只剩下了足以冰封三尺的寒意。 终於,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是一份军械工坊的帐目。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著,东宫在京郊私设工坊,暗中打造了弓弩、鎧甲与兵刃。 皇帝缓缓地合上了奏摺。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了太子纪昇的身上。 “私造军械。”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想做什么?” “造反吗?” 纪昇彻底崩溃。 他在看到皇帝甦醒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他所有的筹谋,所有的布置,都成了一个笑话。 成王败寇,如此而已。 “儿臣不敢……儿臣不敢……” 纪昇放弃了所有辩解,只是疯狂地对著地面磕头。 坚硬的金砖,很快就见了血。 “儿臣万死……儿臣万死……” 皇帝沉默地看著额头血肉模糊的儿子,眼中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剩下一片死寂。 良久。 皇帝那冰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传朕旨意。” “太子纪昇,德行有亏,不堪为储,即日起,圈禁东宫,无詔不得出。” “东宫所有属官,尽数革职,交由三司会审。” 纪昇的身子软了下去,瘫在地上。 皇帝的目光,又转向了林蔚。 “首辅林蔚,身为百官之首,不能匡扶君上,反而蛊惑储君,结党营私,即日起,革去首辅之职,收回一切封赏,暂留京中,听候发落。” “林氏一族子弟,三代之內,不得担任任何实权官职。” 林蔚的身躯剧烈地一震,那张强作镇定的脸,终於变得惨白如纸。 “其余附议官员,各降三级,罚俸一年,以观后效。” 皇帝说完,疲惫地靠在了龙椅上,他挥了挥手。 “退朝。” 第127章 丝帕上的血与凉透的茶 太监总管一声退朝,龙椅上的威严,仿佛被殿外的寒风一吹,便散了。 皇帝的身子晃了晃,若不是纪凌和姜冰凝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几乎要从龙椅上滑落下来。 他摆了摆手,拒绝了太监总管递来的龙輦。 从太和殿到寢宫的路不长,但他走得极慢。 每一步,都像是在耗尽他最后的生命。 四周的宫人、侍卫跪了一地,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这压抑的沉默,比方才朝堂上的剑拔弩张,更让人心悸。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间的一切。 皇帝紧绷的身体,骤然鬆懈下来。 他被纪凌和姜冰凝搀扶著,几乎是摔在了龙榻上。 “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猛地从皇帝喉咙里爆发出来。 侍立在侧的李束脸色大变,连忙递上一方明黄色的丝帕。 “陛下!” 皇帝接过丝帕,捂住了嘴。 咳嗽声渐渐平息。 当他拿开丝帕时,一抹刺眼的殷红,赫然出现在那明黄的绸缎上。 血! 纪云瀚一个箭步衝到床边,整个人都懵了。 “皇兄!” 李束,颤抖著手搭上了皇帝的脉搏。 片刻之后,他绝望地鬆开了手,缓缓摇了摇头。 他嘴唇哆嗦著,那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陛下……陛下元气大伤,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纪云瀚坐在床沿,握住了皇帝那只枯瘦冰冷的手。 那只曾经执掌天下,批阅无数奏章的手,此刻却轻得像一片羽毛。 “皇兄!” 纪云瀚虎目含泪,声音哽咽。 纪凌和姜冰凝站在二人身后,默默地看著这一幕。 不远处,一同跟进来的纪乘云脸色铁青。 大朝会之时,他站得远,只看到一个孱弱的身影在两个人的搀扶下走上丹陛。 当他看清那两人竟是纪凌和女扮男装的姜冰凝时,他的心就沉了下去。 皇帝的呼吸微弱,他反手用尽力气握住了纪云瀚的手。 他的目光,扫过纪云瀚。 最后,他虚弱地开口。 “信王,往后……靠你了。” ----------------- 东宫。 太子纪昇被一队御林军押送著,穿过熟悉的宫道。 沿途的宫女太监,纷纷跪地,却无人敢抬头看他一眼。 他神情恍惚,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直到听著身后宫门关闭、落锁。 他才像是活了过来。 他看著空荡荡的宫殿,那些平日里諂媚逢迎的属官、幕僚,一个都不见了。 他想起了父皇冰冷的眼神。 想起了满朝文武的噤若寒蝉。 也想起了,自己像狗一样匍匐在地,摇尾乞怜的丑態。 “呵……”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乾笑。 “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笑著笑著,眼泪就流了下来。 笑够了,哭够了。 他猛地止住笑声,瘫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眼神中的崩溃与恐惧,渐渐被一种阴鷙所取代。 那是一种病態的癲狂。 “圈禁?” 他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诡异。 “父皇,你还是心软了。” “你没有杀我。”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 “只要本宫不死,就还有翻身之日!” ----------------- 林府。 与东宫的癲狂不同,首辅府邸內是一片死寂。 林蔚被革职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已经传遍了整个府邸。 书房中。 林蔚换下了一身首辅朝服,穿著一身素色常服,面无表情地坐在太师椅上。 他手里端著一杯茶,茶水早已凉透。 一个心腹幕僚站在他身侧,低著头,大气也不敢出。 许久,幕僚才鼓起勇气,低声问道。 “相爷……”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林蔚没有看他,仿佛在太和殿上被当眾革职的,不是他。 “呵。” 他发出一声冷笑。 “慌什么?” 幕僚一惊。 林蔚眼中不见丝毫颓败,反而精光四射。 “革职而已。” “我林家的根基,在朝堂,在军中,在北荻的每一个州府,他收得走吗?” “我数十年间提拔的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杀得光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令人心安的沉稳力量。 “太子虽被圈禁,可只要还活著,一切就都有变数。” 林蔚缓缓站起身,望著皇宫的方向。 “陛下…撑不了多久了。” “这场仗,还没打完。” ----------------- 皇帝寢宫。 看著龙榻上,纪云瀚与皇帝兄弟情深的场面,姜冰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悬著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根据前一世的记忆,北荻皇帝应该撑不过今年冬天。 若是皇帝驾崩…… 她心中刚刚放下的石头,又提了起来。 今日之事,看似是纪云瀚大获全胜。 但太子纪昇未死,首辅林蔚也只是被革职,可这两人一个是蛰伏的毒蛇,一个是百足之虫。 一旦皇帝这棵大树倒下,他们一定会疯狂反扑,到那时,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想到此处,她突然一愣。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身前的纪凌。 他静静地站著,身形挺拔如松。 一个大胆的念头,窜入了姜冰凝的脑海。 或许…… 或许现在的纪凌,还真有机会登上那个位置!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缠得她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若真是如此…… 那柳氏,和纪氏…… 自己费尽心力,想要召集柳氏旧部,查清当年真相。 可如果柳氏真的和纪氏皇族有什么过往的血海深仇…… 自己和纪凌…… 姜冰凝发现,自己和纪凌已经捆绑得太深,深到让她有些棘手了。 不行。 查清真相的脚步,必须要加快了! 纪乘云的目光,没有看龙榻上的皇帝,也没有看自己的父亲信王。 他的目光钉在姜冰凝的背影上。 他离得不远,清楚地发现了她呼吸节奏的变化,更看到了她投向纪凌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情愫。 这样的目光,姜冰凝从未落在自己身上过。 哪怕一次,都没有。 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与嫉妒,在他胸中翻涌。 他刚要开口,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 龙榻上的皇帝,突然开口 “传朕旨意,昭告天下……” 皇帝喘了一口气,说出了那足以再次震动朝野的话。 “著信王纪云瀚……监国!” 第128章 最重要的 信王府书房內,烛火摇曳。 新任的监国,信王纪云瀚,却没有半分喜色。 他身上的蟒袍还未换下,眉宇间的疲惫却比朝服上的褶皱还要深。 他看著对面的纪凌,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阿凌。” 纪云瀚的声音有些沙哑。 “今日之事,看似是贏了,可这一步,走得太险。”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只是摩挲著温热的杯壁。 “太子只是圈禁,林蔚只是革职。” “皇兄他终究还是念著父子之情,君臣之义。” 纪凌静静地听著,神色沉静如水。 他点头。 “猛虎入笼爪牙仍在,毒蛇断首余毒未清。” 他抬眼。 “我已经命狼卫,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监视东宫与林府。” “太子党羽盘根错节,尤其是在御林军中,钱峰虽已被处置,但他手下那些中层將领,不少都是林蔚提拔上来的。” “这些人不得不防。” 纪凌的语气平淡,却字字都敲在关键之处。 他说完顿了顿,目光落在纪云瀚身上,仿佛不经意般补上了一句。 “这些事,还需…监国大人,早做定夺。” “监国大人”四个字,轻轻地从他唇边滑出。 纪云瀚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缓缓抬起眼皮,看了纪凌一眼。 “这个监国,我並不打算接。” 纪凌眉梢一挑,显然有些意外。 只听纪云瀚继续说道。 “皇兄他……只是一时气急攻心,等他龙体康復,我自会向他请辞。”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说到底,我不过是一个荒废了十几年的宗室閒人。” “舞刀弄枪尚可,这监国的担子……” 他摇了摇头。 “太重了,我担不起。” 纪凌看著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书房外,忽然传来管家恭敬的通传声。 “王爷,二公子和小姐过来了,说想给您请安。” 纪召武和纪少欢。 纪云瀚脸上的凝重,稍稍缓和了几分。 “让他们进来吧。” 纪凌见状,便站起了身。 “王叔,我便先告退了。” 纪云瀚点了点头。 纪凌转身走出书房,与迎面而来的两个少年少女擦肩而过。 他没有回头,径直朝著听雪轩的方向走去。 有些话,他需要立刻和姜冰凝说。 *** 与此同时。 听雪轩的气氛有些古怪。 姜冰凝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在她对面,纪乘云端坐著,脊背挺得笔直。 但他一言不发。 自打从皇宫回来,进了这听雪轩,他就一直这样。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散发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压抑气息。 姜冰凝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她回想起在大朝会开始前,纪乘云说有话要对她说。 只是当时情况紧急並未说什么,难道就是为了现在这件事? 她心里多少有点打鼓。 最终,还是纪乘云先撑不住了。 他开了口,声音因为刻意的压制,显得有些沉闷。 “为什么?” 姜冰凝抬起头,眼中带著一丝茫然。 “什么为什么?” 纪乘云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她。 “救驾,潜入寢宫,给陛下餵药……” 他每说一个词,声音就更沉一分。 “这么凶险的事情,为什么要做?而且,为什么不告诉我?”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咬著牙问出来的。 姜冰凝闻言愣了一下。 原来,他是在气这个。 她站起身,脸上漾开一抹轻鬆的笑意。 她想让这凝重的气氛,缓和一些。 “大朝会之事,看起来是龙潭虎穴,但实际上並没有你想的那么凶险。” 她走到纪乘云面前,语气轻鬆。 “我和纪凌,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从如何避开守卫潜入寢宫,到如何应对太子和林蔚的发难,每一步都在我们算计之中。” 她以为这样的解释,能让他安心。 “至於为什么不告诉你……” 她理所当然地说道。 “此事关係重大,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泄密的风险。” “你看,我这不是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吗?” 她眨了眨眼,想用一个俏皮的表情,来结束这个沉重的话题。 然而。 当她提到纪凌和我们这两个词时,纪乘云的脸色终於彻底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 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压回了胸膛里。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的不是这些!” “我说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谋划,什么算计!” 他的目光,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充满了痛苦与挣扎。 “哪怕今日父王没有回来!” “哪怕大朝会之上,太子大胜,登上了监国之位!” “那都不要紧!” 姜冰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得后退了一步。 纪乘云向前一步,逼近了她。 他眼眶泛红,声音里带著一丝绝望的嘶吼。 “最重要……”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那些在心底盘桓了许久的话,那些他不敢宣之於口的情愫。 可那些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因为就在这时。 一个慵懒而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 “哟,都在呢?” 纪凌走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屋內的情形。 一个怒不可遏,一个满脸错愕,还有那倒在地上的椅子,剑拔弩张。 纪凌先是一愣。 隨即,他那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 他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一般,径直走到主位上。 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吹了吹。 然后才抬起眼皮,看向脸色铁青的纪乘云和一脸疑惑的姜冰凝。 他嘴角一勾,故作惊讶地说道。 “看样子,二位似乎有要紧话说?”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这番姿態,这番话语无异於火上浇油。 纪乘云胸口剧烈地起伏著,盯著纪凌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姜冰凝则是彻底糊涂了。 这一个两个的,到底是怎么了? 眼看著一场风暴就要在听雪轩內爆发。 还没等纪乘云发飆。 门外,常福的声音急急地响了起来。 “王爷过来了!” 第129章 或许,姜悦蓉会知道 纪云瀚一脚踏入。 他先是一愣,隨即,目光如电扫过屋內。 倒在地上的椅子。 满脸错愕的姜冰凝。 还有胸膛剧烈起伏,双拳紧握,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死死瞪著纪凌的纪乘云。 纪云瀚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胡闹!” 他沉声喝道。 纪乘云浑身一颤,那满腔的怒火,瞬间熄了大半。 但他眼中的不甘与屈辱,却愈发浓烈。 “成何体统!” 纪云瀚又是一声冷斥。 他大步走到纪乘云面前,目光如刀。 “见了你堂兄,不行礼问安,反倒在这里横眉竖目?” 纪乘云的嘴唇动了动,想辩解。 想说,是他先挑衅! 可迎上父亲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纪乘云的指节,捏得发白。 最终,他还是垂下了头,朝著纪凌的方向,僵硬地拱了拱手。 那动作,充满了不情不愿。 纪凌仿佛没看见他那副要吃人的表情。 他甚至连坐姿都没变,只是端著茶杯,朝纪乘云的方向,虚虚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这副轻慢的態度,更是让纪乘云气得险些一口血呕出来。 纪云瀚將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姜冰凝身上时,变得温和了许多。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冰凝,我有些话,想单独同你说。” 他说著,又看了一眼纪乘云。 “乘云,你带你堂兄去客房歇息。” 纪乘云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让他去招待纪凌? 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纪云瀚的眼神不容置喙。 无奈,纪乘云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他转身,看也不看纪凌,声音生硬地说道。 “走吧。” 纪凌这才慢悠悠地放下茶杯,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 他路过姜冰凝身边时,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姜冰凝看著这两人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心中有些感慨。 “走吧。” 纪云瀚的声音將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们去给母亲大人请个安。” *** 夜色渐深,王府的迴廊下掛起了灯笼,纪云瀚走在前面,步履沉稳。 姜冰凝跟在后面,心中还在揣测著他要说的话。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忽然,纪云瀚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著前方院落里那棵枝繁叶茂的桂花树,似乎在组织语言。 犹豫了半晌,他才有些吞吞吐吐地开口。 “冰凝,你母亲她……”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她很好,你不必掛心。” 姜冰凝闻言心中一暖,她弯起嘴角,露出一抹真诚的笑意。 “王爷,我从未担心过。” 纪云瀚转过身,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姜冰凝迎著他的目光,语气篤定而诚恳。 “有王爷在,母亲定然是幸福的。” 这句话像是一道暖流,瞬间涌入了纪云瀚的心田,竟然难得地老脸一红。 他有些不自然地別开视线,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音节。 “嘿。” 隨即,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態,他立刻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一进老太妃的院子,纪云瀚就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姜冰凝一人。 老太妃见到二人进来,缓缓睁开了眼。 “瀚儿,事情都解决了?” 老太妃似乎完全不讶异信王的回归,或者说,这半日时间,足够整个上京城都消化了信王回京的事情。 纪云瀚点了点头,將大朝会上的凶险,太子与林蔚的谋逆,以及最后皇帝的处置,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当听到太子和林蔚竟敢私铸军械,意图逼宫之时,老太妃的脸上也满是怒容。 “好大的胆子,这对奸佞,真是小瞧了他们!” 可当纪云瀚说到,皇帝元气大伤,下詔命他监国之时。 老太妃眼中的怒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两团亮得惊人的精光。 “监国?” 她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气地颤抖。 纪云瀚仿佛没看到母亲的异样,他嘆了口气,將自己与纪凌说过的那番话,又对老太妃说了一遍。 “……母亲,这监国之位,是个烫手的山芋。” “皇兄他只是一时之气,等他康復,我便將此位还给他。” “我本就是个閒散王爷,处理这些朝堂政务,力有未逮。” 他以为母亲会赞同他的想法。 谁知,老太妃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糊涂!” 她盯著自己的儿子。 “这个位子,你不仅不能还,还要给它坐稳了!” 纪云瀚皱起了眉。 “母亲,您知道的,我对此並无兴趣。” “这不是你有没有兴趣的事!” 老太妃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她撑著软榻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瀚儿,太子虽被圈禁,可他党羽遍布朝野,林蔚虽被革职,可林家是百年世家,根基之深,远超你我想像。” “如今陛下病重,朝中局势瞬息万变,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你若是在此时退缩,把这天大的权柄拱手让人,谁来压制那些蠢蠢欲动之辈?”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著纪云瀚,又看了一眼始终沉默不语的姜冰凝,话语里没有丝毫避讳。 “阿凌和乘云他们,还太年轻。” “他们有智谋,有手段,却没有足够的资歷和威望去镇住满朝文武,去震慑边境那些虎视眈眈的豺狼。” “这个时候,只有你站出来,才能稳住这即將倾覆的江山!” 姜冰凝垂著眼帘,心头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老太妃说的每一个字,都应验了她上一世的记忆。 上一世,老皇帝骤然离世。 太子与林蔚並未倒台,朝局大乱,內忧外患,大周联合周边小国趁机北上,燃起连天烽火。 而那时的信王纪云瀚…… 姜冰凝的脑海里,闪过一幅模糊的画面。 他好像正因为母亲柳静宜的离世而悲痛欲绝,整日酗酒,颓唐度日,对外界的一切不闻不问。 最后是纪凌一人,如独木撑天,在內要与太子林蔚周旋,在外要抵御敌国,走得无比艰难。 不过…… 她隱约记得,后来纪云瀚似乎还是站了出来,参与到了最终夺嫡之战中。 只是,究竟是怎么参与的,她记不清了。 或许,姜悦蓉会知道。 第130章 当年的事,远比你想像的复杂 “冰凝?” 纪云瀚的声音,將姜冰凝的思绪猛地拽了回来。 她抬起头,对上纪云瀚带著一丝探寻的目光。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 就看到纪云瀚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转过身,对著老太妃,撩起蟒袍的下摆,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这个动作,让姜冰凝和老太妃都同时愣住了。 只听纪云瀚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的母亲,声音沉稳而坚定。 “母亲,您说得对。” “这个监国之位,我接了。”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老太妃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若要我监国,稳住这北荻江山……” “我便要娶柳静宜,为信王正妃!” 老太妃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她只是深深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儿子,眼神复杂难明。 还不待她开口。 门外,张嬤嬤急促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老太妃,王爷……” 张嬤嬤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为难。 “前侧妃林氏的马车,到了王府门口。” “她说有要事,想求见王爷一面。” 林氏? 她来做什么? 老太妃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儿子,没有说话。 纪云瀚缓缓站起身,蟒袍上的褶皱似乎都带著几分寒意。 “让她进来,就在偏厅等我。”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姜冰凝一眼,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姜冰凝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老太妃。 老太妃朝她摆了摆手,脸上带著一丝疲惫。 “你也先下去歇著吧。” “今日,都累了。” ----------------- 偏厅里,灯火摇曳。 林婉如,曾经的信王侧妃,如今的林氏,正局促不安地坐在椅子上。 她身上穿著素色的衣裳,头上的珠釵也尽数摘去,一张曾经明艷的脸,此刻只剩下憔悴和苍白。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 当看到纪云瀚走进来时,她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一丝希冀。 “王爷……” 她站起身,声音颤抖带著哭腔。 纪云瀚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目光冷淡。 “有事?” 简简单单两个字,瞬间刺穿了林婉如所有的幻想。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王爷,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想要抓住纪云瀚的衣袖。 “兄长做的事情,我一概不知!我求求您,让我回来吧,我只想待在王府,哪怕是当个奴婢伺候您……” 纪云瀚侧身,避开了她的手。 他的动作,让林婉如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你当真如此无情?” 纪云瀚没有回答。 林婉如惨然一笑,笑声里满是绝望。 “好,好一个信王!” 她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纪云瀚,你別得意得太早!” “我兄长是不会就这么认输的!” 纪云瀚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以为圈禁了太子,革了首辅的职,你们就贏了吗?” 林婉如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 “我告诉你,不可能!” “我兄长和太子,还有后手!” 纪云瀚的心猛地一沉。 还能有什么后手? 他看著眼前这个状若疯癲的女人,心中闪过一丝挣扎。 他很想知道。 只要他此刻稍稍鬆口,给她一点希望,或许就能套出那致命的秘密。 可看著她那张泪痕交错,充满期盼的脸,他终究还是开不了这个口。 他不是个无情无义的人。 他做不到利用一个女人的真心,去换取他想要的东西。 最终,他只是闭了闭眼。 “林蔚的后手,与本王无关,与你更无关。” “你走吧。” 这几句话,如同最后的审判。 林婉如踉蹌著后退了两步,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你好狠的心。” 她喃喃自语,最后,如同一具行尸走肉,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夜色里。 ----------------- 信王府这几日,门庭若市。 信王监国的消息,一夜之间飞遍了上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而这位权倾朝野的监国亲王,府中至今没有一位正妃。 一时间,信王府的门槛,几乎要被那些形形色色的媒人踏破。 送来的美人画像,堆起来比书房的奏摺还高。 各种名目的宴请帖子,雪片似的飞来。 就连宗室里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长辈也纷纷登门,话里话外,都想把自家的女儿塞进信王府。 纪云瀚烦不胜烦。 他看著桌上那些画卷,眼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愈发浓重的厌烦。 他的王妃之位,也绝不会给这些心怀鬼胎之人。 那个位置,从始至终都只留给了一个人。 纪云瀚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纸。 笔尖蘸饱了墨,在纸上落下两个字。 静宜。 他要结束这场闹剧。 他要给所有人一个明確的答案。 ----------------- 十数日后。 上京城西门外,官道上尘土飞扬。 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在数十名信王府侍卫的护送下,缓缓驶来。 而官道旁,让所有出入城门的人都震惊不已的是当朝监国,信王纪云瀚,竟一身常服亲自立於道旁静静等候。 这一幕,让无数暗中观察的世家眼线,心头巨震。 他们都在猜测,马车里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信王摆出如此大的阵仗。 终於,马车停稳,车帘被一只素手掀开。 一位眉眼温柔的妇人,缓缓走了下来。 她看到纪云瀚的瞬间,眼中水光一闪,却又很快被她按捺下去。 而在人群中,一个少女早已按捺不住。 “娘!” 姜冰凝冲了出去,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哭腔。 柳静宜的身子一颤,猛地转过头。 当看到那张日思夜想的脸时,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冰凝……” 母女二人,在眾目睽睽之下紧紧相拥。 许久,柳静宜才鬆开女儿。 她伸出手,颤抖地抚摸著姜冰凝的脸颊。 “瘦了。” 她哽咽著说。 姜冰凝用力地摇著头,泪水却不听话地往下掉。 “娘,我没事。” “倒是您,一路奔波辛苦了。” 柳静宜看著女儿故作坚强的模样,更是心疼不已,只能將她更紧地搂在怀里。 回到王府,锦瑟院早已从新修葺好。 柳静宜遣退了所有下人,房间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姜冰凝亲自为母亲奉上一杯热茶。 她看著母亲担忧的眼神,犹豫了许久。 最终,她还是鼓起勇气轻声开口。 “娘……” “关於柳家,关於外祖……当年的事。” “您能告诉我吗?” 柳静宜握著茶杯的手猛地一紧。 茶水微晃,漾出圈圈涟漪。 漫长的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久到姜冰凝以为母亲不会回答时,柳静宜却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孩子,有些事,娘本想等你再大些,再告诉你。”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 “但既然你已经查到了这一步,娘也不瞒你了。” 柳静宜放下茶杯,握住姜冰凝的手,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当年的事,远比你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第131章 纪家误我 柳静宜的声音很轻,却又带著穿透时光的沉重。 “这一切,要从百年前说起。” 姜冰凝端坐著,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可能顛覆她的认知。 “百年前,还未有北狄。” “草原上,只有大大小小的部落,为了水源和牧草,征伐不休。” “我们柳家和纪家,便是其中最大的两个。” 柳静宜的目光投向窗外,似乎看到了百年前的风沙。 “柳家为尊,纪家为次。” “那时,我们两家亲如兄弟,曾於神明面前立下血盟,若有一日能逐鹿中原,必共掌天下,永不相负。”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温情和一丝讥誚。 “后来,为了抵御南边强大的周国,柳家的儿郎,几乎尽数战死在了沙场之上。” “元气大伤。” “也正是那时,纪家趁势而起。” 这纪家两个字,她说得极慢,不是指责而是一种浸入骨髓的悲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纪家先祖,天纵奇才,他只用了十年便整合了草原上所有的部落,建立了如今的北狄。” “而我们柳家,人丁凋零,一代不如一代。” “百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太多事了。” “当年的血盟,渐渐成了一纸空文。” “纪家坐稳了江山,成了皇族。我们柳家,则成了盘踞上京,手握著一点残存兵权,让新帝忌惮的旧臣。” 姜冰凝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已经猜到了故事的结局。 “直到十六年前。” 柳静宜的眼眶红了。 “那一日,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林蔚当时还只是个侍郎,却带著御林军,以谋逆之罪查抄了柳家。” “府中上下,三百余口,无论男女老幼,尽数被押入天牢。” “你外祖戎马一生,性子刚烈如火,他怎受得了这般奇耻大辱。” “他当著林蔚的面,横刀自刎。” “他临死前,指著皇宫的方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只喊了四个字。” 柳静宜睁开眼。 “『纪!家!误!我!』” “他到死都以为,是纪家背弃了百年的盟约,是当今的圣上授意林蔚,要將我们柳家赶尽杀绝。” 烛火轻轻跳动了一下,拉长了母女二人沉默的影子。 “但……” 许久,柳静宜吐出了这个字。 她的眼神从悲痛转为一种深沉的困惑。 “我不信。” “为什么?”姜冰凝沙哑地问。 “因为先帝。” “先帝在位时,对柳家虽有忌惮多有疏远,但他不是个刻薄寡恩赶尽杀绝的人。” “他若真想动柳家,不必等到十六年前,更不必借一个小小侍郎的手。” “他从未真正加害过我们。” “所以这桩案子,从头到尾都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柳静宜看著女儿,目光锐利。 姜冰凝久久没有说话。 母亲的讲述已经结束,可那些话语,却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想起了纪凌。 想起他承诺会护她周全时,眼中那不容错辨的真挚与坦荡。 纪凌…… 纪家…… 她的指甲,已经深深地陷进了掌心的软肉里。 如果,外祖说的是真的呢? 如果纪家真的为了巩固皇权,背信弃义,对柳家痛下杀手…… 那她该如何面对他? 可如果,母亲的猜测是对的呢? 如果纪家也是被算计的,那林蔚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能绕过先帝,私自调动只听皇命的御林军? 是谁能將一个功勋赫赫的百年世家,在一夜之间连根拔起,甚至让先帝都无法追查?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冰凝。” 是纪凌的声音。 姜冰凝猛地回过神。 柳静宜看了女儿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隨即她站起身。 “我去看看厨房给你备的参汤。” 她为两个年轻人,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门被推开。 纪凌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地走了进来。 他看到姜冰凝苍白的脸色,脚步微微一顿。 “怎么了?” 他走到她面前,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关切。 姜冰凝抬起头定定地看著他。 看著这张熟悉的脸,看著这双总是带著温柔笑意的深邃眼眸。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他。 他的背后是整个纪氏皇族。 是那句沉甸甸的,压得她无法呼吸的“纪家误我”。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没什么。” 她的声音,带著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疏离和冰冷。 “只是…有些累了。” 纪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那是一种刻意拉开的,带著防备的距离。 但他没有追问。 “好,那你好好休息,一切有我。” 说完,他没有再多留片刻,转身离开了。 纪凌的脚步声,刚刚消失在院外。 姜冰凝脸上的疲惫和挣扎,便如潮水般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冷静和决然。 “吴清晏。” 一道黑影出现在她身后,单膝跪地。 “姑娘。” “继续查。” 姜冰凝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 “我要知道,十六年前,林蔚查抄柳家,背后到底有没有纪家的授意。” “一分一毫的蛛丝马跡,都不能放过。” 吴清晏的头,垂得更低了。 “是。” “若是没有……” 姜冰凝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 “那就给我查清楚,林蔚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是!”吴清晏沉声应道,隨即身形一闪,再度消失在阴影里。 “孩子。” 柳静宜端著一碗参汤,从里间走了出来。 她的脸上只有一层更深的担忧。 “查,可以。” 她將参汤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姜冰凝面前,温热的触感透过桌面传来。 “但你万事要小心。” 柳静宜轻轻嘆了口气,握住了女儿冰凉的手指。 “这上京城的水,比你我母女想像的,要深得多。” “当年之事,牵扯甚广。一著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有些人,或许巴不得你现在去查,巴不得你查到一些他们想让你查到的东西。” “然后,借你的手去对付他们想对付的人。” 姜冰凝瞬间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有人在设局。 或许从十六年前,这个局就已经开始了。 而她现在一头扎进去,很可能会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別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她看著母亲担忧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娘。” “我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刀,我只会为柳家討一个公道。” 第132章 山雨欲来 夜色如墨,將整座上京城都吞了进去。 有人安然入睡,有人彻夜难眠,更有人在黑暗中磨亮了自己的爪牙。 林府。 曾经门庭若市的天下第一府,此刻一片死寂,连灯火都比往日黯淡了几分。 书房的密室之內,烛火如豆,映著几张凝重的脸。 林蔚端坐主位。 他著一身寻常锦袍,没了首辅官服的加持,整个人清减几分,可那双浑浊老眼里,依旧藏著噬人的精光。 他被革职却未被圈禁——这是皇帝的疏忽,也是他的机会。 “首辅大人!” 一名心腹將领单膝跪地,满腔愤懣。 “我们难道就这么算了?” 林蔚未看那將领一眼。 “算了?” 他轻嘆一声。 “为何要算?” 他抬起眼,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太子殿下只是被圈禁在东宫。” “只要他还活著,东宫的根基就在。” “只要东宫还在,我们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另一名官员忧心忡忡:“可御林军那边,陛下已撤换了副统领,换上了信王的人。” “换的只是一个副统领。” 林蔚冷笑。 “底下的校尉、队正,哪个不是咱们的人?” “他纪云瀚想在三五日之內掌控御林军,那是痴人说梦!” “禁军之中,同样有咱们的人。” 他的声音带著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都听好了。” “从今日起,所有人全部蛰伏。” “莫去招惹信王,也別理会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越王。” “等。” 林蔚只说了一个字。 “等风头过去,等所有人都以为林家已经完了。” “到那时,才是咱们真正动手的时候。” 眾人眼中重又燃起希望的火。 “属下遵命!” …… 东宫。 昔日辉煌的宫殿,如今却像座巨大的牢笼。 纪昇一身狼狈,在殿中来回踱步。 他华美的袍子上满是褶皱,头髮散乱,眼中布满血丝。 “等?” 贴身太监刚將林蔚的密信內容转述完,纪昇猛地停住脚步,发出一声讥誚。 “他让孤等?” “等到何时?!” 他一脚踹翻身旁的紫檀木高脚几,茶具哗啦啦碎了一地。 “父皇的身子还能撑多久?” 这句话,是他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声音不大,却让那太监嚇得浑身一颤,猛地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 这是诛心之言,这是谋逆之语! 纪昇却没有半分收敛,他双拳紧握,指节泛白。 “信王监国,纪凌那个杂种在旁虎视眈眈!” “孤再等下去,等来的就是一杯毒酒,一条白綾!” “他林蔚老了想求稳,孤还年轻!” 纪昇走到窗边,望向皇宫深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养心殿,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怨毒与野心。 “孤才是太子!” “这北狄的江山,早晚是孤的!” “传话给林蔚。” “让他的人都给孤盯紧了。” “父皇一旦…孤要这上京城,在一夜之间,换了天地!” …… 都察院。 夜已深,何敬忠的官署里却依旧亮著灯。 他看著窗外的月色,眉头紧锁。扳倒了林蔚,他脸上却无半分喜色。 门被轻轻推开,心腹王廉端著一碗热茶进来。 “大人,夜深了歇息吧。” 何敬忠接过茶却没喝。 “王廉,你说咱们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 王廉一愣。 “大人何出此言?林蔚已被革职,太子圈禁,咱们总算是为朝堂除了两大祸害。” “除?” 何敬忠摇头,满脸忧虑。 “林蔚虽被革职,但党羽未除,根基未动。” “我今日得到消息,他並未被限制行动,依旧在府中与旧部往来。” “太子虽被圈禁,可东宫势力盘根错节,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肃清的。” 何敬忠的声音沉了下去。 “最让我担心的,是兵权。” “御林军里还有他的人。” “东宫六率、那些禁军之中,也有他埋下的暗桩。” “如今陛下龙体欠安,信王监国,根基尚浅。” 王廉听得心惊肉跳,额上渗出冷汗。 他终於明白了大人的忧虑。 “若陛下……若陛下有个好歹……” 何敬忠长嘆一声,声音里满是疲惫。 “届时,京城必生大乱。” “只望越王殿下和信王殿下能早做准备,稳住这摇摇欲坠的局面吧。” …… 越王府。 纪凌一身黑衣,仰头看著天上的残月。 他刚从姜冰凝那里回来。 她那带著疏离和冰冷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他知道,柳家的事成了他们之间的一道坎。 但他没时间去伤感。 “都来了?” 他没回头,声音冷得像院中的寒霜。 “参见王爷!” 十几道黑影出现在院中,正是最精锐的狼卫。 为首的狼卫统领,身形魁梧如山。 “命你们前来,有三件事。” 纪凌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每一个人。 “第一,给我盯死林府。” “林蔚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第二,盯死东宫。” “太子虽被圈禁,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不信他会安分。” “任何与东宫有接触的人,无论官职高低,一律彻查!” 狼卫们齐声应道。 “是!” 纪凌的目光落在统领身上。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御林军、东宫禁军。” “给我查清楚,里面到底还有多少是林蔚和太子的人。” 统领的头垂得更低。 “王爷放心,属下明白。” 纪凌挥手。 “去吧。” “太子和林蔚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的声音消散在夜风里。 “山雨欲来。” “咱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 林府,另一处院落。 与林蔚书房的压抑肃杀不同,这里彻彻底底是温柔乡,靡靡之音不绝於耳。 林文博烂醉如泥地躺在床上,怀里抱著衣衫半解的姜悦蓉。 “文郎……” 姜悦蓉柔若无骨的縴手在他胸膛上轻轻画著圈,声音腻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父亲出事,你便这般作践自己,妾身瞧著心疼。” 林文博含糊地嗯了一声,双眼迷离,显然神志不清。 “如今府里人心惶惶,事务繁杂。” 姜悦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声音愈发温柔。 “您心情不好,哪有力气管这些俗事?” “不如……” 她的吐气呵在林文博耳边。 “……將那府库的钥匙,还有各处產业的帐本,都交给妾身保管。” “也好为您分忧解难,您说好不好?” 林文博被她撩拨得浑身燥热,哪里还听得清她说什么。 他只觉得怀中的温香软玉,是世间唯一的慰藉。 “好……都给你……都听蓉儿的……” 他翻个身,將她压在身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姜悦蓉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借著昏暗的灯光,她看著床上那个不成器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森然冷笑。 林家? 从今往后,这些都將是她姜悦蓉的! 第133章 灰鸽入夜,孤舟入海 姜悦蓉从林文博身下挪开。 男人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臥房里显得粗鄙。 她赤著脚,身上只披一件薄纱,走到桌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娇媚却冰冷的脸。 她看著镜中的自己,又瞥了一眼床上那滩烂泥。 眼中没有半分情意,只有赤裸裸的鄙夷与利用。 她轻笑一声,笑声在夜里如同鬼魅。 从枕下抽出那串钥匙,还有几本厚重的帐册。 钥匙冰冷的触感让她心头髮热。 帐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代表著林家百年积累的財富。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她要的,不止是林家的財。 她要的是踩著林家的尸骨,站上一个新的高度! 研墨,铺纸,笔尖在纸上游走。 “父亲大人亲启。” “林家已是落水之犬,然其党羽遍布朝野,根基尚存,太子亦不甘雌伏。北狄內乱,指日可待。” “女儿已掌林府內库,可为我姜家大事筹措一二。” “望父亲速速联络大周,言明此间利害。” “大乱將起,正是我等良机。若能得大周物资、兵械之助,待北狄分崩离析,我姜家或可取而代之,裂土封王……” 写到末尾,她手腕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极致的兴奋。 窗户推开一道缝。 夜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衫猎猎。 灰色信鸽扑扇著翅膀,瞬间融入比墨还浓的夜色。 姜悦蓉关上窗,回头看著床上熟睡的男人,嘴角那抹森然笑意愈发深了。 “林文博,你和你那个老谋深算的好父亲,都將是我姜家的垫脚石。” …… 大周使馆。 药味瀰漫在姜思远的院子里,久久不散。 他靠坐床头,脸色依旧苍白。 林家的毒打,打断了他几根骨头,也打碎了他所有的骄傲。 现在只要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一张张狰狞扭曲的脸。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著他的心臟,让他夜夜惊醒。 但他不敢抱怨林家,那份恐惧已深入骨髓。 他把所有的恨,都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姜冰凝! 若不是她非要去招惹林家,林氏怎会发疯! 姜家又怎会遭此横祸! “都是那个贱人!” 姜思远咬著牙挤出这句话。因为太过用力,牵动身上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门被推开,姜虑威端著一碗参汤走进来。 “大哥,身子还没好,动这么大气做什么。” 姜思远看到来人,眼中的恨意不减反增。 “二弟,你告诉我,姜冰凝那个贱人是不是又和那个越王搅和在一起了了?” 姜虑威將汤碗放下眉头微皱。 “这一切,都拜她所赐!” “她现在倒好,攀上信王府和越王的高枝,把姜家的死活忘得一乾二净!” “我恨!” 他一拳砸在床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一定要报仇!我一定要让姜冰凝那个贱人付出代价!” 姜虑威看著状若疯魔的大哥,眼中更多的是不耐。 “报仇?” 他冷笑一声。 “就凭你现在这个样子?” “还是凭姜家现在这个样子?” “大哥,清醒一点!林家和太子虽然失势,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信王和越王看似风光,根基未稳。” “上京城这潭水,浑得很。” “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报仇,是等。” 姜虑威的声音压得极低。 “等太子和林蔚的反击。” “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才是咱们趁火打劫的时候。” 姜思远愣住,眼中的疯狂褪去几分,渐渐被一种算计的光芒取代。 “大哥的意思是……” “坐山观虎斗。” 姜虑威一字一句。 …… 姜家书房。 姜承轩坐在主位,手里捏著一张刚从林府送来的密信——姜悦蓉的手笔。 他的两个儿子,姜虑威和姜思远,分坐两侧。 许久,姜承轩才缓缓放下信纸,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张一向沉稳的脸上,此刻写满挣扎与贪婪。 “裂土封王……” 他喃喃自语,这四个字仿佛带著无穷的魔力。 “父亲,小妹此计太过冒险了。” 姜虑威率先开口,神情凝重。 “无异於与虎谋皮。稍有不慎,姜家便是万劫不復!” “万劫不復?” 一直沉默的姜思远突然嗤笑。 “二弟,咱们姜家现在这个样子,和万劫不復有多大区別?”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还未痊癒的伤。 “林家能把咱们踩在脚下,今天踩一次,明天就能踩第二次!” “难道就这么一辈子当缩头乌龟?” “小妹说得对,大乱將起,才是咱们的机会!” 姜虑威眉头紧锁。 “机会?这机会代价太大了!” “罪人?” 姜思远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疼得他齜牙咧嘴,却毫不在意。 “成王败寇!” “只要贏了,谁敢说咱们是罪人?” “史书,从来都由胜利者书写!” 他转向姜承轩,双眼通红近乎嘶吼。 “父亲!” “顾不得那么多了!” “只要能报仇,只要让姜家站起来,就是把这天捅个窟窿,孩儿也愿意!” 姜承轩看著小儿子眼中那股不顾一切的疯狂,心头巨震。 他不甘心。 姜悦蓉的信,点燃了他心中早已埋下的那颗火种。 “虑威,” 姜承轩声音沙哑。 “咱们暗中接触一下林蔚的那些旧部,如何?” 姜虑威心中一惊。 “父亲,您是想……” “两边下注。” 姜承轩眼中闪过一丝梟雄般的狠厉。 “太子和林蔚若能翻盘,咱们便借他们的力,除去姜冰凝和越王那两个眼中钉。” “若是他们败了……”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那封信。 “还有咱们大周这条后路。” “父亲英明!” 姜思远大喜过望。 姜虑威张了张嘴,终究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父亲心中的野火已被彻底点燃。 姜家这条船,驶向了波涛汹涌的未知深海。 …… 城外,清风观。 一座破败的道观,藏在荒山野岭,香火不盛,甚至可以说冷清。 吴清晏叩响观门。 开门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道童。 “施主找谁?” “我找郑道长。” 小道童打量他几眼,转身向內院走去。 不多时,一个身穿灰色道袍、鬚髮半白的老道人走出来。 他身形清瘦,步履沉稳,一双眼睛看似浑浊,却偶尔有精光闪过。 “贫道便是郑文远。施主有何贵干?” 吴清晏没有说话,只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令牌递过去。 那上面刻著一个张牙舞爪的“柳”字。 第134章 其根或在纪家 郑道长看到兵符的瞬间,整个人僵住。 他伸出手,颤抖地接过那枚兵符,浑浊眼中瞬间涌上泪光。 “十六年了……” 他长嘆一声,声音里满是沧桑。 “我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它重见天日了。” 他对吴清晏深深一揖。 “柳家军书办郑文远,见过信使。” 这行的不是道家礼,而是军礼。 他领著吴清晏走进一间简陋禪房,从床下暗格里取出一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封封口完好的信。 信封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跡依旧清晰。 “这是老將军自刎前交给我的。” 郑文远声音哽咽。 “他让我一定要找个机会交给柳家后人。” “他说,柳家的冤屈或许只有这封信能说清了。” …… 道观门口的马车里一片死寂。 姜冰凝手中捏著那封信,指尖冰凉。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信上的內容与母亲柳静宜所说的大致相同。 百年前,柳、纪二家先祖歃血为盟,约定共掌江山。 但柳家世代为將,为北狄镇守边疆、开疆拓土,也因此人丁凋零。 纪家则在安逸的京城中逐渐枝繁叶茂,权势滔天。 信的后半段,才是让姜冰凝如坠冰窟的关键。 柳老將军在信中写道:“某早已察觉,近年边关粮草屡屡被剋扣,兵器甲冑亦多有残次。然为父顾念两家百年盟约,不愿轻起爭端,只道是朝中奸佞所为,故隱忍未发……” “……林蔚率御林军围困我府,其势汹汹,其令凿凿,不似矫詔。” “若无龙椅上那位的默许,他林蔚区区一个臣子,焉敢动我百年柳家?” “……柳氏后人切记,皇家无情,帝王寡恩。我柳家之祸,祸起林蔚,其根或在纪家!” 姜冰凝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起纪凌曾说过,当年之事有隱情,他会查个水落石出。 他说这话时,眼神真挚。 可他姓纪,他是纪家的子孙! 如果柳家的灭门之祸真有皇室的授意,那他又算什么? 心中的矛盾与痛苦像两只巨手,疯狂撕扯著她的心臟。 她掀开车帘,问向一旁的郑文远。 “道长,您觉得…真是纪家授意的吗?” 郑文远摇头,满脸落寞。 “贫道不知。” “但老將军至死都这么认为。” …… 回府路上,姜冰凝一言不发。 她將那封信一遍又一遍地看。 马车缓缓驶入信王府侧门。 吴清晏在车外低声问。 “小姐,此事……要不要告知主母?” 车帘內沉默许久。 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已恢復往日的清冷与决绝。 “暂时不必。” 母亲身子还不算大好,这些事情查无实据,还是暂时不要惊扰母亲比较妥当。 “吴清晏。” “属下在。” “继续查。” 姜冰凝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十六年前,所有与柳家军粮草、军械有关的卷宗,一个字都不要放过。” “我要知道,当年剋扣粮草的到底是谁!”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 “此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北狄皇宫,养心殿。 龙涎香的味道混杂著浓得化不开的药味。 明黄帐幔低垂,遮住了龙床上那道奄奄一息的身影。 皇帝又昏过去了。 回阳丹带来的片刻清醒如同曇花一现,之后便是更深的昏迷。 太医李束满头大汗,一遍遍为皇帝施针。 “师父,这可如何是好?” 他身后站著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 张玄之。 张玄之捋著花白鬍鬚,轻轻嘆了口气。 伸出两指,搭在皇帝枯瘦的手腕上,闭目片刻。 再睁眼时,眼中只剩无奈。 “油尽灯枯。” 他缓缓吐出四个字。 “能让他清醒那一刻,已是极限。” “接下来只能靠他自己熬,熬得过去是天命。熬不过去……” 张玄之没再说下去。 寢殿外,汉白玉台阶冰冷刺骨。 纪凌一身玄衣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眉头却紧紧锁著。 父皇…… 他抬头望向宫殿层层叠叠的飞檐,这巍峨皇城此刻却像一座巨大的囚笼。 风,要起了。 ----------------- 皇帝病重的消息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整个上京城朝堂泛起了层层涟漪。 人心惶惶。 首辅林蔚虽被革职圈禁,但他经营数十年的党羽如同一张看不见的巨网,盘根错节。 暗流涌动。 有人偷偷將拜帖送进林府,字里行间满是试探。 有人开始频繁出入东宫旧邸,与被圈禁的太子遥相呼应。 更多人將目光投向监国的信王府,一份份效忠的密信雪片般飞去。 当然,还有老谋深算之辈选择静观其变。 都察院。 何敬忠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他把自己锁在堆积如山的卷宗里,双眼布满血丝。 这些卷宗是信王谋逆案、东宫私铸军械案的全部证据。 他不敢睡,他怕自己一闭眼,会有一根不知从哪儿来的火柴,把这都察院烧成白地。 到时死无对证,那些被暂时压下去的牛鬼蛇神便会立刻捲土重来。 他端起一杯冷掉的浓茶一饮而尽。 “来人!” “大人。” “传我的话,都察院即刻起进入最高戒备!” “任何人无我的手令不得进出证物房半步!” “违令者,斩!” ----------------- 越王府。 书房的灯火亮了一夜。 一道黑影出现在纪凌身后。 “主上。” 是狼卫。 “说。” 纪凌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属下查到,林蔚心腹昨夜在醉仙楼与东宫旧部、羽林卫左营参將李茂密会。” 纪凌转身,眼中寒光一闪。 “確定?” “千真万確。咱们的人就在隔壁雅间,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说了什么?” “说太子有令,让他们静待时机。一旦宫中有变,立刻控制京城九门,清君侧!” “清君侧?” 纪凌冷笑一声。 “好一个清君侧!” 他挥手,狼卫瞬间消失在阴影里。 纪凌一刻未耽搁,披上外衣直奔信王府。 书房內,纪云瀚听完他的话,脸上倒没什么意外神色。 “太子这是要狗急跳墙了。” 纪凌神情凝重。 “皇叔,御林军虽已换帅,但陈武经营多年,军中必有他的心腹。羽林卫又负责京城防务,若內外勾结,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敢。” 纪云瀚將笔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至少,在陛下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他不敢。” “那咱们……” “等,他既然想玩,咱们就陪他玩。” “纪凌。” “臣弟在。” “你的狼卫给我死死盯住李茂,还有所有与东宫有关的人。” 纪凌心中一凛,立刻躬身。 “臣弟明白。” 第135章 最后的底牌 从信王院子出来,夜色已深。 冷风如刀,刮在纪凌脸上。 他没有著急回去,而是拐进了听雪轩。 书房里,姜冰凝一袭素衣,眉心微蹙。 吴清晏站在她身侧,低声匯报。 “小姐,都察院成了铁桶,咱们的人进不去。” “东宫那边,连一只鸟都飞不进去。” 姜冰凝敲击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 “皇帝病重的消息,就是一剂催命符。” “催著心怀鬼胎的人,都得从洞里爬出来。” 纪凌推门而入。 “你说对了。” 他將与信王的谈话、东宫的异动和盘托出。 姜冰凝听完,脸上並无意外。 “狗急跳墙,意料之中。” 她看向吴清晏。 “吴先生。” “属下在。” “可以开始了。” 吴清晏眼中精光一闪,明白了她的意思。 “小姐,真的要动用他们?” “嗯,记住,这些人是我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要暴露。” “是!” 吴清晏躬身领命,退入黑暗。 书房里,只剩下纪凌和姜冰凝二人。 空气中瀰漫著山雨欲来的凝重。 ----------------- 东宫。 那座曾经辉煌的宫殿,如今由禁军层层把守。 太子纪昇穿著常服,他猩红著双眼盯著面前几个人。 这几人,都是他安插在御林军和羽林卫中的死忠。 “诸位,父皇…怕是不行了。” 纪昇声音嘶哑。 消息他们早已猜到,但从太子口中说出,还是让眾人心头一沉。 “现在,纪云瀚那个乱臣贼子监国,纪凌手握狼卫,整个上京城都在他们掌控之下!” 纪昇一拳砸在桌上,茶杯应声而碎。 一名將领站了出来,面带决绝。 “殿下,不必多言!” “末將这条命是您给的,您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 “对!殿下下令吧!”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跟他们拼了!” 群情激奋。 纪昇看著眼前这些效忠的脸,眼中燃起疯狂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好!” “既然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放手一搏!”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密谋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 一个恶毒而周密的计划,在东宫的阴影中成型。 “第一步,偽造遗詔。” 一个面容阴鷙的幕僚捻著山羊鬍。 “就说父皇临终前,心繫社稷,將大位传於太子殿下!” “国不可一日无君,殿下登基,名正言顺!” 纪昇点了点头。 “第二步,兵行险著。” 那名率先表態的將领接著说。 “遗詔一出,立刻派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信王府和越王府!” 他的手在脖子前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 “斩草除根!” “杀了纪云瀚和纪凌,朝中再无人敢与殿下为敌!” “第三步,清洗朝堂。” 幕僚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以『清君侧』之名,拿下都察院的何敬忠,还有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 “將信王谋逆、东宫铸械的卷宗全部销毁!” “届时,史书如何写,还不是殿下您一句话的事?” “妙!” 纪昇一拍大腿,脸上的狰狞化为狂喜。 “就这么办!” 他看向眾人。 “此事若成,诸位皆是开国元勛,孤王绝不吝惜封赏!” “我等誓死追隨殿下!” 眾人齐齐跪下,眼中是赌徒般的疯狂。 他们知道,这一步踏出再无回头路。 羽林卫左营参將李茂,悄悄进了东宫。 他奉了林蔚的命令,前来稳住太子,让他切勿轻举妄动。 “殿下,首辅大人让您稍安勿躁,静待时机。” 李茂躬身道。 “静待时机?” 纪昇冷笑一声。 “等死也算时机吗?” 他一把拉住李茂的手,將他拽到近前,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李將军,孤知道你是林首辅的人,也是自己人。” “你告诉孤,你手底下有多少人是可靠的?” 李茂心中一惊,如实回答。 “回殿下,末將麾下左营三千人,听从號令的不下千人。” 他拍著胸脯保证。 “只要殿下一声令下,控制几座城门,不成问题!” 太子听完,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彩。 “好!好一个李將军!” “有你这千人,大事可成!” 纪昇不再隱瞒,將偽造遗詔、诛杀二王、清洗朝堂的计划和盘托出。 李茂听得心惊肉跳,额上冷汗涔涔。 这是要兵变啊! 林首辅让他稳住太子,可没说要跟著谋反! 他下意识想后退。 “李將军,你怕了?” 纪昇的声音带著嘲弄。 李茂抬头,对上太子那双燃烧著野心的眼睛。 “事成之后,”纪昇说,“大將军的位子就是你的!” “届时,你便是北荻军方第一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李茂心上。 他只是一个参將,熬了半辈子,头上还压著好几级。 这个诱惑太大了。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林蔚权倾朝野,但已被罢官圈禁前途未卜。 而眼前的太子,只要赌贏了就是新君! 富贵险中求! 犹豫片刻,贪婪压倒了理智。 李茂单膝跪地。 “末將李茂,愿为殿下效死!” 消息传回林府。 林蔚坐在书房里,久久没有言语。 窗外的月光,將他花白的头髮照得一片雪亮。 他终究是老了。 他以为还能掌控棋局,没想到太子这颗棋子彻底失控了。 衝动,愚蠢,却又带著破釜沉舟的疯狂。 心腹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大人,我们……” “唉……” 林蔚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 这嘆息里,有对太子鲁莽的失望,也有对自己无力回天的悲哀。 事到如今,他还有別的选择吗? 他跟太子早已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罢了。” 林蔚摆了摆手,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他闭上眼睛。 “传话给殿下。” “林家数十年的財力,朝中盘根错节的人脉都可为殿下所用!” 与此同时,越王府的书房亮如白昼。 “主上,东宫有消息了。” 狼卫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他將东宫密谋、偽造遗詔、诛杀二王、拉拢李茂的全盘计划复述了一遍。 纪凌的面色越来越冷,他没有耽搁,立刻派人飞马急报。 一刻钟后,三道身影先后抵达。 正是姜冰凝和纪云瀚,以及官服都来不及换的何敬忠。 第136章 沉睡了十六年,该醒了 纪凌將狼卫探得的情报再次说了一遍。 何敬忠听得脸色发白,冷汗直流。 “疯了……纪昇他真是疯了!” “偽造遗詔,谋害亲王,这是要让北荻血流成河啊!” 姜冰凝脸上没什么血色,她静静听著,不知是冷静还是被嚇到了。 只有纪云瀚,从始至终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看来,本王还是低估了他的愚蠢。” “诸位。”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纪昇已经为我们搭好了戏台。” “接下来,这齣清君侧的大戏,该咱们登场了。” 他目光扫过眾人,杀气毕露。 “我意不等他动手,今夜调动人马,先一步包围东宫,將纪昇一党扼杀在摇篮里!” 何敬忠嚇得一个哆嗦。 “王爷三思!” “这不等同於逼宫吗?名声上咱们就落了下风!” 纪云瀚冷哼一声。 “他都要偽造遗詔杀我们了,咱们还讲什么规矩?” “等他刀架在本王脖子上,再去讲道理?” 书房內空气凝固,一直沉默的姜冰凝终於开口。 “不行。”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纪昇偽造遗詔,是谋逆。” 姜冰凝抬眼直视他。 “咱们提前动手是,兵变。” 这两个字,让何敬忠脸色又白了三分。 姜冰凝继续道。 “届时,他谋逆的罪名还没坐实,咱们兵变的名声已传遍天下。” “天下悠悠眾口,又会如何评说?” 纪云瀚握紧拳头。 “那你的意思是?” “等。” 姜冰凝只说了一个字。 “等他动手。” “纪昇兵行险著,是在自寻死路。” “咱们只需张开一张网,等著他一头撞进来。” “到那时,咱们平叛是拨乱反正,是名正言顺的勤王之师!” 纪凌一直静静听著,他心中对姜冰凝的计划佩服至极,却也疑惑自从认识这个女子以来,她带给自己的惊讶。 这哪里像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若是遮蔽容貌,模糊声音,还以为是一个纵横沙场和朝堂的权臣。 但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纪凌也开口道。 “我同意冰凝的看法。” 他看向纪云瀚。 “皇叔,欲擒故纵方为上策。” 纪云瀚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怒火渐渐熄灭。 “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看向纪凌。 “如何布置?” 纪凌走到墙边悬掛的上京舆图前。 “表面上,越王府和信王府一切如常,不加防备,引他入瓮。” 手指在图上几个位置点了点。 “暗地里,我手下的狼卫精锐提前埋伏在皇城各处要道,切断东宫与外界的联繫。” 他转头望向纪云瀚。 “皇兄的亲兵化整为零,潜入城中各处。” “只待信號一起,便可里应外合,將叛军分割包围,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姜冰凝听著他们的部署,心思却飘向別处。 皇宫。 大乱將起,宫禁必然鬆懈。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十六年前,柳家粮草被剋扣的真相,林蔚那道所谓“圣旨”的来龙去脉…… 她不信纪家皇帝对此一无所知。 或许,在皇宫深处的某个档案库里,就藏著当年的秘密。 她需要自己的人。 需要在那场混乱中,为她找到想要的东西。 计议已定,纪云瀚与何敬忠面色凝重地离去。 书房里,只剩纪凌和姜冰凝。 “还有事?” 纪凌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几分。 “让我也参与。” 姜冰凝说道。 纪凌皱眉。 “什么意思?” “不是在后方等著,是亲身参与到行动里去。” “不行!” 拒绝脱口而出。 “太危险了!” 姜冰凝笑了笑,笑容里带著疏离和倔强。 “你忘了,我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她迎上他的目光。 “我能自保也能帮上忙。” “你的人负责正面衝杀,我可以做他们不方便做的事。” 纪凌看著姜冰凝,他知道劝不住她。 他最终嘆了口气,是无奈也是妥协。 “好。” “但你得答应我,绝不能让自己置身险境。” 姜冰凝点头。 “我答应你。” 她转身离去。 吴清晏和张猛已在她心中盘旋,沉睡了十六年的柳氏暗卫,该醒了。 ———— 林府。 下人们走路踮著脚尖,大气不敢出,姜悦蓉嗅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林文博跌跌撞撞闯进房里,满身酒气,脸上带著病態的亢奋。 “悦蓉!”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快!给我更衣!” 姜悦蓉柔声问。 “这么晚了还要出门?” “有大事要办!” 林文博压低声音,眼神狂热。 “天大的事!” “咱们林家,父亲大人,要翻身了!” 他笑起来,声音嘶哑而疯狂。 姜悦蓉不动声色为他整理衣冠,动作轻柔,指尖却冰凉。 林蔚要动手了。 贏了,她或许能凭著林文博的宠爱,在这泼天富贵里分一杯羹。 可若输了,谋逆大罪是要诛九族的。 她不想死,她得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夜深人静,林文博醉死过去,发著粗重鼾声时,姜悦蓉悄然起身。 她在微弱烛光下铺开一张信纸。 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 她让父亲立刻带两个兄长离开大周使馆,一刻都不要耽搁。 信中写下城南一处隱秘庄子的地址。那是她用从林文博那里哄来的银子,早就置下的產业。 信的末尾只有一行字。 “女儿自有脱身之法,待风头过后,再与父亲匯合。” 大周使馆。 姜承轩展开信纸,手抖得厉害。 “父亲,怎么了?” 姜思远见他神色有异,连忙问道。 姜承轩没有回答,只將信纸凑到烛火上,看著它化为灰烬。 悦蓉……他这个女儿,心思之縝密,手段之狠绝,远超他的想像。 她是对的。 上京城,马上就要变成一个血肉磨盘。 再不走,整个姜家都要被碾得粉碎。 “收拾东西!” 他厉声道。 “咱们马上走!” “走?去哪儿?” “別问了!快!” 他们不敢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敢坐马车。 父子三人换上最不起眼的布衣,从使馆后门溜出去。 数个时辰后,在城南庄子里,三人惊魂未定。 姜承望向上京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却像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 第137章 你输了 丑时三刻。 万籟俱寂中,一道鸣响划破夜空。 东宫方向,一团火光轰然炸开,將半边天幕映得血红。 “时辰已到!” 东宫紧闭的大门被轰然撞开。 太子纪昇身披金甲,手持长剑,双目赤红。 “將士们!” 声音嘶哑亢奋。 “隨我清君侧,诛国贼!” “成败在此一举!” “杀——!” 一千名东宫死士如黑色潮水般涌出,甲冑碰撞,杀声震天。 他们是纪昇最后的底牌,是淬炼多年的亡命之徒。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长街之上,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直扑皇宫。 宫门前,参將李茂早已等候多时。 他看著那片涌来的黑潮,手心全是冷汗。 没有退路了。 他咬牙挥手。 “开宫门!” 沉重宫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纪昇一马当先冲了进去。 两路人马在宫门后匯合,如两股浊流拧在一起,向著皇帝寢宫席捲而去。 纪昇的心在狂跳。 父皇,儿臣来了。 这天下,本就该是我的! 叛军长驱直入,一路畅通无阻,竟连一个禁军都没遇到。 纪昇身边的副统领心中生出一丝不安。 太顺利了,顺利得诡异。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只能將疑虑死死压在心底。 皇帝寢宫的轮廓就在眼前,胜利似乎触手可及。 就在此时。 “嗡——” 空气中传来一阵密集的震颤声。 那是无数强弩机括同时激发的声音。 “有埋伏!” 副统领的嘶吼淹没在惨叫声中。 宫墙两侧,无数黑洞洞的射击口后寒光闪烁。 箭雨从天而降,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覆盖了叛军前锋。 第一波冲在最前面的上百名死士,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瞬间被射成刺蝟。 鲜血喷溅,人体倒地的闷响此起彼伏。 血腥味瀰漫开来。 “举盾!” “隱蔽!” 副统领目眥欲裂。 他看著自己精心训练的死士如同麦子般被收割,一时之间已经有些六神无主。 怎么会这样? 纪凌的人怎么可能提前埋伏在这里? 行动泄露了? 不可能! 他看向纪昇,太子脸上也满是震惊与狰狞。 “衝过去!” 纪昇嘶吼。 “给我衝过去!杀了他们!” “后退者,斩!” 重赏与军法之下,叛军鼓起勇气,顶著盾牌,踩著同伴的尸体,发起又一轮衝锋。 ----------------- 与此同时。 另一路五百人叛军,悄然摸到信王府外。 府邸內一片漆黑,听不到半点声响。 连一声犬吠都没有。 带头的校尉打手势,几名斥候如狸猫般翻上墙头。 片刻后,斥候翻回来,面带疑惑。 “头儿,里面是空的。” “什么?” 校尉愣住。 “一个人都没有,像一座空宅。” 校尉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纪云瀚不在府里? 他的人呢? 难道他也带兵进宫了? 不对劲。 但他接到的死命令,是踏平信王府,抓住柳静宜。 “进去!” 他一咬牙。 “都小心点!” 数百人鱼贯而入,迅速散开,搜索每一个角落。 然而正如斥候所说,整个信王府空空如也,静得可怕。 校尉站在庭院中央,抬头看天上的残月,后颈发凉。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就在他疑神疑鬼之时,异变陡生! “唰唰唰!” 四周屋顶上、屋檐下、假山后,瞬间冒出无数黑色身影。 他们手持弓弩,沉默地站著,像从地狱爬出来的勾魂使者。 冰冷箭头在月光下泛著幽光,齐齐对准院中叛军。 那是信王府的亲卫。 还有狼卫! 院中叛军全都僵住,惊恐地看著头顶的死神。 他们落入了陷阱。 一个黑衣的狼卫首领缓缓抬手。 没有一句废话。 手臂猛然挥下。 “放箭。” 冰冷的两个字,宣判了院中所有人的死刑。 箭如雨下。 ----------------- 皇帝寢宫。 纪昇终於带著残兵衝破了箭雨封锁。 他的一千死士,此刻只剩不到三百人,个个带伤,狼狈不堪。 他喘著粗气,一脚踹开寢殿大门。 “父皇!” 他提剑冲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龙榻之上,空空如也。 皇帝根本不在这里。 寢殿中央,一盏孤灯摇曳。 灯下,一人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正是越王纪凌。 他身后站著禁军统领与羽林卫都尉,二人正保护著张玄之和李束。 他们身后的阴影里,是数十名手持强弩、蓄势待发的狼卫。 那黑洞洞的弩口,正对著纪昇和他的残兵败將。 “纪凌!” 纪昇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因愤怒不甘而扭曲。 他明白了。 所有一切都是一个局。 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请君入瓮的死局! 他狞笑,声音透著绝望的疯狂。 “纪凌,你护不住他的!” “就算我死,也要拉著那老不死的陪葬!” 纪凌看著他眼神冰冷,带著一丝怜悯。 “等你很久了。” 他开口。 “皇兄。” 这一声“皇兄”,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纪昇脸上。 “你闭嘴!” 纪昇彻底崩溃。 他所有的筹谋、野心,都在这一刻化为泡影。 “你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被我踩在脚下的一条狗!” “我要杀了你!”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挥舞长剑,朝纪凌猛衝过去。 纪凌站在原地,动也没动。 直到剑锋及身,他才微微侧身。 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险之又险地避开这搏命一击。 纪昇一剑落空,脚步踉蹌。 还没站稳,纪凌动了。 快如闪电。 纪昇只觉眼前一花,手腕便被一股巨力钳住。 “咔嚓!” 骨裂声清脆。 长剑脱手,噹啷一声掉在金砖地面上。 纪昇发出一声悽厉惨叫,整个人被纪凌反拧著手臂,压得跪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一瞬。 快到殿外的叛军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纪凌的动作没有停,抬脚一脚踹翻纪昇。 军靴重重踩在纪昇握剑的右手手腕上。 “啊!” 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 纪凌居高临下看著他,眼里没有丝毫波澜,像在看一只螻蚁。 “你输了。” 第138章 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上) 殿外纪昇的死士们彻底懵了。 主心骨倒了,信仰塌了。 “太子殿下被擒了!” 不知是谁绝望地喊了一嗓子。 军心瞬间土崩瓦解。 “跑啊!” 残余的叛军如无头苍蝇,丟盔弃甲,转身便要溃逃。 “降者不杀!” 就在此时,一道冰冷的声音自侧翼响起。 信王纪云瀚一身玄甲,手持长弓,率领王府亲卫如一柄尖刀,狠狠刺入叛军混乱的阵型。 狼卫自另一侧包抄而上,前后夹击,瓮中捉鱉。 刀锋入肉的声音不绝於耳。 叛军们甚至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便被一面倒地屠杀。 兵器被扔了一地,叮噹作响,跪地求饶者不计其数。 混乱中,参將李茂脸色煞白,拨转马头,企图从包围的缝隙中逃出生天。 他不能被抓住,一旦被抓住就是千刀万剐的下场! 纪云瀚立於尸山血海之中,眼角余光瞥见那道仓皇的身影。 他缓缓抬起了手中的长弓。 弓弦拉满如月。 一支羽箭离弦,带著破空的尖啸,划破夜色。 正亡命奔逃的李茂只觉后心一凉,一股巨力传来。 他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口血沫,整个人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叛乱平息。 ----------------- 殿內的血腥气混杂著廝杀声,终於惊动了內室之人。 一声微弱的咳嗽响起。 龙榻上,皇帝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眼神浑浊,费力地转动著,最后定格在被纪凌踩在脚下,如同死狗般的纪昇身上。 那双曾经威严无比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失望和痛心。 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嗬……嗬……” 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涨得紫红。 张玄之连忙上前为他顺气。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他再次看向纪凌,浑浊的眼中带著一丝疲惫的决断。 最终,他只是无力地抬了抬手,然后轻轻挥下。 那意思很明显。 交给你了,一切由你处置。 说完这个动作,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皮一沉又昏睡了过去。 纪云瀚此时也走入殿中,看到这一幕眉头紧锁。 他走到纪凌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谋逆大罪,当诛。” 纪凌摇了摇头。 “不能杀。” “为何?”纪云瀚有些震惊。 “他毕竟是太子。”纪凌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国本动盪,现在杀了他只会让天下大乱。” 纪云瀚沉默了。 他知道,纪凌说的是对的。 “押回东宫。” 纪凌对身后的狼卫下令。 “加派一百狼卫,將东宫围得水泄不通。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 “是!” 两名狼卫上前,粗暴地將纪昇从地上拖起。 纪凌走上前,俯视著这个狼狈不堪的兄长。 “这一次,你再也翻不了身了。” 纪昇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与疯狂。 他嘶吼起来。 “本宫是太子!是储君!” “父皇不会杀我的!他绝不会!” “纪凌,纪云瀚!你们两个乱臣贼子,给本宫等著!你们都得死!” 回应他的,是狼卫毫不留情的一记手刀。 纪昇闷哼一声,软软地瘫倒下去,被拖出了大殿。 ----------------- 天色微亮。 御书房內,灯火通明。 纪凌、纪云瀚、何敬忠三人相对而坐,气氛凝重。 何敬忠一脸后怕,拱手道:“若非二位王爷提前布置,老臣这条命怕是已经交代了。” 纪凌摆了摆手。 “何大人言重了。眼下,是如何收拾这烂摊子。” 纪云瀚冷哼一声。 “太子已成废人,不足为虑。当务之急,是林蔚!” “没错。”何敬忠附和道,“太子谋逆,林蔚身为首辅却参与其中,罪无可赦!” 纪凌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林蔚,当然要办。” “但不能只办一个林蔚。” 他抬眼看向二人。 “林家在朝中经营数十年,党羽遍布,盘根错节。只动一个林蔚,无异於斩断一根枝丫,整棵大树依旧繁茂。” “可若要连根拔起……”何敬忠面露难色,“恐怕会引起朝堂大乱,於社稷不利。” “所以,要慢慢来。” 纪凌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传我將令,著禁军、羽林卫查封林府,將首辅林蔚革职下狱,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至於其党羽,暂且不动,先稳住人心。” “待日后,再一个一个地,连根拔起!” ----------------- 天牢。 京城最阴暗潮湿的角落。 林蔚被两名禁军粗暴地推进一间满是霉味的牢房。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官袍,环顾四周。 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带著一丝轻蔑的冷笑。 一名狱卒提著灯笼走过来,隔著柵栏看著他。 林蔚瞥了他一眼,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螻蚁。 “老夫在朝中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你们以为,革了我的职,锁了我的人,就能扳倒林家?” 他笑了起来,笑声在阴冷的天牢里迴荡。 “痴心妄想!” ----------------- 与此同时,林府。 曾经门庭若市的首辅府邸,此刻已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 府內哭喊声、求饶声、器物破碎声乱成一团。 林文博被两名士兵从后院的书房里拖了出来。 他衣衫不整,还在徒劳地挣扎。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我爹是当朝首辅!” 回应他的,是冰冷的刀鞘。 混乱之中,一个穿著下人衣服的身影,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前院,悄无声息地从一个不起眼的角门溜了出去,很快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巷道里。 正是姜悦蓉。 当最后一名林家族人被押上囚车,禁军统领一挥手。 两张巨大的封条,交叉著贴在了朱红色的府门上。 宣告著一个权倾朝野的家族,就此覆灭。 ----------------- 姜冰凝站在不远处的街角,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她看著封条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起了林蔚在朝堂上的阴狠毒辣,想起了苏婉清惨死的绝望与不甘,想起了这数月来,自己步步是营如履薄冰。 可她心里却没有半分轻鬆,她知道这远不是结束。 太子未死,只是被圈禁,终究是心腹大患。 林蔚虽被下狱,但其党羽遍布朝野,只要有机会,隨时会反扑。 还有逃走的姜悦蓉。 姜冰凝收回目光,抬头望向初升的朝阳,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139章 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下)3000字大章 天光刺破云层,將金辉洒向皇城。 对某些人来说,这是新生,对另一些人,却是末日的开端。 姜悦蓉的心在胸腔里狂跳。 她像一只受惊的野猫,窜入漆黑的巷道。 身后,是林府的哀嚎与覆灭。 她不敢回头。 也不能回头。 她攥紧了袖中那枚小小的令牌。 那是林文博留下的最后一条路。 一个能联繫上东宫死士的路。 她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茶馆后门。 按照林文博醉酒后吐露的暗號,她叩响了门。 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一只警惕的眼睛从门缝里看来。 姜悦蓉压低声音,声音因恐惧而嘶哑。 “枯木求春风。” 门內的人沉默了片刻。 “野火烧不尽。” 门被猛地拉开,一只手將她拽了进去。 ----------------- 东宫。 一百名狼卫如铁铸的雕像,將宫门围得密不透风。 一个提著食盒的小太监低著头,快步穿过庭院。 狼卫的目光如刀,在他身上刮过。 食盒被打开,仔细检查。 银针探入饭菜,確认无毒。 狼卫挥了挥手,放行。 小太监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走进偏殿,將食盒放在桌上。 而后,他从食盒的夹层里,取出一枚蜡丸,悄无声息地塞进了一个烛台的底座缝隙里。 做完这一切,他躬身退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半个时辰后。 另一个太监进来更换蜡烛,状似无意地取走了那枚蜡丸。 蜡丸被送到了东宫深处。 太子纪昇披头散髮,手臂上缠著厚厚的绷带,形容枯槁。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他捻开蜡丸,展开里面的字条。 “姜悦蓉携林家密產求见。” 纪昇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姜悦蓉?” “姜冰凝的妹妹?” 他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有点意思。” 他对著阴影处低语。 “让她进来。” “是。” 阴影中,一个声音回应道。 纪昇走到床边,掀开厚重的地毯。 地毯下,是一块与周围地砖严丝合缝的石板。 他启动机关,石板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这,才是他真正的倚仗! 一条早在数年前,就由他和林蔚合谋,秘密挖掘的地道。 工程之大,耗费之巨,足以掏空一个小国的国库。 地道的另一头,直通皇宫之外的一处偏僻民宅! 狼卫围得住宫墙,却围不住这地底的乾坤! ----------------- 地道里阴暗潮湿。 姜悦蓉提著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跟著前面引路的黑衣人。 她被带进了一间密室。 烛火摇曳。 太子纪昇就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即便成了阶下囚,那股属於储君的威压依然存在。 姜悦蓉双腿一软,立刻跪倒在地。 “罪女姜悦蓉,叩见太子殿下!” 她放声大哭,肝肠寸断。 “殿下!林家完了!我公爹也被他们抓走了!” “求殿下为罪女做主啊!” 纪昇冷眼看著她表演,一言不发。 “本宫现在自身难保,如何为你做主?” 姜悦蓉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掛著泪珠,眼神却透著一股狠厉。 “罪女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林家多年来藏匿在各处的財富清单,还有一些豢养的门客死士的名册。” “罪女愿將这一切,尽数献给殿下!” 纪昇的眼中,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纪昇隨意翻了几页,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这笔財富,足以再养一支精兵! 他合上册子,目光重新落在姜悦蓉身上,审视著她。 “你想要什么?” “罪女什么都不要!”姜悦蓉斩钉截铁地说道,“罪女只求能跟在殿下身边,亲眼看到姜冰凝那个贱人死无葬身之地!” 她咬著牙。 “殿下,罪女自小便与姜冰凝一同长大,对她了如指掌!” “她的软肋,她的习惯,她的所有一切,罪女都一清二楚!” “罪女愿做殿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狠狠刺进她的心臟!” 纪昇看著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恨意,终於笑了。 “好,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姜悦蓉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你放心。” “待本宫清君侧,除掉纪凌和纪云瀚那两个逆贼,重掌大权之日。” “本宫便封你为贵妃!” 姜悦蓉的身体颤抖起来,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 “谢殿下隆恩!” “从今往后,你就留在东宫。”纪昇声音变得冰冷,“没有本宫的命令,不许踏出这间密室半步。” ----------------- 从此,东宫的密室里,多了一个戴著面纱的女人。 宫人们只知,太子殿下身边多了一位“蓉娘子”。 她深居简出,无人见过她的真面目。 只有纪昇知道,这个女人的內心,那滔天的恨意,化作了復仇的火焰,在这密室中熊熊燃烧。 太子虽被圈禁,但並未被彻底斩断手脚。 姜悦蓉带来的財富,如同一剂强心针,让他那些潜伏的余党再次活泛起来。 银钱开路,很快,东宫內外的一些太监便被暗中收买。 消息和物资,开始通过各种隱秘的渠道,源源不断地流入东宫。 密室內,纪昇看著眼前的沙盘,那是整个京城的缩略图。 他对身边的姜悦蓉道。 “现在,还不是时候。” “纪凌和纪云瀚风头正盛,父皇…父皇还活著。” 他的拳头悄然握紧。 “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等父皇驾崩。” “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姜悦蓉闻言,姣好的面容在面纱下微微扭曲。 等? 她一天也等不了了! 每多等一天,姜冰凝那个贱人就多逍遥一天! 她上前一步,声音急切。 “殿下!” “坐以待毙,无异於等死!” 纪昇回头看她。 “哦?你有什么高见?” 姜悦蓉深吸一口气,跪了下去。 “殿下,与其坐等,不如主动出击!” “罪女愿冒险出宫,替殿下联络旧部!”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蛊惑。 “我父亲姜承轩和兄长还逃亡在外,他们手中尚有大周隱匿在北荻的人马。” “林首辅的那些门生故吏,虽然暂时蛰伏,但绝不会甘心就此覆灭。” “只要我们將他们重新聚集起来,里应外合,未必没有再图大计的机会!” 纪昇沉默了。 他盯著姜悦蓉,似乎要看穿她的內心。 良久,他点了点头。 “准了。” “记住,別让本宫失望。” ----------------- 听雪轩。 姜冰凝指尖捻著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吴清晏站在一旁,轻声匯报。 “城南的庄子我们的人去看过了,空的,姜承轩父子没有去。” 姜冰凝並不意外。 “姜悦蓉呢?” “……逃了。”吴清晏的声音低了下去,“林府被封时一片混乱,她换了下人的衣服,从角门溜了出去,等我们的人反应过来,已经找不到踪跡了。” 姜冰凝將黑子丟回棋盒。 “她不会去庄子的。” 她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一定会去投靠太子。” 吴清晏一惊:“太子被狼卫看得死死的,她如何能……” “百密必有一疏。”姜冰凝打断了她,“太子被圈禁,但余党未除,东宫经营多年,谁知道藏著什么暗道机关。”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一个手握林家隱秘財富和人脉的姜悦蓉。” “如果她和太子联手,后患无穷。” 她回头看向吴清晏,眼神锐利如刀。 “继续查!” “发动我们所有能动用的人手,就算把整个京城翻过来,也务必找到她的下落!” “是!” ----------------- 夜深了。 月华如水,洒满庭院。 纪凌的身影,出现在听雪轩门口。 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下带著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眸子,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姜冰凝为他倒了杯热茶。 “宫里的事,都处理完了?” “差不多了。” 他一口饮尽,声音有些沙哑。 “太子未废,终究是国之储君,许多事不好做得太绝。” “林蔚虽已入狱,但他那些党羽都成了缩头乌龟,暂时动不了。” 他顿了顿,看向姜冰凝。 “我听说,姜悦蓉逃了。” “是。”姜冰凝平静地回答。 纪凌嘆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往后的路,怕是更难走了。” 月光透过窗欞,照在两人身上。 京城看似已经恢復了往日的平静,车水马龙,歌舞昇平。 但他们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是何等汹涌的暗流。 太子在东宫的密室里,如毒蛇般谋划。 姜悦蓉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游走联络。 林蔚那些蛰伏的党羽,正像禿鷲一样,等待著分食尸体的时机。 姜冰凝走到纪凌身边,与他並肩而立,一同望向窗外的月色。 她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纪凌也知道。 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140章 疯王攥宫,猎手撒网 东宫。 密室。 太子纪昇死死盯著眼前的沙盘。 整个京城的布局,每一条街道,每一处关隘,都已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姜悦蓉跪伏在他脚边,面纱下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殿下。” “我父亲已联络上大周潜伏在北荻的秘谍。” “他们承诺,只要京中事成,便会立刻陈兵边境,为殿下造势!” 纪昇的眼珠动了动,视线从沙盘上移开,落在她的身上。 姜悦蓉的身体伏得更低了。 “林首辅的那些门生故吏,也已在暗中集结。” “他们蛰伏已久,只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们重新翻身的机会!”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狂热。 “殿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只要您一声令下,里应外合,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密室里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纪昇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沙盘上那座小小的皇宫模型。 良久。 他缓缓地,缓缓地伸出手,將代表皇宫的模型,一把攥在掌心。 木製的模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他喉间溢出。 他抬起头,望向地道深处,仿佛目光看到那金碧辉煌的寢殿。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满是怨毒与疯狂。 “父皇。” “是您逼儿臣的。” --- 天牢。 最深处。 阴暗,潮湿。 空气里瀰漫著血腥与腐败的霉味。 林蔚盘腿坐在凌乱的草蓆上,闭目养神。 一个狱卒提著食盒,悄然靠近。 林蔚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而过。 他接过狱卒递来的信封,打开一看,发现是太子的笔跡。 林蔚看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太子终究是沉不住气了。” 他將字条凑到油灯上,看著它化为一缕青烟。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太子若是完了,林家,就真的万劫不復了。 他对著黑暗中的心腹狱卒,声音低沉而清晰。 “传话出去。” “让我们的人,隨时待命。” “待信號一起。” “控制城门!” “是。” 狱卒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 --- 京城。 城南庄子。 姜承轩捏著那封用特殊药水写就的密信,手抖得厉害。 信纸很薄,却重如千钧。 那是姜悦蓉从东宫里递出来的消息,也是一道催命符。 “父亲!” 一旁的姜思远一把抢过信纸,眼中闪烁著兴奋而扭曲的光芒。 “小妹说得没错!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姜冰凝那个贱人,害得我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只要能报仇,死也值了!” 姜虑威沉默地站在一旁,片刻后,缓缓开口。 “父亲,小妹说得对。” 他的声音比兄长要冷静许多。 “大乱將起,正是我等趁火打劫之时。” “如今我们已是丧家之犬,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若太子贏了,我们便是从龙之臣!” “若输了……” “我们还有大周这条后路。” 姜承轩闭上了眼睛,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最终,他猛地睁开眼。 “罢了!” “富贵险中求!” “告诉东宫的人,我们……干了!” --- 听雪轩。 烛火摇曳。 姜冰凝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她眉头紧锁,显然心事重重。 吴清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低声匯报。 “小姐。” “东宫最近看似平静如水,但属下发现,有几个形跡可疑的人物,频繁出入东宫周边几家相连的商铺。” “我怀疑太子的地道,另有出口。” 姜冰凝的指尖一顿。 “而且,城南庄子那边,姜承轩父子的踪跡终於出现了。” 吴清晏的声音更低了。 “他们…与几个陌生人往来密切。” 姜冰凝眼中寒光一闪。 “陌生人?” “是。” “查清底细了吗?” “查了,那些人,是大周潜伏在京城的秘谍。” 果然。 姜冰凝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一个被圈禁的太子,一个逃亡的敌国官员,若无外援,他们哪来的胆子再起事端?”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样看来,他们已经和大周的人密谋好了,这才有恃无恐!” 她猛地回头,目光锐利如刀。 “盯死了!” “把我们所有的人都撒出去,给我把城南庄子和东宫周边的那些铺子,围成铁桶!” “是!” “另外。” 姜冰凝深吸一口气。 “让张猛,把现在能找到的所有柳家暗卫,全部集结起来。” “隨时待命!” --- 越王府。 书房內,灯火通明。 狼卫统领单膝跪地,神情肃穆。 “主上。” “我们的人发现,东宫周边確有可疑人物增多,行踪诡秘,似在传递消息。” “且在城南,发现了大周暗桩活动的跡象。”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另外,天牢那边传来消息。” “林蔚的心腹狱卒,最近行为异常,频繁与外界接触。” 纪凌背对著他,闻言缓缓转过身。 “他们怕是要狗急跳墙了。” 纪凌的声音冰冷。 “立刻加派人手,联合禁军,给我盯死皇宫和京城所有出入口!” “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动城防!” “是!” “另外,立刻备马!” “我要去信王府!” --- 信王府。 书房。 纪云瀚听完纪凌的匯报,面色凝重如铁。 他走到墙边,看著那幅巨大的京城舆图,久久不语。 图上,密密麻麻的標记著各处兵力部署。 但此刻,这些標记在他眼中,仿佛都成了致命的漏洞。 “太子这是要孤注一掷了。” 他沉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 “他想引周国为外援,联合林蔚旧部,里应外合,再来一次宫变。” 纪凌站在他身后,神情坚定。 “皇叔,他们不会得逞的。” 纪云瀚缓缓转身,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忧虑与沉重。 “你的人,能控制住局面吗?” 纪云瀚长长地嘆了口气,重新將目光投向那幅舆图。 “但愿这一次…能彻底了结。” 第141章 四门大开 上京城南。 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青苔爬满了墙角。 一个商贾打扮的中年人,步履沉稳地推开虚掩的院门。 院內,姜承轩父子三人早已恭候多时。 中年人环视一周,他正是大周潜伏在北荻的暗桩首领,代號“青梟”。 “姜大人。” 青梟的声音沙哑。 姜承轩躬身行礼,姿態放得极低。 “使者大人。” 青梟没有理会他的谦卑,径直走到石桌旁坐下。 “废话不多说。” “大周,愿助太子一臂之力。”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姜承轩父子三人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青梟將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 “但是。” 他拖长了语调。 “事成之后,北荻需割让三州之地,以作酬谢。” 姜承轩的心在剧烈地挣扎。 一直沉默的姜虑威,此时却缓缓开了口。 他的声音比兄长冷静得多。 “父亲,我们如何能保证,事成之后,太子殿下会兑现承诺?” 他又看向青梟。 青梟闻言,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不起眼的次子。 他笑了。 “保证?这世上,哪有什么保证。” “你们现在是赌徒,上了赌桌,就没资格谈保证。” “你们只能选,是赌,还是不赌。” 姜承轩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知道,青梟说的是实话。 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良久,他颓然地点了点头。 “好。” “此事,我会立刻稟报太子殿下。” ----------------- 东宫。 密室。 烛火摇曳,將姜悦蓉的身影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殿下,罪女已说服家父。” “大周那边,已经应允了。” 纪昇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他们答应了?” “是。” 姜悦蓉的头埋得更低。 “届时,大周会陈兵关外,佯装攻城。” “信王和越王在边境的大军必不敢妄动。” “我们便可趁京城空虚,一举拿下皇宫!” 纪昇的呼吸变得粗重,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穿龙袍,君临天下的模样。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 姜悦蓉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 “只是……大周有一个条件。” “说!” “他们要…三州。” 密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纪昇脸上的狂喜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死死地盯著姜悦蓉。 “三州?” “呵……” 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而疯狂。 “只要孤能坐上那个位子,別说三州,就是把边城都送给他们,又算得了什么!”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姜悦蓉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將她的骨头捏碎。 “你告诉他们,孤,答应了!” 姜悦蓉吃痛,反而露出一抹狂热的笑意。 “是,殿下。” 纪昇將她拽进怀里,滚烫的气息喷在她的耳边,声音里满是怨毒与许诺。 “事成之后,你就是孤的皇后!” “让姜冰凝,让纪凌,让纪云瀚,让所有看不起孤的人,都给孤去死!” ----------------- 天牢之中,阴冷死寂。 林蔚盘腿坐在草蓆上,如同一尊枯槁的石像。 食盒从门下的小洞塞入。 他拿起食盒里的一个馒头,指尖微微用力,一枚蜡丸便从馒头里滚了出来。 他捻开蜡丸,展开字条。 太子熟悉的笔跡,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疯狂。 林蔚看完,面无表情地將字条凑到油灯上。 火光一闪,字条化为飞灰。 “终究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他低声自语。 但他知道,自己这条船,已经和太子绑死了。 他对著黑暗的角落,轻轻敲了敲牢门。 那个狱卒的身影再次出现。 “传话出去。” 林蔚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迴响。 “告诉他们,以宫中三声炮响为號,信號一响,我要这京城,四门大开!” “是。” 狱卒的身影,再次消失。 林蔚缓缓闭上眼,牢房顶端那一小方天窗,正好照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 ----------------- 听雪轩。 巨大的京城舆图铺满了整张桌案。 姜冰凝、吴清晏、张猛三人围在舆图前,神情凝重。 “小姐,东宫周边的三条密道出口,我们的人已经全部锁定了。” 吴清晏指著图上几个用硃笔圈出的位置。 “都通往皇城附近最易藏兵的暗巷。” 姜冰凝的指尖,在舆图上缓缓划过。 “困兽之斗,必然疯狂。” 她冷冷地开口。 “若我是纪昇,此刻定会兵分两路。” 她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东宫的位置。 “一路,是他手中最精锐的死士,从地道潜出,不计代价,直扑宫门,製造混乱,刺杀皇帝。” 她的手指又移向城门的位置。 “另一路,则是林蔚那些蛰伏的旧部。他们会里应外合,趁乱控制城门,名义上是迎接外援,实际上,是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的两名心腹。 “张猛。” “属下在!” 张猛抱拳出列,声如洪钟。 “你带所有柳家暗卫,埋伏在这几条暗巷的必经之路上。” 姜冰凝的眼中闪烁著冰冷的杀意。 “他们出来多少,就给我杀多少!” “是!” 姜冰凝又转向吴清晏。 “清晏。” “属下在。” “你亲自带一队人,把城南那座庄子给我围成铁桶。” “姜承轩父子三人,一个都不能跑。” 吴清晏心中一凛。 “是,小姐。” ----------------- 夜,更深了。 听雪轩里,烛火將姜冰凝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是纪凌。 “都安排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 姜冰凝没有回头。 纪凌走到她身边,看著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略显苍白的脸。 “又熬了一夜。” “我必须去。” 姜冰凝的眼神坚定。 纪凌嘆了口气。 “为何如此执著?你……” 姜冰凝打断了他。 “柳家满门,被诬谋逆,那件案子的主审官,就是林蔚。” “我要亲手抓住他们,撬开他们的嘴,问出当年的真相!” “我要知道,我柳家满门,究竟是为谁而死!” 纪凌沉默了。 良久。 他缓缓开口,声音无比坚定。 “我明白了。” “柳家的案子,也是皇家的冤案,我们一起,把它查个水落石出。” 第142章 被看见的人 纪乘云的院子中。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著。 空气里,仿佛瀰漫著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府里的巡逻护卫,比平日里多了一倍,脚步声都带著一股肃杀之气。 他披衣起身,悄悄走出臥房。 远处,父亲的书房依然灯火通明。 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从书房里匆匆走出,神情冷峻,步履如风。 是纪凌。 纪乘云下意识地躲进廊柱的阴影里。 他看著纪凌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出事了。 一定又出大事了。 所有人都很忙碌,所有人都有事做。 只有他,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直到最后,他才知道,是姜冰凝和纪凌一起,冒著奇险,进宫给陛下送药解毒。 他们……没有告诉自己。 是不信任他吗? 还是觉得他只会碍事? 纪乘云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他很想衝出去,衝到听雪轩,去问问姜冰凝,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他怕看到她为难的眼神。 那份被排斥在外的感觉,深深扎在他的心里。 最终,他望著纪凌消失的方向,匆匆跟了上去。 信王府,书房。 烛火静静燃烧,纪云瀚的眉头,锁得像一座山。 纪凌的身影踏入房中。 “皇叔。” “狼卫的情报送到了。” 纪云瀚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 “说。” “大周暗桩『青梟』,已与姜承轩接头。” 纪凌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太子许诺,事成之后,割让三州。” 纪云瀚的拳头在桌案上重重一捶。 “混帐,他疯了!” 他显然是动了真怒。 纪凌的神色却依旧平静。 “不止。” “林蔚在天牢中也已接到密令。” “以东宫三声炮响为號,策应城中旧部,夺取四门。” 纪云瀚缓缓坐下,已经冷静下来。 “太子这是要狗急跳墙了。” 他看向纪凌。 “阿凌,你的人部署得如何?” 纪凌点头。 “狼卫已全部就位,京郊大营的兵符也已在我手中。” “只等他们动手。” 纪云瀚的目光,透出一丝担忧。 “宫里和王府呢?” “太后和太妃那边……” 纪凌道。 “皇叔放心。” “我已命人暗中保护太后和太妃,调派了一队最精锐的狼卫守在慈安宫外,以防万一。”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爆开灯花的细微声响。 就在这时。 书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纪乘云一身单衣,带著满脸的焦急与倔强,闯了进来。 “父王!” 他看到纪凌也在,但不管不顾,对著纪云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父王,儿臣也要参与!” 纪云瀚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儿子,看著他眼中那股不甘与执拗,与曾经的自己何其相似。 他沉默了,久到纪乘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纪云瀚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期许。 “去吧。” 纪乘云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狂喜。 纪云瀚看向纪凌。 “跟在你堂兄身边,保护好自己。” “是!父王!” 纪乘云大喜过望,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纪凌看著他那略显单薄的背影,若有所思。 ----------------- 子时三刻。 东宫方向,一道刺目的火光冲天而起,撕裂了漆黑的夜幕。 紧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信號已至! 幽深的地道中,太子纪昇身披一套量身打造的金甲,在火把的映照下,反射出冰冷而疯狂的光。 他拔出腰间长剑,剑指前方,他面前,是五百名东宫最后的死士。 纪昇的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將士们!”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隨孤清君侧,诛国贼!” “父皇病重,国贼当道,此乃救驾护国之举!” “事成之后,尔等皆是开国功臣,封侯拜相,光宗耀祖!” 他高举长剑,剑尖直指皇宫的方向。 “成败在此一举!” “杀!” “杀——!” 五百死士齐声怒吼,汹涌而去。 ----------------- 几乎是同一时间。 城南。 一座不起眼的庄子大门轰然打开。 姜承轩一身戎装,脸上带著病態的潮红。 他身后,是同样披甲的姜思远与姜虑威,以及百余名眼神凶悍的大周暗桩。 “出发!” 姜承轩一声令下,一行人如鬼魅般融入夜色,直扑最近的南城门。 百余名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抹断了外围哨兵的脖子。 “敌袭——!” 一声悽厉的惨叫划破夜空,却戛然而止,姜承轩一行人已经杀到了城门之下。 姜思远挥舞著长刀,状若疯虎,他每砍倒一人,便兴奋地嘶吼一声,脸上溅满了温热的血液。 相比兄长的疯狂,姜虑威则冷静得多。 他始终护在姜承轩身侧三步之內,一步步向著城门楼逼近。 “父亲,快!” 姜虑威沉声道。 “拿下城门,为太子的大军打开通路!” 城门的大锁,已经被两名大周高手用利斧砍断。 胜利,似乎就在眼前! 就在姜承轩父子即將夺门而出,以为大局已定之时。 “嗖——!” 一支羽箭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地钉在了那沉重的门栓之上,箭羽嗡嗡作响。 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黑暗中,无数黑影从四面八方的街巷中涌出。 他们手持连弩,身披黑甲,带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人群分开。 一道清冷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来人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她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月光洒在她的脸上,照出一片冰霜。 她身后是身形魁梧如铁塔的张猛,他手中提著一柄巨大的朴刀。 再往后,是数百名柳家暗卫,手中的弓弩齐刷刷举起,机括上弦声整齐划一,令人头皮发麻。 那黑洞洞的箭头,全部对准了场中的叛军。 姜承轩看著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嘴唇哆嗦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冰…冰凝?”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姜冰凝看著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她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剑,剑尖遥遥指向姜承轩。 “姜承轩。” “束手就擒吧。” 第143章 夜,还很长 姜承轩的话音刚落,他身侧的姜思远已是目眥欲裂。 那张因衝杀而涨红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 “姜冰凝!” 他嘶吼出声。 “你这个贱人!” “你这个不忠不孝的畜生!” “都是你!都是你害得我们姜家落到这个地步!” 他提著还在滴血的长刀,就要不管不顾地衝上来。 姜冰凝的眼神没有半分波动。 她甚至没有看姜思远一眼,只是缓缓抬起了左手。 一个简单的手势。 她身后数百名柳家暗卫的弩箭拉得更满了。 “大哥!冷静!” 姜虑威死死地从身后抱住了癲狂的兄长。 姜思远还在疯狂咒骂,却被弟弟禁錮得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皇城。 厚重的宫门,此刻竟洞开著。 门內连灯火都未点一盏,只有森森的黑暗。 太子纪昇勒住马,心中猛地闪过一丝不安。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可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纪昇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將那份不安强行压下。 他高举长剑,剑尖直指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衝进去!” “杀——!” 身后的死士们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如潮水般涌向宫门。 最前面的几十人刚刚踏入宫门甬道,还未看清里面的景象。 “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声仿佛来自地狱的弓弦震响,紧接著是无数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 箭雨从天而降。 第一波衝进去的死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瞬间被射成了刺蝟,身体被巨大的动能钉在地上。 鲜血喷涌而出。 箭雨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停了下来,但这一瞬已经足够夺走近百条性命。 后续的死士们被这血腥的一幕骇得生生止住了脚步。 就在这时。 宫墙两侧,无数火把同时亮起,將整个宫门前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之下,一道身影负手而立,站在宫墙之上,居高临下地俯瞰著他们。 他一身玄色王袍,身姿挺拔,嘴角却勾著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正是纪凌。 他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狼卫,个个手持强弓,黑洞洞的箭头在火光下闪著幽冷的光。 纪凌的目光越过那些惊恐的死士,径直落在了太子纪昇的脸上。 他笑了。 “皇兄,等你很久了。” 纪昇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纪凌!”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城南大门,廝杀声震天。 姜冰凝的手势落下,柳家暗卫的箭矢便如蝗虫过境,扑向了负隅顽抗的“青梟”暗桩。 惨叫声此起彼伏。 姜承轩父子率领的叛军与柳家暗卫正面交锋。 姜思远挣脱了弟弟的束缚,双目赤红地疯狂衝杀。 然而,他面对的是张猛。 那座如铁塔一般的男人,甚至没有动用他那柄巨大的朴刀。 张猛只是从背后取下长弓,搭箭,拉弦,动作行云流水。 “嗖!” 羽箭离弦,带著破风之声。 正疯狂砍杀的姜思远只觉得右肩一麻,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 “啊——!” 他惨叫一声,踉蹌著跪倒在地。 姜虑威见状,急忙回身护住姜思远,且战且退。 可他很快便绝望地发现,四面八方都是柳家暗卫,他们的退路,早已被彻底封死。 这里是一座为他们精心准备的坟墓。 姜冰凝清冷的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囂。 “投降,或死。” 姜承轩看著周围不断倒下的手下,看著在地上痛苦翻滚的长子,又看著身边苦苦支撑的次子。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绝望,声音嘶哑带著一丝颤抖。 “姜冰凝,你当真要赶尽杀绝?” “为了北荻,你当真要亲手毁了姜家?” 姜冰凝看著他,那双曾经对他充满孺慕之情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疏离,再无半分波澜。 “是你们自己选的路。” 她缓缓开口。 “从你们勾结纪昇,妄图顛覆北荻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姜家,是毁在你们自己手里的。” 皇宫前,杀戮还在继续。 “举盾!” “冲!给孤衝过去!” 太子纪昇声嘶力竭地嘶吼著。 残余的死士们顶著临时捡来的盾牌,踩著同伴温热的尸体,发起了又一轮衝锋。 然而宫墙上的箭雨太过密集,狼卫毕竟是北荻最精锐的部队。 盾牌被射穿,人被射倒。 他们一批一批地倒下,鲜血匯聚成溪流,染红了宫门前的每一寸青石板。 纪昇的金甲上,早已溅满了鲜血与碎肉,他状若疯魔,疯狂地挥舞著长剑。 “衝过去!” “都给孤衝过去!” “杀了纪凌!杀了纪凌者,封万户侯!” 可是,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 从五百,到三百,到一百…… 终於,箭雨停了,宫门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还站著的只剩下太子纪昇,和他身边最后的几十名死士。 每个人都浑身浴血,眼中写满了恐惧与绝望。 大势已去。 纪昇看著宫墙上那个云淡风轻的身影,心中涌起无尽的不甘。 他不肯认输! “隨孤…杀进去!”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带著这最后的几十人,做出了最疯狂的举动。 他们放弃了防御,如同一群扑火的飞蛾,疯狂地冲向皇宫深处。 纪凌看著他那可悲又可笑的背影,缓缓摇了摇头。 他对著身边的狼卫將领,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收网。” 城南大门,战斗已经结束。 姜承轩父子,连同残余的“青梟”暗桩,尽数被制服。 姜思远被两名暗卫死死按在地上,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却依旧疯狂地咒骂著,污言秽语不绝於耳。 姜虑威面如死灰,放弃了所有抵抗,被绳索捆绑著,眼神空洞。 而姜承轩则垂著头一言不发,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姜冰凝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三个男人。 曾经,他们是她最亲的家人,如今,他们是阶下之囚。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最后一丝波澜,沉声道。 “押下去,听候发落。” “是!” 吴清晏和张猛领命,將人押走。 姜冰凝没有再看他们一眼,她转过身望向皇宫的方向。 那里的喊杀声,此起彼伏。 夜,还很长。 第144章 彻骨寒意 皇宫深处。 喊杀声早已平息,空气中瀰漫著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最后的几十名死士,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汉白玉的台阶下,鲜血染红了象徵著皇权至高的丹陛。 太子纪昇,成了这片尸山血海中唯一站著的人。 他那一身原本威武的金甲,此刻已是伤痕累累,暗红的血跡与碎肉掛在上面,显得狰狞而狼狈。 发冠早已不知所踪,一头黑髮披散下来,混合著血污与汗水,黏在他的脸颊上。 他握著剑,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在他周围,数百名狼卫如同一座铁铸的囚笼,將他死死围在中央。 他们没有上前,只是用冰冷的眼神,注视著这个曾经的储君。 脚步声响起。 狼卫们分开一条道路。 纪凌从宫门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他玄色的王袍上纤尘不染,与周围的血腥惨烈格格不入。 他停在纪昇面前,相隔十步。 四目相对。 一个狼狈如狗,一个从容似仙。 纪昇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他死死地盯著纪凌。 “纪凌!” 他终於嘶吼出声。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贏了!” 纪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比最锋利的刀子还要伤人。 纪昇被那样的眼神刺痛了,他挺直了几乎要垮掉的脊樑,用尽全身力气咆哮。 “但你记住!” “孤是太子!是父皇亲立的储君!” “你不敢杀孤!父皇也绝不会杀孤的!” 这仿佛是他最后的倚仗,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然而,纪凌闻言,却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在这死寂的宫前广场上,却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刺耳。 “皇兄。” 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到了这一步,你还不明白吗?” “从你举兵谋反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是什么太子,更不是皇族了。” 纪凌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只是一个叛逆,一个…国贼。” 纪昇身体猛地一晃,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惨白。 “不……” “不!孤是太子!孤是……” 他语无伦次地呢喃著,精神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纪凌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他缓缓抬起手,对著身后的狼卫,轻轻挥下。 “拿下。” 冰冷的两个字,宣判了纪昇最后的结局。 “喏!” 狼卫们发出一声低沉的应和,如猛虎下山般一拥而上。 “滚开!” 纪昇像是迴光返照一般,疯狂地挥舞著长剑。 “你们这些乱臣贼子!谁敢碰孤!” “鐺!” 一声脆响,一名狼卫用刀背精准地磕在他的手腕上。 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最后掉落在血泊里。 纪昇瞬间被数名狼卫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放开孤!” “放开孤!纪凌!你这个畜生!你不得好死!” 他疯狂地挣扎著,扭动著。 纪凌缓缓走到他的面前,蹲下身。 他俯视著那张因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脸,声音低沉而清晰。 “皇兄。” “你输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一队禁卫押解著数名囚犯,走上了乾清宫前的广场。 为首的,正是姜承轩父子三人。 姜思远还在疯狂地叫骂著,污言秽语不绝於耳。 “姜冰凝!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 “啪!” 押解他的一名禁卫毫不客气地甩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姜思远的脸颊立刻高高肿起,嘴角溢出血丝,世界总算清静了。 他被打懵了,难以置信地看著那名禁卫,眼中充满了怨毒。 可那禁卫只是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手中的刀柄又紧了紧。 姜虑威则全程低著头,一言不发,面如死灰,仿佛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而姜承轩,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死死地盯著那个被狼卫按在地上,同样沦为阶下囚的太子纪昇。 他的眼中,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有悔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彻底的绝望。 他们赌上了一切,最终却落得个满盘皆输。 ----------------- 与此同时,天牢。 最深处的那间囚室,阴暗而潮湿。 外面的喧囂声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渐渐平息了。 从震天的喊杀,到零星的惨叫,再到如今死一般的寂静。 林蔚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他盘腿端坐在冰冷的草蓆上,身上那件囚服虽然布满了褶皱,却被他整理得一丝不苟。 花白的头髮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与慌乱。 他甚至还对著那扇小小的铁窗,借著微弱的月光,仔细地正了正衣冠。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嘴角却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输了。 但他不服,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最后的结局,等一场最后的审判。 ----------------- 皇宫前,杀戮的痕跡正在被迅速地清理。 姜冰凝站在一处宫墙的暗影下,亲手解下了身上沉重的劲装。 她脱下染血的皮甲,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中衣。 冷风一吹,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吴清晏拿著一件乾净的披风,快步走来,低声为她披上。 “小姐,太子也被擒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尘埃落定的轻鬆。 “嗯。” 姜冰凝只是点了点头,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她没有去看那些被押解的囚犯,也没有去看那座灯火通明的皇宫。 她的目光,空洞地落在远处无尽的黑暗里。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反覆迴响著之前的猜测。 “若真是纪氏,在十六年前,就亲手迫害了柳氏满门呢?” “到那时又该如何自处?” 十六年前,外祖柳家满门被屠,这桩血案至今仍是悬案。 而如今,她最大的倚仗,最亲密的盟友,却是纪氏的两位王爷。 哪怕歷经过前世之事,姜冰凝到现在还都有些恍惚。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比这深夜的冷风,还要冰冷。 这场仗是打贏了。 可她却忽然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不安与疲惫。 第145章 血莲 宫灯如豆,將巨大的殿柱投下幢幢鬼影。 空气里,血腥味与檀香味诡异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殿外的尸体早已被拖走,地面也被粗略地冲洗过,但那殷红的血跡,早已渗进了汉白玉的缝隙里,如同这宫城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疤。 大殿之內,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噤若寒蝉。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响。 殿中,太子纪昇披头散髮,被人死死地按跪在冰冷的金砖上。 他身上的金甲早已被卸去,只剩下一件被血染透的中衣。 在他身后,林蔚、姜承轩、姜虑威、姜思远,一字排开,同样跪在那里。 一场豪赌,满盘皆输。 丹陛之上,信王纪云瀚负手而立。他的目光落在纪昇的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失望和痛心。 纪凌站在他的身侧,玄色的王袍在摇曳的烛火下,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姜冰凝则站在武將队列的前方,她的目光冷冽如冰,扫过跪在地上的每一个人。 许久的沉默之后,纪云瀚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纪昇。” “你可知,你三岁开蒙,第一个字,是本王教你写的。” “你五岁习武,第一套拳,是本王陪你打的。” “本王教了你君臣之道,教了你为政之本,却唯独忘了教你,何为…人子。”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重。 纪昇的身子猛地一颤,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布满血污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半分曾经的储君风采。 他痴痴地看著纪云瀚,眼神涣散。 “皇叔……” 他喃喃地开口。 “为什么?” “为什么连你也要背叛孤?” 纪云瀚闭上了眼睛,脸上浮现出一抹痛苦之色。 “本王从未背叛过你。” “是你,背叛了陛下的信任,背叛了这北荻的江山,背叛了天下万民!” 纪昇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忽然疯狂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父皇?江山?万民?”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了出来。 “少拿这些大道理来压孤!” 他猛地抬起头,嘶声咆哮。 “父皇呢?” “让父皇出来!” “孤不服!孤要见父皇!” “孤要当面问问他,孤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好!” 这仿佛是他最后的希望,最后的救命稻草。 在他看来,只要能见到父皇,一切就还有转机。 他还是那个太子,是父皇最疼爱的儿子。 然而,纪云瀚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陛下,因为你的谋逆之举,龙体大怒,心力交瘁。” 纪云瀚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如今,已经不愿再见你了。” 纪昇身体剧烈地一晃,脸上的血色变得一片惨白。 就在殿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精神崩溃的太子身上时,没有人注意到。 跪在一旁的林蔚,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太子一眼。 哪怕身陷囹圄,依旧保持著身为一代首辅的最后尊严。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队列前方的姜冰凝身上。 然后,在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嘴角缓缓勾起。 姜冰凝的心,猛地一凛! 他这个笑容不是在认输,而是在挑衅! 他在告诉她,就算他死了,她姜冰凝也別想安生!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咒骂,打破了这诡异的对峙。 “姜冰凝!” 是姜思远。 他看到了姜冰凝,也看到了姜冰凝与林蔚的对视。 新仇旧恨一同涌上心头,让他瞬间失去了理智。 “你这个贱人!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 “都是你!都是你害了我们姜家!” “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他的咒骂污秽不堪,歇斯底里。 然而,姜冰凝却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给他半分。 她的视线锁在林蔚的脸上。 纪凌的眉头微微一皱,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拖下去。” 他冷冷地开口。 “掌嘴三十,堵上他的嘴。” “喏!” 立刻有两名狼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將还在疯狂叫骂的姜思远拖了下去。 很快,殿外就传来掌嘴声和呜咽的惨叫。 大殿,再次恢復了死寂。 纪云瀚看著失魂落魄的太子,眼中最后一丝温情也消失殆尽。 “將所有罪囚,全部押下,打入天牢,听候圣上发落。” “喏!” 几名禁卫上前,架起瘫软如泥的太子纪昇。 就在侍卫准备將他拖下去的时候。 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纪昇眼中竟猛地爆出一团骇人的精光! 他用尽了毕生的力气,狠狠一挣! “啊!” 押解他的两名禁卫猝不及防,竟被他生生挣脱了束缚! 在眾人惊呼声中,纪昇如同一头暴怒的猎豹,猛地扑向身旁的一名侍卫! 一声脆响,他腰间的佩刀,已经被太子夺走! “保护王爷!” “拦住他!” 眾人惊呼,纪凌和纪云瀚脸色大变,几乎是同时向前踏出一步。 只见太子纪昇反手握刀,將那柄闪著寒光的刀,狠狠地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锋利的刀刃,瞬间割破了他的皮肤,一丝鲜血顺著刀锋缓缓流下。 “都別过来!” 纪昇嘶声大吼,眼中充满了疯狂与决绝。 纪凌的瞳孔骤然一缩,声音冰冷。 “纪昇,你想做什么?” 纪昇没有回答他,只是持刀环顾四周。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曾经对他卑躬屈膝,如今却满眼惊惧的文武百官。 扫过那高高在上的丹陛,最后落在了那张空无一人的龙椅上。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淒凉的惨笑。 “成王败寇,孤认栽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张龙椅,眼中是无尽的不甘与留恋。 然后,他转过头盯著纪凌和纪云瀚。 “只是,孤不会让你们来审判孤!” “孤先走一步!” 刀光一闪! 一道血箭,如同妖艷的红莲在半空中猛然绽放! 太子纪昇的身体,僵硬地站立了一瞬,他眼中的光彩,迅速地黯淡下去。 他轰然倒地。 那双曾经充满了野心与欲望的眼睛,倒映著这辉煌而冰冷的宫殿穹顶。 第146章 你一定会后悔 大殿之上,针落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那一滩不断扩大的血泊中。 凝固在太子纪昇那死不瞑目的脸上。 温热的鲜血,顺著金砖的纹路缓缓流淌,蜿蜒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红。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再次压过了檀香。 所有人都战慄不止。 他们见证了一场宫变,更见证了一位太子的陨落。 在这片凝固的死寂中,纪凌动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纪昇的尸体旁。 他蹲下身,探向纪昇的颈动脉。 片刻。 他又將手指移到纪昇的鼻下。 纪凌缓缓站起身,他看向丹陛之上的纪云瀚。 “死了。” 两个字,宣判了一切的终结。 就在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 “啊!” 一声悽厉的悲呼,自后殿传来,撕裂了这片死寂。 那声音,不似帝王,更像一个骤然失去爱子的寻常老父。 眾人惊骇回头。 只见內殿的珠帘被人猛地掀开,两名太监搀扶著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是皇帝。 他身上还穿著明黄的寢衣,头髮散乱,面色惨白如纸。 哪里还有半分九五之尊的威严。 他其实一直都在。 他並未真的气得不能动弹,他只是不愿,也不敢出来面对那个让他失望透顶的逆子。 可当他听到那句死了的时候,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殿宇的阴影,死死地锁在了那具躺在血泊中的尸体上。 皇帝的身体,猛地一颤。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那鲜红的血,溅落在他明黄的龙袍上,如同雪地里盛开的红梅。 “陛下!” “父皇!” 纪云瀚与纪凌脸色骤变,同时衝下丹陛。 太监们也慌了手脚,尖叫著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皇帝。 皇帝却推开了所有人。 他颤抖著伸出手,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泪水,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昇儿……” 他喃喃著。 可那只曾经执掌天下权柄的手,此刻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只向前迈了一步,便再也支撑不住。 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无力地垂下了手臂。 “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大殿瞬间乱作一团。 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皇帝的身上。 没有人注意到。 跪在囚犯队伍中的林蔚,从始至终都没有看皇帝一眼。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对太子之死的悲伤,更没有对君王倒下的惶恐。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看著这齣由他亲手点燃大火,最终却烧死了所有人的闹剧。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一种诡异的满足。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姜冰凝的身上。 姜冰凝的心,因为皇帝的倒下而提紧,却被这道阴冷的视线刺得浑身一僵。 她猛地转头,对上了林蔚的眼睛。 林蔚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那口型分明是在说,你看,这就是结局。 姜冰凝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这时,林蔚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姜冰凝的耳中,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姜冰凝。” 姜冰凝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盯著他。 林蔚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老夫看得出,你带来的人,是你柳家的旧部。” “是柳家军,对吗?” 姜冰凝的心,猛地一沉! 林蔚像是没有看到她骤变的脸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老夫问你。” “你可知道,当年柳家为何会满门抄斩?”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姜冰凝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你想说什么?” 姜冰凝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林蔚看著她,那眼神,如同毒蛇看著自己即將捕获的猎物,充满了恶毒的快意。 “说什么?”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呵呵……” “老夫什么都不想说。” “老夫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將淬毒的钉子,狠狠敲进姜冰凝的心里。 “柳家的事,没那么简单。” “你查来查去,也不过是別人想让你看到的真相罢了。” “你以为你报了仇?” “哈哈哈哈!” 他突然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未来一定会后悔的!” “一定!” 那疯狂的笑声,在大殿之中迴荡,让人毛骨悚然。 姜冰凝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林蔚的话,是她不敢去想,也从未怀疑过的深渊。 她怔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纪凌正在指挥禁卫將皇帝抬入內殿,一回头便看到了姜冰凝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心中一紧,立刻大步走了过来。 “冰凝!” 他伸手,一把扶住了她冰冷的手臂。 “別听他胡说!” 纪凌的声音,带著一丝急切与担忧,將姜冰凝从那片混沌中拉了回来。 姜冰凝缓缓转过头,看著纪凌。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心依旧神不守舍。 纪凌看著她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机。 他转头,对押解林蔚的侍卫冷声喝道。 “还愣著干什么!” “堵上他的嘴,押下去!” “喏!” 侍卫们如梦初醒,立刻上前用破布死死地堵住了林蔚的嘴。 林蔚不再笑了。 他只是用那双阴鷙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姜冰凝,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嘲弄与诅咒。 他被侍卫拖拽著,向殿外走去。 一路走,一路发出呜呜的声音。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笑又像是哭。 很快,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殿外的黑暗中。 那诡异的呜呜声,也越来越远。 可那声音,却仿佛刻在了姜冰凝的耳膜上,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望著林蔚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和悵然。 “堵上他的嘴,押下去!” 纪凌的声音里的杀伐果决,是属於胜利者的。 姜冰凝的心,却像被那块堵住林蔚嘴的破布死死塞住,闷得发慌。 她望著林蔚消失在殿门外浓稠的夜色里,那双怨毒的眼睛,仿佛穿透了时空,依旧死死地钉在她的心上。 他说,你一定会后悔的。 他说,你看到的不过是別人想让你看到的真相。 柳家的事…没那么简单。 第147章 母狼 纪凌见姜冰凝神色不对,担忧地又唤了一声。 “冰凝?” 姜冰凝猛地回神。 她看见纪凌正要转身,似乎是准备去亲自处置林蔚。 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 一把抓住了纪凌即將转身的衣袖。 “等等。” 她的声音嘶哑,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纪凌停下脚步。 “怎么了?” 姜冰凝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別杀他,她想说留下他,我有话要问。 可凭什么呢? 凭她一个人的疑心? 还是凭一个叛国逆贼临死前的疯言疯语? 在谋逆的滔天大罪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有什么站得住脚的理由,让纪凌暂缓这一切? 那只抓著他衣袖的手,最终还是无力地一点一点鬆开。 纪凌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紧锁。 “他只是在动摇你的心神,別信。” 姜冰凝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我累了。” 她轻声说。 在这座金碧辉煌却又血流成河的牢笼里,她一刻也不想多待。 “我派人送你。” “不必了。” 姜冰凝拒绝了。 她转身向著殿外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林蔚的话,太子的血,皇帝的倒下,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將她牢牢困住。 晚风吹来,带著血腥和死亡的气息,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抬起头,望著天上那轮残月。 今夜,一切都结束了,可她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空。 *** 三日后,午时,菜市口。 京城百姓將刑场围得水泄不通。 前首辅林蔚,今日问斩。 林蔚被押上断头台。 他穿著一身囚服,头髮凌乱,却依旧挺直了脊樑。 他没有看台下攒动的人头,也没有看那明晃晃的鬼头刀。 他只是跪在那里,脸上带著笑。 刽子手一口烈酒喷在大刀上,高高举起。 阳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时辰到!行刑!” 监斩官的令牌重重掷下。 就在刀锋即將落下的瞬间,林蔚忽然仰起头,望向那片灰濛濛的天。 他喃喃自语。 “老夫一生,机关算尽……” “到头来……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刺破了刑场死一般的寂静。 刀光一闪,血光迸现。 笑声,戛然而止。 *** 同一时刻,皇宫寢殿。 浓重的药味瀰漫在空气中。 老皇帝躺在龙榻之上,气若游丝。 他的眼睛浑浊不堪,艰难地转动著,似乎在寻找什么。 纪云瀚跪在榻前,双手紧紧握著他那只枯瘦如柴的手。 “皇兄……” 他的声音哽咽,虎目之中,满是泪水。 老皇帝张了张嘴。 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传位……” 纪云瀚的心猛地一紧,俯下身去。 “……信王……” 老皇帝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纪云瀚。 “……匡扶……社稷……” 说完这四个字,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那只被纪云瀚握著的手,忽然无力地垂了下去。 皇帝就此驾崩。 *** 一声沉重而悠远的钟声,自宫城最高处响起。 又是一声。 丧钟九响,连绵不绝,传遍了整个京城。 天,阴了。 紫禁城內,所有宫人、禁卫,闻声跪倒,面向皇宫的方向,泣不成声。 举国哀慟。 纪云瀚跪在龙榻前,新制的龙袍还带著一丝陌生。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信王纪云瀚。 他是这大好河山的君主,也是这世间最孤独的人。 纪凌跪在他的身后,垂著头,让人看不清神情。 可当一切尘埃落定,他心中剩下的却只有五味杂陈。 这通往至高无上权力的路,是用至亲的鲜血铺就的。 代价,太大了。 *** 听雪轩。 姜冰凝也听到了丧钟。 她站在窗前,遥望著皇宫的方向。 那里,一个时代落幕了。 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可她的脑海中,却反覆迴响著林蔚临死前那疯狂的笑声。 一遍又一遍。 “你未来一定会后悔的!” “一定!” 她猛地闭上眼。 为柳家沉冤昭雪,她不悔。 可那股深入骨髓的不安,究竟从何而来? 吴清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姑娘。” 姜冰凝缓缓睁开眼,眼中的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坚定。 她转过身,声音沉得像结了冰。 “继续查。” 吴清晏一怔。 “查什么?” “十六年前的真相。” 姜冰凝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带著千钧之力。 “我要知道所有。” “所有被掩盖的,所有被篡改的,所有別人不想让我知道的。” “所有的一切。” *** 京城,天牢最深处。 这里阴暗潮湿,终年不见天日。 姜承轩父子三人,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里。 曾经的一国使臣,如今的阶下囚,不过短短数日。 “姜冰凝那个贱人!那个白眼狼!” 姜思远还在不停地咒骂著。 他的脸肿得像猪头,说话都含混不清。 “等我出去,我一定要把她碎尸万段!” 姜虑威始终沉默不语。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目紧闭,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有姜承轩,抬著头,望著牢房顶端那一小方狭窄的天窗。 那里,透进一丝微弱的光。 他看著那光,眼神复杂。 *** 京城,某处隱秘的地窖中。 这里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发霉的味道。 姜悦蓉蜷缩在角落里,浑身都在发抖。 太子起兵之前,她就被心腹提前送到了这里。 她听到了外面的风声鹤唳,听到了满城縞素的丧钟。 太子死了。 林蔚死了。 她的父亲,她的兄长,都被关进了天牢。 她缓缓地,抚上自己依旧平滑的小腹。 那里的惊恐和冰冷,渐渐被一抹奇异的温柔所取代。 隨即,那温柔又化作了冲天的怨毒和凶狠。 她低下头,对著自己的腹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低语。 “姜冰凝、纪云瀚……” “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也尝尝这种彻骨的恐惧,这种一无所有的滋味。” 地窖的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嚇人,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等待著復仇时机的母狼。 第148章 他的亲信 国丧的钟声余音未散,登基的礼乐已仓促奏响。 大殿前香菸繚绕,庄严肃穆。 纪云瀚站在那里。 新制的十二章纹玄色袞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 那顶十二旒的冕冠,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头顶,也压在他的心上。 这条路,他从未想过要走。 可如今,他身后是皇兄的尸骨,眼前是风雨飘摇的江山,他没有退路。 御座冰冷,他缓缓转身坐了下去。 视野豁然开朗。 殿下,文武百官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如潮水般匍匐在他的脚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可纪云瀚的耳中,却什么都听不见。 他抬起眼,望向殿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皇兄。 这把龙椅朕替你坐了,这万里江山朕替你守著。 只是这高处,为何如此之寒? ----------------- 大典结束,夜色已深。 养心殿內,烛火通明。 纪云瀚刚换下繁复的龙袍,纪凌便一身戎装,走了进来。 他的甲冑上,还带著夜的寒气。 “皇叔。”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纪凌单膝跪地。 这一声“皇叔”,而不是“陛下”,让纪云瀚紧绷了一天的心弦,微微鬆动。 “起来吧。” 纪云瀚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 “我们之间,不必如此。” 纪凌站起身,神色却依旧严肃。 他没有看纪云瀚,而是垂眸盯著自己的靴尖。 “皇叔,臣有事请命。” 纪云瀚看著他,心中已有了预感。 “说。” “周国在北境集结兵力,蠢蠢欲动。” “国丧未平,新君初立,正是我朝心神最弱之时。” “臣愿即刻率兵前往,戍守边境,以防不测。” 养心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纪云瀚知道,周国异动是真。 但他更知道,纪凌想离开京城也是真。 这座城沾了太多血,有敌人的也有亲人的。 再待下去,他们二人都会被这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逼得发疯。 他不愿,但也真真正正成了孤家寡人。 良久。 纪云瀚嘆了口气。 “也好。” 他走上前,亲手为纪凌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甲。 “京中之事,有朕。” “边境安危,就交给你了。” 纪凌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臣,定不辱命。” 纪云瀚点了点头,目光沉沉。 “万事小心。” ----------------- 听雪轩。 姜冰凝的书房里,灯还亮著。 吴清晏的身影,刚刚从门內退出。 几乎是同一时间,纪凌的身影出现在了庭院门口。 他看到了那抹一闪而过的背影,眉头皱了一下。 纪凌推开了书房的门。 四目相对。 “我要走了。” 纪凌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去北境。” 姜冰凝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嗯。” 她只是应了一声。 纪凌的手紧了紧。 “等我回来。” 这一次,姜冰凝点了点头。 依旧没有说话。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从前,他们之间哪怕沉默,也是一种默契。 而现在,这沉默像是一道无形的墙。 “怎么了?” 他忍不住问道。 “是不是……还在想林蔚的事?” 姜冰凝摇了摇头。 “没有。”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一股夹杂著雪意的冷风,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你路上小心。” 纪凌站在她身后,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好远。 ----------------- 天刚蒙蒙亮。 一队轻骑自京城北门,绝尘而去。 为首之人正是纪凌。 在即將消失於官道尽头时,他勒住马韁回过头。 深深地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足有一炷香的时间,直到他身边的军士都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纪凌这才转身。 他並没有等到那个期待的身影。他嘆了口气,收回目光再无迟疑。 “驾!” 马蹄声,渐行渐远。 ----------------- “冰凝。” 一个温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姜冰凝回过神,转过身。 是纪乘云。 他穿著一身素色的长袍,眉宇间带著一丝担忧。 “你……” 纪乘云看著她憔悴的面容,后面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你还好吗?” 他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姜冰凝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將门边的一缕乱发,別到了耳后。 纪乘云欲言又止。 他想问,他想说,可他知道,此刻的姜冰凝什么都听不进去。 纪乘云最终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气。 “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 “我……我总能帮上一些。” 姜冰凝的目光,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她看著纪乘云,轻轻说了一声。 “好。” ----------------- 夜深人静。 姜冰凝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的脑海中,反覆迴响著傍晚时分,吴清晏回来稟报的话。 “小姐。” 吴清晏的声音,压得极低。 “属下查遍了所有能找到的旧日卷宗。” “十六年前,兵部剋扣柳家粮草军械,导致將军孤立无援……” “是当时兵部的一个侍郎,韩祚。” “此人,明面上是授意於当时的林蔚。” “但柳家案发之后,所有相关人等,或多或少都受到了牵连,唯独他……” “他不仅安然无恙,反倒一路高升。” 吴清晏的声音,变得愈发沉重。 “如今,已是当朝的兵部尚书。” 姜冰凝猛地坐了起来。 她知道这个韩祚,他是纪凌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前世自己攻破上京之时,就是这个韩祚坚守皇宫,自己也是费了些手段,才將此人击杀。 不得不说,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之下,这人,是个忠臣。 而且他是纪凌在朝堂之上,最为器重之人! 吴清晏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又补上了一句。 “小姐,韩祚此人…是纪凌殿下的亲信。” 一瞬间,天旋地转。 林蔚临死前的狂笑,纪凌握住她手时的温度,太子自尽时的鲜血…… 姜冰凝躺在床上,双眼死死地盯著黑暗的床顶。 良久。 眼中所有的迷茫和痛苦,都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骇人的寒光。 “吴清晏。” 她对著空气,轻声呼唤。 “继续查。” “查这个韩祚。” “查他背后,还有没有人。” 第149章 静宜在吗 北风如刀,捲起漫天黄沙。 三万精兵,日夜兼程。 马蹄踏碎了沿途的寂静,只留下一路烟尘。 纪凌勒著韁绳,遥望著地平线尽头,那座孤零零的烽火台。 “將军。” 身旁的副將驱马赶上,声音嘶哑。 “將士们已经三日强行虚弱不堪,是否……” 纪凌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依旧锁定著那座烽火台。 “周人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传令下去,天黑之前,必须抵达关隘。” “违令者,斩。” 副將心头一凛。 “是!” 他不敢再多言,拨转马头將命令传达下去。 马蹄声再次变得急促。 纪凌的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他担心的不只是周国的大军。 他更担心京城。 担心那座冰冷的皇宫,和那个坐在至高之位上,已然成为孤家寡人的皇叔。 还有…… 他脑海中浮现出姜冰凝那张清冷的脸。 那双曾映著漫天星辰的眼眸里,如今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 北境关隘。 雄关如铁,屹立在群山之间。 城墙上,北荻的玄色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纪凌抵达之时,城中守军已是疲惫不堪。 他没有片刻歇息,直接走上了城楼。 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在瑟瑟寒风中被几个亲兵死死按在桌上。 纪凌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关隘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並非无懈可击。” 他的指尖,重重地点在了三个位置上。 “此处,断魂谷,谷道狭窄,可设伏兵。” “此处,黑风口,风势最烈,可借风势火攻。” “还有此处,鹰愁涧,是他们唯一可能绕过关隘的密道,必须派重兵把守。” 他的声音驱散了周围將士们心中的一丝慌乱。 “周军若来,必攻此三处。” “传我將令。” 纪凌抬起头,环视眾人。 “命张启率五千人,驻守断魂谷。” “命李牧领八千人,备足火油,扼守黑风口。” “其余人,隨我镇守主关,並严防鹰愁涧。” 副將抱拳,声如洪钟。 “末將领命!” 眾人齐声应和,士气为之一振。 纪凌看著地图眼神幽深,这仅仅是开始。 ----------------- 三日后。 號角声划破了清晨的寧静。 周国大军的先锋部队,终於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然而,当先衝出的,並非主力,而是一支约莫千人的轻骑兵。 他们並未直接攻城,而是在城下百丈外,来回驰骋,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城头,却又尽数被厚重的城墙挡下。 城楼上,副將一脸不解。 “將军,周军这是何意?雷声大雨点小。” 纪凌立於城垛之后,神色不动。 “试探。” 他只吐出两个字。 “传令斥候营,出城迎战,不必恋战,击溃即可。” “是!” 很快,吊桥缓缓放下。 一队精悍的北荻斥候,如离弦之箭般衝出城门。 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一炷香后,周国骑兵丟下百余具尸体,狼狈退去。 北荻斥候,大胜而归。 城楼上一片欢腾。 纪凌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 他望著远处周军的帅帐,目光愈发凝重。 同一时间。 周军帅帐內。 一名身披重甲的主帅,听著败退回来的先锋官的稟报,脸上毫无波澜。 他缓缓走到帐口,撩开帘子,望向那座雄伟的关隘。 “纪凌……”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果然名不虚传。” “他知道我在试探他,便只派斥候迎战,既挫了我们的锐气,又保存了实力。” 他身后的谋士躬身道。 “大帅,那我们……” 主帅摆了摆手。 “传令下去,暂缓进攻,对付纪凌,急不得。” ----------------- 京城,听雪轩。 夜,已经很深了。 书房的烛火,將姜冰凝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道黑影出现在门外。 是吴清晏。 他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寒气。 “姑娘。” 姜冰凝放下手中的卷宗,抬起眼,她的眼底布满了血丝。 “查到了什么?” 吴清晏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奉上。 “兵部尚书韩祚,在十六年前,远不止是林蔚的下属。” “属下查到,他与林蔚之间,有过数次极其隱秘的信件往来。” “內容…不得而知。” 姜冰凝接过册子。 “而且……” 吴清晏顿了顿。 “他似乎……和宫里的某位贵人有联繫。” “哪位贵人?” 吴清晏摇了摇头。 “暂时还没查到。” “线索太少,而且时间太久远了。” “先帝驾崩太急,后宫尚未整治,如今宫里乱得很,许多旧人都被遣散,查起来…难如登天。” 书房內,只有烛火在毕剥作响。 ----------------- 吴清晏退下后,姜冰凝独坐在窗前。 冷月如鉤,她反覆思索著吴清晏的话。 韩祚。 林蔚。 宫里的贵人。 这三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繫? 她忽然想起了林蔚在菜市口被斩首前,那癲狂的笑声。 还有那句,她当时並未完全听懂的话。 “其根或在纪家啊!哈哈哈哈!” 她猛地抱住自己的双臂,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如果林蔚说的是真的…… 那纪云瀚呢? 那个坐在龙椅上,承诺要让母亲不再受苦的男人。 那纪凌呢? 那个在边关浴血奋战,让她等他回来的男人。 他们…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姜冰凝不敢再想下去。 ----------------- 心情烦乱之下,她起身走出了听雪轩。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锦瑟院。 院內依旧静謐,只是那份静謐中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姜冰凝推门进去。 看到柳静宜正坐在窗边发呆。 “母亲。” 姜冰凝轻声唤道。 柳静宜回过神,看到是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冰凝,你怎么来了?” 姜冰凝走到她身边,看著她憔悴的面容,心中一痛。 “如今陛下已经登基,母亲…为何还要如此鬱鬱寡欢?” 柳静宜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我……”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静宜在吗?” 柳静宜的脸色,倏然一变。 是老太妃。 柳静宜仓皇起身,敛衽行礼。 “参见太后。” 第150章 深夜逼宫 之前的太妃,如今的太后。 她怎么会深夜到访? 院门被缓缓推开,一名老媼搀扶著一位身穿深色宫装的妇人走了进来。 那妇人头髮花白,梳著一丝不苟的髮髻,脸上沟壑纵横,却不见丝毫老態龙钟,一双眼睛在月光下,锐利得像鹰。 正是当今太后。 “参见太后。” 柳静宜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姜冰凝也跟著敛衽福身。 “参见太后。” 太后的目光从柳静宜苍白的脸上扫过,又在姜冰凝身上停顿了一瞬。 “你先退下吧。” 她对姜冰凝说。 “是。” 姜冰凝不敢多言,缓步退向一旁。 她没有走出院子,而是闪身躲进了门边的屏风之后。 並非有意窥探,而是直觉告诉她,今夜太后的来访绝不寻常。 院子里,只剩下太后与柳静宜二人。 夜风吹过,捲起几片落叶。 太后没有坐,只是静静地看著柳静宜,那目光复杂难明。 许久,太后才终於开口了。 她的声音苍老而平缓,听不出波澜。 “静宜。”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柳静宜的心猛地一揪。 “有些话,哀家不说,你也该明白。” 柳静宜的头垂得更低了。 “太后娘娘教诲的是。” 太后缓缓踱了两步,手中的玛瑙佛珠在指间捻动。 “陛下刚刚登基,根基未稳,朝堂之上,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那些前朝旧臣,哪个不是人精?都在看著,等著。” 她的声音顿了顿。 “若此时,陛下执意立后……” “而这位皇后,曾经是…大周將领的妻子。” 最后几个字,太后说得极慢。 柳静宜的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是了,这才是她这些天鬱鬱寡欢的根源。 也是她不敢宣之於口的恐惧。 她柳静宜,曾嫁与周人,这是她一辈子都洗不掉的印记。 纵然是被逼无奈,纵然那段婚姻形同囚笼。 可天下人的悠悠之口,谁会去管你的苦衷? 他们只会说,新帝纪云瀚,娶了一个失贞的女人做皇后。 他们只会说,北荻的国母,曾是敌国的將军夫人。 这將是纪云瀚身上最大的污点,也將是政敌攻訐他最锋利的武器。 柳静宜嘴唇翕动。 “太后娘娘的意思,臣妾明白。” “你明白就好。” 太后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但柳静宜接下来的话,却让那丝满意瞬间凝固。 “只是此事,终究要看陛下的意思。” 她抬起头,迎上太后凌厉的目光,眼神里虽有惶恐,却也有一丝坚持。 她可以不在乎皇后的位置,但她不能替纪云瀚做决定。 那是对他的不信任,也是对他们之间情分的践踏。 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骨子里竟也藏著一份执拗。 半晌,她长长地嘆了口气。 “陛下执拗,哀家劝不动,所以,哀家只能来寻你。” “静宜,你若真心为陛下著想,就该知道怎么做。” “后位空悬,他日选一位家世清白的贵女,对陛下,对整个北荻,都是好事。” “至於你…陛下不会亏待你的。” “贵妃之位,荣华富贵,哀家保你一世无忧。”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 屏风之后。 姜冰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 她攥紧了双手。 原来如此。 太后深夜来此,不是为了敲打母亲。 而是为了那个位置。 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之位。 她怕的,不是母亲“周將之妻”的身份会玷污了皇室。 她怕的是这个身份会成为政敌的把柄,动摇纪云瀚本就不稳的皇位。 这番话,听似为了纪云瀚,为了大局。 可字字句句,都是在逼著母亲退让,逼著她放弃本该属於她的东西。 姜冰凝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可太后又怎会知道,在十六年前的真相被彻底揭开之前,在柳家满门的冤屈沉冤得雪之前。 在林蔚那句“其根或在纪家”的诅咒被验明真偽之前。 这泼天的富贵,於她而言,不是蜜糖,而是滚烫的烙铁。 接了,会烫得她粉身碎骨。 ----------------- 太后最终还是走了,带著一身的寒气和不悦。 院子里恢復了寧静,只剩下柳静宜孤零零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单薄。 姜冰凝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母亲。” 她轻声唤道。 柳静宜缓缓转过身,脸上那份强撑的镇定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哀伤。 “冰凝,你都听到了?” 姜冰凝点了点头,走到她身边,看著她憔悴的面容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柳静宜却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冰凝,你是不是也觉得,娘……不该做这个皇后?” 她看见了母亲眼中的期盼,也看见了那期盼背后深藏的痛苦。 母亲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凤冠霞帔,她想要的只是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站在那个男人身边而已。 可如今,连这一点小小的愿望都成了奢求。 姜冰凝用力地摇了摇头。 “不。” “女儿从不关心您是不是皇后。” “女儿只想知道,十六年前,柳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句话,让柳静宜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看著眼前的女儿,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燃烧著一簇火焰。 那火焰,叫“真相”。 ----------------- 回到听雪轩。 姜冰凝推开窗。 冷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 母亲的安危,柳家的冤屈,林蔚临死前的疯言,韩祚与宫中贵人的秘信。 纪家的嫌疑。 所有线索危机,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而这张网正在缓缓收紧。 姜冰凝的眼神,在摇曳的烛火中,变得无比锐利。 她猛地转身,对著门外沉声喝道。 “吴清晏!” “姑娘。” “传我命令。” “从现在起,不间断地盯死兵部尚书,韩祚。” 吴清晏抬起头。 “姑娘,我们的人手……”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姜冰凝打断了他,她走到吴清晏面前,盯著他的眼睛。 “你记住,这个人一定还有秘密。” “一个……能將所有事情串联起来的秘密。” 第151章 一如昨日 北境,断魂谷。 风如刀割,捲起漫天沙砾。 纪凌一身玄甲,独立於斑驳的城楼之上。 他的目光,穿透凛冽的寒风,落在远处连绵不绝的周军营帐。 “王爷。” 副將张启快步走上城楼,甲冑在风中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都第五日了。” 他顺著纪凌的目光望去,满眼都是不解。 “这帮周人到底想干什么?” “每日派些散兵游勇前来叫骂,我军一出战,他们便如受惊的兔子般退去。” “既不攻也不退,就这么耗著?” 纪凌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他们在等。” “等?” 张启一愣,“等什么?” “等我们露出破绽。” 纪凌的声音沉稳如山,带著一丝冰冷的篤定。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或者说,等京城…露出破绽。” 夜,深了。 万籟俱寂,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城墙上迴响。 “杀——!” 一声暴喝,陡然撕裂了断魂谷的寧静。 火光冲天而起。 数百名周军精锐从谷底的阴影中杀出,直扑防线最薄弱的东侧隘口。 “敌袭!” 城楼上的哨兵惊声高呼,纪凌却只是静静地看著,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就在周军即將衝破第一道鹿角之时。 “放箭!” 一声怒吼,从隘口两侧的山壁上传来。 埋伏已久的弓箭手瞬间现身。 箭矢如蝗,铺天盖地。 冲在最前的周军瞬间倒下一片,哀嚎声响彻山谷。 “中计了!撤!” 周军將领见势不妙,悽厉地嘶吼。 可退路,早已被截断。 张启早已带人从后方包抄,伏兵尽出。 与此同时。 数十里外的黑风口,同样火光大作。 周军试图用火油焚烧营寨,却被早已挖好的隔离带与引水渠所阻。 李牧率领的陌刀队,早已严阵以待。 火光映照下,雪亮的刀锋成了周军眼中最后的绝望。 城楼上。 纪凌看著两处升腾的火光,眼神愈发冰冷。 张启浑身浴血,兴奋地跑来。 “王爷!断魂谷来犯之敌已尽数歼灭!” “李牧將军也传来捷报,黑风口大胜!” 纪凌微微点头,脸上却无半分喜色。 “这只是试探。” 他缓缓开口。 “真正的进攻,还未开始。”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 远处的周军营地,竟开始拔营。 旌旗收卷人马调动,不过一个时辰,那头盘踞了数日的巨兽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將军!他们撤了!” “周军真的撤了!” 副將张启的声音里满是狂喜。 “我们贏了!” 城楼上的士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胜利的喜悦,驱散了连日来的压抑与疲惫。 只有纪凌,依旧沉默。 他知道,周军不是败了,只是发现无机可乘暂时退去而已。 他缓缓转过身,望向南方。 那是上京的方向。 他的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 北境的战事,从来都与京城的安危息息相关。 周军如此乾脆利落地退去,是因为自己布防滴水不漏? 还是……他们等的消息,已经到了? 夜深人静。 帅帐之內,烛火摇曳。 纪凌独坐案前,手中摩挲著一枚冰冷的兵符。 白日里那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沉稳,此刻尽数褪去。 他的脑中一片纷乱。 那双清冷的眼眸,再一次浮现在他脑海中。 姜冰凝。 那眼神扎得他心口生疼。 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 林蔚…… “其根或在纪家。”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扎根在纪凌的心里。 她是在怀疑他?还是在怀疑…陛下? 纪凌只觉得胸口一阵烦闷,仿佛压著一块巨石。 他猛地握紧拳头,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回上京,飞到她的面前,问个清楚! 他要亲口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他纪凌永远都会站在她这边。 “传我將令!” 纪凌猛地起身,对著帐外沉声喝道。 亲兵应声而入。 “大军休整三日。” “三日之后,拔营回京!” 亲兵愣住了。 “將军,周军虽退,但未必不会捲土重来,此刻班师……” “执行命令!” 纪凌的声音不容置喙。 他心中的不安,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他必须回去。 立刻,马上! ----------------- 千里之外,上京。 金鑾殿。 死一般的压抑。 龙椅之下,文武百官垂首而立,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生怕惊扰了御座上那位新帝。 纪云瀚一袭玄色龙袍,端坐其上。 他的面容沉静,目光如渊,深不见底。 他才刚刚登基,皇位之下,是兄长的鲜血,是无数颗蠢蠢欲动的人心。 “陛下。” 一片死寂中,一个声音响起。 新任首辅何敬忠,自队列中走出。 “臣有本奏。” “讲。” 纪云瀚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威严。 “前太子纪昇谋逆,虽已伏诛,然其党羽遍布朝野,盘根错节。” 何敬忠的声音掷地有声。 “臣恳请陛下,下令彻查东宫余孽,整顿吏治,肃清朝纲!” “凡与逆党有牵连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惩不贷!” “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细微的骚动。 这是要掀起一场清洗。 纪云瀚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百官的头顶。 他看见了惶恐,看见了观望,也看见了…隱藏在深处的期待。 “准奏。” 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此事,交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 “朕要的是证据。” “朕不想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臣,遵旨!” 何敬忠躬身领命,眼底闪过一丝得色,似乎是对新帝的话很满意。 在朝中,他现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如昨日林蔚。 纪云瀚的目光扫过何敬忠,最终,落在了他身后一个空著的位置上。 那里,本该站著兵部尚书,韩祚。 他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 “韩尚书今日为何未曾上朝?” 一名內侍连忙上前,躬身回话。 “回陛下,韩大人…今日一早递了牌子。” “说是偶感风寒,臥病在床,向陛下告了病假。” “病了?” 早不病,晚不病,偏在这个时候病了? 第152章 架在火上烤 纪云瀚淡淡地挥了挥手。 “退朝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响,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养心殿。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偌大的宫殿,只剩下新帝与总管太监。 纪云瀚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御案前,静静地站著。 案头,铺著一张明黄色的空白詔书。 笔墨早已备好。 只待君王落笔,便是一道册立皇后的圣旨。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冰凉的紫毫笔之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那支笔,仿佛有千钧之重。 总管太监低著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他自然知道,那张空白的詔书是为了谁而准备。 柳静宜。 据说陛下登基之前,曾许诺过她,一朝君临天下,必以中宫之位相待。 可现在…… 纪云瀚的指尖,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他知道。 他若此刻下旨,立柳静宜为后,朝堂之上,必將掀起惊涛骇浪。 一个罪臣之女,一个周国將军故妻。 那些自詡清流的言官,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会用唾沫星子將她淹死,会用祖宗礼法將他这个新君逼到墙角。 “陛下。” 总管太监的声音轻轻响起。 “太后娘娘宫里的人来了,说太后请您过去一趟。” 纪云瀚的眼睫微微一颤。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 慈寧宫。 太后一身素色宫装,端坐在凤榻之上。 “皇帝来了。” 她的声音,平淡如水。 “给母后请安。” 纪云瀚跪在地上,行了大礼。 “起来吧。” 太后睁开眼,那双歷经风霜的眸子,锐利得仿佛能看透人心。 “哀家知道,你急著想立柳氏为后。” 她没有丝毫拐弯抹角,开门见山。 “皇帝,你刚刚登基,根基未稳。” “前太子的党羽尚未肃清,北境的战事又迫在眉睫。” “这个时候立后,於理不合,於朝不稳。” 太后的话让纪云瀚十分恍惚。 他也知道,母后说的都是对的。 可道理,永远比不过心里的那个人。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迎上太后的视线。 “母后。” “儿臣心意已决。” 没有辩解,没有爭论,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太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你这是要为了一个女人,置江山社稷於不顾吗!” “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纪云瀚的声音陡然拔高,“她是儿臣的妻子!” “放肆!” “一个罪臣之女,一个周国將军故妻,有何资格母仪天下!” “此事,哀家绝不答应!” 母子二人,就这样对峙著。 一个是为了皇权稳固,一个是为了心中所爱。 谁也不肯退让。 *** 纪云瀚从慈寧宫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昏暗。 他刚走到宫门外,一个身影便匆匆迎了上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是新任首辅,何敬忠。 “陛下!” 这位在朝堂上掷地有声的老臣,此刻竟是老泪纵横。 “老臣,有话要说!” 纪云瀚看著他,心中一片疲惫。 他知道何敬忠要说什么。 “何爱卿,平身吧。” 何敬忠磕了一个响头,声音悲愴。 “陛下,新君初立,当以国事为重,以社稷为先啊!” “立后之事,关乎国本,万万不可草率行事!” “若陛下执意如此,必將引得朝野动盪,人心不稳!” “届时,只会让那些宵小之徒,有机可乘啊!” “望陛下,三思!三思啊!” 他一声声泣诉,敲打在纪云瀚本已紧绷的神经上。 纪云瀚沉默了。 他伸出手,將何敬忠扶了起来。 “爱卿之心,朕明白了。”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最后的一点光,也仿佛被无尽的黑暗吞噬了。 ----------------- 夜,更深了。 纪云瀚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锦瑟院外。 他没有让任何人通传,就像一个孤魂野鬼,站在院墙的阴影里。 院內,烛火通明。 一道纤细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是她。 她还没睡。 纪云瀚的脚步,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再也无法上前一步。 母后的警告,首辅的泣諫,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可以不在乎那些言官的口水,可以无视那些世家的非议。 但他不能不在乎这刚刚到手的江山。 这江山不是他一人的。 他若因为一己之私,让这江山动盪,他又该如何面对地下的列祖列宗? ----------------- 第二日。 纪云瀚还是来了锦瑟院。 他褪去了龙袍,换上了一身寻常的青色常服,看上去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温润。 “臣妾参见陛下。” 柳静宜见到他,连忙就要行礼。 纪云瀚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她。 “静宜。”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 “朕想立你为后。” 他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柳静宜的身子一僵。 “陛下……”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 “臣妾……” 纪云瀚握紧了她的手,像是怕她会消失一样。 “你什么都不用说,只要点头。” 柳静宜却慢慢地,挣开了他的手。 她抬起头,那双美丽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陛下的心意,臣妾明白。”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哽咽。 “只是,如今朝堂不稳,北境未平。” “臣妾不愿因为自己,让陛下为难。” “朕不惧为难!” 纪云瀚急切地打断了她。 “朕什么都不怕,只怕会失去你!” 柳静宜看著他,泪水终於滑落。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窗外。 一株海棠树的阴影下,姜冰凝静静地站著。 她听到了纪云瀚那情深似海的告白。 也听到了自己母亲那识大体、顾大局的推辞。 好一出情深意重、为爱牺牲的感人戏码。 可不知为何。 姜冰凝的心中,却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异样情绪。 他若真心,若真想立母亲为后。 为何还要来问? 他手握天下权柄,他执掌硃批御笔,一道圣旨下去,谁敢不从? 他来问,看似是尊重,是商量。 可这,不就是把所有的压力,所有的难题,都推到了母亲身上吗? 让她自己拒绝。 让她亲口说出,自己“不配、不敢”。 如此一来。 他既保全了自己深情帝王的名声,又安抚了太后与朝臣。 而她的母亲,却要独自咽下所有的委屈与苦楚,还要背上一个“贤良淑德”的虚名。 这哪里是爱? 这分明是,把母亲架在火上烤! 她看著屋內那个男人,那个被誉为明君的新帝。 第一次,从心底感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林蔚临死前的话,再一次在她耳边响起。 “其根…或在纪家。” 第153章 咔嚓 夜风穿过听雪轩的窗格,带来一丝凉意。 姜冰凝端坐在桌前,她已经从锦瑟院回来。 吴清晏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他能感觉到,自家姑娘身上散发出的寒气,比这晚风更甚。 方才在锦瑟院外听见的一切,此刻仍在姜冰凝的脑海里反覆迴荡。 纪云瀚那一句句“情深似海”的告白。 母亲那一声声“顾全大局”的推辞。 天衣无缝。 一场完美的君臣相得,帝妃情深。 可那股子不对劲的感觉,让她怎么都挥之不去。 “韩祚那边,有什么动静?” 吴清晏连忙躬身回话,“姑娘,韩祚今日依旧告病在家,但我们的人发现,新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廉,悄悄去了韩府。” “王廉?” 姜冰凝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此人是前右都御史,一直隱藏在何敬忠身后,林蔚倒台后,他一直很低调。” 吴清晏点头,“是。而且…他还带了一个人,那人身形打扮,像是宫里的太监。” 太监? 姜冰凝的眸子倏然一紧。 前右都御史、兵部尚书、宫中太监…… 她无法不去怀疑猜测。 纪云瀚今日的举动,究竟是情非得已,还是…另有图谋? 让她看待纪家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她知道,自己的判断或许已经带上了偏见。 可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偏见往往比信任更能让人活得长久。 ----------------- 锦瑟院內。 柳静宜的泪水,还掛在睫上。 纪云瀚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喜悦,只有一片化不开的疲惫。 他看著眼前这个为他甘愿委屈自己的女人,心中既是感动,又是愧疚。 他嘆了口气。 “静宜。” 他缓缓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卷明黄色的丝帛。 那上面,硃砂御笔的字跡,刺得人眼睛发疼。 是一道早已擬好的册后詔书。 “朕,其实早就写好了。” 柳静宜的呼吸,瞬间停滯。 她难以置信地看著那捲圣旨,又抬头看向眼前的男人。 纪云瀚的眼中,终於有了一丝暖意。 他將圣旨轻轻放在柳静宜的手中,那份沉甸甸的重量,是他所有的决心。 “朕来问你,不是要你拒绝。” “朕只是想亲口告诉你。” “无论太后怎么说,无论朝臣怎么想,无论这天下有多少人反对。” “朕的皇后,只能是你。” 柳静宜再也忍不住,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 她紧紧攥著那道圣旨,仿佛攥住了自己失而復得的全世界。 原来,他不是在逼她。 原来,他早已为她抗下了所有。 ----------------- 三日后。 一道圣旨,从养心殿发出,送至礼部。 皇帝諭,择吉日,行册后大典,立柳氏静宜为中宫皇后。 消息一出,满朝譁然。 所有人都没想到,在新君刚刚经歷了太后与首辅的双重劝諫之后,竟会如此雷厉风行。 这哪里是商量? 这分明是独断! 一时间,朝堂之上,风起云涌。 新任首辅何敬忠,联合了御史台数位言官,以及几位三朝元老,联名上了一道万言折。 摺子里,引经据典,歷数罪臣之女、敌將故妻为后的种种弊端。 言辞恳切,几乎是指著皇帝的鼻子在骂。 纪云瀚收到奏摺,看也没看,直接留中不发。 “知道了。” 便是他对这件事的全部回应。 如此强硬的態度,彻底激怒了那些自詡为国之栋樑的臣子。 第二日,又有十几道奏摺,如雪片般飞入了养心殿。 纪云瀚依旧是那三个字。 “知道了。” 然后,再无下文。 礼部的官员们战战兢兢,却也不敢怠慢,紧锣密鼓地筹备著大典的一切事宜。 整个上京城,都笼罩在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之中。 ----------------- 慈寧宫。 “皇帝,你当了皇帝是不一样了,哀家管不住你了。” 太后没有睁眼,声音却像冰碴子一样,砸在纪云瀚的心头。 纪云瀚跪在下面,一言不发。 许久。 太后终於睁开了眼。 “你若执意要立那个女人为后,哀家不拦你。” 纪云瀚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没想到,母后竟会这么轻易鬆口。 “但是,哀家有一个条件。” “母后请讲。” 纪云瀚的心,又提了起来。 太后声音不疾不徐。 “乘云的年纪,也不小了。” “是时候,该成家了。” 纪云瀚一怔。 他瞬间明白了太后的意思。 “哀家的意思,是在你的封后大典上,让乘云求娶姜冰凝。” 果然。 纪云瀚的心沉了下去。 好一招一石三鸟,薑还是老的辣。 “皇帝,你觉得如何?” 纪云瀚沉默了。 他可以为了柳静宜,不顾天下人的反对。 但他不能替姜冰凝,决定她的终身大事。 “此事……儿臣以为,还需问过冰凝的意思。” 他艰难地开口。 ----------------- 纪乘云得知这个消息时,整个人都懵了。 巨大的狂喜,像潮水一样將他淹没。 皇祖母…要为他和冰凝赐婚? 这些日子以来,那份深藏心底的爱慕,折磨得他夜不能寐。 可狂喜过后,便是无尽的忧虑。 冰凝…她会愿意吗? 更让他纠结的,是父皇的態度。 自从父皇登基,他身边忽然就多了一群人。 那些文臣武將,每日里对他嘘寒问暖,言语间,总是有意无意地將他往“储君”的位置上推。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些人不是在效忠他,而是在押宝。 押他会成为未来的太子,好做那青云直上的从龙之臣。 父亲会怎么想? 不,是陛下会怎么想? 伴君如伴虎。 哪怕那个人,是他的亲生父亲。 两种极端的情绪,在他心中反覆拉扯,几乎要將他撕裂。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了听雪轩外。 院墙內,灯火通明。 他能想像,姜冰凝此刻或许正坐在灯下。 他想要敲门。 可那只手却悬在半空中,重若千钧。 ----------------- 北境。 断魂谷。 寒风如刀,捲起漫天沙砾。 纪凌一身玄甲,立在帅帐之中,正对著地图凝神。 帐外,亲兵高声通传。 “將军!狼卫密报!” 纪凌眸光一凛。 “进来!” 一名身著黑衣的狼卫快步入內,呈上一支小小的竹管。 纪凌接过,从中抽出一张极薄的纸条。 只看了一眼,他那张素来冷峻如冰的脸,瞬间色变。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 “帝欲立后,朝野沸腾。太后意,以纪乘云娶姜氏女,平眾议。” 娶姜氏女? 娶姜冰凝?! “咔嚓——” 纪凌手中的地图一角,竟被他生生捏成了齏粉。 他猛地转身。 “备马!” “传本王將令,即刻回京!” 第154章 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北境的风是带著刀子的,刮在脸上生疼。 可纪凌感觉不到。 他心里有一团火,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身边只余八名亲卫,十六匹快马。 人歇马不歇。 马蹄踏起的烟尘,像是身后追魂的野鬼。 一名亲卫终於忍不住,追了上来。 “王爷!” “您已经两日未曾合眼了!” “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折腾啊!” 纪凌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上京城的方向。 “本王,等不了。” 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亲卫还想再劝。 可当他看到纪凌的侧脸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嘴唇乾裂,起了血口,眼眶深陷,布满血丝。 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 ----------------- 第三日,黄昏。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巍峨的上京城墙,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 纪凌身上的玄甲,早已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土。 他看上去,像个从沙场里逃出来的败兵。 可城门的守卫,在看到他手中那面玄铁令牌时,连滚带爬地跪了一地。 “恭迎越王殿下回京!” 纪凌充耳不闻。 他策马穿过城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响声。 直奔信王府。 不。 那里已经不是信王府了。 那是新帝登基前的潜邸。 越是靠近,他的心跳就越是狂乱。 终於,那熟悉的朱红色大门,出现在街角。 纪凌猛地勒住韁绳。 “嘶——” 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纪凌怔住了。 刺目的大红灯笼,高高掛在府门两侧的石狮子上。 崭新的红绸,缠绕著门楣与廊柱。 门口的侍卫,也都换上了缀著红缨的新甲。 一派喜气洋洋。 像是在…办喜事。 纪凌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副幻象。 他看见姜冰凝穿著一身凤冠霞帔,头顶著红盖头,被人从那扇大门里扶了出来。 耳边,仿佛响起了喜娘高亢的唱喏声。 “吉时已到——” “新妇上轿——” 他整个人摇摇欲坠,心口的位置,疼得他要喘不过气来。 他终究是回来晚了。 “驾!” 纪凌双目赤红,状若疯魔,一夹马腹就要衝过去。 他要去问问她! 问问她,是不是真的愿意! 哪怕是抢,他也要把她抢回来!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旁边的阴影里闪出,死死抓住了他的韁绳。 “殿下!使不得!” 纪凌低头。 抓住他的是新任首辅,何敬忠。 “滚开!” 纪凌暴喝道,手臂一振就要將他甩开。 何敬忠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拽著。 “殿下,冷静!冷静啊!” “这里是陛下的潜邸!今时不同往日了!” “您这样闯进去,是要谋逆吗?!” 纪凌的动作,终於停滯了一瞬。 何敬忠见状,连忙將他从马上半拖半拽地拉了下来,扯进了一旁无人的小巷。 “殿下,您听老臣说!” 纪凌一把將他推在墙上,猩红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她人呢?” 后面的话,他问不出口。 何敬忠被他嚇得脸色发白,喘了口粗气,这才把这几日京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陛下下旨,要册立柳静宜为后。” “您知道的,柳氏的身份…朝野上下,反对者眾。” “陛下力排眾议,执意要行册后大典,这才命人將这里布置一新,准备用作大典的仪仗出处。” 纪凌的心,往下沉了沉。 “后来呢?” 何敬忠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后来……大典黄了。” “黄了?” “是。”何敬忠嘆了口气,“就在大典前一日,宫里几位先帝的太妃,一起闹到了慈寧宫。” “她们说,先帝尸骨未寒,新帝不该如此急於册后,更不该立一个罪臣之女、敌將故妻为后,於国法、於孝道,都不合。” “陛下当场就气得…气得要弃了这龙椅不坐了。” “是老臣和满朝文武,跪在养心殿外才把陛下给劝了回来。” “册后大典,也就此作罢了。” 巷子里,风捲起几片落叶。 纪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 那股支撑著他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癲狂之气,仿佛被人瞬间抽走。 他沿著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铁甲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何敬忠看著他这副样子,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这位战功赫赫的越王殿下,何曾有过如此脆弱的时刻。 “殿下……”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您这一路…太苦了。” 纪凌没有抬头。 过了很久,才传来他闷闷的声音。 “只要她还在。” “这苦……” “又算得了什么。” 何敬忠怔住了。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何敬忠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得让他抓不住。 好在,纪凌很快便自己站了起来。 他抹了把脸,脸上的尘土和血污混在一起,更显狼狈。 但他眼中的那份疯狂已经褪去,重新变回了那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巷子,翻身上马,朝著越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何敬-忠站在原地,长长地鬆了口气。 这时,另一道身影,从巷子更深处的阴影里转了出来。 正是新任的左都御史,王廉。 “何相。” 王廉拱了拱手。 何敬忠看著纪凌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王大人,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何敬忠喃喃自语。 “越王殿下刚才说的究竟是何意?” “他这般不顾性命地赶回来,难道……” 王廉的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幽光。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起手,用手指了指头顶的天空。 那动作,隱晦而充满了暗示。 “越王殿下说的自然是……那上面。” 何敬忠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顺著王廉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的是灰濛濛的天。 以及不远处天之下,那金色的琉璃瓦和红色砖墙。 原来如此。 何敬忠感嘆道。 “没想到,越王与陛下的矛盾,竟已到了这个地步。” “也是……” “当初先皇去得急,虽立了信王,可论军功声望,难道越王殿下…就真的没有机会吗?” 王廉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的精光。 “有没有机会,不是你我说了算的。” “得看,这盘棋要怎么下。” 第155章 弃冠 巷口的风,似乎也跟著纪凌的离去而停滯了。 何敬忠望著那道绝尘而去的背影,心头那块大石却並未完全落下。 至高无上的位置…… 难道越王殿下,真的存了那样的心思? 何敬忠打了个寒战,不敢再想下去。 他转身对著巷子深处的王廉拱了拱手,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 “王大人,今日之事,还望……” 话未说完,王廉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何相不必多言。” “下官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听见。” 王廉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整了整官袍,朝著何敬忠微微一躬。 “天色不早了,下官告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说完,便转身没入了更深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何敬忠独自站在巷中,只觉得这上京城的风比北境还要冷上三分。 ----------------- 风停了。 御花园中的纪云瀚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他一脚踹在面前的汉白玉栏杆上。 “砰!” 一声闷响,震得栏杆上的石狮子都仿佛颤了颤。 身后的內侍宫女们,嚇得扑通一声跪了一地。 纪云瀚胸口剧烈地起伏著,俊朗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 昨日的场景,像是烙铁,死死烙在他的脑子里。 昨日的太和殿,百官俯首,钟鼓齐鸣。 他身著十二章纹的龙袍,俯视著脚下跪拜的臣子。 柳静宜很快也会是他的皇后。 他要给她这世间女子最尊贵的荣耀。 可就在他准备接受册宝的那一刻,殿外传来了一阵喧譁。 “陛下!万万不可啊!” “陛下!请三思啊!” 纪云瀚眉头一皱。 “谁在外面喧譁?” 殿前的侍卫统领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进来稟报。 “陛…陛下…是…是几位太妃娘娘……” 话音未落。 一群穿著素服的女人,哭哭啼啼地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先帝最宠爱的林太贵妃。 她们衝破了侍卫的阻拦,径直扑到丹陛之下,跪了一地。 “陛下!” 林太贵妃抬起头,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掛满了泪痕。 “新帝继位,百日之內,岂能行册后大典?” “此乃大不孝啊!” 她身后的几位太妃也跟著哭嚎起来。 “陛下,臣妾们不是干政,臣妾们是为先帝鸣不平,是为皇家顏面著想啊!” “更何况,柳氏乃是罪臣之女!她还曾是敌將的妻!” “立这样的人为后,岂不是要让我北荻,沦为天下人的笑柄吗?!” 这番话,瞬间泼进了纪云瀚心里的那团火上。 “放肆!” 他怒喝一声,声震整个大殿。 百官噤若寒蝉。 “好。” 纪云瀚怒极反笑。 “好一个祖宗家法,好一个孝道。” 他缓缓抬起手,一把摘下头顶的十二旒冕冠狠狠掷於地上! “这皇帝,” 纪云瀚的目光扫过殿下所有惊恐的面孔。 “朕不当也罢!” 满朝文武,骇然失色。 “陛下!” “陛下息怒!” “陛下,万万不可啊!” 所有人,全都跪了下来,整个太和殿里,哀求声响成一片。 何敬忠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 哭得涕泪横流。 “陛下!三思啊!” “江山社稷为重!万万不可因一时之气,说出这等话来啊!” “陛下!” 那一日,太和殿的闹剧,最终以百官的妥协而告终。 经此一闹,再无人敢强硬反对。 最终议定。 先册封柳静宜为贵妃,待国丧期满,再行册后之礼。 纪云瀚虽心中万般不甘,却也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结果。 他可以不在乎那些太妃,不在乎满朝文武。 但他不能不在乎她。 他不能让她背上一个“祸国妖后”的骂名。 ----------------- “陛下。” 思绪,被一声轻柔的呼唤拉回。 纪云瀚回过神,眼中的暴戾还未完全褪去。 他转过头。 柳静宜提著一个食盒,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 宫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有些不真切。 看到她,纪云瀚心头的怒火才总算被压下去几分。 他走过去,声音放缓了些。 “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 柳静宜没有回答。 她看著他,盈盈一拜,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纪云瀚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他伸手去扶。 柳静宜却避开了。 她伏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的地面。 “臣妾有一事相求。” 纪云瀚的心没来由地一紧。 “你说。” 柳静宜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请陛下开恩,饶恕姜承轩一家。” 纪云瀚愣住了。 姜承轩。 柳静宜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她顿了顿。 “请陛下放他们……回大周吧。” 夜,静得可怕。 纪云瀚看著她。 灯火下,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双总是带著温婉笑意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哀求。 他知道。 她不是在为姜家求情。 她是在为他著想。 册后大典的风波,根源就在於她的身份。 罪臣之女,敌將故妻。 这是她身上永远也洗不掉的两个烙印。 只要姜家人还在上京一天,这个烙印就会被人时时提起,成为攻訐他和她的利器。 她怕他为难。 所以,她选择自己来斩断这最后一丝牵连。 哪怕这会让她背上“不忘旧情”的非议。 纪云瀚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欠她的。 欠她一个皇后之位。 欠她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欠她一场风风光光的大典。 如今,还要让她为了他,亲手送走自己过去的最后一丝念想。 “好。” “朕答应你。” 柳静宜的身体,似乎微微鬆弛了下来。 她深深叩首。 “臣妾,谢陛下隆恩。” 纪云瀚扶起她,看著她微微发红的额头,心中愧疚更甚。 他將她拥入怀中,下巴抵著她的发顶。 “静宜,委屈你了。” “是朕无能。” 柳静宜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 “能陪在陛下身边,臣妾不委屈。” 只是,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在她抬起头的瞬间,那双温婉的眸子里,却闪过了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解脱,有不舍。 还有一丝…决绝。 第156章 你们以为的结束 翌日,天光乍破。 上京城最深的天牢,迎来了第一缕微光。 沉重到仿佛能压碎人骨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拉开。 牢房深处,三个衣衫襤褸的人影,下意识地抬手遮住了眼睛。 太久了。 他们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样明亮的光。 “出来!” 狱卒粗暴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迴响。 姜承轩踉蹌著站起身,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门口的光。 恍如隔世。 他身后,姜思远却像是被点燃的炮仗,一骨碌爬了起来。 “操他娘的!总算肯放老子出去了!” 他一边骂,一边往外冲。 “等我回到大周,定要……”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姜思远后面的话,全被扇回了肚子里。 一个面容冷峻的禁卫,缓缓收回手掌。 “陛下有旨。” 禁卫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罪臣姜氏一族,即刻递解出境,永世不得踏入北荻半步。” “再敢口出狂言,就不是一巴掌这么简单了。” 姜思远捂著火辣辣的脸,眼睛里喷著火,却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他看得分明。 那禁卫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毕露。 自始至终,姜虑威都未曾动过。 此刻只是安静地坐在乾草堆上。 阳光照不到他。 他就那么坐在阴影里,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直到禁卫的锁链套上他的手腕,他才缓缓抬起头。 姜承轩,满眼恍惚,姜思远,满脸怨毒。 而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被押解著,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牢笼。 走到天牢门口,他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望向了皇宫的方向。 那里的琉璃瓦,在晨光下闪烁著冰冷而刺眼的光。 他知道。 这一走,恐怕再无回来之日。 可那又如何? 姜虑威的嘴角,勾起一极细微的弧度。 纪云瀚……柳静宜…… 你们以为把我们赶出去,这盘棋就算完了吗? 天真。 回到大周,才是真正的开始。 “走!” 禁卫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姜虑威收回目光,顺从地跟著队伍,走上了那辆早已备好的囚车。 沉默才是最有力的武器。 囚车轆轆,一路向北。 从繁华的上京,到萧瑟的边关。 景物在倒退,人心在沉沦。 终於,他们抵达了北荻与大周的边境。 风沙漫天。 两国旗帜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两头对峙的凶兽。 交接的仪式简单而冷漠。 禁卫统领念完圣旨,將一份文书交给了对面的大周守將。 “人,交给你们了。” “从此,与我北荻再无干係。” 大周守將挥了挥手,几个士兵上前,解开了姜家父子身上的镣銬。 自由了。 姜承轩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却感觉不到一丝喜悦。 他回头望去。 身后的土地,有他的妻,还有一个与他恩断义绝的女儿。 来时,他是大周使臣,意气风发,家眷齐整。 去时,他成了丧家之犬。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切地抓住那个大周守將的胳膊。 “將军!” “我女儿呢?叫姜悦蓉!” “她不跟我们一起吗?” 那守將皱了皱眉,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 “北荻只交了你们三人。” “我们並未见到什么姜悦蓉。” 姜承轩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怎么会……悦蓉她……” “我就知道!” 一旁的姜思远啐了一口。 “那贱人肯定早就搭上什么野男人跑了!” “自私自利的白眼狼!” “住口。” 一直沉默的姜虑威,终於开口了。 悦蓉…… 她怎么可能自己跑了? 她一定…在谋划著名什么。 一件,连他都不知道的大事。 “走吧。” 大周守將催促道。 地上,有一道用石灰画出的白色界线。 一步之遥。 姜承轩的脚悬在半空,却迟迟无法落下。 他想起了柳静宜。 那个温婉如水的女子,曾是他最完美的妻子,他却亲手將她推入了万丈深渊,又亲眼看著她浴火重生,成了他永远也无法触及的女人。 他想起了姜冰凝。 那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女儿,却有著最刚烈的性子,竟敢与他这个父亲为敌。 他想起了曾经拥有的一切。 “噗通。” 他双膝一软,直直地跪在了那道白线之前。 两行老泪终於决堤。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他双手捶地,发出困兽般的哀嚎。 “哈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又笑了起来,笑得癲狂,笑得眼泪鼻涕横流。 大周的士兵们,看著这个疯疯癲癲的男人,脸上满是鄙夷和不解。 只有姜虑威,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没用的东西。 现在哭嚎还有什么用? 他不再理会失魂落魄的父亲,迈开脚步,第一个跨过了那道白线。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东临城。 这座不属於北荻,也不属於大周的独立城邦,正沐浴在金色的夕阳里。 海风带著咸湿的气息,吹拂著港口每一张或疲惫或贪婪的脸。 表面上,一切都和往日一样。 码头上,苦力们喊著號子,將一箱箱货物从巨大的海船上搬运下来。 酒馆里,水手们就著烈酒,吹嘘著自己征服过的风浪和女人。 茶楼中,商人们摇著摺扇,为了一分一厘的利润爭得面红耳赤。 可无人知晓。 在这片繁华的表象之下,一股暗流正在悄然集结。 一艘艘偽装成商船的战船,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驶入秘密的港湾。 一个个眼神悍戾的男人,从城市的阴暗角落里走出,匯入一间间不起眼的货栈。 那里,有磨得鋥亮的刀,有擦得发亮的甲。 东临城最高的建筑,听海阁。 顶楼的露台上,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女人,正凭栏远眺。 海风吹得她的斗篷烈烈作响,仿佛一面即將展开的战旗。 她俯瞰著脚下这座灯火璀璨的城池,如同在审视自己的掌中之物。 良久,她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兜帽。 露出的,是一张清丽却又带著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狠厉的脸。 正是失踪的姜悦蓉。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沦落异乡的仓惶。 只有一抹残酷的笑意,在她唇边绽放。 “父亲,兄长……” 她轻声呢喃,声音被风吹散。 “你们以为的结束,才是我游戏的开始。” 第157章 温柔的癲狂 风停了。 姜悦蓉的手,缓缓从冰冷的露台栏杆上移开,轻轻覆上了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方才那足以冻结人心的狠厉,瞬间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温柔的癲狂。 她的眼中映著港湾里的万千灯火,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所有的光,都匯聚在了她腹中的那一点血脉上。 “孩儿……” 她的声音低得像一声嘆息,又带著一丝神经质的呢喃。 “你感觉到了吗?” “这是娘你的第一座城。” 她的指尖带著一种病態的迷恋,在那片柔软上轻轻画著圈。 “你父王英雄一世,却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们都说,太子一脉就此断绝了。” “可他们不知道,你还在这里。” 她的嘴角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这是纪氏皇族的血脉。 是太子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肉。 更是她姜悦蓉,手中最重的一张牌。 “等著娘。”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在了自己的腹部,声音轻得如同梦囈。 “等你出生,娘就带你回去。” “把属於你的一切,都夺回来。” …… 半个时辰后。 东临城,一处不起眼的货栈深处。 烛火摇曳,將一道道人影拉得又长又扭曲。 空气里,瀰漫著兵器上的铁锈味,和一种压抑许久的血腥气。 姜悦蓉端坐在主位上。 她换下了一身斗篷,穿著素色的长裙,腹部的隆起在烛光下若隱若现。 她的面前,黑压压地跪著几十个男人。 这些人,有的是前太子旧部,侥倖逃过一劫;有的是林家残党,苟延残喘至今。 他们曾经都是上京城里响噹噹的人物。 如今,却像一群在黑暗里蛰伏了太久的野狗,眼中闪烁著绝望而又贪婪的绿光。 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將,挣扎著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姜悦蓉的肚子。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消息可是真的?” “太子殿下他……真的有后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滯了。 他们看著姜悦蓉,更准確地说,是看著她的肚子。 那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是他们从泥沼里爬出来,向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復仇的唯一可能。 姜悦蓉的目光,冷漠地扫过每一个人。 她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地,端起了手边的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浮著的茶叶。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终於,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快要被那份沉默逼疯时,她轻轻点了点头。 就这么一个动作。 却像是在一锅滚油里,扔进了一点火星。 “苍天有眼!!” 断臂老將一声悲呼,重重地將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太子殿下的血脉还在!还在啊!” “林家的大仇,有希望了!” “陛下!不……纪云瀚那个篡位的贼子!他想不到!他绝对想不到!” 压抑多时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紧接著,那断臂老將再次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燃烧著一种狂热。 他对著姜悦蓉,再次磕下了一个响头。 “主母!” “我等愿追隨太子遗孤,誓死效忠!” 他身后的几十人,齐刷刷地跟著高呼。 “我等愿追隨太子遗孤,誓死效忠!” “誓死效忠!!” 声浪,在这间小小的密室里迴荡,几乎要掀翻屋顶。 姜悦蓉静静地看著他们,她的心里却是一片讥誚。 追隨? 效忠? 一群无路可走的丧家之犬罢了。 他们效忠的不是什么太子遗孤,而是那个能让他们重新夺回权势和富贵的希望。 可用,但不可信。 她缓缓放下茶杯,让喧囂的密室瞬间安静下来。 “都起来吧,想要效忠,不是靠嘴说的。” “纪云瀚的皇位还没坐稳,柳静宜那个贱人根基尚浅。” “这天下,到处都是机会。” 她的目光,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我要你们,把所有能用的人,都给我召集到东临城来。” “我要你们,把北荻的每一处关隘,每一座军营,都给我盯死了。” “我要你们,变成我手里最锋利的刀,最毒的药。”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眾人。 “等我的孩儿降生之日,就是我们…杀回上京之时!” 姜悦蓉望著北方,那里是上京的方向。 是她这两世噩梦开始的地方。 还有……姜冰凝。 一想到这个名字,姜悦蓉的眼中就迸发出浓烈的恨意。 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两世为人,竟然还是会输给她? “姐姐……”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仿佛淬了剧毒。 “你现在,一定很得意吧?” 她的手再次抚上小腹。 这一次,眼中没有了白日里的癲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怨毒。 “你等著。等我的孩子出生,我会亲手杀了你。” “用你的血,来祭奠他父王的在天之灵!” …… 与此同时,上京,听雪轩。 屋內灯火通明,气氛却肃杀得如同冰窖。 张猛和吴清晏肃然而立。 姜冰凝端坐在书案之后。 她的面前,只有一卷卷厚重的名册。 这是柳氏暗部的根基。 经过这数月的整合,这支庞大的力量,已经彻底烙上了她的印记。 “啪。” 她合上了最后一卷名册。 清脆的声音,让张猛和吴清晏的身子都下意识地绷紧了。 姜冰凝的目光,落在了吴清晏身上。 “韩祚的事,查得如何了?” 吴清晏立刻上前一步,躬身稟报。 “回小姐,韩祚的底细已经查清。” “他出身寒微,能一路做到兵部尚书,確实是靠著越王纪凌殿下的数次举荐。” “另外,根据我们找到的线人回报,十六年前,他也与林蔚往来十分密切。” 姜冰凝垂著眼,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纪凌…… 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温润的身影。 那份温柔,是她重活一世,为数不多的暖色。 可如今。 这份暖色却被吴清晏带回来的消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寒冰。 许久。 她才缓缓抬起头。 眼中的那点恍惚,早已消失不见。 “继续查。”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查他和林蔚,当年到底做过什么。” 第158章 他背后的人 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沫子,被风卷著,无声地拍在听雪轩紧闭的门扉上。 纪凌站在廊下,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五次来了。 每一次,都隔著这扇门。 每一次,得到的都是同一个答覆。 守在门口的侍卫垂著头,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王爷,小姐身子不適,今日不见客。” 纪凌的苦涩从心底一直蔓延到舌尖。 身子不適? 这个藉口,从他回京的第一天起,她就用到了现在。 他知道,她在躲著他。 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 他以为他们之间,已经再无隔阂。 可上京的风,似乎比北境的雪还要冷。 冷得能冻住人心。 “告诉她,我明日再来。” 纪凌留下这句话,终於还是转过了身。 风雪瞬间將他挺拔的背影吞没,显得有几分萧瑟。 窗欞后,姜冰凝静静地站著。 她看著那个熟悉的身影,在风雪中渐行渐远,直至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纪凌,是韩祚的举荐人。 这条线,像一张无形的网,將他牢牢地罩在了里面。 所以,她只能躲。 只能在他靠近的时候,將他远远推开。 直到她亲手,將这张网撕开,看清楚里面的真相。 …… 年关將至。 上京城的大街小巷,因为皇帝去世,照往年少了许多红色。 听雪轩內,反倒是符合这样的气氛,冷得像一座冰窖。 姜冰凝翻看著吴清晏呈上来的最新情报,眼中没有半分节日的暖意。 “韩祚今日开始休沐,一连三日,都会待在府中。” 吴清晏的声音很低。 “府上的守卫,也比平日鬆懈了许多。” 姜冰凝的指尖,在“休沐三日”几个字上轻轻划过。 “好时机。” 她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张猛。 “今夜动手。” 张猛眼中精光一闪,抱拳领命。 “是!” “记住。” 姜冰凝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要活的。” “动静要小,別惊动任何人,尤其是……” 她顿了顿。 “越王府的人。” 张猛和吴清晏心中同时一凛。 “属下明白!” …… 子时。 夜色如墨,大雪封城。 兵部尚书府,一片寂静。 只有几个负责守夜的家丁,躲在角落里打盹。 他们谁都没有发现。 十几道黑色的影子,翻过了高墙。 他们的动作,轻盈而致命,落地的瞬间,便掠向府邸深处。 张猛做了一个手势。 两个黑衣人立刻上前,乾净利落地撬开了韩祚臥房的门锁。 兵部尚书韩祚,正躺在温暖的被褥里,睡得正香,甚至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下一秒,一张冰冷的手帕,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浓烈的迷药气味,瞬间钻入他的肺腑。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韩祚整个人被扛了起来,被迅速带离了府邸。 …… 阴冷潮湿。 这是韩祚恢復意识时的第一感觉。 他被人从麻袋里倒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冰冷的石地上。 塞在嘴里的布团被粗暴地扯掉。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污浊的空气。 好半天,他才缓过劲来。 “醒了?”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前方的阴影里传来。 韩祚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望去。 一个人,正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昏黄的烛火,勾勒出她窈窕的轮廓。 当她从阴影里缓缓抬起脸时,韩祚的呼吸,瞬间停滯了。 那张脸,他认得,是柳贵妃的女儿姜冰凝,他见过。 她怎么会在这里? 不…… 是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姜……姜小姐?”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不已。 “你……你想干什么?” 姜冰凝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他,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韩祚被她看得头皮发麻。 “我……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绑我来此?” “我是朝廷二品大员,你……你这是!” 他色厉內荏地吼道,试图用自己的身份,给自己壮一点胆气。 姜冰凝的嘴角,终於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韩尚书,別来无恙。” 她从袖中,抽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锋利的刀刃,在烛火下反射出森然的光。 “十六年前,柳家军的军粮,是你剋扣的吧?” 韩祚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 “我……我没有!” “那都是林蔚乾的!与我无关!”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地將所有罪责,都推到了那个早已死去的人身上。 “哦?” 姜冰凝的眼中,闪过一丝冷笑。 她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那你说说……” 她站起身,缓缓地走到韩祚面前。 手中的匕首,轻轻地拍打著他惨白的脸颊。 “林蔚,又是受谁指使的?” 韩祚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个名字,他说不出口。 那是一个他绝对,绝对得罪不起的人。 “看来,韩尚书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了。” 姜冰凝也不急。 她直起身,收回了匕首。 她对著一旁的吴清晏,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把东西,拿给韩尚书看看。” “是。” 吴清晏应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了一本册子,扔在了韩祚的面前。 韩祚惊疑不定地低下头。 吴清晏蹲下身,將册子翻开了第一页。 “韩尚书,请看。” 借著昏暗的灯光,韩祚的目光落在了那册子上。 只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那上面,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字跡。 虽然是抄录的,但內容,却分毫不差。 是他当年,写给林蔚的密信! 吴清晏的手指,一页一页地翻过。 “秋。剋扣军粮十万石,分与林兄三成,余下七成,送至……” “冬。柳家军大败,林兄来信,言『那位大人』十分满意,嘱我等小心行事……” “春……” 他越看,脸色越白。 越看,身体抖得越厉害。 到最后,他整个人都瘫软在了地上。 这些东西不应该隨著林蔚的死都销毁了吗,她是怎么弄到的? 姜冰凝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吗?” “林蔚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第159章 地窖对峙 韩祚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恐惧如同潮水將他整个人淹没。 “我……” 他想开口,想辩解,想求饶。 可那个名字,那个隱藏在林蔚背后,也隱藏在他人生的轨跡之上。 重如泰山。 …… 与此同时。 越王府,书房內灯火通明。 一道黑影单膝跪地。 “殿下。” 来人是狼卫。 “兵部尚书韩祚,失踪了。” 纪凌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多久了?” “一个时辰前,从府中被人掳走。” 纪凌缓缓抬起头,眸色深沉如夜。 “狼卫负责京城安防,一个二品大员在自己府里被掳走,你们竟然现在才报?” 他的声音不重,却带著一股迫人的压力。 狼卫指挥使的头垂得更低,额上渗出冷汗。 “是属下失职。” “对方手法极为乾净,绕开了所有明哨暗哨,府中下人全被迷晕,直到半个时辰前才有人醒来报官。” 纪凌將笔搁下,站起身。 “查到什么了?” 狼卫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什么。 “殿下,线索…指向城西一处废弃的酒窖。” 城西。 废弃的酒窖。 他想起今日风雪中,她紧闭的门扉。 想起她一次又一次“身子不適”的藉口。 想起狼卫呈上来的那份关於韩祚的卷宗。 所有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骤然串联成线。 原来如此。她不是在躲他。 她是在做一件不能让他知道的事。 “备马。” 纪凌的声音,透著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 城西的废弃酒窖。 纪凌勒住马韁,翻身下马。 十余名狼卫紧隨其后,落地无声。 狼卫上前一步。 “殿下,里面恐怕……” 纪凌抬起了手,制止了他。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扇破败的地窖木门。 门缝里,没有透出丝毫光亮。 那股熟悉的,夹杂著决绝与悲伤的气息,哪怕隔著一扇门也清晰可辨。 她绑了韩祚。 她要审问十六年前的旧案。 她要做的事,是私设公堂,是动用私刑。 任何一条,都足以让她万劫不復。 纪凌闭了闭眼。 他该怎么做? 以越王的身份衝进去,將人救下,再將她…缉拿归案?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著无法抗拒的疲惫与决断。 “你们,都退下。” 狼卫指挥使一愣。 “殿下?” 纪凌没有看他,只是重复了一遍。 “可是殿下,您的安危……” “这是命令。” 纪凌的声音冷了下来。 狼卫们不敢再多言,对视一眼后,身形如风,迅速消失在茫茫的雪夜之中。 风雪里,只剩下纪凌一人。 他站在那扇门前,站了许久。 然后,他抬起手,缓缓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吱呀——” 冷风裹挟著雪沫,倒灌而入。 地窖中央的烛火,剧烈地摇曳了一下,险些熄灭。 姜冰凝猛地回头。 手中的匕首,下意识地横在了韩祚的脖颈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门开的瞬间,她愣住。 纪凌。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四目相对。 他的身上还带著外面的风雪,黑色的貂裘上落著一层白霜,俊朗的面容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良久。 纪凌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 “冰凝……” 只是两个字,却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姜冰凝手中的匕首,依旧稳稳地架在韩祚的脖子上。 “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纪凌看著她眼中的冰冷与戒备,刺得他心口生疼。 “我来找你。” 他说。 不是来抓人,不是来办案。 只是来找你。 姜冰凝沉默了。 片刻之后,她缓缓开口。 “让你的人离开。” 纪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丝毫犹豫,转过身。 地窖外,风雪依旧。 他对著空无一人的黑暗,沉声下令。 “退下。” “百步之內,不得靠近。” 声音穿透风雪,传出很远。 黑暗中,传来几不可闻的衣袂破风声,那是狼卫们再次后撤的声音。 姜冰凝看著他的背影,眼中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丝。 她对著角落里的吴清晏,极轻地点了点头。 吴清晏会意,对著身后的两名暗卫做了个手势。 三道身影,退出了地窖,並將那扇木门重新掩上。 “吱呀——” 地窖內,再次恢復了昏暗与寂静。 只是这一次,多了一个人。 烛火,还在摇曳。 光影,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的石壁上。 韩祚跪在地上,脖子上的血痕火辣辣地疼,他大气都不敢出。 越王殿下…… 他竟然是越王殿下! 他不是来救自己的吗? 为什么……为什么会听这个女人的话? 姜冰凝的刀,依旧横在他的脖子上,没有半分鬆懈。 纪凌就站在几步开外,目光复杂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却没有上前一步。 地窖里,只有冰雪遇暖,凝结水珠从石壁上滴落的声音。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最终,是姜冰凝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彻骨的恨意。 “说吧。” “十六年前,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祚的身子猛地一颤,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纪凌,又感受了一下脖子上刀锋的寒意。 他知道。 今天,他说也得说,不说也得说。 越王的出现,不是他的救命稻草,而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著越王的面,姜冰凝还敢用刀架著他。 这说明,她根本没想过要活著离开。 一个连自己性命都不要的人,他拿什么跟她赌? “我说……” 韩祚的声音乾涩得像是两块破布在摩擦。 “我全都说……” 他颤抖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十六年前……剋扣柳家军军粮的事,確实……確实有林蔚的授意。” “但真正动手的,不止我一人。” “什么意思?”姜冰凝的声音一沉。 韩祚嚇得一个哆嗦,急忙道。 “这么大一批军粮,光靠我一个兵部侍郎,根本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走!” “当年动手的,不止兵部!” 第160章 林贵妃 韩祚的脸上,冷汗和血水混在一处,狼狈不堪。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將那段尘封的往事尽数倾倒而出。 “还有谁?” 姜冰凝的声音像地窖石壁上凝结的冰棱。 韩祚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当年那批军粮,数额巨大,出库之后,分成了两批。”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一批被林蔚手下的人马层层剋扣,中饱私囊,换成了真金白银。” 这一点,在姜冰凝的意料之中。 林蔚贪婪成性,这是上京人尽皆知的事情。 “另一批呢?” 她问。 这才是关键。 足以让柳家大军在北荻边境活活冻死饿死的军粮,绝不可能只是被几个贪官污吏私吞那么简单。 韩祚抬起头,他看了一眼纪凌,又飞快地低下头。 “另一批……” “被、被调走了。” 姜冰凝握著匕首,锋利的刃口又一次陷进了韩祚的皮肉里。 “调到哪里?” 血珠顺著刀锋滑落,滴在骯脏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韩祚疼得闷哼一声。 “调到……调到宫里。” “调到了林贵妃那里!” 林贵妃? 姜冰凝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凝滯。 这个称谓,对她而言太过陌生。 韩祚见她疑惑,连忙解释。 “就是林蔚的亲妹妹,先帝爷的贵妃,林雅真!” “十六年前,她还只是个小小的嬪位,在宫中举步维艰,处处需要银子打点。” “是林蔚,替她想了这个法子!” “他將柳家的军粮偷运出关,在別国换成银钱,再暗中送进宫里,助她上下打点,收买人心!” 地窖里死一般的寂静。 站在一旁的纪凌,在听到“林雅真”这个名字的瞬间,脸色骤然一变。 十六年前…… 他想起柳家老將军派人送来的那封十万火急的求援信。 想起信中提及的,大雪封山,粮草断绝的惨状。 想起年幼的自己当时是如何当机立断,私自调拨了狼卫整整三个月的存粮,星夜兼程送往北荻。 可即便是这样,也只解了柳家军的燃眉之急。 他一直以为,柳家的军粮是耗损在了路上,或是被北荻的蛮子劫了去。 他从未想过。 他从未想过,柳家那批足以决定一场战役胜负的军粮,竟然是被一个深宫妇人给私吞了! 何其的荒唐! 纪凌的目光,猛地转向姜冰凝。 她的脸色,比地窖的石壁还要苍白。 然后,她看著他眼中的震惊与不敢置信,那把一直横在韩祚脖颈上的匕首,终於缓缓放了下来。 韩祚得了喘息的机会,整个人瘫软在地。 他不敢停,他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林贵妃……林雅真,她就是靠著这笔钱,在宫里站稳了脚跟,收买了无数的眼线和內侍。” “后来柳家满门出事,林蔚怕我將此事泄露出去,本是要……本是要杀我灭口的。” “是林贵妃,是她力保才留下了我这条命。” “也是她,一路扶持我,从兵部侍郎,坐到了今天兵部尚书的位置上。” 说到这里,韩祚的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纪凌上前一步,打破了沉默。 “那你为何投靠我?” 韩祚闻言,脸上那丝古怪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越王殿下,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些许怜悯。 “殿下……” “你以为,那是投靠吗?” 韩祚惨笑一声。 “那不是投靠。” “那是林贵妃的另一道命令。” “她让我务必想办法,攀上您这棵…能遮风挡雨的大树。” “她说,满朝文武,只有您,日后或许能护我周全。” 纪凌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 他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 好一个林雅真,好一个深谋远虑的女人。 而他纪凌,竟成了她为自己旧部安排的,一个可笑的庇护所。 他成了別人计划里的一部分,却对此一无所知。 姜冰凝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她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匕首,动作缓慢而平静。 她甚至没有用手帕去擦拭上面的血跡,只是將它重新插回了腰间的刀鞘。 然后,她看向瘫在地上的韩祚。 那目光里再没有了方才的恨意与杀气,只剩下一种看死物般的平静。 “你走吧。” 她淡淡地开口。 韩祚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他以为自己今天必死无疑。 他甚至想过,她会用何种残忍的方式来折磨自己。 他却没想过,她会放他走。 姜冰凝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 “你说的这些,我会去查。” “若是实话,我留你一命。” 她的声音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冷。 “若是假话……” “天涯海角,我隨时可取你性命。” 韩祚的身子,筛糠般地抖了起来。 “是实话!句句是实话!小人不敢有半句虚言!” 他手脚並用地向后爬,像是生怕她会反悔。 他连滚带爬地衝到地窖门口,笨拙地拉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外呼啸的风雪,瞬间倒灌而入。 韩祚的身影,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茫茫的雪夜之中。 “吱呀——” 木门被风带上,又一次隔绝了內外。 地窖內重新陷入了寂静。 只是这一次,气氛却截然不同。 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於断了。 空气里,只剩下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两人之间那无法言说的沉默。 纪凌转过身,看向始终垂著眼眸的姜冰凝。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 “冰凝,我……” 他想解释。 想说他对此事一无所知。 想说他也被蒙在鼓里。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打断了。 “我知道。” 姜冰凝抬起了头。 她的眼眶是红的,眼底却没有泪。 那双曾经盛满了冰霜与戒备的眸子,此刻正静静地看著他。 “与你无关。” 她说。 纪凌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姜冰凝看著他,看著他眼中的错愕与复杂,眼中的冰冷,终於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鬆动。 “方才……是我错怪你了。” 这一句,不是解释,是道歉。 纪凌只觉得胸口那股翻涌的烦闷与怒火,在这一刻,被悉数抚平。 他上前一步,没有说任何话,只是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那只刚刚还握著匕首,沾著鲜血的手。 “你我之间。” “不必说这些。” 第161章 查一查我母亲 “吱呀——” 地窖的门,被纪凌一把拉开。 门外呼啸的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一股夹杂著雪后草木清香的冷冽空气,瞬间涌了进来,冲淡了地窖內浓重的血腥气。 姜冰凝和纪凌一前一后,走出了这间囚禁了太多秘密的废弃酒窖。 夜色如洗。 乌云散尽,露出了藏在后面的漫天繁星。 像是被水洗过的钻石,在墨蓝色的天鹅绒上,闪烁著清冷又璀璨的光。 皑皑白雪覆盖了大地,將整个城西的荒野映照得如同白昼。 狼卫们的身影,如同一尊尊沉默的雕塑,静立在不远处的雪地里,与夜色融为一体。 看到二人出来,他们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纪凌没有看他们,只是挥了挥手。 狼卫们如潮水般退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夜幕的尽头。 天地间,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纪凌牵著马,与姜冰凝並肩走在厚厚的积雪上。 目光,落在姜冰凝的侧脸上。 月光与雪光交相辉映,为她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有很多话想问。 关於柳家,关於她的筹谋,关於她那个下落不明的妹妹。 可话到了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心里的那座冰山,才刚刚融化了一个小角,他不能操之过急。 然而,有一个名字却如同鱼刺一般,梗在他的喉间,不吐不快。 那不仅仅关乎於她,也关乎於他自己。 沉默在雪地里蔓延。 走出很远之后,纪凌终於还是停下了脚步。 “冰凝。”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对乘云……”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问法。 “……是怎么想的?” 姜冰凝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她抬起眼,望向纪凌。 他的眼神很深,像是夜空里面有星辰,也有她看不懂的漩涡。 她没有立刻回答。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淡,像被风吹散的雪。 “我一直把他当弟弟。” 纪凌的心豁然鬆开。 巨大的落差,让他的呼吸都有了片刻的停滯。 弟弟。 她说,是弟弟。 这个答案,比他预想中最好的结果,还要好上千万倍。 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从心底深处涌了上来,几乎要衝破他的胸膛。 可他不敢表现出来。 纪凌紧绷的神经,终於彻底鬆弛下来。 可隨之而来的,更深的担忧。 他拧起了眉头。 “那太后和陛下那边……” 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提到他们,姜冰凝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无奈。 那是一种被无形枷锁束缚住的疲惫。 她轻轻嘆了口气。 “他们似乎很想促成这门亲事。” 何止是想,简直是势在必得。 太后的暗示,纪云瀚的试探,一次比一次明显。 纪凌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你母亲呢?” 他问。 姜冰凝沉默了。 她的目光,越过纪凌的肩头,望向了远处上京城的万家灯火。 “我母亲那边……” “好像也有些……难言之隱。” 纪凌的瞳孔,微微一缩。 “什么难言之隱?” 姜冰凝摇了摇头。 她的脸上,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 “我还没弄清楚。” 纪凌的心沉了下去,事情,比他想像的还要复杂。 两人在长街的尽头分別。 纪凌目送著姜冰凝的身影,消失在巷道的拐角处。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直到一抹冷风吹过,他才缓缓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回府。”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夜色,似乎也不再那么冰冷了。 另一边。 姜冰凝回到了听雪轩。 轩內灯火通明,吴清晏和一眾暗部成员,都还在等著她。 “姑娘。” 见到她回来,春桃连忙迎了上来。 “事情如何?” 姜冰凝一边解下身上的黑色斗篷,一边淡淡地开口。 “都很顺利。” 她將地窖里发生的一切,言简意賅地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林雅真”这个名字,以及那批军粮的真正去向时,饶是春桃已经在这段时间经歷太多,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竟……竟有此事?” “一个深宫妇人,竟敢私吞军粮?”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荒唐事! 姜冰凝的脸上,却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扭头看向吴清晏。 “派人去查。” “林雅真在宫中的所有动向,经手过的所有银钱往来,接触过的所有人。” “是。” 吴清晏领命。 “还有。” 姜冰凝的目光,转向窗外。 “查一查我母亲。” 吴清晏猛地一愣。 “夫人?” “对。” 姜冰凝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查查她究竟有什么难言之隱。” 吴清晏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但他没有多问一个字。 “属下遵命。” 眾人退下。 姜冰凝没有睡。 她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窗。 冷月如鉤,静静地悬在天际。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的积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她的心却不再像从前那般冰冷。 她知道,纪凌是真的关心她,那种关心,无关利益无关权谋。 只是…… 母亲那边的秘密,她必须儘快查清。 那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扯著她,也牵扯著所有人的命运。 就在这时。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紧接著,是守门侍女恭敬又带著一丝惶恐的通传声。 “姑娘……” “陛、陛下驾到!” 姜冰凝猛地回过身。 只见一身明黄常服的纪云瀚,已经在一眾內侍的簇拥下,走进了听雪轩的正厅。 他屏退了左右,只身一人,站在灯火之下。 姜冰凝快步走出內室,屈膝行礼。 “臣女参见陛下。” 纪云瀚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 “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温和,脸上甚至带著一丝浅浅的笑意。 可那双眼睛里,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忧虑。 他看著眼前这位清冷如月光的女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轻轻地嘆了口气。 “冰凝。” 他开口道。 “你母亲这几日,心神不寧。” “朕有些担心。” “朕希望你…能去劝劝她。” 第162章 她想起来了 姜冰凝的心中,瞬间激起了千层涟漪。 “母亲她……怎么了?” 纪云瀚脸上的忧色更重,他缓步走到窗边,望著窗外那轮清冷的弯月。 “朕也不知道。” 他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这几日,时常一个人枯坐到深夜,问她什么,也只是摇头。” “朕问她,是不是在担心册封为后的事情,怕朝中有非议,怕太后那边不允。” “可她也只是说无事。” 纪云瀚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姜冰凝。 “什么都不肯对朕说。” 姜冰凝沉默了。 她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 母亲的性子,向来是外柔內刚,再大的苦楚都习惯一个人默默扛著,从不愿给旁人添半分麻烦。 可究竟是什么样的“难言之隱”,能让她连成为九五之尊的纪云瀚,都无法倾诉? 纪云瀚看著她沉默的侧脸,灯火在她清冷的眉眼间,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他忽然上前一步,声音沉了下来。 “冰凝。” “朕对你母亲的心意,你应该明白。” 姜冰凝抬起眼,对上了他深邃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属於一个男人最真诚的情感。 “无论发生什么事,朕都会护她周全。” “哪怕与天下为敌。” 这句承诺掷地有声。 姜冰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五味杂陈。 上一世,她也曾听过这句话。 只是那时,母亲已经是一座冰冷的牌位。 一个念头,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划破了她脑中的迷雾。 姜冰凝的指尖,微微一颤。 她看著眼前这个深情的帝王,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陛下。” “您可还记得,先皇的林贵妃?” 纪云瀚明显一怔。 这个名字似乎已经尘封了太久,他需要费力地从记忆深处去搜寻。 他拧著眉想了许久。 “林贵妃?” “你是说……林雅真?” 他终於想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丝恍然,隨即又被更大的困惑所取代。 “她不是一直在后宫的安华寺,为先帝祈福么?” 纪云瀚看著姜冰凝,眼神里满是不解。 “你怎么会,突然提起她?” 姜冰凝缓缓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无事。”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飘落的雪花。 “只是偶然看到了这个名字,隨口一问罢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天衣无缝。 纪云瀚不疑有他。 在他眼中,林雅真不过是一个被遗忘在深宫角落里的先帝遗妃,无权无势,早已翻不起任何风浪。 他如今满心满眼,都是对姜冰凝母亲的担忧。 他又温声嘱咐了几句,让她务必去劝解母亲,这才带著满腹心事,转身离开了听雪轩。 內侍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夜重归寂静。 姜冰凝却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望著纪云瀚背影消失的方向,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然后又在废墟之上,重新凝聚成更冰冷的警觉。 她缓缓走到窗边,任由冰冷的夜风,穿过她的指缝。 那刺骨的寒意,让她瞬间清醒。 一些早已被她刻意尘封,模糊不清的记忆,此刻却如同决堤的潮水汹涌而来。 她想起来了。 上一世,此时母亲已经病逝。 她在大周军营,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几乎无法自拔。 而她的好妹妹姜悦蓉,正在上京城外搅弄风云。 彼时,纪昇已经登基为帝。 而眼前这位深情的纪云瀚,却並非九五之尊。 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蠢事。 他將那个一直在安华寺为先帝祈福的林雅真,接出了寺庙,纳入了自己的王府。 林雅真! 她至今都记得,那时的满城风雨。 一个亲王,迎先帝的遗妃入府,这是何等荒唐的丑闻! 更何况当时林侧妃林婉如也在信王府內! 御史的奏摺,堆满了纪昇的龙案。 民间的流言,更是传得不堪入耳。 所有人都说,纪云瀚是为了林家的残余势力。 可她知道,不是。 纪云瀚只是单纯地被那个女人迷惑了。 纪昇藉此发难,轻而易举地削去了纪云瀚的兵权,將他彻底架空,变成了一个只能在王府里与美人廝混的閒散王爷。 而纪凌…… 他也被这场风波波及。 作为纪云瀚最倚重的皇族,他成了纪昇眼中最不容忽视的一根刺。 最终,被排挤出朝堂,远赴边关,去镇压那场愈演愈烈的內乱。 整个北荻的权力格局,因此而重新洗牌。 上京城內,一片混乱。 而她,姜冰凝,正是借著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以柳氏暗部为根基,以雷霆之势,一步一步,攻破了上京那固若金汤的城门。 ……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姜冰凝的唇边溢出。 带著无尽的嘲讽,也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猛地攥紧了拳头,刺骨的疼痛让她眼中的混沌瞬间退去,只剩下清明和决绝。 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 母亲还活著。 只要母亲还活著,纪云瀚就不会被那个女人迷惑。 他即將迎娶母亲为后,他会成为一个励精图治的明君,而不是那个沉溺於情爱,自毁长城的糊涂王爷。 纪凌,也不会被排挤出京。 北荻的关隘,会有纪凌镇守,大周的入侵將是痴人说梦!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好的方向发展。 可是…… 姜冰凝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林雅真! 那个女人,也还活著! 那个看似在安华寺青灯古佛,不问世事的女人,真的会甘心就此寂寂无闻,了此残生吗? 一个能暗中操控兵部尚书,私吞巨额军粮的女人,她的野心又岂会是一座小小的寺庙能够困住的? 上一世,她能搅动风云。 这一世,她只会更加变本加厉! 母亲的心神不寧,会不会…就与她有关? 这个念头,让姜冰凝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她不能再等了。 她必须主动出击,將这个潜在的巨大威胁彻底扼杀在摇篮里! 第163章 余烬未冷 锦瑟院內,一灯如豆。 寂静得能听见飞蛾扑火的轻微声响。 柳静宜就坐在那扇窗下,和纪云瀚离开时看到的姿势,一般无二。 她望著窗外的黑沉夜色,仿佛要將自己也融进去。 姜冰凝放轻了脚步,缓缓走到她身后。 “母亲。” 柳静宜的身子轻轻一颤,像是从一个悠长的梦中惊醒。 她回过头,看到是姜冰凝,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冰凝,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下?” 姜冰凝在她身旁蹲下,仰头看著她。 她看到母亲眼底深藏的疲惫和恐惧。 她伸出手,握住了母亲放在膝上冰凉的手。 “母亲的手,怎么这样凉?” 柳静宜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姜冰凝却握得更紧。 “母亲,您到底在怕什么?” 柳静宜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没什么,只是…只是有些乏了。” 这个藉口,苍白无力。 姜冰凝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坚定。 “陛下刚才来过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柳静宜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很担心您。” 姜冰凝凝视著母亲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 “他说,哪怕与天下为敌,也要护您周全。” 柳静宜的眼圈倏地红了。 有泪光在里面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不让它掉下来。 姜冰凝的心,也跟著揪了起来。 她知道,不能再逼问了。 她將母亲冰冷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声音放得极柔。 “母亲。” “无论发生什么事,您记住,您还有我。” “女儿,永远都会站在您这边。”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柳静宜强撑的硬壳。 她再也忍不住,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却依旧紧咬著嘴唇,一个字都不肯说。 只是反手,紧紧地抱住了姜冰凝。 那力道,仿佛要將女儿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姜冰凝任由她抱著,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愈发浓烈。 母亲的恐惧,一定和那个女人有关。 林雅真! 她轻轻拍著母亲的背,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寒光。 这件事,必须儘快解决。 千里之外,大周都城。 北荻的风,吹不到这里的土地。 长长的囚车队伍,在百姓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中,缓缓驶入城门。 姜承轩坐在最前面的一辆囚车里,面容枯槁。 他望著这条陌生又繁华的街道,心中空落落的。 曾几何时,他作为出使北荻使臣,也曾风光无限地走在这条路上。 如今,却成了阶下之囚,丧家之犬。 他身后的囚车里,姜思远还在不停地咒骂著。 骂姜冰凝,骂纪凌,骂纪云瀚,骂所有他能想到的人。 而另一辆车里的姜虑威,则始终沉默著。 他靠在囚车的栏杆上闭著眼,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只有偶尔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闪过的精光,才会泄露出他內心的真实想法。 囚车最终停在了一座府衙门前。 一名大周官员,慢条斯理地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罪臣姜承轩、姜思远、姜虑威,本应严惩,然念其曾为使臣,朕心怀仁德,不忍加害。” “特赐宅院一所,暂且安置,钦此。” 官员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姜承轩父子三人被押下囚车,跪在地上。 “罪臣,谢主隆恩。” 姜承轩重重地磕下一个头,额头贴著冰冷的石板地,心中满是苦涩与屈辱。 什么“心怀仁德”,不过是笑话。 大周皇帝之所以如此,不过是听闻了柳静宜即將被册封为北荻皇后的消息。 他摸不清柳静宜对他们父子究竟是何態度,是恨之入骨,还是尚有旧情? 所以,他不敢杀也不敢放。 將他们安置在这座偏僻的宅院里,名为“安置”,实为监视。 他们成了大周皇帝手中,一枚用来试探北荻,试探纪云瀚的棋子。 宅院虽偏,却也五臟俱全。 只是高高的院墙,和门外日夜看守的兵士,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们,这里是一座牢笼。 一进院子,姜思远压抑了一路的怒火,终於彻底爆发了。 “爹!你听听那圣旨!什么狗屁恩典!这分明就是羞辱!” 他一脚踹翻了院中的石凳。 “都是姜冰凝那个贱人!要不是她,我们怎么会落到如此下场!” “她现在得意了!她娘要做皇后了!她也跟著水涨船高了!” “我们姜家,全完了!全都毁在她手里了!” 姜虑威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在这里骂,有用吗?” “那你说怎么办!”姜思远红著眼吼道,“难道就这么认命了?!” 姜虑威没有理他,径直走进一间房,关上了门。 夜深了。 万籟俱寂。 姜虑威独自坐在黑暗的房间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光,照亮了他眼中翻涌的野心。 他知道,姜家没有完。 至少,现在还没有。 因为,他还有一个妹妹。 姜悦蓉。 她一定还活著,而且,必有图谋。 他必须想办法,联繫上她。 姜悦蓉…… 这才是他们姜家,唯一的翻身机会。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一下,一下,仿佛敲在命运的心臟上。 另一间房里。 姜承轩也同样没有睡。 他站在窗前,望著天边那轮残月,神情落寞。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一张温婉秀丽,曾几何时,只对他一人展露笑顏的脸。 柳静宜。 那个温柔似水的女人,曾经是他的妻子。 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操持家务。 可他又是怎么对她的? 他为了权势,为了討好林家,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她。 如今,她要成为別人的皇后了。 母仪天下,享尽世间荣华。 而他,却成了阶下囚。 后悔吗? 他的心狠狠地揪著,痛得无法呼吸。 他后悔。 他怎么会不后悔。 可这世上,从来都没有后悔药。 他失去的,终究是永远地失去了。 姜承轩缓缓闭上眼,一行清泪,从他满是褶皱的眼角,悄然滑落。 悔…… 可悔,又有何用? 第164章 用恐惧编织的铁网 东临城。 数月前还是一片萧条,如今已是另一番景象。 城墙被加固,街道上往来的,儘是些目光锐利身形彪悍的汉子。 城中最气派的一座府邸,现在有了新的主人。 姜悦蓉站在高楼上,凭栏远眺。 风吹动她宽大的衣裙,也吹起她鬢边的髮丝。 整座东临城,尽收眼底。 她微微眯起眼,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这些都是她的。 太子留下的残部,林家不甘心的旧党,还有那些在朝堂上失意的亡命徒。 短短数月,她將这些人尽数整合。 用太子遗孤的名义,用林家的金银,用许诺出去的权位。 如今已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势力。 府邸的大堂內,人头攒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们垂手肃立,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敬畏地望著那个从楼上缓缓走下的女子。 她怀著身孕,步履却依旧平稳。 脸上未施粉黛,神情冷肃却自有一股威仪。 姜悦蓉走到主位前,缓缓坐下。 她环视一周,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刮过。 “诸位。” 她开了口。 “想必你们心中都有疑问。” “我一个弱女子,凭什么號令你们这些刀口舔血的汉子。” 堂下鸦雀无声。 確实有人这么想过,但没人敢说。 姜悦蓉的手,轻轻抚上自己已经明显隆起的腹部。 她的动作很轻,眼中却迸射出骇人的光芒。 “凭这个!” 掷地有声。 “我腹中所怀,是先太子殿下的遗孤!” “是北荻唯一的正统血脉!” 人群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 原先只有寥寥数人知道姜悦蓉肚子里是太子遗孤,绝大多数人还以为是林文博的孩子。 “此话当真?!” “主母怀的,竟是太子殿下的骨肉?!” 姜悦蓉冷冷地看著他们。 “待他出生,便是我们高举义旗復仇之日!” “届时收復上京,清君侧,为太子殿下报仇雪恨!” “凡今日在座之人,皆是开国元勛,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她的话,瞬间点燃了所有人胸中的野心和热血。 “扑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 “我等誓死追隨主母!” “誓死追隨少主!” “匡扶正统,诛杀国贼!” 姜悦蓉冷眼看著脚下跪倒的一片人。 看著他们脸上狂热的表情。 她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忠心? 这东西,最是靠不住。 她很清楚,这些人里,有真心为太子报仇的,有为林家鸣不平的,但更多的,是投机的赌徒。 他们赌的是她肚子里的孩子,能给他们带来一场泼天的富贵。 所以光靠忠心,远远不够。 她抬了抬手。 “都起来吧。” 眾人纷纷起身,看向她的眼神,已然不同。 姜悦蓉的目光,落在一个络腮鬍大汉的身上。 “王彪。” “属下在!” 王彪一个激灵,连忙出列。 “你手下的李三,最近跟城外的商队,走得很近啊。” 姜悦蓉的语气,轻描淡写。 王彪的额头上,却瞬间冒出了冷汗。 她將一卷竹简,扔在王彪脚下。 “你自己看。” 王彪颤抖著手捡起竹简,只看了一眼,便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著,李三与狼卫接头的时间、地点,甚至谈话的內容。 姜悦蓉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 两名亲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將王彪拖了出去。 王彪的惨叫声,很快就消失在了门外。 大堂內,所有人都低著头,噤若寒蝉。 他们这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有著何等狠辣的手段。 姜悦蓉要的,不是忠心。 她要的,是绝对的服从。 是用恐惧,编织起来的铁网。 將所有人都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中。 夜,深了。 喧囂散去,府邸重归寂静。 姜悦蓉独自坐在房中,烛火摇曳,將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面前的桌案上,摊开著一张巨大的地图。 她的手指纤细而白皙,最终,落在一个点上。 上京。 她的眼中,闪烁著狼一般的寒光。 她不会贸然进攻。 如今的北荻,铁板一块。 纪凌手握重兵,纪云瀚坐镇朝堂。 硬碰硬,无异於以卵击石。 她要等。 等她腹中的孩儿,平安降生。 那是她的旗帜,是她號令天下的资本。 她还要等。 等北荻,自己乱起来。 自己那个便宜母亲,即將被册封为贵妃。 姜冰凝那个贱种,也跟著水涨船高。 后宫,从来都不是安稳之地。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爭斗。 她就不信,那个叫林雅真的女人,会甘心看著柳静宜母女得势。 她要做的,就是静静地等待,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 然后,给予他们致命一击! 她轻轻抚摸著自己隆起的腹部,神情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温柔。 但她说出的话,却淬著恶毒。 “孩子。” “你要记住,你的父亲,是被谁害死的。” “是纪云瀚,是纪凌,是姜冰凝…” “等你长大,娘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你要把那些人送进地狱!” …… 千里之外,上京皇城。 御书房內,灯火通明。 纪凌甲冑未解,单膝跪在殿下。 “臣,参见陛下。” 龙案之后,纪云瀚放下手中的硃笔,抬起头。 “免礼,平身吧。”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 “北境之事,辛苦你了。” 纪凌站起身,面色沉凝。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他將北境的战事、布防、以及对大周的防备,一一详细稟报。 纪云瀚静静地听著,时不时地点头。 话毕,御书房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君臣二人,似乎都在思索著各自的心事。 半晌,纪凌再次开口。 “陛下。” “臣,有一事相问。” 纪凌抬起头,直视著纪云瀚的眼睛。 “臣听闻,太后有意,將姜姑娘,许配给乘云?” 纪云瀚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是。” “那是太后的意思。” “朕,也不好强拦。” 纪凌的脸色沉了下来。 “冰凝不愿。” 这四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 没有用“似乎”,没有用“好像”,而是直接给出了结论。 纪云瀚抬起眼。 他看著眼前这个战功赫赫的皇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第165章 三人心事 纪云瀚的目光,在烛火下显得有些晦暗。 他看著纪凌,看著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却又君臣有別的皇侄。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朕知道。” 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奈。 “可这天下,不是朕一个人的天下。” “朕是皇帝,也是儿子。” “太后的懿旨,朕不能公然违抗。” 他站起身走到纪凌面前,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 甲冑冰冷,透过掌心传来。 “朕知道,你心里有她。” 纪云瀚嘆了口气,像是卸下了某种偽装。 “可朕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乘云是太后看重,静宜是朕需要安抚。” “这门亲事,在很多人看来是天作之合。” 纪凌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一言不发。 纪云瀚看著他,眼神复杂。 “纪凌。” “你若真有心,就自己去爭取。” “用你的方式,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朕不拦你,但也不会帮你。” 这是他身为帝王,能给出的最大承诺。 也是他身为叔父,能给出的唯一指引。 纪凌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再次跪下,朝著龙案后的那道身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告退。” 声音嘶哑,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御书房。 殿外的风很冷,吹得他猩红的披风猎猎作响。 纪凌站在养心殿外的白玉石阶上,停住了脚步。 他下意识地望向某个方向。 夜色浓重,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听雪轩就在那里。 她,就在那里。 这条路,比踏平千军万马更难。 前面是太后的威压,是朝堂的议论。 可他纪凌,何曾怕过? 北荻的冰川他踏过,大周的铁骑他斩过。 如今,不过是为她再杀出一条血路罢了。 他翻身上马,动作乾净利落。 “驾!” 战马长嘶一声,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消失在深沉的宫道尽头。 马蹄声远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偌大的御书房,又只剩下纪云瀚一个人。 他缓缓走回龙案后,重新坐下。 殿內的烛火,將他的影子投在明黄的墙壁上,显得格外孤寂。 他看著龙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都关係著江山社稷万民生死。 可他,却连最亲近的人的婚事都护不住。 皇帝… 皇帝… 纪云瀚拿起硃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 这至高无上的位置,为何如此冰冷? 夜色更深。 听雪轩外。 一道身影,静静地立在院墙的阴影里。 是纪乘云。 他一袭白衣,在夜色中仿佛要融进月光里。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久到,身上的衣服都沾染了夜的寒露。 只要他上前一步,推开那扇门,就能见到她。 可他的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太后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乘云,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你若能娶到她,哀家便全力支持你。” 全力支持什么? 除了那个位置,还能是什么? 他早已习惯了与世无爭,父亲骤得帝位,他却还只想当那个无忧无虑的信王世子。 可当那个至高无上的机会,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摆在他面前时,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拒绝。 不算纪凌,难道纪召武就没有別的想法么? 这些日子,纪召武身边也围了一群人,那些人要做什么,纪乘云比谁都清楚。 更何况还有自己爱的女子…… 他看著那扇窗,眼中满是挣扎。 进去,又能说什么呢? 说他心悦她? 还是说,他需要她来助自己登上那九五之尊的宝座? 无论哪一种,都显得那么可笑。 最终,他自嘲地笑了笑,转身离去。 他不知道的是。 窗后,姜冰凝默默地看著那道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她轻轻嘆了口气。 她知道纪乘云的心意。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藏著的情愫,她不是看不懂。 可她,给不了任何回应。 她的心,早就被另一个身影填满了。 再也容不下旁人。 她回到桌案前坐下。 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太后,陛下… 每个人,似乎都在推著她往前走,走向一条她不愿意走的路。 她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被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操控著。 而母亲,却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每次她问起当年的事,母亲的眼神就会变得恐惧而躲闪。 那背后,到底藏著什么难言之隱? 以至於,让她连女儿的终身幸福,都不敢去爭取? 姜冰凝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只觉得心烦意乱。 她该如何拒绝,才能不伤了纪乘云,又不让母亲为难? 才能不让纪凌…失望?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打断了姜冰凝的思绪。 柳静宜端著一碗莲子羹,走了进来。 “冰凝,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坐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她在姜冰凝身边坐下,將温热的瓷碗递到她手上。 然后,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手怎么这么凉?” 柳静宜皱了皱眉,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女儿的手。 “没什么,许是夜里风大。” 姜冰凝勉强笑了笑,低头喝了一口莲子羹。 甜糯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头的寒。 母女二人,一时无话。 空气中,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过了许久,柳静宜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却投入姜冰凝的心湖。 “冰凝。” 姜冰凝抬起头。 “你若不愿,娘会帮你。” 姜冰凝猛地一怔,握著汤匙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著自己的母亲,眼中满是错愕。 “母亲?”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些日子以来,母亲对这门亲事,始终是不置可否的態度。 甚至,还有些隱隱的逃避。 为何今日,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柳静宜却没有再多解释。 她只是用力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那双总是带著惊惧和不安的眼睛里,此刻却透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喝吧,喝完早些歇息,天大的事都有娘在。” 第166章 女儿给你扛著 姜冰凝看著母亲离开了听雪轩。 那碗莲子羹的温热,似乎还残留在姜冰凝的指尖。 可那股暖意,却怎么也驱不散心底深处泛起的寒气。 “你若不愿,娘会帮你。” 怎么帮? 母亲向来是温婉的,甚至是怯懦的。 在姜家时,她便是不爭不抢的性子,面对父亲的冷落,面对府中下人的轻慢,她总是默默忍受。 来到北荻后,面对这吃人的地方,她更是如履薄冰,眼中的惊惧从未真正散去。 这样一个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母亲,要如何去对抗手握天下权柄的太后? 去对抗这门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天作之合的婚事? 她不信。 除非…… 除非这门亲事背后,藏著比太后的懿旨更让母亲恐惧的东西。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 那念头来得如此之快,如此惊悚,以至於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母亲反对的,或许从来都不是纪乘云这个人。 她反对的,是这桩婚事本身。 姜冰凝猛地闭上眼,不敢再往下深想。 这一夜,听雪轩的烛火,亮到了天明。 ----------------- 翌日。 天刚蒙蒙亮,吴清晏的身影便出现在听雪轩。 他一身黑衣,脸上带著风尘之色,显然是一夜未眠。 “姑娘。” 他声音压得极低。 姜冰凝一夜未睡,眼下带著淡淡的青黑,却丝毫不见疲態,反而更显眼神锐利。 “查到了?” “是。” 吴清晏从怀中取出一份薄薄的信笺,双手奉上。 “林雅真的底细,都查清了。” 姜冰凝没有接。 “说。” 吴清晏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言语。 “那位,確实如传闻一般,正在皇家寺庙『静心祈福』。” “但,只是明面上。” “她当年安插在宫里的心腹,大部分虽已被肃清,却仍有几个漏网之鱼,潜伏了下来。” “这些日子,那些人活动得十分频繁。” 姜冰凝的眼神,骤然变冷。 “她想做什么?” 吴清晏摇了摇头。 “暂时还不知晓她的最终目的。” “但属下查到,她的人曾试图接近慈安宫。” “呵。” 姜冰凝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 这个林雅真。 果然还是不死心。 前世,就是她,在当时的太妃,如今的太后耳边吹风,说什么自己和妹妹愿意一起侍奉信王,只求一个棲身之所。 也是她,暗中联络林氏旧部,在纪凌出征之后,散布谣言,动摇军心。 最终,內外夹击之下,才给自己攻下上京创造了条件。 这一世,纪云瀚上位皇帝,难道还会收容先帝嬪妃? 她竟还妄想著东山再起? 姜冰凝的眼中,闪过一抹凛冽的杀意。 林雅真这颗毒瘤,既然敢冒头,她不介意亲手將其连根拔起! “吴清晏。” “属下在。” “给我盯死了她的人,尤其是慈安宫那边,一只苍蝇都不能给我放进去。” “一旦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吴清晏的心头猛地一凛,他从自家姑娘的声音里,听出了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 “是!属下明白!” 他领命,身影一闪,便再次消失在晨光之中。 姜冰凝缓缓站起身,前往锦瑟院。 有些事,她还是想问问母亲的意见。 ----------------- 锦瑟院。 姜冰凝到的时候,柳静宜正在廊下侍弄一盆兰花。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湖蓝色长裙,长发鬆松地挽著,阳光透过廊檐洒在她身上,显得岁月静好。 可姜冰凝却敏锐地察觉到,母亲的动作有些心不在焉。 那双修剪花叶的手,甚至有微不可查的颤抖。 “娘。” 姜冰凝轻声唤道。 柳静宜的身子,明显地僵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冰凝,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有件事,想跟娘说。” 姜冰凝没有兜圈子,她走到柳静宜面前,目光直直地看著她。 “我刚得到消息。” “林雅真,在派人接触太后。” 柳静宜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白,但那样的失態,仅仅维持了一瞬。 她甚至避开了姜冰凝的视线,转过身去,继续侍弄那盆兰花。 “她的事,与我们无关。” “是吗?” 姜冰凝上前一步,站到她的身侧。 “娘,你看著我。” 柳静宜的肩膀,微微一颤。 她没有回头。 “一个先帝贵妃,为何处心积虑地要接近太后?” “一个本该青灯古佛了此残生的人,为何还在宫中兴风作浪?” “娘,你真的觉得,这与我们无关吗?” “冰凝……” 柳静宜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哀求。 “別问了,好不好?”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姜冰凝眼中满是锐利。 “所以就要任人宰割吗?” “所以就要眼睁睁看著她搅动风云,把我们都拖进地狱吗?” “上一次,太子和林家反叛,我们母女差点就死在上京!这一次呢?” 姜冰凝的情绪有些失控,她说到最后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 她不是在质问,她是在心疼。 柳静宜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终於缓缓地转过身。 泪水,已经布满了她那张保养得宜却写满沧桑的脸。 “冰凝,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喃喃自语。 “有些事,不是我们想躲就能躲开的。” 姜冰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与怒火。 她走上前,轻轻握住了柳静宜冰冷的手。 就像昨夜,母亲握住她那样。 “娘,我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想逼你。” “我只想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事,女儿给你扛著。” 柳静宜猛地抬起头。 眼前的姜冰凝,眉眼间早已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与决绝。 仿佛一夜之间,那棵需要她庇护的小树,已经长成了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冰凝……我的女儿……” 柳静宜再也抑制不住,一把抱住姜冰凝。 姜冰凝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抱著自己的母亲,轻轻地拍著她的后背。 她知道,母亲心中那道紧锁了十几年的闸门,终於有了一丝鬆动的跡象。 而她要做的就是等。 等到母亲愿意亲口,將那些被尘封的过往,全部告诉她。 第167章 红色的宫灯,白色的丝絛 与锦瑟院內母女相拥的温情不同,上京城的金鑾殿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寒气未散,天光微熹。 新年过后,第一次大朝会。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殿內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龙椅之上,纪云瀚身著玄色龙袍,面沉如水,目光扫过阶下眾人,带著天子独有的威压。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內侍尖细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 话音刚落,队列中便走出一名老臣。 是当朝首辅,何敬忠,他手持玉笏,躬身出列。 “臣,有本奏。” 纪云瀚的眼皮,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讲。” “启奏陛下。” 何敬忠的声音,苍老而有力。 “自先帝龙驭宾天,至今已逾百日。后宫不可无主,国不可一日无母。” “臣恳请陛下,早日册立皇后,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这话一出,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细微的骚动。 谁都知道,这后位属谁。 也谁都知道,这其中牵扯著怎样复杂的纠葛。 纪凌面无表情,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那奏请之事,与他毫无干係。 纪云瀚的指节,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著。 每一次敲击,都像是敲在百官的心上。 许久。 纪云瀚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国丧未满一年,立后大典,於礼不合。” 何敬忠像是早有所料,立刻接话。 “陛下圣明。” “然,礼法亦有权宜之计。” “国丧期满前,可先行册封贵妃之礼,以定名分。” “待国丧期满,再行立后大典,告慰先帝在天之灵,亦可昭告天下。” 老狐狸,纪凌在心中冷哼一声。 既给了太后台阶下,也给了皇帝转圜的余地,更是將柳静宜的身份,先行一步,钉在了贵妃的位置上。 进可攻,退可守。 纪云瀚看著阶下鬚髮皆白的何敬忠,眼神幽深。 他知道这是太后的意思,也是满朝文武,权衡利弊之后,早就內定的结果。 “朕的天下,不是朕一个人的天下。” 他想起那日对纪凌说的话,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最终,那敲击龙椅的手指停了下来。 “准。” 一个字,掷地有声。 “传朕旨意,柳氏静宜,温婉贤淑,柔嘉端慧,特册封为贵妃,择吉日行册封之礼。” “待国丧期满,再行立后大典。” “钦此。” 內侍高亢的声音,將这道旨意,传遍了整个金鑾殿。 也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上京。 ----------------- 册封大典,定在三日后。 那一日,宫中张灯结彩,却又带著国丧期间特有的肃穆。 红色的宫灯下,垂著白色的丝絛,喜庆中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柳静宜身著翟鸟花纹的深青色贵妃礼服,头戴九翟金凤冠,在宫人的簇拥下,一步步踏入皇宫。 她的步子很稳,可袖中的手却紧紧攥著。 姜冰凝站在观礼的人群之中,远远地看著。 看著母亲一步步走上那高高的台阶,走向那个九五之尊的男人。 她看见母亲跪下,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看见纪云瀚亲自走下台阶,將她扶起。 离得太远,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她只看到,纪云瀚扶著母亲的手,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母亲的身体微微一颤,隨即轻轻摇了摇头。 姜冰凝的视线,有些模糊。 她知道纪云瀚说了什么。 他说的是:“委屈你了。” 她也知道母亲回了什么。 是啊,不委屈。 从姜家一个备受冷落的妇人,到如今北荻最尊贵的贵妃,未来的一国之母。 这是多少女人,穷极一生都无法企及的荣光。 可是,娘。 这个华丽的牢笼,真的能护你周全吗? 人群的另一侧。 纪乘云的目光,却从未落在那个新晋的贵妃娘娘身上。 他的眼中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 姜冰凝。 他看到她眼中的落寞与担忧,看到她紧抿的嘴唇。 他的心也跟著一抽一抽地疼。 他知道贵妃的册封大典,意味著他与她的婚事也即將提上日程。 可他同样知道她不愿。 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 他以为,他拿出自己所有的诚意,她总有一天会被打动。 可现在,他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不確定。 封后大典推迟了,他们的婚事也可以推迟。 他可以等,等到她愿意的那一天。 纪乘云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更远处的宫墙一角。 纪凌一身玄甲,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目光,同样穿过重重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姜冰凝的身上。 他看到了她所有的脆弱与故作坚强。 看到了她眼中,那与这喜庆氛围格格不入的复杂情绪。 他恨不得立刻衝过去,將她拥入怀中,告诉她別怕,有我。 但他不能。 他的手指,缓缓抚上腰间的佩剑。 冰冷的触感,让他沸腾的心,稍稍冷静下来。 他要做的不是衝动的保护,而是,为她扫清前路上所有的障碍。 哪怕,与天下为敌。 ----------------- 册封大典次日。 听雪轩。 纪凌的到来,让整个院子都紧张了起来。 姜冰凝屏退了左右,亲自为他沏了一杯茶。 轩內,茶香裊裊。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最终,还是纪凌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比往日里更多了几分温和。 “你还好吗?” 姜冰凝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 “我没事。” 这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可纪凌却听出了其中的言不由衷。 他看著她眼下的淡青色,心中一痛,犹豫了片刻,他还是问出了口。 “乘云那边……” 他话未说完,便被姜冰凝打断了。 “我说了,只当他是弟弟。”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拖泥带水。 纪凌的心,猛地一松。 可隨即,他又皱起了眉。 “太后和陛下那边……” 他知道,这件事从来都不是她愿不愿意,就能决定的。 姜冰凝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她长长地嘆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了一层深深的无奈与疲惫。 “我知道,他们想促成这门婚事。” “为了所谓的平衡,为了堵住悠悠眾口,也为了…他们心中的那点亏欠。”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纪凌。 “纪凌,你听著。”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嫁给他。” 第168章 聋子瞎子 纪凌的心骤然攥紧。 他看著姜冰凝,看著她眼中的决绝。 那不是少女的娇嗔,也不是欲擒故纵的推拒。 那是一种不惜玉石俱焚的坚定。 许久。 他伸出手,覆上姜冰凝放在桌上那只微凉的手。 她的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却没有挣脱。 “好,我等你。” 姜冰凝的睫毛,轻轻颤动。 她抬眼看向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逼迫,没有质疑,只有一片沉静如海的包容。 她的心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她缓缓抽回自己的手,避开了他的视线。 “纪凌,我现在不能想这些。” “我心里有事,不把它搬开,我寢食难安。” 纪凌静静地看著她。 看著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霾,看著她故作坚强的侧脸。 他只是用一种极为平静的语气,陈述一个事实。 “我陪你一起查。” 姜冰凝猛地回头。 她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份理所当然的篤定,仿佛她要面对的惊涛骇浪,於他而言不过是寻常风雨。 心中那块坚硬的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抿了抿唇。 终於,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的“狼卫”,是北荻最锋利的一把刀,专司探查秘闻,监察百官。 如今,这把刀將为姜冰凝所用。 狼卫的雷厉风行,加上柳家暗卫在京中盘根错节的关係网,一张无形的大网,迅速张开。 追查林雅真的进度,一日千里。 三日后。 听雪轩內,气氛凝重。 吴清晏將一叠厚厚的卷宗,放在了姜冰凝面前的桌案上。 “姑娘,都查清了。” 姜冰凝没有立刻去翻,只是抬眼看向他。 “说。” “林雅真在被先帝封为贵妃之前,就已在宫中经营多年。” “从管事太监,到各宫掌事宫女,甚至御膳房的採买,都有她的人。” 姜冰凝的指尖,在卷宗的封皮上,轻轻划过。 这些,早在她的意料之中。 一个能在深宫之中,隱忍多年,还能在太子失势后,全身而退的女人,绝不可能只是个简单的后妃。 “还有呢?” 吴清晏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接下来的话,更为棘手。 “我们查到,现先帝在时,林贵妃与林蔚,往来极其密切。” “太子谋反之时,宫中兵力布防图,就是由林雅真,通过秘密渠道,传到林蔚手中的。” 虽说林雅真是林蔚的妹妹,但內宫和外朝的勾结,在任何时候,都是最最逆天的大罪。 姜冰凝翻开卷宗,一目十行地扫过。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著人证物证,以及传递情报的暗號与路线。 她一直以为,前世太子谋逆,是纪昇与林家联手布下的一个局。 却从未想过,林雅真在其中,扮演了如此重要的角色! 她不仅是棋子,她甚至…是操盘手之一! 太子兵败后,林家被满门抄斩,她却能以“受蒙蔽”为由,被送入皇寺,“静心祈福”。 好一个静心祈福! “她人在寺中,却从未安分过。” 吴清晏的声音,將姜冰凝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与林氏旧部的联繫,从未断绝,他们一直在暗中活动,伺机而动。” 她想起上辈子。 想起纪昇登基后,林雅真被风风光光尊为太上贵妃。 想起她与纪云瀚之间那场,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的纠葛。 想起那场最终导致北荻元气大伤,边境失守的內乱。 那根本不是什么后妃爭宠,也不是什么旧情难忘的闹剧! 那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顛覆朝堂的阴谋,这个女人比她想像中还要可怕百倍!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拿起了那份卷宗。 是纪凌。 他一直沉默地坐在旁边,此刻脸上已是寒霜密布。 当他看到“宫中兵力布防图”那一行字时,握著卷宗的手,指节已捏得发白。 “砰!” 他猛地將卷宗合上,重重地拍在桌上。 “她竟敢如此!” 纪凌的每一个字,都带著森然的杀意。 “伙同谋逆,罪当万死!” 他霍然起身,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我现在就带人去把这个毒妇,押入天牢!” “站住!” 姜冰凝清冷的声音,及时叫住了他。 纪凌回过头,不解地看著她。 “为何?” 他的眉头紧锁。 “人证物证俱在,她死不足惜,现在还不能动她。” 姜冰凝缓缓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直视著他愤怒的眼睛。 “纪凌,你看到的只是她想让我们看到的。” 纪凌一怔。 “什么意思?” “一条毒蛇,在被你打死之前,总会拼命咬你一口。” 姜冰冰的目光,幽深如井。 “林雅真在暗中经营了十几年,这张网绝不止我们查到的这么简单。” “我们现在动她,等於打草惊蛇。” “她会立刻切断所有线索,那些藏在更深处的毒牙,我们就再也找不到了。” 她声音更冷了几分。 “而且,她手中,一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底牌。” 否则,无法解释。 无法解释为何前世,纪昇明知她与纪云瀚有染,却迟迟不对她下手,甚至容忍她一再搅动风云。 纪凌的怒火渐渐平息,他不是蠢人,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係。 “那我们……就这么看著她?” “当然不。” 她转过身,看向吴清晏。 “清晏。” “属下在。” “继续盯著皇寺,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跡。” “是!” 姜冰凝的目光,又转向纪凌。 “还有,要麻烦你的狼卫。” 纪凌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点了点头。 “你说。” “我需要狼卫在外围策应,切断她所有可能与外界联繫的暗线。” 姜冰凝的声音清脆而果决,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无论是通过伺候的太监传递消息,还是寺中採买夹带私货,所有的渠道,全部给我掐死。” “我要让她变成一个聋子,一个瞎子。” 她看著窗外,冬日的阳光惨白而无力,寒风呼啸。 “我要的不是剪除枝叶。” “而是在她动手之前,先一步將她连根拔起。” 第169章 那封信 上京的风似乎一夜之间,变得更加凛冽了。 纪凌带著一身寒气离去,吴清晏也领命而去。 听雪轩。 炭火在铜盆里,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可姜冰凝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她的指尖依旧冰凉。 林雅真,这个名字扎在她两世的记忆里。 前世,她以为那只是后宫爭宠的闹剧,是纪昇登基后不稳的朝局。 如今看来,那根本就是一场从头到尾的顛覆。 一场由林雅真在暗中,织了十几年的惊天大网。 而纪昇和纪云瀚,不过是网中挣扎的猎物。 她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的,却是母亲柳静宜那双总是带著一丝忧愁与恐惧的眼睛。 娘,你到底还瞒著我什么? 十六年前的真相,究竟是什么样子? ----------------- 同一片惨白的冬日阳光下,锦瑟院內一片静謐。 柳静宜独坐在窗前,手中摩挲著一个半旧的锦缎香囊。 香囊的边角已经磨损,露出里面棉絮的顏色。 上面的鸳鸯戏水图样也早已褪色,看不真切。 可她却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宝。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从香囊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信纸早已泛黄,边缘脆弱不堪,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她缓缓展开。 上面只有寥寥数字,笔锋苍劲有力,透著一股决绝。 “等我,我一定会来接你。”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可她认得这个笔跡。 十六年来,这笔跡早已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是纪云瀚。 是当年的皇五子,纪云瀚。 她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十六年了。 他没有食言。 他顶著雷霆之怒,冒著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將她从那座囚禁了她十六年的牢笼里,接了出来。 还给了她贵妃之位。 他说,国丧期满,便立她为后。 他要给她这世间女子,最尊贵的荣耀。 可她的心却透不过气来。 一丝深入骨髓的不安,从心底最深处,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 她的思绪,飘回了十六年前。 那个血色瀰漫的夜晚。 柳家被禁军团团围住,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她被忠心的下人藏在柴房的地窖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一个浑身是血的亲卫,將这封信塞到了她的手里。 “小姐,五殿下让您…等他!” 说完那句话,亲卫便倒在了血泊之中,再也没有起来。 那封信,是她在那个人间地狱里,唯一的希望。 是支撑她活下来的,唯一的光。 可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那天晚上? 为什么在他承诺会来接她的同时,柳家就被抄家? 这世上,真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柳静宜不敢再想下去。 每一次冒头,都会让她痛不欲生。 她不敢去查,更不敢告诉冰凝。 她知道女儿聪慧,知道她一直在暗中追查当年的真相,更何况…… 她也怕…… 怕那真相,会玷污了她心中珍藏了十六年的那道光。 怕那个承诺“与天下为敌”也要护著她的男人,从她的神坛上,轰然倒塌。 柳静宜长长地嘆了一口气,將那张信纸,小心翼翼地重新折好,放回香囊的夹层。 “娘娘。” 门外,传来宫女细微的声音。 柳静宜迅速拭去眼角的泪痕,將香囊贴身藏好,恢復了平日里那副温婉嫻静的模样。 “进来。” 一名青衣宫女推门而入,屈膝行礼。 “启稟贵妃娘娘,慈寧宫传来口諭,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太后? 柳静宜的心猛地一沉,自从她被册封为贵妃,太后便再也没有召见过她。 甚至连每日的请安,都以“凤体抱恙”为由免了。 今日,为何会突然召见? 她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知道了。” 她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是为了斥责她这个“祸国妖妃”?还是为了敲打皇帝? 亦或是…… 一个可能,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了冰凝的婚事。 想到这里,柳静宜的心,反而稍稍安定了些。 只要不是为了当年的事,一切都好说。 从锦瑟院到慈寧宫,路途並不算远。 可柳静宜却觉得,脚下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慈寧宫门前,侍立的太监和宫女,一个个都垂著头,神情肃穆。 柳静宜深吸一口气,提著裙摆,迈进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臣妾柳氏,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她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將头深深地埋下。 大殿之內,温暖如春。 上好的银霜炭,在雕花鎏金的暖炉里,烧得没有一丝烟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上首的太后,没有让她起来,也没有说一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的双膝都开始发麻。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才终於从头顶传来。 “起来吧。” “谢太后娘娘。” 柳静宜缓缓起身,却依旧低著头,不敢去看太后的眼睛。 “赐座。” “臣妾不敢。” “哀家让你坐。” 太后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谢太后娘娘。” 柳静宜依言,在下首的一张花梨木圆凳上,坐了半个臀。 太后似乎在打量她。 那目光,像两道实质的利剑,落在她的身上,让她如坐针毡。 终於,太后开口了。 “静宜,你可知道,哀家为何同意皇帝,立你为后?” 柳静宜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设想过太后会如何刁难她,如何羞辱她。 却唯独没有想到,太后会问出这样一句话。 她为什么要同意? 难道不是因为皇帝的坚持?不是因为他“与天下为敌”的决心? 柳静宜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低下头,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態轻声回道。 “臣妾……不知。” 太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你是不知,还是不敢知?” 柳静宜將头埋得更低了。 “臣妾愚钝。” 太后端起手边的茶盏,却没有喝。 “你倒是不蠢。” 她顿了顿,仿佛是在给柳静宜留下喘息的时间。 “哀家可以告诉你。” 太后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抬起眼,看向柳静宜。 那双曾经风华绝代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不带一丝温度的审视。 “因为乘云。” “因为乘云,要娶你的女儿。” 第170章 滚烫的泪 太后那一句轻飘飘的话,却轰然压在了柳静宜的脊背上。 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什么皇帝的坚持,什么“与天下为敌”的守护。 到头来,竟是一场交易。 一场用她的后位,去换女儿一生的交易。 她成了皇后。 冰凝,就要嫁给纪乘云。 可是…… 冰凝的性子,刚烈如火,寧折不弯。 她绝不会愿意,踏入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成为政治的牺牲品。 柳静宜的嘴唇,微微翕动,乾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看著上首那个雍容华贵,却满眼冰冷的太后。 原来,从头到尾她不过是棋盘上,一颗用来交换的棋子。 太后將她的沉默,尽收眼底。 “乘云是哀家的嫡亲孙子,他的婚事,哀家不能不操心。” “冰凝那个丫头是个有主意的,配乘云,不委屈。” 太后的每一句话,都密密麻麻地扎在柳静宜的心上。 “你回去,好好劝劝你的女儿。” 柳静宜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太后娘娘。” “冰凝的婚事,臣妾……做不了主。” “嗯?” 太后拖长了语调,眼里的审视化作了实质的压力。 “你是她的亲生母亲,如何做不了主?” “一个女儿家的婚事,不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 太后的声音,冷了下去。 “柳静宜,你不要忘了,你如今拥有的一切是谁给的。” “哀家能让你坐上那个位置,也能让你…再摔下来。” 赤裸裸的威胁。 柳静宜再也支撑不住。 “太后娘娘息怒!”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臣妾只是……只是深知小女性情,冰凝她……她性子太刚烈了。” “若是强行逼迫於她,恐怕……恐怕会適得其反啊!” 她不敢说冰凝不会嫁,只能用这种委婉的方式,祈求一丝转圜的余地。 大殿之內,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柳静宜能感觉到,太后那冰冷的目光,依旧落在她的身上,像是在掂量她这番话的份量。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头顶传来一声,不带任何情绪地嘆息。 “罢了。” “你起来吧。” 柳静宜的身子,微微一颤。 “哀家乏了。” 太后挥了挥手。 “你下去吧。” “……是,臣妾告退。” 柳静宜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慈寧宫。 直到那道厚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殿內的一切。 她才敢大口地喘息。 冬日的冷风,吹在她早已被冷汗浸湿的后背上。 从慈寧宫回到锦瑟院的路,仿佛比来时长了千倍万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虚浮无力。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回到锦瑟院,她挥退了所有宫人。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冰冷的椅子上。 她完了。 她和冰凝,都陷入了一个死局。 一个无法挣脱的死局。 她该怎么办? 不,皇帝或许能护住她,却未必能为了冰凝,去忤逆太后。 毕竟,那是他的母后,是纪乘云的亲祖母。 那……若是把全部的真相说出来? 柳静宜的心,狠狠一揪。 不行! 以冰凝的性子,若是知道了这些事。 她会怎么想? 柳静宜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將她整个人吞噬。 ----------------- 听雪轩內。 姜冰凝听说母亲回来,连外袍都来不及披上,便快步朝著锦瑟院走去。 还未进门,便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压抑。 伺候的宫女太监,一个个都垂著头,大气也不敢出。 她推开殿门。 一眼,便看到了瘫坐在椅子上失魂落魄的母亲。 柳静宜听到声响,下意识地抬起头。 看到是姜冰凝,她眼中的惊惶一闪而过,隨即强行挤出一丝笑容。 姜冰凝的心,瞬间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快步走上前,蹲下身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母亲。”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太后…对您说什么了?” 柳静宜的身子,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她避开女儿探究的目光,摇了摇头。 “没什么。” “太后娘娘凤体康健,只是…只是召我过去,说了些家常。” 家常? 姜冰凝一个字都不信。 若只是家常,母亲怎会是这副模样? 但她知道,母亲不想说,她再问也问不出来。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將母亲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母亲。” 她抬起头,迎上母亲闪躲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无论发生什么事,女儿都在。” 柳静宜看著眼前这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却更加坚毅果决的脸。 看著女儿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关切。 十六年的委屈,此刻的恐惧,未来的绝望……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姜冰凝的手背上。 滚烫。 姜冰凝彻底慌了。 在她的记忆里,母亲总是温婉而隱忍的。 “母亲!您怎么了?” “是不是太后刁难您了?是不是她欺负您了?!” 柳静宜却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拼命地想把眼泪憋回去,却怎么也止不住。 “没事……” 她哽咽著,声音支离破碎。 “娘没事……” “娘只是……只是高兴……” “看到我的冰凝长大了,能保护娘了,娘……高兴……” 她伸出手,颤抖地抚摸著姜冰凝的脸颊,泪水却流得更凶了。 姜冰凝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著母亲,任由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肩头。 许久。 柳静宜的情绪,才渐渐平復下来。 姜冰凝为她擦去眼泪,又陪著她说了会儿话,直到看她神色稍稍缓和,才起身告辞。 走出锦瑟院,夜幕已经降临。 姜冰凝缓缓地走在宫道上,反覆回想著方才母亲的每一个反应。 那苍白的脸色,那惊惶的眼神。 那一句漏洞百出的“说了些家常”。 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慈寧宫的方向。 太后。 她到底对母亲,说了什么? 姜冰凝缓缓闭上眼。 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能让母亲如此失態,却又不敢对她言明的。 除了十六年前的旧事,便只剩下一件了。 她的婚事。 为了纪乘云。 太后,终究还是亲自下场了。 第171章 此生绝不娶你 听雪轩外,寒风如刀。 姜冰凝周身都裹挟著一股从慈寧宫带来的,几乎要凝结成冰的戾气。 吴清晏早已在屋內等候,见她进来,连忙起身。 “姑娘。” 他察觉到了她身上不同寻常的气息,话语间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小心。 姜冰凝没有应声,径直走到主位前坐下。 吴清晏上前一步。 “姑娘,有件事……” 姜冰凝抬眸,眼底一片深沉的墨色。 “说。” “宫中……传来消息。” 吴清晏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说是已经接到太后的懿旨,开始…开始筹备您和乘云殿下的婚仪庆典了。” “啪!” 一声脆响。 姜冰凝手中的茶杯,应声而碎。 吴清晏大惊失色。 “姑娘!” 姜冰凝却缓缓抬起手,制止了他。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淌血的手心上,眼神却空洞得可怕。 原来如此。 这就是母亲失魂落魄的真相,这就是太后“恩准”母亲登上后位的代价。 用母亲的尊荣,来换她的婚事。 用一个虚无縹緲的后位,来捆绑她的一生。 一股滔天的怒火,自胸腔深处轰然炸开,几乎要將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她恨不得立刻提剑闯入慈寧宫,问一问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究竟將她们母女当成了什么! 屋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吴清晏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未到来。 姜冰凝只是死死地盯著自己的手心,任由鲜血染红了掌纹。 许久。 她紧绷的肩膀,缓缓鬆懈下来。 愤怒,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 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前世的她就是因为太过固执和衝动,才落得那般悽惨的下场。 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她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 “纪乘云,他知道这件事吗?” 吴清晏摇了摇头。 “属下查过。” “乘云殿下这几日都在翰林院整理古籍,除了几个伴读,並未见过宫中任何人。” “所以,他应该…不知。” 姜冰凝的指尖,轻轻地敲击著桌面。 碎裂的瓷片与桌面碰撞,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声响。 她不相信纪乘云会参与其中。 以他的性子,骄傲而纯粹,绝不屑於用这种手段。 可他不知道,不代表这件事与他无关。 吴清晏垂手立在一旁,静静地等待著她的决断。 不知过了多久,姜冰凝终於停止了敲击桌面的动作。 她缓缓站起身。 “备车。” 吴清晏一愣,“姑娘要去哪?” “翰林院。” 姜冰凝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这件事,不能让他蒙在鼓里。” “我要去见他。” ----------------- 翰林院。 纪乘云正坐在窗边,借著明亮的烛火,翻看一本泛黄的古籍。 听到內侍通传姜冰凝来了,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隨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席捲了他整个心臟。 他几乎是立刻丟下了手中的书卷,快步朝著殿外走去。 夜色下,她一袭素衣,静静地立在廊前,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朦朧的霜华。 纪乘云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冰凝。” 他走上前,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喜与紧张。 “你怎么来了?” 姜冰凝抬起头,看著他。 他的眼中是那样纯粹不加掩饰的欢喜。 这让她心中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没有绕圈子,直视著他的眼睛。 “乘云,我有话,要跟你说。” 纪乘云看著她严肃的神情,心中的喜悦渐渐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安。 他点了点头,將她迎入殿內。 摒退了所有下人,殿门缓缓关上。 姜冰凝將今日发生在慈寧宫,以及刚刚传来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她讲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夹杂任何个人情绪。 纪乘云的脸色,隨著她的敘述,一点一点地褪去血色。 从最初的错愕,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 当姜冰凝说完最后一个字时,纪乘云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不……” 他喃喃自语,眼中满是茫然与痛苦。 “怎么会这样……” “祖母她……她怎么可以……”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姜冰凝,眼中充满了急切的辩解。 “我不知道……冰凝,我真的不知道!” “我从未想过用这种方式……” 姜冰凝看著他,看著他那双因为痛苦而微微泛红的眼睛。 她轻轻地打断了他。 “我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 这短短的一句话,却像是瞬间抽走了纪乘云全身的力气。 他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双手痛苦地插入发间。 心口像是被人用一把钝刀往下割,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真诚,只要自己拿出全部的心意去待她,总有一天她会被自己打动。 他满心欢喜的,期待著能与她並肩而立的那一天。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 他所以为的真心,他所期盼的未来,在皇祖母的眼中不过是一场交易的筹码。 而他自己更是在不知不觉中,成了逼迫她的刽子手。 他的爱没有成为她的鎧甲,反而变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剑狠狠地刺向了她。 一种巨大的羞耻与痛苦,將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他甚至不敢再去看姜冰凝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得厉害,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看著姜冰凝,郑重地说道。 “冰凝。” “我不会逼你。” “你若不愿。” “我纪乘云,此生,绝不会娶你。” 这番话,他说得极其用力,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许下的一个血誓。 姜冰凝静静地看著他。 看著这个满眼痛苦,却依旧选择尊重她的男人。 心中那块被太后的算计,冻得坚硬如铁的地方,似乎…有了一丝裂缝。 一丝暖意从那裂缝中,悄然渗了进来。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谢谢你,乘云。” 第172章 那个位置 “谢谢你,乘云。” 这句道谢轻飘飘的,却又重如千钧。 纪乘云看著姜冰凝,月光下她清丽的容顏带著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柔和。 这柔和却不是为他。 是为了他的成全。 他喉结滚动,最后却只化作一个深不见底的眼神。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 姜冰凝站在原地,看著他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夜色深处,久久没有动弹。 她知道他要去哪里,也知道他要去做什么。 心中那道刚刚裂开的缝隙,似乎又扩大了几分。 ----------------- 慈寧宫。 灯火通明,一如既往的庄严肃穆。 太后刚换下繁复的宫装,正由掌事姑姑替她揉捏著肩膀。 寢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悍然推开。 “放肆!” 掌事姑姑厉声喝道。 殿內的宫人齐刷刷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太后缓缓睁开眼。 当看清来人是纪乘云时,她脸上的慍怒化为一丝错愕,隨即又被更深的阴沉所取代。 “乘云?” “你这是做什么!” 纪乘云满身寒气,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他看也未看周围跪著的宫人,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祖母。” 他的声音压抑著滔天的情绪。 “孙儿有话要说。” 太后挥了挥手。 “都退下。” 掌事姑姑领著一眾宫人,躬身鱼贯而出,將厚重的殿门轻轻合上。 殿內,只剩下祖孙二人。 太后坐直了身子,凤眸微眯,冷冷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外孙。 “说。” 纪乘云抬起头,那双素来温润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丝。 “孙儿的婚事,孙儿要自己做主。” 太后的脸色,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有些刺耳。 “你再说一遍!” 纪乘云迎著她盛怒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孙儿说,孙儿不会娶一个,不愿嫁给我的人。” “啪!” 太后一掌重重地拍在身旁的紫檀木小几上,上面的茶盏应声跳起。 “混帐东西!”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著纪乘云的鼻子,厉声骂道。 “哀家为你铺好的路,你就是这么走的?” 纪乘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与冰冷的金砖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祖母。” “孙儿倾慕她,敬重她,便绝不能容忍自己,成为伤害她的帮凶。” “这桩婚事,孙儿绝不接受。” 太后死死地盯著他,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一股无名之火烧得她心口发疼。 她想告诉他! 你以为这仅仅是一桩婚事吗! 这是你的太子之位! 你那个父皇,对柳静宜的態度天下人皆知!姜冰凝是她唯一的女儿! 你娶了她,柳静宜看在女儿的面上,才会在你父皇面前替你美言!你父皇才会將储君之位传给你! 若是让纪凌那个小子娶了姜冰凝,你父皇的心会偏到哪里去,你难道不知道吗! 这些话,这些关乎皇权更迭的算计,像一锅滚油在她心里反覆煎熬。 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终究只能看著眼前这个她最疼爱的外孙,为了所谓的儿女情长,亲手毁掉她布下的棋局。 最终,她所有的愤怒、不甘、失望,都化作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太后!” 殿外的掌事姑姑听到动静,担忧地唤了一声。 太后脱力般地靠在软枕上,看著依旧跪得笔直的纪乘云,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失望。 “滚。” 她闭上了眼睛。 “你给哀家滚出去。” 纪乘云又是一个响头,磕在地上。 “孙儿,不孝。” 说完,他缓缓站起身,踉蹌了一下,隨即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慈寧宫。 殿门在他身后关上,也隔绝了太后那双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睛。 ----------------- 从慈寧宫出来,夜风一吹,纪乘云才感觉到后背一片冰凉。 他知道,自己伤了祖母的心。 可他,不后悔。 不知不觉,他走回了信王府。 他没有进屋,就那么直直地站在空旷的院子里。 一抬头,便能望见听雪轩的方向。 那里一片静謐,想必她已经歇下了。 今夜过后,她应该能睡个好觉了吧。 可自己…… 纪乘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自己亲手推开了她。 也亲手斩断了和她之间,那唯一的一丝可能。 他就在那院中,站了一夜。 从月上中天,到晨曦微露。 ----------------- 消息,是第二日清晨传到听雪轩的。 吴清晏將昨夜发生在慈寧宫的事,原原本本地稟报给了姜冰凝。 他说得很简略,但姜冰凝却能想像出当时的场景。 她知道,纪乘云是真心待她。 这份真心,纯粹而热烈,不掺杂任何算计。 在前世今生,都显得那样难能可贵。 可她的心,早隨著那个人一起了,再也装不下,另一个人的深情。 “纪乘云……” 她轻声呢喃著。 “你这又是,何苦。” ----------------- 与此同时,纪凌也收到了消息。 他心中,可谓五味杂陈。 “唉。” 纪凌长长地嘆了口气,站起身。 “备马。” 纪凌到信王府的时候,纪乘云正独自一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一夜未眠,他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都透著一股颓然的气息。 “堂兄。” 纪凌走到他对面坐下,看著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乘云……” 纪乘云垂下眼,声音沙哑。 “堂兄,我没事。” 这话他说得没有半分底气。 纪凌静静地看著他,许久,纪凌才缓缓开口。 “我对那个位置,没有想法。” 纪乘云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不解。 “堂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下意识地反问。 “我听不懂。” 纪凌没有解释。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纪乘云一眼,那眼神复杂,还有一丝认真。 “没关係。”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听不懂也没关係,但你记住就好。” 说完,纪凌便转身离去,留下纪乘云一个人坐在原地,反覆咀嚼著他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那个位置? 哪个位置? 第173章 娘不护你护谁 纪凌走后,院中又恢復了死寂。 纪乘云依旧坐在那方石凳上,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那个位置……” 他眼中是化不开的迷茫与痛苦。 一连数日,信王府的大门都未曾打开。 而慈寧宫,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太后再也没有提起过姜冰凝的婚事,仿佛那晚的雷霆震怒从未发生。 只是,宫里的人都看得出来,太后不快活。 柳静宜来请安,都能感受到那份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冷意。 今日也是如此。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垂手立在一旁。 太后正由著宫女伺候著品茶,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哀家老了。” 太后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年轻人的事,也管不动了。” “隨他们去吧。” 太后终於抬眼看她,那眼神平静无波。 “强扭的瓜,不甜。” 柳静宜心头一凛。 她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也是说给纪乘云听的。 更是说给……冰凝听的。 她福了福身子,声音恭顺。 “太后说的是。” 太后再没看她一眼,只摆了摆手。 “退下吧。” “是。” 柳静宜躬身退出殿外,直到那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上,她才敢直起身子。 殿外的冷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掌心里全是冷汗。 ----------------- 回到锦瑟院,柳静宜屏退了左右。 她一个人坐在窗边,久久出神。 “强扭的瓜不甜……” 她喃喃自语。 这话听著像是妥协,可柳静宜却听出了里面的威胁。 太后是何等人物,年轻时便是北荻最顶尖的存在。 她想要的东西,就从没有得不到的。 这次是因为乘云那孩子硬抗,才暂时压了下去。 可下一次呢? 太后会就此善罢甘休吗? 绝不会。 柳静宜不能把女儿的终身幸福,寄托在太后一时的退让上。 她必须想个办法。 一个能让太后,彻底死了这条心的办法。 她的目光,穿过重重宫闕,望向了那座象徵著至高皇权的宫殿。 普天之下,能压住太后的,只有一个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如野草般疯长。 柳静宜知道,这是在行险。 绕过太后,去向皇上求情,无异於將太后彻底得罪。 可为了冰凝…… 她缓缓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来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备轿。” “去养心殿。” ----------------- 养心殿。 御案之后,纪云瀚正低头批阅著奏摺。 殿內熏著淡淡的龙涎香,安静的只听得见硃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陛下,贵妃娘娘求见。” 內侍总管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稟报。 纪云瀚手中的笔一顿。 “静宜?”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让她进来。” “是。” 很快,柳静宜一袭素色宫装,缓缓走了进来。 她未施粉黛,面容略显憔悴,却不减半分清丽。 “臣妾参见陛下。” 她走到殿中,盈盈下拜。 可下一瞬,她,竟直直地跪了下去。 纪云瀚脸色一变。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几步绕过御案,快步走到她面前。 “静宜,你这是做什么!” 他伸手去扶,语气里满是急切与不解。 “快起来!” 柳静宜却没有起,反而伏得更低,肩膀微微耸动著,压抑的哭声从喉间溢出。 “陛下……” 她的声音里带著浓重的鼻音,听得人心都揪了起来。 “臣妾有一事相求。” 纪云瀚看著她这副模样,心头一紧。 他不再强求,只缓缓蹲下身子,与她平视。 “你说。” 他的声音带著安抚的意味。 “无论何事,朕都听著。” 柳静宜抬起头,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 她看著眼前这张熟悉的脸,看著他眼中真切的关怀,心中百感交集。 她深吸一口气,將慈寧宫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陛下。” 她泣不成声。 “臣妾知道,太后也是为了乘云好。” “这桩婚事,对乘云,对冰凝,都是一场折磨。” “臣妾恳求陛下,护住冰凝。” “求您……” 她的话,断断续续。 说完,她又是一个响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纪云瀚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伏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的女人。 他当然知道母后的心思。 也知道姜冰凝那个丫头心里念著的是谁。 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下错了。 “起来吧。”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柳静宜没有动。 纪云瀚嘆了口气,亲自將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看著她哭红的双眼,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 “朕答应你。” 柳静宜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纪云瀚的目光,坚定而温和。 “冰凝的婚事,从今往后,由她自己做主。” “无论是谁,都不能再逼她。” “这是朕,给你的承诺。” ----------------- 姜冰凝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窗下看书。 是母亲身边的掌事宫女,亲自来听雪轩传的话。 宫女將养心殿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语气里满是后怕与庆幸。 姜冰凝静静地听著。 手中的书卷,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在了地上。 她怔怔地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弹。 母亲…… 她知道,母亲为了她,必然是豁出了一切。 她再也坐不住了。 她提著裙摆,一路跑向锦瑟院。 当她推开门时,柳静宜正坐在镜前,由宫女替她拆著髮髻。 镜中的妇人卸下了所有坚强的偽装,眼角眉梢都带著化不开的疲惫。 听到动静,柳静宜回头。 当看到气喘吁吁的女儿时,她愣了一下,隨即温婉地笑了。 “怎么跑得这么急?” 姜冰凝没有说话。 她一步步走上前,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自己的母亲。 她的脸颊,贴在母亲略显单薄的背上。 “谢谢您。”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母亲。” 柳静宜的身子一僵。 隨即,她抬起手,覆在女儿环著自己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 她挥退了殿內的宫人。 柳静宜转过身,捧起女儿的脸,仔仔细细地看著。 “傻孩子。” 她的声音,是那么的温柔,又那么的脆弱。 “你是娘的女儿。” “娘不护著你,护著谁?” 一句话,让姜冰凝再也忍不住,眼泪决堤而下。 母女二人,相拥而泣。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恐惧委屈和后怕,都在这一刻尽情流淌。 第174章 再等等 从锦瑟院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冷风扑面而来,姜冰凝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脚步却未曾停下。 母亲怀里的温暖还在,但那份温暖背后,是更深的寒冷。 皇上的承诺,是母亲用自己的尊严和后半生的安稳换来的。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是一道护身符,却不是坚不可摧的鎧甲。 只要柳家一日没有洗刷十六年前的冤屈,只要母亲心中那个秘密一日不解开,她姜冰凝就永远是砧板上的鱼肉。 太后可以退让一次,就可以有第二次的逼迫。 下一次,母亲还能拿什么去换? 她必须查清真相。 不仅是为了柳家满门的忠魂,更是为了镜中那个鬢角已染上风霜的母亲。 母亲眼底的疲惫,不仅仅是因为这场婚事。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哀伤。 一定有她不知道的事。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姜冰凝心上。 她要把它拔出来,连同所有的脓血,一起挤乾净。 回到听雪轩,轩內灯火通明。 吴清晏早已等候多时。 他一袭青衣,身形挺拔如松,见到姜冰凝,立刻躬身行礼。 “姑娘。” “说。” 姜冰凝解下披风。 吴清晏抬起头,神色凝重。 “林雅真那边,有动静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姜冰凝端起茶杯的动作一顿。 “她的心腹,最近频繁出入京中几处宅邸。” 吴清晏递上一份薄薄的册子。 “这是属下查到的,与她接触过的人。” 姜冰凝没有接,只是静静地看著杯中沉浮的茶叶。 “都是些什么人?” “有兵部的小吏,有城防营的校尉,还有……” 吴清晏顿了顿。 “还有几个外来的商人。” “呵。” 姜冰凝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她眼中寒光一闪,快得像是错觉。 “继续盯紧。” “是。” 吴清晏还想说什么,却见姜冰凝已经站起身。 “请张猛过来。” “是。” 吴清晏退下,很快,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汉子走了进来。 “姑娘!” 张猛声如洪钟,单膝跪地。 “林雅真要动手了。” 姜冰凝开门见山。 张猛的眼中瞬间爆发出嗜血的光芒。 “姑娘下令便是!我这就去拧了那毒妇的脑袋!” 吴清晏皱眉。 “林雅真在京中经营多年,党羽眾多,岂是说杀就能杀的?” “那你说怎么办?等她把刀架到姑娘脖子上吗?” 张猛不服气。 姜冰凝的声音让两人瞬间噤声。 “我们不能等。” 她的目光扫过二人。 “她想在京城里掀起风浪,那我们就先一步,把她的池子给掀了。” 她要先发制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內侍的通传。 “小姐,越王殿下求见。” 姜冰凝微微一怔。 纪凌? 他怎么来了? 她看了看吴清晏和张猛,示意他们暂且退下。 “请他进来。” 片刻后,纪凌一袭玄色长袍,缓步走了进来。 他看著姜冰凝,眼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我听说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你要对付林雅真?” 姜冰凝心中一凛,他的消息好快。 “是。” 她没有否认。 纪凌沉默了片刻。 “我帮你。” 姜冰凝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狼卫,可以隨时调动。” 纪凌的眼神坚定。 “她不仅是你的敌人,她的行为或会影响我北荻政局,这也是我的职责范围。” 纪凌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姜冰凝看著他,看著他眼中没有丝毫杂质的坦诚。 她知道,他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也是在帮她。 她缓缓点头。 “好。” 有狼卫相助,如虎添翼。 柳家的暗卫如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而狼卫,则是驰骋在明面上的饿狼。 蛇与狼的联手,效率高得惊人。 不过三日。 一张详细到令人髮指的名单,便摆在了姜冰凝的面前。 上面罗列著林雅真在京城安插的全部人手。 从朝堂官员,到市井走卒,甚至宫里的內侍。 密密麻麻,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姜冰凝的手指,缓缓划过那些名字。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寒光。 “这个女人,果然野心不小。” 纪凌坐在她对面,神色同样冷峻。 “她想做的,恐怕不止是搅乱朝堂那么简单。” “她一定还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后手。” 姜冰凝一针见血。 纪凌的瞳孔微微一缩。 “或者说,是跳出上京的范围也说不定。” 姜冰凝將那份名单收拢。 “这张网,是时候该收了。” 可就在他们准备动手的前一夜,情况却发生了变化。 吴清晏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姑娘,林雅真那边忽然收敛了。” “什么意思?” “她那个心腹不再外出了。她自己也深居简出,谢绝了一切访客。” “所有在名单上的人,也都安分了下来,像是提前商量好了一样。” 姜冰凝的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 “她发现了?” 这不可能。 他们的行动极为隱秘,林雅真就算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察觉。 纪凌摇了摇头,深邃的眸子里闪烁著思索的光芒。 “未必。” “那是什么?” “她可能只是谨慎。” 纪凌看向姜冰凝。 “像她这样的毒蛇,在发动致命一击前,总会把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 “她不是发现了我们,她可能只是感觉到了危险。” 是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纪凌的话,让姜冰凝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对手,比她想像的还要难缠。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纪凌问道。 张猛和吴清晏都看著姜冰凝,等待著她的命令。 只要她一声令下,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將那张网撕得粉碎。 姜冰凝沉默了许久。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如水,静謐得没有一丝声响,可这静謐之下,却隱藏著最深的杀机。 “再等等。” 她终於开口。 张猛有些急了,他本就性如烈火,秉性难移。 “姑娘,还等什么?夜长梦多啊!” 姜冰凝没有回头。 她知道。 对付林雅真这样的人,最忌讳的就是急躁,比的就是耐心。 谁先动,谁就先露出破绽。 她要等。 等那条蜷缩起来的毒蛇,以为危险已经过去,重新探出头吐出信子。 等她露出自己最脆弱的七寸。 一击必杀。 第175章 东临城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三天。 听雪轩內,气氛却一日比一日凝重。 林雅真静。 她手下那些爪牙也静。 整个上京城,仿佛都隨著她们的沉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和。 可姜冰凝知道,这平和之下,是即將喷发的火山。 她不急。 她在等一个消息,一个能將这死水彻底搅浑的消息。 第四日清晨,吴清晏回来了。 他踏入听雪轩的脚步,带著一丝不同寻常的急促。 姜冰冰正在窗边修剪一盆兰花,闻声连头也未回。 “她动了?” 吴清晏摇了摇头,脸色前所未有的古怪。 “没有。”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但属下查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 姜冰冰放下手中的金剪刀,终於转过身来。 “说。” “姑娘可还记得,林雅真这些年,每年都会有几个月的时间,去京郊的寺庙祈福?” 姜冰冰微微頷首,此事满京城皆知。 人人都道贵妃娘娘心善,为国祈福,为君分忧。 “有问题?” 吴清晏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她根本没去甘-露-寺。” “那些所谓的祈福,不过是幌子。” 姜冰冰的眸子瞬间眯起,寒光乍现。 “她去了哪里?” “属下的人顺著蛛丝马跡追查,发现她每次出京,都会通过秘密渠道,与一批人接头。” “那批人……” 吴清晏的声音更低了,仿佛怕隔墙有耳。 “来自东临城。” 东临城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姜冰冰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你说什么?” 吴清晏被她的反应惊到了,他从未见过自家姑娘如此失態。 “东临城。”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肯定。 “林雅真暗中经营的势力,其根基很可能就在东临城。” 姜冰凝眉头紧皱,东临城,好熟悉的名字。 她在哪里听过? 不,不是听过。 是经歷过。 上一世,这个名字似乎在她的生命里出现过,却又像一阵风,没有留下太多痕跡。 那时候她执掌三军,日夜都在边关的刀光剑影中挣扎。 敌国之事的风云变幻,於她而言不过是战报旁边的几行註脚。 她好像…忽略了什么,忽略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姑娘?姑娘?” 吴清晏担忧地看著她。 姜冰冰猛地回过神,眼底的惊涛骇浪瞬间被她强行压下。 “你先下去。”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继续查,我要知道林雅真和东临城之间,到底有什么勾当。” “是。” 吴清晏躬身退下,心中却充满了疑虑。 姑娘对“东临城”的反应,太不寻常了。 屋內,只剩下姜冰冰一人。 她缓缓走到窗边,任由冷风灌入。 风吹不散她脑中的迷雾,反而让那份不安愈发清晰。 东临城…… 东临城…… 她一遍遍地咀嚼著这三个字,试图从记忆的废墟中,扒拉出有用的碎片。 那一夜,姜冰冰彻夜未眠。 她摒退了所有下人,一个人坐在书案前,面前摊著一张北荻的舆图。 她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了东北角一个毫不起眼的小点上。 东临城。 它不属於北荻任何一个州府管辖,像一颗顽固的钉子,嵌在北荻与大周的交界处。 三不管地带。 鱼龙混杂,律法不存。 这样的地方,最適合滋生阴谋和野心。 上一世…… 究竟发生了什么? “姐姐,你看我这支东珠釵子好不好看?是殿下特意派人从东临城寻来的呢,说是那边的手艺最好。” 一道娇俏又带著炫耀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脑中响起。 姜冰冰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姜悦蓉! 记忆的闸门一旦被打开,尘封的画面便如潮水般涌来。 她想起来了。 是纪昇! 上一世,纪昇发动宫变,逼宫篡位。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倚仗的是母族和朝中党羽的力量。 可后来有零星的消息传出,说他手中还有一支神秘的私军。 而那支私军的来源,就指向了…… 东临城! 姜悦蓉的话,纪昇的私军,东临城…… 一条线,在姜冰冰的脑中逐渐清晰。 她失踪已久的妹妹,姜悦蓉! 难道……她就在东临城? 如果真是这样…… 若姜悦蓉真的在东临城,那么这个女人,比林雅真还要危险! 林雅真是一条明面上的毒蛇,你知道它在哪,知道它有毒。 可姜悦蓉…… 是藏在暗处,將剧毒注入你心口的蝎子! “来人!” 她厉喝一声。 吴清晏几乎是立刻就出现在了门口。 “姑娘。” “派我们最好的人手,不惜一切代价,给我去查东临城!” 姜冰冰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要知道,姜悦蓉是不是在那里!” 吴清晏心中巨震。 姜悦蓉,怎么会和东临城扯上关係? 他不敢多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是!” 他领命,转身就要走。 “等等。” 姜冰冰叫住了他。 “此事,告诉越王殿下。” “是。”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柳家暗卫能处理的范畴。 她需要纪凌的狼卫。 纪凌来得很快。 当他从姜冰冰口中听到那个猜测时,即便是他,一向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了凝重之色。 “东临城……” 他皱起了眉头。 “那个地方,很麻烦。” “怎么说?” “它名义上是三不管地带,但实际上,多年来各国都想將其收编,但都无功而返。” 纪凌的声音低沉。 “那里不仅是商贸重镇,更是周边所有灰色交易的集散地。杀手、逃犯、各国探子…盘根错节,水深不见底。” 他看向姜冰冰。 “若姜悦蓉真在那里……”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那將是一个不受控制充满敌意的提防。 是插在北荻心口的一把刀。 纪凌的担忧,印证了姜冰凝的猜测。 她沉默了。 一个林雅真就已经够难缠了。 现在又冒出来一个打不死的姜悦蓉,上一次她能够靠著亲情逃脱,那么这一次,她还有什么杀手鐧? 良久,姜冰冰终於抬起头。 “先解决林雅真。” 纪凌看向她。 “姜悦蓉即便在东临城,但远在天边。” “林雅真是附骨之蛆,就在我们眼前。” 她的目光扫过舆图上京城的位置,手指重重地点了下去。 “先把上京城这张网,收乾净了!” 第176章 你来了 等待,是最磨人的酷刑。 但对於一个优秀的猎人而言,等待也是最好的偽装。 这一等,又是两日。 第三日的黄昏,消息终於来了。 吴清晏的身影出现在书房。 “姑娘,鱼,要咬鉤了。” 姜冰凝放下手中的帐本,抬眸。 “说。” “林雅真手下的那个管事,一下午,连著拜访了三座府邸。” 吴清晏的声音压得极低。 “吏部侍郎,大理寺少卿,还有……禁军副统领。” 姜冰凝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著朝堂上一股不小的势力。 文官,法司,禁军。 她想做什么,已是昭然若揭。 “她倒是会挑人。” 这些人,上一世,可都是纪昇继位后的得力臂助。 “时机到了。” 她站起身,看著天边最后一抹残阳被黑暗吞噬。 “传我命令。” 她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洌。 “让张猛带人,给我死死盯住这三座府邸。” “府中之人,哪怕是传出去一只信鸽,也给我当场拿下!” “是!” “另外,告诉纪凌。” 姜冰凝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让他的人,守住城外佛寺的所有退路。” “我要的是瓮中捉鱉,插翅难飞!” “明白!” 吴清晏领命而去。 一张无形的大网,以上京城为棋盘,以听雪轩为中心,悄然张开。 只等著那条自以为是的毒蛇,一头撞进来。 夜,更深了。 无数道黑影,融入了上京城的夜色里。 狼卫的精锐如同狩猎的孤狼,封锁了通往佛寺的每一条小径。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然而,一夜过去,风平浪静。 第二天,依旧风平浪静。 那三座府邸,静得像三口坟墓,连个出来採买的下人都比往日少了许多。 佛寺那边,更是毫无动静。 林雅真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吴清晏再次来报时,脸上带著一丝困惑。 “姑娘,情况有些不对。” “林雅真……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所有动作,全部停止了。” “她把自己关在寺庙的禪房里,闭门不出,连日常的礼佛都停了。” 姜冰凝眉头紧紧锁起。 这女人……好敏锐的直觉! 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鰍,稍有风吹草动,立刻就缩回了洞里。 姜冰凝最恨的就是这种失控的感觉。 纪凌来了。 他没有多言,只是安静地坐到她对面。 “急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姜-冰凝有点无奈。 “她太谨慎了。” 她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咬牙切齿。 “再等下去,恐生变故。” 那些被盯上的大臣,都不是傻子。 时间拖得越久,他们越可能察觉到异样。 纪凌看著她,黑眸深邃如夜。 “不能再等了。” 他的话与姜冰凝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若她一直不出来,我们就进去。” 衝进去? 那可是皇家寺庙! 里面供奉著北荻歷代先皇的牌位。 私自带兵闯入,形同谋逆! 但姜冰凝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烈火。 “明日动手。” 这一夜,姜冰凝辗转难眠。 她没有点灯,任由自己沉浸在无边的黑暗里。 她的思绪飘回了上一世。 上一世,她就是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法子,一步步瓦解了纪昇与纪云瀚和纪凌之间的信任。 她从不说什么坏话,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但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生。 最终,兄弟反目,两败俱伤。 现在,纪昇死了,可这把刀,还在。 她依然用著同样的手法,联络朝臣,培植势力。 她想做什么? 扶持一个新的傀儡?还是她自己…心怀更大的野心? 姜冰凝不敢想。 但她知道,这一世,她绝不会让歷史重演! 她绝不会再给林雅真任何机会,去搅乱这池她好不容易才勉强稳住的清水! ----------------- 子时。 夜色最浓重的时候。 佛寺外,黑压压的人影,如潮水般悄然涌现。 他们身著夜行衣,脸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为首的,正是张猛和狼卫的一名统领。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一句废话。 张猛抬手,做了一个利落的挥砍手势。 “行动!” 一声令下,数十道黑影如离弦之箭,瞬间越过寺庙高高的院墙。 寺內,负责守卫的护卫立刻被惊动。 “什么人!” “有刺客!” 警报声划破了寺庙的寧静。 刀剑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雅真带来的护卫,显然都是高手。 他们反应极快,迅速结成阵型,试图抵抗。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柳家最顶尖的暗卫,和北荻手中最锋利的刀——狼卫。 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就此展开。 破空之声不绝於耳。 金铁交鸣之声,夹杂著濒死的闷哼,很快又归於沉寂。 那些拼死抵抗的护卫,在狼卫和暗卫的联手绞杀下,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战斗,便已结束。 张猛一脚踹开通往后院禪房的大门。 “姑娘,都解决了。” 姜冰凝一袭黑衣,缓缓从黑暗中走出。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漂亮的眸子,比今夜的月色还要冷。 她一步步踏过满地的尸体,走过沾满鲜血的石板路。 最终,停在了一间紧闭的禪房门前。 门,没有锁。 她伸出手,轻轻一推。 “吱呀——” 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 屋內的景象,映入眼帘。 没有想像中的惊慌失措,也没有任何挣扎打斗的痕跡。 禪房內,烛火通明。 一尊鎏金的佛像,宝相庄严地矗立在正中。 佛像之下,一个身著素衣的女子,正盘腿端坐在蒲团上。 正是林雅真。 她手里捻著一串佛珠,双目微闭,神色平静得不像话。 仿佛外面那场惨烈的廝杀,不过是一场与她无关的闹剧。 听到开门声,她长长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烛火,精准地落在了门口的姜冰凝身上。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或恐惧。 反而,露出了一抹仿佛早已预料到的笑容。 “你来了。” 第177章 东临城的红点 烛火,在姜冰凝的瞳孔里跳跃,映出的则是林雅真那张平静到诡异的脸。 姜冰凝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空气里,还残留著淡淡的血腥味,与禪房中浓郁的檀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林雅真先动了。 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终於泛起了一丝涟漪。 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 “你比我想像的,还要快一些。” 姜冰凝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 “让你久等了。” “不久。” 林雅真笑了。 “为了看到今天这一幕,等多久都值得。” 姜冰凝心中警铃大作。 她的话不对劲。 她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个胜券在握的棋手,而不是一个阶下之囚。 姜冰凝冷冷地开口。 “你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我为什么要意外?” 林雅真反问,笑容里带著一丝悲悯,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从你回到上京城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等你。” 姜冰凝的眼神一凛。 “你等这一天很久了?” “是。” 林雅真回答得乾脆利落。 “我等了很久。” 她缓缓从蒲团上站起身。 身上的素衣,隨著她的动作,在烛光下划出一道道柔和的影子。 她的眼神,复杂得让人心悸。 有嘲弄,有疯狂,甚至还有一丝解脱? “姜冰凝,你以为你贏了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意思?” 姜冰凝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紧绷。 “意思就是……” 林雅真拖长了语调,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好戏,才刚刚开始。” “你费尽心机布下的这张网,抓住的不过是我这条微不足道的饵。” “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她一步步,缓缓走向姜冰凝。 无视门口那些手持利刃,杀气腾腾的狼卫和暗卫。 她的眼中只有姜冰凝一个人。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你会知道,你所珍视的一切,你拼了命想要守护的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多么可笑的谎言之上。” “你会知道,你有多么愚蠢,多么可悲。” “够了!” 姜冰凝上前一步,厉声喝断她。 “收起你这套蛊惑人心的把戏!” 她的目光如刀,死死地盯著林雅真。 “我只问你一件事。” “十六年前,柳家满门被灭,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才是她今晚来的最终目的。 这是她二世为人,最想要知道的事情。 听到“十六年前”这四个字,林雅真看著姜冰凝,眼神变得更复杂。 那嘲讽的意味更浓了,浓得化不开。 “你竟然一点也没查出来吗?” 她轻笑出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不是很能干吗?你不是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吗?” “你去查,等你查到了真相,你就会知道……” 她顿了顿,凑到姜冰凝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 “你有多可笑。” 姜冰凝浑身一震。 她猛地推开林雅真,眼中燃烧著熊熊怒火。 这个女人! 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说!” 姜冰凝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雅真却只是整理了一下被推乱的衣襟,重新恢復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她甚至还对著姜冰凝,行了一个標准的宫礼。 她看也不看姜冰凝,径直朝门外走去。 张猛和狼卫立刻上前,明晃晃的刀锋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她却毫不在意,只是回头又看了姜冰凝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即將走向毁灭的飞蛾。 “把她带下去。” 姜冰凝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 张猛领命,粗暴地將林雅真押了出去。 林雅真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姜冰凝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眼中的寒光几乎要凝成实质。 林雅真。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 你太小看我了。 ----------------- 天牢。 上京城最阴暗的角落。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血腥与腐朽混合的霉味。 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 林雅真被铁链锁在十字形的刑架上,一身素衣早已被污水弄得污秽不堪。 “吱呀——” 沉重的牢门被打开,一束光刺破黑暗。 姜冰凝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乾净的深色劲装,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在她身后,吴清晏抱著一个沉重的楠木盒子。 林雅真缓缓抬起头。 她的头髮散乱,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看到姜冰凝,她甚至还笑了一下。 “怎么?” “想清楚要用哪种刑具了吗?” 她的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討论今天的天气。 姜冰凝没有理会她的挑衅。 她走到林雅真面前,让人搬来一张椅子,施施然坐下。 “我从不对將死之人,浪费力气。” 姜冰凝淡淡地开口。 林雅真脸上的笑容一僵。 姜冰凝给了吴清晏一个眼神。 吴清晏会意,將手中的楠木盒子,放在了两人之间的一张小木桌上。 盒盖打开。 里面没有刑具,也没有毒药。 而是一本厚厚的册子。 姜冰凝拿起册子,姿態优雅地翻开了第一页,然后推到林雅真面前。 林雅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她死死地盯著姜冰凝,像是见了鬼。 姜冰凝却像是没看到她的震惊,继续不紧不慢地翻著。 姜冰凝的指尖,在书页上缓缓划过。 一桩桩,一件件。 从林雅真入宫以来,在暗中做的每一件事,都被清清楚楚地记录在这本册子上。 林雅真从最初的震惊,到骇然,再到最后的麻木。 姜冰凝合上册子。 “这些,够吗?” 林雅真没有说话,只是呼吸明显急促,胸口如波浪般起伏。 “不够的话,还有。” 姜冰凝从册子中,抽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地图。 一张北荻边境的详细地图。 林雅真在看到地图的第一时间,脸上仅剩的血色就褪了个乾净。 姜冰凝从袖中,取出一枚红色的图钉。 “啪!” 一声轻响。 图钉被她狠狠地按在了地图上。 正钉在“东临城”三个字的正中央。 那个红点,像一滴刺目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