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猎魔人开始的灵能飞升》 第一章 1263 “50奥伦。” 村长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热情满面到冷漠厌恶,只需要一句话。 “该给报酬了。”艾芬索说道。 但他扫了眼村长递过来的钱袋,多年应付刁民的经验让他一眼看出钱袋的分量不对。 “这对吗?” “怎么不对?” 村长还在装傻,一个劲试图把钱袋塞进艾芬索怀里,好像只要艾芬索收下就能把这笔买卖敲定一样。但他那不自然的表情出卖了他自己。 “你在里面放了什么?银幣?铜幣?” “还是石子?但肯定不是奥伦。” 艾芬索伸出手,平静的看著村长,那双猫眼竖瞳冷冷的,让村长背后起了鸡皮疙瘩。 村长不由抖了一下,眼见被识破,他朝地上吐了口口水,骂骂咧咧的从口袋里掏出几枚剪了边、脏兮兮的奥伦幣,拍到艾芬索伸出的手里。 “快滚快滚,怪胎。” 村长连连摆手,彻底撕下了那层偽善的面具。或者说他从未进行过偽装。 猎魔人来的时候,他的恐慌,他的恳求都是真切的。村长准备了能提供的最丰盛的食物,这也是发自真心。 但当威胁解除,他的厌恶,他的唾弃同样发自內心。之前的一切只是出於生存的本能,所以暂时摒弃了歧视而已。 艾芬索也毫不意外,自从十五年前离开凯尔莫罕,他早已逐渐熟悉了这片土地上的一切。 以他现在的心理素质,只要村长不把口水吐到他身上,那他都无所谓。 所以他也没有搭理村长,只是转身牵著马离开了这个村子。 …… 这里是威伦的荒野,虽然还不像十年后那样人烟罕至,盗匪成群,怪物盈灾,但也不是个和平的地方。 泰莫利亚的大头兵们被召集又解散,但杀过人的兵可不甘心回去种地,然后就有了在威伦流窜的土匪。 於是又有士兵被派来巡逻,保护商道,可看著富裕的过往商旅,这些士兵很难不私自设卡,勒索过路费,更严重点的还会扮成土匪亲自动刀子抢钱。 虽然威伦地区整体秩序尚存,但这种个例总是会时不时出现,让想要经过威伦的旅客——比如艾芬索,不得不提高警惕。 艾芬索正在从南方的维吉玛向诺维格瑞前进,因为他从一位商人僱主嘴里听到,在诺维格瑞有个高达八百克郎的大单子。 这可真是一笔大钱,值得他专门跑一趟。正好维吉玛附近也没几个好悬赏了,剩下的多是水鬼,孽鬼,安格莱等等。这种委託要是他去的晚了,说不定都被当地村民自己处理掉了。 在知道別的地方有大悬赏后,艾芬索没理由在维吉玛的农田,下水道,还有臭烘烘的大街小巷里跑来跑去。 只不过威伦这段路比他想像中的难走很多。 飞快上涨的物价让他不得不停下找一些委託,这样才能有钱去买补给。而这种情况到底是因为什么,艾芬索至今没有搞清楚。 来往的商旅们对此语焉不详,一知半解,但似乎整个北方王国都是如此。 不过艾芬索隱约察觉到些许端倪,他猜测可能要打仗了。 国王们为了筹集军费,打造兵器,协调后勤,於是开始管控物资流出,导致贸易受阻。於是物价也跟著起伏不定。 就是不知道哪里要打仗? 骑在马上的艾芬索思索著,突然一滴水珠落在他鼻尖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望了望天空。 几分钟前还阳光灿烂的天空已经被乌云遮盖,黑压压的云层压了下来,带著一阵阵风。 威伦多变的天气再次强调了自己的存在,在艾芬索取出雨衣之前就降下了大雨,把他好不容易晾乾的衣服再次淋湿。 “该死。”艾芬索在马鞍袋里抓住了雨衣的的一角,用力將其扯出来,而后把它披在了身上。 说是雨衣,但其实只是块做了防水处理的厚皮革,本来是鞋匠准备给贵族製鞋的原料,被艾芬索买下后简单改造成了雨衣。 雨滴嘀嗒嘀嗒的落在雨衣上,声音越来越密集。 马儿不安的打了个响鼻,用头拱了拱艾芬索,不愿在雨中继续往前走。 艾芬索也確实不打算在雨中前进了,本就泥泞的道路浇上雨后已经不是“路”了,而是一个接著一个泥坑,不管是人还是马,在这种路上走都有摔倒的风险。 “走,走!” 艾芬索翻身下马,一手牵起韁绳,一手拍著马屁股,在一棵大树下停下。 这棵树刚好能把艾芬索和马遮住,繁茂的枝叶挡住了大多数雨滴。 他把剑从背上卸下来,抱在怀里,看著略微昏暗的天色,不知不觉间有些疲倦,双眼不由自主的开始合拢,他隨即决定小眯一会。 “唉……” 又过去一年。 从艾芬索穿越到这个世界那一刻起,至今已经三十多年了。 从婴儿时期他就恢復了前世记忆,拥有了自我意识。所以他並没有忘记什么,他记得很清楚。 他出生在海的对岸,一片不被这里的人们知晓的大陆。那里的人类同样来自於天球交匯,只不过他们早早就有了坚定的信仰,以及依据信仰划分出的涇渭分明的阵营。 旧世界的千年爭端在新世界再度续写,圣十字和新月的对抗依旧绵延不绝。 把艾芬索送来的不知名存在给了他一个不错的开局:生下来就是亚兰尼亚国王之孙,王国的唯一继承人。 要是这个王国没有只剩下一个伯爵领大小的领地,就更好了。 这个所谓的亚兰尼亚王国,只不过是原本建立在高山上的亚兰尼亚王国被新月教徒攻陷后,倖存者逃到海边重新建立起来的。 然而异教徒可没有停下来,反而继续发起了一次次圣战,在艾芬索出生后的第三个月,他的祖父就战死在新安条克公国,尸体被运回来,和艾芬索刚下葬不久的父亲葬在一起。 第四个月,吉哈德大军攻入亚兰尼亚境內。 第五个月,守了一月的城堡被攻破,亚兰尼亚王国正式灭亡,艾芬索的母亲被射了一箭,箭矢直接穿过腹腔,但她却忍著剧痛抱著艾芬索在马上疾驰,直到把艾芬索交给一名即將进行海洋探索的探险家。到了这时,这个早就因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的女人才在不安,恐慌,痛苦中离去。 而艾芬索只能看著这一切发生,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位海洋探险家抱著艾芬索,收敛了他母亲的尸身,而后试图以海洋探险的名义避过敌方海军,但亚兰尼亚王室世代传承的白髮让艾芬索被认出了身份。 最终他们勉强杀光了登船的新月士兵,並甩掉了对方慢吞吞的桨帆船,但是海图,指南针,罗盘等东西都隨著船长室一起烧成了灰。 在海上迷路后,他们漫无目的的漂流了三个月,艾芬索靠著加了糖的甜水勉强存活。最后他们被一只突然出现的触手巨怪拆了船,而当时他们离史凯利杰群岛其实只有一步之遥。 艾芬索则被那位海洋探险家锁在一个箱子里,隨著海浪漂流到了史凯利杰群岛。 那些强壮的水手死了,敏锐的探险家也死了,反倒是他这个未满一周岁的脆弱婴儿,大难不死的活了下来。 那汹涌的海浪对待他时格外平稳,仿佛有一只无形之手轻柔地推著他一样,让他完好无损的到达海滩。並且在差点饿死的时候,他恰好被路过的维瑟米尔捡到。於是就这样,艾芬索成为了猎魔人。 艾芬索完全相信冥冥中有某种事物在注视著他,影响著他,让他来到这个世界,又一次次大难不死。 或许这可能就是命运? 艾芬索眯著眼看著威伦昏暗的天空,他越来越確信这世界真的存在所谓的命运。 所有的偶然都只是表象,偶然不过是必然的一部分。在深层次的世界里,这一切早已註定。 命运和威伦的雨一样,稀稀拉拉下个不停,每时每刻都在影响著你。但是他们从不会预先告诉你他们出现的时间,威伦的雨会突然把人淋个湿透,命运则会突然出现嚇你一跳。 “驾!驾!” 远处突然响起一阵阵微弱的喝声,还伴隨著马蹄踏过地面的震动。 艾芬索扭头看去,隔著一层雨幕看不太清,但这群人似乎训练有素,阵型整齐,应该是泰莫利亚军队。 只不过在威伦的泥地里疾驰,是会付出代价的。 排在末位的一名骑士拼命地挥动马鞭抽著马屁股,追赶著前面的同伴,但他的马却不小心一脚踩进了一个深深凹陷的泥坑,直接滑倒在地,折断了马腿,马上的骑士也被甩飞了出去。 一整队人隨之停了下来,而后纷纷下马。 艾芬索只能听见一些模糊的声音,过大的雨声和时不时的雷声干扰了他的听觉。 “见鬼了,艾瑞登,你这牛倌!” “……” “你没事吧?该死的,你在吐血,不,不,別闭眼……药在谁那?” “……鎧甲,把鎧甲脱……” “……” “没救了。大人,我们得赶紧去雅鲁加……” “需要一匹马,要不然奥瑞登,还有他的东西带不走。” “那里,把他的马买下来……” 艾芬索猛地睁开了眼睛。 扯到了我?想买我的马? 层层雨幕下,一个泰莫利亚军官打扮的中年人从中穿过。 他走向艾芬索,一边走一边掏出了一个袋子,清点著里面的钱幣。 等走到艾芬索附近的时候才说:“嘿,那边的,你的马被泰莫利亚徵用了,这袋奥伦……” 清点完钱袋的泰莫利亚军官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猫眼。 “狗屎,是个猎魔人!” 这傢伙被嚇了一跳,那准备好的说辞也全都没用了。 “很遗憾,这匹马我还有用。”艾芬索耸了耸肩。 军官似乎是个见过世面的,他连连摇头,把钱袋掛回了腰上。 艾芬索扫了一眼,立刻判断出这袋子里就只有几十奥伦,別说买马了,买个好一点的马鞍都不够。 “怎么,泰莫利亚军队什么时候这么讲道理了?”艾芬索有点奇怪,这可不像军队的作风。 “我加入过蓝衣铁卫,见过你们猎魔人。”军官抬头看了一眼艾芬索的猫眼,在这一瞬间的对视里,艾芬索读出了敬畏。 “那个和你一样白头髮的猎魔人,他能轻易杀掉七个人。而现在,我可没打算把我们的命留在这,就为了一匹马。” “明智的选择……不过你们这么急切,发生了什么?” 艾芬索有点好奇,突然他又想起了之前的猜测:“难道是打仗了?” “你消息蛮灵通的。”军官有点意外。 “这次又是哪个国王打哪个国王?还是公爵造反?还是农民起义?” “哈,都不是,看来你的消息也没那么灵通。是南方的尼弗迦德人,这名字以前很少听到……反正,他们打过来了。” 军官把手按在胸前,盖在那枚泰莫利亚百合图案上,以坚定的语气说道:“弗尔泰斯特王召集军队,保卫北境!我虽然早已退出蓝衣铁卫,但也甘愿重新加入泰莫利亚军队,作为一名士兵,为保卫泰莫利亚,为保护北方而战。” 这是个有信仰的人。 这是艾芬索的第一反应。 比起绝大部分浑浑噩噩,为钱、权,或者欲望而战的军队中人,这个军官有些不同。 不过也仅此而已,这个军官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么祝你们好运。”艾芬索点头致意,但眼睛却又瞟向了军官腰后掛著的袋子。 而后他指了指那位已经没气的坠马者说道:“但假如你把那袋奥伦给我,我可以帮你们把那位先生的尸体运回诺维格瑞,交给他的家人。” 军官愣了下,而后毫不犹豫地把钱袋丟向艾芬索。 “拿去吧,猎魔人,我委託你把他埋在公墓就行,他没有家人。对了,他叫奥瑞登·斯特林。” “好。” 艾芬索掂了掂,这些奥伦都没剪过边,分量十足。 “那匹马上的东西,你隨便拿。我们不能再带更多东西了,要不然马就跑不起来了。” 说罢,军官转头走去。其他的士兵牵著马,正在向这里缓缓走来。 雨越下越大,天色越来越暗,艾芬索只能看见一群影影绰绰的士兵逐渐走回了大路上。 他们没敢再骑马疾驰,而是牵著马,缓缓前行。 渐渐的,他们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雨幕中,只剩下路上一串杂乱的马蹄印与脚印。 艾芬索转身牵起马,打算再赶一段路,最好在天黑前找到一个房子……最好是没人的破房子。因为有人的房子绝对不会让他这个猎魔人借宿。 天边的乌云在此时突然消散,一缕橘黄色的光束透过云层之间的缝隙,照亮了威伦的空旷荒野。 第二章 庞塔尔河渡口 接下来的路很顺利,没有劫匪强盗,没有埋伏在草丛里的水鬼和食尸鬼,艾芬索花了两天时间,在上午到达了庞塔尔河南岸的一个渡口。 这里十分繁华,渡口附近停著十几艘船,一条拉客的大船不断在两岸往返,除此之外还有一座小型集市,渡口西侧还建著一个小镇。 这里的人流量相当大,来往的客商,来赶集的农民,本地的工匠和其他手艺人,各种各样的人都在这里匯集。这里的种族也不只有人类一种,这里还有精灵,矮人,半身人……甚至有个法师牵著一根绳子,绳子末端拴著一个岩石巨魔。 现在的北方对非人种族的歧视还没有后来那么严重,至少和艾芬索记忆里,大概十年后的北境不一样。虽然对於非人种族態度不算友好,但在诺维格瑞和泰莫利亚不太可能发生种族屠杀。弗尔泰斯特王和野猪亨塞特一比,那真是好的没边了。 “就是不知道那个永恆之火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芬索小声嘀咕著,每次来诺维格瑞他都小心翼翼,那群宗教疯子在游戏里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他牵著马穿过熙攘的人群,或者说人群在主动躲避他,自动为他敞开一条道路。 “梅里泰利在上,这是什么味道?” “呕……” “该死的猎魔人……看!他马背上有具尸体!” “哦,他比那个法师牵著的巨魔还臭啊!” 艾芬索麵色如常,对旁人的指指点点毫不在意。 算上中途完成委託的时间,他在威伦一共呆了六天,期间没有一次洗过澡,最多是在河里泡一泡。但套著一身皮甲,再加上一路上阴雨连天,那股闷出来的臭味是洗不掉的。更別说马背上还有具尸体,两天过去,虽然外观还没开始腐烂,但也开始发臭了。 他快速走进小镇的街道,找到一家有两层楼的酒馆,这大概是这里最大的了,並且还提供住宿。 把马牵进马厩后,艾芬索迫不及待地订了一间房,要了一大盆热水,再预定了一大堆食物,等他洗完澡下去吃。这直接花掉了他六个奥伦。 艾芬索走进二楼的客房,看著面前一个装满热水的浴桶,心中涌出一种渴望,在不停的呼唤他:泡进去!泡进去! 不过艾芬索没有开始脱衣服,因为他发现那个招待他的女人还在门口踌躇著。 “怎么了?” 他问道。 “先生。您马背上的那个,那个……” 艾芬索一拍脑袋,差点把那位仁兄忘了。 也许应该买块布把他盖上。 “不必担忧,我很快就走。” “啊?哦,哦,好的。”女人尷尬的笑了笑,“我其实想说,我叔叔是做棺材的,也许可以……” “没必要,我要去诺维格瑞,而从这里到诺维格瑞只有半天路程。到那里,我会把他埋了。” “好的,那么,您的食物已经在准备了,过一会就好。” 说罢,女人轻轻关上了房门,而后艾芬索清楚地听到女人一边小声嘟囔,一边慌慌张张小跑著下了楼。 “哦不,玛丽,你把客人赶跑了……坏了坏了。” 艾芬索眨了眨眼睛,看来这位女招待误会了什么。他也不会再追出去解释,毕竟衣服都脱了一半了。 他赤裸著身体,双手扶著浴桶边缘,而后一屁股坐了进去。 “啊……” 这种感觉如此舒適,一路的劳累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消解,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 不过浴桶有点小,他只能把腿弯起来,另外浴桶底部也有些扎屁股,但这都无伤大雅。 拿起一块简易的肥皂,艾芬索细细的搓洗著身体,把身体的每一处角落都擦上一遍。 在热水的淡淡蒸汽遮掩下,他身上的伤疤若隱若现,隨著他的动作一起扭动著。 虽然只当了十五年猎魔人,但是艾芬索的伤疤也已经遍布全身上下。 他在凯尔莫罕训练了十几年,但当他真正独自开始闯荡时,他才发现自己实战经验的匱乏。 事情总不会像他想像的那样发展,怪物也不会傻愣愣的站在那里,他们会躲起来偷袭,一不小心就会被伤到。 在第一年,在维瑟米尔带著他游歷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没有用,实战经验是靠打出来的,维瑟米尔说再多也只能作为参考,於是在一场又一场战斗中,艾芬索慢慢学会了预判怪物的攻击和意图,以及如何完美的闪避,如何精准的反击,这些都是训练中学不到的。 不过代价是一些伤疤。 除此之外,就是他多少还是小看了人心险恶。 有的时候他一回想起来,都会被自己蠢到发笑。 例如被艾芬索视为奇耻大辱的两道疤痕。 为了昧下三十克朗,两个农民拿草叉偷袭了他,给他肩膀上留下了三个洞状疤痕。 一个喝醉了酒的流氓看他不顺眼,晚上趁他睡著拿著柴刀来砍他,还真的把熟睡中的艾芬索打了个措手不及,给他腿上留下了一道刀疤。 如此的招数中了两次后,艾芬索再也不敢小瞧这些老实巴交、看似懦弱的农民,每次执行委託时他都时刻保持警惕,尤其是交钱的时候。 他发誓不会有第三次。 …… 泡完澡后,艾芬索又把脏衣服和一身鎧甲都清洗了一遍,而后用力拧乾了水,掛在房间里晾乾。今天运气不错,阳光非常烈,天气也异常燥热,估计等到下午,这些衣服也就乾的差不多了。 穿著唯一一套乾净衣服,艾芬索清爽的下了楼。上午的酒馆里人並不多,只有三三两两的几个閒汉聚在一起一边喝酒,一边打牌。 打的居然是昆特牌,那个癩子头居然有张金卡。 艾芬索敏锐的观察到了,不由有点手痒,但他还是打算先填饱肚子。吃了一路黑麵包和醃菜还有果乾,终於能吃一顿正经的了。 他走到吧檯前,酒保也是个女人,此刻正吃力的端著一个巨大的木盘子,晃晃悠悠地向艾芬索走了过来,而后把木盘子稳稳的放在他面前。 盘子里有三份烤鱼,都是从诺维格瑞运来的海鱼,撒上了盐,胡椒,还有瑟瑞卡尼亚的香料调味,还盖了一层柠檬酱,在鱼的底下还有融化的黄油。 还有一碗肉汤,里面有胡萝卜,牛肉,土豆,味道有些咸,用麵包蘸著吃味道刚刚好的。 剩下的东西就比较杂,有夹著奶酪和香肠的麵包,看起来像个热狗;有微微烤焦,滋滋冒油的羊肉,上面同样撒了些许香料。然后是一份拌了蛤蜊的海鲜面,配以咸鲜的酱汁。 麵包更是有五块,全是白麵包,还有一小碗黄油,一小瓶果酱用来涂抹在麵包上。 在这个落后的魔幻中世纪,能吃上这么一顿美味,实属不易。 艾芬索花出去的六个奥伦里,五个花在了这上面。 累的气喘吁吁的酒保又给艾芬索倒了两杯尼弗迦德柠檬酒,这种独特的果酒让艾芬索十分迷恋。 “所有的东西都上了,猎魔人,好好享用吧。” 酒保用掛在脖子上的抹布擦了擦汗,再一看艾芬索,发现他已经把那盘海鲜面吃了一半了。 “这么好吃?”她笑著问道,能看到自己的手艺被认可,这也是一种成就。 “当然。尤其是你连吃了一个星期醃黄瓜配黑麵包,吃起来就更美味了。” 艾芬索一边大快朵颐,却能清晰的说出每一句话。就在片刻间,他已经把一整盘面吃下了肚,隨后拿起餐刀切开一块麵包,把从骨头上擼下来的烤羊肉塞进去,再抹上一层黄油。 一口咬下去,香腻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羊肉被烤的没有一点膻味,且相当滑嫩,让艾芬索不禁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他就看见酒馆女主人饶有兴趣的托著下巴,打量著他。 “真奇怪,我这辈子遇见过很多猎魔人,有的很凶,有的冷的像块石头,可就没有一个像你一样。” “原因?”艾芬索挑了挑眉。 “所有的猎魔人,我是说我见过的所有猎魔人。”女酒保给自己的也倒了一杯啤酒,抿了一口说道:“他们吃东西的时候都漫不经心的,好像有各种各样的心事,只有你,你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吃上面了。” “哦,有意思。”艾芬索点了点头,確实如此。 就像每年冬天在凯尔莫罕开宴会一样,无论有什么山珍海味,围在一起喝酒的猎魔人们都会把注意力集中到其他人身上。对他们来说,宴会的目的不是吃饭,而是和同伴们一起狂欢。除了艾芬索,蓝山野猪烤出来的猪肉实在过於美味,每次他都一定会吃乾净这属於凯尔莫罕特產。 “话说回来,你作为一个猎魔人,接不接委託?” “那要看你的委託內容,还有地点。”艾芬索一边说著,一边咬下一块鱼肉。 “我要去诺维格瑞,如果你的委託是在这个渡口附近的,那我恐怕没时间。” “啊!那还挺巧的。我丈夫住在城畔区,实际上是他遇到了麻烦。” “嗯,那具体说说吧。”艾芬索点了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 “唉,其实也没什么。你看……”女酒保撩起自己的长髮,一只被刻意遮住的尖耳朵露了出来。 “你是精灵?我大概猜到內容了。” “嗯哼,就是一群诺维格瑞的小混混在骚扰我们。我丈夫是个裁缝,他被勒索了,如果我们不把每周的收入上交十分之三,他们就会放火烧了我们的房子。” “事实上,他们已经干过一次了。”女精灵有些忧鬱的说道,眼睛里流露出丝丝惶恐。 “要不是我们家离河近,恐怕就真的被烧了。之后我就搬到了这里,当起了酒保。不过我丈夫不愿意走,他不愿意放弃我们的裁缝铺。” “如果没有人去救救他,他一定会死的!” “猎魔人大师,您一定不会愿意看著我们这样的善良,无辜的精灵被欺负,对吗?所以,你能帮帮我们吗?” 女精灵仿佛不经意间鬆开了胸前的扣子,沉甸甸的雪白隨著她向前弯腰碰到了桌子,被挤的变了形。 她双手合拢,握在胸前,刻意睁大的眼睛里隱隱有泪珠浮现。 看这楚楚可怜的神色,如果是普通人,恐怕已经目眩神迷,连声称是了。 可惜艾芬索在低头猛吃,精灵酒保的媚眼就这么拋给了瞎子看。 “很遗憾,我们做这一行的总是被人骂冷血,所以我们也只好按著这个刻板印象去做。在不谈好报酬前,我是不会去干活的。” 艾芬索漫不经心的用麵包蘸著肉汤,吸满了之后才一口全塞进了嘴里。 “另外,你確定骚扰你们的是小混混?”艾芬索好像丝毫没有被美色诱惑,同样向前弯腰,把一张饶有兴趣的笑脸懟在了女精灵面前。 “我怎么觉得是黑帮来收保护费了呢?但是你们不愿意交?或者是交不起?” “不是猎杀怪物的活,我不会接。” 说罢,艾芬索又变回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继续大吃大喝。 女精灵嘆了口气,很自然的把敞开的衣襟合拢,还繫上了一枚扣子。 “好吧,反正我也只是试试。真正的问题是,有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把我们的货物抢走了。” “还是阿莱的问题,哦,也就是我的丈夫。”女精灵优雅的捋著长发,看起来端庄多了,和之前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从柯维尔买了一箱上等布料,这可花了好多钱!但是在运来的时候被劫了,就在诺维格瑞南边的森林里。这下好了,我们的资金炼断裂了,搞得我们不仅没钱进新的布料,连原本做了一半的订单都只能暂停。” “那些黑帮也闻著味找上来了。他们一个劲推销那该死的高利贷,年息700%!该死的,这是什么贷款!”女精灵愤怒的砸了下桌子,“维瓦尔第的那群矮子也没这么贪婪!” “冷静,冷静。”艾芬索安抚了一下她,而后问道:“就没尝试去找找?” “试过了,我们找了城卫兵,花了点钱,然后他们派了七个人过去,之后那七个人就再也没回来了。其他走那条路的人也没回来过。现在眼看著要交每个月的保护费了,但我们的钱正急著用,要是给了黑帮,就真的破產了!” 女精灵又看向艾芬索的眼睛,这次他的语气很真切,表情很真诚。 “与其把钱给黑帮,我还不如雇个猎魔人把那批货找回来。” “如果你能帮帮我们,我们真心感激。” “很好。”艾芬索终於吃完了,他用袖子抹了抹嘴,抬头看向精灵:“所以你能出多少钱?” “100克朗,这是我们的全部了。我们已经没有多余的钱了,为了维持生意的运转,本来就多花了很多钱。可我们的铺子又被烧了,这下连资金来源都没有了。” “连我也不得不离开家,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工作,只是因为这件酒馆的主人给的钱多一些。” “猎魔人大师,我……” “150。”艾芬索冷不丁来了一句。 女精灵闻言腾的一下站了起来,难以置信的看著艾芬索。 “嘿,这么激动干什么?你的故事確实不错,但这和我有什么关係?”艾芬索一摊手说道,“你给钱,我干活。我才不想管你和黑帮的纠葛,也懒得辨別你故事的真偽,我在这是为了钱。” “所以,150克朗,我知道你肯定拿的出来。” “130克朗!最多只有一百三!” “150。” “130!你真想我们立刻破產?这样你一分钱也拿不到!” “好吧,好吧,看来我猜错了。”艾芬索站起身,“那就130。” “哼!”女精灵剜了艾芬索一眼,显然对於多出的三十克朗耿耿於怀。 “我叫妲娜,详情的话去问我丈夫,他住在城畔区告示牌旁边,那个烧了一半的房子就是我们的。” 说罢,她没好气的收拾了艾芬索吃完的一片狼藉,走的时候还用抹布拧成条抽了艾芬索一下。 “嘿,快看,那个白髮小子和那女人好上了!” 旁边打牌的人哈哈大笑,握著大酒杯,向艾芬索投来揶揄的眼神。 艾芬索没有理会,只是径直走向笑的最大声的癩子头男人。 “想要玩几把牌吗?” “你?白头髮,你还玩牌啊?你会玩什么牌?你先玩明白**吧!哈哈哈!”癩子头满怀嘲讽的大笑著,紧接著酒馆里又是一阵附和似的笑声。 艾芬索不慌不忙的取出一叠卡牌,最外面的一张卡牌有著特殊的金色边框,一下子就把附近的人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去。 “你这是什么卡?”癩子头目不转睛的盯著那张神秘的金卡。 “想知道?”艾芬索笑了笑,“来两把就知道了。” 笑?很快你就笑不出来了。 他在心里阴冷的笑了笑。 第三章 诺维格瑞 打了一中午牌后,隨著输的钱越来越多,癩子头的酒都渐渐醒了。 但酒醒了不代表人清醒了,输红了眼的癩子头瞪著桌上的牌,他用的是怪物牌组,此刻搭配一张號角,近战单位战力已经达到了恐怖的86,而艾芬索的牌此刻加起来只有不到五十。 “哈!你要输了!你今天贏的,全都要给我吐出来!”癩子头恶狠狠的说道。 他把身上的十七克朗全输出去之后,看著艾芬索那张微笑著的脸,怒从心头起,一拍桌子,把身上最后的值钱玩意——那张金卡押了上去。 这也是艾芬索的目的。 “哦,是吗?”艾芬索无所谓的说道,转手丟出一张冰霜,把癩子头的近战卡都降到了每张二战斗力,而后打出一张金卡:温格堡的叶奈法,把一张上一小局用过的卡牌,火龙:维兰特雷坦梅斯復活了。 復活的火龙发动技能,直接把癩子头的所有近战卡全都烧掉。 於是,局势逆转。癩子头愣在原地,不可置信的看著那张火龙和金卡。 “婊子养的!你居然还有一张金卡!” “我也从没说过我只有一张吧?”艾芬索一边说著,一边伸出手,把癩子头手里那张金卡抽了过来。 “啊,这是我从未见过的金卡。” “干,该死的猎魔人,一定是他催眠了我!”癩子头不满的嘟囔著,却引发围观的人群一阵鬨笑。 “拉倒吧华尔特!” “该死的,早知道我也要挑战你!” “哈哈哈哈哈哈……” 癩子头华尔特涨红了脸,不停的说著诸如“我今天运气不好”,“谁知道上一局他刚好有张灼烧”之类的话,却引来了更大的笑声,酒馆里一时间欢快异常。 而艾芬索已经悄然抽身离开,从二楼取回了晾乾的衣服和皮甲,带著从女精灵那买的一块巨大的帆布来到了马厩。 马儿正低头在水槽饮水,忽然马耳朵动了动,隨即把头从水槽里抽了出来。 艾芬索无声无息地来到马儿身旁,用那块帆布把尸体裹上,而后解开了拴在马栏上的韁绳。 “走,快走。”艾芬索牵著马离开了马厩,马儿似乎有些不满,打了好几个响鼻,但还是拗不过艾芬索,最终只能老老实实的任由主人骑在背上。 离开小镇,走上通往渡口的道路后,艾芬索就不愿意再下马了。就连买票的时候他也骑在马上,上了摆渡船才肯下来。 原因无他,或许是因为经常有人牵牲畜来回摆渡,这段路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粪便。 粪便和泥土混合在一起,雨水再一浇,二者彻底难分彼此。艾芬索甚至怀疑这段路之所以隆起,就是因为粪便经年累月的堆成了山。 而到了河对岸,则是一番別样光景。 诺维格瑞是个大城市,围绕著这座巨大城市有无数农田,甚至已经扩张到了渡口附近。 一片又一片的麦田把大地覆盖,一群又一群的农民在田间劳作。 如今正是七月盛夏,天气炎热又多雨,农民必须时刻清理农田,免得四处生长的杂草影响收成。他们还驱赶著一群又一群鸭子和鹅进入田里,来捉去田间的虫子。 除此之外,趁著盛夏时节,物產丰富,他们也得去河里捞鱼,去山里採摘野果,设置捕兽陷阱,尽一切可能採收各种资源,然后或是卖给诺维格瑞的城里人,或是留到冬天为过冬做准备。 在这一片片麦田右侧,是一座座风车磨坊,还有大大小小的庄园城堡。在麦田左侧,是一直延伸到海边的丘陵,在丘陵上生长著一棵棵参天大树,把阳光几乎全部遮住,让树林显得幽暗深邃。 艾芬索骑著马穿过一条麦田之间的一条大路,路上有很多车辙,看来很多从威伦向诺维格瑞前进的人,都和艾芬索一样选择了这条路。 麦田的尽头是一片鬱鬱葱葱的果林,不过虽然能看见尽头,但当艾芬索真的抵达果林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绕过果林之后就是诺维格瑞的外围,被称为城畔区的大型村镇。 在城里摆摊的商人,售卖农產品的农民,甚至工匠,学者,他们不能在城里租一间不错的房,也不愿意住在臭气熏天的贫民窟,於是他们会退而求其次,选择在城畔区居住。 有事的时候进城就是了,而且同样的价格,在城畔区能住更大,更好的房子,也不用每天闻到城里的那股臭味。 …… 进了城畔区后,艾芬索第一时间从一位半身人口中问出了公墓所在,而后在那里把马背上驮了一路,已经开始发臭生蛆的老兄埋了进去。 填上最后一铲土后,艾芬索环顾四周,没有看到妖灵,食尸鬼出没的跡象,这让他有些失望。 一般来说,公墓里出现一些魔物后,为了安抚人心,免得当地人因为死者被惊扰而抗议,当地的管理者都会开一笔大钱,以求快速的解决这类事。 “好吧……” 艾芬索摇了摇头,打算离开幽静的墓园,到城畔区的告示牌那边看一看。一边去找女精灵妲娜的丈夫,一边打听打听那个价值800克朗的天价委託。 不过他没走几步,突然踢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艾芬索本以为是石头,但那东西滚动的时候竟发出了“叮咚”的脆响。 他低头一看,竟然是块紫色的水晶。 “这种形状……法师的东西?”艾芬索眉头一皱,他在凯尔莫罕见过一块形状一样的蓝水晶,据说是法师用来储存记忆的,到他手里的时候已经没有任何魔力,是维瑟米尔特意找来给他的玩具。虽然艾芬索的心智十分成熟,根本就不需要玩具。 但那块已经失去了魔力,这块呢? 艾芬索走近之后,將那枚水晶捡起,捏在眼前细细观察,而胸前的狼头徽章也开始颤动。 “有魔力?怎么会出现在这?” 艾芬索只觉得有点假,公共墓园这种地方不太可能埋葬法师,尤其是能造出记忆水晶的法师。但这块水晶上有股潮湿的土腥味,確实是从地里刨出来没几天。 也就是说这块平民墓地恰好埋葬了一位能买得起水晶的施法者,恰好在前几天来了个丧良心的混混或什么人,刨开坟墓偷了这位法师的陪葬品,又恰好把这枚记忆水晶落下了。 然后很凑巧的,这几天都没人来这片墓园,没人发现它,於是最终这枚水晶被艾芬索捡到了。 不太合理吧? …… 艾芬索不觉得事实和他想像的一样。 他抬头看了看天,看著清澈的天空他眯了眯眼,总觉得天上有双眼睛在注视著他。 “命运的无形大手是吧。” 之前也有很多次类似的事情发生,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巧合。一连串小概率的事件连续发生,最终给他找点乱七八糟的事。 他把水晶收进口袋,打算等找到旅店住下之后再查看。 他还真打算瞧瞧,这回“命运”又给他送了什么活。 出了墓园之后,艾芬索骑著马小跑到湖畔区的中心广场。 在告示牌旁边,果然有一座烧了一半的木房子,还掛著一个被燻黑了一半的牌子——阿莱·普恩西德裁缝铺。 艾芬索下了马,对著烧黑的木门敲了敲,立刻传来一个暴躁的声音。 “滚开!你们这些人渣,残废,吸血鬼!烧了我的房子,还敢出现在这里?別不承认!我之前都看见你们的脸了!” 声音持续向门逼近,还伴隨著重重的脚步声。 “砰!” 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一个愤怒的精灵男性举著一把斧头出现在门口。 “你又是谁?那帮杂碎找来劝我的?” 艾芬索用拇指指了指背后的双剑,说道:“看见了吗?” “我是一个猎魔人。” “我遇到了一位叫妲娜的女士,她委託我来帮助你拿回那批货。” “妲娜?她还好吗?” “我觉得还不错。” 男精灵阿莱的態度顿时缓和了下来,把斧头直接甩到了地上。 “感谢你,猎魔人大师,我们的货车就在森林里,顺著这条路走,走那条一直前往灯塔的路就是了。” “嗯哼,不过我有个问题。”艾芬索摸了摸下巴,斜靠著门框。 “为什么不从诺维格瑞的港口运进来?” “这个,呵呵……”阿莱訕訕的笑了下,“因为財力有限,我並没有从,呃,一些正规渠道购买。” “懂了。”艾芬索瞭然的点点头。 不就是走私嘛,怪不得是去灯塔的路,对於要偷摸前行,避免被诺维格瑞海上巡逻队发现的走私船来说,灯塔是最完美的灯下黑地点。更別说那里还恰好有个小岛,刚好可以在卸货的时候隱蔽起来。 “关於袭击者,你能提供什么信息吗?或者,你知道有谁能告诉我关於此事的详细情况?” “关於这个,很遗憾,没有。”阿莱摇了摇头,“没有人活下来,没有。” “到现在一共死了十四个人了,我雇过人进去,也找过城防队,但是没人回来。” “该死的,那群砍树的矮子怎么一点事没有?偏偏就这条路!只有这条路!搞得灯塔的点灯人现在都靠坐船往返了!” 阿莱还在不停的抱怨著,倾诉著积压的怨气,艾芬索则神游物外,开始思考起这件事背后的隱秘。 “只有某一区域被袭击……” “领地意识?还是不能离开这一片区域?鹿首精吗?” “杀掉一队全副武装的城防队士兵,这个怪物肯定很强大,或者很诡异……也可能是妖灵。” 在他思考的时候,阿莱已经渐渐消停了下来,他看著艾芬索一直注视著他的眼睛,似乎也意识到隨著一个陌生人发泄一通不太合適。 “不管怎样,只要你帮我解决掉那个玩意,让我把货拿回来,我们就会把酬金给你。” “我保证!猎魔人大师,不会少一个子!”阿莱面色坚定,郑重许诺道。 “明天我会去试试的。我还需要做一些准备。对了,你能拿出多少钱?” “150克朗。” “啊这……”艾芬索呆了一下。 “有问题吗?猎魔人大师,这真的已经是我们能拿出来的了全部了!” “看看!我们的铺子都被烧了!这是多么惨重的损失啊……” 看著阿莱似乎很真诚的双眼,艾芬索放弃了继续讲价的打算。 虽然他总觉得阿莱和妲娜都没说实话,如果继续讲价肯定能榨出更多油水。 但还是算了吧,没必要继续为难这些普通人。 艾芬索对那个八百克朗的委託还念念不忘,他迫不及待的想要找到委託人。 …… 傍晚。 城畔区的一家旅馆里。 吃饱喝足的艾芬索盘腿坐在简陋的木床上,这个房间已经有些发霉,家具也破破烂烂的,还有不知从哪来的臭味。只能说这种环境对的起这个价格——每三晚只需一个克朗,还包三天的简陋早餐。 艾芬索拿起那枚紫色的水晶,开始从体內的突变器官调动魔力,匯聚到手心。 那枚水晶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开始缓缓悬浮起来,飘在艾芬索手心,而后汲取起他的魔力。 过了一会,水晶散发出淡淡微光,一闪一闪的,还开始缓慢的旋转。 “呵,我倒要看看……” 艾芬索把脸贴近,用额头轻轻触碰了那枚水晶。 “……所谓的命运,又想带给我什么。” 艾芬索的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四周的场景好似被卷进了漩涡搅拌,破旧的旅馆房间扭曲、破碎,最终又重组成了一个陌生的场景。 这似乎是在某个阴暗的空间里,完全看不到阳光。展现在艾芬索眼前的是一张桌子,桌子相当古朴,上面堆著十几摞书,一个个厚度惊人,和艾芬索在凯尔莫罕读的那些大部头有的一拼。 桌子上放著一支蜡烛,微弱的光芒驱散了黑暗,在夜中为记忆的主人带来一点光明。 记忆的主人在一张纸上写著什么,那些字对他来说很陌生,完全看不懂。 但幸运的是,记忆水晶所记录的不止是所见所闻,也包括了所思所想。 艾芬索可以轻易的感受到记忆的主人的思绪,这些大概就是纸上的內容。 “卢梭·德·希拉维·普林斯拉夫,事情已经完成了。” “我比任何人对待此事的態度都要认真,因为我无比强烈的想要到达那片完美新世界,我们的原初故土……” 第四章 又见亚兰尼亚 “很久以前,我们就通过占卜,以及使用死灵法术对最初登陆的参与者进行询问,確定了我们的故乡就在海的对岸,大致位於以苟斯·威伦为中心点的十点钟方向。” 艾芬索震惊了一下,不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他可从未听说过有人搞清楚了最初登陆这回事。 北方王国这些人类的来歷一直是个谜,据说是被流放到这里,但从哪里被流放?除了从海对岸漂过来的艾芬索有所猜测,其他人对此一无所知。 目前看来还是本地人更有实力,也对这件事更上心,正好也让艾芬索印证了自己很久以前就有的猜测。 他此世的故乡,就是这片大陆世人的故乡…… 另一边,记忆继续。 “以及其余的东西……比如我们並非某些人所宣称的那样,是一群被天球交匯放逐到海洋上的流浪者,然后顺著海浪隨波逐流,漂到了这片大陆。” “实际上在我们的故土存在著繁荣的文明。” “不过这些都是你已经知道的……” 记忆的主人停下了笔,从口袋里抽出一块紫水晶——和艾芬索手里的这块一模一样。 “至於……通往救赎之路的唯一途径,很遗憾你没机会踏上了。” “某种程度上说,我也是一样……” 记忆的主人挠了挠下巴,这样想著。但他没来得及写在纸上,也没机会写在纸上了。 突然,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席捲而来,记忆的主人身体紧绷起来,握著记忆水晶的手止不住的颤抖,视线中多了很多小黑点。 而艾芬索看得很清楚:那些黑点是一个个黑色的小虫! 这些虫子正在吃掉记忆的主人的眼球,剧痛传来,也让亲身体验回忆的艾芬索感同身受。 “呃,魔法失效了……” 记忆主人身上的魔力开始失控,记忆水晶被魔力激活,自动开始记录最近的记忆。 “嗯……” 他强忍著剧痛,只是喉咙中发出了痛苦的呜咽声。 记忆的主人已经被虫子彻底吃掉了眼球,视野里一片漆黑。那些虫子开始往他的脑子里钻,开始从耳朵,鼻子,嘴巴,眼眶中疯狂的涌入。 “……那我就再说一遍吧!也是最后一遍。那海的对岸有一只白鹰飞来!他是奇蹟,他会回到那片故土!” 记忆的主人喃喃自语,可却仿佛冥冥中触怒了某个存在,使他的痛苦霎时加剧。他的身体不断抽搐,极致的痛苦让他浑身上下开始痉挛。他呼吸急促,快速的说完了一整句话。 “打碎它,焚烧它,將它化成灰,拋入大海!但它终將归来。” “它即是……亚兰尼亚。” 这时,他的生命也即將走向尽头。 不过他却陡然平静了下来,肉体的痛苦渐渐离他而去,他的灵魂在四分五裂,也仿佛正在进入某个更宏大的领域…… 也或许只是因为他的前额叶被虫子啃食了。 “结束了?也好。” 记忆的主人最后留下了一个带著莫名意味的想法。 记忆至此戛然而止,一道白光再次闪过,艾芬索又回到了破旧发霉的小旅馆。 “what the fuck……” 这是艾芬索说的第一句话。隨后他开始疯狂的抓挠自己的脸,那种被万虫吞噬的感觉实在太糟了,尤其是这种感觉极其真实的时候。 他好不容易克服这种让他恐惧、噁心的感受后,艾芬索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可回想起刚才的记忆,他又感到一阵无语。 亚兰尼亚。 这个陌生的国度,只存在於记忆的边角料,但它今天又出现了。 还伴隨著一个古怪的预言。 艾芬索无法判断那个法师临死前的话是真是假。或许只是死前的幻觉,但这种死法……他或许真的看见了冥冥中命运。 这位法师进行了大量预言,又拷问死者灵魂,最终触怒了某个神秘存在,或许就是命运本身?於是被降下了惩罚。 “怎么感觉这预言的意思是……”艾芬索有点不確定的自言自语,“是让我復兴亚兰尼亚?” “我?” 他对著天花板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真看得起我。” 艾芬索摇了摇头,他早就知道在这个世界有命运一说,杰洛特和希里永远无法摆脱的联繫就是命运在发力。 但是现在命运的无形大手也给他安排上了? 唉…… 就把这枚水晶当成一次奇遇吧,反正以他未知但极高的事件吸引属性,这种事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次。 小时候,是在凯尔莫罕捡到前人遗物。 长大后,就变成了偶然间撞见的遗蹟,被人遗弃的珍宝,还有直接送到他面前的机遇。 …… 第二天一早,艾芬索吃完早餐,精神饱满的穿戴整齐,走出了旅馆。 艾芬索看著初升的朝阳,淡淡的金色光芒把他的眼睛照亮。 他骑上马,马儿小跑著,向著城畔区中心过去。 他打算先在那打听一下那个天价悬赏。昨天没问到太多信息,连续问了十四个人,要么是不知道,要么是一知半解,要么喝醉了压根说不清楚话。 不过不管今天有没有打听到消息,他都会在正午之前进入那片森林,勘查一下案发现场。 在艾芬索的腰包里已经塞了好几瓶刚刚调製好的魔药,以及一瓶剑油。 不同於游戏,艾芬索没法从宝箱里开出剑油配方。他目前只知道一种维瑟米尔教给他的剧毒剑油配方。只要被攻击者身体里还有血液流通,这种剑油就能生效。 …… 到达城畔区中心广场后,艾芬索先在告示牌上找了找,又向周围的人一番询问,终於搞明白了这个天价委託的始末。 委託人是个骑士,委託內容则十分神秘,並没有写在告示牌上,而是要求面谈。 不过连续有不少人接下委託,但去了骑士的豪宅后,全都被赶了回来。 这些人连委託內容都没听到,见了骑士一面,说了几句话就被请出去了。 而酬金在长时间无人满足要求之后,价格不仅大涨,而且还加上了一座吉尔多夫的小房子。 “有意思。” 艾芬索记下这些信息,而后没有继续耽误时间,骑著马,慢悠悠前往那片森林。 路不算远,经过被人群踩烂的泥地,被牲畜践踏过的田间小路,再走上一条两侧有车辙,中间长满野草的小路,就到了那片森林。 在森林的入口,还插著一块牌子。 “诺维格瑞市议会警告:该道路因特殊原因禁止通行。” 在死了不少人,其中甚至包括全副武装的城卫兵之后,诺维格瑞市议会的后续行动仅仅是派人插了个牌子。 按照艾芬索的经验,这大概是城里的老爷们害怕了,反正里面的怪物不出来,那就这么过著吧。 “怪不得没在告示牌上看见官方公告,而是轮到受害者自己发布悬赏。” 艾芬索一边想著,一边骑著马进了森林。 他已经全力集中精力,开启了猎魔人感官。 一草一木,一花一树在他的眼睛里无比清晰,每一缕声音,哪怕来自一百米开外都被他精確的捕捉。 山林间各种各样的味道,动物的粪便味,露水和花草的清香,以及各种自然的味道都被嗅到。 不过就这么骑著马慢慢走了一百多米,一切依旧如常。艾芬索没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这也让他提高了警惕,这个未知的对手一定藏在某个地方,暗中窥视。 “嗯?” 艾芬索忽然一扭头,他看向路边的一处灌木丛。 这个灌木丛刚刚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晃动,而是切切实实的走了一步一样,位置改变了一下。 虽然移动的幅度极小,但艾芬索十分確信自己没看错。 所以…… “伊格尼!” 一丛火焰从猎魔人的手中绽放,顷刻间就点燃了灌木,即便有潮湿的露水也无法阻挡。 “哇嗷!哇嗷!哇嗷!” 灌木丛猛的跳了起来,而后长出了一对手和脚,在地上四处打滚,胡乱扑腾。 “什么鬼?”艾芬索一惊,这是什么怪物?他从未见过。 为了保险起见,谨慎的艾芬索又添了一把火。 “伊格尼!” “哇嗷!停下!该死的人类,停下来!” 灌木丛传来一个猪一样粗哑低沉的声音,不停摆动著他的手和脚,试图扑灭火焰。 艾芬索皱了皱眉头,把已经准备好的伊格尼法印收了回去。 “噗!” 一阵白色的不明气体突然从灌木丛內部爆开,遮蔽了艾芬索的视线,艾芬索迅速翻身下马拔出了银剑,双眼死死的盯著那团白烟。 他的手里又开始准备伊格尼法印。 马儿不安的叫了一声,艾芬索用力一拍马屁股,让马跑到一边。 片刻后,白烟散尽。 出现在艾芬索麵前的是一个……人? 很胖的“人”,他的腰围之粗,至少得旁边三颗大树加起来才勉强匹敌。 不,也不能说是个“人”,这傢伙头顶长著一对羊角,手指和脚趾都只有三个指头,看起来更像是蹄子。 他胖得和猪一样,肥肉一层层叠在身上,眼睛小的几乎看不见。他看起来油光满面的,和城里养尊处优的富商一样。 只不过此刻,被烟燻火燎的他看起来灰一片白一片的,身上的毛几乎全被烧焦,身上唯一穿的一条兜襠布也被烧的破破烂烂。 “咳咳咳,该死的人类,没礼貌……” “哦是吗?”艾芬索眼睛一眯,手往前面一伸,伊格尼符文若隱若现。 却不料这个举动把面前的大胖子下的连连后退,最后一屁股摔倒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的同时,也把地面砸的一震。 “別用火烧我了!別!我们能不能好好说话?” “好啊。”艾芬索嘴上说著,但依然没有散去魔力。 “现在,我问,你答。” “好的,好的!你快问吧!白头髮!” 大胖子坐了起来,小声回答著,他甚至不敢正眼看艾芬索,只敢用两只手,六根手指捂著脸,透过指缝偷瞄艾芬索。 “首先,你是个什么玩意?” “我,我是……”大胖子支支吾吾的说,“呃,我有个精灵朋友,但那是一百多年前了,他说人们叫我森林神。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给我取新名字。” “你是森林神?” 艾芬索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是的,我没攻击过任何人!我发誓!我不是怪物!” “那你怎么长这么胖?”艾芬索看著森林神,“啊,我想起来了,森林神……残物类,会偷吃田里的作物,而恰好这附近有很大一片农田。” “呃,我不是偷,我只是借一点,就一点点。”森林神用两个指头比出一个指尖宇宙,“一点都不多,我只要求吃饱而已,他们有那么多麦子,我吃一点怎么了?” “而且我会还的!这是买卖!” “哈哈。”艾芬索麵无表情的笑了笑。 “算了,我不想管你偷吃田里的作物这回事。现在来到第二个问题:这条路出了什么事?” “是你袭击了过往的行人和商队?”艾芬索一边说著,一边用银剑的剑背拍了拍森林神肥硕的肚子。 “嘿!別用那该死的东西拍我!”森林神不满道。 “我也不想。”艾芬索嫌弃的看著银剑上沾染的不明液体,这是被烧出来的肥油吗?他有点后悔了,他不该为了装一下而这么做。 “言归正传,你这个肥仔有没有为了人们口袋里的麵包袭击別人?” “我说了!我从没攻击过人!” “那么现在是第三个问题:你为什么藏在路旁边?” “我,我没处可去了。” “怎么了?”艾芬索好奇的问道。 “有一个,呃,非常大的虫子!还带著一大群小虫子,他们一起把我的家霸占了!” “我也没处可去,我的食物也被他们抢走了。” “哈……不过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藏在路边做什么?” “呵呵……”森林神訕訕的笑了笑,“有的时候你们人类会从这条路运粮食……” “啊,所以你躲在路旁边,等他们过来就趁机偷点东西吃?” “我说过了,我只是借!我会还的!用其他东西还回去!” “哦。” 艾芬索表示不信。 “再说了!我在这待了好久,压根没人来这!我还什么都没干呢!”森林神爭辩道。 “哇哦。”艾芬索用毫无波澜的语气说,“那我是不是还得褒奖你一句?你不会对此很骄傲吧?” 第五章 魔像 “占了你家的应该是安德莱格。” 艾芬索对著森林神说道。 “除了这些虫子,你还知道有其他的异常吗?” “呃,地震算不算?”森林神挠了挠头,“大概半个月以前,突然就地震了!我还以为我的房子要塌了,但刚跑出去就结束了。” “地震?” 艾芬索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很好,你確定你不知道谁袭击了过往行人?” “我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我还在好奇为什么没有人走这条路,我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唉……好吧。”艾芬索把银剑擦乾净,收回了剑鞘。 “安德莱格……”艾芬索思索了一下,“不太可能是他们。除非山里的中小型动物被吃光了,要不然安德莱格虫群没理由捕食人类。” “凶手应该另有其人……” 於是他看向森林神,说道:“我劝你赶紧走吧。我这次的目標不是你,但如果你继续从农田里偷东西,下一次,那些农民或许会僱佣我来杀掉你。” “懂了吗?” 森林神连忙点头,忽然又露出一个諂媚的笑容:“强大的人类,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那些討厌的虫子霸占了我的房子,能否请你……” “没问题,只要你能给我报酬。” “我有!我有好几桶蜂蜜,还有奶酪,果酱,麵包,燻肉……” “不是这些。”艾芬索打断了他的话,把食指和拇指夹在一起搓了搓。 “钱幣!亮闪闪,印著人类头像的钱幣!你有这些吗?” “那些闪亮亮的小圆片?这些东西又不能吃,你要他们干什么?” 森林神一脸不解,似乎完全没明白。 “看来你没有。但这些东西才是我需要的。” 艾芬索双手一摊,说道:“那我无能为力,请你自求多福。” “嘿!人类,等等!” 森林神试图挽留艾芬索,却见他头也不回的骑上马,慢悠悠的向森林深处走去。 “好吧,好吧!”森林神不满的嘟囔著,“我会付钱的!你要多少?” 艾芬索停住了,回头诧异地看著森林神,但迅速收敛了表情。 你还真有啊? “我说过了!我只是借东西,我会还的!”森林神从兜襠布里翻了翻,掏出一把零碎的东西,艾芬索定睛一看,居然是散碎的黄金原矿。 “我拿了你们人类的穀子,然后从山里捡些石头放回去,我本来以为你们会被气的大叫——我都准备开始笑了,但是你们居然特別开心?” “我实在无法理解,你们人类为什么会喜欢金色的石头?” “给你了,我只带了这么多。” 森林神伸手將一把碎金矿倒入艾芬索手里,而艾芬索也露出一个公式化的淡淡的微笑。 “领路吧,这位……圆滚滚的先生。” …… 大概半个小时之后,森林神带著艾芬索走到一处山洞前。 “就是这了。”森林神用手指著黑漆漆的入口。 “你不是说,你家是一个房子吗?” “山洞就是我的房子啊?”森林神疑惑道。 “那好吧,你知道一共有多少只虫子吗?”艾芬索嘆了口气。 “我不知道,或许十几只?有一只特別大的!” “但那已经是半个月以前了。”艾芬索摸著下巴自顾自的说道,“按照安德莱格的繁殖速度,这个数字可以翻一倍……” “嗯,你这个山洞结构怎么样?假如里面发生爆炸,会不会塌?” “什么意思?” “我打算扔一枚炸弹进去,然后把里面的巢穴连带著安德莱格一起烧了。” “呃……”森林神挠了挠脑壳,“我觉得不会塌,很久之前,五十年?还是一百年前来著,有过一次地震,把我的菜园都变成了山丘,但我的山洞一点没变。” “那確实挺牢固的。”艾芬索点点头,又好奇的问道,“那你不怕你的食物,或者家具一起被烧掉吗?我还以为你会反对我呢。” “不会有事的!”森林神摆摆手,“我把所有的食物都放在地窖里了!我还用魔法封住了入口,所有的蜜酒,穀子都安安全全的!” “至於家具什么的,我隨手就能做出来,实在不行去你们人类那借点就是了……” “那好。”艾芬索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圆溜溜的炼金炸弹,在手里拋了拋。 “就这么定了。” 说罢,他输入魔力將炸弹启动,而后奋力一拋,炸弹划过一道拋物线,落入洞口之中。 艾芬索则迅速起身奔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衝到洞口,並顺手一剑戳死了一只出来查看情况的安德莱格工兵。 此时,山洞內的绿色气体已经充分扩散,瀰漫开来,虫巢感受到了威胁,唤醒了三只安德莱格勇士,他们正在从虫巢里互相拥挤著,爭相爬出。 “伊格尼!” 艾芬索匯聚魔力,法印瞬间成型,一道火焰从他手中喷出。並没有像普通的伊格尼那样转瞬即逝,艾芬索的伊格尼法印源源不断的喷射著火焰,高温的魔法火焰將涌上来的几只安德莱格工兵逼的连连后退,一直退回到山洞里。 直到此时,见所有安德莱格虫都被绿色的气体笼罩,艾芬索猛的加大了伊格尼法印力度。 翻滚的火蛇立刻触碰到绿色气体,奇妙又酷烈的化学反应就此发生。 紧接著是燃烧、爆炸,而火光也迅速扩散开来。 艾芬索熟练的臥倒並就地一滚,躲到了山洞入口的右边。 “boom!” 一声巨响直接把大地震了震,就连远处森林神都因为猝不及防之下被搞得重心不稳,最后直接一屁股摔倒在地。 躲在洞口旁边的艾芬索也被爆炸的衝击波吹的一瞬间摇摇晃晃,但很快就调整了平衡。 林中的花草被颶风吹弯了腰,紧接著洞口又像喷泉一样喷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烧黑的木板,破烂的安德莱格尸体,还有泥土,石块,四处飞溅,在洞口前面洒了一地。 “这是什么……”森林神惊掉了下巴,他不是没见过炸弹,但这种威力可真是头一次见。 艾芬索看著面前的一片狼籍,虽然满意於自身手艺的成果,但不免还是有些心疼。 经歷多少个在荒野里收集炼金素材的日夜,多少个抱著书籍查找资料的无趣时光,多少次失败后,他终於炼出了这一枚龙之梦。 为了收购那些被垄断的炼金材料,他还花出去十克朗。 虽然知道炸弹炼出来就是扔的,而不是放在柜子里展览,但真扔出去了,艾芬索还是有些心疼。 “捨不得”这种情绪似乎从人类孩童时期,父母扔掉不用的旧家具时,就开始出现了。 它根深蒂固的刻在基因里,谁都甩不掉…… “唉……不过值了。” 黑暗的洞穴里对付数量未知的安德莱格,那可真是危险到极致,经验再老练的猎魔人也可能会翻车,这种可以规避的风险还是规避的好。 艾芬索看了看从远处走来的森林神,他一边走还一边对著一路上的安德莱格尸体泄愤般的踢著。 森林神一边走,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但当他走到艾芬索麵前的时候脸上已经堆满了笑容。 “干得好,人类!太感谢了!” 他插著腰笑道,而后迫不及待的走进了自己的山洞。 “啊哈哈,我要来一大杯蜂蜜酒庆祝庆祝!” “这些安德莱格並不是全部。”艾芬索提醒道,“肯定有外出捕食的安德莱格,他们很快就会回到巢穴的。” “我知道,所以我要用魔法给我的房子装个大门!” 森林神低沉的声音在山洞里响起。 一道白色的光芒在山洞门口闪过,而后渐渐变了顏色,最终和整座山融为一体。 “幻术?”艾芬索摸了摸这扇魔法大门,和真的山体没什么区別,完全看不出哪里有假。若不是胸口的狼头徽章不停震动,他第一眼见到这扇魔法大门也会直接將其忽略。 就和一开始森林神变的那个灌木丛一样,要是森林神一动不动,艾芬索也肯定会將之忽略。 “有意思。” 最后回头看了眼山洞,艾芬索就离开了森林神的地盘。 他的马还被拴在一开始遇见森林神的地方,希望那个攻击人的未知怪物没把马给吃掉。 …… 回到路边,马儿在树荫下悠閒地吃著某种野果,见艾芬索走过来也只是看了看,然后又继续吃个不停。 “走了。”艾芬索拉了拉韁绳,马儿又咬了一大口,这才慢吞吞的跟著艾芬索一起上路。 走了半个多小时后,艾芬索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一驾被拆散的马车残骸,以及遍地尸体。 有衣著破烂的农民,有穿著鎧甲的诺维格瑞城卫兵,有一身黑衣,腰上別著刀的走私犯,甚至还有几头食尸鬼和孽鬼,或许是想来偷吃尸体,但没想到自己最后也变成了尸体。 “奇怪,怎么都死在一个地方?” 艾芬索眉头一皱,察觉到了危险。 “这有个陷阱?”他看了看四周,猎魔人感官没发现什么特殊,没有特別的呼吸声也没有怪物的气味。 但他一低头,发现地上有著几个不同寻常的脚印。 “这是……”他单膝跪下,仔细端详著这一连串脚印。 “体型很大,非常大……而且没有脚趾,脚的形状是不规则的。” “行走方式,双足?这是什么玩意……土元素?” 艾芬索低头看了看狼头徽章,没有一点反应。 同时空气中也没有较高的土元素浓度,完全不符合土元素在此地生存的条件。 但他还是抽出了银剑,保险起见,他还涂上了剧毒的剑油。 艾芬索知道自己或许距离那个怪物只有一步之遥。他再次把马赶走,双手持剑,谨慎的慢步靠近远处的尸体堆。 一步,两步,三步。 中途他注意到了——在之前被树木遮挡的视野盲区,有个洞口极大的山洞,似乎是因为山体滑坡形成。洞口旁边的山体显得很新,没有苔蘚,没有藤蔓,没有密密的草。 而那串古怪的双足脚印也通向那个山洞。 “一定在山洞里。”艾芬索基本確定了。 隨著他离那些尸体越来越近,艾芬索的心也提了起来,警惕性已经拉到最高。 他双眼死死的盯著洞口,耳朵努力听著背后和两侧的声音,一刻不敢鬆懈。 他知道隨时可能有什么玩意突然袭击他,如果大意的话,他自己也会变成那些尸体中的一员。 “昆恩。” 艾芬索给自己套了个护盾,他距离尸体仅有一步之遥。 尸体的死法很奇怪,像是被巨大石块砸死的,就像艾芬索有一次遇见一个男爵带兵攻城的时候,那些被投石机扔出的石块碾死的士兵一样。 正当他要俯下身详细查看尸体的伤口时,变故陡生。 忽然,一声怒吼从远处的山体里传来,那潮湿的,被垂下藤蔓包裹的山壁就像一块投影布,被里面的东西一瞬间撕破。 一个巨大的人形物体从山洞的黑暗中钻出。 当艾芬索看见它的一瞬间,就知道自己的剑油浪费了。 “认真的?”他面色难看,“魔像?这里哪来的魔像?” 那庞大的身躯上雕刻著各种符文,此刻正闪闪发光。它的体型很大,足足有五米高,那双拳头已经和马屁股一样大了,更別说拳头还特地被做成了连枷锤头的样子。 这是个专门用来战斗的魔像。 这个魔像被雕刻的很古朴,是艾芬索从未见过的款式和风格,而且上面的刻著的咒文也相当古老,只存在於部分古书中描述几百年前往事的只言片语。 艾芬索忽然想起了森林神之前的话。 “大概半个月以前,突然就地震了……” “该死。”艾芬索骂了一句,“一定是地震把洞口震开了……” 他双目紧盯魔像,大脑极速运转。 “而设置魔像的法师肯定没考虑到这种情况,所以没有设置魔像的索敌范围。於是这个玩意见到路过的人就自动激活了……” 话音未落,魔像已经冲至跟前,带著高速运动转化的势能,向著艾芬索一记重拳砸来。 艾芬索闪身躲过,那个巨大的拳头直接在地上砸了一个坑,而后又被魔像顺势从下往上抡起,再次对艾芬索发起攻击。 但这一击依旧被艾芬索灵活闪避,而且还抓住了魔像挥拳后停顿的间隙,狠狠用银剑给魔像的胳膊来了下。 银剑毫无阻碍地破开魔像的防御,直接把它的手肘切开一半。 只不过时间有限,魔像又体型庞大,艾芬索为了不被魔像攻击到,赶紧抽出了银剑。 魔像不会说话,也感知不到疼痛,他又挥舞著那只受伤的手臂,向著艾芬索拍去。 不过艾芬索这次没有躲,而是直接迎上了袭来的拳风,对著魔像手肘的关节猛的劈出一剑。 “轰!” 毫无疑问,本就被砍了一半的手肘被另一剑彻底切开,魔像的半截手臂迴旋著飞了出去,刚好擦到艾芬索的边,把他带倒在地。 昆恩护盾隨之破碎,但艾芬索又迅速给自己上了一个。 魔像陡然失去半截胳膊,重心不稳摔倒在地,但又迅速站了起来,让刚重新起身並想要趁机给魔像下肢来一剑的艾芬索不得不暂时退却。 “呜……”魔像发出了某种意义不明的沉闷吼声,他看著眼前的小东西,再次挥出一拳。 硕大的拳头依然没打中艾芬索,反而打中了艾芬索后面的树木,沛然巨力直接把一颗一人合抱的粗壮大树拦腰砸断。 艾芬索刚想挥剑,却见那颗大树正直直像他砸来。 “干!” “阿尔德!” 艾芬索一个阿尔德之印,改变了大树倒下的方向,令其刚好砸在试图再次挥拳的魔像头上,瞬间把那泥糊的脑袋砸扁,不过这对魔像没什么影响,魔像的要害在於他胸口维持动力的魔像心。 但这棵大树在砸下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轰隆!” 魔像的身体失去平衡,被大树砸趴在地,艾芬索看到了,也抓住了这个难得的机会。 在魔像的背上,有一个闪亮的光源透过皮肤在向外发光。 是魔像心! 在魔像试图爬起的时候,艾芬索三步並作两步,飞快的爬到魔像后背,举起剑,对著后背那个发亮的点刺了下去。 毫无疑问,不管是製作这个魔像的人不太用心,还是过的时间太久出了某些意外,最终都引向了一个结果——魔像心的光芒暴露在空气中,就像灯塔一样指引著艾芬索刺出了致命一剑。 若是正常的战斗,想要击败魔像是个费力活。因为不知道魔像心的位置,艾芬索一定会谨慎又谨慎,只敢在昆恩的保护下主动进攻。然后他会一点点削去魔像的四肢,让其失去行动能力后,接著对魔像的胸口使用伊格尼,通过魔力反馈找到魔像心的准確位置,然后一击毙命。 这会耗时良久,期间猎魔人的容错率几乎是0,如果在没有昆恩的保护下被魔像击中,会直接死亡。即便有昆恩之印保护,被魔像一拳抡倒也会半死不活,失去行动能力,然后被魔像补刀。 而此时,当魔像心被刺穿,魔像也隨之僵了下来。他身上的符文渐渐失去了光泽,身体也逐渐没了力气。 它身上的魔力开始消散,要不了几天,魔像就会彻底变成一摊平凡的泥土和石头。 艾芬索利落的破开魔像的背,把一块被戳了个洞的不规则黑曜石块用剑剜了出来。 正是魔像心。 他把这玩意揣进了口袋。虽然魔像心坏了,但可以修好。虽然艾芬索自己也不会修,不过有的是法师会修。他们自然愿意出个不错的价买一枚损毁不算严重的魔像心。 除此之外,他也略有心疼的看了看自己的银剑……上面已经有了几个小缺口,必须要修了。 如非必要,他真的不想动用银剑。 “看来算解决了。” 艾芬索又在附近转了几圈,確认只有一个魔像对来往行人进行了攻击,並没有其他怪物出现的痕跡。 最后,他来到了魔像出现的山洞前。 洞口是因为降雨加上地震,发生了山体滑坡后露出来的。 原本完整的小山丘,现在有一半变成了山崖。 恰好,山体滑坡落下来的土形成了一个通向洞口的坡,要不然这六米多高的洞口艾芬索没有梯子恐怕很难爬上去。 艾芬索进入洞口后,发现里面像是个古老的遗蹟,魔像只是大门的看守者。在放置魔像的位置前面,是一个毁坏的传送阵。而在放置魔像的位置后面,是一扇已经发霉的木门。 “哦……真臭。”艾芬索有些不舒服的耸了耸鼻子,这个地方有股怪味,很难闻。 他推开了大门,没有冒然进入,而是等了等,又用伊格尼法印点燃火把往里面探了探。 见火把没有熄灭,里面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更没有怪物被火焰惊扰发出的响动和叫声,艾芬索又给自己套了个昆恩,这才小心翼翼的把头探了进去。 在仔细观察了遗蹟內部的全貌后,艾芬索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好像在……之前从墓地捡到的那枚记忆水晶里见过? 第六章 法师之手 一模一样。 时光从未在此留下一丝痕跡,一切和记忆水晶中並无不同,墨水洒了一桌子,椅子倒在地上,仿佛那个神秘的法师昨天才死。 艾芬索缓缓踏入这个黑暗的房间,当他把火把举高,他终於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这个房间的角落里,安静的坐著一位优雅的女士,她双膝併拢,双手环抱膝盖,坐在地板上。她穿著古朴的宫廷长袍,袍子上刻著不知来歷的徽章和奇异的符文。 她的肤色苍白,眼睛紧闭,脖颈上有一个奇怪的蜘蛛烙印。她双手交叉摊在小腹处,並且手上还托著一个水晶瓶子。 她容貌美丽,脸上还画著妆,时间似乎也並未注意到她,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艾芬索十分確定,眼前的女人已经死了。 虽然尸体栩栩如生,但她的心跳已经停止,呼吸声不再传来,血液也不再流动。 “这……” 艾芬索看著这间房间,它似乎是个实验室,摆放著各种仪器,此外还有堆成小山的书籍。 不过,这太巧了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实在太巧了吧? 墓地捡到的记忆水晶,酒馆接到的狩魔委託,两个毫不相干的事,就这么被串到一起了。 艾芬索的念头一闪即逝,又是该死的命运在进行指引。 他没有继续去想,而是专注於眼前。 艾芬索轻轻从女尸手中抽出那个水晶瓶子,放在面前细细一观。 水晶瓶里面封著一团金色不明液体,好像流动的黄金,在火把的照耀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而且这些液体异常沉重,艾芬索估摸著这个只能装五六百毫升水的水晶瓶连带著里面的液体至少有七公斤重。 瓶身上刻著几行小字。 “雷登尼之血。” “这是谁?” 艾芬索回忆了一下,但没有找到丝毫相关信息,他压根就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另外,这真的是血? 艾芬索看著眼前的小瓶,里面的金色不明液体十分粘稠,如果这是血液的话,艾芬索十分確定这绝对不是人类的,而是属於某种类虫生物。 此时,之前套上的昆恩护盾逐渐消散,艾芬索下意识给自己续上了一个。 只不过,在感受到魔力后,瓶子中的血液忽然就沸腾起来,温度在短短两秒內飆升了至少一百度,直接把水晶瓶烫的冒烟,也给艾芬索的手上燎了几个水泡,痛的他手一抖,差点把瓶子扔出去。 “什么鬼?”但艾芬索还没来得及做出进一步反应,里面的金色血液的温度就再次飆升,在电光火石间,水晶瓶上浮现道道裂纹,愣是在他手上爆炸了。 “砰!” 水晶瓶炸开,碎片崩了一地,那滚烫的血液四处飞溅,绝大部分都是衝著艾芬索来的,相当大一部分落在艾芬索的皮甲上,但却並没有烧出个洞。 那些金色血液好像有生命一样,直接钻进了艾芬索皮甲的间隙,迅速向著他的手部流去。即便皮甲下还有一层衬衣,但艾芬索还是能感觉到仿佛有人拿著烧红的铁钎在他皮肤上划过。 而下一刻,他也毫无疑问的感受到一股剧烈的高温从手上传来。 “干!干!干!” 艾芬索迅速扒下手套,那不明金色液体已经把他的手完全覆盖,高温灼烧著他的皮肤。如此剧烈的疼痛让他的眉头扭成了麻花,一颗颗因疼痛留下的汗珠在他脸上划过。 艾芬索咬紧牙关,努力不让自己痛的叫出来,万一引来什么没发现的怪物,以他现在的状態必死无疑。 同时他也在尽力保持理智,哪怕脑海里都写满了痛字,但他依然能保持些许冷静,还能进行思考。 他毫不犹豫的对著自己的左手就是一个阿尔德之印,但完全不起作用,就和该死的昆恩护盾一样,仿佛直接穿过了这团金色血液,完全没起到效果。 “吗的……” 艾芬索颤抖著把手伸进腰包,迅速掏出一瓶浑浊的橙色魔药,他已经无法拧开瓶口,於是直接对著墙壁一磕,把瓶子磕出一个大洞,也不管会不会把玻璃渣子喝下去,直接一口闷掉。 燕子魔药,强化版本。艾芬索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他实在是没招了。 他双眼通红,额头青筋暴起,死死盯著已经变成纯金色的左手。 他的手此刻已经仿佛由黄金铸成,还在火把的照耀下反光。 这种金属光泽十分诡异,完全不符合常理。 “它在融合……” 艾芬索意识到,这金色血液並不是在腐蚀他的手,而是在进行融合。那些液体强行融入他的血肉,剧痛中包含的不只是灼烧感,还有皮肤、肌肉被撕开又重塑的撕裂感。 只不过下一刻,一切戛然而止。 剧痛在一瞬间消失,但艾芬索过了好几秒后才回过神。 他呆呆的看著自己的手,那已经变成金色的左手颤抖著,在他的操控下微微活动了下。 他依然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手上的神经还传来阵阵幻痛,让他的左手时不时抽搐一下。 “婊子养的……”他拄著钢剑,从地上爬了起来,又捡起了火把,“这他吗是什么东西?” 艾芬索又看了看手,那股黄金的顏色十分自然,放佛就是他皮肤本来的顏色。甚至这金色的皮肤在手腕处与正常皮肤的交界还形成了渐变。 艾芬索把右手放在左手手背上,触感十分正常,好像除了换了个顏色,一点变化没有。 他不信邪的用力搓了搓,还用水壶倒出水洗了洗,但全都没有用。 艾芬索有些不安,他被不明来歷的东西缠上了。 诅咒?魔法?还是某种契约成立的標誌?他不知道,但有一点他很清楚:必须赶紧搞清楚这玩意是什么。 艾芬索试图在房间里寻找线索,可惜,这屋子里除了书,还是书。 这里有无数年代久远的书,有的使用的文字他不认识,大概是精灵语。有的使用的文字他能理解,但书里面出现的一大堆专业名词他就完全看不懂了。 於是,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浪费了两个多小时后,艾芬索把目光投向了坐在角落的女尸。 “……反正也没人知道。” 犹豫仅仅在艾芬索脑子停留了一下,而后他就伸出双手,在女尸身上上下摸索起来。 还別说,艾芬索真就在女尸鼓囊囊的胸口衣襟下摸到一个纸质的玩意。 艾芬索顿时精神一振,把那东西揪了出来,竟然是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写署名或其他任何文字,於是艾芬索直接把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几乎能透光。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字跡强硬有力,快要把纸戳破,写的有些潦草,几乎能看出作者写信时的激动情绪。 “致执拗的父亲: 我的挚爱雷登尼已死,我也不愿继续活下去了。追寻原初故土的道路如此艰辛,连他这样天资聪颖,卓尔不凡的施法者都为此献身。我恳请您,不要为此白白浪费时间、生命与金钱了。 我已经將雷登尼的尸体掩埋,他的墓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將安稳的沉睡。 若你能来到这里,看到这封信,就把我怀里的这瓶血拿去吧。 雷登尼將他的血存入其中,加入了魔药,他想藉此让我这个凡人成为法师……但我寧愿在他日夜操劳的地方沉眠。” 在信的右下角,则是作者的署名。 “艾妮·德·希拉维·普林斯拉夫。” 艾芬索回忆了一下,他还记得在那块记忆水晶里,记忆的主人写的信就是写给一个叫做卢梭·德·希拉维·普林斯拉夫的人。 一切线索串联起来,艾芬索很快理清了事情的大致脉络。 首先有个叫做雷登尼的法师,他与卢梭·德·希拉维·普林斯拉夫进行合作,试图寻找海对岸的那片大陆。 卢梭的女儿艾妮,也就是他面前的女人,与雷登尼相爱,並且强烈反对对原初故土的研究。 因为艾妮不是法师,雷登尼用自己的血炼製了这么一瓶金色的液体,打算藉此让艾妮成为法师。 不过,雷登尼莫名死去,艾妮来到这里,因为她不是法师,不懂得相关知识,又感知不到水晶的魔力波动。於是把雷登尼埋葬的时候,她没有注意到那枚记忆水晶。 埋葬雷登尼的位置恐怕就是艾芬索捡到记忆水晶的墓园,鑑於雷登尼死的时间起码在一两百年前,甚至三四百年前,所以应该是公共墓园恰巧盖在了雷登尼之墓上面。 至於这枚水晶是怎么跑出来的?这恐怕难以知晓。 总之,在最后,艾妮抱著雷登尼之血,在他的实验室里静静沉眠,死亡。 他的父亲卢梭没能得到雷登尼的研究成果,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来这里找她。於是在魔像的守护下,时间一点点过去。 最终那枚记忆水晶,以及这瓶雷登尼之血都便宜了艾芬索。 不过他还有一个疑惑没解开。 艾芬索环顾四周,这个房间毫无疑问被人施了魔法,过去了不知道多少年还没一点变化,艾妮的尸体也依然如旧。 那么这个魔法又是谁布置的? “还有其他人来过这里?那魔像为什么不攻击他?是雷登尼的朋友?” 艾芬索思索著,在房间里继续转了转,然而剩下的就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然后他又想起了雷登尼之血的效果。 “让普通人拥有施法能力?” 艾芬索看著金色的左手,感觉有点痛惜。 “所以这个玩意是內服的?而我把它外敷了?” “不过也不对,这东西遇见魔力会加热,那么高的温度要是在我胃里激活,我会被烤熟的。” 不过…… 艾芬索有点蠢蠢欲动,要是这魔药即便是外敷也能生效的话…… 谁不想当法师? 哪怕这个世界的法师其实不怎么样,被普通人拿把剑近身就会被打回原形。哪怕普通的施法也有极大的风险,例如施法中打个喷嚏就会被魔法反噬致死。 但艾芬索依然渴望魔法的力量,就像人类渴望像天空中的飞鸟那样翱翔一样。 可惜他不会魔法,只会猎魔人的法印。 艾芬索握了握拳,他有些迫不及待了。 他迫切的想要验证一下雷登尼之血的效果,但同时又有些忧虑。他害怕当他发现雷登尼之血对猎魔人无效时,他將会是多么的失望。 他没有著急出去,而是先在房间里一大堆书里挑了十几本珍惜的书。在凯尔莫罕那些年艾芬索总能听见维瑟米尔念叨,狼学派曾经有多少藏书,有多少独一无二的孤本,但全部在那天遗失了…… 久而久之,艾芬索也把那些稀有的书籍名字记住了。 这些东西值得带上。 艾芬索从腰包里抽出一根绳子,这根绳子这些年捆了无数人和怪物,没想到今天竟然会用来捆书。 提著书,艾芬索快步离开了这个遗蹟,然后越走越快,到最后甚至跑了起来。 艾芬索一路飞奔,找到自己的马后,把一摞书匆匆往马鞍袋里一扔,接著找到一颗大树,把左手对准了它。 大树的枝叶还在隨风摇摆,全然不知已经大祸临头。 艾芬索深吸了一口气,向左手聚集魔力,体內储存魔力的器官被他很快榨乾。 “阿尔德!” 他大喊一声,將阿尔德之印释放。 下一刻,艾芬索就露出狂喜。 他感觉到了!那种魔力波动! 和那些法师施法时一样,空气中的魔力向施法者自发匯聚,这些法师就好像一个漩涡,把混沌魔力吸引过来,然后把混沌魔力以特定方式释放——这样就是一个法术了。 而此刻空气中的混沌魔力同样在自发的聚集,目標正是他的黄金左手。 而这些充沛的魔力又在他的引导下,化作最纯粹的能量在左手前方的那枚阿尔德之印集中。 然后……变成了一股强烈的衝击波向前横扫! “轰!” 艾芬索猝不及防之下,直接被巨大的反作用力推飞了出去。 当他从地上爬起来,他的面前是一片被夷平的大地,还有一地狼藉。 七八棵大树消失不见,只剩下残坡的树桩。 折断的树干把远处的一大片灌木丛摧残的体无完肤,近处的灌木丛更是直接被拔禿了叶子,和过冬一样,光禿禿的。 而漫天树叶正在空中飞舞,最后纷纷向著艾芬索落去。 而他在哈哈大笑。 施法能力!一个猎魔人有了和法师一样的施法能力! 多么不可思议?多么的令人难以置信? “哈哈哈哈!” 艾芬索相当兴奋,不过还没等他开心多久,一股钻心的疼痛从左手传来。 艾芬索低头一看,被嚇了一跳。 他的左手像个濒临破碎的陶罐,一道道不正常的撕裂纹在手上蔓延,鲜红的血液从伤口里流出,在那金色皮肤上滑过,最后滴在地上。 这种伤口他在牛堡见过,一个班·阿德的男巫在施法的时候被一只马蜂叮了,他痛叫一声,手里的一团法术立刻爆炸了。 艾芬索当时在旁边围观,那个男巫的右手在一瞬间被炸碎了,而他那没被衣服遮住的左手、脖子还有头上全都是这种裂纹,和此时此刻他的手一摸一样。 这是由於吸纳了过於庞大的魔力,导致人体难以承受,最终出现了撕裂。 “该死……” 艾芬索把受伤的左手揣进怀里,先是找到了那被嚇跑的马,而后开始在马鞍袋里翻找烈酒。他一般会放一瓶矮人烈酒在里面,这种酒闻起来有点臭,但度数起码有五十,除了矮人没人能喝的惯,甚至会被人拿来炼金。 他用牙咬开瓶口,把酒倒在还在流血的伤口上。 艾芬索皱著眉头,烈酒浇在伤口上虽然很痛,但也起到消毒的作用。 不过他没有乾净的布进行包扎,浇再多的烈酒也是白搭。 忽然,一旁的灌木丛传来响声。 “鋥!” 艾芬索用不到半秒的时间拔出了钢剑,而后一个翻滚把马儿护在身前,受伤的手迅速掏出別在腰上十字弓。 只不过,灌木丛里並不是他想像中的狼,熊之类的野兽,也不是安德莱格工虫,食尸鬼之类的怪物。 一双蹄子一样的手拨开灌木,一个熟悉的肥胖身影走了出来。 是之前遇见的那个森林神。 艾芬索稍微鬆了口气,但依然保持警惕。 “你来这干什么?” “呃,刚才有那么大一声响声,我在山洞里都能听见。我出来看看怎么回事。” 森林神先是展示了他空空如也的双手,然后说道。 “人类,你受伤了吗?我闻到了血腥味。我有草药,你要不要?” “谢谢,但是不用了。” 艾芬索婉拒,只不过他把十字弩插了回去。 “好吧,好吧。”森林神看出了艾芬索的態度,他退后了几步,“但你要收下这个。” 他从后腰摸出一个亮闪闪的东西,丟给艾芬索。 艾芬索没有伸手去接,他一只手受伤,而另一只手必须时刻握剑。 那东西在天上划过一道拋物线,落在了艾芬索脚边。 “符文石?” 一块特殊的符文石,威勒斯符文石。这种符文石一般都会用在魔法道具上,用来增加威力。 “符文石?”森林神歪了歪头,“你们叫它符文石?好吧,总之这才是我想要给你的报酬。” “你已经付过了。”艾芬索摇了摇头。 “我觉得它应该属於你,或者说,你们这些猫眼睛人类。”森林神说道。 “其实之前有个和你一样眼睛的人来过。大概是五十年前吧。他有个熊头掛坠,不过能力比你差远了,他……被水鬼咬死了。” 森林神指了指那枚符文石,说:“这是我在他尸体上捡的。” 艾芬索沉默了片刻,说道:“那枚熊头吊坠呢?” “呃……应该被我和他一起埋了。你想要这个吗?我还记得坟墓位置,我们可以把坟挖开……” “不,不用了。”艾芬索赶紧拒绝。 “就这样吧,这样也好。” “那我走了?”森林神揉了揉肚子,打了个饱嗝,“这片森林欢迎你,人类。如果想尝尝我的蜂蜜酒,你知道我的房子在哪里。” 艾芬索此刻终於把警惕等级下调,將剑插回剑鞘。 “好啊。”他露出一个笑容。 “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森林神挥了挥手,转身向森林里走去。 第七章 布隆丹恩 接下来,艾芬索骑著马一路疾驰,在日中之前回到了城畔区。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拉住一个人打听医生的位置,然后马不停蹄地到医生那里去。 只不过当他一进来,就看见一个老医生正在对另一名面色苍白的老人进行放血疗法,並品尝著一小瓶淡黄色的不明液体…… 唉。 不过他本来也没想让医生给他包扎。艾芬索从庸医手里买了块乾净的白布,再买了些缺少的草药,隨后他只用了十分钟就调好了疗伤药。將其敷在手上再用白布缠上,最后喝下一瓶魔药,如此就算完成了。 他粗略地算了算,去掉修理银剑,补充魔药和炸弹等成本,再加上森林神的小金矿石……不过这些金矿石顏色驳杂,显然纯度不高,换不来太多克朗。 总体下来,他赚了大概一百多克朗。 挣得多吗?对普通人来说確实是一笔巨款。 这大概是一个工匠大半辈子的积蓄,是一座村庄所有人一起才能凑出来的酬金。 同时,也是贵族一场宴会的开销,法师一场基础实验的费用。 对於艾芬索来说,这意味著更锋利的剑,更坚韧的护甲。 …… 片刻后,艾芬索就找到了阿莱的裁缝铺。 此刻这里聚集了一大群矮人,他们拿著锤子,抱著木板和钉子,把裁缝铺烧焦的木板卸下来,然后装上新的木板。 在酒馆打工的妲娜也回来了。她斜靠在门框上,看著领头的两个矮人和阿莱爭吵。 “矮子!你是不是不会算数?” 阿莱怒道,眼睛瞪的和铜铃大小。 “嘿!放尊重点!”一个矮人不满的说道。 另一个矮人则跟著帮腔:“我们可是专业的!不信你去城里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们欧格林兄弟干活一顶一的快?” “哈!”阿莱直接被气笑了,“谁和你提干活速度了?你先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三截五十寸长的木板加起来,在你的图纸上写的是120寸?” “没错啊!”两个矮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噗!” 靠著门框的妲娜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理直气壮的態度让阿莱愣了愣,他低头重新看了看图纸,隨后確认自己没算错。 错的就是这两个矮人! “他吗的两头蠢驴……” 阿莱气的浑身发抖,直接擼起了袖子,两个矮人也毫不示弱,比划起拳头。 艾芬索赶紧出声制止道:“嘿!冷静点!” 他可不想这群人打起来,那样的话他一时半会肯定拿不到报酬了。 “你是谁?” 一个矮人警惕的问道。 “啊!猎魔人大师!”阿莱闻声顿时变脸,笑容满面的走过来,还勾上了艾芬索的肩膀。 “看见没?这是我的好友,一位大名鼎鼎的猎魔人,他猎杀过克拉肯大海怪,还杀死过一头巨龙!” 说完阿莱还对两个矮人威胁道:“矮子!我劝你们最好识相点,找个懂算数的人过来!” 艾芬索麵色如常,他倒是不介意被人狐假虎威。更何况阿莱还是他的僱主。 “嗯哼。”他自然的点点头,说道:“就连我这么一个外行人也知道,三乘五十等於一百五。” “该死的……” 现在人数上他们已经不占优势,而这个人高马大的猎魔人更是一看就很难对付。 两个矮人的气势瞬间萎靡了下去。 他们涨红了脸,可最后还是泄了气,嘟囔著道了歉。 “好好好,是我们算错了,我这就重新算……” 两个矮人嘟嘟囔囔地退去,但似乎並不服气。 阿莱则高兴的说道:“感谢你,猎魔人!你又帮了我的忙……快!进来吃点东西!” “另外,我也希望你能给我带来一些好消息……” “吃饭就不必了。”艾芬索婉言谢绝,“我等会要进城。我来是想告诉你,那个劫了你的商品的怪物已经被我解决了。” 说罢,他伸出手,出示了那枚魔像心。 “哦,这是什么?”阿莱好奇的问道。 “魔像心。那个怪物是个魔像。之前的大雨把藏著他的山洞冲开了。然后他就无差別的攻击一切出现在他附近的东西。” “运送货物的马车被打碎了,附近还都是尸体。如果你想把你的货物运回来,我建议你多僱佣一些人。尸体会吸引食尸鬼,孽鬼,安德莱格之类的玩意。” “我明白了。”阿莱点点头。 隨后他回头看向妲娜。 妲娜嘆了口气,转身从屋子里拿出一个小布袋,一边向艾芬索走来,还一边反覆的数著。 “150克朗。”她不舍的把小布袋放到艾芬索手上的时候,那表情像是在被割肉。 之后她还狠狠瞪了阿莱一眼。 阿莱则不好意思的对著妻子笑了笑。 艾芬索则在心里笑了笑,他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 “很好。” 他掂了掂,立刻確定了克朗的数量大概在140—150之间,大差不差,毕竟还有剪边、缺料等因素影响,不可能完全准確。 “那么,祝你们好运。” “谢谢,猎魔人大师,等我们的裁缝铺重新开业之后,一定要来光临。” 阿莱说:“我会给你折扣的。” 艾芬索点点头回应,而后骑上马,离开了这里。 …… 艾芬索先回到旅馆,收拾了东西退了房, 穿过城畔区的大路,走过石桥,就到了诺维格瑞的光辉大门。 门口的三个守卫里有两个在打瞌睡,还有一个打著哈欠检查过往行人的证件。 这个过程也足够敷衍,但凡你的通行许可证上盖了瑞达尼亚或者泰莫利亚的章,不管真假都会被一律放行。 此时诺维格瑞就是如此,开放,包容,宽容。永恆之火教会来者不拒。 在城门口,艾芬索出示了一下泰莫利亚王国的通行许可后,他同样也被放行。 “哈!猎魔人!”守卫还朝他笑了笑,“欢迎来到诺维格瑞!不过我们这里没有什么怪物,永恆之火庇佑著我们!” “如果你是来挣钱的,那么你要失望了;如果你是来花钱的,这里有数不尽的乐子!” “嗯,不过我既不会失望,也能找到乐子。” 艾芬索也露出一个微笑,而后进入了诺维格瑞城, 进了城后,人潮变得汹涌,他也不得不下马牵著韁绳,在人群中缓慢的移动。 走在繁华的大街上,艾芬索还是有点无法想像——这座城市是他这辈子唯一见过的不歧视猎魔人的城市,可为何后来在游戏里,却变成了那般恐怖的模样? 他不明白,只能后悔自己当初没多看看背景故事,以至於现在做不到完全的先知先觉。 到了主教广场后,这里还没有以后的火刑柱,也没有全副武装的女巫猎人。而是永恆之火牧师在讲道,一旁还有吟游诗人组成的乐队作伴奏,隨著牧师抑扬顿挫的声音,演奏著柔和神圣的音乐。 台下的听眾繁多,不过大多衣著光鲜亮丽,都是兜里有几个子,不为生计发愁的人……毕竟在这个点,太阳略微西移,人们刚吃饱了饭,正是干活的好时机。但凡想要挣钱的人都不会在这里閒逛。 艾芬索没太关注这场盛大的布道,他在告示牌上找了找,果真发现一张崭新的告示, “吉尔多夫二层小楼一栋,外加2000克朗。假如你能满足我的要求,那么这些就全都是你的。” “详情请到吉尔多夫的雷吉德宅邸细谈。” “——布隆丹恩·雷吉德。” 艾芬索立刻把告示撕了下来,而后朝著吉尔多夫走去。 两千克朗巨款……艾芬索记得他最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酬金只有八百。 在城畔区大厅的时候,他得到的消息是酬金翻倍,加到一千六百。 要知道他现在全部身家加起来也就值七八百克朗,把他本人也卖掉估计才能值一千二。 而现在酬金居然还在涨,艾芬索知道必须立刻动身,要不然这么高的赏金肯定会吸引一些厉害人物。 在诸多北方大小国度里,连很多国王都拿不出这么多钱。 他有点好奇委託人是如何做到坐拥巨款而不被人覬覦的…… 在吉尔多夫,艾芬索轻易找到了雷吉德宅邸。 在一堆房子里,最大,最气派,装修最豪华的那个就是。 “站住。” 艾芬索刚走到门口,就被两个看门的守卫拦住了。 “你是谁?来干什么?” 一个守卫懒洋洋的问道。 “猎魔人。”艾芬索的第一句话就让守卫精神起来,“我来此是为了委託。” 而后他出示了告示,两个守卫却看都没看,在听到“猎魔人”这个词后精神一振,立刻笑脸相迎,打开大门把艾芬索迎了进去。 “我来给你带路,猎魔人。我肯定你就是老爷要找的那个人。” 一个守卫主动要领路,另一个守卫似乎还想爭取一下这个机会,结果被瞪了一眼后,蔫了似的退了回去。 “这么肯定?” 跟著守卫进了宅邸后,艾芬索好奇的问道。 “当然,当然……”守卫微笑著点头。 “具体內容要由老爷告诉你……前面就是了,布隆丹恩大人的书房。” 守卫上前轻轻敲了敲门,以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大人,来了个猎魔人。” “猎魔人?让他进来,多米安。” 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守卫轻轻推开厚重的木门,而后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示意艾芬索进去。 艾芬索进去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相当高大,强壮的中年人。 艾芬索身高大约有190厘米,而他面前坐著的这个人甚至比他还高点。 他一头披肩金髮,面容刚毅,一道从左眼眶划到耳朵的刀疤让他看起来十分凶狠。 “猎魔人?” 中年人先是仔细的打量了一番艾芬索,目光在他的双眼停留了许久。而后认可的点了点头。 “猫眼,或者说蛇瞳。確实是猎魔人。” 他接著问道:“在谈起委託之前,我还要確定一下——你是哪个学派的?” “狼学派。” 艾芬索有点惊讶,这个人还挺了解猎魔人的,居然知道猎魔人內部有学派划分。 “很好,很好。”中年人很满意,“上次我雇了个猫学派的,结果他在一个村子里大开杀戒……” “不谈这些了。”他伸出了手,“我是布隆丹恩·雷吉德,辛特拉骑士,第二届辛特拉比武大赛的冠军勇士。” 艾芬索也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艾芬索,狼学派猎魔人。” “很高兴认识你,不过我想我们还是立刻开始吧。” 他似乎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艾芬索如此想道。 “先说一说我发布委託,又如此急切的原因吧。” 骑士一屁股坐在一个木製躺椅上,点燃了一根雪茄,还想给艾芬索递一根。 艾芬索连连摆手,婉言谢绝。 布隆丹恩也没在意,继续说道:“我想你肯定知道辛特拉那边打仗了吧?南方的尼弗迦德人进攻了辛特拉。” “是的,我听说了。”艾芬索点点头。 “但你知道,那边的局势具体是怎样吗?” 布隆丹恩的面色忽然阴沉起来,捏著雪茄的手不自觉的用力,使他的指关节发白。 “你想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吗?我来告诉你。” “辛特拉完了,国王战死,主力军队全军覆没。” 艾芬索瞳孔微微张大。 他知道辛特拉打仗了,但没想到会是这样。 南北对峙的局面要打破了吗? 他依稀有印象,希里就是辛特拉公主,因为国破家亡才来到凯尔莫罕。 是了,他大概没记错…… “而更重要的是辛特拉城。已经十多天过去了,没有任何辛特拉城的消息,不管是我在维吉玛的朋友,还是我派出去的手下,都没有打听到辛特拉城的消息,也没找到来自辛特拉的逃亡者。”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艾芬索又看向骑士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已经变得通红。 “尼弗迦德人推进的速度太快,他们在难民逃离之前就完成了封锁……而最重要的是,这意味著他们不想让辛特拉发生的事传出来。” “按照……我的经验,最坏,也最可能的是——屠杀。” 布隆丹恩又猛然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转悠,雪茄的烟雾也隨著他的移动瀰漫开来。 “我曾经是辛特拉军队校官,因为作战勇敢受封骑士。” 他回头看向艾芬索,说道:“虽然后来我被赶出了辛特拉城,但辛特拉是我的祖国,我一定要回去看一眼。” 艾芬索缓缓点头,表示认可。 隨后他提出了一个疑问。 “可是,这和你要雇一个猎魔人有什么关係吗?” “狼学派恪守中立,不会参与各种爭端。” “而我,只杀怪物。” “当然有关係。”布隆丹恩说道,“我也想直接带著我的人骑著马到前线,然后悄悄穿过占领区,亲眼看看辛特拉到底遭遇了什么。” “然而,我上过战场。” 布隆丹恩又坐回了躺椅。 “打完仗的地方,到处是怪物。尤其是,发生了屠杀的时候……食尸鬼,孽鬼,各种食尸生物,还有狮鷲,翼手龙,以及其他吃人的玩意都会被尸体吸引过来。” “我会带三十人过去,哪怕遇见了尼弗迦德的百人队也不怕。但我不想因为怪物的袭击减员,这是毫无意义的。” 艾芬索微微点头,心里则一点不信。 第八章 诺维格瑞的音乐 “所以我需要一个猎魔人,帮我处理一些棘手的怪物。” “我见过你们猎魔人战斗时的样子,需要我们结成阵型对抗的一大群食尸鬼,一个猎魔人花了一刻钟就杀掉了大半。你们有炸弹,魔药什么的,总之比我们强多了。” “而且……”布隆丹恩握了握拳。“如果有可能,我想救一个……一些人回来。” “总之,遇见怪物,你要帮我们处理掉。” “听起来很好。”艾芬索表示认可。 隨后他问道:“最后,我必须要向你確认一下——这个委託是否涉及某些政治和军事上的目的?” “没有。”布隆丹恩斩钉截铁的说道。 艾芬索点点头,他更加確定这个委託多半参杂了某些政治上的破事。 去战火连天的地方,还要深入沦陷区,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正常活计,布隆丹恩绝对没说实话。 不过权衡一番后,他还是说道:“我接了。” 最终艾芬索依然选择了接受。 看在两千克朗的份上,这次他就当看不见吧。 在此之前他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两千克朗巨款肯定不是那么容易拿到的。 他只希望到时候,布隆丹恩的隱藏目的不那么离谱。 维瑟米尔总是教育他,不要参与到政治等相关的委託。 然而实际上,很多委託人往往是一地的行政长官,或者贵族,或者乾脆是国王与公爵。他们发布的委託哪怕只有清除水鬼的內容,背后也可能牵连到某些计划和阴谋。 更別说还有猫学派和蛇学派的同行,他们一南一北,没事就接暗杀委託,以至於猎魔人的中立原则早已不被人认可。 艾芬索坚持的中立是模稜两可的,只要不违背他心中的原则,那么他並不在意僱主利用他达成其他目的。 但假如让他直接动手,比如让他执行暗杀,绑架,间谍之类的任务,那么艾芬索二话不说,立刻开始筹备逃跑计划。 仗著精湛的武艺和炼金炸弹,他总能逃出生天。而仗著一流的运气与命运的眷顾,他也能常常安然身退。 最凶险的一次,他手无寸铁地被一个伯爵领著五十人追杀,但最后照样逃出生天。 虽然过程相当狼狈,被人用箭射成了刺蝟,但他还是活下来了。 虽然……那次的逃出生天是以另一人的悲惨死去为代价实现的。他永生无法忘怀,永世难以原谅。 …… “哈哈哈!” 布隆丹恩大笑,再次和艾芬索握了握手。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布隆丹恩从书桌上拿起一个本子,带上小圆眼镜翻了翻,而后撕下一页,递给艾芬索。 “拿著,维瓦尔第银行取款凭证。你可以取出五百克朗,这是定金。顺带一提,这家银行信用还不错,如果你打算存钱,去那就好。”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艾芬索接过凭证,而后饶有兴趣的看著布隆丹恩说道:“嗯,我猜银行老板是你朋友?” “喔,朋友大概算不上,” 布隆丹恩说道,接著话锋一转:“但我確实喜欢和他玩昆特牌。这傢伙有钱又爱玩牌,偏偏还菜的很,我每次都能从他手里贏到稀有卡牌。” “嗯……这样吧,三天之后,太阳没升起来之前,你到这里找我。我们会跟著泰莫利亚人一起走。” “泰莫利亚?”艾芬索眉头皱了皱。 布隆丹恩解释道:“我们要去的地方可是敌占区,並且要穿过前线,就算有泰莫利亚的官方通行证也过不去。所以没办法,我给了……呃,我的一个朋友一点礼物,他答应会把我们打扮成泰莫利亚士兵,他的人就扮成被徵调的平民。等到了前线大营之后,再偷偷换回来。” “然后,他们回去当兵,我们直奔辛特拉。” “不错的计划……”艾芬索评价道,剩下的话他没说出来。 具体该怎么穿过被严密封锁的前线?具体该怎么渡过被重兵把守的雅鲁加河? 这些都是致命的问题,他不信布隆丹恩没考虑到。 看来他还有自己的安排,並且不愿意对艾芬索透露…… 另一边,布隆丹恩点点头,说道:“今天不算,三天之后,在太阳升起前,你务必要到这里来。我们会在清晨出发。” “没问题。”说罢,艾芬索起身离开。 布隆丹恩和之前的阿莱一样,想要挽留艾芬索吃午饭,但同样被拒绝了。 正事办完了,他现在急著办私事。 …… 吉尔多夫地区除了乾净整洁的街道、大大小小的出售高档商品的店铺,还有成片的住宅。 大部分住客都是在此地租一栋小房子,只因为这里的房价过於高昂。 其中有一座带小院子的二层小楼,外墙上点缀著藤蔓和牵牛花,门前种植了散发著香味的花丛。 房子大门上写著一行花体字。 “希尔芙伊娜·多布雷坦的音乐工坊——为您谱写最动听的音乐。” 不过此时,不仅门环上掛了一个暂停营业的牌子,整栋小楼的窗户也通通被关上,遮光的百叶窗也全拉了下来。 只有一扇面向大海的窗户开著,这扇窗户没有配遮光的百叶窗,而是搭配了白色的纱制窗帘。 晴天下的大海波光粼粼,湛蓝的海浪一次次衝击著礁石,天与海失去了界限,连成一片。 如此美丽,让人心旷神怡的景色。 而在房间內,则是另一番光景。 “你喜欢吃葡萄?” 一只纤纤玉手捏起一枚葡萄,放入艾芬索嘴中。临了还调皮的勾了一下他的下巴。 容貌可人,身材姣好的女人侧臥在床上,从艾芬索身后抱著他,和他紧紧贴在一起。 “当然。” 艾芬索一口吃掉葡萄,而后头也不回的说道。他同样侧臥著,胸前的银盘子上装满了各种肉类,床头柜上还摆著几瓶啤酒。 他咬了一口鸡腿,再喝上一口冰凉的瑞达尼亚啤酒,鸡肉又油又咸的口感瞬间淡化。 在炎炎夏日里,他只能用爽来形容此刻的感觉。 “吃东西真的比我还重要吗?” 身后的声音似乎有些不满,而后一个慵懒的,带著雀斑的美丽脸颊冒了出来,她把下巴搭在艾芬索的肩膀上,她的脸也和艾芬索的脸贴在了一起。 一缕黑髮滑落,露出她有一点尖的耳朵。 是个精灵。 猎魔人癖好各异,有的人偏爱女术士,例如某个同样白髮的男人。 有的人偏爱尖耳朵精灵,例如某个正在转移话题的傢伙。 “你总是好像刚睡醒一样,希芙。不过这样更好看。”艾芬索答非所问。 “因为我確实刚睡醒。”希芙漫不经心地说著,还轻轻往艾芬索的耳朵吹气。 “你知道我很忙的。我昨天才刚谱好一首曲子。如果来的不是你,我才不会起床。” “感谢你这么重视我。” 艾芬索虽然在说话,但咀嚼一刻没停。 “但我有起床气哦。”希芙忽然掐住艾芬索的腰,让他手一抖,差点把啤酒弄洒。 “咳,別搞……” 艾芬索有点被呛到了。 “这么喜欢吃我从帕西弗罗拉带回来的食物,那你直接去那里吃好了。何必来找我?” 希芙一边说著,一边扭动著手腕,腰部传来的痛感让艾芬索根本没办法好好吃饭。 “我为什么要去那里?”他赶忙回答道,“那里又没有你。” “说谎。” 希芙摇了摇头,说道:“我看见过你和你的矮人朋友一起进去。” “那,那只是为了委託。”艾芬索扭头解释道,但看著希芙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底气明显不足。 二人对视了片刻,希芙忽然笑了出来。 “开玩笑的。你不会忘了我的,对吧?” “我不会的。”艾芬索点了点头。 “唉……”希芙轻嘆,捋了捋自己的长髮,“我知道我留不住你。我已经快六十岁了,我经歷的比你多很多。我知道你会遇见更好的,然后把对我的爱分出去~” “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记得。”艾芬索点点头,回忆起来。 “九年前,那时候你还住在比兹区。一个城卫兵队长委託我除掉一个吸血鬼,我追它追了半个晚上,最后它跑进了你的房子。差点你就被咬到脖子了。” “然后你一剑砍了它的脑袋。”希芙接著说道。 “那时候你浑身是血,看起来好恐怖。但是我觉得你帅呆了……”希芙的手指在艾芬索的胸口画著圈,“从那以后我就没法对別人动心了。” “所以,別忘了我,好吗?” 她再次说道。 “我不会的。” 艾芬索重复道,这次更加坚定。 “唉……不谈这些,你在诺维格瑞要住多久?” “三天。三天之后我要去辛特拉了。” 话音刚落,寧静祥和的气氛被瞬间打破。 “辛特拉!?” 希芙尖叫一声,坐了起来,一对巨大的不明物体险些晃瞎了艾芬索的眼睛。 “你去那里干什么?那里在打仗!” “只是个委託。危险当然会有,但是报酬——两千克朗,外加吉尔多夫宅邸一栋。”艾芬索摇了摇头说道,他还开了个玩笑,“说不定我们以后能当邻居呢。” “我一年到头也住不了几次,到时候就把这房子交给你,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工作室吗?正好……” “不行。”希芙扑上来,像八爪鱼一样把艾芬索缠住。 “我不让你走。那太危险了,你就在这里待著。” “唉……”艾芬索嘆了口气,用最后一块麵包抹了抹盘子里的肉汁,塞进嘴里吃掉。 他起身拔剑,开始战斗。 这个世界终究是强者为尊,要靠实力说话。 …… 下午,战斗正式结束。 艾芬索打著哈欠,开始穿衣服。 希芙完败,此刻正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 “放心吧,我会回来的。” 艾芬索提起裤子,希芙则翻了个白眼。 “你最好完整的回来,我要一个有两条胳膊两条腿,一个脑袋的猎魔人。另外还得有白头髮。”她有气无力的说道。 “啊……对了。”她突然歪头问道,“你现在住在哪?” “还没地方住。我打算在主教广场找个旅店。” “要不要到我这里住?” “你还有空房间?我记得你房子里就这一间臥室吧。” “那你和我睡一张床不得了?”希芙满不在乎的说道。 “啊?”艾芬索有点惊讶,“我还记得你以前死活不让我在你的床上多待吧?” “你总说我一身臭汗,会把你床一起染成臭的……” “谁还在乎这个?”希芙说道,她拍了拍旁边鬆软的天鹅绒被子,“要是你回不来了,我每天睡觉时还能闻闻你的味道……” “我不会死的。” 艾芬索摇摇头。 “那你就別去啊!” 希芙回懟道。 …… 时间如从指缝落下的流水,只是片刻就消耗殆尽。 三天的时光眨眼间就已经不见。 希芙最终勉强接受了艾芬索將要去辛特拉的事实,但並没有因此给艾芬索好脸色看。 翻白眼已经成为常態,不管艾芬索和她谈什么,希芙都会把话题拐到辛特拉上,然后对他进行阴阳怪气。 不过艾芬索的心里和明镜一样,他完全看穿了希芙的把戏。 他对希芙还是太好了,每次对方一有脾气他都会去哄,以至於现在希芙能通过不断发脾气来让他几乎一整天都待在希芙旁边…… 其实本质上只是捨不得他,害怕艾芬索回不来,所以想让艾芬索多陪陪她而已。 艾芬索也乐得如此,他抓住机会狠狠吃豆腐。 这段时间里艾芬索也不是完全在休假,在左手伤口大致痊癒后,他先熬製了一些魔药,准备了一些炼金炸弹,然后花了整整一天半的时间去练习猎魔人法印。 被强化后的法印威力不仅变大,还变得更难操控。如果使用不当,很容易和上次一样毁掉整个手。 练习成果是喜人的,艾芬索有一种错觉——他好像变成了一个魔法上的天才。 当他思考时,灵感源源不断,思维的火花无止尽的迸发,对於各种法印信手拈来,仿佛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 之前可不是这样的。 诚然他学习法印的速度很快,或者说依靠上辈子接受的良好教育,艾芬索学什么都很快。维瑟米尔就很喜欢把他拎出来,作为一个典型与其他猎魔人小时候的表现对比。 但此时此刻,艾芬索体会到的是无尽的可能,他感觉到自己甚至可以进行创新。 未经验证的理论,从未確认过的想法,他仿佛冥冥中得到启示,知道了该如何去做。 这是错觉吗? 艾芬索將手举起,对准一块石头。 阿尔德之印是一种心灵魔法衝击,根据內心的想法来决定施法方向、范围、强度。 他仔细研究过,並且也畅想过各种各样的阿尔德之印改进,例如逆向运行阿尔德之印,变斥力为引力。 可惜之前在凯尔莫罕的一次实验失败了,还让他右手被失控的魔力严重烧伤。 按理说他不该试第二次。 但艾芬索此时就是有种感觉——我会成功的! 所以……会吗? 艾芬索犹豫了一下,而后横下心来。 “嗖!” 伴隨著混沌魔力一瞬间匯集又释放,地上的石头颤动了一下,而后突然弹射起步,飞到了艾芬索手里。 “成功了?” 艾芬索不可置信的看著自己金灿灿的左手。 他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一瓶燕子药水上了,这种未经理论推导的魔法很容易造成事故,他都做好了左手再次重伤的心理准备。 这一刻,艾芬索突然意识到,那瓶雷登尼之血似乎没那么简单。 他让人获得施法能力的原理是什么?会不会是……把雷登尼自己的天赋通过魔药转嫁到其他人身上? 除了这个,艾芬索实在想不出什么其他的来解释自己突然出现的魔法天赋。 特別是这种魔法天赋只会在他用左手施法时出现。 不过,这次的改进也不能算得上是完全成功。 艾芬索用力甩了甩手,那块石头纹丝不动,黏在他的手掌上,就好像两块相吸的磁铁。 “这……该死。” …… 第三天清晨,天光未亮。 艾芬索在希芙的帮助下穿上猎魔人鎧甲,比起前几天,这身鎧甲上多了一些钢片。这些都是希芙出钱赞助的。钢片替换了原本的厚皮革或者链甲片,防护性能明显更上一层楼。 “唉。”希芙嘆了口气,无奈的看著艾芬索。 “有些人啊,被钱迷了眼,甚至为此把命搭进去……” 艾芬索没有回答,而是忽然转身,在希芙惊愕的眼神中一把將她抱住。 “我会回来的。”他轻声在希芙耳边说道。 希芙沉默了片刻,而后同样紧紧抱住艾芬索。 “你保证?”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艾芬索能看见她的尖耳朵渐渐失去血色,变得惨白。 “我保证。” 艾芬索一边说著,一边轻轻拍了拍希芙的背。 “嗯。” 没有过多的言语,在一瞬间二人仿佛通过法术串联了心灵,对方的感情、想法都瞭然於心。 下一刻,艾芬索鬆开胳膊,骑上马,希芙递来修復过的银剑和钢剑,艾芬索接过后背在背上。 然后艾芬索披上遮蔽面容的灰色斗篷,一拽韁绳,马儿向前慢跑起来。 马蹄踏在鹅卵石铺的路上,发出“咯噠、咯噠”的声音,渐行渐远,他的身影也逐渐被黎明前的黑暗吞没。 希芙在原地呆呆的看著,直到瞳孔中已经不再有艾芬索的倒影。 她揉了揉眼睛,又嘆了一口气,然后从怀里掏出艾芬索穿过的衬衣,捂在脸上猛的吸了一口。 “你还没给我解释下你的手是怎么回事呢……” “突然就变成了金色,问你你也不说……不过算了。” “没事就好。” 她呢喃著,转身走进屋里,將门关上。 她还顺手掛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至少在接下来几天时间里,她应该都没心情去忙自己的音乐事业了。 第九章 辛特拉之悲歌 在黑暗中,艾芬索赶到布隆丹恩的豪宅,门卫瞥了他一眼,將门拉开一条缝隙,放艾芬索进去了。 豪宅里面灯火通明,布隆丹恩全副武装,穿著雕刻了辛特拉狮头的鎧甲,坐在大厅中央擦拭著匕首。 四周是忙碌的士兵,他们一个个都穿著精良的鎧甲,身强力壮,並且沉默寡言。这些人搬运著各种物资,清点箭矢,检查武器和补给,各有各的活,虽然匆匆忙忙,但一切井然有序。 听到艾芬索的脚步,他抬起头,看见艾芬索走来。 他笑了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而后他指了指忙活著的士兵们,说道:“清点好最后一批物资,我们就可以出发了。这些东西等会都要交给泰莫利亚人,我们身上的鎧甲也得脱下来,混在军用物资里。我们穿普通衣服,装成平民。” “就和之前说的一样。” 艾芬索点点头,又说道:“那你们也许可以现在就把鎧甲脱下来,这样还能更轻鬆点。” “呵,看来你不了解诺维格瑞。” 布隆丹恩摇了摇头。 “我要离开诺维格瑞这件事不是个秘密,和我关係好的黑帮只有霍桑,其他人都恨不得从我身上咬下一块肉。” “甚至连霍桑我都不信,就是因为关係太好,太过於熟悉,我反而更清楚这个表子养的是什么德行。” “现在我敢不穿鎧甲,不带人出门,过不了三条街就会被弄死。” “仇家不少啊。”艾芬索摇了摇头。 “当你足够有钱时,全世界都是你的仇家。”布隆丹恩笑了笑,隨后平淡地回答道。 接著他单手提起一柄沉重的双手巨剑,舞了个剑花,插入马鞍上的剑鞘。 这是北方王国的一种特殊抗骑兵武器,重量一般在十多公斤。比起常见的3至5公斤的双手长剑,这种武器鲜有人用。 双手巨剑巨大而沉重,即便有足够的力量去使用,也需要双手共持。而布隆丹恩却用单手挥动自如。 艾芬索不由对他高看了一眼,这种力量和身体不简单。 这个世界的人类中有些异类,没有经歷过任何身体强化,但仿佛是海格力斯再世,天生强壮过人,一个个堪称小超人。 根据班·阿德男巫学院的研究,这似乎是混沌魔力的影响导致的。 混沌魔力是诅咒,会让年幼的施法者身体畸形;混沌魔力也是祝福,让一部分幸运儿的基因受到正面影响,最终令其超越人类极限。 仿佛被命运追逐的艾芬索自然是其中之一,经过猎魔人突变后他的身体进一步得到强化,他在力量、耐力等方面於世间罕有人及。 而以艾芬索的眼光来看,布隆丹恩也是那种天生神力的人。 另外,他敏锐地察觉到,布隆丹恩和之前似乎有些变化。 他变得气定神閒,高深莫测,和三天前那种焦急、愤怒的状態完全不同。 …… 时间又过去了一刻钟,物资被全部清点完毕,隨著布隆丹恩下达了几个简短的命令,这支三十人的军队迅速行动起来,护送著三辆马车出发。 艾芬索和布隆丹恩並排坐在中间的马车上,他敏锐地察觉到,隨著他们一行人出发,四周的不少看似正常的路人也跟著一起出发了。 这么多探子?! 艾芬索不由为之咋舌。 一路上更是暗流涌动,依靠敏锐的感官,他能听到路边的暗巷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侧房屋里传来窃窃私语,即將抵达的街道有兵器互相碰撞的叮噹声。 黑暗中的诺维格瑞炸开了锅,数不清的牛鬼蛇神都跳了出来。 然而面对三十个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士兵,一切暗潮最终退去。 或许这些人都在等待一个先动手的出头鸟,可他们都不愿意当別人的替死鬼。 於是到最后,自然而然的——没有人敢於出手。 他们一行人就这么顺利地来到了城门口。 以往不论昼夜都有至少三个人值班的城门今天破天荒的没人。城楼上应该存在的城卫兵全部消失不见不说,连城门都大开著,艾芬索甚至能看见远方微微亮的天际线。 在城门处迎接他们的是个泰莫利亚军官,他带著十个泰莫利亚士兵,运输军用物资的平板马车早已被腾空,布隆丹恩带著人把三大马车的物资给搬了上去,艾芬索也搭了把手。 布隆丹恩和军官客套了几句,隨后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空白的,盖了印章的文书递给了军官。 除此之外,他还把一块看不清模样的东西塞给了军官。 军官一喜,隨即点点头,將其收了起来。 不过紧接著,他们並没有像布隆丹恩之前说的,换装成平民。 而是直接赶著马车,在宽阔的大道上疾驰。 布隆丹恩这时凑到艾芬索旁边,从马鞍袋里取出一捲地图,在艾芬索麵前展开。 “抱歉,我並不是不信任你,只是……总之,这才是真正的路线。” “只是出於保密性的需要,是吧?” 艾芬索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啊,是的。”布隆丹恩笑著点点头,而后对著地图比划了一下,“我们先去苟斯·威伦,然后搭史凯利杰人的船直接在辛特拉登陆。” “走陆路是不可能的。尼弗迦德的间谍头子李道克斯,还有前线元帅门诺·库霍恩早就把河对岸守的水泄不通。” “明智的选择,不过补给怎么解决?我们深入敌后,后勤完全断绝,食物和水该从哪里来?” “这个不用担心。”布隆丹恩笑了笑,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辛特拉现在一片混乱,到处都是溃散的军队,四处躲藏的难民,以及数不清的游击队。尼弗迦德人只能建立几个据点,而大战在即,他们分不出手清理这些。” “登陆时,我们会携带五天的食物。而后就要靠……” “从他们手里徵收。”布隆丹恩说道。 “从他们手里抢劫。”艾芬索说道。 而后艾芬索摇了摇头,说道:“太不靠谱了,他们又有多少吃的?你还不如说我们趁夜打劫军营,这个可行性还大些。” “这不是抢劫,卡兰瑟陛下从未撤销过我辛特拉骑士的头衔,依据法律,在战时我有权向爵位低於我的辛特拉人徵收战爭物资。”布隆丹恩纠正道,然后慢吞吞地说:“而且他们会有的。” 见状,艾芬索也没有多问。 反正他长年在荒野里跑来跑去,就算没吃的了也能自己找,饿不死他自己就行。 只是他愈发感觉此行鬼影重重。恐怕得等他们到了辛特拉,艾芬索彻底没了回头路的时候,布隆丹恩才会把一切交代清楚。 和他想的一样危险,不过也对得起这个赏金。 艾芬索对自己还是有信心的。 或许有一天他会死,死於某种诡异的疾病,死於一场惨烈的战斗,死於一种神秘的魔法,但绝不会死在这一次委託里。 …… 二十天前,七月一日。 盛夏如烈火般燃烧。 世间一切的生灵,所有被人视为有价值的事物,都在烈焰中被焚毁。 当尼弗迦德的金日黑旗进入辛特拉城时,火焰隨著军队的脚步一同前进,冰冷的刀剑划破温润的肌肤,士兵们狂笑著,发泄著心中的不满,满腔的愤怒,和压抑的欲望。 当他们把一切找得到的全部抢走,一切看得见的全部杀死,他们会在临走时扔下一根火把。 外围城墙被攻破已有数日,而今天,则是被魔法保护的內城被攻破的日子。 內城是辛特拉皇室的城堡,也是其宫廷所在,此刻更是收纳了数百平民。 从平民到贵族的拼死抵抗让尼弗迦德人承受了巨大伤亡,而这些伤亡最终被一股脑地加倍奉还。 ……以,最酷烈的手段。 哪怕此刻已是深夜,但这座燃烧著的城市已经將大街小巷照得亮如白昼,他们点燃火把的目的早已不是照明,而是纵火。 在城中的高塔上,有一个身影从窗台一跃而下,坠入下方的火海。 只不过此时此刻,整座城里的人或是杀戮抢劫,或是奋起反抗,或是亡命奔逃,完全没有將注意力放在高塔上。 只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仿佛心有所感,忽然回头看去,將这一幕收入眼底,成为了唯一的见证者。 泪花从她的眼里溢出,而后仿佛决堤一样再也控制不住。 她知道那是谁,所以悲伤不已,压抑已久的恐惧也再难控制,將她的心灵吞没。 而这一切,抱著她在马上疾驰的骑士並不知道。 骑士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他只感觉到怀里的人在颤抖,於是断断续续的安慰道:“请放心,公主……” “我向卡兰瑟陛下,向您效忠……” “我会带你离开,离开这里……” “以,尼卡维家族之名,起誓。”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一身鎧甲残缺不堪,裸露的皮肤全是各种刀伤、擦伤,还有一道將他胸膛破开,直接露出锁骨的恐怖刀伤。 他的头盔早已不知去向,一头被血污浸透的乱发隨风飘扬。 他的背上插了十几支箭,虽然大部分都只是勉强穿透鎧甲,造成了皮外伤,但有一根长且粗的破甲弩箭贯穿了他的胸膛,將肺穿出一个窟窿。 当他说话时,他的声音和那支弩箭一起颤动,暗红色的血液不断往外流,染红了胸甲上的辛特拉狮头,然后一路留下,染红了马鞍。 “別说了!別说了!” 公主哭著,她拼命用小手帕按著骑士胸口的刀伤,但血依然止不住的往下流淌,即便她的手帕被完全浸湿也没有停止。 血已经止不住了…… “我没事……” 骑士一边含糊不清的说著,一边集中精力看向前方,但他的视线越来越涣散,在他的眼里,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时间仿佛突然加速,他身边的事物如细沙般逝去,眼前的一切只剩下远处熊熊燃烧的大火。 他和大火的距离无限接近起来,就像那大火迎著面向他狂奔而来,也像他被某种莫名的力量不断地拖向大火,最后让他与那炽热的大火面对面贴在了一起。 “我这是,在哪里?” 骑士如此想著。 下一刻,大火陡然熄灭,他眼前的世界陷入了永恆的死寂。 …… 在暗淡无光的小巷里,希里被失血过多而死的骑士压在身下,一个成年人加上厚重盔甲的重量让她根本无法脱身。 在骑士失去意识倒下的时候,希里也跟著坠马。但幸运的是,地上铺著一层早已死去多时的尸体作为缓衝,让她安然无恙。 在多次试图唤醒骑士无果后,希里奋力推动压在身上的骑士,但本就消耗了太多体力的她尝试多次,却仍未成功。 就在她绝望之际,有一匹马衝破火焰的封锁,载著一名穿著一身黑色鎧甲的尼弗迦德骑士,来到了她的身边。 他的后面还跟著三名同样的尼弗迦德骑士,但他们不如前者高壮,就连骑的马都要低一头。 他用剑轻易拨开了压在希里身上的尸体,在她的颤抖中,用剑尖挑开了她遮蔽面孔的灰色乱发。 在希里的眼中,那把剑在不断放大,直至占据她的全部视野,如城墙一样遮住她的眼,如山一样压在她的心头。 那漆黑的盔甲和夜色融为一体,银白色的剑刃反射著辛特拉城燃烧著的火光,世间的一切在她的眼中开始旋转,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连带著她的意识也一起吞没。 最后,只剩下那双在头盔下闪闪发亮的凶恶眼睛。 黑暗带来人类最原始的恐惧,而黑暗中捕食者闪亮的双眼更是一种刻在基因里的恐惧。 这一刻,眼前的人仿佛是恶魔,仿佛是野兽,与希里曾经做过的噩梦里那些妖魔鬼怪的模样重叠在了一起。在今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黑骑士恐怕会成为她噩梦的主角。 “啊啊啊!” 希里大叫著,晕了过去。 黑骑士愣了下,而后毫不费力地把她搬上马背,向著远方疾驰而去。 …… 从苟斯·威伦上船之后,因为途中遭遇风暴,布隆丹恩不得不临时调转方向,在史凯利杰群岛暂避。 直到三天之后,风暴暂歇。 这一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海面同样平静,伴隨著徐徐海风缓缓波动。 布隆丹恩的情报很准確,他们没遇到尼弗迦德巡逻船,也没有碰上沿海岸巡逻的骑兵,顺利在一座小港口靠岸。 艾芬索收拾好东西,来到甲板上。此时的甲板挤满了人,马,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补给。 此刻终於要踏上辛特拉的土地,加上布隆丹恩一共三十一人的队伍却各有心思。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这支队伍里包括布隆丹恩在內的九个人是辛特拉老兵,其中还有个名叫吉托夫的人和布隆丹恩关係亲密,是他的副手。 剩下的二十二人以一个叫做德拉卡洛夫的科德温人为首,但和布隆丹恩之间是平等的合作关係,不会像那些辛特拉老兵一样对布隆丹恩言听计从。 此时此刻,双方只需要看脸上掛著的表情就可以区分。 布隆丹恩等人一开始满是缅怀,以及担忧。紧接著一脸沉重,因为他们看见了远处海岸上的大片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暗红色的鲜血染红了沙滩,大量鸟类落在尸体上,啃食著腐烂的血肉。 德拉卡洛夫等人则一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看起来很放鬆,甚至还在嬉笑打闹,嘴里讲著低俗的笑话。 面对著大片的尸体,布隆丹恩等人没敢靠太近。 腐烂的尸体会滋生瘟疫,一旦沾染,那就必死无疑。 所以他们也只能远远地看著,而后行了个礼,就转身离开了。 “走吧。”布隆丹恩闷闷地说道,“跟著我,这里的一切我都记在脑子里。” “嗯。” 艾芬索点点头,接著在从船上牵下来的马中找到了自己的。 因为担心沿海岸线巡逻的尼弗迦德海军,他们没做过多停留,而是匆匆整理好行囊,然后一头钻进了离岸边不远的森林。 艾芬索和布隆丹恩並排走在最前,吉托夫跟在后面,德拉卡洛夫则在队末。 进了森林里,之前乐呵呵的德拉卡洛夫等人也不再嬉笑了。 整个队伍变得沉默起来。 岸边的成片尸体只是一小部分,森林中的景象更为惨烈。 有倒在草丛里的尸体,靠著树干的尸体,以及被拦腰斩断的,缺胳膊少腿的,或是脑袋不翼而飞的尸体……大量死状诡异惨烈的尸体在森林里到处都是。 这条森林里的小路已经铺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凝固血浆,路边时不时还能见到头颅堆成的小山。 看来能逃出这森林中的地狱,来到海边的人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只不过他们依然无法避免死亡的命运,他们的亡命奔逃、殊死挣扎最后也仅仅是让他们留了全尸罢了。 “现在我们要去哪里?” 艾芬索突然开口问道,打破了队伍死一般的寧静。 “……兰多尔顿。”布隆丹恩回道,声音乾巴巴的。 “就在前面,那是一座森林中的圆木堡垒,游侠和精灵的聚集地。溃兵和当地的男爵一起组织了游击队。” “不过……”他又说道,但没有了下文。 艾芬索领会了他的意思。 情报过时了,看来他的情报也没那么准確。 这森林里的恐怖屠杀的受害者,大概就是兰多尔顿的游击队了。 另外,不论是森林里还是海岸边,尸体中都有不少幼小的身影。路边头颅堆成的小山中,有著长发的头颅也不在少数。 不难看出……尼弗迦德人把平民和士兵全都杀光了,没有哪怕一点仁慈。 “好狠。” 艾芬索忍不住说道,这可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场战爭都做的更绝。 而尼弗迦德人的做法……这让艾芬索想起了科德温针对非人种族的屠杀。 同样的惨烈,同样的不留余地。在科德温人眼里,精灵,矮人,半身人……等等非人种族都是猪羊一样的玩意。或许在尼弗迦德人眼中,北方人也是差不多的。 “他们会付出代价的。” 布隆丹恩咬牙切齿地说道。 对故国的担忧在此刻破灭,化作一枚仇恨的种子。 而这枚仇恨的种子正种在他心底泛起的无边绝望之中,汲取著心田的养分,一点点成长起来…… 第十章 初见 穿过树林,就是一片空旷的土地。 布隆丹恩描述的圆木堡垒早已消失不见,这里只剩下燃烧过的灰烬,以及同样遍地都是的尸体。 尸体堆积成山,透过腐烂的肉体已经能看见森森白骨。能看得出来,这座尸山並非建立在平地上,而是自一个深坑底部一步步垒起来的。 虽不知坑有多深,但这个坑显然已经不足以容纳如此多的尸体,以至於部分尸体已经溢了出来。 尸坑周围有车辙,车辙有新有旧,看来有人一直往这里运送尸体。大概是尼弗迦德人。 布隆丹恩把嘴唇咬到发紫,但看著眼前这一幕,他只感到一股无力感袭来。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一言不发,强忍心中愤怒与悲伤,绷著脸,然后离开这里。 艾芬索没再和布隆丹恩搭话,他开始保持静默。一个刚经歷过巨大刺激,情绪波动极大的人,很容易因为旁人不经意的一句话而暴走。 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不说话。 其他人同样保持著沉默,或许只要是人,看见眼前这一幕都会闭上眼睛,不忍去看。 ……只是忽然之间,艾芬索感觉有点不对劲,这里似乎太安静了。 炎炎夏日里,他没听到蝇虫围绕尸体飞舞的嗡嗡声,也没有知了鸣叫的声音,其余野兽、昆虫的动静也从未落入他耳中。 他能听到的只有夏日微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还有马蹄踏在泥土上的闷响。 另外,他也没在尸体上发现食尸生物啃食的咬痕。 这一切都太过反常了。 尼弗迦德人在此地进行了惨烈的屠杀,又把大量尸体堆积在一起,看来已经催生出某种怪物了。 艾芬索的一系列思绪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而在下一刻,就有一声悽厉的嘶號传来。 “啊啊啊!” 尖锐的声音犹如魔音贯耳,其中蕴含的魔力让人头晕目眩,本就分神的布隆丹恩差点因此摔下马去。 那尸坑在像泉水一样涌动,其中的东西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爬出地面。 艾芬索一眼就认出了怪物的身份——妖灵。 不用想也知道,在这巨大的万人坑背后,又该有多少悲惨故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些故事的主人早已死去,只留下死前的怨恨所造就的妖灵能证明这里曾经有段刻骨铭心的往事。 不过比起普通的妖灵,这只妖灵明显强得多。 她已经几乎凝聚成了实体,而且异常高大,艾芬索目测她的身高至少四米,妖灵手上拿的那把破旧锈剑对於她来说就像根牙籤。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上竟然戴著顶幻化而成的朽烂王冠,似乎生前不是一般人。 艾芬索最先反应过来,他拔出银剑,翻身下马,给自己套上昆恩护盾,就向著那个从尸体堆里钻出来的恶灵衝去,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啊——” 妖灵再次试图仰天长啸,但艾芬索眼疾手快地丟出一枚阻魔金炸弹,让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面对这种不寻常、无记录的怪物,他可不敢留手。毕竟之前艾芬索从没听说过妖灵还会像海妖一样用声音攻击,谁知道她还有没有其它能力? 为了保险和谨慎起见,他直接把这枚珍贵的阻魔金炸弹扔出去了。 此刻,布隆丹恩等人也反应过来,他们纷纷丟下钢剑,转而从腰间抽出短剑,而一把把短剑的剑刃上全都泛著阻魔金特有的光泽。 也许这本来是为术士之类的施法者所准备的。只要术士被这种铸造时渗了阻魔金的武器伤到,那便会立刻瘫软在地,死的毫无反抗之力。 但在此时此刻,这些短剑用来对付普通武器无法造成伤害的妖灵刚刚好。 “鐺!” 儘管妖灵失去了魔法能力,但艾芬索在格挡妖灵挥过来的锈剑时,仍感到有些头皮发麻。 势大力沉。 这是他的第一印象。 仿佛一只巨熊向他挥掌,沉重的力量让他不得不倒退两步以做缓衝。 而妖灵没有实体,压根不会考虑到惯性和重心,所以她每次挥剑后都不会停顿,而是接著进行下一次攻击。 锈剑呼啸而来,斩击连绵不绝,丝毫不给他喘息机会。 在这种情况下,艾芬索只能不断地进行格挡,躲闪,同时尽力寻找反击的机会。 突然之间,伴隨著一声怒吼,一个辛特拉老兵挥舞著阻魔金短剑,直接捅在了妖灵的腿上,而后在那柄锈剑攻击他之前,直接鬆开了短剑,就地一个翻滚躲开。 妖灵被短暂的干扰了一下,而艾芬索也抓住时机,以左手一拍地面,紫色的亚登之印隨之升起。一瞬间,妖灵的动作变得缓慢起来,仿佛变成了慢动作。 而后在亚登之印那亮起的圆环上,那些神秘的魔法符文陡然生出一条条暗紫色的锁链,將妖灵捆绑,让其动弹不得。 其他人投来惊奇的眼神,甚至一时间战斗为之停止,眾人不知所措,犹豫要不要继续攻击,生怕帮了倒忙。 但这下却让艾芬索有些著急了。 “快点!砍她!” 他急切地大喊道。他仅仅维持了这种亚登法阵一秒钟多一点,艾芬索的额头就出了一层细汗。 这种经过改良的新版亚登之印比原来强大许多,但消耗的魔力,和付出的专注力也大大增加。 如果是一对一的话,艾芬索放出亚登之印束缚敌人后,自己也就分不出精力去攻击了。 好在此刻他有一群训练有素的队友,这些战士对他的话没有一丝怀疑,打消帮倒忙的顾虑后便一拥而上,抡起剑对著妖灵一顿乱砍。 短短几秒钟后,身型变得略微虚幻的妖灵发出一声类似悲鸣的嘆息,陡然化作烟雾消失不见。 “嗬……我们干掉她了?” 布隆丹恩喘著粗气说道。 “没有。”艾芬索也喘著气,摇摇头说道:“这玩意没那么容易死。不把她寄存的信物摧毁,不管她被杀多少次都会捲土重来。” “不过不用担心,至少明天太阳升起之前,她都不会再出现了。” “哈哈。” 布隆丹恩乾笑了两下,声音里带著咬牙切齿的恨意。 “那很好,很好。让她活著吧,最好让她把那些尼弗迦德畜生们全杀光。” …… 经过这个小插曲之后,艾芬索提高了警惕,时刻关注四周环境。他带著布隆丹恩等人躲过了一群安德莱格虫群,又绕过了一窝巨食尸鬼,全程再没有遇到怪物阻挠. 等走到天黑的时候,他们终於到达了目的地。 “布伦-布纳。” 艾芬索看著一个破旧的路牌念道。 而后他看向路牌所指示的方向,和之前一样,是一片焦土。 房子被烧掉,水井全部填起来,河里堆满了尸体,快要丰收的庄稼全被割了。 只剩下一片短期內不適宜居住的,铺满了灰白色相交的灰烬的废土。 不过这一次,布隆丹恩似乎早有预料,带著他们来到废墟的边缘,在一片避风的隱蔽山凹停下。 而后他开始指挥起眾人,副手吉托夫带著熟悉地形的辛特拉人和一部分德拉卡洛夫的人两两一组散开,对四周展开侦查,確定附近没有尼弗迦德人的活动踪跡。 剩下的则都是德拉卡洛夫的人,他们被要求搭建营地。 这些人同样是两两一组行动。 德拉卡洛夫本来也要跟著一起参与侦查,但他已经年近五十,满头银丝,山羊鬍子已经垂到胸口,从马上下来后,他明显已经精力不济。 没过一会,大多数人都散开了。原地只剩下靠著树打呼嚕的德拉卡洛夫,以及稍远位置並排站著的艾芬索和布隆丹恩。 艾芬索目光炯炯地看著布隆丹恩,等著他的下文。 现在大概是讲实话的时候了。 还別说,布隆丹恩考虑的很全面,刻意找了个两人独处的时间。如果其他人都在的话,无形中就会给艾芬索施压,谈话也多了一丝威胁的意味。 如果是那样,艾芬索此刻左手已经做出法印的手势,蓄势待发了。 “让我们敞开天窗说亮话吧。”布隆丹恩说道,一边说一边为自己点燃一根雪茄。 即便在这种深入敌后,物资短缺的任务里,他寧愿少装点食物和水也要塞一盒雪茄进行囊。 此刻艾芬索的眼前云雾繚绕,布隆丹恩的话好像从天上传来一样。 “我们有特別的任务。作为一个辛特拉人,虽然明知道辛特拉已经亡国,但我依然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我愿意以一切方式,並付出一切代价让辛特拉復国。” 他一边说著,一边开始踱步。 突然他回头看向艾芬索,说道:“一开始我打算用这些年攒下来的钱招募佣兵,然后加入弗尔泰斯特的军队。之后可以在与尼弗迦德人的战斗中建功,受封爵位,然后重新打回辛特拉。这会很漫长……或许我死了都做不到,但我可以生个儿子,我儿子又会生个孙子……” “不过后来,我知道了另外一种可能性。” 布隆丹恩从怀里翻出一张纸。 “一种能在我活著的时候覆国的可能性。” 他把纸递给艾芬索,上面是一副画像,用了珍贵的彩色顏料,画出了一个银头髮小女孩的侧脸。 布隆丹恩指了指画上的人,说道:“有个叫卢文的人找到我,他给了我情报,介绍了德拉卡洛夫给我,还提供了通行的便利。” “从他那,我得知辛特拉王室没死绝。一周之前,弗尔泰斯特的间谍在一群难民里看见了希瑞菈公主。不过隨后难民团被一伙那乌西卡师的骑兵屠戮,希瑞菈公主下落不明,但就在靠近斯特瑞普的一带。” “我们计划在那里寻找公主,公主尚小,大概率是和其他难民待在一起。” “而我们需要一个帮手,一个擅长追踪,能够帮我们找到线索,找到公主的蛛丝马跡的人。思来想去,我发现世界上最厉害的追踪大师,不就是你们这些猎魔人吗?” 布隆丹恩一摊手,叼著雪茄说道:“最灵敏的鼻子,最敏锐的眼睛,还有超人的耳朵,你们能靠这些追踪怪物的踪跡,必然也可以用来找人。你们比那些侦探好多了。而且你们也大多孤家寡人,比那些和王公贵族有著齷齪勾当的侦探可信多了。” “另外,之所以我在诺维格瑞要让你等三天,也是因为我在等进一步的情报。” “而进一步的情报则是,希瑞菈公主可以確定在斯特瑞普,並且似乎待在那里不走了。” “……” 艾芬索陷入沉思。 这不是希里吗?以后杰洛特苦苦寻找的人。 不过他记得在巫师三里,时间已经到了1270年代,那个时候的希里还活著——这变相说明现在的她肯定没死。 但这个时间段里她的命运如何?最终是被尼弗迦德人抓住?还是被布隆丹恩成功寻回?抑或者她没有被任何人找到,隱姓埋名离开了辛特拉? 艾芬索想到了自己的存在,他是个本不应存在的变数,此事是否会因为他的参与而偏离原定轨跡? 另一边,布隆丹恩还在继续说著。 “可惜,我们来的太晚了。或许等我们找到公主,她已经是一具尸体。或许我们永远找不到公主,她早已被尼弗迦德人俘虏。” 他平静的说道。 “但不试一试,我不甘心。” “更何况,即便是死,我也要死在辛特拉的土地上。” 艾芬索看著布隆丹恩的黑色眼眸,好像一滩平静的死水,但倒映在水面上的是代表著復仇与毁灭的火焰。 復仇向尼弗迦德人,毁灭向他自己。 见过辛特拉的悲惨命运后,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因为保密问题,我之前没有和你细说,”布隆丹恩继续说,“作为补偿,我给你加一倍赏金。” 他又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取款凭证,和之前艾芬索拿到的500克朗取款凭证一样,只不过数字变成了4000。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盖了永恆之火印章的地契,上面属於布隆丹恩的名字已经被抹去,地契下面延伸出来的转让协议已经填好了信息,只差艾芬索签字。 艾芬索沉默了一下,以中世纪的条件,想在兵荒马乱的辛特拉找到一个人犹如天方夜谭。 但看在四千克朗的份上…… 以及从他现在上了贼船下不来的情况来看…… 他伸手接过了支票,並说道:“没问题。” 布隆丹恩鬆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艾芬索的肩膀表示感谢。 “但你不害怕我拿著这些玩意趁夜逃跑吗?”艾芬索扬了扬手中的两张纸,开玩笑的说道,也缓和了一下气氛。 只不过那张时刻绷著的脸让人觉得他很认真的在说这件事。 “哈!”布隆丹恩笑了,然后轻轻摇头。 他伸手点了点取款凭证的某处,艾芬索顺著他的视线看去,陡然发现了“泰莫利亚王国授权”的字样。 “在找到辛特拉公主之前,不论是你,我。”布隆丹恩又指了指德拉卡洛夫,“还是这里的所有人,都离不开辛特拉。” 艾芬索不是很意外,他早就认定布隆丹恩背后有金主。 …… 在太阳完全落下之前,外出侦查的人陆续返回,没有意外,无人失踪。 他们探查了周围几百米的区域,然而没有发现哪怕一个活人。 到处都是残骸和废墟,除了路口的牌子,几乎所有东西都被人为破坏。 接下来,布隆丹恩和德拉卡洛夫討论了片刻,决定休息一晚。 而夜也很快降临。 今天的天气很好,夜空明亮,明月高悬。 帐篷里。 直到月上天中,艾芬索依然没睡。 他的目光炯炯有神,在暗淡的烛光下用炭笔在一个本子上写写画画。 时间紧迫,他要抓紧时间把法印的改进完成。 即便有左手的帮助,他在思路和实践上有如神助,但理论的缺失依旧让其困难重重。 並不是所有的法印都和第一次改进伊格尼之印那样轻鬆。 艾芬索此前並没有深入学习魔法,只是浅浅了解,能熟练运用法印后就把学习重心放在了剑法上。 所以到了现在,在法印的改进上只有阿尔德之印可称完成,让他可以通过逆向阿尔德法印將物体吸过来,而不是只能向外衝击。 亚登之印只增加了魔法锁链,但消耗过大,还有释放时不能移动的问题,只是个半成品。 昆恩之印强化了护盾,並且可以像一面墙一样展开,或者变成一个圆柱体,將他保护起来。昆恩之印覆盖的范围也从周身变成了方圆五米。 不过同样存在消耗过大的问题,而且操控时要集中精力,无法分心。 亚克席之印涉及到心灵,而艾芬索对心灵力量几乎一无所知,光凭灵光一闪做不出有用的改进。 伊格尼则是艾芬索认为最困难的一个。 在四大元素中,火元素最为暴烈,最难操控,艾芬索只能勉强將散成一片的火焰凝实,形成一团火球,扔出去的话会爆炸,威力和术士的低级法术火球术差不多。 伊格尼火球倒是不用分心操控,消耗也不大,然而……爆炸的时间艾芬索难以控制,有的时候刚凝聚出来就要爆炸,有的时候,扔出去好一会才会炸。 除此之外还有几乎不会用到的赫利欧特洛普法印,这种法印用於抵挡魔法攻击,而由於其需要双手释放的特性,在大多情况下艾芬索会用昆恩作为代替。 总不能打架打一半,然后他扔下剑双手施法吧?这太蠢了。 关於这个法印,艾芬索並没投入太多精力,只是稍微解析了一下。 他对赫利欧特洛普的优化只停留在可以单手释放这一步,而与昆恩相比依然有所不足。毕竟这种法印只针对魔法攻击起效,泛用性远不如魔法和物理都能防御的昆恩。 “唉……” 艾芬索用炭笔將自己的想法写下后,搓了搓变黑的手指,嘆了口气。 而后他將手擦乾净,从卸下来的马鞍袋里取出一本古书,这正是在魔像山洞里拿到的那几本之一。 这本书主要讲解魔法元素的进阶应用,例如將空气中的魔法元素分离,製造出纯粹的火元素球之类的。 这些知识对艾芬索无疑是超纲的。他读这些,无异於小学生做微积分。 甚至里面很多词他都看不懂,这些专业名词没人教导,一辈子也学不会。 但他也没別的书可以看了。 现在艾芬索恨不得穿越回过去给自己一巴掌,当时怎么就没想到这一茬? 为什么不从那山洞里多拿点? 但事已至此他无可奈何,他只好借著烛火昏黄的光晕,绞尽脑汁地看著书思考,试图把书中的內容和自己脑子里肤浅的知识联繫起来,尝试著去理解。 现在每多掌握一点知识,每多优化一点法印,就能让他在接下来的辛特拉之旅全身而退的机率大一些。 这事关性命…… 第十一章 遭遇 时间很快过去。 四天时间眨眼而过。 布隆丹恩带著眾人在辛特拉境內穿行,经过空旷的被烧毁的田野,经过空无一人的村庄,甚至还远远看了一眼变成废墟的辛特拉城——那里已经化为一片焦土,整座城市被大火烧得焦黑。 没有遇见尼弗迦德人,也没有遇见当地居民。他们刻意挑选了被毁灭过的地区经过,巡逻队很少来这里。 这些地方到处都是惨不忍睹的景象,尸体横陈大路,头颅高悬院墙。 渐渐的,艾芬索也了解一些缘由。 尼弗迦德人一开始就下了狠手,屠了辛特拉城。並且他们的统治手段酷烈,对待本地人的態度极其恶劣,完全將辛特拉人视为下等人. 而辛特拉人本就有厚重的乡土情结,再加上和尼弗迦德人打了很多年仗,早结下了血海深仇。尼弗迦德人的暴行让他们彻底爆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一路上,尸体中属於尼弗迦德人的部分也不少,但到了最后,吃亏的依然是辛特拉人。 被激起的血气在冰冷的钢剑面前不值一提,很快,在尼弗迦德军队的强力清扫下,大规模、有组织的反抗不断被击溃,残存下来的只剩下精锐的游击队,以及趁机作乱的盗匪。 不论如何,辛特拉已经算是彻底完了。 此地再难恢復昔年盛况。 到了太阳落山,但余暉尚在的时候,布隆丹恩再次下令休息。 他叫来自己的副手,商量了几句后,將营地交给德拉卡洛夫,而后带著副手吉托夫进入了森林。 艾芬索远远看了一眼,而后不再理会,钻进了帐篷,继续研究法印。 说是帐篷,其实就是防雨的雨毡。比起艾芬索的皮革雨衣,它只是大了点,厚了点,不过是用木棍支起来撑住的一块小小空间。 其他人的帐篷也好不到哪去,大多是破布缝製而成。 天色渐渐暗淡下去。 艾芬索再次点燃了一小节蜡烛,这是最后的一节了。 只不过拿起碳笔写了写,他的灵感就开始枯竭,看著厚厚的本子,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可写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想要继续改进法印,必须回到凯尔莫罕,从那些吃灰的魔法书里学习。 然后他掏出了那枚符文石。 森林神给他的符文石散发著凉气,在炎炎夏日里摸起来很舒服,而且它永远是凉的,不会像其他东西一样被捂热。 艾芬索有些无聊,他发现这枚符文石的底部尖尖的,於是把它立在本子上,双指捏住符文石顶端,轻轻一转。 “叮……” 隨之而来的是一声古怪的声音,恰似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 艾芬索左顾右盼,耳朵竖起,却没找到这声音的来源。 等他低下头,却见那枚符文石和他预想的一样,像陀螺一般转了起来。 旋转…… 旋转…… 旋转…… …… 还在旋转? 艾芬索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对吗…… 他的脑海里闪过两个字——“幻境”。 艾芬索下意识摸向钢剑,却摸了个空。他再抬头环顾四周,却见周围景象不知何时从帐篷內部变成了一片冰天雪地。 冷风打在他脸上,雪花飘落在头髮上,四周是冰封的山林,纯白的雪国。 雪与冰与天共一色,仿佛连在一起。密密麻麻的雪松一眼望不到尽头。 一瞬间,酷热盛夏变作冰冷寒冬。 “什么时候……” 这幻境是怎么把他卷进去的?除了那声“叮”之外,他完全没察觉到异常。 艾芬索眉头紧皱,之前的时候他把玩那枚符文石可没有什么事,怎么这回出事了? 难道“旋转”这个动作无意间开启了那枚符文石隱藏其中的陷阱? 纯白世界之中,他环顾四周,忽然发现眼前出现了一抹冰蓝色。 艾芬索快步向著那个方向走去,想要到那里一探究竟。 在厚厚的雪层中,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进。可不论他走了多远,直到他的身体快要冻僵,却依然没能抵达。 那个冰蓝色的存在似乎一直在远处待著,没有移动。 艾芬索看著那个冰蓝色的玩意,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是这个东西隨著他前进而后退吗? 还是说……它一直待在他的眼前呢?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艾芬索猛地伸手抹了一把脸。他低头一看,却见自己的手正在迅速转变为冻伤的顏色,指甲正在一点点变蓝、变紫,手指肿胀发红。 甚至他的手臂竟然诡异地变得透明,宛如冰块…… 好冷…… 艾芬索脑海里闪过这样一个想法,紧接著眼前的万事万物化作流光,飞快地向后掠去,只剩下他一个人在逆流而上。 下一刻,一切悄然结束。 他眼前的世界陷入黑暗,又迅速亮起。 艾芬索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个被木棍支撑著的破帐篷顶,木棍似乎不是那么稳固,隨时可能倒塌,帐篷看起来摇摇欲坠。 醒来后,艾芬索第一反应就是摸自己的剑。 当手紧紧握住钢剑剑柄,那冰冷的手感让他长舒一口气,心里顿时安稳不少。 他坐起身,撩起帘子一看,天还没亮。 不过看了眼守夜的士兵,现在负责守夜的五个士兵是属於后半夜的。 再看看他们睏倦的样子,恐怕离天亮也不远了。 艾芬索合上帘子,扭头看向那枚符文石。 符文石已经失去了神异,上面的符文不再发亮。 但当艾芬索將其拿起,上面的纹路却亮起了幽蓝色的光。 冰冰凉凉带著死寂的气息,其中似乎储存了一些梦里见到的寒气。 他能感觉到,这个符文石里的力量可以被他利用,但有些不稳定,並不完全顺从於他。 “这是什么东西?”他思考著,却没能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艾芬索把符文石放回口袋,接著撩开帐篷,刚好有一道晨光射出,將天地照亮。 天亮了。 布隆丹恩仿佛定了闹钟一样,精准地在天亮的那一刻醒来,而后迅速恢復清醒,钻出帐篷,开始叫醒其他人。 整座营地用了大约半个小时时间,就完成了整备,所有东西都被打包收好,原本扎营的痕跡被打乱。 在晨雾中,他们再次出发。 …… 布隆丹恩骑马走在最前面,他的副手跟在他后面。两人在聊天,但气氛却略显压抑。 艾芬索在队伍中默不作声,和平常一样。 前面,就是斯特瑞普了。 在昨天傍晚,他就已经能看见斯特瑞普的山峰。在夕阳的照射下,那山尖微亮,泛著红色的晚霞。 当然,望山跑死马,看著近,但至少还有一天的路程。 不过能看见斯特瑞普,也意味著他们进入了危险的处境。 这里不像之前他们经过的地方那样荒无人烟,被彻底废弃。这里有大量难民,溃兵,强盗,土匪,还有——数以千计的尼弗迦德士兵。 而由於此地区过於靠近尼弗迦德大军,並且极为混乱,布隆丹恩手里也没有太多可靠的情报。此地的一切都是未知。 当然也不是没有好消息,在这片土地上,还处於“难民扎堆”的阶段,活人占大多数。而尸体也没有多到堆积成山甚至引发瘟疫。 这也意味著,这里不会像之前经过的地方一样,到处都是被尸体吸引的怪物。 而艾芬索早就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为突然的袭击做好了防范。 只不过,他没想到,危险来的这么快。 晨雾太大,遮蔽了视线。 在能见范围不超过三十米的情况下,布隆丹恩在经过一个转角的时候,突然发现面前不远处出现了一个陌生骑士。 两人都愣了一下,可互相打量了一下后…… 对面的骑士一身尼弗迦德军官鎧甲,肩膀上还扛著一桿金日大旗。 布隆丹恩一身辛特拉风格鎧甲,盔甲上还刻著辛特拉狮头。 两人二话没说,伸手就去拿武器。 尼弗迦德骑士丟下旗帜,还想著拔出长剑衝锋,可布隆丹恩却反手掏出一把十字弩,在尼弗迦德骑士惊愕的眼神中一箭射出,正中他的眉心。 下一刻,远方的晨雾中钻出十多个尼弗迦德士兵,而艾芬索等人也从拐角转出来,双方共同將这一幕见证。 短暂的惊愕后,德拉卡洛夫发出一声战吼。 “rua!” 仿佛比赛开始的发令枪打响,一场在乡间小路上的追逐战顷刻间打响。 “別放跑了一个!” 布隆丹恩怒吼著,把十字弩塞进马鞍袋,挥舞著巨剑带头衝锋,德拉卡洛夫却后来居上,凭藉一匹快马轻鬆超过了布隆丹恩,成为第一个冲入敌阵的人。 接著,除了几个骑驮马看管物资的人,剩下的人——包括艾芬索本人在內全部加入了这场追逐战。 对面的尼弗迦德人几乎都是步兵,大约十几个人,看样子是巡逻队。除了前面扛旗子负责引路的骑士,剩下的人中只有两个军官有马。 然而此刻面对布隆丹恩发起的衝锋,两名军官毫不犹豫地拋下士兵,调转马头就跑。 可惜他们没跑多远,就被德拉卡洛夫凭藉快马先后追上。一个被他用剑砍断了马腿,跌落下马后被其他的人抓住,一个被十字弩射中摔下了马,当场摔断了脖子。 剩下的则是一面倒的屠杀。 普通尼弗迦德士兵可配不上製作精良的鎧甲,他们的鎧甲由护住胸腹的两块粗製铁板,以及像袖子和裤子一样护住四肢的锁子甲组成。 看著还凑活,但实际上是废铜烂铁。这些劣质金属面对艾芬索製作精良、选用上好钢材的钢剑不堪一击。若是他一剑砍在这些锁子甲上,能直接爆出一堆小铁环;若是他一剑砍在护胸铁板上,甚至能直接將其砍出一个缺口。 他们的战斗素养也堪忧,这些被派出来巡逻的士兵多为奴隶兵,来自尼弗迦德的附属国或俘虏的士兵等等,属於炮灰一类的。 没了军官的指挥,第一波衝锋就把绝大部分人砍翻,几个侥倖没死的人试图逃进树林,却被下马的辛特拉人追上,然后…… 艾芬索看著远处树林里的酷刑现场,那些尼弗迦德人痛苦的惨叫在空中迴荡,其中还掺杂了辛特拉人发泄似的笑声。 这一幕完美詮释了什么叫做……痛苦、惨叫与欢愉。 他摇了摇头,舞了个剑花后將剑尖垂直向下,而后一剑刺下,给自己脚下气息已然微弱的尼弗迦德人来了个痛快的。 在辛特拉人报復性地折磨下,没多久树林里的尼弗迦德人就咽了气,却依然被不满足的辛特拉人不停鞭尸,直到尸体看不出人样为止。 德拉卡洛夫手下的科德温人没有参与,他们更专注於从尼弗迦德人身上搜刮战利品。 而到了最后,当整个战场被打扫乾净,所有人忙完了各自的事后,仅剩的一个活口被一名辛特拉人拖了过来,然后扔到了人群中间。 他是试图逃跑的两个军官之一,他没像另一个倒霉鬼直接坠马而死,但对他来说,这也说不好究竟算不算幸运。 看看同伴惨不忍睹的死相,再看看这些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的凶神,尼弗迦德军官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试图挺起胸膛,摆出寧死不屈的高傲姿態,可他就是做不到。 布隆丹恩走过来,没和他废话,直接让吉托夫把军官的手按在一截木桩上,接著抄起一把刀子。隨著寒光一闪,他手起刀落,利落的削掉了军官的大拇指。 “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响彻云霄,军官奋力挣扎,却被布隆丹恩一脚踢在胯下,直接让他的叫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只能颤动著发出粗重的呼吸声,双眼几乎快要翻过去。 在艾芬索看来,这两下多半是在泄愤。 留活口肯定是为了问话,可这话还没问,就已经进入到拷打的阶段了。 德拉卡洛夫始终保持著冷静,他伸手按住了布隆丹恩高高举起的匕首,摇了摇头。 布隆丹恩看了眼德拉卡洛夫,又看了看尼弗迦德军官的小拇指,还是一刀刺了下去。 不过这一刀被他故意刺偏了,冰冷的刀刃擦掉了军官手指的一层皮,然后钉在木头上。 “会不会说通用语?” 布隆丹恩冷冰冰地说道。 军官强忍著痛苦,把头转向布隆丹恩,吐出一个单词。 “会。” “现在,我问,你答。” 布隆丹恩的语气不容置疑。 “好。” 军官再次回答了一个单词。 “在斯特瑞普,你们有多少人?” “5000,不,6000。” “啪!” 军官被布隆丹恩一巴掌扇得晕头转向,铁手套和脸亲密接触后,先是短暂的麻木,隨后就是火辣辣的痛。 “我警告你。” 布隆丹恩蹲下身,然后强行掰正军官的下巴,让他看著自己的眼睛。 “我没耐心分辨真假。你可以撒谎,但只要我觉得你在撒谎,我就削掉你一根手指。” “所以,你最好,最好,表现的真诚一点。” “另外,很不幸,你刚才那句话被我认为不实。” 匕首在布隆丹恩手上转了个刀花,接著一道寒光闪过,一截小拇指掉落在地。 “啊啊啊啊!” 军官撕心裂肺的惨叫,但周围的人全都漠视著,德拉卡洛夫也没有再阻止,他之前拦住布隆丹恩只是怕对方一怒之下做掉这个活口而已。 而现在,这是审讯的一部分。 “回答我!” “斯特瑞普的尼弗迦德杂碎有多少人?” 布隆丹恩面色涨红,怒目圆瞪,一手掐住军官的脖子,几乎脸贴脸地吼道。 “还是说你是个硬汉?嗯!?这次你想要去掉哪根手指?!” 一边说,他还拿著匕首恐嚇著,一上一下地比划起来。 “1500人!” 军官同样吼道,他已经涕泪横流,在高压之下彻底崩溃。 “你们有没有接到任务,去找一个小女孩!” “没有!” “有没有什么人,神神秘秘的,在执行秘密任务?” “有!” “是谁!” “我不知道!” “唰!” 匕首落下,將军官的中指剁掉。 “放屁!!!” “啊啊啊啊啊啊啊!” 布隆丹恩的吼声和军官的惨叫重叠在了一起。 “现在给我他吗的想!想不出来,我就把你两只手的手指全剁掉!” “啊啊啊!我知道一些,我知道一些!斯图加特长官说他们应该是间谍!皇帝的间谍!他们押著一个骑士过来,把他关在了地牢里!” “你看!” 布隆丹恩对著军官的面门吼道。 “你明明知道!那他们现在还在不在营地?” “不在了!” “回答我,他们都去了哪?什么时候去的!” “雅鲁加河方向!一天前大部分都骑马去那了!只有三个人押著那个骑士去了丹洛林!” “很好!” 布隆丹恩收回怒容,但那副阴沉冷血的表情却更让人恐惧。 他把匕首的血渍在军官身上擦了擦,而后站起身,在军官颤颤巍巍抬起头的过程中,他呵呵笑道:“我不杀你。” 他说道,而后转身对著辛特拉士兵们振臂高呼。 “砍了他的四肢!把他掛在树梢!” “是!” “是!” “是!” 士兵们兴奋地一拥而上,军官还没坐直的身体听见了这句话直接瘫软在地,面对围上来的一群手持利刃的大汉,他只能一边抱著残缺的手掌哀嚎,一边滚动著身体挣扎,嘴里的话语无伦次,时而討饶,时而咒骂。 艾芬索把头扭过去,看起了辛特拉荒郊野外的自然风景。 布隆丹恩在发泄过后,彻底冷静下来,和德拉卡洛夫与吉托夫一起,商量起来之后的计划。 而另一边,没过一会军官的声音就消失了,只剩下利刃切割血肉,砍断骨头的声音。 艾芬索回头一看,军官已经在中途咽了气,辛特拉人已经砍掉了他的两条胳膊和一条腿,此刻正在砍他的另一条腿。 有人还给一根粗壮的树枝套上了临时製作的绞索。 如果军官一直保持清醒的话,那么他会眼睁睁看著自己被削成人棍,然后再被绳子勒住脖子,窒息而死。 …… 德拉卡洛夫率先开口,问出了自己的疑惑:“那些尼弗迦德密探,他们真的是在追踪公主吗?” “不知道。”布隆丹恩鬱郁地回道。 “但大概率是的。”吉托夫冷静分析道,“尼弗迦德密探在他们的领土內一向肆无忌惮,不加掩饰。他们的方向和公主的线索重叠,只从表面来猜测,那他们就是在追踪公主的踪跡。” “不过那个被关押的骑士,如果顺著这个思路去想,他和这事肯定有关。他必定知道一些。” “那个骑士?”布隆丹恩摇了摇头,“他们离这太远,等我们找到他们,抓住他们,最终获得的信息也是过时的。” “所以……” 布隆丹恩的眼神逐渐明亮,他回头喊道:“猎魔人!” “嗯?” 艾芬索看向布隆丹恩,却见对方对他招了招手。 他走过去,听见布隆丹恩对他说道:“轮到你的工作了,猎魔人。” “什么意思?怪物?” “不,不。”布隆丹恩摇了摇头,解释道:“我们现在就往雅鲁加河那边走,看看能不能追上那群密探。追上了更好,抓住他们就可以知道一切。” “如果追不上,或者他们进了军营,那就需要你帮我们分析他们的踪跡,线索了。” “但我必须提醒你,如果他们有意识地掩盖踪跡,那我也很难保证……”艾芬索实话实说道。 “不。”布隆丹恩打断道,“我相信你。” 也只能相信你。 他在心中默默嘆道。 第十二章 寻踪 斯特瑞普附近聚集了太多人了。 如果说辛特拉是一片平静的水面,那么辛特拉城在烈火中化为灰烬就像是在水面中扔下一块巨石。 人们闻风而逃,仿佛水面扩散的波纹,一层一层的向著岸边蜂拥,所有人都想离开辛特拉,躲避悬在头上的屠刀,可没有人能离开。 从布隆丹恩口中,艾芬索得知,整个辛特拉王国的局势如今变为三分。 靠近尼弗迦德的大片南方地区在开战之初就被占领,如今较为稳定,军队牢牢控制住了局势。所有本地人被剥夺了土地,土地所有权划给战爭中立功的士兵、军官,以及迁移而来的尼弗迦德移民。这片土地的原住民被打为农奴佃户,为尼弗迦德人服务。 西北地区也就是辛特拉城所在的地区,这里充斥著以阿特里公爵为首的反抗军,占据了大片乡村地带,和以城镇为据点的尼弗迦德人打游击,尼弗迦德军队在此地製造了大量屠杀,就如他们登陆时看到的那一幕。反抗军已经逐渐衰微,在帝国军队的屠刀下出现了大片无人区,他们正在失去进行抵抗运动的根基。 东北地区则彻底陷入混乱,来自西北地区的辛特拉人想要逃到北方,可雅鲁加河被尼弗迦德军队封锁,於是只能想办法往东走,去到尼弗迦德军队无法完全控制的索登地区,在这里渡河。而尼弗迦德人同样试图控制住辛特拉全境。可由於兵力不足和来自北岸的压力,只能在此地建立数个大型据点,然后派出小股巡逻队,不敢散开全部军队入驻乡村地带。 而艾芬索总觉得尼弗迦德帝国的做法怪怪的。 征服了一片土地后,不尽力稳定局面,重建秩序,恢復生產,安抚本地人,反而大加屠杀之余,建立不平等的制度,激起本地人的反抗? 这种行为和艾芬索记忆里,中世纪的战爭完全不同。 不是为了信仰的圣战,也不是为了头衔的宣称战爭。 反而像……殖民战爭。 尼弗迦德人征服了辛特拉,再把当地人杀掉一大批或者赶出去,为后续一批批殖民者的到来做准备。 艾芬索不是很確定,也或许是辛特拉和尼弗迦德两国多年相爭,结下了世仇,才让尼弗迦德下狠手。也许是那名皇帝想要藉此威慑国內外的反对力量。 儘管有疑惑,但艾芬索更知道,他此刻还处於“身在局中”的状態里,对於这场战爭犹如雾里观花,管中窥豹,不见全貌。 更重要的是做好当前的事。 …… 两天后,午后。 夏季的艷阳无情地炙烤著大地,布隆丹恩在艾芬索追踪到一处树林时下令休息。 眾人纷纷找了个阴凉地休息,德拉卡洛夫的白鬍子都被汗水打湿了,他又靠著树眯起了眼。 只不过可以明显看出,原本一人一马的队伍现在空出了六匹马,也少了六个人。而剩下的人身上也多多少少有些伤。 这里確实危险,进入斯特瑞普范围之后,短短三天不到的时间,他们就遭遇了四场战斗,损失了六个人。 除开遇见尼弗迦德巡逻队那次不算,剩下的三次里,一次是被一群匪帮埋伏,一个人在混战中落单被杀。 一次是遇见了一群难民,这些难民自以为人多势眾,想要抢劫,艾芬索扔了个伊格尼火球出去,就把他们全都嚇跑了。 第四次,在下午忽然升起的大雾里,他们很不巧地撞上了尼弗迦德运粮车队。 押送车队的是一些普通士兵,一队那乌西卡师骑兵,以及二十多个黑步兵弓箭手,绝对是算得上精锐。 一阵混战后,布隆丹恩趁著尼弗迦德人被击退且大雾尚未退散,抓住时机带著眾人迅速撤退了。 这一战直接死掉了四个人,一个辛特拉人,三个科德温人。尼弗迦德人则付出了十二人的代价。 虽然看起来是个不错的伤亡交换比,但实际上尼弗迦德人付出的12人伤亡里有十个是普通的杂兵,剩下两个是后撤不及时而死的黑步兵弓箭手。 至於那些身穿板甲的重装骑士——那乌西卡师骑兵,他们无一伤亡。 小路上。 艾芬索没受炎炎夏日影响,於是他和状態较好的布隆丹恩与吉托夫继续在树林里寻找踪跡。 当然,其实只有艾芬索在出力,布隆丹恩和吉托夫不是猎人,也没学过追踪,只能看个热闹。 “十五人左右,速度很快,一天前在这里经过。应该就是那些密探了,不过多了一些人,可能是负责护卫的士兵。” 艾芬索蹲下,用阿尔德之印轻轻吹开遮住路面的树枝和树叶。 在略有些湿润的泥土上,是一连串马蹄印。 而后他站起身来,用一根棍子拨开树叶,露出高处一根根折断的树枝。 “太高了。”艾芬索若有所思,他的脑海里迅速构建出一个骑士的模型,在林间小道纵马狂奔,势必要弯下腰,所以实际高度还要低一点。 那么就不可能是那个骑士的盔甲或是武器撞到了树枝。根据树枝折断的情况来看,他手里可能拿了某种很长的东西,大概是一根棍子,棍子的顶部有著什么东西。 “……旗子?” 艾芬索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於是拨开茂密的灌木丛,在小路旁边搜寻起来。 也许能通过军旗辨別出其所属部队…… 没过一会,他还真找到了一块撕裂的破布。 只不过那並不是他想像中的旗子,在破布之下,有一具小小的腐尸,胸口有个巨大的创口。 是个婴儿,大概没满月。 “你找到了什么吗?” 布隆丹恩和吉托夫见艾芬索停住,纷纷凑上来看。 “我现在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了……串著婴儿的长枪。” 艾芬索嘆了口气,战爭还真是类人光辉闪耀时。 没有法律,没有道德,没有约束,强者会对弱者尽情展现人性之恶。 “该死的混蛋……”吉托夫本就热的发红的脸在看见婴儿尸体后更红了,好像熟透的螃蟹。 布隆丹恩眉头皱成了一团,他拍了拍吉托夫的肩膀,然后说道:“走吧,我们挖个坑,把这可怜的小傢伙埋了。墓碑就不必了,免得有人为了陪葬品又把墓刨开。” 艾芬索看著地上的马蹄印,它们一路通向远方。 他若有所思。 一开始,他以为这些人的目的地是雅鲁加河。 可现在,他发现虽然这些密探一直在到处跑,但却是大致沿著斯特瑞普的山脉边缘前进的。 另外他们的速度也太快了,完全不像是搜寻什么人,火急火燎的,而且走到哪杀到哪,见到难民就杀。这些人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天时间。 好消息是,尼弗迦德人没找到希里。 坏消息是,线索眼看著就要断了。 即便真的追上这些探子,可如果对方也没有有用的情报,他们连个搜索的方向都没有了。 希望更加渺茫。 …… 再强大的人也会有疲惫的时刻。 黑骑士勇猛无双,能在混乱的辛特拉城里毫髮无伤地杀出来,但在旷野疾驰了大半夜后,他终究还是感觉到了睏倦。 当他停下来靠著大树略作休息时,被他放在一旁的希里用藏在掌心的一块剑的碎片磨断了绳索,而后立刻逃入了森林。 当黑骑士被希里逃跑的声音从半梦半醒的状態中惊醒时,已经为时已晚。 他看见了地上的绳子,於是立刻循著声音的方向追了过去,但身材高大,身著盔甲的他在森林里寸步难行,没多久就丟失了希里的踪跡。 而希里,她在森林里漫无目的地奔逃,最后一路跑到了雅鲁加河边。 筋疲力尽的她对著河水大口痛饮,却很快发现来河边取水的不止她一人。 当希里看见提著水桶的尼弗迦德士兵时,对方也看见了她。 士兵惊喜地丟下水桶,眼中泛著兽性的光,大笑著衝来,而希里尖叫著,又逃回了森林。 意识到外界危险的希里没敢再离开森林,她在森林里忍飢挨饿,荒野求生,独自撑过了两星期。 直到后来,她实在坚持不下去,为了食物和水,她终於冒险走出了森林。 这一次很幸运,她没遇上尼弗迦德军队,而是一群难民。 但不幸的是,没过多久希里就发现,这群难民和强盗无异,为了一点吃的可以毫不留情地把另一群难民屠杀殆尽。 甚至,因为食物不足,这些人把手伸向了尸体。 他们食人。 希里再次逃离,她躲开一群洗劫村庄的强盗,再次遇见一群难民,这些人都是好人,可没几天,他们就不慎撞上了尼弗迦德骑兵,被这些凶狠的骑士轻鬆屠戮殆尽。 最后的最后,希里躲进了斯特瑞普的山区里。 在这里她遇见了一群准备前往索登,然后过河进入泰莫利亚的难民。至此,她才总算结束了孤身一人的流浪生活。 也就在这个时候,布隆丹恩和艾芬索一行人抵达了斯特瑞普。 …… 深夜。 火光照耀下,村庄熊熊燃烧。 火不是艾芬索等人放的,但村庄里的尸体都是他们的手笔。 村民们早早就跑了,途经此地休息的尼弗迦德探子搜刮一番后见没有什么东西可拿,便乾脆放火烧了村子,以此照明…… 远处布隆丹恩擦乾净剑上的血跡,拎著一个脑袋走了过来。 “结束了?” 艾芬索靠在一根孤零零的树干上,看见布隆丹恩过来,便隨口问了一句。 “嗯。”布隆丹恩沉闷的回了一声,对著脑袋狠狠的啐了一口,而后一脚把脑袋踢飞,让其高高飞起,落入一边的草丛。 “这个混蛋也没有公主的確切消息,他得到的情报是,公主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斯特瑞普附近。有个难民说他在人群里看见了灰头髮的小孩。” “这倒是和我一开始的判断一样,公主不可能一个人待著。” “不过他倒也不是完全没价值……” “这个混蛋,他绕著斯特瑞普跑,一边通知和询问沿途的哨所,一边到处……找人。呵,他压根不是在找人。” “他只是借著找人的藉口到处杀人而已。” “最后就这么整理出一份地图。” 布隆丹恩的鬱气越来越重了。 压抑著的暴怒、深埋心底的绝望…… 这两种情绪几乎是个人都能感觉得到,布隆丹恩在日常里压根没有掩饰。 “布隆丹恩,我们结束了。”吉托夫的声音让艾芬索回到了现实。 几个辛特拉战士双手染血,回来报到。 他们的人数再次减少了。 为了抓个活口,他们付出了三人的代价,一个科德温人被弓箭射死,两个辛特拉人在战斗中阵亡。 他们埋葬了同伴,又拷问完俘虏,接下来就是把俘虏在同伴的坟前处死,用仇敌的鲜血来告慰英灵。 他们手上的血有属於战友的,但更多的血属於尼弗迦德人。 德拉卡洛夫也回来了。 他和其他科德温人一样,手上多了个口袋。里面装了些值钱的东西,例如首饰,珠宝,个个都沾了暗红色的血跡。 尼弗迦德人將其从別处劫掠而来,如今又被这些科德温人掠走。 见人都到齐,布隆丹恩打起精神,向眾人宣布了下一步计划。 “现在我们要进到斯特瑞普山区里。” 他大声说道,而后拿出一副边角沾血的地图。 这群尼弗迦德密探这些天跑来跑去,从各个哨站收集了斯特瑞普山区里大部分难民、匪帮等群体的位置。他们的下一步计划大概是请求成建制的军队支援,搜查山区。 而现在,这张图便宜了布隆丹恩。 他在地图上找出12个標记,包括了七个难民营地,两个匪帮窝点,三个由溃兵组成的游击队。 “我们要搜索这些地方!”布隆丹恩指著地图说道,“如果公主还活著,这些地方是最有可能的。只有这些地方有小孩出现过。” “而我们有13天时间。” “之后……”他面色阴沉,“於那塞尔休整完毕的尼弗迦德主力军团將会进入辛特拉,斯特瑞普山区会被清扫,即便公主还活著,我们也没机会找到她了。” “现在,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这是种碰运气的方式。 可事到如今,艾芬索也想不到其他方法了,这或许就是最好的选择。 战士们纷纷散去,吉托夫却找上了布隆丹恩。 “那补给呢?我们的食物已经见底了。” 他皱著眉头说道。 “不必担心。”布隆丹恩回答道,他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匪帮营地。 “他们会有的。” 艾芬索在一旁竖起耳朵听著,他倒是有点诧异。 之前布隆丹恩就说过,补给靠劫掠解决。 艾芬索还以为是在敷衍他,没想到是认真的? 或许……好吧,看来布隆丹恩压根就没有他以为的什么妙计,他也只是走一步看一步。 对他来说这一趟必须去,就算补给存在巨大漏洞,也没得选…… …… 当布隆丹恩和艾芬索等人走后,过了许久。 深邃的树林里传来脚步声,隨后一只从黑暗中伸出的手將一颗脑袋提起。 “大人,这样真的好吗?” 一个声音带著些许不满问道。 “怎么了?”另一个声音回答道,“巴里安这个狗娘养的叛徒,当了尼基弗鲁斯的狗,还转过头骑在我们家族头上耀武扬威。” “现在正好,直接让这个混球去死。这么好的机会可遇不到第二回。” “但对同僚见死不救的话,万一被李道克斯大人知道……” “停。” 一个打扮得和溃兵一样的男人走出了树林,拎著那颗被布隆丹恩踢飞的脑袋,接著隨意的一脚將其踢进了火堆里。 “当我们找到巴里安大人时,他已经不幸遇难。我们只在现场找到了他的尸体。” 他转身大声对著树林喊道。 “对不对?!” 他再次吼道。 “对!” “对!” “是的。” 树林里陆续传来回应声,而后走出来一个个溃兵一样的人。 虽然他们身上穿的鎧甲,服饰都是辛特拉风格的,但很明显,他们说的是尼弗迦德语。 那么他们的身份也不难猜——皇帝的另一波密探。 “好吧。” 一个年轻人皱著眉嘆了口气,勉强接受了这一现实。 而后他走上前问道:“莫里安大人,既然与我们匯合的巴里安大人已死,我们接下来该干什么?回去向上级报告吗?” “不不不。” 莫里安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还不懂。” “在上级眼里,巴里安是在白天中午离开柯达军营后失联的。而根据计划,我们应该在柯达和巴里安匯合。” “而现在,我们迟到了,虽然是巴里安这个混球故意拿走了哨站地图导致的,但总之,巴里安在我们赶到之前就死了。” “不管到最后我们怎么匯报,把责任推给这个死人也好,其他各种藉口也罢,都必须面对一个事实——明面上,巴里安没有犯任何错误,而我们犯了迟到的错误。” “也就是说,我们可能会被推出去背锅。” 莫里安嘆了口气,继续说道:“所以我们最好做点事再回去——例如,你觉得刚才干掉巴里安的那群傢伙是什么人?” “……” 年轻人没有回答,低著头若有所思。 “他们在跟踪巴里安那个傻子,发现了没有?”莫里安笑著说道,“他们也在找那个小公主。” “想想之前,辛特拉城之焚过后,对外的消息是公主被抓住了,但我们都知道公主跑掉了,卡西尔那个废物失手了。” “然后我们这些干脏活的都接到了命令,以最快速度找到那个小公主,不惜一切代价去找……” “再之后,有人泄了密,让北方人也知道了公主逃掉的事。” “不久之前,我们又收集到一份战报。” “一支运粮队被袭击,敌人十分强悍,人数在三十左右,还有个法师。” “提德纳尔少將为此专门加强了防务,紧急从元帅那里要来了五百人的那乌西卡师,分散安排在后勤路线沿途的十个岗哨里。” 莫里安將一切阐述完毕,而后鼓励地看著那个年轻人,说道:“把这些线索全都串起来,你得到了什么结果?” “袭击者是北方蛮子。” 年轻人点点头,若有所思。 “没错!大战在即,辛特拉遭到渗透,我们却发现了敌军。” 莫里安也点了点头,而后指向艾芬索等人离去的方向:“现在我们只需要干一件事:跟上他们,然后和他们战一场,不需要什么战果,拿到一个人的脑袋就行,然后撤退。” “这样的话,我们虽然有过,但也及时做了补救。我们大可以把敌人数量说多一点,实力说强一点,而且连人数比我们多的巴里安一伙人都被全歼,那么我们力战不敌,也很合理吧?” “总之,到那时候我们已经为帝国尽力了,就算会被处罚……只要有个合適的台阶,家族会为我们提供保护。那些惩罚落在我们头上的都会是轻飘飘的。” “那公主呢?”年轻人带著质疑的问道。他皱著眉头,似乎有些不满:“这应该是李道克斯大人最关注的事……” “嘿!”莫里安打断了他,“我们接到了搜寻公主的任务了吗?” “没有,塔巴斯大人只让我们去协助巴里安大人,並听从巴里安大人吩咐。但是……” “那就不要多管閒事。我们既不清楚搜寻公主这个任务的细节,也不知道其中的安排,知道这一切的巴里安又死了,那这个任务就没理由转交给我们。” 而后莫里安严肃地教育道:“多做多错,不做不错。成天为大人物著想,好像他们会把胜利果实分给你一样似的。” “再说了,你我都没摸清这趟浑水有多深,贸然掺和进去,小心丟了命!” 年轻人顿时平静了下来,深深地看了一眼莫里安,而后点头称是。但莫里安看得出来,这个毛头小子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他嘆了口气,这个侄子哪都好,聪明又谨慎,强壮又英俊,但是——他明明连皇帝和李道克斯大人本人都没见过,怎么就对帝国,不,是这些权贵的帝国这么忠诚呢? 莫里安实在难以理解。 他甚至不敢想像,如果这孩子作为马尔萨斯家族最优秀的后辈在未来继承家族后,家族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在家族的利益和帝国的利益之间,他会选择谁? 曾经莫里安以为他是家族兴起的希望,现在他有点不確定了。 第十三章 踪跡如丝 事实证明,布隆丹恩说的没错。 在匪帮营地里有不少食物,大多是风乾的肉乾。 只不过…… 这些都是人肉。 而这里也確实有小孩,只不过被关在笼子里,像是待宰的羔羊。 在营地外,布隆丹恩看著这一幕,面色顿时难看起来。此时他已经带人解决了所有岗哨,德拉卡洛夫也从另一面完成了包围。 於是他迫不及待地下令进攻,誓要將这些灭绝人性的傢伙全部杀光。 “杀!” 布隆丹恩大吼一声,提起重剑就冲了过去,一个盗匪见状下意识抬剑格挡,但他的破剑完全挡不住这势大力沉的一击,在接触的一瞬间就被砸的断成两截。 重剑从他肩膀砍入,顺利的破开肩胛骨,肋骨,接著切开內臟,最后从他的肋下离开。 此人就此被斩为两截。 艾芬索忍不住瞟了一眼布隆丹恩,以一种羡慕的目光。他的视线锁定在他的那把双手巨剑上。 “神兵利器。” 他在心中说道,这可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宝贝,艾芬索手上的钢剑品质已算上佳,但和布隆丹恩削铁如泥的大剑比起来,那就是破烂。 艾芬索收回思绪,专注於眼前的战斗。 “嗖!” 一支冷箭射来,被他轻鬆抓住。 箭很烂,燧石箭头,只能用来狩猎小型猎物;弓也很烂,力道软啪啪的。 艾芬索扭头看去,是个猎人模样的傢伙,他又掏出一根箭,想要射艾芬索。 只不过等他把箭搭上弓弦,却发现那个白头髮的傢伙已经三步並作两步衝到离他很近的地方,还举起了左手。 他要干什么? 猎人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见艾芬索的手掌冒出一团紫光,而后突然化作三根纤细的魔法锁链,將他的脚踝拉住。 艾芬索左手一抬,五指猛地一收,將此人拉倒在地,然后他右手反握长剑,在对方身上连刺两下。 一剑咽喉,一剑心臟,这个猎人打扮的傢伙瞬间不动弹了,走的很乾脆。 艾芬索回味了下刚才的感觉,觉得这种对亚登法印的改进方式確实可行。 也许不必专注於完全困住对方,而是仅仅藉由魔法生成的紫色锁链来进行攻击或干扰,这样的效果似乎更好。 这样虽然失去了压制被困敌人的效果,但也不必全心投入,导致出现维持魔法时不能干其他事的弊端。 唯一可惜的是,改良法印对魔力消耗过大的毛病还是没改掉。那么小小的三道锁链,想要维持它们存在、控制它们在空中前进,並且让它们准確无误地缠绕敌人,其中需要的魔力是海量的。 艾芬索看了看战场,然后就把剑上的血跡拭去,直接收剑回鞘了。 这群人不愧是职业士兵,杀人的活真是手到擒来,那叫一个专业。 之前的每次战斗几乎都和现在差不多。 即便面对的是尼弗迦德军队,这些士兵也能展现出“高效”的一面,更何况是这些匪帮。 当屠戮结束,二十三个盗匪,加上之前被干掉的三个岗哨,一共二十八个人头被丟在一起,垒成一个小山。 德拉卡洛夫以及那些科德温人和之前一样,纷纷开始打扫战场,翻找值钱的东西,並揣进自己的腰包。 那些像牲畜一样被关起来的孩童全被放了出来,布隆丹恩拿著希里的画像一一比对,又用清水洗净他们的头髮,辨別是否有灰白色头髮的孩子。 吉托夫甚至捏著鼻子,在那些散落的腐尸、枯骨之中翻来翻去。 艾芬索全程从旁协助,確保不会遗落任何一点线索。 只不过直到正午时分,他们也一无所获。 布隆丹恩略有失望,但更多的是庆幸。 要那些尸骸中出现了哪怕一丝灰发,他的精神恐怕会因此崩溃的…… 当眾人把整个营地的东西包括那些令人作呕的肉乾和腐尸全部聚集在一起后,艾芬索用伊格尼法印將其点燃。 烈火熊熊燃烧,一股夹杂著腐臭的焦油味道释放出来。 这股味道实在是……噁心到了极点。 之后他们放跑了所有的孩童,然后继续前往下一个地点。 至於这些孩子之后是否能活下来,则要看他们自己的运气了…… 在斯特瑞普的山脉里穿行了大概一天时间,他们成功抵达密探地图上的一处难民营地,只不过此地已经人去楼空。 营火熄灭许久,余烬已经被风吹散,显然这里的人离开许久了。 杂乱的营地里到处是来不及带走的生活用品。各种能储物的容器全被打开,里面的东西洒落一地。 地上还有大量暗紫色的血跡,以及几具腐烂发臭的遗骸。 艾芬索蹲下身,在地上仔细搜寻,找到了大量马蹄印,杂乱无章却数量繁多,从东方闯入营地后,又从东南方离开。 当他翻出一块那乌西卡师骑兵特有的头饰碎片——仿佛矛尖一样的角,闯入此地之人的身份也就明了。 “该死的尼弗迦德人。”吉托夫骂了一句。 布隆丹恩只是摇了摇头,下令搜寻这片废墟。 但他似乎多了一些顾虑,特意叫来了德拉卡洛夫商量。 在他们远去之前,艾芬索只听到了零星两句话。 “……他们也在找寻公主?” “皇帝可能同时给很多人下了命令……” 艾芬索回忆起了很多天以前,布隆丹恩说起希里的目击情报时,提起过希里所在的那群难民就是被那乌西卡师骑兵屠戮的。 当时那情形估计和现在一样。 可之前拷问那伙密探时,布隆丹恩手段尽出,那个傢伙连自己有个私生子这类的事都说出来了,却没提到那乌西卡师骑兵针对难民进行屠杀的事。 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说他其实是个硬汉,死都不说出这条消息? 艾芬索不觉得那傢伙是后者。 看来在那位恩希尔皇帝眼中,这是个重要的任务。只派一路人马不足以让他安心,甚至目前已知的两路人马都不一定是全部,他可能先后派出了很多人。 这些人互相之间並不知晓,不知道是出於保密,或是其他理由。 到了天黑后,虽然这里依旧没有希里的踪跡,但这里遗弃的东西有不少食物。儘管大部分在炎热的夏季都已经腐烂,可有部分不易腐烂的乾麵包,果乾,鱼乾之类的东西,让艾芬索等人的马鞍袋终於不再乾瘪。 因为没人熟悉斯特瑞普山脉的地形,所以哪怕已经急得火烧眉毛,但布隆丹恩没敢下令走夜路,而是选择扎营休息一晚。 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都是如此。 斯特瑞普山脉混乱无比,严重迟滯了他们的脚步。 难民们互相残杀,只为了爭夺一口吃的。这里还有匪帮横行,这些人曾经只是当地小混混,但一朝秩序崩塌后,进入山中的他们手里握上了刀,眨眼间化身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他们甚至在与一个难民团交涉时,恰好遭遇了一队那乌西卡师骑兵的袭击。 这不仅让在场的人惊了一下,也惊动了林子里的伏兵。 在布隆丹恩向难民们询问希里的消息时,难民的领导者——一个前辛特拉男爵已经安排好了伏兵,准备在布隆丹恩离开的时候袭击他们。 而这一切全被艾芬索看光了,不只是他,德拉卡洛夫也察觉到了不对。毕竟一大堆人忽然携带武器成群结队的离开,又久久不回,很难不让人起疑。 对方的意图过於明显,甚至有把布隆丹恩一行人当傻子的嫌疑。 之后那乌西卡师骑兵的突然出现直接將局面引爆,变成了三方混战。 难民团、布隆丹恩一行人以及那乌西卡师骑兵互相廝杀,草地之上血流成河。 到了最后,布隆丹恩带著眾人干掉了大部分尼弗迦德人,並俘虏了难民领袖——那位男爵,而后乾脆利落地砍了他的脑袋。 只可惜,混战中他们损失了两个人,而且这里也没有希里的线索。 一直到13天的期限结束,他们找了12个地点中的七个,也没能发现任何踪跡。 幸运没能眷顾他们,也或者那个密探欺骗了他们,斯特瑞普根本就不是希里藏匿的地方。 抑或者更坏的可能性…… 布隆丹恩甚至不愿意去想,找到公主已经成为了他的执念和夙愿,至於原先的復国?他几乎快要將其放弃,这实在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可如果找不到公主,他也想不到自己活著的意义。 最后一天的清晨,布隆丹恩站在斯特瑞普山脉的一座高峰上,看著天边升起的朝阳,他感到了寒彻心扉的绝望。 在远处,是蚂蚁一样黑压压一片的尼弗迦德军队。 他们如同黑色的浪潮,缓缓席捲而来,虽然速度不快,可在布隆丹恩眼里,这股黑潮如同灭世的风暴,所过之处的万事万物全部被吞噬殆尽。 整个辛特拉已经被其毁灭,甚至整个北方都无法倖免於难。 他们无法阻挡…… 比起布隆丹恩的心如死灰,站在他身旁的两个人则是完全不同的表现。 德拉卡洛夫漠不关心,完全没有什么感想。 吉托夫反而燃起了斗志,眼中充满了仇恨和怒火,在他眼中,这些人都是侵略、毁灭他家园的仇敌,是他要穷尽一生打败的敌人。 …… 至於跟在他们后面的莫里安一伙人,他们此时已经累得够呛。 他们的马不如艾芬索等人,而且不熟悉地形。当他们到达一个五岔路口时,那里聚集的大量难民看见了衝过来的莫里安等人,顿时四散而逃。 这下,四条路上到处都是足跡,艾芬索等人留下的踪跡在混乱中被清理了大半。好巧不巧又在此时下起了一场小雨,导致一切痕跡全部在雨水中被冲刷了个乾乾净净。 虽然莫里安泄愤似的在难民群里衝杀了好几个来回,但已然於事无补。 要不是从几个逃回来的那乌西卡师骑兵嘴里得到消息,他们重新锁定了艾芬索等人的位置,否则还真就跟丟了。 莫里安其实已经打起了退堂鼓,当他发现二十几人的那乌西卡师骑兵竟然只有两个人活著回来,他就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这伙凶人不是他们能对付的。 只不过虽然他阐述了种种理由,但他的侄子却死活不认可,坚持要为帝国尽一份力,把这群与帝国为敌的北方间谍消灭殆尽。 这下可让莫里安开始头疼了。 论职位,他比这个侄子高。可论地位,作为一个旁支出身的他远远比不上主家独子、家族继承人。 莫里安能像老师一样教导这个侄子,是因为他辈分高,经验丰富。 可如果他真的得罪了这个一心为帝国尽忠的侄子,將来自己的表哥归天,侄子荣登大位,那必然少不了给他穿小鞋。甚至上台后拿来立威的就是他自己。 一个是眼前的危险重重,一个是未来的前途黯淡,莫里安纠结许久后终於做出了决定。 继续跟上去。 因为就在他犹豫、拖延时间的两天里,莫里安注意到自己的侄子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对了。 那是一种审视“叛徒”的眼神。 莫里安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可他能感觉到侄子对他的態度確实在直线下滑,眼看著就要演化成敌视了。 他实在有点害怕这个侄子突然对自己动刀动枪……所以莫里安决定先这么继续追下去,拖一拖时间。 …… 布隆丹恩不得不做出决定。 离开斯特瑞普山脉,躲避尼弗迦德人对此地的扫荡,穿过阿梅尔山脉后,再跨越阿玛什山脉,最后在索登地区暂时停歇,到时候再做打算。 不过…… 艾芬索知道,这其实已经意味著失败。 他们一无所获。 如果希里还在斯特瑞普,那么在后续尼弗迦德军队的扫荡下,她要么被抓住,要么死在混乱里。 如果希里不在斯特瑞普,那么意味著他们丟失了所有线索,继续寻找无异於大海捞针。 艾芬索知道希里不会死,他只是好奇,希里又是如何在后来进入凯尔莫罕训练的? 是他的记忆出错了? 抑或者他的出现已经干扰了世界线发展? …… 通往阿梅尔山脉的路中。 22天过去,如今已是八月中旬。与来时相比,不算艾芬索,现在整个队伍只剩下了20个人,辛特拉战士只剩下五人,科德温人损失得更多些,一共减少了七个人。 一切仿佛回到开始,所有人的表情和刚到辛特拉,进入那片到处都是尸体的森林的时候一样——他们面无表情。 对於队伍中的辛特拉人来说,没找到公主,意味著復国无望。辛特拉王室血脉断绝,整个大陆上再也没有辛特拉王国的合法宣称者,辛特拉被尼弗迦德兼併已经註定。 对於那些科德温人,他们作为佣兵,没完成“找到公主”这个任务,意味著比预期少得多的酬劳,也意味著行业声望受到打击。 在沉默的氛围里,忽然传来了吉托夫的声音。 “脚印?” 他忽然勒住马,疑惑地看著脚下。 眾人闻声纷纷看去,果然,在队伍的前方,有著大量杂乱的脚印。 这些脚印自道路左侧的树林里而来,似乎有很多人从树林里走出,来到这条山中小路上。 人数很多,非常多,恐怕有几百人。 艾芬索翻身下马,走到近前仔细端详。 这些脚印中,不乏一些小巧的,似乎是孩子。大部分人都是赤足,少部分人有鞋。 “难民?” 他喃喃自语,一旁的布隆丹恩却好像重获希望,不顾形象地趴在地上,对著这些脚印目不转睛地盯著。 虽然他对於追踪一窍不通,这么做完全没有意义。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下一刻,在艾芬索眼角的余光里忽然闪过一丝与周围环境明显不同的顏色。 他立刻扭头看去,那是一根落在地上的髮丝,灰白色的,纤细且长,此时正掛在一片树叶上,静静地仰望天空。 艾芬索麵露不可思议之色,將其轻轻捻起,他从未设想过这种情况,这种可能性。 髮丝被他举起,在阳光下,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抹灰白色。 “……命运?” 他喃喃道,艾芬索不知道这一切为何会如此,就像故事里跌宕起伏的剧情一样,在他们陷入低谷时,命运恰好给他们带来希望。 是命运的大手发力了吗? 又来? 他不禁想到。 儘管还没完全確定,儘管这很可能是个谬误。 但在布隆丹恩眼中,这根髮丝好像一根稻草,而他则是绝望的落水者。 那是灰色,是希望的顏色。 他看见灰色,就想到了公主,想到了未来的一切,仿佛辛特拉明天就可以重建。 所以……他没得选,只能將全部期盼为之倾注。 “追上去!” 布隆丹恩用尽全力大吼道,声音里带著狂喜,兴奋,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其余人同样如此,他们也全都兴奋了起来,好像公主就在眼前,任务即將成功。 在喜悦的氛围里,只有艾芬索还保持冷静。 他將髮丝放进口袋,心中却没有感到喜悦。 艾芬索反而感到了一股紧迫感,好像黑云压城,好像风暴前夕。 这真的是幸运吗? 可这一切太不真实了…… 艾芬索总有种感觉,接下来恐怕要出点事了。 山雨欲来,风先满楼啊。 第十四章 基卡洛维奇山谷 在布隆丹恩迫不及待,快马加鞭的时候,就在他们后方不远处,变故陡生。 “鋥!” 剑刃出鞘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莫里安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却见一道寒光向他刺来。 猝不及防之下,他避无可避,只能儘量扭动身子,弯下腰,让这一剑刺进他的肩膀,而非原本的后心。 莫里安狼狈地滚下马,回头一看,却见他的侄子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滴著血的长剑被他握在手中,双目不带一丝感情,看莫里安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为什么!?” 莫里安不可置信,他捂著肩膀缓缓起身,而后猛地看向四周。 其余的密探们全都停下了脚步,但他们一个个都骑在马上,默默地注视著这一切。 他们没有帮任何一方,静待著两人分出胜负。 莫里安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些人的想法。 作为为帝国效力多年的密探,这些人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工作只是工作,忠诚不过谎言。 他们可以为帝国战死,流尽最后一滴血,只因这是工作的一部分。 但他们不会主动参与除工作外的任何纠纷,他们只是工具,任由那些高高在上的主人操控。 那当主人之间发生了爭端,他们该怎么办? 自然是袖手旁观,由主人们自行解决衝突。 莫里安看著下马后一步步向他走来的侄子,又看了看离他极远的马匹,马鞍上別著一把长剑。他本应將其绑在腰上,但因为实在无法忍受腰部隱疾的阵阵刺痛,他今天破例把它放在了马上。 现在他对此无比后悔…… 他心里暗自担心的事情竟然真的发生了。 “巴尔达斯!我们没必要自相残杀!”莫里安的求生欲爆棚,他对著侄子喊道,希望唤起对方的怜悯。 “还记得吗?你出生时,我就在旁边见证!你小时候,那头小狮子,是我从瑟瑞卡尼亚带过来的!” 一边敘著旧情,莫里安一边后退,但他的手假装捂著腰,表情痛苦,似乎在被腰痛折磨。可实际上他的手却暗暗伸向了藏在裤子里的一把小刀。 “为帝国效力,是我们的使命。”巴尔达斯缓缓说道,“但您,却因为恐惧踌躇不前。自从遇见了那几个倖存者,你就嚇破了胆。” “你在害怕什么?那些逃回来的人不是说的很清楚?他们在清剿游击队营地时,被数倍於己的敌人伏击了,其中包括一个法师,所以才会战败。如今我们已然有所准备,又怎会重蹈覆辙?” “不不不,我没有,我们就快追上他们了!我没有害怕!” “然后像你说的那样,在战斗过后狼狈地逃窜?把帝国的敌人放跑!” 巴尔达斯还在步步紧逼,他的眼中染上了怒火,看著自己的叔叔仿佛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敌。 “你这个偷奸耍滑的老鼠!父亲让你当我的导师,你却只教我骯脏、奸滑的不忠行径!” “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你提了十一次撤退,你这个懦夫!” “我早就无法忍受了!” 巴尔达斯怒吼著,將剑指向了莫里安。 在被那闪亮的剑尖晃到眼睛的时候,莫里安便意识到,今天二人之间必须有一个躺下了。 亲人相残,却只是为了那所谓的帝国……可笑,当真可笑。 帝国是谁的帝国?皇帝又是谁家的皇帝? 恩希尔真是好手段,三言两语就轻鬆赚得一条忠犬。 莫里安立刻转头,向著周围人大声呼喊。 “我才是你们的长官!快隨我將这个叛徒斩杀!我许诺財富!” “在此之后,所有的劫掠,我分文不取!全是你们的!” “只要救我,我必定言而有信!在匯报时,你们所有人都会被记上一功!” “回到金塔之城,你们可以隨意享受三天!最好看的女人!最可人的男妓!我为你们的所有花费买单!即便你们想把李道克斯大人的府邸买下来,我也敢去找他出价!” 財富,地位,美色。 莫里安把自己一瞬间想到的所有东西都许诺了出去,也不管能否实现,他只想活下来。 只可惜,回应他的只有一双双无动於衷的眼睛,或是一颗颗撇开不去看他的脑袋。 就在此时,莫里安感受到了脚下地面的些许震动,以及远方模糊的马蹄声。 巴尔达斯的声音也在此刻响起。 “我在昨天晚上就和驻军通过气了。將你的罪行全部上报。”他的声音又平淡了起来,掺著刺人的冷意。 接著巴尔达斯忽然笑了,对著莫里安说道:“你恐怕不知道皇帝对此事的重视程度。连一级的军官早就收到命令,要在自己驻地所在的区域全力搜寻一个灰白头髮的小女孩。” “一听到你的愚蠢行径,他们都迫不及待地要助我一臂之力,好立个功劳。毕竟他们的命令中有一条就是——所有阻挠此事的人无论身份,格杀勿论。” “包括那些北方佬,包括你。” 见此,莫里安似乎彻底绝望。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下了头颅。 “我的罪行,我全都清楚。” 莫里安的声音颤抖著,仿佛在懺悔。 “请你杀了我吧,就在这里。”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脖子,“为我保留最后的体面,免受酷刑折磨。这是我作为马尔萨斯家族的一员,向你提出的最后请求。” 巴尔达斯点了点头,向莫里安走去。 然而,当他靠近的一瞬间,莫里安忽然一跃而起,左手伸向巴尔达斯的脖子以作佯攻,同时作为真正杀招的右手也高高扬起,手中那把小刀寒光凛凛,刺破了阳光。 他面带疯狂,虽然眼中依然是对侄子的不解和恐惧,但还是做出了殊死一搏。 然而巴尔达斯早有预料。 他甚至没有任何慌张,挥舞著早就做好准备的长剑一个迴旋,便將莫里安的一条胳膊自肘部斩断,又在其失去平衡的瞬间接著一剑,將莫里安另一只握著刀的手自手腕砍下。 莫里安毫无悬念地跪在了地上,发出了痛苦的惨叫。 巴尔达斯冷冷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莫里安,长剑抡起又斩下,一颗脑袋高高飞起。 他终究还是给了莫里安一个痛快。 处决完自己的叔叔后,大义灭亲的巴尔达斯在周围人畏惧的目光中,又看向了艾芬索等人远去的方向。 待到后方紧急赶来支援的半个多连队、將近七十人的骑兵赶到后,巴尔达斯迅速確立了指挥权,带著这支七十人左右的骑兵迅速向前方驰去。 此刻在他的心中逐渐燃起了火焰,在为帝国奉献过一次后,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进行下一次奉献。 叛徒的头颅在他看来微不足道,只有將敌人的头颅插在金日黑旗上,才足以满足他对帝国的虔诚。 偏执般的狂热让他面色涨红,心潮澎湃。 先杀死这群北方人,再抓住那个小公主,將其带到金塔之城於皇宫中献上。 他一直渴望的那个机会,那个为帝国立下重大功劳,被皇帝赏识的机会,终於要来到了吗? 巴尔达斯紧紧握著韁绳,不敢鬆开,仿佛握著的是他的命运一样,绝不容许有哪怕一刻脱离掌心。 …… 四周的道路逐渐开阔,山地正在一点点变得平缓,树木也变得稀疏起来。 艾芬索环顾四周,虽然两侧都是高耸的山林,但毫无疑问,在他们脚下的是一片平地。 这里是一处山谷。 根据地图上的標记,这里名叫基卡洛维奇,似乎是由精灵语里“富饶”和“和平”两个词各自取了一半拼接而成的名字。 有两条小溪流过此地,提供了充足的水源。而地上的泥土也是令人惊喜的棕黑色,这种黑土地一般都极其肥沃。 这里曾经有居民,艾芬索能看见在小溪旁建造的小型水车磨坊,还有在风口建造的风车磨坊,以及零零散散分布在山谷里的房屋。 只不过这些建筑早已废弃。 现在,他们的新主人是一大群衣衫襤褸的难民。 他们的人数有200多人,聚集在那些破旧的房屋里,那是山谷的一处高地。 布隆丹恩遥遥地看见了他们,瞬间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动和喜悦,策马冲了过去。其他人也紧隨其后。 只不过,这一举动產生了某种误会。 难民营地瞬间乱作一团,妇女儿童哭喊著逃离,男人们惊慌失措地到处乱窜,寻找自己的武器。 没过一会,当布隆丹恩在高地下面停住,高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这些人有男有女,全都是青壮。他们几乎没有鎧甲,顶多有一顶破烂的头盔。他们人手一根削尖的木矛,在某人的安排下,排成一个略显杂乱的阵型。 布隆丹恩凭藉他久经沙场的经验,第一时间就想出不下十种击溃对方的方法,甚至只需要远远放上几箭,再假装衝锋嚇唬嚇唬他们,就足以让这些人溃散。 但看著这些人虽然颤抖,但却坚定不移,一步不退地样子,布隆丹恩忽然又不那么確定了。 有想要守护的东西,所以才会死战不退。再加上眾志成城、团结一心的行动,也许这才是这群难民能在混乱中倖存的原因…… 布隆丹恩的思绪只在他脑海里一闪而逝,接下来,他向著上面的人开始喊话。 “我们不是盗匪!” 他大声说著,解释起己方的身份:“我们是从北方来的!受人所託,寻找一位贵族的孩子!” 出于谨慎起见,他没有直接说出希里的身份。 可接下来,他的话里带起了些许威胁的意味。 “我们找到人!立刻走!” “找不到人,所有人都走不了!” 闻言,人群更加嘈杂,甚至还有小孩的哭声传来。 “停下!” 布隆丹恩话音刚落,就听见人群中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声。 嘈杂的难民瞬间安静了下来,毕恭毕敬地让出一条路,而从人群中缓缓走来了一位老者。 他鬍子花白,满脸褶皱,那褶皱甚至多到快把眼睛遮住,过於长的眉毛从他的脸颊垂下。 艾芬索在远处第一时间感受到了魔法的力量,自从得到了这只黄金左手,他就对魔法异常敏感。 “这是……” 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著老者,对方的服饰,纹身,还有魔力给他的感觉——那是种更偏向自然的魔法,这几点加起来让艾芬索几乎確定了对方的身份。 “德鲁伊?” 他在史凯利杰见过德鲁伊,打扮和给他的感觉与眼前这位很像。 但为什么在这个地方?他为什么会和难民待在一起? “说出你们是谁,说出你们的目的。” 德鲁伊的声音被施了魔法,洪亮至极。 “然后,我们才会决定是否帮助你们。” 布隆丹恩虽然不懂魔法,但也看出眼前这个老头很不好惹。这只是出於直觉的示警。 於是他放缓了態度。 “我们来自北方,受人所託,寻找一位贵族的子女。” “我明白了。” 德鲁伊点了点头,而后强硬的拒绝了。 “这里所有的孩子都是农民的子女,士兵的遗孤,死难者的后代,没有一人拥有显赫的血统。” “我可以向你保证,这里没有你想要找的人!” 布隆丹恩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手搭上了腰间短剑的剑柄。 他不相信,更不愿意去相信。他寧可认为德鲁伊在欺骗他,也不愿拋弃这唯一的希望。 在布隆丹恩的脑海里有万千思绪缠绕,让他的脑子逐渐变成一坨浆糊。 他已经没有耐心了,更被深深的恐惧缠绕,生怕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公主死了怎么办?公主不在这里怎么办? 他要怎么办?辛特拉要怎么办? 布隆丹恩不知道,他对这样极具不確定性的未来惶恐难耐,他迫切地想要知晓问题的答案,不管是好是坏,他都想要知晓。 假如公主尚存,他將为其奋战至死…… 假如公主已死,此间已了无希望,他活著也失去了意义…… 忽然间,布隆丹恩清晰地察觉到自己心中的死志。似乎从他踏上辛特拉海岸那天起,绝望的现实就已经將他淹没。 他寧愿一死了之,也不愿面对故国彻底灭亡,再无復兴可能的现实。 公主如何,似乎並不能影响这既定的宿命…… “唉……” 布隆丹恩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用力握住了剑柄,开始將其一点点抽出,剑刃划过剑鞘时的摩擦声在他听来如此刺耳,仿佛在他的心上划过一般。 长剑抽出,被他正手握住,他心中思索,却不知该斩向何方。 察觉到这一切后,布隆丹恩的心反而更乱,一会想要凭藉武力强逼难民接受搜查,一会想要自刎一了百了,一会又想著收起剑,进行谈判…… 艾芬索终於策马赶到,却见到了这对峙的一幕。 “布隆丹恩?” 他不知情况,呼唤了一声布隆丹恩的名字,想要询问情况。 可艾芬索没有得到回应。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沉默著的布隆丹恩仿佛一座火山,隨时可能爆发。 也就在此时,山谷的入口处传来雷声一样的马蹄踏地轰鸣声,將这对峙的局面打破。 在场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向那个方向看去,只见在山谷的出口处,那片密林之中忽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影。 那是一支骑兵部队,速度极快,几个呼吸间就跃出树林,冲入山谷辽阔的平地中。 黑旗凛凛,迎风招展。 旭日飘扬,摄人心魂。 那金日黑旗下,骑士如云,全是统一的黑衣,黑甲,以及那標誌性的头盔——在头盔上立著的两根羚羊角一样的装饰。 他们如风一样冲入山谷,全员到齐后,没有急著一拥而上,而是在一人的指挥下从容列队,开始取出兵器,检查护甲。 他们似乎很是自信,將远处的人群视为到嘴的猎物。 当看见那杆金日大旗时,布隆丹恩瞬间醒悟。 他终於找回了自己拔剑的意义。 为辛特拉而战,自始至终都是他存在的意义。 他没赶得上玛那达之战,也没能赶得上辛特拉围城战,只能看著潦草图画上那触目惊心的断壁残垣,黯然伤神。 而今,在这个同样是山谷、有著隘口的基卡洛维奇山谷,这个有著和玛那达山谷相似地形的地方,布隆丹恩迎来了他自己的玛那达之战。 人数的极大劣势,还有不利的地形。 山谷两侧是高耸的山峰,无法攀爬,尼弗迦德人堵住了较宽的入口,仅剩的出口又极为狭窄,那是一个仅有三四米宽的隘口。连过一辆马车都费劲。 这不就是……缩小了无数倍的玛那达山谷吗。 也是一场缩小了无数倍的玛那达之战。 布隆丹恩出乎意料的平静下来,他坦然地接受了自己死亡的命运,並未因此恐惧和退缩。 下一刻他便做出了决定。 “你们现在立刻离开这里!” 他对著德鲁伊和那些难民说道,语气满是坚定,双目如炬,和之前判若两人。 “尼弗迦德人——由我们来挡住!我们会尽力拖!拖到你们全都离开!” 德鲁伊愣了愣,睁大了模糊的老眼,不是很理解这个刚才一副要动手杀人的凶徒为什么忽然间变成了正义英雄。 而后,他看见布隆丹恩用力敲了敲胸口,那沉甸甸的辛特拉狮头也发出了闷响,仿佛真的有一头狮子在吼叫。 德鲁伊沉默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未发一言,最终他又闭上了嘴,向布隆丹恩行了一个来自史凯利杰群岛的礼仪。 “感谢你,辛特拉的骑士……” 他低沉又肃穆地说道,而后回头大喊:“不要收拾东西!不要带任何重物!立刻向出口前进!” “孩子和女人在前!男人在后!你们是最后一道防线!你们退无可退!” 剑拔弩张的对峙眨眼间结束。 艾芬索目不转睛地看著,他不是很理解布隆丹恩的变化,但他至少鬆了口气。 另一边,布隆丹恩犹豫了一下,叫出了吉托夫,和另外一个辛特拉人。 他安排两人殿后,但实际上是去跟上那些难民。一方面儘量保护这些人的平安,一方面布隆丹恩也不想这些跟著自己多年的兄弟们死光,另一方面……也许公主真的在那些难民里面呢? 而后他看了看艾芬索,艾芬索则向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尼弗迦德人近在咫尺,虽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过来的,但毫无疑问,眼下只有两个选择——拼死一战,或拋弃僱主,背信弃义的逃走。 不管是出於职业操守,还是个人道德观念,艾芬索都不想逃。 当然,最根本的原因是,艾芬索相信自己可以在战斗中倖存。 经过左手强化后的法印,腰包里满满的炼金炸弹,一瓶瓶魔药,还有那块承载了“禁錮”魔力的符文石——这些都是他保命的护身符。 艾芬索对这场凶多吉少的大战並不畏惧,同样他也並不畏惧死亡。 死亡——他好像从未將其当成一回事,毕竟对他来说,“死亡只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並非什么安慰人的空话,而是真实无误的事实。 布隆丹恩最后看向德拉卡洛夫,询问他的意见。 这位佣兵头子面对一场必输的战斗,却展现出了惊人的职业操守,一口答应下来,和艾芬索记忆里只打顺风仗的佣兵大相逕庭。 此时艾芬索忽然心有所感。 他看向难民群,隱约间有一个小脑袋闪过。同样一闪而逝的还有一双带著感激、畏惧的眼睛。 那是谁? 艾芬索有种预感,那就是他们此行的目標。 不过现在没时间去確认了…… 第十五章 血河 正午时分悄然过去,太阳偏转到了一个较低的位置,它的光辉被山谷两侧的高山阻挡。而山谷中自然也黯淡下来,变成了一片阴凉地。 简单的整队后,这支百人骑兵组成了一个方阵。巴尔达斯高高举起长剑,在他身边紧紧跟隨著一个扛著大旗的骑士。 他高声呼喊,在他的带领下,这些尼弗迦德士兵唱起了嘹亮的军歌。 他们唱著“天神拯救皇帝”,齐刷刷拔出长剑。 事发突然,他们被紧急召来,连夜赶路,因此没能带上他们心爱的战锤,也没时间给马披上马鎧。 然而,那一排排如林耸立的剑锋、整齐的黑甲,在远处看来却更有威慑感。 “天神拯救皇帝”的旋律从平缓开始,一点点走向激昂。 巴尔达斯拉下面甲,黑色的无情铁面替换了那张稚嫩的面孔,在铁面的左脸上,还刻著一行字母——“mail-sayiis”。 当歌曲的旋律到达高潮,伴隨著那一句“天神保佑帝国”响起,他动了。 一马当先,身先士卒。他冲在最前,在他的身后是黑色的人潮,不可阻挡地席捲而来。 上百支马蹄踏过大地,轰隆隆的震响在山谷中迴荡,伴隨著地面的微微颤动,让远处的艾芬索產生了地动山摇的错觉。 百人列队,就有如此威势,当他们衝来,就仿佛排山倒海一样。那若是千军万马,又该怎样壮观? 布隆丹恩戴上了头盔,本需双手握持的重剑被他单手举起。他们没有战前动员,没有鼓舞打气,眾人只看到他一马当先,无所畏惧地冲向远方压过来黑色骑兵方阵。 就像向著风车发起衝锋的堂吉訶德,试图拦住马车的螳螂,想要撼动大树的蚍蜉。 布隆丹恩看起来是那么渺小,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吞没,但他依然义无反顾地向前。 艾芬索拍了拍胯下的坐骑,这是这匹马第一次上战场,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抱歉一直没给你取个名字。我以为你会和你的前任一样,没几个月就因各种原因死去……” 他轻声说道,马儿却扭头舔了舔他的手,並不在意。 其余人都追隨著布隆丹恩而去,艾芬索看了看远方,不再犹豫,握住符文石。 冰冷的魔力自符文石中传来,等到建立了稳定的连接后,艾芬索將符文石放回口袋。 他的剑上泛起了一层淡蓝色的冰霜,淡淡寒气自上面生出。 即便在炎炎夏季,艾芬索也冷得打了个哆嗦。 接著,他接连喝下雷霆和燕子两瓶药水,脸上出现了突起的黑色血管。 “驾!” 他一甩韁绳,马儿心领神会,载著他开始疾驰。 风声在他耳边呼啸而过,一切杂音正在离他而去。 隨著速度越来越快,远处的敌人越来越近,艾芬索的精力也集中到了极点。 他此刻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风声,眼中只剩下了那愈加接近的黑甲骑兵。 艾芬索能看见那些人稚嫩的脸庞,似乎都是未满二十的年轻人,但他们的脸上全是狂热和嗜血的神情。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艾芬索能看见他们扬起了长剑,准备在接触时一剑划开他的脖子。 他能看见布隆丹恩等人和尼弗迦德骑兵狂暴的硬碰硬,仅一个接触就有四五人落马。 艾芬索也扬起了剑。 耳边的声音变得清晰,世界一下从极远拉到极近。 人的怒吼,惨叫,呼喝,马的嘶鸣,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詮释了战场的混乱。 艾芬索直面的尼弗迦德人有五个,他们挥舞著长剑,和他交错而过。 “唰!” 艾芬索弯下腰,他穿的可不是包裹全身的铁甲,没有和別人硬碰硬的资格。 前两个敌人砍了个空,艾芬索的钢剑也没有直接命中敌人,而是给其中一人的马的脖子开了个大口子。 后三名敌人虽然也没伤到艾芬索本人,但他的坐骑为艾芬索扛了刀。 “轰!” 两声马儿倒地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只不过那个尼弗迦德人倒霉的被马压住了一条腿,而艾芬索则早有预料,提前跳了下来。 一落地,艾芬索都顾不上站稳,稍微调整了一下魔力输出,对著地上用左手猛地一掌拍下。 “嘭!” 一个环形的衝击波以艾芬索为中心,在方圆五米的范围內扩散开,直接把三个尼弗迦德骑兵击倒,艾芬索周围的战场瞬间一扫而空。 此时此刻,混战已经彻底展开。 双方人马混在一起,难解难分。 艾芬索也是混战的一部分。 四面八方都是敌人,根本无需区分敌我。 “为了皇帝!” 一个士兵大吼著,向艾芬索衝来,却在双方短兵相接的一剎那被艾芬索用技巧打飞了手里的剑。 “阿尔德!” 艾芬索迅速腾出左手,以逆向阿尔德之印把士兵拉下了马。对方带著几十公斤重的鎧甲重重地摔在地上,艾芬索则一脚重重地踏在对方的头盔上。 这一脚直接踩歪了士兵的头盔,露出他毫无保护的咽喉。 剑刃快速划过,血液瞬间喷射而出,溅了艾芬索一身,连他的脸上都满是血点。 解决完一个,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之前被艾芬索用阿尔德从马上打落的三个士兵救出了那个被马压住腿的倒霉蛋,四个人向著艾芬索围了过来。 这个距离用不了炼金炸弹,也来不及用法印,艾芬索没有办法,只能和他们硬碰硬。 “鐺!” 双方长剑碰撞,艾芬索借力盪开对方武器,趁著一名士兵空门大开之际,一脚踹在对方胸口,將其踢翻。接著又弯腰躲开一剑。面对著紧隨其后的攻击,艾芬索只能勉强招架住,而后立刻向后退去。 他的陡然退后让一人攻击落空,那人因此平衡不稳,而艾芬索抓住机会,在其抬头的那一刻一剑刺中他的面门,直接把他的嘴划烂。当失去血肉的连接,他的下巴也无力地脱落,那张血肉模糊的嘴瞬间拉得老大,看起来荒诞又恐怖。 艾芬索稍微喘了口气,然后主动发起了进攻。 “鐺!” 又是一次双剑交叉,可这一次,对面的尼弗迦德士兵发现了不对。 他感觉好冷,明明是在夏日,却仿佛身处寒冬。 冰霜顺著艾芬索的钢剑蔓延过去,瞬间將士兵的手臂鎧甲冻住,让其关节无法弯曲。另一个士兵挥来的一剑迫使艾芬索进行格挡,救了这名士兵一命。 下一刻,艾芬索忽然向下一蹲,躲过了来袭敌人挥来的又一剑的同时,直接抱住前方敌人的腰將其扑倒。 然后和之前一样,艾芬索一脚踩在其头盔上,让这个士兵头晕目眩的同时,他的脖子也露了出来。 但见手起剑落,便是血泉喷涌。 此时那个被冻住手臂的士兵彆扭地举起剑,还徒劳地试图挡住艾芬索,却见艾芬索的手上亮起紫色光芒,三道紫色的亚登锁链拉住了他的脚腕,將其摔倒在地。 他赶紧想要爬起,但他那爬起时的半跪姿態却给了艾芬索一个绝佳的机会。 “唰!” 士兵抬头的一瞬间,一道寒芒刚好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钢剑高高抡起又落下,一颗大好头颅高高飞起。 解决这两个人艾芬索只用了一分钟不到的时间。 他舞了个剑花,向著剩下的两人冲了过去。 当最开始被踢倒的士兵顶著几十公斤的负重好不容易站起来,刚好看到那个几乎没了下巴的傢伙被艾芬索在同样的位置又刺了一剑,这一次更加深入,直接切断了颈椎。 那人几乎断掉的脖子只剩下一点皮肉骨相连,伴隨著那颗头歪歪斜斜的倒在了肩上,他的身体也无力的倒了下去。 眨眼间,四对一变成了一对一。 结局自然是毫无悬念,最后一个士兵在几个回合后被艾芬索轻鬆踢倒在地,被亚登法印形成的锁链勒住脖子。当锁链收紧,隨著“嘎嘣”一声,他的颈椎寸寸断裂,他也顿时停止了挣扎,身体也绵软下来。 然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在下一刻,艾芬索只听到“嗖”的一声,接著屁股一阵剧痛。 “呃!” 他踉蹌地走了一步,回头向下一看,却发现屁股上竟然插了一支弩箭。 他立刻环顾四周,但这支箭似乎並不是专门为他而来,这应当只是战场中的流矢。 艾芬索也只能来得及骂一句该死,挥剑砍断箭头。在下一刻,就有一大群尼弗迦德骑兵向他衝来。 一个艾芬索认识的辛特拉士兵被他们在地上拖著,一动不动,看起来早就失去了生命跡象。 “ryaaaaa!!!” 这些士兵已经彻底进入了狂暴和嗜血。 实际上,他们已经完成一轮衝锋,突破了艾芬索等人的防线。然而他们选择了回头,再次冲回来。 巴尔达斯的喉咙快要喊哑了,但这些进入状態的士兵压根不听他的,对他的命令完全罔顾。 这个时候,巴尔达斯才发现,作为一个临时指挥官,他既没有足够的威望,也没有大的嚇人的头衔,若在平时他的命令倒是畅通无阻。但是在战场上,在混战中,他压根没有让杀红眼的士兵停下来的能力。 尤其是在敌人中多了艾芬索和布隆丹恩两个刺头的时候。在这些士兵眼中,这两个人势单力薄,却连杀了好几个他们的同伴,必须要復仇! 眼见敌人快速靠近,艾芬索知道这不是一个阿尔德能解决的。 他毫不犹豫地把手伸向腰间,握住一枚被他贴上淡蓝色標籤的炼金炸弹。 这种炸弹,他身上有且只有一颗。 稀有且珍贵,材料都是最好的,还请了一位来自班·阿德的男巫对其进行改良。 標籤上写著一个词,“北风”。 “嗖!” 炸弹被艾芬索掷出,在其爆炸的一瞬间,它就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威力。 这枚被艾芬索珍藏多年的炸弹终於用了出来,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前排的尼弗迦德骑兵连人带马顷刻间化作冰雕。冰寒的魔力覆盖鎧甲,浸入血肉。当他们失去平衡倒下时,人和马都像雪山上被冻殭尸体,碎成了冻肉块。 这个时候,惨烈的景象让后面的几个骑兵瞬间大惊,从狂躁的状態里脱离,实打实感受到了恐惧。 只不过此时,想跑已经晚了。 “阿尔德!” 艾芬索一声怒吼,心灵衝击波如颶风席捲,把剩下的人一个不落的全都打下马。 他提著剑,向前衝去。 尼弗迦德人连连后退,全都被刚才那诡异的魔法嚇到了,一时之间竟然被恐惧所支配。 而艾芬索路过那个被拖了一路的辛特拉人时,他低头看了一眼,却发现那人居然还瞪著眼睛,眼珠乱转。 只不过他似乎动不了,连话都说不了一句。可能是因为脊椎断裂,也可能是因为伤到了脑子。 艾芬索赶紧蹲下身。 “兄弟……”他有点可惜。这个人前天晚上还和他聊了聊,一边喝酒,一边吃他带来的肉乾,据说是用祖传配方做的,味道很不错。 地上的辛特拉士兵眼珠转了转,眼皮不停地眨,而后眼珠转向一个方向。 艾芬索顺著他的视线看去,那是个正在艰难起身的尼弗迦德士兵。 “杀了他?”艾芬索回头问道,用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是他把你弄成这样的?” 辛特拉士兵眉头皱在一起,脸上挤出了一个愤怒的表情,眼皮不停地眨,眼珠不断地向那个方向转去,似乎在催促艾芬索。 “好。” 艾芬索点点头,站起身来。 “作为你的最后愿望,我就把他当作一个委託了。”他舞了个剑花,一瘸一拐地向前方走去,他的屁股上还插著一根被削断的弩箭。 “委託內容是復仇,报酬是你的感谢。” 辛特拉士兵见艾芬索终於动身,似乎鬆了口气,紧皱的眉头散开,安心地闭上了眼睛,静待自己的死亡。 不远处的尼弗迦德人也很快反应了过来,他们仗著人数优势发起了进攻,抡著武器就向艾芬索衝来。 另一边,布隆丹恩已经陷入苦战。 他早早就被人打下了马,而作为一个前辛特拉骑士,他的步战竟然远比马战要强。 布隆丹恩的盔甲太过显眼,胸口的辛特拉狮头让尼弗迦德骑兵们第一时间回忆起那些与他们血战的辛特拉骑士,以及,杀死这些骑士会得到的赏赐。 他们蜂拥而来,却发现找错了目標。 那把大剑过於恐怖,似乎真的用了某种神奇的材料打造,即便砍不开尼弗迦德人的鎧甲,却在布隆丹恩狂暴的挥砍下歷经千万次碰撞毫髮无损,甚至连个缺口都没有。 在布隆丹恩的巨力操控下,大剑横扫周围的一切,將这些围著他的,或是敢於向他发动衝锋的尼弗迦德骑士轻易打下马来。 而后,那大剑或是直接砸扁他们的头盔,连著脑袋一起;或是从盔甲的防御弱点切入,直取其要害。 一具具尸体满怀不甘地倒下,一个个自以为找到机会的士兵前仆后继。 巴尔达斯看著布隆丹恩愈战愈勇,心中也愈发焦急。 这傢伙简直不是人,力大无穷不说,身上被射了两箭还跟没事人一样。 这反而让巴尔达斯泛起了些许异样的情绪,大概是……恼怒。 被他鄙视的北方蛮子居然能够以一敌十,以一己之力把帝国军人打的抬不起头? 这不可能! 巴尔达斯有些上头了。 他立刻下达了继续围杀敌人的命令,他就不信这个辛特拉人真能一个人把他们全杀光! 而当他转头看到艾芬索也在大杀特杀的时候,心中的种种情绪瞬间被剔成了一种——爆裂的怒火在巴尔达斯心中炸开。 他对著旁边的一个骑士大声吼叫,那是他的亲信之一。 “那他吗不是个法师!该死的,这群饭桶!” “那是个猎魔人!这些白痴和愚蠢的村夫一样吗?以为只要是会用魔法的就是巫师,就是术士!” “大人!”骑士沉闷的声音在面甲下传来,“得去杀了他!” “废话!” 巴尔达斯继续怒吼著,一把拉住身边的一个青年,对著他的脸吼道:“现在,立刻!把那个该死的猎魔人干掉!我们没有阻魔金,那就由你来阻止他那该死的魔法!” “用魔法对付魔法!不要辜负帝国对你的栽培!现在快去!” 年轻人唯唯诺诺的,似乎有心想说些什么,但看著巴尔达斯的铁面,最终说不出口的话语都化成了一句。 “是的,我的大人。” 然后他策马离开。 巴尔达斯旁边的亲信忍不住说了一句:“大人,他只是个法师学徒啊。您看看他,紧张得一个法术都放不出来,还险些把自己点著了。” “另外,准將让我们照顾好他,而且也不要让他上战场,所以……” “闭嘴!” 巴尔达斯瞪了他一眼,打断了他的讲话。 “那又怎么样?”巴尔达斯余怒未消,“第一!不准徇私!不准!第二!除了他,还有人能处理那个猎魔人吗!还是说我们要分出大量人手,放任前面这个该死的傢伙不管,全力去围剿那个卑贱的猎魔人?” “呃,也许確实可以集中兵力先杀掉那个猎魔人……” 见亲信真的开始思考这种可能性,巴尔达斯的怒火一下子又上来了。 “你也是白痴吗!!?这两个人都这么能打,围剿谁不都是一样的结果吗???” “还不如让魔法去对付魔法!” …… 艾芬索感觉到了疲惫,这是个很不好的消息。 又被艾芬索连杀几人后,这些尼弗迦德士兵终於彻底学会了畏惧,开始谨慎起来,围成圈对付艾芬索,而且还取出了十字弓,试图直接远程击杀艾芬索。 这当然是没用的。艾芬索一个阿尔德之印就可以轻易撕破包围圈,但这些人很快又围了起来。他若是想趁机给对方造成一些伤亡,这些人则会合力对抗他,若是有人倒地受伤,则会被迅速救走。 这种团结一心的熬老头战术確实很有效,艾芬索难以离开,这些人又谨慎地不主动进攻,他確实被难住了。 当一支突如其来的冷箭射中艾芬索的肩膀后,这些尼弗迦德士兵竟然一起发出了欢呼。 而后他们更加团结一心地对付起艾芬索…… 艾芬索感觉不可思议,这些人居然真的打算依靠十字弓放冷箭把他拖到死? 在这打boss呢? 他环顾四周,除了尼弗迦德人几乎看不到其他同行的人了。 战场上到处是尸体,尼弗迦德人至少倒下了三十个,肥沃的黑土地已经被鲜血濡湿,如果这些尸体被留下,那么来年在这片土地种植作物的人想必会迎来丰收。 血,已经流成了河。 他们战斗的位置在小溪附近,总有人倒在小溪旁,他们的鲜血顺著溪流流下,在水中绽放出鲜红的花朵。 每当一人血流尽了,就会有另一人接替他。 在青翠的草原上,这条红色的血河如此显眼,仿佛为其繫上了一条红丝带。 在远处似乎还有个包围圈,那大概是布隆丹恩所在的位置。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人在骑马鏖战,艾芬索看见了德拉卡洛夫,这老头著实有两下子,骑著马来去自如,身形矫健,那白鬍子都被血染红了,但他身上却一处伤口都没有,这些血自然也都属於敌人。 不过,以他们那边激烈的战况,也分不出手救援艾芬索或者布隆丹恩。 就在他分神的那一刻,一支弩箭恰到好处地飞来,在艾芬索反应过来之前就射中了他的腹部。 “嗯……” 艾芬索发出一声闷哼,快速把箭杆砍断,就和之前那两支箭一样。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人数的差距无法弥补。即便他一个人杀了十几个人,也无济於事。隨著己方伤亡和敌方伤亡迅速增加,人数的劣势反而进一步扩大了。 有必要儘快解决这些人……然后赶紧逃出包围圈。 他可不想被拖死在这个地方。 当艾芬索还在思考如何破局之时,他陡然感觉心头一寒,隨后毫不犹豫地向左一扑。 “轰隆!” 一声爆炸的巨响在他耳边响起,甚至让他的耳朵出现了耳鸣。 艾芬索抬头一看,却见地上多了一个爆炸產生的大坑,坑里还有魔法火焰在燃烧。 当然,周围也多了好几个倒地不起,眼看著没了动静的尼弗迦德士兵。 艾芬索惊愕不已,却听到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传来。 “对,对,对不起!” 那是个法师学徒,他摆著手,对那些向他投以怒视的士兵表达著自己的歉意。 “是我没控制好!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实际上这是我第一次成功在教室之外释放这个法术……” 怎么还有法师! 哪来的法师! 艾芬索在心中大骂,一个法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如果说刚才,他还有时间去思索一个合適的方法逃离包围网,现在艾芬索则感觉到他的死亡倒计时已经开始了——他没时间了! 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每多等一秒都意味著刀更入肉三分。等到这个法师放出第二个法术,就是艾芬索的死期。 必须,立刻,马上,脱离这个尷尬又危险的处境。 电光火石间,艾芬索就做出了决定,他先是在地上一按,一道圆柱形的昆恩法印升起。 这种昆恩之印完全捨弃了机动性,虽然释放时无法移动,但却拥有无与伦比的防御力。 外面的士兵见状一拥而上,对著昆恩护盾疯狂挥剑劈砍,却只是让昆恩之印的光辉变得黯淡了些,完全看不出破裂的跡象。 艾芬索本来打算酝酿一个超大范围的阿尔德之印,就和第一次在森林中的那样。 但当他瞥见剑上冰霜之时,他忽然改了主意。 这种冰霜魔力本身威力巨大,稳定性也很高,因为有符文石向他提供魔力,消耗也很小。 那么如果利用左手强化阿尔德之印的同时,把这股力量引导进去,那么势必可以进一步增加威力。 没有时间给他犹豫,艾芬索已经用眼角余光看见那个法师又开始念诵咒语了。 他开始匯聚魔力,一心一意,精神集中,心无杂念。 符文石中的力量被他引出,融入阿尔德之印。然而,来自符文石的力量一开始如涓涓细流,但隨后便迅速扩大,直至化作奔流不息的江河。 艾芬索猛然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控制这一切,但此时已然来不及停下。 他胸口的狼头徽章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剧烈震动。 冷。 很冷。 他仿佛回到了童年,和在冬天的凯尔莫罕失足掉进雪坑里待了一个小时爬不上来那次一样。 那是彻头彻尾的寒冷,令人绝望的寒冷。 冷到深入骨髓,让艾芬索吐出的气已经像北风一样冷,在昆恩护盾上结了层霜。 他的白髮泛起了蓝色,脸色变得惨白,和雪一样白,看不见一点血色。 当艾芬索睁开眼睛,他的瞳孔和眼白都变成了彻底的冰蓝色,一双眼睛好似一对无瑕的蓝宝石。 在艾芬索的眼中,世界按下了快进键,盛夏如风消逝,秋天一闪而过,大地银装素裹,山林白雪皑皑。 世界只剩下了无止尽的寒冬。 他唇齿碰撞间,吐出了一个微不可查的词。 “该死……” 第十六章 永冻之冬 在外界,法师学徒感受到了那恐怖的魔力波动。他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魔力,一千、一万个他加起来也匯聚不起来如此庞大的魔力。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水元素在离他而去,这对一个法师来说极其痛苦,宛若窒息。 但他此时已经顾不得这些,恐惧几乎瞬间將他淹没, “快跑!” 看著那些还在徒劳地挥剑,试图破开昆恩护盾的士兵,法师学徒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叫。 儘管嘴上说著快跑,他自己却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当然知道跑不了,那恐怖的魔力波动已经趋於平静,魔力彻底聚集在那个猎魔人身体里,而后又一点点匯聚到他的手上。 在最后的最后,法师学徒只看见了艾芬索睁开的眼睛,那是一对被冰蓝色覆盖的眼球。 哦,还有艾芬索微动的嘴唇。 “……那又该是怎样强大的咒语呢?” 伴隨著这样一个想法突如其来地闪过,法师学徒眼前一道白光闪过,一切戛然而止。 艾芬索附近围著的眾多士兵也是如此,在他们生命的最后,只有一道耀眼的白光。 这道强力的霜冻光辉將四周的一切活物化作冰雕,不论是天上的飞鸟,小溪里的虾蟹,抑或者地上的青草。 以艾芬索为中心,半径十米以內的半圆形区域內,一切生灵化作冰雕。 艾芬索眼中的冰蓝色逐渐退去,他的掌心出现一个迷你的冰风暴,这个小玩意不受他控制,迅速膨胀,变大,將周围的一切吞没。 它贪婪地吞噬著一切,被它笼罩的地方皆颳起了猛烈的暴风雪,一瞬间从盛夏转为寒冬。 艾芬索喘著粗气,他现在浑身几乎脱力,这个恐怖的魔法直接释放了符文石里所有的魔力,除非有人再把那象徵著“禁錮”的魔力填充进去,要不然这块符文石从今往后和普通石块再无两样。 另外,他的左手也传来阵阵剧痛,比之前过度使用导致的撕裂更加严重,艾芬索已经无法活动左手手指。隔著手套看不到具体伤势,但毫无疑问他的左手恐怕已经半废了。 短时间里,別说法印,他连双手握剑都很困难。 “果然……”艾芬索深吸一口气,拔出剑插在地上,用力支撑著自己站起来。 “贸然尝试脑海里的灵光一现——这不是个好决定。但好在结果不错。” 艾芬索用力对著眼前的一个冰雕踢了一脚,这个士兵的上半身直接碎成了块,从腰部断裂的缺口能看见他的內臟、血肉、都变成了诡异的冰蓝色,血液更是冻成了凝固的血块。 他身上唯一没变的只有他的骨头,依然白的和雪一样。 艾芬索颤抖著,拧开一瓶燕子魔药,这是最后一瓶燕子,然后给自己灌下。 魔药对於他的严重伤势已经无能为力,但总好过没有。 艾芬索看向四周,暴风雪迅速扩散,此时已经笼罩了这片山谷。这个精灵语中“富饶”、“和平”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片不適宜人类居住的寒冷雪原。 任谁看到,都不会再把富饶这个词给予它。 而所幸,暴风雪仅仅笼罩了这片山谷。 穿过风雪,艾芬索还能依稀看见外界的景象——那里依然是盛夏时节,鸟语花香,太阳毒辣。 至於山谷中的其他人在发现所处环境由盛夏一步步变为寒冬后,已经彻底惊呆了。 凶悍的那乌西卡师骑兵无所畏惧,是精锐中的精锐。但当一种完全未知的强大力量降临,他们还是会被唤醒骨髓里的原始恐惧。 就像人类总是恐惧黑暗一样,那些未知的永远是最恐怖的。 特別是……当暴风雪扩散完成后,他们发现站在暴风雪中心的是一个猎魔人的时候。 实际上,作为一支冷兵器时代的军队,这些尼弗迦德人伤亡已经过了三成但依然没有溃退,还能保持作战意志,这已经很惊人了。 但此刻,他们的士气还是在直线下跌。狂热,嗜血等情绪逐渐消散,当他们的脑子恢復清醒后,看著周围死伤近半的战友,这些尼弗迦德骑兵不由感到了发自內心的恐惧。 “不许退!” 一声大喝將这些脚步不由自主地开始退缩的士兵惊醒,他们回头看去,却见巴尔达斯高举长剑,厉声呼喝道:“战时畏缩,临阵溃逃者,死罪!” “不从上级指令,临阵抗命者,死罪!” “你们要背叛帝国吗?!!你们要向北方蛮子投降吗?!!” 巴尔达斯的声音响彻战场,让本来开始骚动的军队安静下来,但很明显,他们並不愿意主动进攻了。 零零散散七八个士兵又向艾芬索围了过来,不过他们离得极远,根本不愿意靠近他,人和人之间的缝隙都能跑马车。 作为指挥官的巴尔达斯明白现在的局势,他也意识到如果强行命令士兵继续血战到底会引发什么后果——譁变。 所以他做出了一个明智的决定。 “追击!向那些逃走的北方佬追击!” 巴尔达斯挥剑指挥著军队离开,向著远处的大群难民发起衝锋。 这一招確实阴险,却又极为合適。 一方面找个很弱的对手欺负能迅速恢復士气,另一方面,巴尔达斯知道,这些和他们顽强鏖战的敌人是不会逃走的。 既然是为了保护那群难民,而敢於和己方以劣势人数发起衝锋……那么此时此刻,他们难道会逃走吗? 听到命令后,这些尼弗迦德骑兵都鬆了口气,而后重新拾起信心,那些衣衫襤褸的难民他们十分熟悉。只要举起剑,他们就会像鸵鸟一样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接著被轻鬆杀死。 “该死……” 艾芬索还在喘气,见此情形也无能为力。 突然,他感觉肺腑传来一阵剧痛,他下意识张开嘴,吐出了一口鲜血。 “咳咳咳……” 艾芬索感觉到头晕目眩,当下半跪在地上,將剑插入泥土以做支撑。 “是冻伤……”他凭藉经验和感觉猜测出了原因。 是刚才那个加了料的阿尔德法印。即便作为法印释放者,他也免不了因此受伤。 艾芬索拉开领口一看,他的皮肤已经变得红肿,还有一些蓝紫色的斑块。这种魔法导致的冻伤和因气温导致的冻伤不太一样,它不局限於表层组织,它深入內臟。 根据呼吸道的不適感,还有胸部的剧痛,艾芬索猜测,自己的肺恐怕出了问题。 燕子魔药作用有限,没能完全压制住伤势。 现在只希望燕子魔药能给他吊住这条命…… 在他身边,尼弗迦德人纷纷骑上马,一个接一个离去。 当最后一个人从艾芬索旁边不远处经过时,艾芬索忍著剧痛,强行用出了一发逆向阿尔德法印。 “滚过来!” “噗通!” 马上的骑士被背后突如其来的巨力拉下马,头朝地摔了个倒栽葱。 失去主人的马往前跑了几步,就回过头,来到主人身边。 然而在此之前就有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传来。这个傢伙的脖子在落马之时就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而他自己现在已经没了动静。 也好。 艾芬索看了一眼,这样也省得他动手了。 他皱著眉头,忍痛一瘸一拐的向马的方向走去。 屁股上一箭,肩膀上一箭,肚子上一箭,內臟受到冻伤,左手严重撕裂。 艾芬索清楚,自己不能继续战斗了。 再打下去……也许会死。 所以他要走了。 打到这种程度已经对得起自己的僱主,对方毕竟只是交了钱,又不是买了他的命。 如果有可能的话,艾芬索当然不想死——更何况现在的情况已经没救了。他一个人拖著重伤之躯,难道能继续大展神威,將尼弗迦德人斩尽杀绝? 不,必然是不行的。 他已仁至义尽,似乎没有任何继续留下来,为僱主战斗到死的理由…… 可在握住马的韁绳的时候,艾芬索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在战场中央,有一个浑身浴血的人。他的盔甲已经被鲜血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身旁全是尸体,至少二十个尼弗迦德人把命留在了这。 大雪落在他的身上,为他披上一层白色的外套。 他抱著那把巨大的双手剑,一动不动,半跪在地上,唯有胸前的辛特拉狮头在被鲜血浸染后,愈发显眼,好似被彻底唤醒。 是布隆丹恩。 老实说,艾芬索已经在怀疑他的血脉了——布隆丹恩真的还是人类吗? 那些极少数被混沌魔力赐福的人艾芬索也不是没见过,他们即便再远超常人也无法和艾芬索这种与人类有生殖隔离的存在相提並论。 可布隆丹恩是个例外,也许他上辈子世界中的吕布、项羽之流在战场上的表现力也不过如此了吧。 他强得不像人类,就是生错了地方,生错了时代,没来得及闯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就这么死在了此地。 看著布隆丹恩那如雕像一般的身影,艾芬索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选择直接离开。 他牵著马一瘸一拐地向著对方走去,而暴风雪则愈加猛烈,当他走到布隆丹恩身边时,地上的积雪已经把尸体埋了一半了。 “布隆丹恩……” 艾芬索喘著气,寒冷加上伤势已经让他有些吃不消。 他尝试拔下布隆丹恩的头盔,但却纹丝不动。於是他就拍掉了布隆丹恩身上的雪。 布隆丹恩不会魔法。 他能在围攻中力战杀死如此多的尼弗迦德人,全赖於他精湛的武艺、充沛的经验,还有那强壮到不可思议,宛如海格力斯的体魄。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是真正的海格力斯。在数十人的围攻中,他不可避免地受伤,不可避免地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他身上有十二支箭。 虽然十字弓威力不大,但他的鎧甲也做不到防护所有部位。其中有三支箭,一支刺穿他的脚踝,一支从腋下刺入肺部,一支插在腰上。 除此之外,他的肚子也受了极其严重的伤,腹部的鎧甲被破开了一个口子,似乎是长枪之类的尖锐武器造成的,艾芬索甚至能看见布隆丹恩的肠子露在外面。 这是最致命的伤害。 “……” 艾芬索看著他的脸,他似乎还活著? 他的鼻子里还有些许气往外出,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些许白雾。 “……尼弗迦德人,在哪?” 布隆丹恩睁开了眼睛,艾芬索这才发现,他有其中一只眼睛完全瞎了,眼眶里只有半个破碎的眼球。 “我还活著吗……我的雪茄在哪?” 他继续问道,转头看向艾芬索,却突然露出惊讶的表情。 “猎魔人……艾芬索,你居然还活著,我还以为那个法师已经用那个魔法把你杀掉了。” “不,那个魔法……”艾芬索下意识要解释,但又突然意识到,布隆丹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这些无关紧要的话没必要说出来浪费时间,艾芬索也不想要一个將死之人的震惊的夸讚。 “没关係。”他摇了摇头,指向了远处的混战。 “他们去追那群难民了。” “该死的……不,公主。”布隆丹恩想起公主后似乎迴光返照一般,猛地站了起来,用大剑当作拐杖,支撑著自己勉强不摔倒。 “保护公主,別让尼弗迦德人,抓到她。” 布隆丹恩虚弱地说道,他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道:“德拉卡洛夫呢?” “他们追著尼弗迦德人,现在估计也在那里。” “呵,小心他们,他们和我们不是一伙的。” 布隆丹恩喘著粗气,声音愈发颤抖。 “泰莫利亚找到我,给我支持,希望我带回来公主,这样他们就可以合理地占领辛特拉,纳为自己的领土。” “而,而德拉卡洛夫,他是来监视我的。別让他们得到公主,他们只会把公主囚禁,打著她的名义,把辛特拉吞併。” “但是,也许希瑞菈公主並不在那里。” 艾芬索提醒道。 “那就更好了……” 布隆丹恩的头正在低下去。 “我请求,我求求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在暴风雪的呼啸声中让人难以听清。艾芬索不得不低下身,把耳朵凑过去。 “我求求你,不要让任何人得到公主。” “让她隱姓埋名,离开这里吧。” “辛特拉已经灭亡……彻底地灭亡。已经无所谓了,就让她离开吧。” 布隆丹恩一屁股坐在地上,而后向后躺下。他躺在雪地上就像躺在自己的床上一样,那张伤痕遍布的脸竟然露出了舒適的表情。 艾芬索没有回答他,他其实更想直接离开这,这样是最安全的。 面对艾芬索的沉默,布隆丹恩似乎已经料到。 “委託的內容……你还记得?” 片刻沉默后,艾芬索点点头。 “是的。” “帮你们找到公主。” “没错。” “那就……帮帮我们吧。” “如果吉托夫还活著,就请你为他找到公主。” “……” 艾芬索依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他的心中却深深嘆了口气。 不论前世今生,信义都是他无法丟弃的东西,是奉行一生的信条。 他知道,布隆丹恩给他的钱做不到让他战斗到死,即便花再多钱也无法让艾芬索为此捐出性命。 不过,这一次不同。 不管是尼弗迦德人在辛特拉的暴行,还是这份委託,又或者布隆丹恩死前的夙愿。 艾芬索的良心告诉他,他应该制止远处的屠戮,这天怒人怨的暴行应该被制裁, 艾芬索的信念告诉他,他应该將这份委託完成,这才对得起他一直压在心底的信义。 艾芬索的感情告诉他,一个人临死之前的愿望,应该因为怜悯而被满足。 只是……真的要为此付出自己的生命吗? 在心中的天平上,二者究竟孰轻孰重…… “呼……” 艾芬索深深吐出一口气,仿佛把所有令人烦躁的思绪一併吐出。 他看向远方,暴风雪后面,两山之间的隘口前面,屠戮已经开始。 他做出了决定。 就让他这个亡国王子,去拯救另一个亡国公主吧。 当艾芬索回头看向布隆丹恩,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却发现他的脸已经彻底白了。 和云一样白,和雪一样亮,和冰一样透,仿佛此人已经和这片冰天雪地融为一体。 布隆丹恩的嘴角掛著笑,这一身伤口他好像感觉不到一样,从始至终都没发出过一声呻吟。 而那种笑容艾芬索见过,是一个在科德温劳作了一辈子的老农,头一次吃到纳赛尔的蜂蜜时露出的。 这是一种绝对偽装不了的、心中充满甜蜜和满足並且人生再无遗憾的笑容。或许很多人一辈子也体会不到那种快乐。 可他又为何在將死之际如此…… 艾芬索注意到了他的姿势。他右手紧握著剑,到死也没有分开;他左手紧握著一捧泥土,按在胸口心臟的位置。 艾芬索似乎有些明悟。 故土难离啊。 布隆丹恩死在他日思夜想的家乡,躺在故乡的土地上,以这片他牵掛了一辈子的土地为床,以他仰望了一生的天空为被。 对他来说,夙愿已了。 哪怕心中尚存不甘,心头尚有牵掛,但这些生者世界的事情已被他委託给了另一名还活著的人去做。 而现在……对布隆丹恩来说,即便没有坟墓,也没有送葬的人群,但作为一名战士,战死疆场、为国牺牲本就是一场最好的葬礼。 敌人敬畏的目光胜过亲人的哭嚎,敌人倒下的尸体胜过无用的祭品。 就让他,布隆丹恩,和他的祖国——辛特拉,待在一起吧。 “唉……” 艾芬索又嘆了口气,扒拉著旁边越来越厚的雪堆,將布隆丹恩的尸体掩埋,使其不至於完全暴尸荒野。 而后,他骑上马,向远方的混战义无反顾地衝过去。 若是因此丟了命,说明命运对他的眷顾就此到头,他的故事就该在今天完结。 如果真的如此,那艾芬索也不后悔。 重活一世足矣,这三十年的精彩和回忆,已经让艾芬索心满意足。 此刻艾芬索心头仍然牵掛著的只有一件事——若是我死了,希芙和维瑟米尔他们……他们该多伤心啊? 他如此想到,但却一刻没停。 艾芬索的左手握紧韁绳,血液早就渗出手套,结了一层血冰。而他却毫不在意,任由更多的血液渗出,把韁绳染红。 他的右手没拿剑,高高举起,瞄准一个毫无防备的尼弗迦德士兵,在策马从他身边掠过时,精准的揪住他的鎧甲领子,將他从马上拉了下来,重重的摔在地上,头盔在这个过程中早就飞到別处。 当他晕晕乎乎地站起,一阵马蹄声接近后,锋利的剑刃划过脖子,一颗头颅高高飞起。 是吉托夫。 他同样浑身浴血,侧腰受了伤,大腿上还插著一根弩箭。 “布隆丹恩呢?他在哪?!” 吉托夫衝著艾芬索大喊道。 “他……死了!” 艾芬索头也不回地说道,他向后一仰躲过向他砍来的一剑,接著一剑刺进对方的腋窝,直接让其拿剑的手臂软了下来。 接著,艾芬索一剑虚晃,在对方躲闪之时,真正的杀招到来,捅穿了对方的喉咙。 “该死的!” 吉托夫骂了一句,眼圈有些泛红,但紧接著就被滔天怒火与恨意吞没,將那些无用的哀伤压下。 他要用战斗来进行復仇,用杀戮代替哀悼,用敌人的头颅来代替祭祀! 吉托夫怒吼一声,长剑奋力挥舞,与另一名敌人缠斗起来。 “猎魔人!” 他一边战斗,一边还能分心说话。 “帮我找到公主!我看见她了!但接著尼弗迦德人就回来了!” “你在哪看见她的?” 艾芬索处於混战中,好像四面八方都是敌人,眼前的对手换了又换,似乎就没有重样的。 “这不重要了!当尼弗迦德人过来时,这群难民挡住了第一轮衝锋,但他们压根没有像样的武器!然后尼弗迦德人再衝过来,他们就溃散了!” “他们四处跑!但是该死的尼弗迦德人堵住了出口,所以谁都跑不出去!” 吉托夫狂躁地大喊,他是真的功亏一簣。 “那个德鲁伊呢?他在哪?让他用魔法帮帮忙!” 艾芬索咬牙切齿地喊道,他面前的一个尼弗迦德人一开始有些畏缩,但和艾芬索交了两下手之后,发现艾芬索没有用法印,於是面露凶相,主动进攻,和艾芬索开始较力。 这傢伙虽然嘴上没毛,面相年轻,战斗技巧也很拙劣,但他力气真的很大。艾芬索虽占上风,但一时也做不到击杀对方。 “死了!他放了一个魔法,炸死了五六个尼弗迦德人,然后就被尼弗迦德人注意到,再然后就被人用十字弩射死了!” “去找到公主!別管我们!” “知道了!” 艾芬索用力盪开对面的剑,接著一剑抡圆,虽然这个士兵及时躲避,但手上的剑却被打落在地。 艾芬索也终於找到机会,得以脱身。 他衝出混战范围,迅速观察了一下局势。 现在毫无疑问是尼弗迦德人占上风,他们人数还有四五十。儘管不少难民们手持木矛,顽强抵抗,但却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不断被屠戮。 他们的作战意志极其顽强,誓要为了保护身后的家人血战到底,地上已经铺满了他们的尸体,可有不少尼弗迦德人依然突破了他们的防线,在空旷的雪地上肆意砍杀到处乱跑的女人,孩子。 德拉卡洛夫等人还剩七个,他们在妇孺聚集的地方和尼弗迦德人战斗。为了钱他们远道而来,为了钱他们奋勇廝杀,就算战死也无所谓。 大概抚恤金很丰厚吧…… 而吉托夫,他依旧在和尼弗迦德人拼死血战。 艾芬索能看得出,他现在最在乎的是保护这些难民,以及杀掉眼前的尼弗迦德人,那份由仇恨燃起的怒火超越一切。若是说布隆丹恩的执念是找到公主,那吉托夫的执念就是復仇。 和他同行的另一个辛特拉人不见踪影,大概早就死了。到现在,队伍里还活著的辛特拉人,就剩吉托夫一个了。 然后,艾芬索注意到那个隘口已经被牢牢把守著。 三个尼弗迦德士兵,一个扛旗子的军官,还有个戴著面甲的傢伙—这五个人举著火把堵住了隘口,一副关门打狗的架势。 当艾芬索看向他们的同时,这些人也注意到了他。 飘扬的白髮,冷峻的脸庞,蛇一样的双瞳,与眾不同的打扮,標誌性的两把剑,——一个標准的猎魔人,怪物杀手。 “该死的猎魔人……(尼弗迦德语)” 巴尔达斯骂了一句,而后他挑衅的向艾芬索招了招手。 他早就注意到了——就在刚才,就在这个猎魔人衝过来的时候,己方的阵型居然主动让出了一条路,没人敢去拦他。 巴尔达斯当即明白这个猎魔人对己方士气的影响是灾难性的。 不过巴尔达斯相信自己。別人怕他,他自己可不怕。 他確信猎魔人已经是强弩之末,他那一身的伤、不均匀不协调的呼吸、疲惫的身体、嘴角的鲜血,这全都是证明。 巴尔达斯觉得是时候解决掉这个烦人的麻烦了。 另一边,艾芬索也意识到他有必要把这群堵门的人干掉。 若是先去找希里,即便找到了,可他带著一个小孩,在战斗中必然束手束脚。他很难带著一个小孩衝破这五个人的拦截。 至於折返回去,从来时的路逃离,那更是不可能。 若是穿越已经被漫天暴雪遮蔽的雪原,迷路是极其可能的事。而一旦迷失了方向,以艾芬索这一身夏装来看,冻死是必然的。 而且他確实是强弩之末,隨著燕子魔药的效果过去,他的伤势在进一步恶化,他的时间不多了。穿越雪原需要的时间太长,成功率还不如与面前的敌人殊死一搏…… 艾芬索一摸腰包,此时他的魔药袋中只剩下一瓶雷霆魔药。 他没有犹豫,拧开盖子一口饮尽。 雷霆的力量迅速扩散,他的脸上再次出现了些许黑色的血管,虽然没有疗伤效果,但雷霆对人体的全方位强化也让艾芬索恢復了不少体力,因伤势大大下降的反应力和力量几乎回到巔峰。 在他身上,还剩下一枚舞动之星。 剩下的炸弹都在马鞍袋里,此刻全都遗弃在了雪原上。 那几本珍贵的魔法书籍,艾芬索花钱买来的一身家当,还有其余大大小小的东西,此刻全都拿不回来了。 不过艾芬索此刻已经无心关注,当务之急杀出一条血路,给自己,同时也为其他的人挣一条命出来。 第十七章 辛特拉的儿女们 当看到巴尔达斯挑衅的手势时,艾芬索愣了一下,而后一笑。 “该死的畜生……你在找死。” 他没有选择继续在马上作战,前方五个人站的位置在隘口的里面,那里太狭窄,骑马转向都困难,想要骑马作战更是不可能。 艾芬索把剑换到左手,用受伤的左手颤颤巍巍地握住剑柄,提著钢剑一步步走来。 “鋥!” 站在隘口的五个人也抽出了长剑,严阵以待。 艾芬索不紧不慢的靠近,直到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右手忽然探向腰间,握住圆滚滚的舞动之星,以伊格尼之印悄然点燃炸弹引线,然后向著五人的方向如同投铅球一样將炼金炸弹投了出去。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巴尔达斯意识到,敌人扔过来的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 於是在炼金炸弹丟到他脸上的一瞬间,他直接用剑將其挑飞。 不过或许是姿势和角度不太正確……总之这枚炸弹没和巴尔达斯预料的一样,被他打飞后向著隘口之外的灌木丛飞去。 它撞到了隘口的岩壁上,而后弹了回来,刚好落在处於最前面的三个士兵面前。 “轰隆!” 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炸弹就已经爆炸,火光眨眼间吞噬了他们。 剧烈的爆炸撕碎了这三个人的身体,残肢断臂到处乱飞,在爆炸的地方则燃起了熊熊大火。 下一刻,一道身影衝破火光,右手提著剑,以极快的速度与巴尔达斯和另一个扛旗的骑士战斗起来。 扛旗子的骑士用旗杆挡了一剑,接著直接把大旗一丟,也顾不上金日黑旗在火中燃烧,就加入了这场三人大战。 艾芬索的白髮尾部微焦,但他毫不在意,专心於眼前的战斗。 这个戴面甲的傢伙不一般,剑术了得。和那些大头兵不一样,他绝对学过剑,而且练了很多年。 在几个回合后,巴尔达斯发现了艾芬索左手受伤的弱点,艾芬索也找到了一个破绽。 “打他左……” 巴尔达斯话还没说完,就被艾芬索找准机会拨开他的长剑,巴尔达斯只来得及用手臂护住胸口,然后就挨了艾芬索一记窝心脚。 庞然巨力震盪五臟六腑,在这全力一脚之下,他竟然直接被踹飞了五米远。 趁此机会,艾芬索仰身躲过另一人的一个横扫,接著顺势一剑勾在他的膝窝,丝滑的挑断了他的韧带。 当他双腿一软,失去平衡,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跪下时,艾芬索已经重新站直身体,並把剑按在了他的脖子上。 “该死……” 骑士面色大变,还想挣扎,但却为时已晚。 剑刃隨著艾芬索的动作迴转,同时也环绕著他的脖子抹了一圈。 当艾芬索抽剑正身,在他的背后,那颗双眼充血的脑袋也从肩膀滚了下去。 直到此时,巴尔达斯才刚刚艰难地顶著沉重的盔甲站起身,而后正好看见了这人头落地的血腥一幕。 “泰诺!不!” 他目眥欲裂,大吼一声,而后主动举起剑,向艾芬索攻来。 艾芬索此时的呼吸也变得更加粗重。 雷霆的效果会逐渐衰退,直至彻底消失。 现在他的状態下滑了大概一半。 面对巴尔达斯,艾芬索变得谨慎起来,这个人剑术了得,刚才的破绽可遇不可求。 巴尔达斯满腔怒火,但依然保持著理智,对著这个坏了他事的猎魔人发起猛攻的同时,还不忘把重点放在对手的左侧。 苦於左手严重撕裂,艾芬索只能用右手或者双手握剑,而面对巴尔达斯频频发起的来自左侧的进攻……他渐渐疲於应对,难以招架。 他不能像平时那样隨意切换左右手,灵巧地防御来自不同方向的进攻。 若只用一只手战斗,那无论灵活性还是速度都会大大下降。 上一次,他抓住了巴尔达斯的破绽。 现在,轮到对方以同样的方式对付他了。 雷霆魔药的效果愈发衰弱,当其彻底消失时,艾芬索的动作顿时慢了一拍,出现了一个极其明显的僵直。 而就这么慢了一下,便让他没能及时挡住巴尔达斯的剑。 “刺啦!” 剑刃划破他的胸口,给艾芬索的身上又添一道疤,刺骨的寒风借著这个缺口进入,更是让他打了个冷战。 这並不是最糟糕的,这一下导致的连锁反应让艾芬索仓促格挡几下后,就被巴尔达斯以剑柄末端的配重球猛击手腕,手中的剑也就此被打飞。 但艾芬索没有坐以待毙,他在剑脱手而出的那一刻便毫不犹豫地向巴尔达斯纵身扑去,即便对方用剑给他的肩膀来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也没有理会。 他要把敌人拉到和他一样的处境中…… “砰!” 两人一同重重地摔在地上,巴尔达斯的剑脱手而飞,艾芬索刚想去抢,却被巴尔达斯一拳揍在脸上。 “啊……艹你妈的!” 艾芬索吃痛之后乾脆放弃了去拿剑的打算,转过身去先是左手佯攻,隨后右手出其不意地一拳砸在巴尔达斯脸上,以一记结结实实的重拳回击了对方。 这一拳直接打飞了巴尔达斯的铁面,而后艾芬索惊讶地发现——这居然是个毛头小子。 这么年轻? 怪不得力气这么大! 他还以为是个中年人呢……不过无所谓。 管他年方几何,今天他必须死! “schissi!”(尼弗迦德语:狗屎)” 巴尔达斯骂了一句,两人就这么在地上扭打起来。 艾芬索揪住巴尔达斯的衣领,把他重重地砸在地上,而后想抽出腰间的匕首,却被巴尔达斯一肘肘在下巴,一时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巴尔达斯也趁机试图去拿掉在地上的剑,可却被恢復过来的艾芬索抓住机会,用盖著铁片的手套攥成拳,狠狠地砸在巴尔达斯的脸上,一拳就让他鼻血直流。 在扭打中,双方无所不用其极,只为了置对方於死地。 踢襠,戳眼睛,用牙咬,凡是人体上能用作武器的部位全都被用了上去。 最后,巴尔达斯找到机会,突然一把抓住了插在艾芬索肚子上的半截箭杆,接著狠狠地扭动起来。 “啊啊啊啊!” 剧痛让艾芬索几乎喘不过气,掐住对方脖子的手一时脱力,而后被巴尔达斯一个翻身压在身下,反手扼住了脖颈。 巴尔达斯一边用力掐住艾芬索的脖子,一边咬牙切齿地用蹩脚的通用语说道:“猎魔人!” “卑贱!” “死了!你!今天!” 艾芬索虽然被掐得满脸通红,但还是从嘴里吐出了几个字。 “他妈的……文……盲,你才会……死!” 两双血丝遍布的眼对视在了一起,彼此都只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纯粹的杀意,仿佛面前之人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虽然他们互不相识,此前也无冤无仇。 但到了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艾芬索忽然举起右手,对准了巴尔达斯的脸。 “伊格尼!” 火星自他右手掌心迸发,在巴尔达斯的视线里,那迸发的火光一瞬间仿佛把他带回了熊熊燃烧的辛特拉城——哪里都是火,哪里都在燃烧。 彼时的巴尔达斯提著三个脑袋,站在燃烧的街道中央,放声大吼,发泄心中的暴虐情绪。 一切宛如昨日…… 只不过隨著他的眼睛被火星灼瞎,他眼中恍惚出现的辛特拉城变成了永恆的黑暗。 “啊啊啊啊啊!!!” 巴尔达斯嚎叫著,鬆开了掐住艾芬索脖子的双手,捂著被烧成一片焦烂熟肉的脸惨叫起来。 那张脸已经没有五官了,被烧烂的皮肉隨著巴尔达斯用手捂脸,纷纷粘在了那寒冷的铁手套上,又隨著他將手移开被硬生生撕扯下来。 在那张血肉模糊、表皮脱落的脸上,只剩下眼、鼻、口、耳七个孔洞而已。 “呼哧!呼哧!呼哧!” 艾芬索先是急促的喘了几口气,恢復了呼吸,而后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最后看向了在雪地里到处挥舞手臂,盲目的企图用王八拳防御艾芬索可能的攻击的巴尔达斯。 他刚才真的差点憋死。 艾芬索现在还能感觉到一阵缺氧导致的眩晕,眼前的世界仿佛地震一样在微微晃动。 “妈的……”他骂了一句,握紧了拳头,“法印……哪只手都能用。” 他喃喃自语著,隨后抡圆拳头,对著原地攻击空气的巴尔达斯就是一记精准的大摆拳。 “砰!” 一拳,仅仅是一拳——他就直接把毫无防备的巴尔达斯打倒在地。 巴尔达斯的下巴隨之严重错位,显然已经脱臼了。 而后艾芬索直接骑在了巴尔达斯身上,对著他那被烧的面目全非的脸疯狂挥拳。 拳头一次次高高举起,又一次次重重落下。每一拳都实打实的落在巴尔达斯脸上,发出重物撞击人体的闷响,还把那些烧成糊的烂肉一点点锤成泥。有的粘在艾芬索的拳头上,有的则飞溅到雪地里。 一拳,一拳,又一拳。 一拳,一拳,再一拳。 一开始,巴尔达斯还会挣扎。但没过多久,他就一动不动,只剩下手脚还会在拳头落下时抽搐。 最后,隨著艾芬索一记重拳,一声“咯嘣”响起,巴尔达斯的头肉眼可见的扁了一截,白色的脑浆和深红色的血液从他的头盔里缓缓渗了出来。 此外,还有些许白色碎骨片渗在其中。 也不知究竟打了多少拳,但总之——他的颅骨被艾芬索硬生生打碎了。 直到此时,艾芬索才缓缓站起身,看著脑袋仿佛被锤子砸过的巴尔达斯,他忽然想起——自己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这看起来似乎是个重要人物,这身手也不像普通人能练出来的。 不过无所谓了。 艾芬索对著巴尔达斯的脑袋又是狠狠的一脚,將其彻底踩爆。 对於这个差点要了自己命的傢伙,他不会给予一丝怜悯。 而后,艾芬索捡起自己的剑,在岩壁上蹭了蹭自己手上的血和肉泥,然后看了一眼隘口对面。 那是一条林中小路,路旁的树木枝繁叶茂,草丛繁盛的生长,还有几朵小花点缀。 伴著鸟语花香,些许蝉鸣,些许微风。外面的世界静謐又美好,祥和而平静。 多么美好的夏日风光,与艾芬索所处的冰天雪地只有一步之遥,只要动动腿,就能逃出生天,一路跑到雅鲁加河,回到泰莫利亚,回到诺维格瑞。 要逃走吗? 艾芬索收回了目光,头也不回地向著山谷走去。 …… 当艾芬索重新回到山谷,战场早已彻底支离破碎。 尼弗迦德一方的人数只剩下三四十人,但代价是还在抵抗的难民几乎全军覆没。 尸体在隘口前铺了一地,科德温人死的只剩下德拉卡洛夫一个,他还被打下了马,腹部的鎧甲不知道哪里去了,此时正在五个尼弗迦德骑兵的包围下苦苦支撑。 吉托夫也是一样,他站在一对母子的身前,以一敌四,顽强地对抗著四个敌人。 其余尼弗迦德人则展开了屠戮,在雪原上追著难民四处跑。 还有难民在抵抗,但数量不多,他们拿著简陋的木矛,身上就一件破烂衣服,但却从未退缩。 懦弱者在秩序崩塌、一片混乱的辛特拉显然活不久。能活下来的,都是敢於亲手杀出一条血路的。 一个彻底杀红了眼的尼弗迦德骑兵衝到隘口前,看见了艾芬索。虽然想起来之前那个魔法,让他不禁犹豫了一下,可看著艾芬索狼狈且虚弱的样子,他还是举起了剑。 万一……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呢? “鐺!” 两剑相交,艾芬索轻鬆將其盪开,又躲过了对方战马的衝击。 他顺势一剑刺在马屁股上,马儿受惊高高跃起,它背上的骑士赶紧抱住了马脖子,好险被直接掀下来。 可是下一刻,他从侧面看见艾芬索把剑换到左手提著,右手五指张开,对著他举起。 “阿尔德!” “嘭!” 马儿被推的向侧方走了一步,它背上的士兵就没这么幸运,直接被打飞出去。 艾芬索则把剑又换回右手,快步向慌忙起身的士兵走去。 依然和之前一样,没几个回合,士兵就被他找到了破绽。士兵先是吃了艾芬索一记窝心脚,然后就乾脆利落地被砍了头。 拎著血淋淋的脑袋,艾芬索一脚將其踢飞,令其滚进了一旁的雪地里。 然后,他看向了混乱的战场。 “到这里来!” 艾芬索用尽全力大喊,洪亮的声音瞬间响彻整个战场,让血腥的战斗都为之一滯。 他举起滴著血的钢剑,指向背后的隘口。 “路打通了,快逃吧!” 大量难民立刻向他的方向蜂拥而来,尼弗迦德人则面面相覷,动作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別人不知道,他们可都清楚得很。 这隘口是他们的长官们亲自带人守的——可现在长官都不见了,原本的位置反而多了个拎著滴血钢剑的猎魔人。 再结合艾芬索此前的表现,以及之前释放的那个恐怖的魔法,他们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长官我们的!巴尔达斯校官在哪里!” 一个会通用语的尼弗迦德士兵对著艾芬索喊道。 “长官?” “巴尔达斯?” 艾芬索愣了一下,隨后想到了那个戴著铁面,和他扭打的年轻人。 是他吗? 不过不是也不要紧,这不妨碍艾芬索直接承认。 “死了!” “那科维尼连长呢?” “那贝尼副校官呢?”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一个来自某个一身辛特拉溃兵装扮的探子,一个来自一个落马的骑兵。 “都死了!” 艾芬索大声说道。 话音刚落,那个落马的尼弗迦德骑兵就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他身边的战友顿时对他怒目而视,恨不得直接用手中染血的长剑给他一下。 他们露怯了。 艾芬索瞬间想到。 这些人在害怕,他们已经减员將近三分之二,这种程度的伤亡还没逃跑已经堪称奇蹟了,但他们也失去了继续鏖战的意志。 见此,艾芬索直接大声恐嚇道:“若是谁想被火焰烧成灰,儘管前来。” 接著他的右手燃起了伊格尼法印的火光,口中念念有词,还念起了咒语——这当然是现场编的。但加入了一些上古语词汇后,这咒语听起来还真的像那么回事。 有一个听得懂通用语和上古语的士兵大概真的嚇破了胆,竟然直接拔马掉头就走,还不停抽打著马屁股,唯恐慢了一步就被火焰烧成灰。 他这一跑,就引起了连锁反应。 本来此时没有长官指挥,这些士兵就是一盘散沙。於是这个逃跑的人也无人制止,这更是让他们纷纷向其效仿。 现在他们有抢来的些许战利品,以及从战友尸体上捡走的財物,还有大量割下来的耳朵。对於他们这些倖存下来的人来说——钱捞到了,军功也捞到了,承受了如此伤亡才撤退也不可能被处罚。 他们已经什么都不缺了。 更別说军律已经明確地写了,在指挥官战死,失去统一指挥的情况下,溃逃无罪,抵抗有功。 那么……有必要和那个猎魔人继续打一架吗? 杀一个猎魔人有多大功劳?他的耳朵值多少军功? 沉甸甸的財物,马匹上掛著的耳朵,这一切都让他们迟疑起来,不愿继续战斗,为此搭上性命。 而艾芬索手上燃起的小小火焰,还有他那没什么可信度的威胁,仿佛给了这些士兵一个台阶下。 真不真实並不重要,他们只需要一个理由。 有了理由,他们也就顺坡下驴,自然而然地撤走了。 暴风雪依旧呼啸著。 尼弗迦德人的骑兵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在短短的时间里,他们如风一样席捲战场,迅捷的屠戮了大量难民,也如风一样瞬息离去。带著战利品,还有割下来的耳朵,他们眨眼间消失在暴风雪里。 威胁解除,艾芬索鬆了一口气,其他人也都鬆了一口气。 难民们如潮水一样涌来,艾芬索则像一块岸边的礁石,將潮水分开,巍然不动。 人潮在他身边经过,不论男女老少,在经过艾芬索身旁时,艾芬索都会听到同一句话。 “谢谢。” 这句话重复了几十上百遍,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带著不同的嗓音,艾芬索却听出了同样的感激之情。 人真是种奇妙的生物。 艾芬索心中感慨,他能感受到这些感谢都是发自內心的。 这些难民……或许和他曾经路过辛特拉时对他恶言相向、吐口水的刁民是同一批人。 在那个时候,他刚从凯尔莫罕出来没多久,心里还抱著上辈子的想法,把助人为乐当作美德。 他也曾无私地帮助过这些人。他帮过某些穷苦人,也没有收取报酬。可事情结束后,对方却立刻变脸,不但不感激,反而污衊他偷盗,並以此勒索。 难道说,只有救命的恩情才能让这些人放下偏见,放下愚昧? 艾芬索有些失神。 在被大雪遮盖的灌木丛中,一个瑟瑟发抖的小脑袋钻了出来,她谨慎地看了看四周,趁著无人注意,向著隘口的方向跑去。 可惜,她的一头鼠灰色头髮过於显眼,艾芬索一眼就注意到了她。 希里本想趁著艾芬索发呆的时候悄悄溜过去,却突然被一只大手拦住。 她抬头看去,却见艾芬索用一种带著新奇、惊讶以及少许玩味的眼神看著她。 艾芬索確实很惊讶,他眼前的希里和游戏里见到的可谓大相逕庭。 现在的希里头发乱糟糟的,有的头髮黏在一起,有的头髮打起了卷,她的头髮也没有被束起来,反而披头散髮的,乱糟糟的头髮快要遮住了脸。 说实话,她和诺维格瑞的乞儿没区別,甚至还要更惨点。 她的脸因寒冷冻得通红,满是各种黑色,或者灰色的污渍,以及许多细小的划伤,这些伤口中有的已经发炎了。 她的衣服同样破破烂烂的,那双小手侷促地捏著衣角,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她的不安。 小希里整体看起来甚至有点丑,但就像丑小鸭一样,长大后就会变成白天鹅。 而唯一值得称道的,大概就是她的眼睛。那双眼又大又闪亮,瞳孔是罕见的绿色,仿佛瑟瑞卡尼亚沙漠中的绿宝石一样闪耀夺目。 在希里的眼中,艾芬索看出了恐惧,以及……好奇? 恐惧可以理解,但好奇,这是为什么呢? 希里眨了眨眼。 她看著艾芬索的一对竖眼,明白了艾芬索的身份——猎魔人。 而艾芬索居然也有一头白髮! 她有些惊奇,之前那个在布洛奇隆救过她的猎魔人也有一头白髮。而那个猎魔人的名字,是杰洛特。 “难道……所有猎魔人都是白头髮吗?” 希里心想。 艾芬索犹豫了一下,蹲下身,打了个招呼:“幸会,辛特拉的公主,” “公主”一词,將希里瞬间从思维发散的想像拉回了冰冷刺骨的现实。 那不愿回想的往事在她脑海里强制上演,痛苦的记忆让她的情绪一下低落了下去。 公主一词,让她回忆起童年,让她回忆起那天的大火,让她回忆起这些天来为了躲避危险的担惊受怕。 “你好。” 希里小声说道,眼圈却有些泛红。 艾芬索察觉到了希里的情绪变化,但却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完全不明白对方为什么有这么大反应。 我……这就说错话了? 艾芬索不解。 就在此时,吉托夫牵著一匹被遗弃的马,一瘸一拐的在雪地中慢慢走来。 他也已经冻得浑身发抖,但看见那个灰头髮的小女孩时,他的脸上不由绽放出了春花一样的灿烂笑容。 终於,终於。 如释重负,不辱使命。 他回头看了一眼漫天大雪。 布隆丹恩,你安息吧! 你的遗志,就由我代为执行吧。 “我的公主……” 吉托夫恭敬又艰难地单膝跪下,行了一个辛特拉宫廷礼仪,既熟悉又陌生。 “你的骑士,卑尼亚的吉托夫·索科尼亚,向您宣誓效忠,听候您的吩咐。” 希里的眼中,泪水再也收不住。 委屈的情感涌上心头,亡国中所遭遇的一切痛苦不断催生著眼泪,让她怎么都收不住。 她不想在此时暴露出脆弱的一面,她想保持坚强,她其实很勇敢,绝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公主。但无奈,眼泪不会隨她的愿望而停止。 泪,一滴滴地落下。 滚烫的泪珠滴在雪地里,將雪融化。可下一刻,那永不停歇的暴风雪又很快为其盖上一层新雪。 吉托夫颤颤巍巍地起身,他的一条腿受伤严重,已经快要撑不住。另一条腿也有一条巨大的伤痕,他此刻都无法稳稳地站住,走路更是难上加难。 就在此时,艾芬索忽然听到了一个別样的声音。 不属於暴风雪的呼啸声,不属於希里的抽泣声,而是一道箭矢划过空气的破空声。 “蹲下!” 艾芬索一声大喊,先蹲下身,把还傻站著的希里也拉倒在地。 吉托夫则慢了一拍,而那支箭也正是衝著他去的。 “嗖!” 弩箭衝破漫天大雪,一箭射中吉托夫。虽然他做出了闪避的动作,那支箭没射中他的要害,却不偏不倚射中了他的腿。 吉托夫本就严重受伤的腿这下雪上加霜,再难支撑,让他直接腿一弯倒在了雪地里。 他奋力挣扎,想要爬起,却始终无法成功。 艾芬索把希里推进隘口,而后又握住了钢剑。 剑锋上的血在这一会功夫,已经结冰。 儘管天色渐暗,但艾芬索能看到,在远处有个站在漫天大雪的人影。他还保持著握著十字弓的姿势。 那个人影隨手丟弃了十字弓,拔出剑,缓缓走来。 他也有点一瘸一拐,可走起来比吉托夫快多了,而且流畅多了。 待他走近,那在大雪中飘扬的、被血染红的白鬍子,还有那老迈的脸庞也出现在了眾人的视线里,他的身份自然一目了然。 “德拉卡洛夫。” 艾芬索麵色凝重,心中却嘆了一口气。 终究还是无法避免啊。 “fuck you!”吉托夫趴在地上骂道,“你居然射我!我艹你……” 德拉卡洛夫没有理会吉托夫的谩骂,他披著一身雪,淡淡地对著吉托夫和艾芬索说道:“我只是想要提醒,你们需要遵守我们当初的约定。” “公主……”他举起剑指向在隘口里不知所措的希里,“她需要被带到泰莫利亚的宫廷里,接受良好的教育,以及泰莫利亚之王弗尔泰斯特的监护。” “去你妈的!”吉托夫依然在骂德拉卡洛夫,“谁都知道你们在打什么主意!让公主成为你们的工具,然后弗尔泰斯特那个老变態会和她结婚,对不对?这样你们就可以合理地吞併辛特拉?!!” “我告诉你!”他恨恨地指著德拉卡洛夫,一字一句地说道:“绝不!可能!” 而德拉卡洛夫完全没有理会,他对艾芬索出示了一枚印章。 “我想布隆丹恩只给了你那份取款证明,对吧?”他慢慢地说道,那枚印章在他手里不断拋著。 “但他不知道,需要有两枚印章盖上,才能让这份取款证明生效,要不然那就是张废纸。” “而现在,一枚在我手里。”德拉卡洛夫说著,一只手指向了泰莫利亚的方向。 “另一枚,在弗尔泰斯特陛下的桌子上。” “……” 艾芬索沉默了,没想到这些人还留了一手。 “现在做决定吧。” 德拉卡洛夫催促道,他扫了一眼吉托夫,又扫了眼希里,接著下达了最后通牒。 “让开路,把这个蠢货丟在雪地里。我会为你证明,到时候这两枚印章全部会盖上,然后你去领你的赏金,我去完成我的工作。” “或者……哼,你要想好,猎魔人。这笔钱是你一辈子挣不到的,小心它就要离你而去了。” 德拉卡洛夫说话的时候,语气不无嫉妒。 作为一个为钱奔波了一辈子的佣兵,这笔巨款是他在生死线上滚打了一辈子也赚不到的。而今这泼天富贵却被一个猎魔人轻鬆拿下,他怎能不嫉妒?怎能不羡慕? 在他看来,这事完全不值得犹豫。有了这笔钱,天下哪里去不得?买下一座庄园,置办一些產业,不仅自己一辈子荣华富贵,连子孙后代也能跟著享福。 这种事,谁能拒绝?谁能说不心动? 所以德拉卡洛夫很自信,他相信这个猎魔人会做出正確的决定。 而吉托夫,他不再说话,他看向了艾芬索,屏气凝神。在他眼中占据绝大多数神色的是忐忑。 他不知道这个猎魔人真实品行如何,而从他听到的各种传闻来看,猎魔人都是为了钱不择手段,甚至会干出偷盗和拐卖孩子这种事的怪胎。 诚然,艾芬索这些天的行为他都看在眼里。在他心中,那些传闻已经被打上了谣言的標籤。 可是……那真是笔巨款,4000克朗啊!吉托夫承认,除非涉及原则,要不然他自己都会为之动心。而这个猎魔人,他难道不动心吗? 希里也在看著艾芬索。 她不懂几人谈话的內容,但能大致了解到,这是和报酬有关。 德拉卡洛夫那句“让开路”更是让她心神一颤,她意识到对方的目標是自己。 希里下意识想要逃走,可她的腿像僵住一样,根本迈不开。 她只能缓缓挪动著脚步,躲到了艾芬索背后。 她有些害怕,“泰莫利亚的宫廷”、“结婚”之类的词更是让她想起曾经的经歷,她被安排和维登王子成亲,但她根本不愿意,为此不惜出逃。 希里开始担心,她害怕今天和之前是一样的结局——那时的她奋力抗爭,表达自己的不满,却无人理会,最后被强行推上去往维登的马车。 至於艾芬索,他在沉默。 良久。 天色愈加暗淡,天马上要黑了。 艾芬索把眼睛闭上,深吸了一口气。 这其实不是个多么难的决定,不是吗? 他从腰包里取出那张纸,这份取款凭证如此重要,肯定要隨身携带。 將这张摺叠后的纸展开,艾芬索把它向前举起。 “这確实是一笔大钱啊。” 艾芬索笑了。 德拉卡洛夫压根不去看艾芬索,他连忙点了点头,目不转睛地看著那张纸,上面的“4000”字眼如此醒目刺眼,仿佛闪著金色的光辉,让他压根移不开视线。 想想看,假如这张纸是属於他的…… 他很想,他可太想了。 可下一刻,这张纸似乎开始燃烧。 德拉卡洛夫赶紧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 可他再瞪眼一看,那张纸真的在燃烧!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艾芬索,嘴唇颤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艾芬索手中伊格尼之印缓缓收起,收起笑容,面色平静的注视著这一切。 昏暗的天色里,淡淡火光在他手中散去。 点点火星,將这张纸彻底化作灰烬。 这张价值四千克朗的纸,就这么被他亲手焚烧。 灰烬隨风而起,向著空中散去,没一会就和雪花融为一体,不见了踪影。 直到此时,德拉卡洛夫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拒绝这笔巨款? 为什么!!! “不!” 德拉卡洛夫发出一声怒吼,三步並作两步衝来,腿上的伤仿佛不存在一样。疼痛被愤怒所覆盖,他满怀恨意地死死盯著艾芬索,仿佛那被烧掉的取款凭证是他的一样。 他持剑向艾芬索攻来,势大力沉,仿佛倾注了他的一切愤怒。艾芬索立刻抬剑架住,以卸力技巧让他的剑偏移,接著给了德拉卡洛夫的肚子一个膝顶。 德拉卡洛夫一个踉蹌,连连后退。 待到站稳后,他满心不甘,满脸不解地向艾芬索怒吼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它烧掉!你为什么不接受它!” “那是4000克朗!4000克朗啊!” “不关你的事。”艾芬索毫不在意地回答,“你已经快死了,就没必要把钱看得那么重。” “告诉我!为什么!” 德拉卡洛夫额头青筋暴起,脸在寒冷和愤怒双重作用下,变得通红,活像熟透的螃蟹。 “哈……screw you!” 艾芬索没有说其他的,以最言简意賅的方式回答了德拉卡洛夫,同时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而这自然让这位老人怒火更盛。 两人在雪地里交手,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德拉卡洛夫剑术同样了得,不比先前的巴尔达斯差。 只不过此刻的两人都是强弩之末,体力已经近乎耗尽,每一次挥剑的力道都比上一剑要绵软无力。 虽然作为一个老人,德拉卡洛夫的耐力却极其优秀。 到了最后,最先撑不住的反而是艾芬索。 他腿一软,接著一个踉蹌,又恰好踩到了一颗脑袋——正是被艾芬索隨意踢进雪堆里的那颗。隨著脚一滑,艾芬索就这么突然摔倒在地。 德拉卡洛夫见此迅速上前,想要补刀。 他对著艾芬索的脑袋连刺两剑,都被躲开,而第三剑在艾芬索躲开的同时,居然恰巧刺入了一具埋藏在雪下的尸体。 “该死!” 德拉卡洛夫用力一抽,却发现剑被卡住,压根拔不出来。 艾芬索见此,知道时机已到。 “哈!” 他坐起身,双手握剑,用力向前一推,德拉卡洛夫躲闪不及,当即被刺中了腹部。 哪怕他及时后退,没让艾芬索趁机给他的肚子开一个大口,可此时此刻他手无寸铁,而艾芬索站起来后却正在一瘸一拐的向他靠近。 德拉卡洛夫知道——他恐怕要玩完了。 虽然胜算渺茫……但他並不打算坐以待毙。 “啊啊啊!” 他大吼一声,直接向艾芬索一个飞扑,意图將其抱倒,展开近身肉搏战。 不过艾芬索虽然来不及躲闪,但却果断在德拉卡洛夫扑来的那一刻,把剑摆好,对准了他的胸膛。 “哧!” 钢剑再次插入德拉卡洛夫的肚子,这次没有一触即收,而是一直刺穿了他的皮肉和內臟,最终顶到了他背部的鎧甲,险些直接把他刺个对穿。 这一幕看起来就好像德拉卡洛夫自己撞上了艾芬索的剑一样。 “……” 德拉卡洛夫一愣,肚子上的剧痛让他浑身抽搐,大脑一片空白。 艾芬索则一把推开他,抽出钢剑后身体迴旋,钢剑在空中一闪,舞了一个圆。德拉卡洛夫的肚子隨之被彻底破开,大量血液喷涌而出,直接染红了他面前的一大片雪地。 “呃……” 德拉卡洛夫痛苦的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肚子,但血从他的指缝不断地向外流。 他的手只是把將要流出来的內臟堵住而已……儘管这没有任何作用。 “遗言?” 艾芬索用衣服擦了擦剑,喘著气,淡淡的说道。 被新鲜的热血覆盖后,剑上的冰已经融化。 鲜血混合著融化的血水,就这么被抹在艾芬索的衣服上。 “呵呵,呵呵……” 德拉卡洛夫突然笑了笑,而后忽然抬头,怒目圆瞪。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向著艾芬索吼出了人生最后一句话。 “为什么!你不要!四千克朗?” 再然后,他便向后仰去,躺倒在地上。老人的双目瞪著天空,失去血色的脸和雪一样白,隨后就此停止了呼吸。 到死,他也不理解艾芬索的行为。可他也只能带著满肚子疑惑,就此长久地凝视著漫天的大雪了。 “哈。” 艾芬索喘著气。 “因为我想。” 他简短地对著德拉卡洛夫的尸体回答道。 如果他真的那么看重钱,他就应该加入蛇学派或者猫学派,每年冬天哪还敢腆著脸回凯尔莫罕。 他接委託卖命当然是为了赚钱,钱对艾芬索很有用,却並不重要。当金钱的诱惑和道德良心衝突,艾芬索只可能选择后者。 钱对他来说具体算什么? 他不知道,也许更类似於……游戏货幣? 反正没了再赚就是,何必去当金钱的奴隶。 即便希里和吉托夫对他来说连熟人都算不上,但有人想用钱从艾芬索手里买他们的命,艾芬索也是绝不会允许的。 他此刻近乎脱力,只是转身走了一步,就差点摔倒。 艾芬索还不忘牵上那匹从尼弗迦德人手里抢来的马,以及吉托夫捡来的马。接著他才踉踉蹌蹌地走到吉托夫身边,然后一把將他的手臂扛在自己的肩上,並用尽全身力气把吉托夫扶起来,让对方靠在自己身上。最后两人一瘸一拐地並排向隘口走去。 希里有心想要帮忙,可两个人连人带盔甲加起来快三百公斤的重量,她一个十岁小女孩什么忙也帮不上。 她只能跟在两人后面,一起向前走去。 艾芬索看著近在咫尺的出口,一步踏出。 只是一瞬间,温度就由寒冬转为炎夏。他身上的雪迅速融化,被冻红的手指迅速恢復知觉,让他感受到了肿胀感。 这感觉,就像冬天在外面待了很久之后,一下子推开家门回到了暖气房一样。 山谷內,是被暴风雪笼罩的阴暗黄昏。 在外界,艾芬索只看到了夕阳,晚霞,以及灿烂的火烧云。 鸟儿纷纷归巢,天边不断有鸟群飞过。 在夕阳的照耀下,不论是花草树木还是山川河流,要么正对著夕阳,被涂上了一层绚丽的金红色;要么背对著夕阳,被涂上一层纯粹的黑色阴影。 而艾芬索,他站在一条山间小路上。两侧是一路蔓延至山腰的树林,以及直达云霄的高山。 在他的前面,蜿蜒曲折的小路一直通向那逐渐黯淡的天际线。在远方的小路上,还有长长的队伍——这是那些劫后余生的难民们。 艾芬索同样是劫后余生。 他活了下来,儘管身受重伤,但还活著。 就像被一个伯爵派50人追杀那次一样,那时他身中十七箭,几乎成了刺蝟,还在昏迷中掉入湍急的河水,但他最终飘到了岸边被人救起。 命运依旧眷顾他,他没有被莫名其妙的流矢射中心臟,他没有在以一敌多的血战中失误被杀,他没有被那个法师学徒的火球融化,他没有被符文石中的恐怖力量一起冻成冰雕。 他也没有死在那个尼弗迦德校官的手上,也没有在最后关头败给德拉卡洛夫。 到了最后,他依然还活著。 艾芬索回头看了一眼隘口,山谷中依然刮著好似永不停歇的暴风雪。他以后肯定会回来,他要安葬他的坐骑,安葬布隆丹恩,安葬那些用生命阻挡敌军的逝者,当然,还要把他丟失的那些家当找回来。 维瑟米尔给他亲手调配的剑油,希芙为他织的围巾,杰洛特,兰伯特等人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之类的东西,还有改进法印的笔记,那些珍贵的书籍,以及其他辛苦收集的炼金材料,这些全都在里面。 他一定要拿回来,不过不是现在。 现在是亡命天涯的时候…… 第十八章 索登 夜晚。 艾芬索拖著疲惫的身体,在希里的帮助下升起了篝火。 他在马鞍袋里翻找著,两匹马的马鞍袋中,一个装了不少食物、各种修补鎧甲和衣服的工具,以及军用地图、士兵手册等东西。另一个就没那么正经,里面装了一些食物、水、一大卷白布,剩下的全都是酒。 这名士兵大概是个酒的行家,马鞍袋里有各种进行了调製的酒,有混合了果汁和香料的尼弗迦德柠檬酒,有被加入特酿的科德温啤酒,这些倒是对艾芬索很有用。 度数低的酒,他就和吉托夫分著喝了。 一人一个大铁杯,在溪流上涮了涮,再放在火上烤乾,这时候就可以倒上一大杯酒。 “嘶……哈!” 艾芬索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 一瞬间,疲惫的神经得到了麻痹,急促的心跳得以放缓,一身的伤痛也感觉不到了。 “嗯……好酒。” 吉托夫也来了一口,讚美了一句, “啊,对了。”艾芬索抿了一口说道,“你的腿现在如何?能骑马吗?” “不算太好。”吉托夫摇了摇头,“那些箭头还留在里面呢。不过,要是能取出来的话,骑马的问题还是不大的。” “唉……”艾芬索闻言看了看自己,他身上也插著三根箭杆,肩上有著一个巨大的口子。 要不是作为猎魔人他的体质更强,別说顶著这一身伤战斗,他连走两步都费劲。 “等会再处理,现在,乾杯吧。” “乾杯。” 两人碰了碰杯,而后同时说出了截然不同的祝酒词。 “敬布隆丹恩,我伟大的导师。” 吉托夫说道。 “敬辛特拉。” 艾芬索简短地说道。 而后,两人一起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希里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著。 她看著两人畅饮酒水,又看了看自己杯子里冒著热气的开水,不由舔了舔嘴角。 “我能尝尝吗?” 她指著一瓶尼弗迦德柠檬酒问道。 “不行。” “不行。” 艾芬索和吉托夫异口同声地否决道。 希里有些失望,但也只能眼巴巴看著他们两人畅饮。 “好了,现在该干正事了。” 艾芬索喝完最后一口酒后说道,接著他拔出匕首,在火上烤了起来。然后扭头对吉托夫问道:“你先来,还是我先来?” “唉……你先来吧,我再来一杯。” 吉托夫敬畏地看了看艾芬索,要是换成他,他起码要喝个半醉才有勇气下刀子。而艾芬索此时可清醒的很,一点都看不出醉。 艾芬索点了点头,待匕首烧得略微发红,连手都顺著刀柄感觉到发烫,他才果断將其收回。 而后……第一刀,就插在肩膀上。 “嗯……” 艾芬索发出一声闷哼,脸一下就白了,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 他一边扭头看著肩膀,一边小心的用刀划开皮肤,切开血肉,直到刀尖碰到那支弩箭的的箭头。 果不其然,和艾芬索预想的一样,这个该死的箭头有倒刺。 如果硬拔,只会造成更严重的二次伤害。 艾芬索用刀尖一点点拨开阻碍的血肉,小心翼翼地把弩箭拔了出来。 再然后他倒上一瓶烈酒,又裹上一层白布,如此就算是完成了。剩下的就交给时间。非凡的体质可以確保他挺过感染,但诸多恶劣的症状依旧会不期而至…… 处理好了左肩的弩箭,艾芬索还顺手处理了下右肩的伤口。依旧是一样的流程——先用匕首清理一下伤口,再用烈酒杀菌消毒,最后用白布包扎。 隨后艾芬索又把匕首放在火上烤了起来,直到其再次变得滚烫。 这一次,是腹部。 很幸运,这支箭没有伤到內臟。艾芬索要做的就是给自己的肚子做个小手术,把弩箭插入的地方开个稍微大点的口,让他能顺利地把弩箭拔出来。 这支弩箭没有倒刺,但尖端是个长长的锥形刺。这是一支破甲箭,正因如此它才能轻鬆穿过艾芬索腹部的护甲,然后长驱直入。 將其取出后,艾芬索用力收缩肌肉,迅速烫了一下伤口,止住了源源不断流出来的血。再裹上白布后,虽然还是有血渗出来,但已经不再危及性命。 最后一支在屁股,这个要由吉托夫代劳。 流程不变,还是剜出带著倒刺的箭头、烈酒消毒、白布包扎…… 隨后就轮到了吉托夫。 他又连喝了两大杯,成功把自己搞得醉醺醺的,可隨著艾芬索手握滚烫的匕首將其刺入他的大腿,他的酒立刻就醒了。 “呃呃啊啊啊啊!” 吉托夫嚎叫一声,而后硬生生忍住。 一来是他不想在公主面前出丑,二来是刚才艾芬索就哼了一声,而他若是扯著嗓子像杀猪一样叫个不停,那岂不是很没面子? 吉托夫强逼著自己忍住,但面对著剧痛,他依然发出了各种闷哼,喉咙中传来的呻吟声一刻没停过。 过了好一会,当艾芬索终於完事,吉托夫绷紧的身体顿时软了下来,像八爪鱼一样软塌塌的躺在地上,身上已经没有一丝力气。 “那可真够痛的……” 吉托夫有气无力的说道。 “放轻鬆,再来杯酒缓一缓吧。” 艾芬索递过来一个杯子,吉托夫接过后一饮而尽。而后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虽然眉头紧皱,汗如雨下,但在痛苦中他又神奇的进入了梦乡。 这大概就是酒精的魅力。 希里在一旁目睹了全程。而下一个要处理伤口的就是她。 艾芬索先给她洗了洗脸,把污垢洗掉,而后用刀轻轻刮掉她脸上伤口处的脓,接著就是割下一小块布,蘸著烈酒进行擦拭。 在希里的胳膊上还有一道伤痕,似乎是刀伤,艾芬索询问这道伤的来歷,希里回答是一伙强盗弄的。 当处理好伤口后,希里忽然笑了出来。 “也没那么疼嘛!” “当然。”艾芬索一本正经地说,“其实一点也不疼,我们就是做做样子,嚇唬嚇唬你。这样你以后就会小心点,注意不把自己弄伤了。” “我不信!” “你必须相信,要不然我们这些伤就白受了。” 希里又笑了起来。 而后她指了指艾芬索的白头髮,好奇地问道:“所有猎魔人都是白头髮吗?” “什么?当然不。”艾芬索连连摇头,他也有点好奇,“你还遇到过其他猎魔人?” “嗯,他也有白头髮,还救了我。” “有意思……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有没有一个有点发红的大鼻子?” 希里回忆了一下,然后否定了。 “他没有。” “那我猜他的名字叫做杰洛特。” 艾芬索笑著说道。 希里惊讶地点了点头,又问道:“你认识他吗?他在哪里?” “我当然认识他,至於他在哪,我就不知道了。他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 “哦……” 希里依然保持著兴奋,就像一个正在听故事的小孩。 她和艾芬索又聊了很久,基本上都是她在提问题,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她都提。她的思维天马行空,跳跃性极强,想到一茬是一茬。 艾芬索保持著耐心,一个接一个地回答。 很多问题简直是无厘头,例如猎魔人上厕所要不要蹲下,水鬼能不能变成吸血鬼,猎魔人为什么不建立自己的王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希里的好奇心和热情很快就被睡意替代。 没过多久她就躺在了地上,嘴角带著微笑闭上眼睡著了。 而艾芬索没有睡。 他要守夜,守到后半夜时再叫吉托夫醒来接岗。 另外,也是时候处理一下他的左手了。 艾芬索又把匕首在火上烤了烤,而后忍著剧痛,不顾血肉和手套的粘连,右手发力,硬生生地把左手的手套扯了下来。 而他的左手现在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 血肉模糊。 那金色的皮肤已经消失不见,本就没有完全癒合的皮肉再次撕裂,他甚至能透过缝隙看到森白的指骨。 这回可比第一次更严重,他的手在严重的撕裂下隨时可能散架,龟裂的纹路蔓延至手腕,这是自內向外的撕裂,若不是还有些许表层皮肉相连,艾芬索的手就需要截肢了。 艾芬索沉默著,把一瓶烈酒倒在左手上,用烧得滚烫的匕首挑走一块块坏死的血肉组织,又用刀尖小心地刮去那层层血污。 等到清理乾净,艾芬索就给手缠上了厚厚的白布。 这种程度的严重伤势,他此时也是有心无力,只能如此草草处理了。 整个过程中,艾芬索没有发出一声呻吟,除了呼吸不太规律外和平时没有任何异常。 剧痛一阵阵的传来,將呻吟取而代之的是憋红的脸和暴起的青筋。 如果看他的脸,会发现他的脸早就扭曲得不成样子,五官在脸上不听使唤地挣扎起来。 这几下疼得艾芬索齜牙咧嘴的。 不过好歹是撑过去了。 艾芬索又拉开领子,胸口的冻伤痕跡还在,他直到现在还是感觉胸闷气短。 不过这就没什么办法了,这不像外伤,可以直接开始治疗。唯一的办法就是硬扛。另外之前喝过的燕子魔药大半药效都花在这上了,以至於艾芬索能感觉到冻伤明显减轻。 此时,他抬头看了看天,虽然月亮还没到一半的位置,但也快了。 於是艾芬索用力推了推吉托夫,把他叫醒,在对方睏倦的蒙圈眼神中,让其稀里糊涂地提前开始了守夜。 而艾芬索在打了个哈欠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进入久违的梦乡。 即便睡得是草地,盖的是天被,但在身体快要被拖垮的时候,艾芬索只觉得这草地是如此柔软,如此舒適。 …… 三天之后。 这段路还算和平,没遇上剪径强人。 可却荒无人烟,艾芬索看见了无数荒废的村庄,这里的人似乎全部匆匆逃走。他猜测这里一定发生过大战,或许已经沦为前线。 而在一路上,有一个不好的消息是——艾芬索发现他的伤口开始发炎了。 他肩膀上的那道伤口过於大了,又没有得到缝合,此时也在炎热天气里慢慢恶化。 淡黄色的脓水已经渗出了包扎伤口的白布,艾芬索也出现了感染的各种症状。他感觉到了噁心,头晕,浑身乏力,还发起了高烧。 儘管猎魔人的体质让他不会因此毙命,但身体虚弱,大病一场还是免不了。 除了艾芬索,吉托夫也是一样。 他的免疫力远不如艾芬索,尤其是腿上有根弩箭曾直接钻入他的大腿骨,造成了严重的骨裂,而这个要命的伤口还恰恰化脓感染。 吉托夫的症状出现得比艾芬索晚,但发展得比艾芬索快得多。 短短一天功夫,他就开始间歇性地昏迷,甚至还出现了抽搐、神志不清的症状,艾芬索和他说话,却只能得到一些驴唇不对马嘴的胡话回应。 没办法,本来坐在艾芬索后面的希里骑上了吉托夫的马。艾芬索用绳子把吉托夫绑起来,固定在马鞍上,免得他因失去意识坠马。他真怕吉托夫一个后仰摔断脖子。 又过了两天,艾芬索在中途搜集了不少草药,在那些杂七杂八的酒水里找出一瓶矮人烈酒,调製出了一副简易疗伤外加消炎药,给吉托夫用了上去。 药效不错,让吉托夫短暂地清醒了一会,症状得到缓解,算是把命吊住了。 只不过到了黄昏时,艾芬索看著天边的夕阳,忽然只觉得白光一闪,而自己再睁眼,天就黑了。 他和吉托夫躺在一个简陋的火堆旁,双手抱拳按在胸口,活像葬礼上的尸体。 希里在一边的空地上,她一边哭,一边用剑当铲子,在地上刨著什么。 艾芬索愣了一下,而后有些迷糊地问道:“希里?发生了什么?” 闻言,希里惊讶地转过头,看见艾芬索坐了起来,直接哭著跑过来,一把抱住了艾芬索。 “我还以为你们死了!我怎么都叫不醒你们!” 希里一边哭,一边把鼻涕和眼泪全都蹭到艾芬索的身上。 艾芬索也明白了这一切。 他大概是休克了,而他在昏迷中,希里又叫不醒他和吉托夫,於是以为他们两个都死了。 现在,艾芬索能肯定自己还活著。 那……吉托夫呢? 他把手伸过去,探了探鼻息,还好,有气。 但艾芬索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们不能继续走下去了。要是他再次因休克导致昏迷,期间一旦有什么危险他们全都得交代在这。 必须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吉托夫也不能再拖了,他的感染已经危及性命,到了濒死的边缘。 艾芬索拿出那份军用地图,他们的位置离雅鲁加河已经不远了。 本来他打算先避开可能的交战区,沿著河一路去利维亚。而这条路线肯定是不能继续的了。 另一条路线则是直奔雅鲁加河,大概只需要一天时间,他们就可以从这里到河畔渡口,然后坐船渡河,到下索登。 这条路危险重重,战火早就蔓延到了上索登,河边恐怕有军队扎营。或者更坏点,渡口全都成了双方对峙的前线。 不过艾芬索相信,下索登这个地方还处於和平,在一片祥和寧静中,尚未受到战爭的影响。 只要北方军队依河防守……反正也没听说尼弗迦德人有像样的內河舰队,他们渡河的成功率实在渺茫。总之这地方要是守不住那指挥官肯定是头猪。 但他也不敢百分百確定,他们身在战爭迷雾中,不知具体情况。 可至少不能继续留在上索登。这种大规模的居民逃亡一定是有大批军队到了这里,这和分散的、十几数十人的驻军不同,大规模的军队在这,就意味著要打一场大仗。 不论谁胜谁负,无论是被击溃的、失去纪律的溃兵,还是杀红了眼的、见人就砍的正经军队,他们会不约而同地劫掠一番。 艾芬索心中的危机感愈发强烈,他简单收拾了一下,点起火把,撑著疲惫不堪的身体把吉托夫绑在马上,就这么走起了夜路。 他想起了那天在斯特瑞普山上看到的一幕,无边无际的尼弗迦德大军沿著河流行军,数量庞大,规模空前,恐怕有数万人。 这些人绝对不是来旅游的。 他害怕要是再不走的话,可就走不了了, …… 上索登,雅鲁加河畔的河滩上。 “泰莫利亚和索登的儿子们!” “我们的血,是北方的盾!” 一把把锋利的长剑被拔出,士兵们將剑高高举起,上千人齐声高呼道:“我们的血,是北方的盾!” “我们的剑,为北方的自由而战!” “我们的剑,为北方的自由而战!” “万岁!” “万岁!” 隨著一声整齐划一的高呼,一支全副武装,从头到脚都被铁片覆盖的精锐甲士部队发起了第一轮进攻。 战斗发生在河滩,在索登国王的指挥下,大批泰莫利亚—索登联军从船舱钻出,踩著河滩发起了进攻。 在他们的对面,是由门诺·库霍恩指挥的一万五千名尼弗迦德军队,以弓箭手和步兵为主。他们在河滩上列阵,正面迎击北方联军的跨河进攻。 这一场战斗的爆发实属迫不得已,尼弗迦德人彻底占领了雅鲁加河南岸,北方王国在南岸的最后一个据点被拔除,而这是无法接受的。 除了要制止尼弗迦德可能的进一步入侵,他们也希望將尼弗迦德人赶回去,趁机夺取辛特拉的土地。 如今为了实现这个目的,即便在泰莫利亚主力尚未集结完毕,来自瑞达尼亚、科德温等国的援军未到之时,弗尔泰斯特也决定下令进攻。 如果能趁著南岸的尼弗迦德军队立足未稳,將其击退,势必能在整场战爭中取得更大优势。 艾尔兰德公爵受命指挥这场战役,他虽没有读过兵法,但也知道“半渡而击之”的道理,必然不会当著尼弗迦德大军的面大规模渡河。因此河滩上的战斗只是佯攻,准確地说,是弃子。 北方王国联军乘船而来,士兵藏在船舱里,从外面无法得知具体人数。於是他调集大量空船,製造了全军押上的假象。 实际上,参与河滩血战的只有不到三千人。北方王国联军的主力已经绕了个远路,经由利维亚,完成了包抄。 那么河对岸的门诺·库霍恩元帅,他察觉到这一切了吗? 他早就知道了。 但他依然放了一万五千人在河滩,不因为別的,就是因为兵多將广。 尼弗迦德主力军团抵达的消息是机密中的机密,在艾尔兰德公爵眼中,河对岸的一万五千人就是辛特拉地区尼弗迦德军队的主力了。殊不知在上索登的群山中,还有將近两万人静待他的到来。 正午时分,隨著太阳高升,河滩血战告一段落。 门诺·库霍恩终究还是失算了,他没想到这些北方人如此悍不畏死,也没想到艾尔兰德公爵为了营造更真实的假象,在此安排了大量精锐。 最终这支被派来当作敢死队、吸引火力的弃子,以三千人的绝对人数劣势完成了反杀。 血战之后,这支由门诺·库霍恩亲自指挥的尼弗迦德军团出现了溃散,严密的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遭到敌军突破。 这些北方的勇士仅剩不到一千人,他们衝出了包围圈,向著上索登的山林里撤退。 门诺·库霍恩没有下令追击,他迅速收拢了残兵,然后火急火燎地往著山里赶去。 刚才的血战让他產生了误判,若是所有北方人都这么悍勇,那他放在山中的埋伏部队恐怕要被反向围歼了。 只不过当他赶到时,眼前的一幕让他终於鬆了口气。 蜿蜒曲折的山路里,尸横遍野。 北方的士兵们在山路中遭到了前后夹击,被截断退路,又被山上的尼弗迦德军队居高临下地投掷山石、射出箭矢,在承受了极大的伤亡后,被击溃在山路上。大批士兵逃进了山林里,而艾尔兰德公爵难得超常发挥了一次,他身先士卒鼓舞著士气,奇蹟般地领著五千人的残兵杀出了一条血路,隨后仓皇地向著雅鲁加河的方向逃去。 最终的结果依然是北方联军惨败,尼弗迦德大获全胜,南岸彻底归於尼弗迦德的控制下。 门诺·库霍恩看著惨烈的战场,心头开始盘算起下一步的计划。 或许是时候乘胜追击,为帝国在雅鲁加河北岸拿下一个据点了。抑或是趁机击溃北方人的军队,夺取更多的土地。 第十九章 农场 艾芬索已经很快了,但还不够快。 当他看见雅鲁加河的湍急水流时,也隨之看见了一群士兵。 这伙士兵可谓狼狈至极,一个个丟盔弃甲,浑身都是於林间高速奔跑被树枝划到的伤口。通过他们穿著的破衣烂衫上的泰莫利亚百合,可以分辨出他们都是泰莫利亚的军人。 自从那日在山中被伏兵击溃后,他们在炎炎夏日中一刻不停的跑了一天一夜,这才摆脱了背后的追兵。 现在的他们飢肠轆轆,个个口渴到嘴唇乾裂起皮,趴在雅鲁加河边大口畅饮河水……而当看见了艾芬索胯下的马,眼中顿时放出精光。 若是在如此饥渴的时刻,能吃上一顿马肉大餐…… 艾芬索察觉到了这些人不怀好意,可此时这些人已经堵住了前方的去路,要是逃跑的话,就只能原路返回。这无疑是耽误时间,增加风险。 但看著这些人已经拔剑,艾芬索知道拖不得了。 他一拔马头,牵住载著吉托夫和希里的马,掉头就要跑。 这些士兵也不废话,提著剑一言不发就要开始追。 而就在此时,一道洪亮的声音將这一切打断。 “等等!” 他似乎很有威望,士兵们闻声顿时停了下来,不解地向后看去。 艾芬索也一直在回头观察后方,他看见了一个一身骯脏污泥,但鎧甲完好无损的军官。他胸前的涂上的泰莫利亚白百合被特意关照,擦的乾乾净净。 艾芬索忽然感觉那人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我们在威伦见过,你还记得吗?” 军官在此时遥遥对著艾芬索喊道,顷刻间就勾起了艾芬索的回忆。 在那个大雨天,艾芬索在威伦遇到了一群自北而来的士兵。当时那个军官还想用七十奥伦强买他的马,最后却把这七十奥伦当作了丧葬费,请艾芬索把他的手下送回诺维格瑞安葬。 艾芬索看著远处狼狈的军官……那张坚毅不屈却愁云密布的脸庞,和之前雨中充满信心、被骄傲和荣耀包裹的脸逐渐重合。 “我记得。”艾芬索点了点头。 “那就好。”军官也点了下头,紧接著凝视著艾芬索,沉声问道:“奥瑞登呢?奥瑞登·斯特林,那个我托你带回诺维格瑞的傢伙,你有埋葬他吗?” 军官死死盯著艾芬索,只要他敢说一个不字,或者露出迟疑、犹豫的表情,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拔出剑,带著那群溃兵一起把艾芬索剁成渣。 “我把他埋在了诺维格瑞城外的公墓里。” 艾芬索平静地回答道,没有一丝异常。 军官没能看出任何破绽,他看著艾芬索,眉头皱起又舒展,最后还是嘆了口气。 “让他们走。” “可是!” 一旁顿时有人不满起来,可话还没说完就被军官狠狠地瞪了一眼,接著就悻悻地看向了一旁,不敢继续顶嘴。 士兵们不情不愿地收起了手中的武器,同时在军官的呵斥下分开了一条路,放艾芬索等人从他们中间穿过。 他们看著那马儿的眼神几乎快要发绿……也许压根不需要锅烹火烤,他们恨不得直接一口咬上去。 而当艾芬索长舒一口气,骑著马接近军官的时候,军官突然叫住了他。 “猎魔人。” 艾芬索扭头看去,却见军官丟给了他什么东西。 他伸手接住,是一个血淋淋的奥伦幣,上面弗尔泰斯特的头像被血染红,在阳光下反射著妖异的光芒。 “谢谢。” 艾芬索说道,虽然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不,不要谢我。” 军官摇了摇头,而后一笑。 “当初我给你的钱袋里,其实少了一枚硬幣。” …… 在渡口,艾芬索以马鞍里剩下的酒作为船费,搭上了一艘摆渡船。 他们渡过河后,又路过了几个村子,却都被村民赶了出去。他们可不会接纳像艾芬索这样的猎魔人,至于吉托夫这种一看就是军人的傢伙更是让他们一看见就退得远远的。 直到傍晚,他们才终於找到了一个愿意收留他们的农妇。 这家人本是一家五口,但丈夫外出经商,两个儿子因瘟疫而死,女儿在战乱中失踪。 到现在,这个还算大的农场里只剩下克丽丝蒂黛一个人。 也因此这里有很多空房间,足以容纳他们三个人。 命悬一线的吉托夫被安置在一张破旧的木床上,接著艾芬索连口水都没喝,就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准备。 老实说,他不太会处理感染类伤病,毕竟作为猎魔人,就算伤口感染也死不了。一切伤痕只要止住血,就可以隨著时间自愈。而他也不是个医生,他不懂那些专业知识,只能利用猎魔人的知识调配草药。 花了半天时间,艾芬索在周围的森林里找到了一些能用的草药,而后撕开吉托夫包扎伤口的白布,先小心翼翼地清理乾净伤口处的脓液,然后直接放弃了消毒这一步,就这么把捣碎的草药敷了上去。 气若游丝的吉托夫在敷药之后似乎好了些,但很难说是不是迴光返照。 再然后,艾芬索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没钱了。 他现在身上唯一值钱的布隆丹恩给他的那套位於诺维格瑞的房產地契,除此之外可谓是身无分文。 他鼓囊囊的钱袋此刻正静静躺在山谷里,埋藏在大雪下,和他天人两隔。 此时时间已经到了晚上,艾芬索也终於撑不住了。 他给自己的伤口做了简单清理,也敷上草药,接著就躺在床上陷入了昏睡。 一夜时间很快过去,希里则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刻都没合眼。 艾芬索在躺下前交给了她一个任务——看住吉托夫。 要是他身体开始发热,就给他把被子掀开,给他身上盖上湿毛巾。 如果他一切正常,就给他裹得严严实实的。 假如他嘴唇过於乾裂,就给他小口小口地灌水。 而当艾芬索在天亮时醒来,第一眼就看到希里在给吉托夫餵水。 她完美地完成了使命。 等到艾芬索起来重新接手这一切时,希里打了个哈欠,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揉著眼睛往床上一躺,脑袋还没沾到枕头就进入了梦乡。 艾芬索看了一下吉托夫的状態,似乎还算稳定。见此他也就放心了。自打逃出山谷以来过去了这么多天,吉托夫应该已经脱离了最危险的时候。他总算撑住了第一波感染,现在性命无忧。 再然后,他看了一眼放在桌子上,有段时间没用的银剑。 艾芬索嘆了口气。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他又得干回老本行了。 骑上马,背著剑。马鞍袋里只有一壶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身上除了双剑身无长物——这便是他贫穷的现状。 当年他被维瑟米尔从凯尔莫罕带出去的时候,还带著几瓶魔药呢。 艾芬索来到附近的村庄,村民见到他纷纷避开,各个都是经典的厌恶神情。 男人们对他露出忌惮又跃跃欲试的表情,好像只要把猎魔人揍上一顿,他们就会成了大英雄似的。 女人们纷纷把孩子护到身后,生怕这个怪胎像传闻中一样拐走小孩,並用邪恶的巫术把孩子改造成和他们一样的怪物。 艾芬索对此早已熟悉。他没有理会,直接找到村子里的告示牌。 “让我看看……” 他扫了一眼,几乎没有猎魔委託。不过紧接著他就发现一张贴在角落的求助函。 “需要帮助!有一群水鬼占领了我的田地,他们赖著不走了!哪位好心人能帮帮我?我现在没有钱,但我发誓会还!” “pass。” 艾芬索直接忽视。 这种空头支票完全不可信,他们最后都不会付款,有的还会以为他的善良是什么可以勒索的东西,胁迫著要求他再做些什么。 然后他又找到了另一个泛黄的陈旧委託。 “以海恩男爵的名义,在此发布悬赏。一头巨魔挡在了道路上,他向沿途的行人勒索石头,否则就会把行人吃掉。任何能除掉他的人,可以向各个村子的长老索要100奥伦作为酬金。以巨魔的头颅为证。” “嗯……这个倒是靠谱。” 艾芬索点了点头,记住了告示中巨魔的位置,而后离开了村子。 当他走时,这些村民突然勇敢了起来,站在他背后对著他开始了无止境的唾骂,让他赶快滚出这个村子。 这些大概只有胎教水平的文盲在此时展示了极其丰富的词汇量,骂人的词包罗万象,无所不用其极。 同样,艾芬索压根没有理会,他直奔那头巨魔而去。 大概走了五里左右,艾芬索就闻到了一股臭味。那是一股腐烂物、粪便、体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相当噁心。 艾芬索知道,那就是岩石巨魔的味道。 於是他下了马,抽出了剑。 果不其然,当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就有人从草丛里扔了块骨头出来,砸在艾芬索的脚下。 他低头看了眼,那是个有齿痕,被啃碎了的头骨。 “不能过!” 一个厚重的声音从草丛里传来,伴隨著沉重的脚步,一个矮壮,敦实的身影从中钻了出来。 是岩石巨魔。 他像大猩猩一样四肢著地,背上像背著一个乌龟壳一样,被一块巨大的岩石覆盖。皮肤很是粗糙,坚硬的像岩石。 “没有石头,没有路!” 他用他憨憨的声音说道。 “……” 艾芬索都不想搭理他,提著剑快步走来。 这股味道真是让人无法忍受,要不是他早已习惯各种噁心气味,他肯定会吐出来。 而且讲真的,他饿了。他现在正在考虑等会要不要找些野味,中小型猎物他用十字弓足以应对。 “人拿著剑!人是敌人!” 巨魔见状也被激怒了,他从地上拿起一块石头,扔向艾芬索。 “轰!” 艾芬索低下身子,躲过石头,而后对著巨魔挥舞起银剑。 杀死岩石巨魔不算简单。虽然他们外壳下的身体很脆弱,只要扎中要害,就能一击毙命,可问题是是这种怪物浑身都是岩石——难以撼动的岩石。所以艾芬索必须小心翼翼地,免得银剑砍在他们坚硬的外壳上,直接磕掉了宝贵的镀层。 “嗷嗷嗷嗷!” 艾芬索一剑精准地划过了巨魔的双眼,把他变成了瞎子。但这不仅没让巨魔感到害怕,反而激发了他的凶性。 巨魔虽然看不见,但却疯狂地挥舞著双拳,向著他认为的艾芬索所在的方位开始了横衝直撞。 只不过……实际上,艾芬索其实一直待在他身后。 趁著巨魔发狂后的短暂停歇,艾芬索无声无息地接近,先是绕到巨魔的前面,然后乾脆利落一剑刺入他的胸口,这里不像巨魔的背部那样有著厚厚的岩石。 虽然皮肤粗糙厚实,但终究挡不住锐利的剑刃。 这一剑精准又致命,直入心臟。巨魔稍微挣扎了一下,就倒了下去。 可看著巨魔的尸体,艾芬索却高兴不起来。他嘆了口气,拔出了匕首。 “发布委託的人一定是个蠢蛋,他就不想想巨魔的脖子有多硬吗?” 想砍下来,那可老费劲了。 …… 时间总是过的很快。 三个月时间一晃而过,秋天如白驹过隙,一闪而逝。树上的叶子绿了又黄,落了又落,在地上不断腐烂直至化为泥土的一部分。同时,大地也在某个寒夜过后盖上了一层厚厚积雪。 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天气也隨之进入了一年中最寒冷的时期。特別是今年的冬天,这次可比以往都更加寒冷,堪称艾芬索来到这个世界后经歷的最冷的一个冬天。 吉托夫在艾芬索的草药帮助下,以及靠著他自己足够硬的命,早就清醒了过来。但因为伤到了骨头,所以一直躺在床上休养。 直到前几天,他下地走路时终於不再感觉不適,走路也不再一瘸一拐的,他奇蹟般的彻底康復了。 这可真是个奇蹟,大部分人受了这种伤势,最后要么落下病根变成瘸子要么一条腿彻底坏死,被迫截肢。 然后躺在床上的人就变成了希里。她感冒了,接著是发烧,但並不严重,要不是艾芬索逼著她躺在床上,她早就在外面的雪地里到处乱跑了。 她渐渐脱离了那些战爭所带来的心理阴影,变得活泼起来,更是逐渐暴露了本性,在农场里玩的不亦乐乎。明明是个公主,希里却显得对除草、养鸡餵牛之类的农活很感兴趣。 外面的战爭还在扩散,尼弗迦德人真的跨过了雅鲁加河,但却影响不到这里。下索登確实是个富饶的地方,但艾芬索所处的地方不是。这个村庄不是什么战略要地,也不是什么富饶之乡,只是个落后愚昧、略显穷酸的乡村。所以即便外面已经打成了一锅粥,这里也能暂时保持平静。 后来,艾芬索从一个路过的商人口中听说,尼弗迦德人似乎被打败了。 就在一周前,尼弗迦德人在雅鲁加河北岸站稳了脚跟,接著一路北上,占领了下索登岭的一部分。他们直接在山头扎营,然后就和前来进攻的北方联军开始了大战。 双方参战的具体人数、伤亡数字等已经被传的神乎其神,不切实际。 商人告诉艾芬索,双方各有五十万大军,在索登的山地上拉开了阵势,打了一场天昏地暗的血战。科德温人把投石机拉上了山,尼弗迦德人也把攻城弩推到了前线,还有几百个术士互相丟魔法,那恐怖的陨石一下子就能让几百人消失。 到了最后,北方王国大获全胜,仅仅损失了五千人,而尼弗迦德人被杀了三十万人,门诺·库霍恩狼狈地逃走,在要被捉住时得到了一条火龙帮助,骑著龙飞走了。 在听故事的时候,艾芬索的嘴角一直是上扬的,根本压不住。 商人还以为艾芬索在为北方联军的英勇和胜利开心,讲的更起劲了。 直到他重新上路,走的远远的,艾芬索才在原地哈哈大笑起来。 太有意思了,这些人的想像力真是足够丰富。 死了三十万人……好傢伙,下索登的总人口加起来有三十万人吗?尼弗迦德帝国陆军能有三十万吗? 不过不论如何,北方胜利了。这是个好结果。 时间继续流逝,很快便来到一个大雪天。 天地正在一点点变白,那鹅毛大雪正企图把世界都淹没。 而在纯白的天与地之下,一座小小的农庄遗世而独立。 “我的感谢,艾芬索。” 吉托夫一手按住胸口,一手背在腰后,以一个真挚的礼仪向艾芬索表达自己的感谢。 “不,我想……不用谢。” 他们一起打过仗,一起经歷过出生入死。 三十多人出发,最后只有他们两个活著回来。 这种战友关係已经足以作为一段友谊的起始点了。 虽然在辛特拉的那段时间他们之间都没说上几句话,但在吉托夫养伤期间,他们早就混熟了。 吉托夫躺在床上动不了,唯一的乐趣就是和艾芬索聊天。而艾芬索同样很无聊,猎魔委託不是哪都有,左手受伤也让他能干的事大大减少,那些危险的活他压根不敢接。而和吉托夫聊天也算是消磨时间的一种方法。 在无止境的閒聊里,艾芬索逐渐发现吉托夫的性格很独特,他有著富有骑士精神的道德观,是个难得的好人。而虽然他的正义感很强,但却不是个迂腐的傢伙,懂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重要的是他始终分得很清楚——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谁可以合作,谁必须抵制?他全都看得清楚。 比如在他看来尼弗迦德人就是目前的敌人,而以前他厌恶的盗贼、土匪现在也变成了必须拉拢的对象,在对抗尼弗迦德的事业中他们的力量也很重要。 艾芬索喜欢这种聪明的好人。更別说这个好人不仅聪明,还能始终不忘初心。 復国,復国……吉托夫始终坚定地走在这条路上,未曾有过一丝一毫动摇。 那坚定的意志,足以击穿顽石。 而两人之间的友谊在几个月的閒聊里,就这么渐渐结下了。 “不管怎样,你救了我的命,还是两次。”吉托夫继续说道,“我不是那种冷血自私的人,救命的恩情只用帮一个忙的承诺来偿还。我会给出我的誓言。” 而后,吉托夫拔出剑,竖在胸前。 他双目直视前方,坚定又虔诚地说:“向崇高的先祖起誓,以索科尼亚家族的吉托夫之名,我承诺在我今后的一生中,只要你需要,隨时可以为你献出性命。你得到了我的誓言。” “不需要你的命。”艾芬索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也许以后会找你帮忙?或者没准你可能还会需要我帮忙?谁知道呢。” “对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艾芬索忽然问道。 “我要离开了。我要去……” “你们要走吗?” 忽然门被推开,希里一手提著装满牛奶的桶,紧张地看著艾芬索和吉托夫两人。她一直在外面偷听,直到听到吉托夫要走,她顿时坐不住了。 “要去哪?呃,我的意思是……”她说道,同时希里的声音逐渐低落了起来。 最后,她紧张又焦虑地小声说道:“你们会把我送到弗尔泰斯特的宫廷里吗?” 艾芬索刚张嘴,还没说话,吉托夫就先一步开口了。 “不,绝不会!”他坚定地说道,而后走到希里面前单膝蹲下,“我的公主,我绝不会如此!还请您耐心等待,我会寻找愿意为辛特拉而战的忠诚者和勇士,我会去寻求一切可能的帮助,我会奋战到底,直至把黑衣人赶走,重建起辛特拉城。” “到了那时……如果,真有那时。您就可以作为辛特拉的女王,回到您的宫殿了。” “啊……”希里有些呆呆地,她从未想过这些。 “那,我能待在这吗?这还不错,克丽丝蒂黛夫人真的很好,她也愿意收养我。”隨后希里又紧张又带著期待地问道。 “如您所愿。不论您想干什么,我保证会尊重您的选择。”吉托夫点点头,“我只希望您能健康地成长,安全地活下去,同时自由地选择您的人生……不论以什么方式。而这里很安全,非常適合您在此成长起来。” “……也很適合安度余生。”吉托夫小声呢喃道。 他知道他的目標太过高远,那希望也过於渺茫。他只是个孤身一人的流亡骑士。他恐怕一辈子都无法完成让辛特拉復国的梦想。 吉托夫其实已经安排好了自己的结局:在与尼弗迦德人的血战中光荣战死。 至於復国之梦,恐怕只能当作夙愿了。 而公主,她的身份、她的地位、她的特殊都让无数人垂涎三尺,或许让她隱姓埋名,安度余生就是最好的选择。 一切似乎已有宿命…… “我也一样。” 艾芬索附和道,他觉得歷史其实已经被他改变了,毕竟希里现在压根不在凯尔莫罕。 不过这样也好。说句自私的,他不太想让希里和凯尔莫罕扯上关係,甚至不想让杰洛特找到她。 因为,如果真的如此…… 艾芬索眼前闪过久远的回忆,那是维瑟米尔被火化的一段画面。 真的如此的话,维瑟米尔就不会死了。 希里来到凯尔莫罕,就必然会受到老头的爱护,而当那些狂猎骑士在未来找上门,维瑟米尔必然不会袖手旁观。 然而艾芬索对於自己是否能力挽狂澜,救下维瑟米尔的性命可一点信心都没有。 既然如此……他还不如將这样的未来在现在规避掉。 至於白霜,祂与希里命中纠葛,就让希里跟隨另一条命运线前进吧。相信就算没有杰洛特,她也能遇见其他帮助她的人,最终完成自己的使命。 毕竟这世间的命运是如此的……清晰可见,祂时时刻刻都在影响著世界,试图让每一个人走在命中注定的轨跡上。 “太好了!” 希里高兴极了,放下牛奶桶,给了吉托夫一个拥抱。 吉托夫同样露出了笑容,如果公主一直快乐,那他就算没能完成重建辛特拉的夙愿,那他死在战场的那一刻也能安心。 “所以……”艾芬索出声打断了一下,“吉托夫,你究竟要去哪里?” “亚甸。” 希里隨之鬆开怀抱,而吉托夫也站起来说道。 “幸运的是尼弗迦德人被打败了,他们没能在雅鲁加河北岸建立落脚点。以泰莫利亚强盛的国力,没了这次好机会,尼弗迦德人肯定不会选择头铁的和弗尔泰斯特硬碰硬。” “要不然,这一次的大败他们还要吃无数次。” “很有道理。”艾芬索认可地说道,“那么如果他们想进一步发起进攻,肯定会选择雅鲁加河上游的莱里亚和利维亚。” “没错。”吉托夫点头,“但莱里亚和利维亚不算富裕,也不算强大。亚甸则强不少,也许能给我一些帮助。尼弗迦德人已经把战火烧到他们脸上,假如我提议號召残余的辛特拉人组建流亡军队,他们肯定会支持的。” “但我记得亚甸国王德玛维三世被评价为冷酷。” “这不重要。”吉托夫反驳道,“德玛维虽然冷酷,但很聪明,也很明智。同时冷酷不代表他没有气度,他在正事上一向慷慨。我相信他会做出正確决断的。” 艾芬索不置可否,他对这些事不甚了解,他也没法给吉托夫一个更好的建议。 “希望如此。” 他也只能如此祝福道。 第二十章 那个白头髮的傢伙 吉托夫在第二天匆匆离去,他总是充满激情,绝不退缩,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停下来。 和布隆丹恩的绝望不同,辛特拉的惨状没让他失去信念,反而激发了他的仇恨,让他更加坚定地在復国的道路上前行。 即便知道前方道路的尽头是死亡,他也只会选择加快脚步。 就连那看得见的黑暗未来,似乎也遮不住他眼中的光。 希望与他携手共行,绝望与他素不相识。 而艾芬索还走不了,一方面他左手还没好彻底。他刚给自己的手做了缝合手术,现在看起来就像是只布娃娃的手一样……上面遍布缝合的线头,看起来颇有几分科学怪人的诡异惊悚感。而且这一次的伤口好得很慢,非常的慢。已经三个月过去了却还没到拆线的时候。 另一方面,他还在凑路费。 这段时间他一共接了十九个委託,赚了670奥伦,其中大部分给了克丽丝蒂黛,毕竟她能忍受別人非议的目光收留他们实属不易,艾芬索认为这份善良有必要得到回馈。对方可能没想著索取报酬,但艾芬索不会忘恩负义。 剩下的钱里面,给吉托夫治病花了不少,吃喝花了一部分,最后就只有91个奥伦,这些钱艾芬索索性全给了吉托夫,当作他去往亚甸的路费。 艾芬索留下继续想办法接委託,先把必要的东西,例如雨衣、帐篷、保养两把剑的剑油之类的东西准备齐。然后他打算先回一趟诺维格瑞,和希芙待一阵子,顺便把那枚符文石,以及雷登尼等事给处理了。再然后等时间到了下一个冬天,他就回凯尔莫罕。 今年这回是他头一次在凯尔莫罕外面过冬,他倒是无所谓,但在城堡里等他的老头肯定急了,说不定一开春就满世界找他来了。 而隨著他在此地长久的停留,附近的怪物数量也在飞速减少。怪物可不像韭菜,割了很快又从地里长出来,这意味著艾芬索能找到的猎魔委託越来越少,大多只是水鬼之类的活,最后累死累活找了半天,弄得自己一身污垢、狼狈不堪,才到手区区十几个奥伦。 本来他在猎杀叉尾龙的过程中得到了一枚龙蛋,艾芬索高兴坏了,还以为可以赚一笔大钱。可惜这个小地方没人识货,稀有且珍贵的龙蛋竟然卖不出去,他自己还差点被人当成骗子抓起来。 最后,艾芬索忿忿不平地把龙蛋敲开,做成了培根煎蛋给希里吃了。 土老帽就是土老帽,那个所谓的男爵连字都不认识几个,一看见艾芬索的龙蛋,竟然找出一本给小孩看的儿童故事书,用里面涂鸦似的龙蛋插画来比对。 他当时简直要被气笑了…… 时间如指间水流,顷刻间逝去。 冬去春来,又过去三个月。 当春风吹过下索登的山坳,带来了第一场春雨,大地也再次甦醒。世界单调的色彩中多了些许绿色,树木的枝条舒展开来,上面的点点嫩芽茁壮生长,想来不久就能看见一树,一山的春花盛开。 隨著路费凑够,各种装备全都买好,艾芬索又耐心等了一段时间,直到左手的伤势完全康復。 虽然多了很多白色的龟裂斑纹,像是一个烧制失败的瓷器,似乎隨时可能碎裂……但总归能够活动自如,在行动上完全无碍了。 收拾好行囊后,艾芬索向克丽丝蒂黛表达了诚挚的感谢,又与希里拥抱了一下,隨后便与两人告別,骑著马踏上了前往诺维格瑞的旅途。 他回头望去,遥遥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在远方晃动。那是希里在早春的时节里,于田野里快乐的玩耍。艾芬索笑了笑,他心想——歷史或许已经被他改变了。 也许……也许命运没那么强大呢?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艾芬索总有一种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 事情会被这么简单的解决吗? 命运的联繫真的能被他打破吗? 也许他记忆里的那些事都不会再发生,一切將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艾芬索紧了紧领口,他现在也只能强行说服自己这只不过是他多虑了而已。 他抬头看向远方,只见天高地远,茫茫无尽。 天地如此之大,他却如此渺小。 他能做的也只有前进,不断地前进。 所以是时候將此间事情放下了,在他的前方,还有著那座令他魂牵梦绕的城市,以及那个朝思暮想的人…… …… 艾芬索走后几个小时。 希里躺在房间里,无聊的看著天花板。 现在外面大雪刚停,克丽丝蒂黛在煮菜汤,而希里把农活全乾完了,同时也玩累了,以至於现在彻底没事做了。 也许她需要一个小伙伴…… 忽然,她听到有人在房子外大声说话。 “克丽丝蒂黛!我回来了!快开门!” 那是一个男性的声音,浑厚粗重。 “尤尔加!你终於回来了!” 接著是克丽丝蒂黛惊喜的声音。 希里立刻翻身下床,向著门外跑去。她知道这是克丽丝蒂黛的丈夫,她也想见一见这位以后的养父。 在门外,尤尔加拉著一辆马车。 在马车上还躺著一个人,白头髮扎马尾,下巴满是胡茬,背上背著一把剑,双眼是两只金色竖瞳。 “我很抱歉,杰洛特。”尤尔加满是歉意地说,“实际上我和克丽丝蒂黛不可能有孩子了……” “咳,这没事。” 马车上的杰洛特身受重伤,说话时他就像破风箱一样喘著气,嘴角还掛著血。 “意外律不一定非得要孩子做报酬。它具体指的是,你回家第一眼看到的东西,或者你拥有却不知道的东西……” 就在此时,门开了。 克丽丝蒂黛和尤尔加紧紧地抱在一起,两人用力搂住对方,感受著久別重逢的欣喜。 杰洛特侧头看著这一切,心中得到了些许慰藉。 让一对深爱著彼此的夫妻团圆,那他为此身受重伤也不算没有价值。 忽然,克丽丝蒂黛的背后闪过几缕白毛,伴隨著噔噔噔的脚步声,希里跑了过来,站在克丽丝蒂黛背后,探出了小脑袋。 那双绿宝石一样的大眼睛刚好和杰洛特四目相对。 杰洛特的嘴张了张,停止了思考。 …… 又是三个月后,艾芬索一路上走走停停,在四月的最后一天赶到了诺维格瑞。 这是个特殊的日子。 在四月的最后一天晚上,人们遵照古老的传统,举行起名为五月节的盛大庆典。这是一种全北方都会遵从的习俗,就像圣诞节一样。 当然,今年的五月节比往年还要特殊点,除了常规的庆祝,人们也在为战爭的胜利、和平的到来而举杯。 尼弗迦德人被打跑了,北方安全了,辛特拉的悲惨不会再蔓延了…… 这无疑是件值得庆祝的喜事。 傍晚时分,当艾芬索靠近诺维格瑞的城畔区时,这里已经张灯结彩,布置好了场地。大小商贩自发地聚集在广场上,形成了一个庞大的集市。 人们在集市的外围聚集,正式开启了庆典的开幕式。 远远的,艾芬索就看到人们在围著火堆跳舞,整齐划一的唱著讚颂梅利泰莉女神的歌谣。 虽然永恆之火教会不支持其他异教,但梅利泰莉女神是个例外…… “我们的女神!” “是老嫗!也是少女!” “也是个妇人!” “保佑我们!直到丰收!” 艾芬索只是看了一眼,就再也挪不开视线了。 並非舞蹈多么精彩,歌谣多么动人,而是在人们围成的圈之外,有个身著白衣的身影在抚动著竖琴。 她长发飘飘,白衣如雪。晚风吹过她的发梢,那黑髮扬起的同时,也露出了她一双略尖的耳朵。 她看起来和节庆的欢乐气氛格格不入,那些吟游诗人和乐队奏响著欢快的曲子,她却弹著一首忧伤的小调。 远远看去,搭配她白色的纱裙,她仿佛是个失去爱人的幽怨新娘。 艾芬索没管这么多,他甚至压根没过脑子就兴奋地跳下马,朝著女子大声喊道:“希芙!” 他的声音淹没在节日的海洋里,可希芙似乎心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 而后她似乎很惊喜一样,连竖琴都不管了,直接把竖琴往地上隨便一丟,然后一路向著艾芬索的方向跑来。 昏暗的天色中,艾芬索满脸笑意地朝著她张开了怀抱。 可隨著希芙离他越来越近,他也逐渐发现了不对。 希芙似乎並非脚步欢快地跑过来的,艾芬索更愿意用“气势汹汹、怒气冲冲”这类词汇来形容她的样子。 而那张俏脸也紧绷著,眉头紧皱,而且她似乎还咬著牙,面部肌肉不正常的抽动著。 艾芬索张开的双臂渐渐垂了下去。 希芙走上前来,先是对他怒目而视了一两秒,隨后毫不犹豫地抬手甩出一个巴掌。 “啪!” “啊!”艾芬索揉了揉脸,“这很疼。” “你这个混蛋!” 希芙攥住了艾芬索的衣领,愤怒地摇晃著他的脖子。 “我告诉过你!別去辛特拉!那里在打仗!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你一去就是大半年!一点消息没有啊!” “每天都有尸体被拉回诺维格瑞!每天都有伤员被送到教会医院!” “我每天都在城门等著!生怕你在其中!” “但你一直不回来……” 可说著说著,希芙攥艾芬索领子的力度却渐渐软了下来。 最后,她更是一头埋进了艾芬索的胸膛,抱著他低声抽泣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 艾芬索搂住了希芙,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我也告诉过你,我会没事的。” “不!他们说有五十万人在那里打仗!多么恐怖啊!我都以为你死了……” “……你知道那是谣言,我也不会上战场。” “是吗?” 希芙抬头瞪了一眼艾芬索,指著一旁吃草的马儿说道:“那这匹尼弗迦德战马哪来的?你是怎么从战爭前线搞了一匹战马回来的?” “啊,这个……” “嘿!”希芙又瞄到了艾芬索肩膀上多出来的疤痕,艾芬索已经尝试將其隱藏在鎧甲里了,但还是被眼尖的希芙发现了。 “这是什么!上次见的时候还没有呢!” “一点小伤而已。” “胡扯!”希芙再次瞪了一眼艾芬索,拉起他的手,向远处的帐篷区走去。 “你得老实告诉我你都干了什么!还有,猎魔人的工作已经够危险了!你为什么还要去干更危险的事?” 艾芬索在被希芙拉走前顺手拉住了马的韁绳,將马儿拴在了木桩上,接著就被希芙拉著一路跌跌撞撞的穿过人群,最后钻进了她租的帐篷里。 帐篷外,节日气氛愈加高涨,隨著太阳完全落下,无数火把纷纷点起,五月节的庆典也隨之到了最高潮。而帐篷里,气氛也愈发火热,最后如乾柴遇烈火,一发不可收拾。 从一开始艾芬索关於这次辛特拉之行的侃侃而谈,到两人互诉衷肠,最后希芙率先开始动手动脚,艾芬索也不甘示弱。 每次他们的相遇都会以不同的方式开始,以同样的方式结束。 等到第二天天亮,艾芬索打著哈欠醒来,旅途的疲惫经过一晚的休息,不仅没有缓解,反而让他更累了。然后他又被兴奋的希芙拉著去了永恆之火教会办理手续,拿到布隆丹恩交给艾芬索的那座房子。 位置很不错,就在吉尔多夫,就在希芙家对面。 这一趟下来,艾芬索一个子没捞到不说,还搭进去了不少。他唯一的收穫大概就是这栋……似乎不太能称之为房子的房子。 破烂的屋顶、全部被搬空的房间、腐烂的地板和墙壁……这里確实曾经是一栋吉尔多夫地区的豪宅,可现在值钱的估计只有地皮了。 “也许可以推倒重建了。”艾芬索嘆了口气,把地契塞给了希芙,上面已经写上了希芙的名字。 他要这玩意没用,作为一个猎魔人,他居无定所,这栋房子他不会常住。而留著房子的话,每年还要为地皮交税,平白亏钱。所以还不如送给希芙,正好支持下她的音乐事业。 “別哭丧著脸嘛。” 希芙倒是很高兴,但不是因为被转赠了房產,而是就在刚刚艾芬索才告诉她,这回他將在诺维格瑞待到十月底。 这绝对是希芙认识艾芬索以来,两人一起待的最久的一次。 艾芬索在一边摇摇头,他回头看去,在不远处,那栋原本属於布隆丹恩的房子现在竟然掛上了赌场的牌子,这恐怕是和布隆丹恩此前提到过的那个叫霍桑的朋友有关。 这傢伙確实不是好人,从他名字就知道了。 “whoreson”……正常人会用这种名字? 据艾芬索所知,这傢伙是诺维格瑞有名的畜生,本地的黑帮老大,还有个同样混蛋的儿子,好像就是十几年后的霍桑二世。 希芙忽然抱住了艾芬索的胳膊,拽著他向另一边走去,要带他去看舞台剧。儘管艾芬索对此毫无兴趣,但在希芙的软磨硬泡,还有“分床睡”的威胁下,艾芬索还是不情不愿地去了。 而在发现“分床睡”这个艾芬索的弱点后,希芙的气焰顿时囂张起来,以此威胁著艾芬索,陪著她去逛神殿岛的花园、陪著她去帕西芙罗拉编曲、陪著她出入一堆艾芬索压根没想过会去的高档场所…… 其实希芙平时也不会去,但现在不一样。 最后她甚至在主教广场还有五月节摊贩扎堆的城畔区集市里开始了採购,而拎东西的自然不是希芙自己,而是被强拉来了的艾芬索。 直到天黑,两人才身心疲倦地回到希芙的家里。 稍微休息了一阵过后,隨著希芙主动熄灭了烛火,这次做好充足准备的艾芬索立刻开始了狂风骤雨般的报復,狠狠地出了一口气。 有的人白天很累,有的人晚上很累…… 接下来的一周就仿佛在度假,艾芬索恍惚间感觉就像回到了上辈子的童年,那是在他十二岁,还是十三岁的时候?那时他所在的学校要维修设施,所以给所有学生放了七天的假。 彼时艾芬索的感觉和现在一模一样——无忧无虑、无所顾忌,没有压在心头的烦恼,也没有触手可及的困难,他也能和自己所爱的人一起,互相陪伴著享受几天静謐又甜美的生活。 甚至在这几天时间里,艾芬索真的有在考虑要不要提前退休,不当猎魔人了。 靠著他自己的手艺,他隱姓埋名在诺维格瑞找份工作並不难。之后他就能和希芙一起经营起两人的生活,互相扶持互相鼓励,这可比在外面日復一日的忍受风吹雨打要好多了。 英雄难过美人关,温柔乡一直是英雄冢。可当蜕去英雄的外衣,放下肩上的担子,当一个普通人,那这温柔乡又有哪里不好? 更別说他压根不是什么英雄,而是个被世人鄙夷唾弃的猎魔人…… 但可惜,命运似乎察觉到了艾芬索的想法,於是便悄然出现,主动把他的平静生活搅成了一团浑水。 清晨。 艾芬索睁开眼,浑身顿时一激灵。 他发现地上有什么东西正一闪闪的,並且似乎隔著皮料在发光……那是什么玩意? “见鬼……” 艾芬索胡乱爬起身,旁边的希芙还在熟睡中,並未被惊醒。 他在扔在地上的腰包里一顿翻找,终於找到那块本应失去一切魔力的符文石。它此时正有韵律地一闪一灭,仿佛一颗跳动的心臟。 而艾芬索的心也在看到它的那一瞬跟著跳动起来。 这是一种心潮澎湃,充满动力的感觉,就仿佛受到了无形的激励和鼓舞,一瞬间就找到了人生前进的方向。 他脑海里生出一种预感,他知道自己必须前往那片猎杀过魔像的森林。 那预感如此强烈,却又来得无缘无故,仿佛在被什么东西刻意催促…… 有什么东西在呼唤。 第二十一章 监视者 艾芬索迅速穿戴整齐,提上两把剑,揣上十字弓,走之前还不忘把希芙摇醒,对著迷迷糊糊的她叮嘱不要给自己留午饭。 倒是希芙揉了揉眼睛,抬头就看见艾芬索一副要走的模样,嚇得她直接搂住了他的脖子,怎么说都不鬆开。 最后艾芬索也没办法了,乾脆一屁股坐回床上,任由希芙这么抱著他。直到他再三保证,一定会在晚饭前回来,希芙这才恋恋不捨地放开怀抱。 那符文石闪烁著,在艾芬索怀里闪闪发光。 艾芬索骑上马,穿过脏乱的街道,通过城门,又从城畔区的边缘路过,甚至险些撞到一个路过的浑身癩痢的乞丐。 最后他沐浴著朝阳,再一次来到了那片森林,回到了那条与魔像交手的小路上。 原先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尸体都已被人收走安葬,马车上属於阿莱的货物不见了,只剩下马车残骸,还有那些魔像的碎块。 “吁!” 艾芬索在此勒马,在他的前方,早有人在等候。 圆滚滚的身材,头上的两只羊角,仿佛蹄子一样只有三根指头的手和脚……正是森林神。 他面色平静的看著艾芬索,打了个招呼。 “日安。” 艾芬索却没回应,而是眯起眼睛问道:“你是什么东西?” 在他的眼中,眼前的森林神是个活的生物,有血有肉,有呼吸有心跳。 可他胸口的徽章在震动,森林神周围的光线和空间有一种淡淡的怪异感,好似被轻微扭曲。 它不是此前艾芬索看到的那个……胖子。它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好像在被排斥一样。 森林神似乎看出了他的所思所想,於是他摇了摇头,身体忽然变得碎片化,从一个自然生物变成了抽象的几何结合体,表面还像镜子一样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下一刻,他的身体碎裂成无数闪亮的碎片,像是一面被打碎的光滑镜子。而那些碎片还没落到地上,就如雪花般消失不见了。 原地只剩下一个幽深的黑影,和艾芬索见过的各种幽魂极为相似,只不过他几乎凝成了实体,完全没有普通幽魂散发的黑气和那种与生而来的虚幻感。 “原谅我,这一片的常住居民——我指的是几十年也不会搬走的常住居民,只有那位森林神,我也只能变成他的样子。”黑影解释道,还带著歉意地向森林神所在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 “你……”艾芬索的脑海里闪过成千上万本阅读过的书籍图鑑,可到最后却重复了自己刚才的话:“你是什么东西?” “我?”黑影扭头,隨意的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 “是吗……你到底想干什么?那块符文石,就是你搞的鬼吧。” “没错。” 黑影直接承认了,而后继续说道:“我在艾妮沉睡的房间布置了魔法,当你闯入其中,我也就感知到了。” “那……” “別急。” 黑影直接打断了艾芬索的话。 他不紧不慢,动作优雅,像个绅士,用魔法凝聚出一团暗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暗影在地上变幻,眨眼间化作一张半人高的茶几,以及一套茶具。 黑影提起茶壶,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壶中並非茶水,而是更浓稠的暗影,好似乌鱼的墨汁。 艾芬索默默看著,在黑影端起杯子时突然开口打断道:“作为主人,不给客人倒一杯就自己先喝,是不是不太礼貌?” “怎么?”黑影停顿了一下,诧异地转过头,“你也想来一杯?” 说著,他手一招,一个暗影杯子缓缓飘了起来。 “当然没问……” “不,我不想要。” 艾芬索的声音冷不丁地传来。 “……” 黑影的动作再次停顿了一下。 他虽然没有五官,但那股名为无语的情绪却还是被清晰地表露出来。 “算了。” 他摇了摇头,抿了一口暗影茶。 “你就叫我……监视者吧。”黑影慢悠悠地说道,说话间总是带著古怪的停顿,“我负责看守一个……麻烦的东西。它要是跑出去恐怕会把诺维格瑞,乃至整片大陆变成一片死地。” “另外……” 他剁了剁脚下的土地,竟然从地里传出回声,仿佛下面是一片巨大的洞穴。 “这片土地之下藏著一个……传送门……人工传送门。从另一头源源不断地冒出……冒出带著魔力的冰风暴,也就是白霜。” “……” 艾芬索惊讶了一下,而后迅速归於平静。 白霜的存在他早就知道了,一个能泄露白霜的传送门虽然有些离奇,但也不是多么令人难以置信。 另一边,黑影还在以那奇怪的方式讲话。 “但泄露……白霜的传送门並不止一处。在某些地方……白霜……已经开始扩散。只不过我无法离开……这片森林,所以无能为力。” “哦对了,白霜当作武器的话,是不是很好用?”黑影忽然说道,还指了指那块符文石。 艾芬索愣了一下,而后立刻想到符文石里那种庞大且恐怖的寒冰魔力。 那是白霜? 如此的寒冷,能將一切禁錮……確实像是白霜的属性,怪不得那片山谷会颳起永不停歇的暴风雪。 在艾芬索片刻愣神期间,黑影又回到了正题。 “我希望……你能……带著我的信物到这些泄露白霜的地方去,上面的魔法可以將传送门关闭,或者让白霜无法进入。” “等一下。” 艾芬索打断了黑影。 “你得先回答我三个问题,要不然这场谈话就此结束。” “啊,那你问吧。” 黑影平静的说道。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你很特殊……我需要你帮我,命运也需要你帮祂。这是场……交易,你可以得到……力量,得到你想得到的一切,只需要你……就在你执行命运划出来的道路的途中。” 黑影说话断断续续的,似乎总会在某些地方莫名其妙的卡壳。 “不要故弄玄虚。”艾芬索摇了摇头,“不要再打哑谜了,解释下你为什么盯上了我,以及那个所谓的命运为什么盯上了我。” “我选择了你,是因为一个预言。另外,不要把我和命运当成一伙的,我和祂……唔,有著无法调和的衝突。” “说回预言……不过很可惜,这个预言我说不出来。所以,就这样。” “哈哈。” 艾芬索被气笑了,这个黑影又在打哑谜,而且也完全没解释命运看中他的原因。 但他也不再指望这个黑影透露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了。 “你究竟是谁?” 艾芬索拋出了第二个问题,不过他不指望能得到回答。 然而黑影却偏偏回答了。 “我现在是监视者,但在成为监视者以前,也就是我还活著的时候,我叫做雷登尼。” “你……”艾芬索有些惊讶,隨后迅速质问道:“所以说之前是你在搞鬼了?那个记忆水晶,那个实验室和里面的尸体,再加上符文石……” “……哈哈哈。”黑影愣住了,又忽然笑出了声,他笑著说道:“果然没错,预言是不会错的。你果然很特殊,你果然不同凡响。” “祂在指引你!” “我的意思是,真正的命运,那个属於你的命运,在指引著你。” 艾芬索则若有所思。 这一切確实太巧了,不是吗?看来又是冥冥中被安排好的事情。 “你……算了,最后一个问题。”艾芬索嘆了口气,就算知道幕后黑手是谁又能怎样? “干这活,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你想要的,都会在过程中被你得到。” “当然,我知道这话过於飘渺。你应该直接回……不,我的意思是,我会预先付给你报酬,你绝对会满意的。” 黑影点了点头,似乎很高兴艾芬索终於提到了这方面。紧接著一只暗影构成的黑手再次突兀地在空气中出现,扔出一团暗影后消失不见。 黑影把手伸进暗影,这团暗影只有土豆大小,可黑影却能把整个胳膊都伸进去,里面似乎有更大的空间。 接著,隨著他把胳膊抽出,一同被抽出的还有一把长剑。 只是看了一眼,艾芬索的眼睛就不动了,死死盯著那把剑,再也无法被其他东西所吸引。 那是把好剑,绝世好剑。 剑身修长,以一种未知的奇异金属打造,上面的符文不像是刻上去的,反而像是这把剑生来就有的,浑然天成,完美无瑕。 剑刃极其锋利,而且十分整齐,制剑的人绝对是个大师——剑刃在阳光下的反光落在地上的树影,那是一条清晰的直线。 十字剑柄以另一种奇异金属打造,雕刻著优美的花纹,还搭配了一个护手。在剑柄的尾端嵌了两枚符文石,闪闪发光。 “布洛克·莱茵,英雄之剑。你大概没听过它的传说,但在三百年前,英雄奥坦尼斯的故事在法师之间流传甚广。” 黑影说著,还舞了个剑花。 “拿去吧,剑里除了自带的某种神奇,或者说诡异之外,还储存了另一个魔法,可以用来……封印传送门。剑身內部刻录了铭文,我可以在千里之外为这个魔法充能。” “並且,这把剑本身就能储存能量。你可以把白霜的力量收入其中,並隨你心意释放。” 他把剑柄递给艾芬索,艾芬索毫不犹豫地一把握住,而后以最快的速度把剑踹进自己怀里,紧紧地搂住。 开玩笑,艾芬索这辈子別说摸过了,见都没见过这种级別的剑。 如果这玩意当作报酬,就算让他去屠金龙他都得考虑一会。 “哦,你不用这么……”黑影摊了摊手,“它是你的了,我不会收回的。” “那再好不过了。” 艾芬索缓慢,却十分用力地点了点头。 “哼。”黑影似乎笑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说道:“我无法確定其他传送门的具体位置,我毕竟不是伊芙琳妮,祂……白霜不是我能隨意预言的对象。想要回到……我是说,找到这些传送门,需要靠你自己。” “我懂。”艾芬索嘆了口气,“其实要靠命运的指引,对吧?” “对,也不对。” 黑影说的话模稜两可。 嘖,谜语人…… 艾芬索討厌这种行为,却无能为力。 “另外,我的一块灵魂碎片还在你的手里,它曾经是我復活的后手,也是保护艾妮的最后一道屏障。当然现在已经没用了。” 说著,黑影对著艾芬索的左手虚空一点,艾芬索一个恍惚,有一声若有若无的玻璃器皿碎裂声响起,隱约间有什么东西被解开了限制。 “你就好好留著它吧。它继承了我的天赋,还有学识,还有记忆和情感,以及……命运。” 黑影的话意义不明。 “也许有一天当我们再见……我希望你会超越我,比我更强,更……幸运。” “也或许,你会变得和我一样……” 黑影带著莫名意味说道,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又看向著眉头微皱的艾芬索说道:“你得走了,我已经……自由了太久。” “慢著。”艾芬索打断了他,看了眼手中的符文石,问道:“那个带著熊头吊坠的猎魔人,他真实存在吗?还是说只是你隨口编造的谎言?” “……他当然存在。” “那他的尸体呢?那枚吊坠呢?” “和我之前说过的一样,全都埋在一起了。” 黑影话音刚落,还没等艾芬索做出什么反应,一只巨大的影手就在他背后出现,一把將他和惊慌失措的马儿握住,而后升到高空。 一切都只发生在弹指间。 当艾芬索向下看去,却见黑影依然站在原地喝著那古怪的暗影茶,他的脚下却化作一片沼泽似的蠕动影子。 条条暗影锁链自地上升起,將黑影如同囚徒一样捆绑。接著他的背后升起一座暗影构成的巨大王座,黑影被锁链强行按在了王座上,而后锁链逐渐退去,最后只剩下些许锁链將他的双腿捆住,使他只能坐在王座上,不得起身。 暗影王座和他的主人开始缓缓沉入地下,不一会就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某种东西的监视者……但同时也是个囚徒? 艾芬索心中升起了一个猜测。 托著他的暗影巨手在空中飞速移动,不一会就到了森林边缘。它將艾芬索和马儿轻轻放在地上,而后和王座一样缓缓沉入地底,就这么消失不见。 艾芬索看了眼自己的马,这可怜的傢伙已经被嚇坏了,即便是尼弗迦德人培育出来的战马,来上这么一遭也会胆量尽失。 不管艾芬索怎么安慰,马儿就是不愿意站起来,半跪在地上,像头驴一样倔。 “唉……” 艾芬索无奈地嘆了口气,挨著马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知道短时间內马儿的恐惧消除不了了。 监视者……该死的谜语人。 十分甚至有九分討厌。 可忽然,看著晴朗的天空,艾芬索猛然察觉到一丝不对。 太阳的位置……好像不太对? 他进森林时,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可现在出了森林后,太阳的位置没有更高,更靠近中天,反而变得更低了些,更靠近下方的森林。 艾芬索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想起了雷登尼实验室里的那个魔法,將一切禁錮,即便几百年过去依然与当初別无两样。 或许那个魔法並非禁錮,而是减慢了时间流速?在外界已过千年,但在实验室里时间却慢得出奇,只过去了几分钟。 第二十二章 秋 当艾芬索回到诺维格瑞城畔区,隨便找个人一问,果不其然,他明明只在森林里待了几十分钟,外界却已经过去了一整天。 完了。 这是艾芬索的第一想法。 走之前他对希芙的保证还歷歷在目,艾芬索能想像到希芙开开心心的做好晚饭,接著等他,等他,可等到午夜也没看见人时,希芙的伤心,希芙的失望,希芙的担心…… 以及再次见到艾芬索时,希芙的怒火。 艾芬索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给自己来上几刀,装装可怜。 现在他不太敢回希芙家里,可他又不得不回去。他总不能拋下全部家当直接跑路。 在忐忑中,艾芬索骑上了马,慢吞吞地向著吉尔多夫而去。 他的速度甚至没有来时的一半。 在路上他还买了一点希芙喜欢吃的零食——產自瑟瑞卡尼亚的骆驼肉乾。 希望这个东西能平復希芙的怒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即便心中再不安,再不愿,艾芬索最终还是来到了希芙的门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两眼一闭,咬著牙对著木门敲了三下。 “咚,咚,咚。” “谁在那?” 希芙的声音自屋里传来。 “……是我。” 艾芬索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响起,而后门被“呼”的一下大力拉开。 希芙面无表情,双手抱胸,站在门口看著艾芬索。 和艾芬索预料的一样,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还知道回来呀?” “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要是你来晚点,你的那些破烂我可就全都扔到大街上了。” “我……出了点意外。” “哦当然,当然。”希芙阴阳怪气地说道,“总是有意外,不是吗?说说这次是什么意外,也许是我没听过的藉口。” “呃……”艾芬索仰头看向天空,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直接把一大串话全吐了出来。 “假如我告诉你,我在城外森林里和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聊了聊,他交给我一个任务还送了我一把绝世好剑,而就这么短短的几十分钟过去后,森林外的世界已经过去了一整天,那么你会信吗?” 希芙没有回答,叉著腰直视著艾芬索的眼睛,而艾芬索也毫不露怯地和她对视起来。 双方对视了十几秒后,希芙率先眨了眨眼。 “哼!” 她似乎依然气呼呼的,但却让出了一条路。 “进来吧。” 希芙说道,说话时还把头扭到一边,故意不去看艾芬索。 艾芬索鬆了口气,看来是过关了。 他赶紧走进了屋子,希芙则把门关上。 当她转身时,却见艾芬索递给了她一个小布袋,里面散发著一股希芙十分熟悉的香味。 “给你的小礼物。” 艾芬索笑著说道,希芙却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还没消气呢!” 希芙话虽然这么说,可手却很诚实,一把將小布袋拿走。 艾芬脸上的笑容更浓,他知道希芙其实已经原谅他了。 果不其然,当艾芬索从后面搂住希芙的腰时,她也只是再次哼了一声,接著就默许了艾芬索的进一步行动。 …… 时间走得很快,尤其是在人度过一段美好时光时。 几乎是一眨眼间,秋天就来了。 夏天如此恬静,艾芬索几乎足不出户,每天重复著睡觉、吃饭、练剑这三件事,在希芙的陪伴下消磨时光。 其实这种生活没什么实际意义,艾芬索在这段时间没有任何自我提升,也没有什么独特的经歷,一切都在原地踏步。 可是他就是觉得很有意义。 在夏日午后,和希芙一起躺在树下的树荫里,看著远处海浪翻滚,波光粼粼,耳边传来海鸥的鸣叫,以及海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这一刻,艾芬索真的感觉到了满足。 就让世界停止在这一刻,让故事在这一刻终结,那也挺好。 不过艾芬索最终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停不下来,他有自己的追求,有想要见一见的人,有渴望看一看的风景,他安定不下来。 猎魔人的鎧甲,由希芙为他亲手穿上。 修补过的银剑,被涂上了剑油,背在背上。 旧的钢剑,留给希芙做纪念;新的钢剑,古老的英雄之剑,在经过无数岁月后被人再一次拿起。 將魔药,炼金炸弹全掛在腰上,把各种野外用品还有食物和水全放在马背上,艾芬索再次牵起了韁绳。 依然是那匹尼弗迦德战马,艾芬索这次给他起了一个名字,叫做“wolke”,或者说沃克,是云的意思。名字源於这匹马脖子上的一道白环,就像一条项炼,也像天空中不规则的云带。 作为一匹战马,艾芬索相信他会比之前的几匹马陪他更久。 “为什么走这么早?”希芙嘆了口气,看著艾芬索的目光充满了眷恋,“你说过,你会待到十月底的。” “是啊。” 艾芬索点点头,说道:“不过现在已经十月七日了,再多待一段时间,也待不了多久。” 希芙撇撇嘴,说道:“那为什么不多待一会?” “唉,可是说实话我有些想念我的那些兄弟们,我和他们快一年没见了。” “……我理解。” 希芙逐渐变得平静下来,她直勾勾地盯著艾芬索,两眼仿佛星星闪烁,表达著难以言喻的情绪。 “……” 艾芬索也看著她。 无须多言,他们都明白对方的想法了。 艾芬索忽然放下韁绳,和希芙抱在一起,紧紧搂住对方的后背。 希芙最终给了艾芬索一个吻,然后鬆开了艾芬索。 艾芬索则伸手拽了拽韁绳,让低头吃草的马儿抬起头,而后一人一马向著远处的街道慢慢走去。 希芙远远的看著,凝视著艾芬索的背影。 直到那个白髮如雪的人消失在人潮中。 就和之前的无数次一样,他们沉默的离別,然后期待著下一次的重逢。 或许是在春雨中,一个湿漉漉的人敲开房门;或许是在盛夏,他们在五月节相会。 或许是在深秋,在城外的针叶林里偶遇;或许是在寒冬,他们於鹅毛大雪中相拥。 对她来说,爱是岁岁年年的等候…… 等那一抹回眸。 …… 踏上归乡长路后,艾芬索又干起了老本行。 他运气可没好到爆棚,一路上接的猎魔委託要么是水鬼,要么是孽鬼,除此之外就是偶尔出现的食尸鬼,或者是安德莱格之类的。 这几乎赚不了几个钱,十几只祸害田地的水鬼全除掉也就能拿到五十克朗的赏钱,有的时候甚至更少。 除魔委託的过程也极为相似,委託人先对他笑脸相迎,然后办完事后必定会卖惨,尝试少付或者不付钱。接著艾芬索不为所动,他们便翻脸开骂。 “可怜可怜我吧,猎魔人大师!” 一个农民对著艾芬索掩面而泣,似乎已经哭的不成样子,就差对艾芬索跪下了。 不过艾芬索看的很清楚,这傢伙哭的大声,可一滴眼泪都没流。 “不行,十五克朗,一只水鬼一克朗,我们谈好的。” 艾芬索摇了摇头。 “真的不行?”农民微微抬头,露出一只眼睛看著艾芬索说道。 “不行。” 艾芬索再次摇了摇头,双手抱胸,对著农民的装可怜不为所动。 “好吧……” 农民不情不愿地拿出钱袋,数出十五个克朗,在手心摊开。艾芬索伸手將其一把全部拿走,一枚枚丟进自己的腰包里。 钱幣落下的叮噹声如鼓点般传来,农民的眼神被其吸引,目不转睛地盯著艾芬索的腰间。 艾芬索看了一眼,不用想都知道这傢伙在打什么主意。 周围的人逐渐多了起来,他们对著艾芬索和农民指指点点,虽然这些人一点不了解实情,但並不妨碍他们展开一些邪恶的臆想。 “猎魔人夺走了老芬恩的积蓄!” “他肯定多收钱了!贪婪的恶魔!” “他的钱可真多……” 其中尤属一个身上有癩痢的傢伙叫的最凶。 似乎是人群的聚集给了这个农民一点勇气,让他忐忑地站了起来,接著咽了口唾沫,扫了一眼艾芬索的腰包,就要说些什么。 只不过他还没开口说话,就注意到了那双一直注视著他的竖瞳。 艾芬索冷冷地看著他,有意无意地晃了晃腰间露出的剑柄,还甩了甩手上未擦去的水鬼血液。 农民一下子清醒了。 他意识到这个猎魔人离他太近,如果他真的要做点什么,那第一时间人头落地的只会是他。 假如真的把脑海中的欲望付诸行动,那么他將是欲望的第一个牺牲者。 稍微震慑了一下不安分的农民后,艾芬索径直向自己的马的方向走去。 人群让开了一条路,他们在艾芬索靠近时下意识地噤声,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而等他走远后又开始了恶意的议论。 艾芬索拍了拍沃克,它打了个响鼻,一如既往地温顺又听话,等艾芬索骑上去后,它便沿著泥泞的乡间小道开始向前走去。 在艾芬索身后,议论声,或者说斥骂声依然不绝於耳。 当这座村子里又出现了怪物,当又一位猎魔人到来,想来他们又会噤声。而当猎魔人完成自己的工作,他们又再次开始。 如此往復循环,直到大陆上再也没有怪物,也再也没有猎魔人。 离开村子后,艾芬索没走多远,眼前的风景就逐渐开阔起来。 稀疏的树林,零散的小片草地,全都渐渐消失在他身后。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起伏不平的山地,仿佛海上的波涛。一个又一个低矮的小山头连在一起,长满青草,看起来就像草原。 当风吹过,淡黄的长草开始摇摆,这片如波浪一般的草原也隨之开始翻涌,就好像活了一样,和真正的大海几乎別无分別。 而正所谓风吹草低见牛羊,草浪翻涌之际,远方赶著牲畜的牧民也显露了身影。 对於这些牧民来说,这片草原就是他们的农田,这一望无际的黄草海洋如同翻滚的麦浪,等著他们驱赶著牲畜收割。 艾芬索收回目光,抬头看去。 准確地说是远方的壮丽山脉。 这世间万千美景,恐怕都无法比得上它分毫。 绵延千里,耸入云霄,万千青松也盖不住陡峭的山峦,灰白色的巨石依然巍然屹立。 在它的面前,是云雾繚绕的天空;在它的脚下,是无数地上的生灵。 它像沉睡的巨人,侧臥在大地上。又犹如一道高墙,將山脚下的人拦住。 它的存在实在是不可思议,就像大地凭空被抬高了一块一样,从海拔数百米瞬间升到两千余米。 它的名字叫蓝山山脉。 险峻与雄伟並存,或许只有更北边的飞龙山脉能和它相提並论。 艾芬索静静地看了一会,而后拉了下沃克的马头,它已经无聊到开始吃地上的野菜。 沃克被打断了进食,很不高兴,但在主人的操控下还是继续向前前进。 它载著艾芬索,向著蓝山前进,沿著崎嶇山路前进,在一座座山头之间绕来绕去,与悬崖擦肩而过。 到了后面的路段,艾芬索乾脆下了马,亲自牵著沃克前进。这条路本就是一条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小径,平时基本没有人会走,所以杂草丛生,难以辨识。只有艾芬索等猎魔人,因为经常走这条路而能一眼辨认出来。 秋意正浓,路边大树落叶纷纷,在一阵阵山风的吹拂下,时不时就会像下雨一样落下来一大片。 枯黄的树叶落在艾芬索的肩上,落在沃克身上,落在早已积了一层厚厚落叶的道路上。 树梢的沙沙声,风穿过山间的呼啸声,一刻不停地在艾芬索耳边传来。 从早上到现在,他已经走了一天,如今已到黄昏。 太阳渐渐落下,灿烂的阳光化作颓丧的夕阳余暉,照得世间万物一片红。 落日余暉打在略显稀薄的树梢,投下一片又一片树影,让艾芬索在其中穿行。 隨著艾芬索不断前进,他的心情也逐渐舒缓。 当到达下一个拐角时,艾芬索的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他的心情也彻底放鬆。 在半山腰的位置上,他刚好越过了山林的树梢,能一眼看见远方那座宏伟的建筑…… 群山环抱之中,有座古老又残破的城堡,它歷经数百年时光,至今依然屹立。 它位於一片山谷中,背靠一座大山,依山而建。即便有著破碎的塔楼,倒塌的城墙,可这些东西反而让人不由幻想起它曾经的辉煌。 “古海要塞。”艾芬索自言自语道。 “凯尔·莫罕。” 两世为人,前世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对上辈子的家的印象只停留在热气腾腾的饭菜,以及脸庞模糊不清却掛著笑意的父母。 而这辈子,他所有关於家的记忆都在这座寒冷的城堡里。 此时此刻,看见远处凯尔莫罕城堡里升起的淡淡炊烟,艾芬索脑海里泛黄的回忆一下子被唤醒了。那些犹如定格照片一样的记忆画面顿时动了起来,在他眼前活灵活现的浮现。 前方道路已经平坦且清晰,艾芬索又骑上了沃克,向著凯尔莫罕的方向小跑著前进。 夕阳一点点沉入大地,它的光辉正在消逝,群山的影子正在一点点向前延伸,推进。 这些影子咬著艾芬索的影子,紧追不捨,却总是差了一步。 在一追一逃间,二者一同走向远处的——凯尔莫罕。 第二十三章 久別重逢(求追读) 城堡的大门不出意料地打开著。 艾芬索回来的不算晚,但也不早。正常来说,在九月底维瑟米尔就会回来,而在十月中旬之前,所有可能回来的猎魔人都会回到城堡。 再往后,到了十一月就有可能下雪。蓝山的冬天格外长,从十月底一直持续到三月初。这期间会下雪,而且一下就是超级大雪,直接把路封掉。所以想要回到凯尔莫罕过冬就得走得早一点。 艾芬索如过去一样在城堡门口下马,牵著马走到木桩前,把韁绳绑上去,再给沃克面前的石槽倒上乾草,最后还提来一桶水放在它面前。 而沃克却没有吃草,而是和它旁边的其余马儿互相看著,大眼瞪小眼。 艾芬索数了一下,加上沃克一共六匹马,其中维瑟米尔、兰伯特、艾斯卡尔的马他都认识,剩下有一匹虽然没见过,可看马鞍能认出是杰洛特的马。 还有一匹马是谁的? 一位客人? 艾芬索有些好奇了,从那匹马的马鞍上的风乾海克娜脑袋来看,似乎也是位猎魔人。 带著一点好奇,他从马鞍袋里取出五瓶从诺维格瑞带回来的老酒,迫不及待地向著城堡深处走去。 一路上,艾芬索发现更多不同寻常的事。 训练场居然有个假人?那个他小时候训练用过的假人?还有一把木剑? 谁会这么训练? 另外,谁给假人带上了花环?艾芬索不觉得几个老男人有如此雅兴。 这一切诡异的现象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艾芬索心中的好奇又多了几分,当他靠近主楼大门时,门缝里飘来的烤猪肉香味更是让他无法忍耐,直接一把推开了大门。 “吱呀……” 推开门后,映入眼帘的是空旷的大厅,在右侧的壁炉熊熊燃烧著,上面架著一只烤得半熟的野猪。 隨著艾芬索推开门,四个脑袋同时回头看向他。 似乎鬆了一口气的是维瑟米尔,露出微笑的是艾斯卡尔,直接衝著他招手让他过来的是兰伯特,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但同样对他笑著的人。看他那双眼睛,就能知道他也是个猎魔人。 唯独杰洛特不知道去哪了。 “艾芬索!”兰伯特还在对他招手,“过来!快坐下!” “好啊。” 艾芬索笑著走了过来,在坐下之前给所有人一人塞了一瓶酒,包括那位第一次见面的猎魔人。 “哦,让我看看……”兰伯特淡定的接过,一看瓶子背面的標籤,顿时吐槽起来:“我就知道。和之前一样,每年你都会带一样的酒,我都要喝腻了。” “別这么说。”艾斯卡尔笑了笑,看向艾芬索,“谢谢。另外至少你还会带点什么东西回来,不像某些人。我记得前年是谁把所有的白海鸥都打包带走了来著?” “我以为那是炼金用的矮人烈酒。”兰伯特立刻狡辩道。 虽然嘴上嫌弃,但他已经拧开了瓶塞,对著酒瓶迫不及待地闷了一口。 “哈。”艾斯卡尔笑了一声,而后转而向艾芬索介绍起来。 “这是柯恩,狮鷲学派猎魔人。然后柯恩,这位是艾芬索,之前已经提起过他好几次了。” “幸会。”柯恩笑著伸出了手,他看起来还算年轻,文质彬彬,头髮被整齐的梳到脑后,然后捲成一个丸子头。他的脸上还有一圈络腮鬍,看起来就像个隱士,光从外表就能感觉到他是个博学多识的人。 “幸会。” 艾芬索也笑著和他握了握手,只从第一印象来说的话,他觉得柯恩这个人很不错。 “对了。”而后他看向艾斯卡尔,问道:“你刚才说之前提起过我好几次,都提起啥了?” “哈!放心吧!” 艾斯卡尔还没说话,兰伯特先对著艾芬索摆了摆手,说道:“反正没提你小时候那些事。不过你还真是可以啊,居然敢上战场,还直接跑到最前线的辛特拉……” 艾芬索刚拧开酒瓶瓶塞把酒倒进杯子喝了一口,听见这句话就直接喷出来了。 “噗!” “什么?”他难以置信地看了看兰伯特,又看了下其余人,他们似乎都很淡定。 “你们怎么知道的?” 艾芬索惊奇地问道。 “哦,我们知道的还更多。” 一直不说话,只是盯著艾芬索看的维瑟米尔突然开口说话了。 “比如你差点死在战场上,比如你浑身上下全是伤,险些死在半路,比如你竟然能拒绝了四千多克朗这些事。” 而后维瑟米尔嘆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著艾芬索说道:“你真的长大了。”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这个世界很危险,你要小心。当遇到无法战胜的敌人时,逃跑並不羞耻。而猎魔人也並非骑士,我不要求你秉持什么美德,只要不违背你心中的道义,你可以自行决断。” “另外,我劝你最好不要去辛特拉这种危险的地方,战爭和政治不是我们应该参与的……” 维瑟米尔不说话则矣,一说话就说个不停了。 “老头子又开始嘮叨了。”兰伯特小声嘟囔了一句,但也没有走,只是自顾自地喝酒。 作为当事人的艾芬索更没有觉得烦,而是认真地听著维瑟米尔的谆谆教诲,虽然这些话他已经听了起码十遍以上。 他明白维瑟米尔这是在关心他。 柯恩本来只是饶有兴趣的旁观,可听到维瑟米尔说到“战爭和政治並非我们应该参与”这句话时,眉头不由皱了一下。 艾斯卡尔则和艾芬索一样,静静听著,给足了尊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维瑟米尔说了半天,从各种常见的危险谈到因政治局势变化而变得危险的地区,再谈起各种他经歷或见证过的惨痛教训,一直到壁炉上的烤猪外皮焦黄,滋滋冒油,他才停了下来。 维瑟米尔拿起杯子,猛的喝了一大口水,润了润有些乾的嗓子。 “唉,不过这是你的人生,你得自己选择。”维瑟米尔在最后总结道。 “我都记住了,维瑟米尔。”艾芬索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是真的记住了,字面意义上的记住了。 艾芬索自信能隨时隨地把维瑟米尔的话默写下来,也许以后可以写一本书,就叫维瑟米尔语录? 不过话又说回来,艾芬索又想起了一开始他的问题。 “所以……”他好奇地看了看四个人,“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呢?我的故事已经被人编成诗歌,开始在大陆上流传了?” “想得美!”兰伯特哈哈笑道。 艾斯卡尔和柯恩也笑了,维瑟米尔则有些无奈地说道:“这就得提到那个小恶魔了……” “什么东西?” 艾芬索再次愣了一下。 就在此时,大门再次被推开。 艾芬索扭头一看,是满脸疲惫的杰洛特,他浑身都是各种污泥,好像在岸边的泥潭里打滚过一样,肩膀上还扛著一只野鹿。 “杰洛特……” 艾芬索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另一个兴奋又活泼的小声音打断。 “我们抓到它了!” 一个灰白髮的小女孩欢快地扛著一根削尖的木棍走了进来。 灰白头髮,绿眼睛,熟悉的脸,熟悉的声音。 是希里…… 艾芬索张了张嘴,欲言却止。 杰洛特和希里怎么还是走到一块去了? 在艾芬索发呆的时候,希里也看见了他。 “艾芬索!” 她惊喜地喊道。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知道你那些事的原因了。”维瑟米尔摊手笑著说道。 “你去干什么了?杰洛特,我记得你只是去检查下陷阱。” 艾斯卡尔看著杰洛特一身泥巴,疑惑地问道。 “是啊。”杰洛特点了点头,“你的陷阱很有用,確实抓到了一头鹿。” “然后?” “然后当我们回去的时候,一群水鬼突然袭击我们,我没办法,只能先战斗。然后这些水鬼抢走了鹿,我又不得不追到他们的巢穴把鹿抢回来。幸运的是他们还没来得及下嘴。” 杰洛特把脏兮兮的鹿丟在地板上,而后开始解开同样脏兮兮的鎧甲。 希里丟下木棍,衝过来给了艾芬索一个拥抱。 当她鬆开怀抱后,艾芬索的身上也多了大大小小的污泥斑点,散发出淡淡臭味。 “看来我今天必须得洗澡了。”艾芬索笑了笑,並不在意,而后转而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 “话说,我记得你打算一直待在克丽斯蒂黛那里来著……” “其实就在你刚走没多久的时候,杰洛特就到了。然后因为那个意外律,我又被他带走了。其实很久之前就发生过一次。”希里笑嘻嘻地解释著,她看起来真的很高兴。 “我刚走?意外律?” 艾芬索沉默了一下,无言地看向了天花板。 好好好。 命运是吧。 这么玩是吧。 真是……恼人。 而既然如此——不,即便如此,他也要试一试改写命运的轨跡。 至少……艾芬索瞥了眼维瑟米尔。 老头就该好好的活著。 所以……好的命运他要接受,不好的命运他就要改变。 对。 就该这么办…… 思绪的流转只在一瞬间,下一刻就回到了现实。 “是的!”希里的声音传来,她先是点了点头,而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石头,塞进艾芬索手里。 “还有这个,给你的礼物。” 艾芬索低头一看,这不是块普通的石头,而是一块化石。 石头上有著一个海螺形状生物的模糊图案,如果艾芬索没记错的话,这东西应该叫鸚鵡螺? “我发誓这绝对不是我雕刻出来的!”希里信誓旦旦的保证道,“当我捡到它时,它就长这样了。” “当然,我相信你。” 艾芬索也笑著点点头,將化石收下。 “凯尔莫罕的意思是古海要塞。这里在无数年前,就是一片海洋啊。” …… 今年的凯尔莫罕格外热闹。 往年基本上只有三到四个人,五人齐聚的次数少的很。而现在凯尔莫罕一下子就有了七个人,让清冷破败的城堡一瞬间生机焕发。 兰伯特把烤猪摆上桌子,艾斯卡尔搬过来整整一箱酒,把几人的杯子全都倒的满满的,希里的杯子则倒满了树莓汁。 “乾杯!” “砰!” 第一杯酒就如此下肚,然后是第二杯,第三杯。酒水的消耗速度和桌上烤猪的消耗速度一样快。 蓝山野猪於高山之上长大,吃著山野花果,肉质鲜嫩有嚼劲,还带著淡淡的果木香味,在世界上可以说独一无二。这种未经人工干预的猪肉肥瘦比相当完美,做到了肥而不腻,吃下嘴时更是滋滋冒油,融化的脂肪在口中爆开,香味一路衝到鼻腔,让人食指大动。 除此之外,搭配一些树莓,醃菜,更让味道得到了升华。 若是再把乾巴巴的麵包吸一吸烤肉的油脂,让其变得软烂,卷著切下的一块烤肉一起送入口中,味蕾將会体验到爆炸般的快感。 一开始,艾芬索还能谈笑风生,可渐渐的,维瑟米尔的脸一分为二,坐在他身旁的杰洛特好像突然站了起来,又好像突然坐下,身高忽高忽低。隨著时间流逝,他眼前的世界正在滑向崩坏的边缘。 壁炉跳动的火焰仿佛化成了一个个火焰小人,围著他跳舞。一个个酒瓶在他身边飘来飘去,他眼中的世界带上了严重的滤镜,一切都罩上了奇异的光晕。 “艾芬索!” 兰伯特忽然摇了摇他的肩膀,艾芬索扭过头一看,兰伯特手里竟拿著一叠卡牌。 那上面是……弗尔泰斯特? 昆特牌? 昆特牌! 艾芬索忽然浑身一激,眼神直接清澈了。 “来?” 兰伯特问道。 “来!” 艾芬索把自己的牌也都取了出来。 他瞥了眼四周,艾斯卡尔已经抱著酒瓶靠著壁炉呼呼大睡,杰洛特和柯恩也都喝醉了,在那里喝酒猜拳,输的人要自罚一杯。 但显然他们的思绪已经紊乱,柯恩出布,杰洛特出拳,结果竟然是柯恩被判输。 希里和维瑟米尔消失不见了,老头子只喝了两杯,之后就不碰了。看来他早就预料到了今天的结果,不喝太多就是为了之后收拾烂摊子。 “嘿!別分心!” 兰伯特把走神的艾芬索拉了回来,他嘿嘿一笑,直接摆上去一张间谍牌。 “啊,哈!间谍?” 艾芬索看了眼面带挑衅之色的兰伯特,也笑了。 好好好。 “兰伯特,兰伯特……你怎么会想到用我教给你的招数来对付我?诱饵!” 再往后的事,艾芬索就不记得了。 当第二天醒来,他发现自己被扔到了城堡三楼炼金实验室旁边的臥室里,身上的鎧甲和脏衣服被脱下丟在地上,他半裸的躺在床上。 这也是他以前的房间,床头还放著他大前年回来时读了一半的书。 落地窗外,阳光明媚,天气晴朗,云朵於空中翻涌。今天的风格外得大,艾芬索在室內就能听见风吹山林的呼啸声。 艾芬索在屋子里翻了翻,找到了一套旧衣服,幸好没有生出霉味,倒是可以勉强一穿。 他拨开被风吹得不停翻卷的床帘,走到了阳台上。 晚秋的凯尔莫罕看起来有够萧条的,枯黄的落叶铺满大地,城堡里也到处都是,全都是被风从外面吹进来的。 放眼望去,万山儘是红黄。飞鸟成群,向著遥远的南方迁徙,鸟鸣声不绝於耳,在凯尔莫罕上空迴荡。 低头看去,杰洛特和柯恩一左一右,犹如两大门神,正在那看著希里训练。她在练习最基础的挥剑,以那个戴著花环的假人为目標,手持木剑,机械式地重复同一个动作。 艾芬索猜测希里现在一定很不耐烦,这种枯燥乏味的基础训练最是煎熬,但也只有这样才能形成肌肉记忆,把正確的挥剑动作匯入本能。 只不过,他们是打算把希里培养成猎魔人吗? 要不然为何训练她? 艾芬索有点疑惑,他从未见过女猎魔人。更別说那些古老书籍中的骇人实验记录可都完整地保存了下来——猎魔人诞生后,当然有人尝试过製造女猎魔人,但歷经无数失败后,最终无一人成功。 所有进行实验的女孩都无法达到承受青草试炼的身体强度,这种生理上的不同最后导致了將近两百具枯骨沉入湖底。 那希里呢?她会是个例外吗? 艾芬索扫了眼晴朗的天空,命运能化不可能为可能,如果希里命中注定成为猎魔人,那她就绝不会倒在半路。 而在他的记忆里,未来的希里似乎没有竖瞳? 她好像会使用剑术和剑油对敌,却又能释放魔法。 感觉不像猎魔人……她真的有经歷过突变吗? 第二十四章 元素之环 回到凯尔莫罕后的大部分时间里,艾芬索都投身於那间残破不堪的图书馆。 虽然经过掠夺和焚烧,但凯尔莫罕的藏书依然不少,全都被维瑟米尔整理好,摆在被烟燻火燎后变得黑黑的书架上。 艾芬索每天几乎书不离手,如饥似渴地恶补魔法知识,同时还开始了实践,將学到的各种理论知识转化为经验。 雷登尼的灵魂碎片让他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在研究魔法时大致感知到正確的方向,不至於走弯路或走错路。 这约等於他的身边有一个经验丰富的强大法师对他进行贴身指导。 关於艾芬索异变的黄金左手,他其实本不打算隱瞒真相。这些都是相识数十年,完全可以託付信任的人,藏著掖著实属不必。 然而在今年的凯尔莫罕多了一个艾芬索未曾预料到的人物——柯恩。 虽然柯恩人很不错,品德也遵从著標准的、高尚的狮鷲派准则,但他……毕竟才刚与艾芬索认识没多久。 出於这重顾虑,艾芬索最终选择不將左手的秘密公之於眾,而是以“一个难以解除的魔咒”为由搪塞过去。 呃,效果其实很好,除了维瑟米尔其他人都被糊弄过去了。 只是当天晚上维瑟米尔就带著一堆草药和驱魔工具一脚踹开了艾芬索臥室的大门,直接把惊醒的艾芬索按住,要驱除艾芬索手上的邪灵。 维瑟米尔老道的经验和眼力让他察觉到艾芬索的手上藏著一个残破的灵魂,並因为艾芬索不说实话的行为產生了误解,以为艾芬索已经被邪灵附体,或是出於某种原因被威胁,最终被迫撒谎。 在艾芬索被强行餵下蛇心草之前,他终於成功让维瑟米尔相信,他真的一切正常。 不过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艾芬索也无法继续隱瞒下去。 他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告诉了维瑟米尔,从捡到记忆水晶开始,到从黑影手里拿到那把剑结束。 听完之后,维瑟米尔沉默了。 艾芬索看不懂他脸上复杂的表情,他在月光的照耀下就像一座大理石雕像,整个人一动不动,僵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维瑟米尔大概想了很多很多,或许在他心里已经把他看到的艾芬索三十多年的人生全都过了一遍,但最后他一定得出了一个不变的答案…… “孩子。”维瑟米尔缓缓在艾芬索身旁坐下,“你愿意花些时间,听听老头子我的建议吗?” “当然。” 艾芬索点点头,洗耳恭听。 思考良久后,维瑟米尔意识到是时候进行一场彻夜长谈,或者说一场说教了。 其实也並没有什么特別的內容,就和往常一样,维瑟米尔把自己的经验,经歷过的惨痛教训全部讲给艾芬索听。在他那比凯尔莫罕的歷史还长的人生中,他有太多事可以讲。 这场谈话从午夜开始,到日出结束。 当天边第一缕阳光洒进房间,维瑟米尔的话也渐渐走到了尽头。 “我一直都能感觉到你的与眾不同。”维瑟米尔起身说道,“从我捡到你那天起,我就能感觉到了。” “你的运气极好,海浪伤害不了你,你年幼时的几场意外中,你也都奇蹟般倖存。” “你非常聪明,完全看不出来是个孩子,好像生来就知道很多,某些方面你懂得比我多。” “你异常勤奋,那些我都觉得枯燥的书籍你却甘之如飴,在提升自己这方面,你愿意付出百倍努力。” “你天赋极佳,就连青草试炼都被你轻鬆通过,不论法印还是剑术你都学得很快,理解的很快,悟性超常。” “我几乎可以確定,你就是一个肩负了特殊使命的人,就像法尔嘉一样。” 说著,他嘆了口气。 “现在,我已经帮不了你太多了。我只希望,你能在完成某种使命的同时,做一个你想成为的人,做你想做的事,而不是被其束缚。” 说罢,维瑟米尔走出了房间。 临了他还留下了一句话。 “我的最后一个建议是,你从现在起一直睡到午餐时间。你已经在书堆里待了三天三夜,你是时候歇歇了。” 而后,房门被轻轻关上。 艾芬索看著闭合的房门,陷入到了沉思中。 我的使命吗…… 唉,谁知道呢。 还是先睡觉吧。 在对未来和命运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想再多也不过是无谓的猜想,终归是空耗精力。 眼皮一闭一睁,艾芬索眼前的世界也隨之一暗一明。 略微昏暗的清晨化作明亮的下午,然而不管光线明媚或是黯淡,一旦照进臥室里就会显得慵懒。 当艾芬索费劲地从床上爬起来,挣脱被子的束缚后,他又花了一些时间收拾了一下自己,然后才匆匆下了楼。 餐桌早就被收拾乾净,只剩下一个盛了半锅肉汤的大铁锅,还有一块硬得和石头一样的麵包。 午餐时间早就过去了。如果今天也是正午开饭的话,看肉汤凉的程度,现在大概是下午两点多。 艾斯卡尔出去布置陷阱,打猎,兰伯特在炼金室里捣鼓他的炼金术,他一直想要復原那些失传的猎魔人炸弹、魔药。 维瑟米尔和柯恩不知道在干什么,他们都没有每日固定的行程。 至於杰洛特,他一定在训练希里。 艾芬索看得出来他有点焦急,迫切的想要让希里的身体素质提高。艾芬索唯一能想出的解释是杰洛特打算让希里接受青草试炼,就像其他的命运之子一样。他们被命运送来,又被猎魔人以青草试炼的方式,送还给命运,让命运去决定他们的生死。 艾芬索不觉得这事很靠谱,他持反对意见。 女猎魔人的实验从未成功过。另外从他知晓的未来去看,希里並不一定会成为猎魔人,甚至她都没有经歷变异。 但他也只能提出建议,希里是杰洛特的命运之子,艾芬索无权干涉。整个城堡只有维瑟米尔能在此上干预。 他看著彻底冷下来的肉汤,虽然卖相不甚理想……但在他如今腹中空空的情况下,那淡淡的油腻肉香一飘入他鼻中,顿时就让这锅汤在他眼里变成了难得的美味佳肴。 配著硬不拉几的麵包,艾芬索吃得津津有味,没一会就把桌子上的一切一扫而光。 吃饱喝足后,他就在墙边提起昨天整理好的一个巨大背包,將其扛在肩上向著大门走去。 在关於法印的研究上,艾芬索如今得到了凯尔莫罕的大量书籍相助,这些与魔法相关的各种知识虽然多有残缺,种类同样不够丰富,但对艾芬索来说解了燃眉之急。 再加上左手提供的思路、灵感上的加持,他已经完成了对昆恩和亚登的彻底改造,现在只需要找个魔力充沛的地方实践一下。 而在凯尔莫罕,哪里的魔力最密集? 当然是元素之环。 所以艾芬索决定在这个眼看著就要下大雪的时间里,冒著一定风险去一趟元素之环。 要是等到气温骤降,大雪下个不停,那时候连路都没有了,哪里还能去。 当艾芬索推开城堡主楼的大门,柔和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和往常一样,这是个慵懒的下午,波澜不惊,安静祥和。 杰洛特在训练场里训练希里的平衡性,让她蒙著眼睛,在一根横起来的长木樑上走。 他甚至还找了根棍子,时不时就在希里身边突然挥动一下,以此模擬实战中突如其来的攻击。同时还在一旁指出希里的错误,以及传授一些经验。 看见艾芬索在一旁路过,杰洛特暂时停止了训练。 “你要出去?”他问道。 “嗯。元素之环,大概要在那过夜。” “过夜?你真不怕巨魔和老矛头把你……” 杰洛特做了个吃东西的动作。 “不会的。”艾芬索摇了摇头,“老矛头已经开始冬眠了,巨魔的话,只需要给他们几块石头就行。” “你有考虑到就好……不过怎么忽然想去这个地方?”杰洛特转而问道。 “需要个魔力充足的地方。” 艾芬索简短地回答道,他的这个回答只能说是“如答”。 杰洛特当然知道元素之环魔力充足…… 不过杰洛特只是点了点头,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艾芬索也算是杰洛特看著长大的,他是什么性子杰洛特一清二楚。 如果他不想说什么事,任凭你问再多次,隨便你刨根问底,最后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只会得到这小子的一味敷衍。 所以杰洛特完全可以想像,如果自己一直问的话,艾芬索一定会顾左右而言他,回答一些驴唇不对马嘴的东西。 所以还不如不问。 倒是旁边的希里,她的好奇心相当旺盛,摘掉了眼罩就问道:“元素之环是什么?” “你以后会知道的。”杰洛特露出一个微笑,但动作却迟缓了些,眉头也不知不觉间皱了起来。 “所以,你真打算让她……”艾芬索看了看什么都不懂的希里,对著杰洛特说道。 他的话没说完,但杰洛特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嗯。”他闷闷的回了一声,似乎情绪不佳。 “你应该知道女猎魔人连传说都不是,这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但命运把她交给我,让我培养她做个猎魔人……11年前我拒绝了,前年我再次拒绝了,但现在我没得选了。” 杰洛特的语气有些沉重,他知道其中风险重重,知道生还机率渺茫。先前他对此一无所知时,还能满怀信心,认为命运会让希里成为第一个女猎魔人。 不过后来,艾芬索找到了那些记录女猎魔人实验失败的书籍,还有维瑟米尔的经歷作为佐证——在他几百年的漫长人生中,所见过的猎魔人无一例外全是男性。 “或许她不需要在生理上成为一个猎魔人。”艾芬索忍不住劝了劝。 杰洛特沉默的点了点头。 可接著却嘆了口气。 他想起了一次次把希里送到他跟前的命运,在他看来希里註定成为一个猎魔人。 既然如此,那么青草试炼就绝不可能失败。 绝不,可能,失败…… 杰洛特在心中用力地重复道。 “我得走了。”艾芬索看了看太阳说道,“我必须在太阳落山之前到那。” 杰洛特目不转睛地看著希里训练,头也不回地说:“你明天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吧。午饭就没必要给我留了。” “好。” 杰洛特无意识地轻轻挥著手中的木棍,就像赌场里掂骰子的赌徒,心中不安,却又期待著奇蹟的出现。 艾芬索没什么能做的,他只能在杰洛特的肩膀上拍了拍,而后提著大包向著城堡大门走去。 在那里他又从马鞍上拿了点东西出来,顺便餵了餵一天没见的沃克,培养下不算深厚的感情。 接著,他就背著一个和他齐胸高的巨大旅行背包,走向一旁通向湖泊的小路。 其实城堡侧面有个破掉的洞,算是个捷径。但据兰伯特所说,去年在城堡里等艾芬索的维瑟米尔等的时间太久,一直从秋天等到了春末,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他把整座城堡都修了一下。 其中自然包括其他人眼中的“捷径”,维瑟米尔眼中的“城堡最丑陋的地方”,於是这个大洞就被维瑟米尔补上了。 艾芬索没多久就走到湖边,解开小船拴在码头上的绳子,划著名桨,向湖对岸驶去。 湖面荡漾,淡淡波纹隨著山风吹过散开。湖水则是高山地区最常见,也最独特的质感——冰凉又清澈。这座湖就像块纯粹的琉璃。它映著湛蓝的天空,从远处看就像块蓝宝石,可若是走进了,就会发现在阳光的照耀下,湖面闪闪发光,就像一片水晶之海,方才的蓝色不见踪影。 小船如一片落叶一样飘过平静的湖面,划开一条荡漾的水痕,让这块无暇的宝石多了一道银白色的裂痕。 到了对岸,艾芬索下了船,將小船拴在湖边的木桩上,没费几下力就爬上了一块岩壁,找到了那个漆黑的洞口。 虽然有一条安全无风险的路可以直接通向元素之环,但却要绕远。 与其如此,还不如重走一遍高山试炼……反正艾芬索也不是过去的菜鸟了,他绝不可能惊醒老矛头。 在这个如黑洞一样深邃的洞穴里,艾芬索能隱约听到从里面传来的微弱鼾声,想必是刚开始冬眠的老矛头。 还记得多年以前,当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他也曾於黑暗中直面那个甦醒的怪物。他记得那只巨大的独眼,和在洞穴中立起来宛如擎天之柱的体型……老矛头所带来的压迫感是独一无二的。 彼时的艾芬索能做到的,就是趁著老矛头刚睡醒还有点昏头的片刻,鼓起全部勇气,將恐惧化作疯狂的吶喊,拼尽全力给他的小腿来了一剑。 而后他狼狈地在地上翻滚,躲开老矛头砸下的重拳,接著就向著山洞的另一端头也不回地跑去。 老矛头抱著腿在地上哀嚎,愤怒地嘶吼声在洞穴里反覆迴荡,仿佛就在耳边响起,好似老矛头就在身后追逐。这让艾芬索陷入深深的恐惧,他只敢向前拼命狂奔,甚至不敢回头看。 直到阳光再次洒在脸上,老矛头的嘶吼声越来越远,艾芬索才停了下来。 现在,当年老矛头带来的阴影早已消退。 艾芬索再次踏入了恶臭阴暗的洞穴,此时他已然不復当年的紧张和畏惧,现在他的心中只有一片平静。 他穿过七扭八歪的通道,在忽高忽低的洞穴里爬上去又爬下来,艾芬索连猫眼魔药都没喝,仅仅依靠著指尖伊格尼法印的淡淡火光辨別方向,就来到了那个洞穴中最宽阔的地方。 新鲜的尸体,腐烂的尸体,风乾的尸体,化作枯骨的尸体,只剩残骸的遗骨——这些东西在这里隨处可见,密密麻麻的铺了一地。 在尸骸的中央,是一个体型庞大的生物。 老矛头站起来时足足有五米高,这还是他在弯腰驼背的情况下。要是他完全站直,恐怕脑袋都要顶破洞穴的天花板了。那时候的他估计得有七米高。 更別说那恐怖的力量,艾芬索曾远远看见老矛头隨手连根拔下了一颗直径一米的粗壮的大树。 此刻这只可怕的怪物正在安然沉睡。 艾芬索没打算打扰他,也不打算干掉他。只要还有新的猎魔人出现,老矛头就不会被清理掉。 只不过在有那么一瞬间,艾芬索的视线里闪过一个亮闪闪的光点,似乎是什么东西的反光。 闪光就在他脚下, 艾芬索看了一眼老矛头,他依然在沉睡。 於是他蹲了下去,小心翼翼地挪动著一具人类枯骨,將其移开后,从泥土中捡出一个小小的圆形铁片。 铁片已经有些生锈,形状不算规则,是人手工雕刻出来,一面歪歪扭扭的刻著一个狼头,一面刻著一个笑脸。 艾芬索看了下那具枯骨,恐怕死了有几十年了。 这个铁片大概是某个还未成为猎魔人的学徒製作的,他本应成为一个猎魔人,就像艾芬索一样。可在老矛头这里,一切在那只手掌拍下的瞬间化作虚无。 艾芬索收起铁片,迅速离开了洞穴。 外面依然阳光明媚,不过山林的阴影已经有些拉长,太阳正在一点点沉入环抱凯尔莫罕的群山中。 而元素之环已经近在眼前。 没有巨魔突然跳出来阻拦艾芬索的去路。这些巨魔並非门卫,不会天天待在一个地方,也许今天他们正忙著捕猎。毕竟就算是巨魔也要考虑如何度过凯尔莫罕漫长又寒冷的冬天。 艾芬索在元素之环废墟旁的草地上先搭了个帐篷,把营火、锅、警戒陷阱全都摆好,而后才抱著一本厚厚的笔记,走上了元素之环的高台。 一上去,艾芬索就感觉到了充沛的魔力。 如果说平时的混沌魔力就像微不可察的风,混在空气里几乎无法轻易感知,那么元素之环的混沌魔力就像游泳池里的水,它们是如此的密集,你可以感觉到混沌魔力在身边环绕,在这里你的一举一动都能让你感觉到来自混沌魔力的些许阻力。 艾芬索摘掉手套,露出如黄金般耀眼的左手,而后做出了昆恩法印的起手式。 散漫的魔力一瞬间被吸引,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向著艾芬索,准確说是他的左手涌来。 第二十五章 失控 比起凯尔莫罕,在这里进行魔法实验可方便多了。 大量混沌魔力被艾芬索隨意操控著,因为有足够的魔力,他不需要像在其他地方那样,每当区域內的魔力耗尽后就只能在原地等待魔力恢復。 元素之环的魔力除了量大,再生速度也极快,堪称源源不断。 “嗯……第一个实验:昆恩护盾再生。” 艾芬索把笔记本在一块石头上摊开,右手记录,左手施法,开始了第一轮实验。 昆恩护盾防护较强,但碎裂后短时间內不可再次使用。如果能让昆恩护盾以极快的速度再生,那么在艾芬索停止施法前,昆恩护盾会一直存在且难以被打破。 艾芬索的周身逐渐出现一个淡黄色的透明圆形护罩,护盾一闪一闪的,魔力正在迅速流失。这正是为了模擬昆恩护盾遭受损耗时的反应。 当艾芬索尝试为昆恩护盾补充魔力时,昆恩护盾却突然炸开了,还带来了一阵微弱的衝击波。 他立刻在笔记本上记了起来。 “昆恩护盾不能与伊格尼一样形成持续性法印,贸然注入魔力会打破昆恩护盾原本稳定的能量结构。” “或许……可以让昆恩护盾的施法方式由一次性注入魔力形成,改成持续注入魔力缓慢形成?” …… 元素之环的废墟上,魔法的光芒时而浮现,时而沉寂。在艾芬索的手中各大法印被轮流施展出来,將这些天推演出的一切理论上可行的法印改进方案全部尝试了一遍。 其中一大半经过验证后,都被判定为可行性约等於零。至少以艾芬索目前的能力无法做到。剩下的里面,小部分虽然实验失败,但却存在修正的可能。 最终在艾芬索准备的数十个改进方案中,成功的只有两个。 一个是亚登法印,经过强化后的亚登法印可以释放出一种迟滯立场,所有在亚登法印范围內的人,速度都会减慢到极致,仿佛电影中的慢动作。之前这个迟滯立场还会影响到艾芬索本人,属於鸡肋。现在经过改正后,艾芬索不仅不受影响,还可以在亚登法印范围內速度变快。 至於亚登法印的锁链,艾芬索早已將其彻底完善。亚登锁链已经和逆向阿尔德之印一样,可以被他隨意释放,甚至於在日常生活里应用。 近的东西直接用逆向阿尔德吸到手里,远的东西放出亚登锁链拖过来,如果艾芬索想,他甚至可以一天都躺在床上不下来。 另一个改进成功的是昆恩。 圆形的昆恩护盾现在可以变成一层紧贴身体的护体昆恩,看起来就像艾芬索的身体被人用金色的画笔涂了一层一样。 这可以防止昆恩护盾被某些根本不会碰到艾芬索的攻击破掉,同时因为昆恩护盾与艾芬索紧密相连,他可以建立一个稳定的、低损耗的魔力传输通道,缓慢消耗魔力为昆恩护盾供能,让昆恩护盾可以长时间维持。 不过代价却是……因为施法方式改为缓慢输送魔力,所以这种持续型昆恩护盾不能瞬间形成,而是需要一到两秒的时间才能成为完全体。 在遭到突然袭击的情况下,还是圆形的昆恩罩子更实用。 至於先前艾芬索尝试的,增大昆恩护盾防护性的方案,已经被他废弃。 停止移动是维持稳定、强大的魔法的必要条件,这一点无法改变。大部分术士也是这样的,想要施展一个强大的魔法必须原地不动,全神贯注,要不然根本成功不了。 不过可惜,这种乌龟壳一样的模式可不是艾芬索想要的。 他把又多了十几页密集文字的笔记本收起,而后艾芬索看了看天边,现在太阳已经落山了,天际线只剩下淡淡的昏黄光晕。 ……也许可以先把晚饭吃了,再整理下今天的思路,等到明天再继续尝试。 借著元素之环这块宝地,他相信肯定能让自己的法印更进一步。 法师之梦在他心中熊熊燃烧,艾芬索的野心也一样燃了起来,雷登尼的残魂对他的帮助如此巨大,他甚至开始妄想超越普通法师了。 也许,有朝一日这並非妄想…… 而现在,艾芬索需要吃点东西垫垫自己的肚子。 他回到篝火旁,把食材全部倒进锅里,又加入一点珍贵的香料调味,再把锅架在火上,接下来就只需要原地等待。 燉鹿肉是一道常见的菜餚,只要有鹿生活的地方,就一定会有这道菜。 鹿肉腥味不算大,被燉烂后反而会有独特的香味。若是像艾芬索这样捨得加点香料,最终的味道绝对差不了。 燉鹿肉的香味从锅子里溢出,锅盖和锅的缝隙之间不断冒出白气。 夜晚悄然降临。 艾芬索忽然觉得心头一沉,感到些许不安。 好安静啊。 深秋时节,气温已经大大降低,夜里的凯尔莫罕可谓万籟俱寂。 但若是既无夜梟鸣叫,也无风声呼啸,更没有山中野兽嘶嚎,那明显有点不正常。 另外,他发现……他周围的魔力在极速流失! 艾芬索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他环顾四周,发现元素之环的废墟上有著诡异的光芒。 当他想上前查看时,却一头撞在眼前的空气上,好像面前有一道看不见的墙。 艾芬索伸手摸了摸,皱起了眉头。 “这是……结界?” 接著他摸著这个无形结界走了一圈,终於確定这是个围绕元素之环废墟的结界。 “嗯,看来维瑟米尔没说错,那些古书记载的也是对的。”艾芬索摸著下巴思索著,“元素之环確实有著某些特殊的作用,不管是曾经的狼学派首席,还是那些驻派法师,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一起去一趟元素之环。” “溢散的魔力似乎可以激活元素之环,这个结界的设计应该只是为了让里面的人不受打扰。但设计者恐怕没考虑过,激活元素之环的人主动离开元素之环范围这种事……” 不过不得不说,化作废墟的元素之环启动后,依然让艾芬索感受到了极大的压迫感。 那里面被激活的某种法阵或是魔法道具正在贪婪地汲取四周的混沌魔力,疯狂地將元素之环附近的魔力吸入其中,犹如一个黑洞。 由於元素之环本来庞大的魔力被艾芬索消耗了不少,它甚至开始向结界外吸收魔力,直接影响了周围的环境。例如大量风元素消失后,连山风都逐渐停止。而山中的生灵虽然感知不到混沌魔力的变化,却能从周围的环境变化中察觉到异常,於是不约而同的安静下来,不敢妄动。 艾芬索也静静地待在原地,看著元素之环的变化愈演愈烈。 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这层结界超乎想像的强大,他压根没有破开它的实力。 过了一会,元素之环的光芒愈加闪耀,犹如星辰於大地上亮起。 伴隨著一道衝击波一样的强光闪过,艾芬索的眼睛被晃了一下。当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时,却发现那里多了一道传送门。 结界也在此时散去,艾芬索没有放鬆,拔出了那把英雄之剑——布洛克·莱茵,警惕地看著传送门。 传送门微微波动,这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传送门的徵兆。 来自布洛克·莱茵的魔力迅速覆盖艾芬索的身体,却並未有什么明显增益。 这也是艾芬索一直搞不明白的,他拿到这把剑后也和一些强盗、匪兵战斗过,可这把英雄之剑除了锋利异常之外,再无特异之处。 这层魔力,还有剑中蕴藏的魔法,它们究竟有何用处?艾芬索无法知晓。 下一刻,传送门一闪,大量冰霜自其中蔓延出来,在大地上极速扩张,直到艾芬索脚下才停止。 那种寒冷的感觉,仿佛要將一切拖入永恆的寂静,附带著“禁錮”属性的魔力……是白霜。 布洛克·莱茵在感知到白霜出现后,內部由监视者布置的魔法立刻启动,剑锋上渗出点点犹如流体的暗影,而后喷涌而出,爬上了传送门,一点点从传送门的边缘向內蔓延,將其逐渐吞噬。 看来,黑影,那个诺维格瑞城外的监视者,他倒是没说错。 一扇泄露白霜的传送门就这么出现在艾芬索的面前,仿佛佐证了“这是命运交给他的使命”这句话。 艾芬索必须把这个传送门关掉。別的不说,这里可是凯尔莫罕,是他的老家,他不能允许这里被白霜吞噬。 包裹住传送门的暗影团一点点缩小,不到片刻就化为无形。 艾芬索在旁单膝蹲下,紧张地注视著,生怕出什么变故。他可以想像到诸如“封印完成前突然失败”、“封印一半时里面窜出来怪物”之类的事情发生,而且他觉得很有可能。 然而直到传送门彻底消失,也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一切都很平静,波澜不惊。 “所以……结束了?”艾芬索站起身,將信將疑地自言自语,不停地向周围看来看去。 一切依然如常…… 一股冰蓝色的能量飘来,没入布洛克·莱茵,艾芬索能感觉到剑中多了一股能被他操控释放的力量。 “也没那么难……” 艾芬索脑海里刚刚生出了这种想法,下一刻就感觉到远处凯尔莫罕方向的魔力陡然开始暴动。 他回头一看,在他的感知中,凯尔莫罕出现了一个恐怖的魔力源,带著某种特殊的奇怪魔力,以诡异的速度向外辐射而去。 接著凯尔莫罕传来一声巨响,那个恐怖的魔力源隨之消弭无形。 艾芬索见状,赶紧跑回去骂骂咧咧的收拾起行李。 “妈的!” “为什么会是凯尔莫罕?” 几脚踢散篝火,踩灭火星后,艾芬索把吃剩的鹿肉塞了一块到嘴里,剩下的全被他倒在了地上。接著他把锅、帐篷、书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草草打包,塞进巨大的背包里。 最后艾芬索点燃了火把,小跑著沿著一条小路匆匆下了山。 他是一刻也等不及了。 …… 等艾芬索急匆匆地回到凯尔莫罕,已经是天明时分。 太阳微微升起,虽然天地间不怎么明亮,但黑暗已然被驱散。 艾芬索从城堡大门进去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 就好像有人在训练场里扔了枚炸弹一样,一切都被炸得东倒西歪,训练用的假人、木桩什么的断的断,碎的碎,没一个完好的。 地上的草坪被魔力捲成了漩涡状,漩涡的中心大概就是他之前感知到的魔力源的位置。 此时,一只胳膊被布包起来的杰洛特正坐在旁边一个倒下的木桩上,看著这个漩涡发呆。 他连艾芬索走近都没注意到,直到艾芬索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才猛然惊醒。 “你受伤了?”艾芬索在杰洛特身边坐下,指了指他的胳膊说道。 “断了。但不严重。” “那其他人呢?” 杰洛特闻言嘆了口气,说道:“艾斯卡尔被一块石头砸了脚趾,兰伯特肋骨断了,维瑟米尔倒是完全没事。” “柯恩……他虽然没受伤,但也许还不如受伤。幸好你不在,那简直是——灾难。” 艾芬索心里的石头终於落了下去,这时他才问道:“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 “嗯……”杰洛特用没受伤的手摸了摸下巴,转头看著艾芬索说道:“你在辛特拉的时候,有发现希里她……展现出什么魔法天赋吗?” 艾芬索回忆了一下,而后果断地摇摇头。 “没有。” 在他的记忆里,希里看起来就和普通的小女孩没区別,不过胆子大一点,性格也算坚韧。 “那我们就更不知道她暴走的原因了。”杰洛特也摇了摇头,“之前兰伯特去酒窖拿酒,路上看见希里孤零零一个人在训练场。” “然后他过去看了看,然后他拍了拍希里的肩膀,再然后……兰伯特就被拍到了墙上。” “当时有一声巨响,直接把我们全都吵醒了。我们下去的时候,发现希里掀起了一场魔力风暴,直接把训练场搞成这样了。” “她还对柯恩做出了某种……预言?她说柯恩將会被一对尖锐的长牙刺穿胸口。最后维瑟米尔把希里打晕,这一切才结束。她现在正在楼上睡觉呢。” 说罢,杰洛特罕见地露出了迷茫的神情。 艾芬索心里却有了一些模糊的猜测。 怕不是白霜吧。 这玩意让她暴走的?他总觉得这不太像巧合。 不过他没有证据……所以这样的猜测並不怎么靠谱。 然而艾芬索不明白的是,既然希里的魔力如此强大——比艾芬索见过的任何术士都要强,可为什么在他记忆中的后来的希里反而在提著剑砍人? 这个问题恐怕暂时无人能解答。 艾芬索拍了拍杰洛特的肩膀,让他继续在这里发呆,然后提起背包走进了城堡主楼。 本来他想先吃点东西,再把包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卸下来,不过他刚进去就被维瑟米尔抓了壮丁。 “吃吧!” 维瑟米尔扔过来一块奶酪,乾巴巴的,像块黄色的石头。 “然后干活!”他指了指城堡主楼內一大堆坏掉的训练器材,柯恩和艾斯卡尔正拿著锤子对著一个木人敲钉子。 艾芬索伸手一捞,接住飞过来的奶酪,用力咬了一口。然后他把包往墙角一丟,也加入了维修工作。 第二十六章 融合 这是希里的第一次魔力暴动,但並非最后一次。 她的魔力暴动没有任何徵兆,总是突然发生。不过她再也没有造成那么大的破坏了,她往往是突然进入某种类似神游的状態,而后做出模糊不清的预言,让人难以理解。 例如什么太阳,什么帝国,什么皇帝,什么庇护与救赎之类的…… 以及自由和解放等等乱七八糟的。 她好像在说尼弗迦德,但所有人都觉得不对。 尼弗迦德不可能和后面那些词扯上关係,绝对不可能。 但若是如此,那她具体再说什么——这恐怕就没人能知道了。 时间慢慢流逝,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冬。 隨著大雪落下,这座於群山中被世人遗忘的城堡,彻底掩埋在自然中。 窗外鹅毛大雪飘扬,將凯尔莫罕染成纯白的世界,那个如同蓝宝石一样的湖泊此时已经结冰,又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雪,看起来就像一片平坦的雪原。 窗內炉火熊熊燃烧,艾芬索如往常一样,哆哆嗦嗦的起床,用伊格尼法印点燃壁炉,穿好衣服后,在壁炉上烧一锅开水用来泡茶。 除此之外,每天早起他还会检查一下自己的左手。 左手依然是如黄金一般的顏色,和昨天相比並无太大变化。 可若是与一个月前对比,就会发现金色变淡了许多。 那金色不再那么灿烂,不再那么光滑,甚至手腕处的金色已经彻底消失,手背上金色皮肤与正常皮肤的交界线也变得犬牙交错,参差不齐。 这並不意味著艾芬索即將失去黄金左手带给他的特殊能力,相反,这意味著更进一步。 灵魂之间大概有某种引力互相牵引,艾芬索和雷登尼的灵魂碎片也是如此,正在一点点融为一体。 从艾芬索在凯尔莫罕读到的书籍中来看,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现象。 人的身体会排斥不属於自身的东西,例如移植的器官。而灵魂也是一个道理,对於雷登尼的灵魂碎片,艾芬索的灵魂会极力排斥。 可隨著时间流逝,排异反应会逐渐消失,最终外来者会融入其中。 与这种情况相近的是一个妖灵夺舍的案例。 大妖灵“赫尔诺斯”被三个狮鷲学派猎魔人斩杀后,一个灵魂碎片逃进了一个农夫的脑袋,农夫大病三年,最终和妖灵的灵魂碎片融为一体,成为了有史以来最臭名昭著的死灵法师之一,还在南方的艾宾掀起了史无前例的大瘟疫。 好消息是,融合了灵魂碎片可以继承碎片主人的天赋、知识,並且保留完整的人格。 坏消息是,融合灵魂碎片可能会因为吸收记忆而使得性格產生变化。 不过不管怎么样,艾芬索知道的一点是——他无力阻止。 或许有人能阻止,但绝不是他能找得到的。 在大妖灵“赫尔诺斯”之后,关於融合灵魂碎片的实验在整片大陆隨处可见,无数的人尝试以这种“灵魂嫁接”的方式来获得天赋、知识和力量,其中有人因排异反应暴毙,有人变成疯子,有人直接被夺舍。也有人成功,但性格大变;也有人毫髮无损,完美地完成了实验。 而所有的实验都展现过一个共同的现象:“与灵魂碎片的融合开始后,无法暂停或逆转。” 艾芬索翻了很久的书之后,也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强大的意志力和对自我的清晰认知是关键。 这有些难以衡量,因为这二者因人而异,因事而异。 而艾芬索不知道自己的意志力和自我认知究竟如何,也不知道他能否在融合彻底完成时,在海量的记忆和情绪交织中保持自我,不被改变。 他忽然想起了此前见到监视者时,对方说过的一句话。 “也许有一天当我们再见,你会继承我的全部。” 监视者那意义不明的语气还迴荡在耳边,艾芬索十分確定这个傢伙早就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並且恐怕很乐意见到艾芬索变成一种类似雷登尼的模样。 果然不能相信任何来歷不明的人或物。也许他们在某些方面看起来可信,但在其他地方可能会坑你一下。 而这一下也许就把你坑死了。 不过,就算身上有个隱患,可生活还得继续。 艾芬索对自己有信心,他不觉得区区一个灵魂碎片就能同化自己,完成变相的夺舍。 壁炉上的水壶发出了刺耳的嗡鸣,艾芬索立刻將其取下,倒入早已撒了茶叶的杯子里,而后趁著开水尚未將茶叶化开,一一加入蜂蜜、肉桂、糖。 这些东西对於猎魔人来说也不算便宜,可为了压住这个时代茶叶超级苦涩的味道,艾芬索不得不如此。为了省钱他每天也只喝一杯。 再之后,艾芬索一边小口喝著茶,一边翻起一本厚厚的笔记,里面记载著他这许多天以来的大量研究成果。像这样的笔记他已经写了整整三本。而此时他翻到最新的一页,一边整理、回忆起昨天的思路,一边让自己经过一夜沉睡的脑子清醒起来。 “昆恩法印……” 艾芬索右手拿著茶杯,左手上亮起了黄色的魔力光芒。 他最先开始研究的是阿尔德法印,最先做出彻底完善改良的是亚登法印,可最先理解透彻法印本质的却是昆恩法印。 六个法印中,昆恩最为特別。 不论是艾芬索改良后的亚登锁链,还是不稳定的伊格尼火球,都运用了昆恩之印的“塑形”技巧,即將魔力由无形之物化作有形之物,能够在物理层面对现实產生影响。 表面上看,昆恩之印就是把大量的魔力匯聚在一起,再塑形为圆形的屏障,仅此而已。 但当艾芬索真的一点点尝试掌握“塑形”,才恍然发觉其中奥妙。 魔力在他手中隨意变幻,化作各种形状。可以是尖锐的刀刃,可以是一块小巧的圆盾,也可以是一束鲜花。 虽然艾芬索拼尽全力也只能完美操控拳头大小的一团魔力,但他已经意识到这种能力的潜力。 在那些极其强大的法师,甚至是传说中的魔源术士手中,魔力將真正的千变万化,隨意化作实体干涉现实,他们所能操控的魔力也是艾芬索难以想像的多。 幸运的是,艾芬索已经可以一眼看见终点,哪怕要走的路还有很长,但至少不是在迷茫的乱窜。 艾芬索左手上的昆恩“护盾”逐渐成型,化作一把褐黄色的魔力飞刀,而后在艾芬索手上缓缓飞起,隨著他心念一动,瞬间飞出,插入远处墙壁。 魔力飞刀停留了片刻后,形体崩溃,魔力散去。 谁说昆恩之印必须得是个护盾? 昆恩飞刀、昆恩长剑……昆恩之印在他手中千变万化,並不拘泥於一种固定形状。 …… 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除非有什么特別情况,例如行军打仗,外出旅行等等,要不然根本没有早饭这一说。 正常情况下只有午饭和晚饭,而早上起来要么乾脆不吃东西,要么像艾芬索一样喝点茶之类的饮品,让胃不空著就差不多了。 在屋子里练习了魔力塑形一段时间后,艾芬索看了眼壁炉燃烧的情况,估摸著时间快要到中午,就穿好衣服,熄灭壁炉,下楼走进了城堡主楼大厅。 此时这里冷冷清清的,只有维瑟米尔一个人正搅著一个大锅,锅里煮著萝卜和鹿肉。 这几天雪下得太大,已经把训练场埋了,希里本来的训练也改成了放假,作为她老师的几位猎魔人也不得不丟下剑,拿起铁锹铲雪。 看见艾芬索走下楼梯,维瑟米尔瞟了一眼,隨口说道:“醒了?” “嗯。昨天晚上又开始下雪了,看来庭院里的积雪在太阳出来之前清不完了。” “这话没错。”维瑟米尔一边回话,一边舀起一勺汤尝了一口,“你没见过快一百年前,那时候雪大得惊人,有一天我早上起来,发现周围一片漆黑,窗户被雪完全遮住。那时候的雪已经比屋顶还高……” “嗯……味道还行。”维瑟米尔放下了勺子,扭头看向艾芬索。 “你认识一些靠谱的术士吗?我指的是女术士,不是班·阿德的男巫。” “怎么突然问这个?”艾芬索奇怪地看著维瑟米尔。 “唉。”维瑟米尔嘆了口气,“你也看到希里的情况了,她很……特殊。” “我们没一个知道该怎么帮助她掌控那股魔法力量,而且我们也没一个知道怎么照顾一个女孩。” “我理解了。”艾芬索点点头,接著说道:“但你也不应该问我。我想你知道凯尔莫罕里谁和女术士的关係最好,对吧?” “哈!我当然知道。” 维瑟米尔笑了,接著看著艾芬索说道:“不止如此,我还知道谁和精灵的关係最好。” “人各有所爱嘛。”艾芬索也笑了,“那你呢,你和谁的关係最好?” “唔,关於这个……”维瑟米尔摸了摸下巴。 他没有回答,搅拌大锅的手逐渐停下,眼神也逐渐凝滯,仿佛目光已经穿透城堡的厚厚石墙,去往他永远无法到达的远方。 悲伤、遗憾、思念……这些早已过去,留给维瑟米尔的只剩下灰白色的追忆。 直到一声门被推开的响声传来,才把他拉回了现实。 希里蹦蹦跳跳的进来,她此时一身厚实的冬装,裹的像头小熊,脸被冻的红扑扑的。 “维瑟米尔叔叔!你有萝卜吗?我的雪人缺一个鼻子!” 她扑到维瑟米尔身旁,拽著他的袖子。 维瑟米尔眼前的世界再次鲜活起来,变得色彩斑斕,那些灰白色的回忆再次化作他心中不变的相册。 “我让你去铲雪,可没让你堆雪人!” 虽然维瑟米尔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捡起一根粗细適中的萝卜,递给了希里。 “谢谢!” 希里接过胡萝卜,一阵风似的又跑出了城堡。 中途她还险些撞到扛著铁铲的杰洛特。 “小心点……” 杰洛特说道,不过希里压根没听。而他见此也只是笑笑,而后走到了艾芬索与维瑟米尔身边。 “我们刚刚才谈到你。”艾芬索说道。 “怎么了?” “我和维瑟米尔都认为,我们需要一个能帮助希里控制她的能力的老师。这个老师一定要学识渊博,能力出眾,同时很了解女性,特別是希里这个年纪的女孩,另外……” “停,停。”杰洛特赶紧摆了摆手,看了看一起注视著他的艾芬索和维瑟米尔,有些无奈。 “你直接说女术士就行了。” “好。所以我想你心里已经有合適的人选了吧。”艾芬索脸上掛著意味深长的笑容,“比如一个穿黑白衣服,身上有丁香和什么东西香味的女人……” “呃……” 出人意料的,杰洛特没有点头,他反而看起来有些为难。 维瑟米尔一眼就猜了个大概,他在这方面的经验比城堡里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多。 “感情中总会有不顺的地方。”他拍了拍杰洛特的肩膀,“有甜有苦,爱情才完整。” “嗯哼。”杰洛特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 不过他转而说道:“但我们还是需要为希里找个老师,我明白。不用担心,我有另外一个合適的人选。” “我能知道是谁吗?”维瑟米尔问道。 “当然。特莉丝·梅瑞葛德。” “並未出乎意料。”艾芬索插嘴道,“真可惜,上次她光临凯尔莫罕的时候我不在。听说那会发生了不少好玩……我很抱歉这么说,杰洛特。” 杰洛特罕见的翻了个白眼,没有搭理艾芬索,而是继续说道:“等到春天,我就会去一趟维吉玛,她现在是泰莫利亚的皇家顾问,被弗尔泰斯特信任。也许此时她就坐在会议桌旁,” “看来她確实没有死……我一开始听到的消息里说,索登山战死的十四个术士里包括了她,后来又有人说她没死。”维瑟米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另一边,杰洛特把铲子靠在了墙角,一屁股坐在壁炉边的长椅上。忙了一上午的他此刻又累又饿,只想等著吃饭了。 艾芬索拿了块肉乾,坐在了杰洛特身旁,撕了一大块给他,自己只留下很小一部分。 杰洛特也没客气,接过后大口撕咬著,肉乾的渣落在鬍子上也毫不在意,他迫切地需要什么东西填一填肚子。 “你已经交班了。和之前说好的一样,你上午我下午,现在你已经可以歇了。” 艾芬索麵带微笑,把小块的肉乾放进嘴里,淡淡的咸味在口腔里瀰漫,风乾的脂肪一点点融化。这是凯尔莫罕特有的小零食,也只有在这里,有艾斯卡尔和维瑟米尔两个狩猎大师能搞来大量的野味,才有条件製作出多到地窖放不下的肉乾。 “嗯。” 杰洛特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回答道:“今天她上午堆了雪人,下午肯定要打雪仗。你看著点她,別让她像之前一样在城堡里到处乱窜,最后卡在地板里。” “那只是个意外。”艾芬索解释道,“谁能想到那块木头已经彻底烂了?连希里的体重都承受不了。” “是的,我知道,但……总之,你不要答应她玩那个什么捉迷藏了,好吗?” 说话的时候,白狼直直看著艾芬索的眼睛。 而艾芬索一脸无辜的样子,待到杰洛特说完,他既没有开口做出保证,也没有口头上敷衍,甚至都没有点点头,只是回了个意义不明的…… “哦。” 艾芬索眨了眨眼。 杰洛特一看就知道没戏,艾芬索没答应他任何事,只留下一个可以被隨意曲解的“哦”。 不过,算了。 至少希里玩的挺开心的。 第二十七章 又一年春天 过了一会,维瑟米尔宣布午饭开始。热气腾腾的大锅被端了上来,寒冷的冬季正是喝汤的好时候。 泡在炼金实验室的兰伯特,外出查看陷阱的艾斯卡尔,同样负责上午扫雪的柯恩,全都一一回到了餐桌。不想来吃饭的希里也被艾芬索连哄带骗地拉了回来。 “砰!” 大门被重重的关上,外面又下起了雪,这意味著杰洛特和柯恩一上午的工作白费了,要不了多久大雪又会把庭院覆盖。 今天的午餐略显沉默,因为没有酒。 酒已经快要喝完了,维瑟米尔在秋天从酒商那里搬了半个地窖的酒到凯尔莫罕,然而现在只剩下了两箱子。 他们必须得省著喝,要不然很快就要陷入无酒可饮的绝望处境。 自然没有酒,自然就放不开。猎魔人很少会真的喝到酩酊大醉,平时喝上几小杯连微醺都达不到。 只是喝酒仿佛给了他们一个藉口,让他们有理由大聊特聊,谈天说地。反之,不喝点酒的话仿佛开口都变得艰难起来。 片刻后,简短的午餐结束。正当艾芬索起身准备去拿铲子的时候,柯恩叫住了他。 “等等,艾芬索。”柯恩站了起来,“我们能聊聊吗?” “好。” 艾芬索有些诧异,因为柯恩看起来有些怪怪的,既紧张又犹疑,不过他还是答应了。 柯恩点了点头,向著大门走去,艾芬索紧隨其后。 两人出了城堡主楼,找到一个暂时不会被雪刮到的角落,而后柯恩略带紧张地靠在了墙上,皱著眉头盯著艾芬索。 他开口说道:“我並非有意窥探你的秘密。” 柯恩话一出口,艾芬索一震,而后迅速平静下来。 他对这种情况其实早有预料……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作为一名狮鷲派猎魔人,我擅长法印,也对魔力更加敏感……所以我在偶然间注意到你所在的位置出现了魔法的波动,且这波动和法印十分类似。” 柯恩说完后,眼睛依然锁定在艾芬索身上,不过多了一点期待。 “我確实因为一次意外得到了施法能力。” 艾芬索平静地承认了。经过几个月的观察,他可以確定柯恩是个好人,和吉托夫十分类似的好人。虽然艾芬索依然不打算主动將自己的秘密告诉除狼学派外的任何人,但既然柯恩自己察觉到了,也就不必隱瞒。 “那看来你真的很幸运。”柯恩仿佛如释重负,他挠了挠自己的鬍鬚,显露出些许皰疹的疤痕,“这么久以来,我只听说过一个在班·阿德的飞狮怪学派猎魔人能够施法。你是第二个,也是我亲眼见到的第一个。” “不要误会,我无意打探你获得施法能力的途径,也不会到处传播。” “我只是……”柯恩沉吟了一下,突然把话题一转。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了解狮鷲派吗?” 艾芬索摇摇头,他对其他学派的了解都只是浮於表面。 “简而言之,我们相信正义、无私的行为才是猎魔人之道。同时……”柯恩缓缓说道。 “我们在钻研魔法和法印的路上走了很远。” 听到这里,艾芬索隱约知晓了柯恩的目的。 “所以秉持著无私的精神,我十分愿意与你分享狮鷲派的知识。” “我……很感谢。” 儘管很早就听说过狮鷲派的无私品德……但此刻艾芬索才真切感受到,这些品格的確在狮鷲派猎魔人身上闪耀,他们也的確在用行动践行这一切。 “儘管你属於狼学派,但我想你是唯一一个能传承狮鷲派知识的人了。另外一个飞狮怪学派的,恕我直言,根据传闻来看他心术不正。我不能把这些前人遗泽交给他。” 柯恩靠著墙,神情恍惚中带著点抑鬱。 “我们也信任不了术士。当年凯尔塞壬因术士对知识的覬覦而毁,我们现在更不可能將这些知识交给他们。然而现存所有狮鷲派猎魔人都没有施法能力,面对凯尔塞壬的珍宝,我们也只能学习、钻研关於法印的部分。” “我想……与其让这些知识埋没於尘埃中,不如交给合適的人。” “柯恩。”艾芬索认真地伸出手,拍在了柯恩的肩膀上。 他没有说些“真的吗?”之类的废话,从柯恩的语气和状態都不难看出他是认真的。 这个时候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是对对方一片真心的莫大侮辱。 “我很感谢你。”他看著柯恩的眼睛,与他对视。 感谢他的信任、感谢他的无私…… 这是单方面的受惠,艾芬索不用付出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他怎能不感谢? “別高兴得太早了。”柯恩忽然笑了。 “虽然我很確定老凯尔达不会介意,但万一他看你不顺眼,我也不知道你会被他分配到哪个房间里——说不定会是地下图书馆。” “不过现在是时候去铲雪了。希里还在等你。” 艾芬索点了点头,再次用力拍了下柯恩的肩膀,郑重地再次说了句“我十分感谢”,而后转身离去。 柯恩依然靠在墙上,默默看著艾芬索步入大雪之中,一点点消失在铺天盖地的白幕后。 他刚才只说了不选择那个飞狮怪学派猎魔人的原因,却没说选择艾芬索的真正原因。 在从希里那里听到的故事中,艾芬索为了金钱冒著艰难险阻来到辛特拉,与尼弗迦德人血战到底,最终斩杀敌军將领,为难民打开一条生路。 可在最后,为了钱而来的他却放弃了天价赏金,不为金钱所动,救下了公主和另一位骑士。 之后还带著吉托夫和希里两个人逃到了索登,並且继续照顾吉托夫直至其痊癒,待到对方临走时还赠送了自己的全部金钱。 这可真是…… 太骑士精神了,太高尚了。 也许艾芬索只是不看重钱,也许这里面有希里个人的滤镜,也许其中另有隱情,但柯恩並不在意这些,他只站在事实的角度来看。 在他眼中,艾芬索的辛特拉之行犹如一场骑士试炼,而艾芬索完美通过。他的品德在柯恩看来堪称模范,已经是可遇不可求的级別。 於城堡中这些天待下来,他也通过自己的眼睛去看,耳朵去听,在他自己心中早已对艾芬索的人品作出了判断——结果无疑是极好的。 而在昨天偶然发现艾芬索在施展魔法时,柯恩先是惊讶,接著就是惊喜。 他毫不犹豫地决定把狮鷲派的知识交给艾芬索,没有任何迟疑。 …… 当艾芬索匆匆回到庭院,却发现希里消失不见,原地只剩下一个插著萝卜鼻子的雪人。 “希里?” 他大声喊道,却突然察觉到有破空声传来。 “嗖!” 艾芬索及时低头,一枚雪球擦著他的脑袋飞过,砸在雪人脸上。 “哈哈!” 希里躲在一堵雪砌的墙后面,又扔出一枚雪球,不偏不倚地砸中了艾芬索的屁股。 见状,艾芬索把铲子一丟,迅速在地上捞起雪搓成球。 仗著有防御工事,希里居然敢来挑战他? 看来在克丽斯蒂黛农场里的教训还不够,这次一定要把这小屁孩用雪球砸成雪人。 就在此时,城堡主楼大门被推开,杰洛特和兰伯特走了出来。 不过隨著艾芬索一弯腰,一枚希里扔来的雪球飞向了杰洛特。 杰洛特反应也很快,当即扭头躲开。於是雪球最终落在毫无防备的兰伯特脸上,糊了他一脸。 “呸!” 兰伯特吐了口雪,立刻蹲下团起雪球,一边团还一边大声说道:“虽然不知道是谁扔的,但是你们可惹错人了!兰伯特叔叔会打得你们找不著屁股……” “噗!” 话还没说完,兰伯特的脑袋上又挨了一枚雪球。 他回头一看,杰洛特正在搓第二枚雪球。 “杰洛特!你也完蛋了!” 兰伯特大吼一声,放弃了搓雪球,转而双臂伸展抱起一大块雪,直接向著杰洛特扔去。 当杰洛特连连后退,以为成功躲开时,兰伯特飞起一脚把雪块踢爆。瞬间无数小雪块散开,如同霰弹枪的子弹覆盖了杰洛特全身。 “吱啦!” 城堡主楼的大门再次被推开,听到动静的维瑟米尔和艾斯卡尔想看看出了什么事。 而他们第一眼就看到了艾芬索不怀好意的笑容,以及那视野里不断放大的雪球。 在看见大门微动的那一刻,艾芬索就搓好了四个雪球,预判了两人出现的位置,最后算准了时间直接扔了出去。 而他一次性就扔了四个雪球。 艾斯卡尔头部中球,和之前的兰伯特一样吐著雪。而胸口连中三球的维瑟米尔则拍了拍身上的雪,笑了出来。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回忆过去——他实在是有太多事值得回忆了…… 当然他也没站在那发呆当活靶子,维瑟米尔手上的功夫一点不慢。 论经验丰富,他在凯尔莫罕绝对排第一。 在打雪仗这一块也是一样。 …… 天空再次湛蓝,冰雪又一次消融。 当艾芬索在阳台上看到远处那个被冰冻的湖泊出现肉眼可见的裂纹时,他就知道,春天要来了。 雪山褪色,群鸟归林,万物復甦。 冬天的痕跡悄然而逝,当你意识到冬天即將结束时,恐怕早春已经到来了。 而今又是一个晴朗的下午,天气已不再那么冷,艾芬索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抱著一本书细细阅读。 没了对柯恩的顾虑后,艾芬索也不再藏著掖著,把关於左手的事情分享给了城堡里的其他人。 同时他也试著把改良的法印传授给其他人,然而没有一个人能完全学会。这些改良法印本质上和魔法没有区別,普通猎魔人缺乏魔力亲和,自然使用不了。 唯有杰洛特似乎很特殊,他虽然没法用出逆向阿尔德或者亚登锁链,但成功提升了自身的法印威力。杰洛特儘管无缘成为施法者,但他似乎有著些许与生俱来的魔力亲和。 为了帮助艾芬索继续研究,柯恩把他能想起来的所有东西都写了下来,交给艾芬索。至於那些没想起来的,等艾芬索带著问题与他进行探討时他就会一点点想起来了。 此刻在艾芬索眼中,他手中捧著的不是一本潦草写就的书,而是一本无上瑰宝。 狮鷲派对法印的研究自然远超艾芬索,这本书给艾芬索带来了至关重要的启发,並且节省了他大量时间,排除了不知道多少不可行方案。 而最重要的,却是其中系统性的魔法知识。 从最开始的引火术,到火元素的完全掌控,柯恩详细地介绍了一切,如何一步步成为强大术士的过程已经被艾芬索完全知晓。 当然也只有火元素。这些都是柯恩费了好大劲背下来的,承载了他少年时的梦想——他也曾幻想自己在未来因缘际会成为术士,於是他一直记著这些知识,只为了不错过机会。 艾芬索也有同样的梦想。 第一次以术士使用魔法的方式施展阿尔德之印的时候,那种喜悦感,那种激动感,艾芬索还能回忆起来。 不过他的野心也如野火般越烧越旺,从一开始能够体会魔法奇妙就好,到现在他早就不满足於此,他想成为一名真正强大的术士,掌控魔法的力量。 这个目標並非不可实现,艾芬索正在一点点前进…… “哈!” 城墙上,希里还在孜孜不倦的训练,於一根根小木桩上跳跃,躲闪著摇晃袭来的大木桩。 她好像永远不会疲惫,每天都狂热的训练。 与之相比,她在书本上的热情就没那么大了。 因为凯尔莫罕多了艾芬索这么一个爱读书的人,维瑟米尔理所当然地把希里的理论学习交给了他。並且当维瑟米尔外出时,艾芬索要负责希里的全部课业。 而让艾芬索头疼的是,自己哪怕去上个厕所,或者因其他事离开片刻,希里一定会消失不见。如果这个时候去训练场,一定能找到她。 算了下时间,艾芬索合上了书,抱起地板上厚厚的《食尸鬼与孽鬼》,下楼去了。 把希里从训练场抓到室內是每天开课之前的必要准备工作。 城堡主楼冷冷清清,不復之前的热闹。 雪一化,杰洛特就第一个匆匆忙忙地离开,到维吉玛去找特莉丝。 为希里找个合格的女性监护人已经刻不容缓,尤其是艾芬索意外发现希里已经进入生理期之后。 他本来想写信的……但是索登山之后特莉丝就搬家了,杰洛特只知道她现在住在维吉玛。 柯恩是第二个走的,他动身前往莱里亚。尼弗迦德人捲土重来,在利维亚和莱里亚与北方王国隔河对峙,小规模衝突时有发生。听说过辛特拉的惨烈后,柯恩毫不犹豫地前往下一个可能爆发战爭的地点。他想凭自己的微薄之力做些好事。 他说他今年年底会再来一趟凯尔莫罕。在此地与艾芬索会合后,他们可以在夏天去往凯尔塞壬。 艾斯卡尔和兰伯特是昨天一起走的,他们没有什么特別的目的,和往年一样,在大陆上四处游歷。 於是现在城堡里只剩下了负责教育的维瑟米尔,还有醉心魔法研究的艾芬索。 “吱啦……” 城堡大门被艾芬索用力推开。 清冷的春风吹过,扬起他的白髮。 风在嘶鸣,疯狂涌入城堡主楼,吹得艾芬索衣角猎猎,吹得桌子上一页页写满字的纸张到处飞舞。 在呼啸春风中,这片愚昧又神奇,血腥又壮烈的大陆迎来了新的一年——1265年。 时代在咆哮,雅鲁加河对岸的黑衣军团整装待发,这个如新星般冉冉升起的庞大帝国,誓要將目之所及的一切全部征服。 人性在呼唤,有个坚毅不屈的骑士在亚甸成功拉起了一支军队,由被仇恨驱使的流亡者组成,为了祖国,他们战至终章。 而在世界偏僻的一角,在被世人遗忘的凯尔莫罕里,有一根手指翻过一张书页。 他凝视著柯恩写下的字跡,片刻过后,一个疑惑的声音响起。 “心胜於物?” 卷末 不知道各位能否感觉到——其实这一卷是被大量刪减过的。 其中被刪去戏份的角色包括林法恩,卡西尔,维赛基德元帅,莫斯萨克,希沃德公爵,还有两个非原著角色戴克里先与林迪尔。 其中部分角色的故事会在日后重新安排。 刪减的剧情包括夜袭尼弗迦德哨站以获取补给顺带释放了一群奴隶、意外劫走被押送回国的卡西尔、被那乌西卡师追击时由阿特里公爵所率反抗军所救、搜寻斯特瑞普地区时遇见玛那达之战倖存者。 山谷之战的德鲁伊原定莫斯萨克,但是不太想把老头写死所以改了。 上索登之战原本会有详细战役描写,以希沃德公爵的视角进行展现。 这样做的主要原因就是为了缩短字数,加快节奏。 作为正文卷,第一卷实在是有些短了,但作为序捲来说,十几万字应当还好。 而现在,第一卷结束。 属於猎魔人的开始结束了。 燕国地图也走到尽头了。 …… 在这个污浊悲惨的中世纪晚期时代—— 这里有南方帝国的血腥屠戮和暴政,这里有北方诸国的愚昧无知与歧视。 这里有真实存在的命运,甚至还有掌管命运的女神,更有斩不断的宿命枷锁。 这里有诡异莫测的残物,有玩弄人心的恶魔或神明,还有不懂感恩的村民们。 仅凭一介凡人,一个小小的猎魔人。 哪怕学会了魔法,哪怕拥有远超时代的卓识…… 但恐怕依旧什么都做不了。 没有猎魔人能寿终正寢,所有猎魔人都无法逃过死於非命的命运。 正如马太福音26:52。 “凡拿起刀剑者,必死於刀剑下。” 但没有人会想要这样的命运。 於是。 第二卷。 有种力量能让人心想事成,有种力量能將世界的轨跡逆转。 就將那天命重拾,带那失国之人归乡。 承担起更大的宿命,登上没有尽头的阶梯。 在这魔幻的中世纪应当拥有魔幻的歷史,更应该发生一些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而化不可能为可能,便是——奇蹟。 (今天依旧直接发两章) (春节依旧更新) 第一章 心胜於物 艾芬索仿佛发现了一片新大陆。 柯恩留下的书中写著如下一大段话: “依据相关传言(来自凯尔达),阿尔祖对於心灵之力的研究已经到了极为高深的地步。如果你深入研究过人类本身,你应当会知道这种……几乎不为人知的力量。” “虽然心灵之力只属於人类,但目前为止並未发现该力量的实际意义。有人认为它只是衡量我们意志的自然指標。有无心灵之力並不会对魔法產生影响。我们(我的意思是狮鷲派)在很久以前——我指的是狮鷲派毁灭以前。那时候的狮鷲派驻派法师曾经根据一部目前失传的、关於阿尔祖的文献,找到了些许线索。” “顺著阿尔祖曾经的研究路线,那些法师最后得到了可以被证实的结论。” “的確存在一个维度……那个维度拥有无穷无尽的能量,於无形中包裹著我们的世界。而连接那个维度的关键便是这个……心灵之力。” “通过心灵之力,並施展某种魔法仪式,那些法师应当成功与那个维度取得了联繫。” “不过实验结果是惨烈的……我记忆中的实验报告大致如下。” “七名法师、三名学徒通过仪式释放了心灵之力。” “其中三人表示感受到了未知的力量,四人表示感知到了一个蓝紫色的世界,其余三人无任何反应。” “实验室突然发生爆炸,大量非魔力未知能量爆发,形成漩涡,无法靠近。” “约十分钟后,漩涡消失。” “未感知任何情况的三人失踪。感知到神秘维度的四人陷入癲狂,重复著与通用语类似、但词汇完全陌生的语言,並分別在六天、七天、八天、九天后死亡。” “感知到力量的三人获得了力量,但因身体无法承受该过於狂暴的力量,逐渐出现內臟破裂、全身粉碎性骨折、血管破裂等症状,並於十五个小时后死去。” “实验结论为……猎魔人体质应当能撑住那股力量。心灵之力与意志力有关,意志越强,心灵之力越强大,越能对那股力量实现某种程度的操控。” “连接该维度的魔法仪式已於凯尔塞壬浩劫后失传。” “关於阿尔祖的文献內容部分已被证实。我的朋友,另一位狮鷲派猎魔人……他推测这可能是阿尔祖製造猎魔人的原因之一。” “凯尔达是唯一一个看过那本关於阿尔祖的文献的人。据他所说,阿尔祖认为假如能將那股力量掌握,便可以做到心想事成,也就是……” “心胜於物。” “啪!” 艾芬索合上了书,坐在地上,向后靠在了凯尔莫罕古老的石墙上。 “心胜於物?” “心胜於物……” 他口中念念有词,陷入沉思。 阿尔祖不愧是站在魔法领域金字塔顶端的术士,他的研究总是那么惊世骇俗,超乎想像。 艾芬索感受到了熟悉的感觉,那是一种心血来潮的衝动,就和之前在诺维格瑞去找监护者时一样,他冥冥中感受到,这件事他非做不可。 不过这种衝动並没有上次那样强烈、急切,就好像只是一种提示,它提示著艾芬索应该主动踏入未知的领域。 所谓的命运,它再一次现身了…… 艾芬索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他至今不曾知晓命运的真正目的,究竟是让他堵住世界各地白霜的口子,抑或回到海的另一边,重建那个亚兰尼亚王国? 它有时会让艾芬索感觉它在自相矛盾,就像操控命运这架马车的有两只手一样,一个试图左转,一个试图右转…… 还是说……谁知道它到底想要什么? 也许这只是命运的无常罢了。 艾芬索平復了一下呼吸,压制住內心的悸动,而后站起身,拍拍屁股离开了。 就目前来说,还是先……拖著吧。 走进训练场后,艾芬索一眼就看见希里在摆弄他的宝贝——布洛克·莱茵。 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希里手忙脚乱地把剑插回了剑鞘,而后摆回原来的位置。 然而当艾芬索走到希里面前,布洛克·莱茵却不合时宜地倒在了地上。 “呃,我看见你的剑有点脏了,就帮你擦了擦。” 希里面色如常,脸不红耳不赤地说著鬼话。 “是吗?你不会是因为对我的剑垂涎三尺,所以偷偷拔出来用吧?” 艾芬索蹲下身,笑眯眯地看著希里,看得她手指不安地开始打结。 “不,我只是喜欢擦剑!” 她强装镇定地解释道。 “真的?” “真的!” “你真的喜欢擦剑啊?这可是个枯燥的工作。” “我当然喜欢,这是爱好。” “哇哦,那么城堡里的所有剑都交给你吧,我看维瑟米尔都忙得没时间管这个了……” “不不不不!” 希里赶紧摆手加摇头。天吶,城堡里所有的剑?这得有好几百把,等她擦完最后一把剑,最开始擦的剑恐怕又脏了!换句话说,她一辈子都擦不完了。 “那就去训练吧。”艾芬索笑著拍了拍希里的小肩膀,他已经在极力克制自己不摸对方的头了。 “今天你要学习如何与妖灵战斗。”他站起身说道,“我想你已经知道,妖灵没有实体这件事吧?” “嗯。猎魔人必须要用涂了妖灵油的银剑,或者亚登法印才能伤害到妖灵。” 希里张口就背出了一段书上的原文,一字不差。 “没错。”艾芬索点点头,“不过你需要意识到,用剑砍妖灵和用剑砍实体怪物的方式是不一样的。” “面对妖灵,你挥剑后需要及时收力。你不会命中实体,自然不能利用惯性来增加威力,更不会得到砍中实物的受力反馈,因此如果不收力的话,你反而会因惯性导致重心偏移,站位不稳。” “这和木桩训练完全不一样,並且適用於大多数没有实体的敌人。” “想要判断你是否命中妖灵,也不能用眼睛去看。妖灵可以製造肉眼难以分辨的虚假幻象,所以你需要用耳朵去听。假如剑穿过妖灵身体,会发出类似剑砍在破布上的声音。” “记住了吗?” “记住了。” 希里点了点头。 “好。”艾芬索从训练场的角落里拖出一大张昨天准备好的骯脏白布,以此来充当妖灵。 “现在我拿著这块布,你的任务是用剑砍到它的同时,自身保持稳定。” “准备好了?” “当然!” 希里举起了木剑,对著白布一记挥斩,却不出意外地因为用力过猛往前窜了一下。 “如果这块布真的是妖灵,刚才那一下你就扑进了妖灵的怀里,也意味著你死了。”艾芬索说道,又晃了一下白布。 “现在,注意重心,收力。” “哈!” 希里再次挥剑,她立刻吸取了教训,开始尝试控制一个合理的力道。 不过这次她的动作依然迟滯了一下,在挥剑后不得不重新调整重心。 另一边,艾芬索开始增加难度。 “妖灵並不会像正常怪物那样,有著可以预测的步伐和速度。它们的速度忽快忽慢,与你的距离忽远忽近。”艾芬索动了起来,来回走动。那块白布在他手中隨风摇摆,仿佛真的妖灵一样,被艾芬索提著以无规则的方式在希里身边飘来飘去。 “而有的时候,妖灵会消失。接著它可能从任何地方再次出现,並且偷袭你……” 维瑟米尔教学生的乐趣和苦恼,艾芬索此刻已经完全理解。 …… 到了傍晚,维瑟米尔牵著沃克和另一匹花马风尘僕僕地回到了凯尔莫罕,满载著各种食物和其余补给品。 这个时候训练已经结束,艾芬索又看起了他的书,希里在训练场上自己加练。 看见维瑟米尔回来,艾芬索放下书,过去帮他一起卸货。而就在这时,就在艾芬索提起两大箱科德温啤酒时,满头大汗的他在夕阳中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影。 远处蜿蜒曲折的山道上,一个骑著马的人披著夕阳的余暉,向著凯尔莫罕缓缓前进。 儘管他背对夕阳,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黑影,但是他扭头时脑后的马尾让艾芬索一眼认出了他的身份。 “杰洛特?他回来了?” “哦,確实是他。”维瑟米尔擦了擦头上的汗说道,带著点疑惑,“不过他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看来你写的信不够分量。”艾芬索开玩笑地拍了拍维瑟米尔的肩膀,“也许应该让杰洛特用自己的方法说服对方,独一无二的方法。” “別损他了。”维瑟米尔笑著说道,“不过特莉丝现在可是弗尔泰斯特的座上宾,她抽不出手来凯尔莫罕也在预料之中。” “反正就不可能是你的话没分量?” “哼,那也比你这个籍籍无名的臭小子有分量。” 在说说笑笑中,两人东西也不搬了,就这么在门口等著杰洛特到来。 而杰洛特在绕了几个弯后,终於慢悠悠地来到了凯尔莫罕大门前。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两人感到惊讶。 “她答应了。特莉丝会在十二月来。” 杰洛特有些疲惫地说道,他在维吉玛和凯尔莫罕之间跑了个来回,中间几乎没什么休息时间。 “十二月?” “对。她说,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必须待在维吉玛,並且……隨时可能去前线。”杰洛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语气渐渐低沉。 “战爭啊。”维瑟米尔摇了摇头,他看了人间太多惨剧,其中因战爭而发生的占了一半。 艾芬索並不意外,他见识到辛特拉的毁灭时就意识到,这是场彻底撕裂南北的战爭。 尼弗迦德帝国不只是封建帝国,它正在向一个殖民帝国转型,以国內高度发达的工商业为支撑,兴盛的蓄奴行业为辅助,对外开始了武力征服和殖民统治。 生活在当代的人们没有歷史的洞见,看不清未来的方向,只有艾芬索一人意识到了时代的巨浪正在袭来。 尼弗迦德人不会停手,他们將带来秩序,带来文明,驱除愚昧,但最终一切成果都会被尼弗迦德人独享。即便是投降——像过去小领主主动对大领主宣誓效忠一样,也不会和过去一样形成封建契约关係。 在尼弗迦德人名为行省,实则为殖民地的行政制度下……会有什么好结果吗? “不管怎样,她会来就好。”艾芬索点点头,主动上前从杰洛特的马上卸行李。 “另外,你能回来也很好。” 杰洛特笑了,露出淡淡的微笑,却久久掛在脸上,直到晚饭时分未曾落下。 平静的时光,再次开始流动。 日子一天天过去,希里的进步肉眼可见,她正在一点点成为一个优秀的战士。 维瑟米尔和艾芬索都有著渊博的知识,在习文这方面不成问题。 而在学武这一部分,城堡里剩下的三人都是剑术大师。 若要在剑术上从三人中分个高低,维瑟米尔大概可以称第一,杰洛特则比艾芬索强一些。 总体上来说,论体能维瑟米尔不如杰洛特充沛,而论经验艾芬索也不如杰洛特丰富。 兼具丰富经验且身体机能正值巔峰的杰洛特,是实战上的第一。 而隨著时间流逝,艾芬索渐渐退出了凯尔莫罕教师的行列,他把最后一段时间用在了魔法研究上。 艾芬索觉得自己的研究恐怕已经超越了法印的框架。 以柯恩留下的笔记为主,以研究昆恩法印发现的魔力塑形为辅,他成功掌握了伊格尼。 可控的伊格尼火球……威力確实大,大到艾芬索平时几乎不会使用。 火球爆发时溅射的火星能飞十几米远,但凡落在了易燃物上,立刻就会起火。假如在战斗中使用自然无伤大雅,但如果不想把凯尔莫罕从废墟变成烧焦的废墟,那就最好平时別用。 除此之外,笔记的其他內容也在帮助艾芬索给自己的法印进行新一轮升级和进化。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过去。 第二章 邪灵与人 四月。 艾芬索收拾好手稿,离开了凯尔莫罕。 他已经做好了路线规划,先到阿德·卡莱,赚够路费后直奔亚甸,去看一看吉托夫,如果没记错的话,他说过要组织一支军队。 艾芬索想从那里拉几个辛特拉人一起,回到索登,去那个山谷一趟。 他的东西还都埋在白霜铸就的暴风雪里面呢…… 他实在不想把这些东西拋下,或许那些东西不算贵重,但具备纪念意义的物品可是无价的。 丟了它们,给他的感觉就像丟了过去几十年的人生一样。 之后他会转道泰莫利亚,直奔诺维格瑞,最终在十二月左右回到凯尔莫罕。 想要完成这趟漫长的旅程,自然少不了金钱的支持,一路上接各种委託也是自然。 而艾芬索离开凯尔莫罕的群山没多远的时候,就被一群农民拦住了。 “猎魔人?” 一个一身癩痢的光头男人看著艾芬索的眼睛说道,他见过其他的猎魔人,不止一个。 所有猎魔人都有异於常人的眼睛。 艾芬索点了点头,接著这群农民七嘴八舌的乱说一通,勉强道明了来意。 他们的村子里有个女人被邪灵附身了,想要艾芬索过来驱魔,如果驱魔成功,就付他40杜卡特。 假如这桩委託是一个村子的人合力发起的,那艾芬索肯定会因报酬太少而討价还价一番。 然而不是,委託人是女人的丈夫。本来因为家里管钱的人倒下,这40杜卡特会被这个男人挥霍掉,但村子里的其他人看不下去,於是强逼著这个男人找人驱魔。 不过艾芬索能看出来,真正的原因恐怕是这些村民害怕邪灵一直不散会造成更大的危害……例如折磨死女人后附身下一个人,或者诅咒整个村庄。 接著艾芬索就跟著这些人一起回到了村庄,最终在一间破烂的茅草屋里见到了所谓被邪灵附身的女人。 恶臭的屋子里,一个女人痛苦地呻吟著,躺在简陋的木床上,背部诡异地向上弓起,仿佛一把弯弓。她似乎在用力撅起腹部,整个人除了头和脚都离开了床板,看起来確实像被邪灵附身一样恐怖。 艾芬索凑近看了看,这个女人似乎离死不远了,她已经失去了意识,面部抽搐僵硬,喉咙发出的呻吟只是出於本能。 仔细检查了一番后,艾芬索摇了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这並非是什么邪灵附体。 这是一种最常见,也最难以防范,同时致死率极高的病——破伤风。 角弓反张就是最显著的特徵,还有她那呼吸困难的症状也是。 这个女人已经进入晚期症状,以当前时代来看无药可医。 艾芬索走出屋子,把躲得远远的一群村民喊了过来。 “不是邪灵附体,但没救了,等死吧,可以提前挖坑了。” 他言简意賅地说道,听得一群人面面相覷。 女人的丈夫倒是很高兴,他面露喜色,这大概是因为他省下了一笔钱用来享受。 其余人的表情则渐渐趋於平静,如果不是什么邪灵,那自然影响不到他们的生活了。既然如此,那还聚在这里干什么?有什么值得关心的? 人群渐渐散去了。 艾芬索拽住了女人的丈夫,淡淡说道:“10个杜卡特。” “我解决了问题,你就得付钱。” “什么?” 这个满面春风的男人顿时蔫了下来,他左看右看,向著其余人发出求助的目光,却无人理会。 他用力想要挣脱,但艾芬索的手如同铁钳一样死死锁住他的胳膊,令他动弹不得。 最后,眼看著人都走光了,男人无可奈何,只好不情不愿地从腰间布袋里仔细挑了几个个头小,被剪了边的杜卡特,塞到了艾芬索手里。 艾芬索並不介意这些小细节,他把钱揣进兜,也放开了男人的胳膊。 男人愤愤不平地偷摸瞪了艾芬索一眼,逃进了屋子,用力把门关上。 门后还传来他低沉的骂声…… 艾芬索翻身骑上沃克正准备离开,却忽然被一人拦住。 他低头一看,是个行商模样打扮的人,裹著头巾身披麻布,脚上的靴子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 “猎魔人。”他摸著下巴的胡茬,看著艾芬索忽然笑了。 “有没有兴趣接个活?” “什么活?” 艾芬索麵无表情地问道。 “解决一个真正的妖灵,有没有兴趣?” “详细说说。” “那边有个废弃的仓库,住著个奇怪的女人。”商人伸手指向一个方向,那里是一片幽深的密林。 “那里大抵是闹鬼了,总是有人在那失踪。那个女人也大抵是疯了,虽然她没死,但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別……” 树林被风吹动,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商人的话。 “有点意思……”艾芬索摸了摸下巴,转而说道:“还有更多相关的事能告诉我吗?” 商人摇了摇头,摊手说道:“去过那的人都失踪了。我在这一带做生意,偶尔会经过那个仓库附近,我可不想失踪。” “如果你能解决这件事……”他竖起了两根手指,慢悠悠地说道:“我能付你二百杜卡特。” “哦?” 艾芬索不由抬头看向了商人。 这个价格已经很高了。很多时候,哪怕一个村子请他来执行除魔委託,最后也就能到手一百多杜卡特。 一个工匠之类的中產家庭的全部积蓄也就这么多了。 商人微笑著点了点头,不做言语。 “那我接了。” 艾芬索点了点头。 “很好。”商人的笑容似乎更盛,他说道:“午夜的时候,我会和你一起到那个仓库。不过我只负责带路,妖灵要你自己解决。” “哼……当然。” 艾芬索疑心微微升起。 …… 在剩下的时间里,他认真地做了准备。 剑油,炼金炸弹,魔药,全部齐全。 他也养精蓄锐,饱餐一顿,以最饱满的姿態在午夜时分出发。 今夜月朗云稀,夜风阵阵,是个好天气。 密林之中,只有一束又一束的月光穿过树梢,落在春天潮湿的土地上。 商人在前,艾芬索在后,两人沿著一条几乎被杂草掩埋的小路走向密林深处。 艾芬索已经全力激发猎魔人感官,时刻警惕著可能出现的危险。 商人给出的信息太过模糊,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所以实际上他可能面对任何怪物,並不只是所谓的妖灵。 进入密林后,他渐渐发现了些许异常。 这里有些过於冷了。 外界已经进入了春季,这里似乎还停留在寒冬。 这毫无疑问不太正常,尤其是艾芬索发现在叶片、树干上存在细微的冰霜之后,他更是断定这里的怪物一定与冰有关。 冰元素?冰巨魔?某种冰系妖灵? 还是说这里有什么法师之类的人在搞事…… 夜里静悄悄的。 幽暗的森林即便是拥有超凡感官的猎魔人也无法洞悉。 树叶摇曳的沙沙声响起时,总是让艾芬索竖起耳朵倾听,生怕在这看似寻常的风吹树叶的动静中,藏著某种生物於林中穿行时的声音。 商人闭口不言,只管向前,脚步轻盈,似乎对此地十分熟悉,他甚至连火把都没有打。 在略显压抑的氛围中,商人將艾芬索领到一处倒塌了一半的仓库前。 “就是这了。”他轻声说道,而后指了指前面,“我会在原地等待。” 艾芬索点点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而后他拔出银剑,轻轻推了下门,却见门直挺挺地向后倒下,早就彻底坏了。 “砰!” 腐朽的木门重重地拍在地上,与此同时艾芬索也无声无息地进入了仓库。 他仔细地听著背后的动静,可那个商人似乎就站在原地不动。 对方確实没有跟上来,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动作…… 这个傢伙似乎真挺老实的。 这里也没有其他人,此前的路上艾芬索没有听见任何不属於这片森林的呼吸声。 看起来並没有什么伏兵,只有那个商人一个人而已。 虽然依旧有著些许疑虑,但他还是继续向前走去。 仓库里的气温比树林里更低,就像冷库一样。 艾芬索扫视了四周一圈,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 胸前的狼头吊坠也没有发生振动,那个所谓的妖灵似乎还没出现。 不过艾芬索隱约听见细微的呼吸声,大概是商人提到过的疯女人? 他一步步向著那个方向走去,踩过一片倒塌的木头砖石后,最终在一个柜子前停下。 他一手握剑,警惕著四周,另一只手缓缓打开了柜门…… 柜子里確实有个披头散髮的女人。 她直勾勾地瞪著艾芬索,双目瞪得如铜铃般大小,嘴唇囁嚅著,像是在颤抖,又像是在呢喃。 “镜子,镜子……” 她突然开口小声说道,不停地重复著一个词。 艾芬索眉头一皱,试探著让开身子,却发现女人还在直勾勾的看著前面,他扭头看去,在暗淡的光线下,对面的墙上確实靠著一面镜子。 镜子整洁乾净,与周围布满尘灰和蛛网的环境格格不入,一眼看过去確实诡异又反常。 “镜子?” 艾芬索感到些许不安。 但还未来得及细想,就在此时,他胸口的狼头徽章忽然开始剧烈颤动。 除此之外,他背上的布洛克·莱茵突然匯聚出一团暗影,挣扎著向著那面镜子凑过去。 “暗影……这是一个传送门吗?” 艾芬索愣了一瞬间,而后迅速察觉到其中异常。 他至今为止也没看见妖灵,更没有发现任何妖灵作祟的痕跡。 现在来看,是和这个传送门有关?妖灵从传送门里跑出来的? 还是说…… 他的思绪在此刻戛然而止。 艾芬索动作一僵,一股剧痛从腰部袭来。 “敌人在背后!”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想法。 在电光火石间,艾芬索的身上显现出一个淡黄色的圆形护罩。 “叮!” 某种利器撞在了昆恩护盾上,发出一声脆响。 “唰!” 艾芬索忍著剧痛,握紧银剑回身斩去,却出乎他意料的劈到了一个柔软的实体。 “呃……” “嗬……嗬……” “砰!” 黑暗中先是响起利刃划破血肉的声音,接著是一声闷哼,以及接下来的痛苦喘息声,最后某种重物向后倒去,撞到柜子发出一声闷响。 艾芬索捂著流血的腰子,面色狰狞地蹲下,扭头看向背后。 之前那个藏在衣柜里的女人倒在血泊中,身体时不时地颤动,此刻已是死了。 在暗淡的月光下,那个女人手上的匕首闪著些许寒光,上面还沾著艾芬索的鲜血。 “是她?!” 艾芬索一瞬间好像猜到了什么…… 紧接著,他听到仓库大门的方向传来一阵脚步。 於是他向那里看去,却见之前那个商人提著一把长剑走了进来。 他看见艾芬索后被嚇了一跳,脱口而出道:“你还活著?” “嗯?” 艾芬索的眼睛眯了起来,之前还只是猜测,但现在么。 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商人在惊讶过后也瞥见了女人的尸体,以及艾芬索手上沾血的银剑,他面色一变,神色肉眼可见地变得畏惧起来。 他又看了眼艾芬索受伤的腰部,犹豫了一下,似在权衡利弊,但最后还是选择转身就跑。 不过他还没跑几步,就感觉背后传来一股强大的吸力,让他根本迈不动腿,甚至开始往后倒著走了起来,最终他的身体更是飞了起来。 而在他的身后,艾芬索的左手五指张开,逆向阿尔德牢牢锁住商人的身体,牵引著他向后而来。 当商人身体腾空飞起时,他立刻切换为亚登锁链。 自他的手中飞出无数紫色的魔法锁链,先是绕上房梁缠了一圈,而后向下俯衝,把商人里三圈外三圈地绑了起来,捆了个严严实实,並且倒吊在空中。 艾芬索捂著受伤的腰子,走到了不停挣扎的商人面前。 “所以这是个圈套?” 他冷冷地说道,面色不善,在他心中这个商人已经是个死人了。 “不不不不不!” 商人的头疯狂地摇著,狡辩道:“误会!都是误会!我能解释!我能解释啊!” “放屁!” 艾芬索压根没有耐心继续和这个傢伙说些废话,他甩掉银剑上的血,將其插回剑鞘,而后用腾出来的手对准商人的脑袋。 “亚克席……” 商人的眼神迷离起来。 “你和那个女人串通好了?” 艾芬索问道,而商人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声音好似没睡醒。 “对……” “你们把人骗过来杀?” “对……” “那面镜子是怎么回事?” “把尸体……扔进去,会消失……” “……” 艾芬索嘆了口气。 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那个女人演技真不错啊,他完全被骗过去了。 那副精神失常的模样看起来可太真实了,一点都不像是偽装。 ……总之他身上的伤疤再次增加了。 “至少不是草叉。” 他默默对自己安慰道,而后拔出狼头匕首,猛地插进了商人的心窝。 “咳啊!” 亚克席法印被对方瞬间挣脱,商人瞪著眼看著插在自己心口的匕首,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浑身的力量都在离他而去。 艾芬索微微侧身,而后拔出了匕首。 血瞬间喷了出来,好似泉涌。接著那势头就一点点减弱,最后变成了涓涓细流。 没有一滴血溅在艾芬索身上,所有的血全都浇在仓库的石质地板上,沿著石头间的缝隙流入土地。 “扑通!” 艾芬索散去了亚登锁链,商人的尸体倒在了地上,趴在自己的血泊里。 他把商人的尸体翻了过来,让其平躺在地板上,然后伸出双手在商人身上摸了一遍,摸出来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护符,扔掉。 匕首,扔掉。 钱袋,艾芬索摇了摇,大概三十多杜卡特,还有一些私铸的铜幣和碎银之类的东西,这个可以留著。 破抹布,扔掉。 一小块被咬了一口的方糖,上面还有口水,扔掉。 香料包,这个东西值钱,留著。 搜刮完商人的尸体,艾芬索捂著腰一拐一拐地走到女人身前,蹲下身又是一番摸索,却一无所获。 不知道是这个女人把財物藏起来了,还是说……她和商人的关係不平等? 也许只是个被压榨的货色。 “嘖。” 他微微摇头,转而看向了那面不同寻常的镜子。 镜面好似化作湖面,夜风吹过使其有淡淡水波荡漾,而镜中倒映的世界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片冰天雪地。 点点寒气从中渗出,让废弃仓库里的气温低了些许,靠近镜子的地方甚至开始结霜。 这种带有魔力的寒气艾芬索很是熟悉,正是白霜的力量。 第三章 终于振翅的蝴蝶 艾芬索拔出布洛克·莱茵,又看了看那面镜子,却没有直接封印这扇传送门。 他先是把女人的尸体扔进了镜子里,接著又拖来商人的尸体如法炮製。 尸体被丟进镜子时,就像一颗石头被扔进湖面一样,镜子以尸体为中心向周围泛起一阵阵水波,而后又渐渐归於平静。 毁尸灭跡后,艾芬索这才让暗影附上镜子的表面。 和之前元素之环的传送门一样,镜子上开始蔓延起黑色的暗影,一点点將镜子笼罩。 艾芬索本以为这次和之前在元素之环那次一样,简单又轻鬆。这么看来封印传送门也不是什么难事。 直到镜子中忽然出现一个黑影。 一开始那只是个黑色的小点,艾芬索完全没注意到,还以为是暗影。不过这个黑色的小点迅速放大,並逐渐形成一个人形轮廓。 他忽然抬起了一只手…… 在艾芬索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股沛然巨力忽然迎面袭来,直接把他拍飞几米远,重重地砸进之前女人藏身的柜子里。 “咳!” 艾芬索张口咳出一口血,只觉得背部火辣辣的痛,虽然骨头没断,但想来背部已经一片青紫了。 除此之外他还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可能是后脑受击导致的晕眩。 “什么鬼……” 他现在一脸懵,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他只看见镜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黑影,接著自己就被打飞了。 就像硬吃了一发阿尔德之印一样。 镜中黑影手舞足蹈的,不知道在干什么,艾芬索也不明白他的意思,不过现在他被背部的疼痛牵扯著神经,也无暇去思考这些乱七八糟的动作。 好在黑影虽然有所动作,却没能干扰传送门的封闭流程。 暗影依旧在蔓延,一点点包裹住镜子,镜中黑影也逐渐消停下来,静静地看著艾芬索。 当最后一缕暗影將镜子完全包裹,镜中人和镜子一起被暗影扭曲、压缩,最后消散於无形。 他诡异的出现,却平静地离开,让人感觉像是场虎头蛇尾的闹剧。 只有被他拍了一巴掌的艾芬索知道这齣闹剧有多么骇人。 “这是什么玩意?” 艾芬索百思不得其解,这一切发生的实在是莫名其妙。 该死的…… 他在地上坐了好半天,调整著紊乱的呼吸,他被拍了一下后就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压抑的难受,背也疼的像是裂开一样。同时艾芬索也没忘了给自己还在淌血的腰部包扎一下,用的就是此前从商人衣服上撕扯下来的布片。 最后,艾芬索捂著腰子,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这个该死的仓库。 钱没赚到,还受了伤。 从商人尸体上搜到的三十多个杜卡特在过去还算值钱,可北境战爭开打之后,科德温国王亨塞特大规模铸造低劣钱幣並且到处採买物资,导致杜卡特大量流入民间,时至今日已经严重贬值。 趁著天还没亮,艾芬索摸著黑找到沃克,又摸著黑逃离了这座村庄。 之前审问商人的时候,忘了问他有没有同伙。要是这个时候他们找过来了,那恐怕还得再打一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还是快些跑路罢。 一天一夜很快过去,远离村庄后,艾芬索放慢了速度,在马背上给自己的伤口消毒止血,又敷了伤药,最后用白布一包。 对於还在隱隱作痛的背部他就没什么好办法了,一身肌肉的坏处之一就是很难摸到完整的背。 时至午夜,艾芬索布置好警戒用的陷阱,靠著棵大树坐下,而后慢慢闭上眼睛。 虽然背部很难受,但他绝不可能趴著睡的。 假如虫子爬进了鼻孔或耳朵……那可真是噩梦般的回忆,艾芬索並不想重温这种体验。 四周的环境逐渐安静下来,寧静的夜里只剩下些许风声,就连虫鸣鸟叫都变得稀少起来。 艾芬索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睡著,反正他一直闭著眼睛,不去想任何事情。可越是心无杂念,背部的隱隱作痛就越是清晰,让人极其不舒服。 忍耐…… 只要睡著了就好了。 艾芬索对自己进行催眠,他也不清楚到底生没生效,但在进行了一段时间的拉扯后,他逐渐忘掉了一切。 什么保持平稳呼吸、保持心无杂念,还有背部的痛楚,全都消失了。 这是个完美的寂静世界,这里只有人世间永远找不到的绝对平静…… 这里是个適合一觉睡到永远的好地方。 “叮铃!” “鋥!” 在听到警戒陷阱的铃鐺被触发的那一瞬间,艾芬索就完成了起床—清醒—拔剑—索敌一整套动作。 他双眼圆瞪,带著几分起床气怒视前方月光下的人影。 而不速之客似乎並不害怕,无所谓地牵著马,向艾芬索慢慢靠近。 隨著他越走越近,艾芬索的敌意在看清他的脸后也消除了大半。 “柯恩?” 他皱了皱眉,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我是来找你的。其实我本来没打算找你……但我想要么是我足够幸运,要么就是命运安排了这次会面。” 月光下,柯恩缓缓开口,看著艾芬索的眼神很是奇怪,让艾芬索有些不適。 坚定、喜悦、焦虑、决然…… 他要干什么? 他想干什么? 看著柯恩鬍子拉碴的脸,艾芬索隱约间觉得柯恩来找自己恐怕有大事。 …… “伊格尼……” 火星从手中喷出,点燃了熄灭已久的篝火。 艾芬索和柯恩坐在篝火旁,面对面。 “你加入了军队?”艾芬索诧异地看著柯恩,完全不理解他的举动。 “对。” 柯恩沉默地点点头,把一个装了水的铁罐架在了火上煮。 “你是个猎魔人,不是士兵。”艾芬索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可能是想要阻挡黑衣人的入侵,或者你想要为北方出一份力,可这不意味著你必须加入军队。在军队之外,你能做更多事情。” “我懂。”柯恩轻轻点了点头,“我是作为志愿兵加入的,帮助他们取得胜利后,我就会离开。” “你上战场必死无疑。” 艾芬索没有继续谈“应不应该”,而是直接给出了他预见的结果。 “这么说有些傲慢,但我必须向你明確,如果你没有和我一样的特殊能力,可以用出较大威力的法印,那么仅凭剑术和体魄,你无法像我一样在血战后完整地归来。” “如果你参加了大规模的战役,那你就纯粹是在赌命了。” 柯恩愣了一下,而后露出一个微笑,说道:“这个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置身於险境呢?” “这次不一样。” “战爭都是一样的。” “不不,爭夺利益的战爭总是千篇一律,但为了解放的战爭却是第一次。” “为了什么的……战爭?” 艾芬索眉头彻底扭了起来,对於柯恩的话忽然有了浓厚的探究欲望。 “今天是辛特拉,昨天是艾宾和纳赛尔,明天是整个北方。” 柯恩的声音平静中带著一丝颤抖,可任何人都能从他脸上看到坚定不移的斗志。 “像我这样的志愿者还有成百上千,我们为北方的自由而战。” “就算如此……”艾芬索再次摇了摇头,“但是一支混乱且未经训练的临时部队,又怎么对抗尼弗迦德人的军团?” “事实上,我们並不混乱,也並非所有人都未经训练。” 柯恩忽然笑了,鬍鬚下的皰疹疤痕在篝火照耀下一闪而过。 “你之前在辛特拉救走的那个辛特拉骑士,叫做吉托夫的那人,他是个伟大的领袖。我们已经组织了一支七千人的军队,已经集结在雅鲁加河畔,正要渡过河去,將满目疮痍的辛特拉从黑衣人之手解放出来……” “等等!” 艾芬索惊了,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柯恩,问道:“你说谁?吉托夫?” “对。”柯恩点点头,“他是索科尼亚伯爵次子,被拋弃的次子。不过现在,在温德哈姆公爵死后,他是所有辛特拉倖存者中声望最高的人。不论从血统、资歷、武力、经验等任何方面来看,吉托夫都是当之无愧的领袖。”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是温德哈姆公爵死后唯一一个敢於举起剑,打回对岸的人……” “……” 艾芬索仰天看去,脑海中努力回想著模糊的记忆,將数十年前坐在电脑屏幕前看到的画面回忆了起来。 他並没在记忆中的模糊未来里发现有个叫吉托夫的角色,正如他未曾听说过布隆丹恩、柯恩的名字一样。 是他忘记了?是这些往事未曾在游戏里展示?还是说……他已经改变了歷史? “艾芬索?” 柯恩轻声呼唤著他的名字,让其从对天国的默观中重新回到现实。 “多给我讲一讲你们的事业。” 艾芬索认真地说道,而柯恩自然答应了他。 两人隔著篝火,在颤动的火光与簌簌风声中谈论起来。 柯恩缓慢但细致地讲述著关於他们的事情,艾芬索时不时发问,但大多时间都在认真地倾听。 渐渐地,吉托夫从农场离开后乾的一番大事也清晰地呈现在艾芬索眼前。 索登山一战,参战双方都元气大伤。 尼弗迦德人遭遇了重大失败,不得不退回河对岸舔舐伤口,镇压国內再度兴起的叛乱,以及应对史凯利杰人对沿海地区疯狂的扫荡。 北方诸国也意识到,时代变了。 他们需要组建一支规模更加庞大的军队,以此抵御南方的强敌。不过受限於封建体制,作为统治者的国王们已经没有能力掏钱扩军了。 为了打贏索登山之战,泰莫利亚和亚甸已经掏空了国库,再想要钱就得对著国內的贵族动手了。於是在这种情况下,泰莫利亚选择节流並向国內商人贵族借钱,並出动蓝衣铁卫和军队对借钱工作进行支持。 亚甸则选择了另一条道路——支持僱佣兵。 在索登山战场回收的武器装备被低价交易给了几支僱佣兵团,並支持其扩大规模,还划分给其一些土地作为驻地。这样一来就不需要承担高昂的维护费用,甚至每年还能从僱佣兵团得到数额不菲的分红。虽然僱佣兵为钱驱使,但只要大力安插亲信,进行间接操控,就可以基本避免被尼弗迦德人策反的可能性。 甚至到了必要的时候,这些僱佣兵隨时可以转化为正规军。 在这个风口上,吉托夫找上了德马维三世,说服了对方给予一笔数额不菲的金钱,以及一批从战死士兵身上扒下来的武器装备,成功组建了辛特拉祖国军。 在辛特拉最后一支有组织的抵抗力量覆灭,阿特里的温德哈姆公爵也被一场盛大的处刑处决后,残余的起义军与流寇无异。他们只能靠袭击尼弗迦德移民或进行劫掠以求活,被门诺·库霍恩元帅彻底镇压平定也只是时间问题。 而忽然,隨著一个消息自亚甸传来,群龙无首的辛特拉流亡者们再度找到了主心骨。 莱里亚与利维亚境內的残兵败將被米薇女王顺势驱逐,纷纷在吉托夫麾下聚集;滯留於布鲁格和维登地区的溃军也不远千里来到温格堡,只为继续未竟的事业。 就连四散的难民也向著亚甸开始迁徙,满怀希望的向著吉托夫靠拢,期盼著有朝一日能够重返故土。 而吉托夫也是唯一一个明確打出“收復辛特拉,驱逐黑衣人”旗號的人,並且付诸行动。 早在一个月前,柯恩就隨著辛特拉祖国军一同跨过雅鲁加河,击溃了四千尼弗迦德守军,占领了利维亚对岸的文多斯戴尔。 当他离开时,辛特拉祖国军已经开始修筑堡垒,打算把这个多尔安格拉境內的小镇打造成一座前进桥头堡。 吉托夫的激进行动抓了个好时候。此时尼弗迦德人虽然已经在筹备下一次战爭,但確实无法立刻集结一支精锐大军直接以绝对优势兵力按死辛特拉祖国军。 这直接打乱了南北双方的行动,本来的互相试探戛然而止。 北方诸国发现了尼弗迦德人的虚弱,明白了之前频繁的试探只不过是虚张声势。 当然北方王国也都没做好开战的准备,上一次大战才刚结束,他们也需要休养生息,扑灭农民起义,稳定国內。 於是虽然没有正式宣战,但几乎整个北方都做了同一件事——支持吉托夫和他的军队。 就让辛特拉祖国军作为一枚钉子扎在尼弗迦德帝国的肉里,吸引尼弗迦德人的注意力,给黑衣人放血。 短短时间內,南北双方的目光都匯聚在此,使其成为风暴的中心。 …… 时至天明,柯恩靠著树疲惫地闭上眼睛,他要好好睡上一觉,这样才能缓解一路奔波带来的劳累。 艾芬索同样靠著树,看著晨光划破深沉的夜,犹如一把利剑將笼罩四野的漆黑幕布挑开,使得天光大亮,魍魎无存。 他好像救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这世界真是令人感到魔幻,令人感到那么的不现实。 吉托夫从农庄离开时,艾芬索还以为这是他们二人相见的最后一面。 他本以为像吉托夫这样的人会在浑浊的世道中几经沉浮,最后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却没想到一转眼,孤身一人的骑士成了军团的指挥官。 一介无名小卒,眨眼间成了时代的弄潮儿。 有时候这些英雄豪杰没有可以起势的时局,没有发挥自身才能的平台,最终会死的寂寂无名。 就如还埋在雪中的布隆丹恩,若论武力值他是艾芬索见过的最强者,可这样一个有著傲世勇力的人也没能纵横四方,反而是他的副手趁势而起。 艾芬索挠了挠鬢角,揪出一只虱子,用手指弹飞,而后找了个背光的位置,也闭上了眼睛小睡一会。 血与火的时代已经逐渐进入了最狂热的阶段。 而他似乎也要將自己的故事於其中书写,亲身参与接下来的悲愴史诗。 柯恩需要他的帮助,吉托夫也需要。 而他也正好打算回一趟辛特拉。 那他似乎没理由拒绝…… 第四章 瘟疫之女 中午,两人收拾好行李,向著南方疾驰而去。 在昨晚谈话的结尾,柯恩道出了自己前来的真实目的。 辛特拉祖国军在向西进攻时,因为突如其来的大瘟疫不得不中止。 一场自辛特拉城为中心爆发,向外迅速扩散的瘟疫逼得参战双方不敢外出,只敢龟缩在军营里,小心翼翼地做好防疫工作。 因为猎魔人免疫瘟疫的体质,柯恩自告奋勇深入疫区,探查实情,寻找解决方案。 然而柯恩很快发现,这场瘟疫的源头是一个刚刚诞生不久的瘟疫妖灵。 他立刻头也不回地逃走了,瘟疫妖灵在歷史上罕有记载,若是贸然上前,只有死路一条。 而柯恩当时身上连阻魔金炸弹都没有一枚…… 值得一提的是,在瘟疫妖灵的头上,戴著顶破烂腐朽的王冠。 “是当初看到的那只吗?” 艾芬索闻言立刻想起了初次登陆辛特拉时,在一处尸坑遭遇的巨大妖灵。 依稀记得,当时他说这个妖灵没有被彻底消灭时,布隆丹恩还连声说好,因为这样这个妖灵就能杀更多的尼弗迦德人了。 现在看来,这个妖灵確实办到了,不过除了尼弗迦德人,被她用瘟疫杀死的无辜者也难以计数。 “索科尼亚指挥官授命我自行组织一个专业的小队,来解决这个疑似瘟疫源头的妖灵,当然报酬也是有的,假如解决妖灵后瘟疫退散,那么就会有一大箱子缴获的金子;假如解决了妖灵瘟疫並未消退,那么只有一小箱子。” “为什么不是货幣?”艾芬索有些奇怪地问道。 “因为所有的钱幣——不论是来自哪个国家的,全都要用来採购军资。所以就用这些没法直接花出去的金银,呃,或者说金银饰品以作酬金。” “我……加入。” 艾芬索缓缓点了点头,似在作出一个重大的决定。 “所以,你打算怎么对付她?” 艾芬索接著问道,此时两人正骑在马上,並排沿著路上的车辙前行。 “不知道。” 柯恩变得愁容满面,他找不出个合適的方案。 “现在这种古怪的瘟疫已经传到了整整七个小行政区,也就是伯爵领。那里已经到处是腐烂的尸体,以及生病咳嗽的人……” “这个瘟疫妖灵几乎没有目击者,她的瘟疫比她自己来的更早、更快。也没有人会在瘟疫爆发的时候不仅不跑,反而向著瘟疫源头一路追溯。” “而且至今为止压根没有成功消灭瘟疫妖灵的案例,一般都是等到瘟疫结束,她自己也就会隨之消失。” “那我们就来开创首例。” 艾芬索平静地回答,好像一点都不担心。 “你知道怎么办了?” 柯恩好奇地问道。 “至少有个方向了。我大概猜到她是在哪孕育的了,那里应该能找到线索。” “是因为那个王冠?” “没错。” “有意思。”柯恩若有所思,“索科尼亚指挥官和你一样,听到这个王冠就有所反应。” 艾芬索听到索科尼亚这个名字后,还是稍微思考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吉托夫的姓氏。 老实说,他还不太习惯。 “对了,这场瘟疫可是在尼弗迦德人的地盘爆发的,他们就没什么动作?” “很遗憾,没有。”柯恩摇了摇头,他脸上写著困惑。 “按理说尼弗迦德人应该比我们更早发现那只妖灵的存在……但他们压根就没派人去调查过瘟疫源头。” “唔……” 所以现在反而轮到吉托夫派人去解决? 艾芬索若有所思,不知为何,他感觉自己好像能猜到吉托夫的想法。 尼弗迦德不管的原因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为什么吉托夫想要去管。 因为瘟疫爆发的地点是辛特拉。 …… 多了这么一档子事,艾芬索原定的游歷路线自然作废。 两人星夜兼程,用了一个半月跨过科德温境內的山川,进入上亚甸后,沿河南下途径温格堡,最后到达艾德斯伯格。 此地已经接近利维亚边境。於此休息了一天后,艾芬索和柯恩启程前往了利维亚城。 艾芬索此前不是没来过利维亚,但从没去过利维亚城。 这地方的政策对非人种族没什么偏见,但是这里的人对非人种族不算友好。利维亚的委託报酬少且会被以各种理由刁难,艾芬索没有兴趣把时间花在討价还价,还有与刁民斗智斗勇上。 故而,他几乎没在利维亚久留过,更別说利维亚城了。 这次前来,刚一入城就让艾芬索確信利维亚人在北方声名狼藉不是没有原因的。 进城时被守卫索取过路费,他和柯恩不想多生事端,一番討价还价后多付了十个杜卡特了事。 过了一会又有一个浑身癩痢的光头乞丐缠上了艾芬索,一个劲的要钱,艾芬索趁无人注意给了他一发亚克席才了事。 然后没走几步就有人尝试把手伸进柯恩的马鞍袋,被柯恩作势拔剑嚇跑了。 接著一伙本地铁匠和来自马哈坎的矮人起了衝突,打斗中一把铁锤不知道被谁扔出,蹭到了艾芬索的脚趾。 十指连心,那蚀骨剧痛一瞬间就让艾芬索眉头打结,他皱著眉看著街道上的混战,有些无奈地向柯恩问道:“我们要不绕条路?” “嗯。”柯恩侧身躲过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木鞋,指了指右侧的小路,说道:“从这条路走吧,我上次来的时候走的就是这条路,可以直接到女王广场。” 艾芬索点了点头,而后迫不及待掉转马头,骑著沃克赶快离开了。 柯恩紧隨其后,两人快速穿过了大街小巷,最后在女王广场的喷泉旁,一间豪华的旅馆前停下。 “你確定我们要住这?”艾芬索不解地问道,“要是在这住上一晚,那明天我们都没钱吃饭了;要是住上两晚,我们就得变卖家当。” “当然不住这。”柯恩摇了摇头,“我们进去打听一下。走之前索科尼亚指挥官告诉我,他曾写信向弗尔泰斯特王寻求帮助,而弗尔泰斯特王派出了他的宫廷顾问。” “宫廷顾问?”艾芬索思考了一下,立刻明白了。 “哦,你说的是那些女术士?或者是班·阿德的男巫。他们住在这?都有谁?几个人?” “是两位女士,一位名叫凯拉·梅兹,一位是特莉丝·梅莉葛德,那位山丘上的第十四人。” “至於住不住这,这个不清楚,索科尼亚指挥官只说这是会面地点,两位宫廷顾问会在这里等我们。总之先去问问吧。” “……” “艾芬索?” 柯恩一直没听到回话,於是扭头看向艾芬索说道。 “哦,我没事。” 艾芬索笑了笑,从短暂的愣神中缓解过来。 又要见到熟悉的陌生人了。 本来以为要到年底十二月才会见到,没想到时间提前了这么多。 其实之前他有提前见到特莉丝的机会,很久以前她曾经来过凯尔莫罕。不过那时候艾芬索正在被一群强盗追杀,从秋天到冬天这段时间不是在杀人就是在逃跑。 而现在他们终將见上一面了。 几十年时间过去,艾芬索脑海里关於“特莉丝”的印象只剩下了红髮、雀斑、坚强、善良几个標籤,就连脸也都模糊不清。 甚至因为到处流传的各种各样的关於对方的画像,他现在心中对特莉丝的预期形象恐怕早就与事实大相逕庭。 关於“凯拉”的也很少,只记得是个金髮的,追求物质生活的女术士,以及玩游戏时不知道点了什么选项,总之凯拉死了。 艾芬索深呼吸了一下,闭上眼调整思绪,把这些想法全部清出脑海。 要是待会见到了这两位,结果被读了心,那么死的人肯定是他了。 两人把马拴在门旁的木桩上,而后一前一后地推门进入了旅馆。 旅馆內部的装饰比外面还要奢华,珍贵的各色顏料像不要钱一样涂抹在各处,用作装饰。樑柱上还刷著金漆,窗户则由彩色玻璃製成。 其余掛在墙上的精致画作、野兽皮毛和野兽头颅,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虽然艾芬索没去过国王的宫殿,但想来除了规模大小不同,北方最富有的柯维尔和波维斯王国的宫廷也不过如此。 一个穿著丝绸服装的文雅中年人走了出来,对著艾芬索和柯恩行了个礼,用他低沉又饱含磁性的声音说道:“我是波尼斯旅店的侍者之一。我该如何为您服务,远道而来的客人?” 柯恩对他頷首以作回礼,接著说道:“我们来找凯拉·梅兹女士和特莉丝·梅莉葛德女士。” “啊,我知道了。”中年人点了点头,抬手示意道:“梅兹女士嘱咐我,如果有人来找她们,我应带来访者前去沐浴。” 艾芬索和柯恩对视一眼,对此並无异议。 长途跋涉之后,他们两个都是浑身臭哄哄的,若是能洗个澡自无不可。 侍者在前领路,带著两人穿过金碧辉煌的走廊,绕到了一个离著很远就能看见蒸腾热气的露天温泉。 温泉池很大,被石头堆砌的矮墙分割为十几个小池,而在矮墙之上还有著木墙作为格挡,再加上一扇小木门,使得这些温泉池互相独立,形成一个个小单间。 两人在更衣室脱掉衣服,交给侍者保管,抱著从行李中取出的乾净衣服和旅馆提供的毛巾进入了温泉池。此时整个温泉池都空无一人,於是艾芬索和柯恩两人选了两个並排的单间,把衣物放在一旁,泡进了温泉之中。 “呃………” 艾芬索发出一声舒適的呻吟。 热水浸没过胸膛,他整个人只有脖子以上的部位露出水面。温泉池的设计別出心裁,当他靠著池子边缘躺下,刚好能靠在一个凹槽里。他的身体完美的嵌合进去,再加上水提供的些许浮力,压根不会被池底的石头硌到。 真是舒服极了,艾芬索久违的体会了一把中世纪有钱人的舒適生活。 “咚咚!” 侍者敲了敲艾芬索所在单间的小木门,轻声说道:“先生,我为您带来了肥皂、牙盐、丝布和软毛刷。” 接著侍者放下了盛放物品的小托盘,又走到柯恩的单间前,重复了之前的动作。 艾芬索稍稍打开门,从托盘中拿走了肥皂,开始往自己身上搓一层清香的皂液。然后拿起软毛刷把身上的污垢刷下去,不一会整个池子就泛起了一层白色浮沫,水色也变得略微浑浊。 忽然,柯恩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你见过女术士吗?” 柯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朦朧,还带著点回声。 “……算是见过吧。”艾芬索想了想,回答道。 很久之前他在五月节的时候路过了苟斯·威伦,那天是真的热闹,艾瑞图萨的女术士全都跑了出来,满城都是穿著大胆,容貌艷丽,身材姣好的年轻女子,看的艾芬索一阵恍惚。 当这些女人发现白髮飘飘,面容英俊又年轻的艾芬索,仿佛发现了什么抢手货,两眼放光的拉住了他的手臂。 那天著实是……美妙啊。 “艾芬索?你又走神了?” “抱歉。” 柯恩的话再次让艾芬索回到现实。 “今天第二次了。”柯恩的声音带著点调笑,“听到女术士就会走神?” “哈,怎么会!” “过会见到真人后,可不要盯著別人愣神。另外我听说施法者都会读心,小心被她们知道你的想法。” “我没有什么齷齪的思想。” “我也没说你的思想是齷齪的吧?” “……” 艾芬索张了张嘴,却百口莫辩。 他还能说什么? …… 沐浴更衣之后,侍者领著两人前往后花园。 这座旅馆真是完美詮释了“麻雀虽小,五臟俱全”这句话,宫殿该有的这里全都有,各种不同用途的房间一应俱全。 当两人进入花园后,艾芬索顿时被眼前的各种奇花异草吸引。 准確地说,在他眼里这是遍地炼金材料,魔药材料,价值连城,让他几乎压抑不住心中的衝动,恨不得立刻回去拿上小镰刀在这片花园里一顿收割。 忽然,侍者停了下来,而后小步向后退去,接著转身离开。 而紧接著,从灌木篱笆后面走出来两个衣著华贵的漂亮女子。 一个金髮褐瞳,穿著清凉的蓝裙,左右手戴著玛瑙手炼,脖子上掛著一个精致的水晶吊坠,吊坠末端还垂著一个银色安卡,手上端著个盛满红酒的玻璃酒杯。 她笑盈盈地看著艾芬索和柯恩,目光不著痕跡地在艾芬索身上连续扫过,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另一个有著红棕色的头髮,以及绿色的眼睛,穿著则远不如她的同伴大胆。不过虽然她穿了一袭红色的高领长裙,但艾芬索还是能看见她的脖子处有一点点外露的淡粉色烧伤疤痕。 在看见艾芬索和柯恩后,她同样把目光停留在艾芬索身上,准確地说是艾芬索的白髮。她的神色先是有些惊讶,然后又有些失望。 艾芬索隱约能猜到她的想法——她大概是希望来的是同样有著白髮的杰洛特。 两人的形象逐渐和艾芬索脑海里模糊不清的轮廓对上了號,金髮的凯拉和红髮的特莉丝。 “哎呀,猎魔人!” 凯拉似乎处於微醺的状態,晃著酒杯凑近二人后以不著调的语气开口说道。 “真高兴在这个时候见到你们,真是个好时间,好地点……” 她用著曖昧的语气对著艾芬索和柯恩说道,略有潮红的脸颊和不怀好意的眼神让人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暗示。 “凯拉!” 特莉丝赶紧拉住凯拉的胳膊,把她拽到身旁,接著移到她身后。 而后她对著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柯恩与艾芬索说道:“你们是索科尼亚將军提到的猎魔人吗?” “是的。”柯恩点点头,抽出一封信交给了特莉丝。 特莉丝拆开迅速看了一眼,信的內容只是略略扫过,她主要在看信末尾的签名和印章。 確认二者没问题后,她把视线从信上移开,又看向了二人。 “关於这个瘟疫妖灵,我们已经做了一些准备。”特莉丝的声音很温和,不过略带一丝磁性的沙哑。 “没错,炼金製品,魔药……全都有。” 凯拉又晃著酒杯从特莉丝背后走了出来,这次她面色如常,看起来端庄典雅,优雅自然,和方才放荡不羈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等一下。”柯恩迟疑地发问,戴著些许不解,“实际上猎魔人有专用的魔药,还有炼金炸弹……” “我当然知道。”凯拉打断了他的话,“这些不全是给你们用的。” “因为我也去。” “啊?” 柯恩愣了一下,这是他未曾预料的事。 “哦,得了吧!”凯拉摆摆手,隱约翻了个白眼,“別露出那种表情。我没问题的,我能照顾好我自己,我又不是宫殿里易碎的花瓶。” “其实应该我去的。”特莉丝有些歉意地看著凯拉。 “那可不行。要是你去,你染上瘟疫怎么办?”凯拉挽住了特莉丝的胳膊,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谁让你喝不了魔药呢?” “再说了,谁让你是我的……嗯~” “我亲爱的朋友。” 第五章 隔岸(新春快乐) 事情最终还是这么定下来了。 凯拉·梅兹將跟隨著两位猎魔人一同前往河对岸,找出疑似散播瘟疫的瘟疫妖灵,並想办法消灭她。而特莉丝·梅莉葛德將留守在利维亚城,利用魔法研製解药,想办法治癒染上瘟疫的病人。 柯恩心存疑虑,他潜意识里还是觉得女术士都是娇生惯养的花瓶,不適合在泥泞的原野里奔波。 不过当凯拉抱著满满一箱子各种魔法物品走过来,並將其轻轻放在桌子上后,他的疑虑全都灰飞烟灭。 “造血魔药,除非你被人在心臟开个口子,要不然流再多血也死不了。” 凯拉拎起一个小瓶,里面是褐色的魔药。 “活力药剂。”她又拿起一个木质的水壶,里面是绿色的不明液体,“喝一口精神抖擞一整天,但不能连续喝两天,否则会產生幻觉。” “然后还有这个。” 一个小巧的圆形水晶球被她摆在掌心,送到了艾芬索麵前。 小球是透明的,里面装著一个滋滋放电的光团,时不时就会轻微爆炸一下,而逸散出去的闪电却逃不出水晶球的限制,很快又回到光团中。 “炼金炸弹,瓶中闪电。”她露出个可人的微笑说道,“仿造你们猎魔人的炼金炸弹製造的,不过威力要大很多,如果不扔远点会伤到自己。” 凯拉把箱子中的一样样道具全都拿了出来,在两人面前一字排开,如数家珍的介绍起来。 柯恩和艾芬索目不转睛地盯著这些稀罕宝贝,平时想要搞到这些东西要么花大钱去买,要么自己搜集材料委託术士炼製。 而现在,这些稀罕玩意像不要钱一样在他们面前摆了一桌子。 凯拉全部介绍完毕后,大方地说道:“隨便拿。” “果真?” “真的?” 艾芬索和柯恩同时抬头,眼里皆是掩饰不住的渴望。 “赶紧拿吧。” 凯拉又略略翻了个白眼。 她其实也心疼花出去的钱。作为一名术士,同时身为宫廷顾问,每年的收入实际上相当可观,不过由於她过於追求奢侈的生活,导致凯拉的存款並不多。 这些炼金物品的开销直接导致她少买了好几件首饰。 而就在她话音刚落之时,艾芬索就把瓶中闪电摸进了怀里,慢了一步的柯恩手停在半空,而后转而搂走了一瓶淡蓝色药剂。 刷刷几下,桌上的炼金製品就被两人瓜分殆尽。 凯拉打了个哈欠,抬手顺了顺长发,接著有些懒洋洋的说道:“所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发?我已经准备好了,不过要是你们有什么准备的话,我可以等。” 可不敢让您等。 这是柯恩的第一反应,不过他仔细观察了凯拉的神態后,发现她似乎是真的不在意等待这回事。 “明天中午最合適。马德尼渡口最近要运输军需物资,一天之后才会继续运输平民。” “那就这样。” 她伸了个懒腰,展示了丰满的身材,接著就转身离开了。 艾芬索扫了眼她的背影,而后看向了柯恩。 “那行程怎么安排?还和之前说的一样吗?” 柯恩摸了摸下巴,略作思考后答道:“一样。我们先去兰多尔顿,去你之前到过的那个尸坑看一看,如果没有线索的话,就去辛特拉皇室陵墓还有辛特拉城勘查。那个妖灵头顶的王冠绝不是毫无意义的,一定有个来头。” “多了个人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补充道,“再说了,有这位女士在,我们这次的成功率也大大提升了。” 艾芬索缓缓地点了点头。 “走吧。”柯恩站起身,用大拇指指向身后的走廊,“之前梅莉葛德小姐说了,我们这两天的食宿费由她报销。所以现在去登记入住吧,这种旅馆还真是头一次住。” “你猜猜住一晚上要多少钱?” “我猜至少五十个杜卡特……” “少了……”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此地,声音逐渐远去。 少顷,一个蓝裙窈窕身影忽地走来,一手托著一个盛放了诡异蓝色光球的玻璃盏,对著艾芬索和柯恩坐过的地方一晃。 两个光芒强烈的光点和一个暗淡的光点浮现在空气中。 “看来我的感觉没出错。” 凯拉的声音在此间迴荡,隨后带上了浓浓的疑惑不解。 “两个人却有三个灵魂?” “怎么可能……” “唔,有意思。” …… 一天时间眨眼而过。 体验了一把顶级权贵才能享受的生活后,艾芬索必须竖起大拇指,狠狠的称讚这种腐化人心的诱惑。 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就连喝的水也是蒸馏过的,带著果香。天鹅绒床铺软到躺一会就会感到腰软,房间隔音更是能做到一关门就与世隔绝。 以至於到了离开之时,艾芬索心底还升起了不舍的情绪。 虽然只是一瞬,很快就被拋之脑后,但当他离开旅馆大门,骑上沃克,脑海里却不知怎么浮现出昨天晚上吃了个爽的牛排大餐。 “你在等什么?” 柯恩有些奇怪的看著艾芬索,他发现自从进了利维亚城,艾芬索就频繁地走神,莫名其妙的走神。 这……很怪,柯恩不是很能理解。 艾芬索闻声回过神,赶紧驱马向前,追上了前面的柯恩和凯拉。 凯拉早就换下了一身蓝裙,穿上了一身耐磨的皮衣。 皮外套配衬衫,皮长裤配皮质长筒靴,还有顶遮阳的小皮帽。她看起来就像个来自狂野西部的金髮女郎,优雅中隱约有些狂野,还有点不易察觉的狡诈,脸上总是掛著淡淡的礼仪式的微笑。 她对著艾芬索点了点头,状若平常。 在柯恩的引领下,三人从利维亚城的西门离开,绕过森林,直奔雅鲁加河。 而恰如柯恩预期的一样,他们花了一天时间走完了利维亚城到马德尼渡口之间这段路,期间平平无奇,只是赶路、休息、继续赶路的重复。 凯拉並不像柯恩担忧的那样,娇生惯养无法忍受野外奔波,她一丁点抱怨或者拖沓都没表现出来。不过她也確实让柯恩和艾芬索震撼了一下,源於凯拉对自身形象的病態追求。 她平均每三十分钟就要用魔法清洁自身,每一个小时就要打理下头髮,每半天就要重新整理妆容。 神奇的是她的动作极其自然,即便是一边骑马也不耽误她做这些事。 总之,凯拉几乎一刻不停的在维持自己的容貌。 对此她的解释是,要不是荒野环境太过恶劣,她其实只需要每天整理自己三次就够了…… 柯恩悄悄挠了挠鬍子,捏死一只虱子弹飞;艾芬索不经意的摸了摸油腻的头髮,这才一天过去他们就又变回臭烘烘的模样了。 唯有凯拉依然一副纤尘不染的样子。 不知怎的,艾芬索有些诡异的期待著看到凯拉变成和他们一样脏兮兮、臭烘烘的样子。那个时候凯拉崩溃、绝望的表情一定很好玩……不,不能多想了,小心被读心。 傍晚时分,一行三人终於抵达了雅鲁加河附近,远远的就听到了河水哗哗流过的浩荡水声。 如今是春末夏初,蓝山山脉上的冰川终於开始大面积融化,这些雪水使得雅鲁加河的水流变得湍急,水位也逐渐上涨,等到夏季的暴雨到来,雅鲁加河就会进入洪涝期。 此刻,艾芬索皱著眉头听了听,他发现夏初的雅鲁加河不仅发出了水声,还发出了阵阵喊杀声。 他转头和柯恩对视了一眼,显然不止他一个人听到了这种声音,这並非错觉。 柯恩率先拔出了剑,而艾芬索沉默了一秒过后,也点了点头。 “前边可能出事了。” 艾芬索回头对凯拉说道,一边说著一边拔出了布洛克·莱茵,剑刃的反光晃了一下凯拉的眼睛。 凯拉揉了揉眼睛,隨意地说道:“那我们该干什么?我的意思是,你们想干什么?” “过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柯恩拔出剑说道,“最近雅鲁加河上游乱得很,前面要么是有溃兵逃兵组成的土匪抢劫,要么就是真的有两支军队在交战。” “而现在雅鲁加河上游只有辛特拉祖国军和尼弗迦德人打的热火朝天……” “好吧,好吧。”凯拉摆了摆手,“我得到的命令是协助索科尼亚,他的人和黑衣佬打起来我总不能坐视不管。” “不过你们得保护好我哦。” 凯拉笑眯眯的,看起来人畜无害,但不论是艾芬索还是柯恩都不敢小瞧她。 女术士確实需要保护,因为她们想要施法就得集中精力不被打扰。而一旦让她们释放出法术,几十上百个身经百战的士兵被魔法吞噬也不过眨眼片刻。 艾芬索翻身下马,一手提剑一手牵马,拉著沃克来到树林边缘,接著把韁绳系在了一根树干上。 柯恩也是如此,他还顺手帮凯拉的绳子打了个结。 他们快速穿过森林,脚步愈行愈快,前方也越来越亮。 隨著森林逐渐稀疏,三人眼前一亮,昏黄的阳光与波光粼粼的雅鲁加河同时出现。 近处的河滩上零零散散趴著几具被河水衝上岸的尸体,而远处的河对岸密密麻麻全都是人。 成千上万颗头颅攒动,嘈杂的呼声响彻天际,掩过了河水湍流不息的水声。 艾芬索把剑插回了剑鞘。 隔著一条河,还是很宽的一条河,他们对於河对岸的战事无能为力。 “看来我们帮不上忙了。”柯恩摇了摇头,而后继续注视著河对岸的廝杀。 艾芬索同样开始观战。 河对岸战斗的双方自然是尼弗迦德人与辛特拉祖国军,两者十分容易区分。穿著黑衣黑甲的是尼弗迦德人,穿著万国造装备、身上绑了黄色飘带的是辛特拉祖国军。 谁占上风暂时看不过来,不过看对岸的情况已经进入了短兵相接的阶段,双方的阵型都已经被打散,完全是一场人挤人的绞肉战。 不过大概只有在这种混战下,尼弗迦德人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优势才会被辛特拉人以悍不畏死的勇气抵消。 “我看见赫利尼德旅了。”柯恩忽然皱著眉头说道,“那是门诺·库霍恩的直属部队。” “那个尼弗迦德元帅?”艾芬索想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个人是谁,有些疑惑地问道:“我听说他是辛特拉总督来著,可这里不是辛特拉吧?” “看来你不是很了解呢。” 凯拉忽然凑了过来,看著河对岸淡淡说道:“门诺·库霍恩是辛特拉总督,但这只是他的其中一个职务而已。他除了掌管辛特拉行省的政务与军事之外,他还有权对整个尼弗迦德北方前线的军队下令。” “不过看似他大权在握……” 凯拉神神秘秘地笑了笑,留下一个让艾芬索思维发散的补充:“可若是被人釜底抽薪,他的权势只是空中楼阁。” 河对岸忽然响起沉闷的號角声。 一支尼弗迦德骑兵呼啸著从远方飞奔而来,举著金日大旗,端著骑枪,靠近战场后纷纷將如林耸立的枪林放下,无数把尖锐的骑枪放平后,马背上的骑士也弯下了身子,紧紧贴在马背上。 黑色的洪流如同夏日暴涨的河水衝击堤坝一样,自远方显现后顷刻间就撞了过来。 “泰德·斯坦纳师。” 柯恩又认出了这支部队的番號。 “这是……怎么会?” 他不可置信的看著,愣在了原地。 凯拉同样一副震惊的表情,张大了嘴,任由河风钻入。 唯有艾芬索一头雾水,搞不清其中逻辑关係。 於是他扭头看向凯拉,等著她像刚才一样解释两句。 凯拉渐渐回过了神,一手捂著胸口稍微喘息了一下,眉头紧皱,脸上掛起了愁容。她散发出了焦虑不安的情绪,还带著点烦躁。 她抬头看了眼艾芬索,看见了艾芬索眼中的疑惑,忽然又笑了。 发现还有人被蒙在鼓里时,她突然感觉心情好受了许多,不过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这样。 艾芬索更困惑了。 这是什么意思?她在……嘲笑我?可是他没感觉到任何恶意。 “咳咳……”凯拉轻咳两声,微笑著看向艾芬索,张口开始了解释。 “恩希尔·恩瑞斯是皇帝,但尼弗迦德不是他的一言堂,所以他有很多反对者。索登山之战是帝国吃过最大的败仗,所以恩希尔必须面对帝国境內的一些……叛乱与起义。” “门诺·库霍恩是他的亲信,因此被派到北方。泰德·斯坦纳师作为负责拱卫首都的重要部队却出现在这里,唯一的解释就是恩希尔解决了国內的麻烦,已经高枕无忧,所以才敢把这支军队派回来支援。” “当然也有可能是恩希尔疯了,无视快要砍到脖子的剑,还一个劲把手中的力量往外送,完全不顾自身安危……” “开玩笑的,这绝不可能发生。” 第六章 修习 艾芬索大概理解了,但也仅仅是大概。 柯恩显得焦虑起来,他很担心对岸的局势。 只不过很快,当他冷静下来思考之后,他选择不去想这件事。 他的肩膀上还背负著任务,不应该分心去思索一件自己无力干预的事。 天色渐暗,河对岸的廝杀还在继续,可他们三个却必须找个地方过夜了。 於是他们来到了马德尼渡口,这个原定的目的地。 河对岸突发的大战干扰了原本的计划,当一行三人来到马德尼渡口时,只看到一片空无一人的房屋还有空荡荡的码头。 这个时代的兵匪不分家,不管有钱没钱,有权没权,人们无不闻兵丧胆。 不过这倒也省事,只需要稍微收拾一下就能过夜,甚至连火都不用生,守夜也免了。 三人找了个较大的三层木屋,各自寻了一间房安顿下来,早早进入了梦乡。 计划有变,他们无法在马德尼渡口上船顺流而下,那就只能骑著马沿河向西走,直到找到下一个有人有船的渡口为止。这也意味著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將是艰苦的奔波。 …… 当然,进入梦乡的人不包括艾芬索。 深夜。 艾芬索睁开了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迅速穿好衣服,从马鞍袋里翻出一沓厚厚的牛皮本,接著抱著这些研究资料翻出了窗户,扒著墙檐慢慢蹭向了柯恩所在房间的窗户。 很快,他就透过窗户看到了熟睡的柯恩。 “砰砰!” “嗯?!” 柯恩瞬间惊醒,猛地坐起身就要拔剑,却看见艾芬索一手扒住窗户,一手抱著一摞书,蹬著窗台爬进了屋子。 他顿时鬆了口气。 “你为什么不走门?” 柯恩没有问艾芬索的来意,而是问出发自灵魂的疑惑。 “我……为什么要走门?白天走门晚上爬窗户,这不是常识?” “……算了。” 柯恩决定放弃在这个问题上討论。 虽然这个常识他从未听闻。 而艾芬索也绝不会说这只是他下意识的,没过脑子的行为。 “你来找我干什么?” “寻求一些指导。” 艾芬索打了个响指,左手燃起了伊格尼烈焰,却被他神奇地束缚住了。即便火焰依旧在剧烈燃烧,可只局限在他的手表面。 柯恩的眼睛亮了一下,有些讶异地说道:“你已经初步掌握火元素了。不可思议。” “其实是取巧了。”艾芬索熄灭火焰,左手又凝聚出一个昆恩球体,半透明的淡黄色魔力球被他操控著隨意变形,变换成各种形状。 “我称其为魔力塑形,一开始只能用在昆恩上,但现在除了亚克席法印,其他法印都能用到了。” “这算什么取巧?这是魔法进阶的技巧,变形术、有形法术……全都用得到。”柯恩讚许地看著艾芬索手中不断变形的昆恩法印。 “不过我想,我不应该闭门造车。因此我十分想要和你交流一下关於法印的心得……每个狮鷲派都是法印中的大师。” 柯恩摇了摇头,露出个不知是欣慰还是酸涩的苦笑,说道:“你已经走在了所有猎魔人前面了,艾芬索。这已经不能称为法印了,除了我脑子里背下的那些书,其他的地方我都帮不上忙。我只不过是纸上谈兵。” 艾芬索却摇了摇头,翻开了第一个笔记本,上面是炭笔书写的密集字跡和精心绘製的图画。 “达者为先,我依然需要你的帮助。” …… 艾芬索其实自己也能感觉到,他对法印的研究已经超出了其原本的框架,已经和真正的魔法无异。 昆恩、阿尔德、亚登、伊格尼……这些法印已经彻底登堂入室,脱离了“魔法把戏”的范畴。 就连亚克席之印,艾芬索也隱约窥见了其中一丝奥妙。这是种控制心灵的力量,然而直接粗暴的控制其他人无疑是下策,採用无声无息的方式要更好。在研究清楚亚克席之印使用时魔法与心灵產生的关係后,艾芬索也初步开发出了亚克席的进阶版本——心灵连结。 心灵连结可以把两个人的心灵连起来,实现在內心直接对话,本质上是双方互相读心。这其实不是艾芬索想要的结果,他想要的是单方面的读心,而非这种双向的。 不过……暂时就只能这样了。 待到天明前的最后一刻,艾芬索和柯恩大致结束了这场持续大半夜的探討。 虽然他们一共就只谈论了八个话题,但这八个话题都已经足够深入。 而最后,艾芬索问出了第九个他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心胜於物……我具体该怎么做?” “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柯恩坦言道。 接著他一摊手,有些无奈地说道:“这个实验没人成功过。我也不建议你尝试。我把它写上去只是因为你可能是唯一满足实验条件的人。但就算如此,其中的风险依旧极其之大。” “目前已知的成功必要条件为……首先你需要超越人类的体魄,其次你需要有极其坚定的意志,然后你还需要有一定的施法能力,最好有强大的施法天赋。最后——我想你至少要对维度有一定研究,了解如何联繫其他维度。” “並且你还需要那场失传的仪式……” 柯恩扶著额头皱著眉,沉吟了好一会,最后却也只是摇了摇头。 “我能想起来的就这么多。虽然我觉得我应该还有什么来著……” “我对这个实验並不清楚,而这个实验也仅仅做过一次而已。” “所以——你也许会遇见一些无法预测的情况。” “不必太在意我的话。” “没关係,我都明白了。” 艾芬索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扭头看了看天边,东方虽然未亮,但深沉的夜色已经开始变淡了。 “一会见。” “哈,说的是。”柯恩笑了,对於猎魔人来说一夜不睡很正常,几天不睡都没问题。 “那么一会见。” 艾芬索翻出了窗户,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却没有休息,而是在放下东西后又从窗户溜了出去,向著远处的树林走去。 虽然他和柯恩都没有吃早饭的习惯,可凯拉有。当她在每天早上细细品味精致的餐点时,那优雅的吃相总能勾起两个男人的食慾。 於是,现在艾芬索和柯恩也吃早饭。 於是,艾芬索跑进树林里,看看清晨的树林里有没有什么可以充当早饭的野味。 除此之外,方才与柯恩的交流也让艾芬索愈加確信了自己的一些想法,並有了初步构想。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验证一下了。 很快,艾芬索抓到了一只倒霉的兔子,他无声无息地靠近了它,当兔子发现艾芬索时,二者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五米。 逆向阿尔德牢牢锁住了兔子,任凭它如何惊慌失措地挣扎都无济於事,最后艾芬索握住它的耳朵將其提了起来,拎在面前。 他打量了下试图踢他胸口的兔子,而后换了右手握住其耳朵,接著把左手五指张开,对准了兔子。 “阿尔德·骨肉分离……” 艾芬索念叨著自己刚刚想出来的名字,接著放出了一道特別的阿尔德。 “嘶啦!” 那是皮肤、肌肉撕裂的声音,一大片血液自兔子的位置爆开,溅了艾芬索一脸,蒙住了他的眼睛。 等他抹去脸上的血,再一看,手里提著的只剩下一副靠著些许残肉连接的骨架。 兔子的血肉已经撒了一地,烂肉飞的到处都是,血则染红了艾芬索身前一米左右的土地。 “嘖……” 艾芬索隨手扔掉了兔子的骨架,这一地残尸肯定不能当早饭了。 这招有点狠。 通过练习魔力塑形,他对混沌魔力的操控精细度也隨之提升,这个突发奇想的点子也因此得以实现。 阿尔德之印以往作用的范围都是一片区域,或者一个宽泛的物体,但如果进行细化,使得其作用的对象变成某个宽泛物体的一部分,那么效果自然是出奇的好。 比如刚才,艾芬索没有选择兔子这个整体,而是选择了兔子的血肉对其释放阿尔德之印。 假如施法对象换成人的话…… 那场面怕是很惨烈。 艾芬索绕了一圈,来到了雅鲁加河旁,跳进河里游了一圈,利用逆向阿尔德抓了三条鱼,顺便也洗掉了身上的血跡,就连味道都被冲得极淡,以猎魔人感官都几乎闻不到。 在岸边稍微处理了一下鱼后,艾芬索把鱼內臟扔进了河里,提著三条鱼回到了马德尼渡口。 柯恩在补觉,可凯拉却已经起了,她的房间里点起了蜡烛,隔著窗户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梳头。 她真的很爱打扮自己。 就算在野外露营,她也会用魔法变出梳妆檯,在艾芬索和柯恩还没起的时候把自己变成他们起床后见到的光鲜亮丽的样子。 艾芬索在木屋前面停下,拆掉了木门生起了火,开始烤鱼。 看著三条串了签的鱼在火上一点点变焦,他忽然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一件小事。 他没有正常地去敲柯恩的门,而是选择了翻窗户这个莫名其妙的行为。 艾芬索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若是在以前,他绝不会放在心上,毕竟一时兴起,做出点奇怪的事很普遍,几乎每个人都经歷过。 可现在……他忽然摘掉了左手手套,面无表情地端详著褪去了大半金色的左手。 是那个该死的灵魂碎片吗? 这就是无形中影响他的方式? 抑或者是他多疑? 可是艾芬索必须要多疑一点,在这个残酷的世界没点被害妄想症,迟早会真的被害。 看了几眼后,艾芬索又重新戴上了手套。 目前为止他没有什么好办法来防备这个隱患,但他已经有思路了。 只需要继续研究亚克席之印,通过心灵魔法来干涉。现在他其实已经可以尝试与手上的灵魂碎片进行心灵连结,只不过这种双向透明的连接並不妥当,弄不好还会加速艾芬索被其影响、同化的过程。 等到他想办法把这种心灵连结搞成单向的,就可以试一试了。 没一会,柯恩揉著眼睛下来了,看见艾芬索后顺手拋出了一个罐子。 艾芬索赶紧伸手接住,一打量,发现是一罐子棕色的油脂。 “这是什么?” 他疑惑地问道。 “耐火油,兰伯特开发的新配方,算是魔法材料了,可以一直燃烧的同时还有很高的高温抗性。你可以把它涂在剑上,只需要薄薄一层,然后点燃,你的剑就会著火,並且还不会伤到剑本身。” 柯恩慢慢地解释著,而后坐在了艾芬索旁边,一起看著烤鱼变焦。 艾芬索拧开罐子闻了一下,確实是没见过的新玩意。而后他把罐子收了起来,扭头对柯恩说道:“谢了。” “不客气。” 柯恩头也没回地答道。 鱼快要熟了。 就在艾芬索打算切开鱼看看里面是否熟透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一道奇怪的叫声。 “咕嚕咕嚕……” 仿佛溺死之人呛水时发出的声音。 柯恩和艾芬索同时抬头,齐齐向侧方看去。 十几个蓝色的身影在一座木屋后陆陆续续探了出来。 “水鬼。” 艾芬索长嘆一口气,把烤鱼放在一旁,拔出了剑。 这些噁心的东西…… 柯恩则转身快步向楼上跑去,他大早上刚起床,只是下来吃个饭,当然不会背著剑。现在也只好赶紧回去拿。 艾芬索没等柯恩,提著剑一个人向著水鬼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开始为自己套上昆恩护盾。 淡黄色的魔力在他身上浮现,紧紧贴著他的身体,构建了一个魔力循环,即便受击也不会破裂,而是缓慢修復。 水鬼们在原地发了一会呆,就这么看著艾芬索靠近,似乎不理解这个人类为什么要来送死。 直到它们看见这个人类的左手亮起危险的红色光芒,才忙不迭地向前扑去,然而为时已晚。 艾芬索左手燃起烈焰,接著向前一挥,凝实的火焰仿佛流体一样,被他泼洒出去。 高浓度的火元素在沾染到这些水鬼的第一瞬间就如附骨之疽一样黏在其皮肤上,接著以这些水鬼的身体为燃料,將其化作一个个人形火炬。 將近一半的水鬼不过打个照面就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躺在地上滚来滚去,拼命挣扎试图熄灭身上的火焰。 而剩下的七只水鬼则不再对艾芬索构成威胁,没过一会就纷纷被斩於剑下。 当柯恩火急火燎的赶到时,只看到了满地尸体,和坐在地上喘气休息的艾芬索。 “全解决了?” 柯恩愕然道。 “嗯。”艾芬索点点头,“伊格尼·附骨,我之前和你说过。效果很不错。” 柯恩看了眼水鬼的焦尸,讚许地点了点头。 “火元素本身就具有强大的附著力,你则將其放大了……说真的,我觉得你是个天才。” “我?天才?” 艾芬索笑了,接著摇了摇头。 “我可不想顶著这个名头。当我接受所谓天才的称谓时,就是我成为庸人的开始。” “……好吧。” 柯恩不是很理解。在他看来,就算艾芬索不接受这个名头,也不能改变他是个天才的事实。 …… “噫~” 凯拉扒著窗帘,不爽地哼哼唧唧。 她的房间里並没有摆著艾芬索以为的梳妆用品,而是各种奇奇怪怪的魔法道具。 不枉费她既花心思又花钱,现在凯拉通过偷窥、监视、盗窃等方式,总算大致了解了艾芬索的小秘密。 这个猎魔人確实不太寻常,他的左手有某种古怪,让他可以像术士一样释放魔法。 这一定和之前她发现的那个多出来的灵魂有关,只是不知道其中具体有什么联繫。 猎魔人能施法,这是个离奇的事情,但也並非没有先例。在漫长歷史中总有那么几个幸运儿在猎魔人的突变中留存了施法天赋。然而,在凯拉看来这个猎魔人对於混沌魔力的亲和力竟然比她自己还要高,这才是匪夷所思的事。 换句话说,艾芬索的天赋比凯拉都要好点。 可恶,到底谁才是术士? 她心里其实有一丟丟嫉妒。 可她压根不想承认,身为艾瑞图萨出身的女术士,怎么可能承认自己的天赋不如人?尤其是不如一个籍籍无名的猎魔人。 要是把艾芬索丟在班·阿德魔法学院里,这个猎魔人能获得的成就绝对远超她。 不过可惜……没有如果,这个猎魔人没有去班·阿德进修,而是在雅鲁加河旁砍水鬼、烤鱼。 “哼哼……” 凯拉鬆开了窗帘,优雅地坐在椅子上,翘著腿开始梳头。 等她找个好时机,一定要想办法搞清楚这个猎魔人究竟是怎么拥有如此强大的施法天赋的。 她確实好奇这一点,在她心中有著对了解新事物的无尽渴望。可除了好奇心之外,也是因为她自己的野心作祟。 假如这种天赋並非天生,而是后天获得……那她能不能得到?其他人能不能得到? 假如她掌握了这个秘密,那这片大陆上的国王、贵族,岂不是都得求著她,渴望伟大的凯拉女士给予他们施法的能力,给予他们悠长的寿命? 凯拉仿佛看见了无与伦比的权势和財富在招手。 虽然这种事发生的概率很低,完全称得上是她的妄想,可凯拉还是沉浸其中,於未来的美好幻想中畅游,沉溺,並且难以自拔。 “咯咯咯咯……” 房间里隱约传来了女术士的轻笑,隨著太阳升起而响起,又隨著月亮落下消失。 当房门被推开的时候,凯拉依旧面色如常。 第七章 瓶中之魂 接下来的几天里,三人沿著雅鲁加河一路向西,沿途荒无人烟,到处是空房子、废墟,以及隨处可见的腐尸、白骨,同时还有层出不穷的怪物。 尸体一多,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就餐了…… 艾芬索甚至偶然看见了一头鹿首魔,这个体型巨大的怪物叼著一个还没死的男人,快速地从他的身前掠过,消失在森林里。 幸亏这个怪物当时没搭理他。那时是晚上,艾芬索半夜醒来起夜,身上就一把剑,连鎧甲都没有。要是鹿首魔打算加餐,那艾芬索绝无生还可能。 那天之后,艾芬索就算睡觉也不会卸甲了。 雅鲁加河两岸已经成了整片大陆上最危险的地方,怪物,军队,匪寇,瘟疫,饥荒,以及即將到来的夏季洪涝,全都是能要命的东西。 能跑的人全都跑了,留下来的都是不能跑的,零星碰见一两个有船的人,一听到艾芬索说他们想搭船,却都警惕地撑船就走。 凯拉甚至都开始尝试直接对著河对岸打开一个传送门,但却总是出问题,不是传送门的落点偏移到不知哪里,就是传送门极不稳定,几个呼吸的功夫就爆炸了。 对此凯拉的解释是没有亲身到过的地方不能作为传送门的终点,要不然就会像之前那样一直失败。 就这样,他们一路走走停停,足足半个月后,眼看著已经进了泰莫利亚的国界里,总算找到一个相对繁荣的镇子。 这里是泰莫利亚边境的驻军总部所在之地,相当安全,而安全在这个纷乱的时节里更显珍贵,所以这里反而比往年更加繁华了些。 柯恩和凯拉找到了一条顺流而下,给驻军送军资的船,谈好了价格,约定明天一早出发。 艾芬索则和凯拉去了小镇中的一个小型市集买点补给品。这个市集本来只有士兵才有资格进入,但实际上只要给门卫一点钱,就算你要牵头大象进去他们也不会多看一眼。 “你觉得这个怎么样?”凯拉拎著一个造型独特的石雕,头也不回的说道,“我觉得很可爱,玛格丽特喜欢这种小东西。” 她完全是在自说自话罢了,看似对艾芬索发问,实则压根没有得到回应的意思。 艾芬索对此则无所谓。 他已经把熊脂、食物,以及一些草药全都买好了,现在就当陪著凯拉逛街了。 之前从凯拉那里拿到的一堆炼金物品和魔药一直令艾芬索念念不忘……把这位爷伺候好了,打好关係,人家隨便送他的小礼物都含金量十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艾芬索有些理解杰洛特为什么和女术士关係好了……这好处可是肉眼可见的。 “今天你们要住哪?” 凯拉忽然回头说道,不过她只是看了一眼艾芬索就把头扭了回去,然后接著自说自话。 “我们要住镇子上最好的旅店,必须要有热水、美食,还得有瑞达尼亚啤酒,床铺也一定要是羽绒的。” “你也別担心付不起,今天你们两个的食宿我包了~” 艾芬索精神一振,这好处不就来了吗? …… 凯拉並没有食言。 时间很快到了晚上,艾芬索和柯恩果然坐在了小镇最豪华旅店的桌子前,面对著满满一桌子的山珍海味。 这些美味实际上独属於此地的驻军最高长官,食材是从维吉玛运过来的,厨师是从科德温皇家宫廷退休再就业的,就连餐具都是泰莫利亚王宫同款。 一听说有位尊贵的宫廷顾问大驾光临,这位长官大手一挥,满足了凯拉的全部需求,甚至是超额完成。只不过实际上这些好处全都被艾芬索和柯恩享受了。 而这一切只为这位长官换来了一个满脸陪笑,巴结似的和凯拉聊天的机会。 “这是什么牛肉……” 柯恩闭著眼睛细细品味著一块牛排,而后忽然睁开了眼睛,感慨的说道:“弗尔泰斯特王每天就吃这个?” “事实上吃得更好。”一个半醉的军官坐在另一桌喝著酒,对著柯恩滔滔不绝的开始了吹牛。 “要知道我当年可给陛下当过卫兵,他每天吃进嘴的每一块肉都要我亲自检查。牛肉可都是最好的,而且每天的牛肉都不一样,有的闻起来有果木香气,有的闻起来油香四溢,有的闻起来还有自然的清新……” “你就放屁吧。”另一个军官开始拆他的台,嘲笑著揭了他的老底。 “你就是个看最外面大门的,连国王本人都见不到……后来你不长眼,连艾尔兰德公爵都没认出来,居然对著公爵本人索取贿赂……” “啊哈哈哈,现在堂堂国王亲卫居然和我们这群人坐一桌了!” “闭上你的臭嘴!” 被嘲讽的军官恼羞成怒的想要拍桌子,可看了眼远处正在与人谈笑风生的顶头上司,硬生生忍了下来。 “你懂什么!收费是规矩!所有门卫都这么干!可是正常公爵要么穿一身漂亮衣服,要么一堆人簇拥著,谁会像那位艾尔兰德公爵一样……简朴!他那时候打扮的像个佣人!” “啊哈哈哈……” 另一桌上围坐的其余军官们也不说话,只是一味鬨笑,引得此人脸红脖子粗,不管不顾的和这些人吵了起来。 艾芬索一边大吃特吃,一边看热闹。 在这个没有手机的世界,最下饭的就是饭馆里发生的各种闹剧。 柯恩似乎不太明白这个道理,他只顾著看热闹,以至於等他回头时,鹿肉串已经被艾芬索吃光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瞪了艾芬索一眼,似在责怪对方为什么不给自己留一串。 但也无妨,侍者很快就端上了新一盘佳肴。 柯恩直接一把搂了过来,用勺子扒拉了一大半蘑菇奶油浓汤进自己碗里,以作对鹿肉串的报復。 另一边,凯拉慵懒的侧身倚靠在桌子上,漫不经心的和对面的驻军长官聊著天,有一茬没一茬的。 她手中端著杯酒,时不时抿一口,再舔舔嘴唇。 似乎她已经醉了,並且摇摇晃晃,没准下一刻就会倒下。 而实际上,凯拉的视线总是漫不经心的掠过艾芬索的背影。 今晚,她要一窥他的隱秘。 艾芬索却浑然不知有人意图对他图谋不轨。 他对凯拉一直有所防范,但他其实也在等个合適的时间把自己的特殊之处告诉对方。 毕竟接下来还要一起对付妖灵,彼此之间没点了解的话,战斗的时候出了差错可就完了。 只不过虽然他有意无意的使用了几次加强后的法印,可凯拉却完全没有动作。 这有些不合常理,艾芬索感觉这个女人正在搞事,可却迟迟不见对方行动。 只可惜,他还做不到洞悉一切。 艾芬索终究还是没有察觉到汤中古怪——以蘑菇为主材炼製的药剂和以蘑菇为主材熬製的佳肴融为一体,他压根发现不了。 “唔……” 艾芬索忽然感觉很困。 好似前几天的劳累在今天全部爆发出来,让他疲惫至极。 不过扫了眼后厨中正在切剁羊腿的厨师,艾芬索决定强撑下去。 好不容易能吃顿好的,怎能错过这个机会? 他一把端起木质大酒杯,將里面的冰镇果酒一饮而尽。 酒精的略微辛辣刺激了喉咙,冰凉的酒液刺激了胃部,让艾芬索精神起来。 接著吃! …… 凯拉的笑容越来越僵硬了。 她开始疑神疑鬼的思索著哪里出了问题,是她太低估猎魔人的身体素质吗? 能放翻旁边一桌子士兵的疲惫药剂全被她偷偷渗进了那份奶油蘑菇汤,虽然艾芬索只喝了一半不到,但这难道还不足以让他倒下? 难道是蘑菇汤和魔药中的某种成分起了反应,致使其失去了药效? 不对…… 凯拉发现柯恩已经变得昏昏欲睡,这证明魔药生效了。 可是艾芬索除了刚才的一瞬间显得有些疲惫之外,其他时候都显得很正常。 “嘖……shit。” 凯拉喝的酒其实也不算少,微醺的状態下,她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了口。 “啊?” 坐在她对面的驻军长官愣住了,一阵头脑风暴后,他觉得自己今天的表现很是完美。 那为什么这个女术士会对著他爆粗口? “哦,不好意思。”凯拉自然而然地捂住了嘴,作出一个歉意的表情。 “那不是针对你。” 长官笑著,装作不在意的转移了话题,心里却暗自思索,既然不是他的问题,那就是其他人的问题了? 他第一时间看向了远处围坐著大群军官的一张张桌子,虽然因为凯拉的魔法遮住了声音,可看那些人面红耳赤的样子就能知道,这群大老粗此刻嘴里绝对不乾净。 难道被这位女术士听见了? “早知道就把这群混蛋赶到外面餵蚊子去!” 驻军长官暗骂一句,这群臭当兵的竟然坏了他的好事。 等著吧……他回去就要从他们这个月军餉中贪一半。 时间又过了好一会。 酒足饭饱的艾芬索拍了拍肚子,解开了一枚绳扣,起身的时候还打了个趔趄,但好在没跌倒。 接著他恢復了平衡,步履稳健地向二楼走去,那里是这家旅店的客房。 凯拉心中一喜,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继续和驻军长官聊天,等待药效彻底发作。 直到柯恩也坚持不下去了,站起身准备回客房休息,凯拉这才站起身,脸上掛著礼仪式的微笑,和驻军长官告別。 她的身影在楼梯转角消失,驻军长官也遗憾地起身,他终究错失了一个向上爬的机会。 在这种外放混资歷的生涯中,他蹉跎多年才遇见了一个国王身边的近臣,本以为可以藉此调回王都维吉玛,没想到被一群臭当兵的坏了好事。 混资歷,混资歷。 可混了再多的资歷,要是没有上面的人鬆口,再怎么有资歷也没用。 而今战事已近,他却仍旧无法脱身。 驻军长官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他隱约看见了自己的结局——在某场血腥惨烈的大战中,沦为战场绞肉机的一粒碎末。 …… 一上二楼,凯拉立刻脱掉了鞋子,轻手轻脚地溜向艾芬索的房间。 她知道猎魔人五官灵敏,所以即便在对方大概率被药翻的情况下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先前生效如此缓慢已经证明了疲惫药剂的不靠谱,凯拉也不敢確信艾芬索此刻已经熟睡。 她先是悄悄把手贴在门上,消除了声音,接著取出一个小钉子,对著门一拍,钉子瞬间消失。 而木门也神奇地开始变得透明,並且是单向透明,从门外可以清晰地看到门內的景象。 艾芬索盘腿坐在床上,一只手垂下,一只手捏著一个奇怪的手势,头也低垂著,似乎已经不省人事。 出于谨慎,凯拉直接趴到了地板上,不顾形象地把头贴近地面,从这个角度去看艾芬索被阴影遮盖的脸。 而她確实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艾芬索的那双眼睛,不知为何竟然失去了瞳孔,彻底被白色眼白覆盖。 看来是真的……昏过去了? 昏倒的姿势倒还挺特別嘛。 凯拉的嘴角勾了起来,她越来越好奇艾芬索的小秘密是什么了。 她赶紧站起了身,拍了拍衣服,略带紧张地环顾了下四周,有点担心刚才那一幕被人看到。 接著,她放心大胆地推开了艾芬索房间的门。 只不过她没走几步,就踉踉蹌蹌地向前扑倒,和艾芬索一样双眼翻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失去了意识。 凯拉噗通一声倒在艾芬索身前,趴在他的大腿上,呼吸平稳。 “吱……” 木门缓缓掩上,一切恢復了寧静,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虚无縹緲的精神世界里。 艾芬索站在空旷的原野上,细细感受著周围的一切。 他在今天早上的时候就完善了亚克席法印,找到了看不见、摸不著的心灵之力,构建了心灵屏障,完成了从心灵连结到单方面读心的改进。 於是在用餐结束后,他先是去到柯恩的房间里偷喝了一口活力药剂,去除浑身的疲惫感,接著做好了准备,对著自己左手的灵魂碎片来了一发亚克席·读心。 然后他就来到了这个地方。 艾芬索能感觉到自己仿佛能隨意支配这里的一切……万事万物隨著他的心念一动而变换形態,隨著他的意愿化作他想要的样子。 在这里,他无所不能,心想事成,主宰一切。 在这里……心胜於物? 这种美妙的感觉並没有让艾芬索迷失自我,因为他很清楚,这种事情绝不可能发生在现实。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这里是他的心灵世界。 这里广袤无垠,永远不存在边际。 艾芬索细细感知著这个从未达到的地方,很快在茫茫旷野中找到了一丝不协调之处,仿佛一张白纸上点了一个小小的黑点,虽然极其渺小,可却能让人一眼注意到。 他伸手虚空一握,一个仿佛镜子碎片的东西从远处飞来,落入了他的掌心。 艾芬索低头看去,这个半透明的碎片有著玻璃的质感,却像镜子一样能够反映出清晰的画面。而此刻这个碎片上反映出的並非是艾芬索,而是一幅幅他完全陌生的画面。 或者说,记忆。 艾芬索看到了不少他见过的人,比如雷登尼,比如艾妮。 如此一来,这个碎片是什么,属於谁,也可以確定了。 “这就是灵魂碎片吗?” 艾芬索细细端详著,这个灵魂碎片的材质他从未见过,灵魂就是由这种物质构成的吗? 忽然,灵魂碎片颤动起来,一个飘渺的、裹挟著银色烟雾的虚幻人影从中爬出,仿佛阿拉丁神灯中的灯神一样,只有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被银色烟雾代替。 “你是?” “我是瓶中之魂。” “雷登尼?” “我还能再次恢復意识,就说明他已经死了。而且事情果然乱了,我从未预料到会在这种情况见到你。” 瓶中之魂摇了摇头。 艾芬索看著这个连五官都没有,只剩脸的轮廓的傢伙,想起了监视者之前说过的话。看来雷登尼的確是死了,剩下的只有他的灵魂碎片依然在兴风作浪。 “你……在影响我的习惯吧?” 精神世界的记忆格外清晰。 比起使用脑子去回忆,在这里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从记忆之海找出自己想要的。 艾芬索想起了日常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其中有一些细微的小动作,看似只是下意识的反应,却是过去的他从未做过的。 “这无法避免。”瓶中之魂点点头,“这是场融合,两个灵魂融合出来的是一个全新的灵魂……” 听到这话,艾芬索虽然表情依然平静,但心里已经下定决心,不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一定要把这个灵魂碎片剥离出去。 不惜一切手段。 “……又或者,我可以把这场融合变为吞噬。我可以主动放弃抵抗,由你泯灭我的意识。剩下来的记忆如果没有一个意识统领,那么对你来说和一本第一人称视角自传没区別。” “而我只需要,你能听我讲述你的使命,以及我的愿望。” 瓶中之魂的语气带著真诚和恳切,似乎是真心实意的。 而艾芬索不这么想,他从没忘记对方是一个有能力影响他人格的傢伙,並且还是个聪明的、博学的法师。 並且双方既没有共同利益,也没有过往情谊,更不存在其他特殊关係,甚至监视者都没和艾芬索说实话,那么作为交易的基础——信任又从何而来? “我不信你。” 艾芬索直截了当的开口。 所谓的放弃抵抗,他不相信。而瓶中之魂提出的条件,所谓的听他说一段事,在他看来更是暗藏陷阱。 收穫的是吞噬一个灵魂,需要付出的是听人说说话。二者明显不对等,巨大的收穫仿佛是个诱惑,勾引艾芬索选择接受。 这一看就知道有问题吧…… “怎么才能让你相信我呢?”瓶中之魂的声音平淡了下来,“你觉得僵局对我们二者都有好处吗?” “……” 艾芬索沉默著,他在思考自己能不能在精神世界把这个傢伙大卸八块,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 但这个灵魂碎片已经和他的灵魂连在了一起,攻击它就等於攻击自己……要是鲁莽的话,灵魂出了问题恐怕会引起灾难性的未知后果。 就在这时,艾芬索和瓶中之魂忽然同时扭头看去。 “啊!好痛!” 一个女人的身影凭空出现。 凯拉痛叫一声,仿佛平地摔一样向前扑倒,和地面来了个紧密接触。简单来说,她摔了个狗啃泥。 接著她一抬头,就对上了艾芬索震惊又不解的眼神。 “你是?”瓶中之魂不解地问道。 “你怎么进来的!”艾芬索质问道。 “这是哪?”凯拉还没搞清怎么回事。 第八章 网织成的命运 “我什么都不知道呀!” 凯拉一脸无辜。 在她的描述里,她打算送给艾芬索一个她刚製作出来的炼金物品,只不过还没敲门就突然被拉到这个地方。 艾芬索打量著她,他知道这个女人没说实话,而且肯定在搞事。之前他一直担心这个女人对自己图谋不轨,现在看来確实如此。 就像之前的那股疲惫感,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来得有些莫名其妙…… 不过,虽然有所怀疑,但他还是没有把凯拉驱逐出去。 正好,凯拉作为术士,在灵魂这方面懂的肯定比自己多,艾芬索正需要这样一个女术士为他保驾护航。 凯拉此时走了过来,看著艾芬索和瓶中之魂嘖嘖称奇,以一种看待什么珍奇事物的眼神打量著他们。 “这是灵魂融合?这种危险的行为已经好久没有出现了。並且你们融合的如此完美,已经不可分割,那现在也就到了……互相吞噬阶段了吧。” “这个阶段很危险,极易失去自主意识。” 凯拉笑眯眯的看了过来,对著艾芬索说道:“需要我帮忙吗,猎魔人?只需要你事后好好为我讲一讲来龙去脉就好。” “那……我就谢谢了。” 艾芬索点了点头,目前的凯拉能提供他急需的帮助,而这样一来,他或许可以试一试。 “你想要告诉我什么?”他回头看向了瓶中之魂虚幻的身体。 “那……请允许我先说个题外话。” 瓶中之魂双手高举起来,仿佛托著看不见的事物。 “你觉得,命运是跟隨著万物生灵的诞生而诞生,还是说——” “祂其实也是一个因天球交匯而来到这个世界的產物呢。” 艾芬索和凯拉都愣住了。 这是一个他们从未设想过的问题。 命运……人们总是下意识地以为祂亘古永存。 可若祂不是呢? “这个猜想並非没有由来,假如命运常伴你左右,你终有一天也会发觉同样的事情。” “不过可以確定的是,命运早已为每个人谱写好了使命。” “而你的使命,艾芬索,白鹰。你將重建一个国家,创造一个帝国,挽救这个世界。” “你便是……天选帝君。” “这只是我窥见的命运一角,那些关於未来的只言片语。可虽然不是全部,但你的天命——它大抵如此。” “唉……”艾芬索无奈地摇头嘆气。 真是不出所料,这个亚兰尼亚王国就这么重要?为什么非要让他將其重建? 艾芬索隱约发现,这一切似乎有跡可循。 他只想过平静的猎魔人生活,不追求什么王侯將相。於是他一直没有展开诸如招兵买马的行动,为重建王国做准备。 然后有一天,他莫名其妙地捡到了一个记忆水晶,里面记录的记忆暗示他应该重建王国。 然而艾芬索並未放在心上。 接著等他从辛特拉回来,眼看他依然没有对此有所行动,於是监视者把他叫了过去,直接交给了他一个封印传送门的活,就是不知道传送门和亚兰尼亚王国有什么联繫。 再往后,艾芬索依旧不把重建王国这回事放在心上。 接著到了现在,这个瓶中之魂直接明牌了,告诉了艾芬索他应该干什么。 这一切看似发展的自然而然,然而命运的发展不就是这样的吗?自然而然的进行下去…… 直到它真正显露全貌的那一刻,世人才会意识到——所有的巧合,不过是命中注定。 艾芬索这么一想,再看瓶中之魂,越看越像是命运的嘴替。 “好吧。” 他现在是真的无奈了。 他还能怎样?这个和牛皮膏药一样粘著不放,压根摆脱不掉的使命…… 討厌啊討厌,十分甚至有九分討厌。 “所以我该怎么完成我的使命?” 瓶中之魂微微点头,他笑著说道:“不必担心,一切道路早就已经铺好。当你问出这个问题时,你就已经走在了上面。” “嘖……那你之前说,你要告诉我你的愿望?” “我的愿望就是——看一眼那片理想中的原初故土。” 瓶中之魂的声音很平静。 “我的命运无法带我抵达那里,於是我只能攀附你的命运,来达成这个目的。吞噬我,带著我的记忆到那里吧。” “只要你带著我的记忆看一眼那片土地,就足够了。” “作为雷登尼的一片灵魂,献上记忆便是我的使命。” “虽然这不是原本的计划,但我想这样和原本的计划也没什么区別。” “等等。” 凯拉忍不住打断了瓶中之魂,她一头雾水的看著瓶中之魂,问道:“雷登尼?臭名昭著的雷登尼?歷史上第一位死灵法师?死灵法术的开创者?你是在说他?” 瓶中之魂扭头看了眼凯拉,却摇了摇头。 “你怎么肯定我一定会答应呢?”艾芬索忍不住问道。 “你会答应的,命运已然昭示。” 瓶中之魂肯定的点了点头,而后就像如风中残烛一样,身形开始一闪一闪的。 “不过,选择权在你。”他的声音逐渐远去,“不论命运如何安排,你永远有著选择的权力。” 下一刻,瓶中之魂似乎彻底消散了。 艾芬索的面前,只剩下那个灵魂碎片,只不过其光泽已然黯淡,失去了所有灵性。 他將其握在掌心,而后扭头看向凯拉。 “你打算怎么帮我?” “哦,我记得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过,灵魂融合时要经歷另一个人的一生,从出生到现在,完整的一生。这期间是完全代入对方视角的,不会想起自己的记忆,也不会有自己的想法,而且还会受到另一个灵魂的干扰,爭夺融合后的人格主导权。” “於是在融合过后,大部分人思维混乱,人格分裂,又或者直接把自己当成了另一个人。” “虽然刚才那个灵魂不会主动影响你,但阅读大量记忆依然会造成认知障碍的。” “一般来说,融合灵魂时,经歷他人记忆这一步是无法打断的……但只要让我进入你的灵魂,我完全可以適时把你唤醒哦。”凯拉图穷匕见了,“我还可以让你在经歷他人人生的时候,想起自己的记忆,最大程度避免被影响。” 艾芬索慢慢地点了点头。 “行吧。”他看著凯拉说道。 灵魂融合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了。 迟早有一天他会面对这件事。 艾芬索其实能感觉到凯拉別有目的——看她那四处乱转的眼睛就知道了。 只不过为了避免那些他不愿看见的后果……比如被影响性格乃至人格,艾芬索还是决定付出一些代价。 “你似乎对我有点好奇?” 艾芬索笑了笑,忽然抬起了手。 亚克席之印的光辉闪过,却作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有些记忆还是別暴露的好。 下一刻,艾芬索將手对准了凯拉,瞬间建立了心灵连结。 凯拉心里一喜,迫不及待地窥探起艾芬索的记忆。 大事小事,她全都要看一遍才行…… 只不过她很快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的记忆也在被人瀏览。艾芬索释放的亚克席是双向的。 凯拉的脸肉眼可见的红了,即便她並非是那种害羞保守之人……可一想到那些隱私要被看光,她顿时满肚子害怕、羞耻、恐慌,以及一点点的……刺激? 她来不及继续思考了。 隨著艾芬索將灵魂碎片握在手中,闭上了眼睛细细感受,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崩塌。 凯拉的周围陷入黑暗,开始向下坠落。片刻后,她再次踏上了实地。 她周围的世界光怪陆离,毫无逻辑,一段段无顺序的记忆拼接出紊乱的画面,上一秒是炎炎夏日,下一秒就变成了酷烈寒冬。 艾芬索带著凯拉的意识下沉,直接脱离了精神世界表层,进入了记忆之底。 …… 雷登尼生於1066年夏,出生之时正值爱黎瑞恩起义,精灵与人类四处开战,於是他的母亲埋葬了其父的尸身后,带著未满月的雷登尼逃到了马里波,以避免被可能的战火波及。 十一岁时,他开始跟隨一位术士学习,並逐渐挖掘出自己的天赋。 而后他像个普通的术士学徒一样,按部就班地完成了学业,开始为王公贵族提供魔法服务,来赚取他们手中的金幣。 而只有雷登尼自己知道,他其实一直在逃。 他清楚地记得从出生到现在为止左右的事情,每个画面在他脑海里都无比清晰。 那一天父亲的惨死,血与火绘製的地狱画卷,时不时会在他脑海中闪过。 雷登尼知道,他只是一个逃避著过去,逃避著自己记忆的可怜虫。 更不幸的是,他逃了十几年,却依旧没有逃出那天的大火。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唯一能想到的方式就是继续逃,直到逃到一个回忆追不上他的地方。 逃到一个完美的世界。 那里的人和睦友善,没有战爭和杀戮,没有阴谋算计,没有人性丑恶,没有人间悲剧。 这个“完美世界”的执念隨著时间一点点扎根於雷登尼的心中。 这与生俱来的超人记忆力既是上天的馈赠,助他在术士的道路上大步前行,也是不祥的诅咒,纠缠他一生的万恶之源。 一个安详的午后,在恬静的马里波郊外,雷登尼抱著一本书靠著一棵树,就这么渐渐睡著了。 梦中,他似乎看见了一个白髮的,身边放著两把剑的战士。 他……似乎感觉这个人异常熟悉? “醒醒。” 雷登尼忽然睁开了眼,眼前出现了一位陌生的金髮女士,她正笑著摇晃自己的肩膀。 “你是?” 他有些不解。 “我说,醒醒。” 金髮女士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笑著重复道。 “……呃。” 雷登尼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澈,而后又逐渐深沉。 艾芬索重新上线了。 他立刻感到一阵后怕,他刚刚完完整整的经歷了二十多年別人的人生,一点不落。 这期间,他压根就没有意识到这只是一段记忆的事实。 一开始他还有些许意识,时不时会產生“这一切都是虚幻”的想法,但却总是想不起来自己的真正身份。 凯拉握住了他的手,两人的心灵始终相通。 属於艾芬索的记忆被一段段重播,让艾芬索逐渐脱离了雷登尼记忆带来的影响。 当然,其中没有属於上辈子的那些记忆。 那些记忆只由他自己回想…… 凯拉其实早就发现了那些被艾芬索刻意封锁起来的记忆,但她不傻,懂得什么可以干,什么不可以干。 虽然她著实好奇,但这里是艾芬索的精神世界,主导权不在她手中,艾芬索的灵魂强度又出奇的高…… 並且灵魂融合也是一种风险极高的行为,要是因为她乱来出了意外…… 凯拉怕自己瞎搞,会吃不了兜著走。 所以她难得地老实了一回。 片刻过后,艾芬索眼里的光逐渐黯淡下去,凯拉也隨著一阵风吹过,悄然消失。 雷登尼的记忆继续进行下去。 艾芬索就像是一个正在游泳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浮上水面换气,否则就有溺水而死的风险。 只不过他游泳的地方是记忆的渊洋,换气的方式则是品味自己原本的记忆。 …… 从少年到青年,从青年到中年,雷登尼的年龄在增长,心却始终困在过去的岁月。 他想要向那些仇敌復仇——可作为一个只会熬製魔药的普通法师,他怎么去战胜大名鼎鼎的奥坦尼斯,那个被人誉为英雄的屠杀者? 他的超群记忆力让他能够在理论研究上如有神助,但混沌魔力却並不喜爱他,让他在实践上处处碰壁。 转机出现在他四十岁那年。 那年,他的导师去世。因为其终生未娶,没有留下子嗣,更没有其他任何亲属,於是他的遗產就由他的学生们继承。 雷登尼没什么本事,爭不过他的同学们,最后只拿到了导师的些许杂物。 例如其生前穿过的衣服,用过的洗漱用品……这只是象徵性的给他一点破烂,好打发他走而已。 在这些不值钱的遗物中,雷登尼偶然发现在衣服內部,藏著一张破烂的羊皮纸。 这张羊皮纸被施了变形术,当雷登尼费力解开后,羊皮纸就变成了一本古书。 其中记载了一些禁忌知识。 包括活人祭祀、血肉占卜、召唤亡灵……这都是古老的巫术,在北方人到达这片大陆之前,古代人类就通过这种巫术来调动混沌魔力。 雷登尼尝试著学习了一下,却发现了自己在这些被视为黑魔法的东西上好像有著极高的天赋。 这些原始的巫术没几天就被他全部学会,融会贯通。 雷登尼因此兴奋,因此疯狂。 他看见了唾手可得的力量,於是他毫不犹豫地一把抓住。 他开始日以继夜地钻研这些黑魔法,一点点將其整合,改进,將身心彻底投入进去。 时间飞速流逝,转眼就是五年之后。 从一介无名小卒,到史无前例的黑魔法使用者,雷登尼只用了五年。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也像是开窍了一样,对於其他魔法触类旁通,逐渐融会贯通,在各个领域全都突飞猛进。 雷登尼好像真的变成了天才。 然后,他彻底撕开了自己的心伤。 在平静的马里波城中,雷登尼悄悄找上了精灵铁匠萨巴斯。 在这位铁匠熟睡之际,一个黑影悄悄从窗户翻入了他的臥室。 隨后一道魔法锁链突然涌现,將他束缚,而后磅礴的魔法衝击波袭来,將他的一身血肉瞬间剥离,无数碎肉糊了满墙,原地只剩下一地散乱的带血骨架。 最后,他的灵魂则被雷登尼握在掌心。 雷登尼將那团微弱的光摊在手心,放在面前,静静地注视著其中惶恐不安的灵魂。 面对那双平静的眼睛,萨巴斯却感到了无比的战慄。 他害怕了……哪怕是死了,他也依旧害怕到了极致。 於是在雷登尼的面前,他痛哭流涕,为当年的罪行懺悔。 除此之外,他还说出了奥坦尼斯现在的位置。 接下来,就是一场和几十年前没两样的屠杀之旅。 …… 凯拉拍了拍雷登尼的肩膀,他猛地转过身,眼神忽然一阵迷离,艾芬索逐渐清醒过来。 他的面前是一片尸山血海。 总计三千多人类、精灵、半精灵和矮人被屠戮一空,而后堆成一座尸山,置於生体转化法阵中央。 不久之后,这些尸体就会再次活过来,隨著雷登尼的操控成为一群不死的怪物。 “醒醒。”凯拉摇了摇艾芬索的脑袋,大量记忆再次重播,让艾芬索迅速找回了自己。 看著眼前的血腥场面,他忍不住感慨道:“怪不得你会称其为臭名昭著的雷登尼。” “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凯拉摇了摇头,而后瞥了一眼尸山,“我也没想到歷史的真相会是这样。” “歷史上记载的是,奥坦尼斯和其生活的,有多个种族和谐共处的小镇『小花园』在一夜之间消失不见,原地只剩下一片废墟。人们一直以为这是奥坦尼斯研究天球交匯造成的意外。” …… 在奥坦尼斯的尸体上,雷登尼拔出了那把英雄之剑,其中蕴含著一股未知力量。 他尝试唤醒它,却失败了。 那把剑拒绝了他,就如同它拒绝了奥坦尼斯一样…… 但雷登尼与並不在意。 他早就不需要剑了,这把剑对他来说有著其他的、更重要的意义。 之后他一屁股坐在仇人的尸体上,翻看著奥坦尼斯的研究笔记。 今天真是双喜临门,不仅了却心结,还找到了前进的方向。 奥坦尼斯一直在研究跨世界传送门,期望能藉此挽救精灵日渐走向衰落的未来。 这正是雷登尼需要的——逃离这个世界的方法。 他坚信在遥远的群星之外,一定存在一个完美的……新世界。 翻看完笔记后,雷登尼站起身,立於猎猎风中。 天边太阳忽然暗沉,仿佛被某个巨大的黑色圆形物体遮挡,只留下一个弯月状的轮廓。 日蚀之刻已到。 雷登尼升起了法阵,法阵之中的无数残尸瞬间开始了扭曲的畸变,向著不死不灭的怪物转化。 永恆燃烧的灵火升起,將这些怪物拖入无尽的沉沦,化作他的傀儡。 道德已经不再重要,人伦不过草芥。 腐烂的旧世界不值一提,只要最终能抵达他心中的彼岸…… 哪怕焚了整片大陆,他也不会在意。 …… 在之后的时间里,雷登尼一直在探索传送门的路上。 不过其中大半传送门打开后都会涌出一股奇特的冰寒魔力,带著禁錮一切的力量。 这些传送门的探索最终都不了了之,不过他倒是意外藉助那把奥坦尼斯的剑研究出了限制、收容白霜的方法,並可以將其作为武器使用,但易失控。 可那把剑的奥秘依旧没有对他展示…… 他也找到过小部分正常的传送门,门后却都是一片空荡荡的,只有文明的遗蹟和原始的兽类,並非雷登尼想要去的地方。 直到偶然间,雷登尼在一次復活死者时,偶然得知了北方人类的起源。 来自另一个大陆? 有著繁盛的文明? 人们注重美德,尊崇圣人? 完善的宗教约束人们的品行? 强大的普世帝国,统一半个大陆的王朝? 没有战乱,没有国王,只有稳定的官僚制度? 虽然这个死者生前也只是个无名小卒,对於这些信息都只是从祖辈口中听来。而其祖辈虽然从海的对面而来,却只是社会底层的平民,对於那片大陆的了解仅限於“听说”。 其中真实性堪忧。 但这不妨碍雷登尼无比嚮往那个世界。 在他看来自己生活的地方已经是个大粪坑了,哪怕这些传闻再失真,也比这个地方要好。 为了了解更多信息,雷登尼毫不犹豫地踏上了盗墓、占卜、復活亡灵的道路。 他盗墓的行为完全不加掩饰——反正这世上已经没有人能杀死他了。 於是他的名声也渐渐开始臭了…… 雷登尼压根不以为意。 等他想办法到了那片梦想中的大陆,这些前尘往事自然一笔勾销。 只不过就算名声臭大街了,也依然有愿意相信他,並且同样意图离开这个世界的人。 那人叫做卢梭·德·希拉维·普林斯拉夫。 …… 凯拉第三次出现,但她还没开始摇晃艾芬索的肩膀,就被艾芬索率先按住了肩膀一顿摇。 “你怎么?”凯拉很是惊讶。 “我已经彻底醒过来了。”艾芬索眼神清澈,他已经渐渐脱离了雷登尼的人生,彻底兼容了两段记忆。 理论上这不可能做到,但实际上艾芬索发现其中关键是意志力。 原因很简单,这里並非现实,而是纯粹的精神世界。 在这里,心灵的力量胜过一切客观因素,无视所有现实逻辑,是彻底的……心胜於物。 而心灵的力量,会通过意志力体现。 “只要意志力足够强大,就能化不可能为可能。”艾芬索对著凯拉说道。 凯拉点了点头,而后忽然对艾芬索说道:“你的经歷很精彩嘛。” “海对岸还真有一片大陆?你还从那里漂流了过来?” “你已经看见了。”艾芬索点了点头。 “哼……那个辛特拉小公主还活著?不仅活著,还要去当猎魔人?” “柯恩知道这件事,你知道这件事,特莉丝都知道这件事,吉托夫·索科尼亚……他都知道一半。” “就我不知道。” 她的语气带著阴阳怪气的意味。 “现在你也知道了。” 艾芬索笑了笑,接著笑容凝滯了。 他看到凯拉的眼珠乱转,同时心里涌出了一千个、一万个乱七八糟的想法,全是关於她该怎么拿这事做文章,好让自己地位往上爬,或者攫取更多权力之类的…… 这个有点小聪明的女人拙劣地计划著把所有人变成棋子,然而她的计划尚在脑海中时就已经被识破了。 “唔!” 艾芬索忽然伸手捏住了凯拉的脸,让她的嘴嘟了起来,並且强迫她的眼睛和自己对视。 “老实点。” 艾芬索认真却又无奈的说道,他也能看到凯拉的记忆,这傢伙是什么秉性他很清楚。 “哼!” 凯拉不开心了,她觉得好可惜。 不过她也確实绝了搞事的心思,因为她能读到艾芬索的真实想法,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得罪了狼学派的一群猎魔人,还会得罪一位手握重兵的將军,甚至还会得罪自己的好友…… 收穫实在赶不上损失。 但她很快想到,她能不能想办法利用下艾芬索呢? 毕竟自己知道了他好多小秘密…… “可我也知道你的秘密。” 艾芬索打断了凯拉的当面密谋。 “那又怎么样?”凯拉不以为意的捋了捋头髮,“你泄露出去我又不怕。” “呃……” 艾芬索发现凯拉还真不怕。 不是,难道还治不了她吗? 要不还是直接做了她吧!就在这里!就在现在! 如此的一个想法在艾芬索心中升起,並且极其强烈。 “啊!?” 凯拉被嚇了一跳,身体都颤抖了一下,而后读到了艾芬索的真实想法。 “逗你玩的。” 於是她先是鬆了口气,而后立刻恼怒起来,抬手就想放出魔法给艾芬索来一下,可却失败了。於是她又伸出手试图去掐艾芬索的肉。 艾芬索笑著躲开,凯拉的身影渐渐虚幻,最终消失不见。 记忆,继续。 …… 那能称为爱吗? 雷登尼不知道。 他知道那个少女爱上了他,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明明下定决心前往新世界——哪怕他的命运註定无法抵达,也要借他人之眼见证。 可为何他不能拒绝对方的每一次关怀? 他在世间流传的恶名,卑劣的行径,残酷的手段,也阻止不了她的行动。 雷登尼发现自己变得优柔寡断起来,面对一段看得见尽头的感情,却无法將其斩断。 那伤人的话语,无论如何都吐不出口。 那温暖的声音,听了无数遍都听不腻。 雷登尼看著这个叫做艾妮的少女,思索良久,最终做出了决定。 凡人是跟不上他的步伐的,只有同样能运用混沌魔力的人才有资格。 他要想办法,让艾妮成为法师。 另外,艾妮似乎和她的父亲有些误会…… 雷登尼发现艾妮实在是个极其矛盾的人。 一方面,在知道他各种恶劣行径的情况下爱他爱的死心塌地。 另一方面,她反而极其反对自己的父亲和雷登尼合作,仿佛精神分裂。 人怎能如此复杂?她究竟在想什么呢? 但雷登尼克制住了读心的衝动。 这一次,他並不愿意用魔法探究真相。 “这大概是爱与现实的衝突?”雷登尼如此想著,同时愈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只要到达那个完美的世界,一切问题都將迎刃而解。 在日復一日的研究中,雷登尼终於有一天马前失蹄了。 他做出了那个预言。 他窥探了那个……不该看的未来。 一只白鹰在他眼前飞过,跨过了大海。 他看见那只白鹰化身为人,於欢呼声中宣布了一个王国的復国,又宣布他们將建立一个伟大的帝国。 隨后画面一转,那个白髮身影站在破损的白色城门之下,大声说道:“打碎它,焚烧它,將它化成灰,拋入大海!但它终將归来!” “我是你们的王。亚兰尼亚真正的王。而真正的王不需要血之瞳。” “我为王,是因为我拥有拯救你们的能力。” 在他身旁,另一个白髮身影无力地举起手,满是不甘地想要阻拦。 在他背后,一个独臂黑髮男人呆呆地看著这一幕。 紧接著,一切尽数化作云烟消散。 而於縹緲的白色云雾中,他又看见了许多。 一个庞大的、统治著从飞龙山脉到尼弗迦德所有土地的帝国崛起了。 一名前所未有的伟大征服者屹立於世界顶端,他既是人们信仰的神,是太阳的化身,也是帝国的皇帝。 所有人都在执行他的意志,所有人都在讚美他的功绩。 而伟大的皇帝则和他的女儿於那仿若仙境般的皇宫中漫步。 转眼间万物再次灰飞烟灭。 这一次雷登尼又看见了那个白髮身影,他正骑著马经过一条泥泞的小道。 只是在他的背后,却有几条黑色的丝线於风中轻轻晃动,而那黑色丝线似乎通向…… 雷登尼抬头看向天空,却发现天上的流云不知何时变为了一个蜘蛛模样。 下一刻,雷登尼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有什么东西……在发怒,正在接近他的位置。 那是不可名状的庞然大物,勾连著世间万物,雷登尼首次发现祂时,就几乎身死。 祂如阴影般蛰伏,如蜘蛛一样操控。 若非逃得快,他必死无疑。 但祂还没走远,祂还在步步紧逼…… 雷登尼临时改变了计划,他在炼製魔药时用自己的灵魂碎片取代了原本的混沌结晶,以此让艾妮获得更强大的施法能力。 那只白鹰……雷登尼確信有一天,白鹰会出现在艾妮身前,將艾妮唤醒。 在他所看见的未来里,艾妮的身影模模糊糊,怀中似乎抱著什么东西,唯有那张脸无比清晰。 她看起来十分平静,闭著眼睛,就像睡著了一样。 雷登尼只希望艾妮能带著自己的记忆,与白鹰一同前往原初故土。 记忆戛然而止。 属於瓶中之魂的记忆终结了。 雷登尼眼中的世界定格在他將手指抵住太阳穴的那一刻。 然而隨后…… 停滯的世间缓缓流动,凝固的画面再次开始动了起来。 世间万物,五顏六色都被吸进了一个漩涡。 而在这一片混沌之中,却有更多抽象、难以描述的信息化作一枚枚碎片飞来。 哪怕被封印进了瓶子之中,哪怕没有五官,无法正常感知外界…… 但那瓶中之魂,终究还是隱隱约约看见了许多。 也思考了很多。 其实雷登尼的人生没有那么波澜壮阔。 在世人眼中,他就是个突然冒出来的疯子,手握一支怪物军队,更是不论如何都杀不死。他所过之处,总是会出现极端的冰风暴,似乎他被这些风暴追隨。 还有雷登尼肆意掘墓的行为,以及他喜怒无常,不將规矩放在眼里的性格,更是让人畏惧又无奈。 然而就如他横空出世一样,他的落幕也极其突然,悄无声息地就失去了踪跡。 在歷史的记录中,他是个恶名昭彰的传奇人物,可实际上他本质上也只是个普通人。 这大概是世间通用的至理,不论多么厉害的人物本质上都是普通人;不论他们有多么大的名声,可实际上人与人之间没什么差別。 这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 事实如何,只有自己才清楚。 所以也只有雷登尼自己才知道,他这辈子活的有多痛苦。 他一直对自己说,他没有受到那些黑魔法的影响,没有被扭曲心智。 他不是魔法的傀儡,哪怕他的目標从对一个个体的復仇一点点变成一场大屠杀,这也始终是他自己的愿望。 说的时间久了,连雷登尼自己都快要信了。 直到遇见艾妮,他才久违地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情感。 可惜为时已晚。 瓶中之魂在被剥离之后就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为什么翻开那本书后,他的魔法天赋就诡异的不断提升著? 他本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蹩脚法师,凭什么一接触这些邪恶巫术就得心应手? 为什么他的导师要小心翼翼地把那本书隨身携带?还用了强大的变形术做保护? 在他翻开那本书的一瞬,恐怕就已经被彻底腐蚀了。 他的灵魂,或许早已异变;他的人格,或许早已扭曲。 他早已不是自己。 只不过,雷登尼心中的执念足够坚定。 那种执念超越了对財富、自由、权力、爱情的追求,甚至超越了生死,他无声无息间用坚定的意志抵抗著魔法的侵蚀。 找到完美新世界的执念,黑魔法的侵蚀,雷登尼自身的意志,哪个才是他灵魂的主导……谁也说不清楚。 瓶中之魂的模糊记忆残片闪了一闪,光阴隨之流逝而过。 曾经到处盗人坟墓的雷登尼,被另一伙盗墓贼挖开了墓穴。 昔日静悄悄的坦能堡,如今连一片破瓦都找不到了。 艾妮来了就再也没走,静静地靠著墙壁绝食而死。 雷登尼……或者说,黑影。他看著艾妮,一挥手便將生前往事凝固在此刻。 他走后,又一个沧桑的老人来到了这里。他的鎧甲破破烂烂,身材矮小佝僂,骑著匹瘦马,像个老骑士。 他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艾妮的脸,痛苦地闭上了眼。 他抱著艾妮,温柔地抚摸著艾妮的背,嘴里含糊不清的念叨著什么,可他的声音夹杂著呜咽,根本听不清。 老骑士把自己的额头和艾妮的额头贴在一起,试图从这具冰冷的尸体上感受到一丝余温,可他唯一能感觉到温暖的东西却是滑过脸庞的热泪。 他又拿起桌上的一封未写完的信,却看也不看就將其揉成一团,而后用火摺子烧成灰。 他转身离去,在一段时间后又回来。 老骑士不知从哪运来一头劣质的魔像,用来看守这座他眼中艾妮的墓地。然后老骑士封上了实验室的大门,接著骑上瘦马,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就此一去不返。 黑影再次出现,他沉默地看著这一切,在这里站了一天一夜。 最后他挥挥手,这里的时间再次慢了下来,几近於凝滯。 可做完这一切后,他却再次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那张平静地脸,看著仿佛就在沉睡的艾妮……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也意识到了什么。 而后他抬头望向天空,久久无语。 直到暗影从大地中升起,將他束缚回那个王座。 接著,就是数百年时间,可也不过眨眼之间罢了。 那久久封闭不曾开启的房间,在某天终於久违地迎来了一缕新鲜空气。 些许光芒落入其中,门被人缓缓推开,那被魔法定格的场景里走进了一个闯入者。 那人弯腰俯身,將瓶子拿起。 面容英俊,却显沧桑。 一头白髮,身形健硕。 提著长剑,眼若蛇瞳。 他端详著瓶子,心里一遍遍回忆自己的人生,一幕幕或虚或实的画面掠过,让他的心愈发坚定。 他从未发现自己的心竟然如此强大,他的意志竟然如此坚定。 白髮男人摸著下巴,逐渐回味著属於自己的人生。 他逐渐察觉到了一些异常——他好像生来就懂很多事情,明白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道理。 有太多太多这个世界不存在的知识於他脑海中生根发芽…… 渐渐的,他逐渐回想起了什么。 那些不属於这个世界的记忆洪流如同开闸的洪水,顷刻间便將那心田淹没。 其中大部分已经模糊的如同旧日的幻影,唯有些许令人记忆深刻的只言片语依旧清晰可见。 他想起来了。 “我是谁?” 他喃喃自语道。 “我不是什么……几百年前的死灵法师。” “我想,我曾经是那个住在钢铁森林的庸碌凡人。” “不过现在——我还活著,还活在这里,活在当下。” “我的名字叫艾芬索,是一个猎魔人。” 他笑了笑。 他转身离去。 第九章 凯拉夜话 艾芬索又回到了表层精神世界。 他面色平静,毫无波澜,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不过他的心里早已翻江倒海,连带著这片心中的原野也掀起了阵阵狂风。 该死的预言。 雷登尼看见的那些预言画面实在是太模糊了,简直就像眼疾患者看见的世界。 其中更多的是一些象徵性的事物与符號,经过雷登尼解读后才转变为有用的信息。 唯独最后一幕无比清晰。 艾芬索真的看见了自己的背影,看见了那个天上诡异的蜘蛛云。 以及那些系在他背后的黑线。 那他妈又是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 甚至他连怎么对付那个玩意的办法都想不到。 “艹。” 艾芬索骂了一句。 他还能怎么办……他不能怎么办。 只能之后想办法调查了…… “咳咳。” 凯拉的声音忽然从他背后传来,而后一道蓝色的魅影便飘然进入了艾芬索的视线之中。 “想调查?我倒是能帮帮你哦。” “不过……”凯拉烟波流转,带著莫名意味瞥了他一眼,“確实得以后了。” 然后她就开始围著艾芬索转圈,看似在观察他的身体,实则在阅读他的记忆。 在心灵连结的情况下,双方的记忆都会变得像书一样,可以隨意翻阅。 然而当心灵连结结束后,记忆自然不会继续互通,除了已经被读取的记忆,剩下的记忆都不会在对方脑海里出现。 艾芬索长嘆了口气,也將此事暂时放下了。 他没招了——一如既往的。 於是他重新看向了现在……也开始读取起了凯拉的记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位女术士虽然不太正经,但並非草包,知识相当丰富。 虽然比不得雷登尼的博学多识,但雷登尼的知识不少已经过时,毕竟几百年过去,魔法早已经歷了不知多少次推陈出新。 嗯,唯一的问题就是……艾芬索时不时就能看到一些奇葩的画面。 “你十四岁就?” 艾芬索惊讶。 “怎么?你不也才十七岁?” 凯拉不以为意。 “那你……你学会了水元素应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你……” “你还用昆恩之印当***呢。” “等等,你一年能赚七万克朗?” 艾芬索又被震惊了。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贫富差距吗……术士不愧是顶级收入群体。 他甚至看见凯拉一直计划购买一座城堡,她完全有这个实力,不过一直在纠结。一来她收入高花销也高,她不愿意降低生活標准来攒钱,二来她很享受泰莫利亚的宫廷生活,更惦记著那些权力之类的,还不想归隱田园。 哪怕在艾芬索眼里这些权力不过是镜花水月,凯拉乐此不疲的政治也像极了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 “嗯?” 凯拉的眉毛挑了起来,她的第一反应是不服,一个小小猎魔人凭什么如此评判她?有什么资格? 不过隨著艾芬索的实时想法传来,她的面色几经变化。 往事本应如风散去,但凯拉记性很好。 很多事情当时不觉得有什么,但事后换一个角度、换一个思路去看,那就会大不相同。 “fuck!”她突然骂道,“博格利丹原来是在糊弄我?” “不,他们都在糊弄我?早知道我就应该直接读他们的心!” 即便是在精神世界里,艾芬索依然能看见凯拉的脸肉眼可见的变红了。 这是恼羞成怒导致的。 其实也很正常,凯拉本就不是那种老谋深算、工於心计的政客,偏偏又自命不凡,总是想著执掌大权。 她並非从基层干起,而是一起步就进入了最顶级的权力场中。放在普通人中她確实聪明伶俐,八面玲瓏,但能在泰莫利亚的宫廷里混的人不缺此类。 所以,面对著各种话术、套路、演技,凯拉在不能读心的情况下还真被人耍得团团转了。 过了一会,凯拉逐渐平静了下来,虽然皮肤依旧有些白里透红,像颗水蜜桃一样,但她的眼神確实变得沉稳了。 “都给我等著……”她握紧了拳头,“等我回到维吉玛,我一定……” 忽然,她猛地把头扭了过来,目光炯炯地盯著艾芬索。 “等一下,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她的眼睛里再次燃烧起了对於探索未知的渴望,“不,你好像生来就知道很多,明明你从未接触过的事物,你却知道它的存在。” 凯拉一路向上追溯艾芬索的记忆,一直到他出生的那一天。 紧接著,就撞上了艾芬索设下的心灵屏障。 “你还藏著什么小秘密?” 凯拉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真是个神秘的男人,让她的好奇心爆棚。 “不该知道的別问。” 艾芬索如此说道,可不知为何,他心底却下意识浮现出了一座模糊的塔楼,他提著剑站在塔楼前的空地,滴血的剑刃下趴著一具身著蓝裙的金髮尸体。 有些秘密他一辈子都不会告之於人,一旦被別人知晓,就会引发不可控的风险。 倘若有人试图探寻,那么除非关係亲近,否则刀兵相向恐怕不能避免…… 凯拉也看到了这幅画面。 不知为何,她感到一阵心悸,心头涌出了莫大的恐慌,仿佛死亡向她逼近。 这场面……是她的死亡吗? 为什么如此清晰? 为什么如此真实? 为什么让她感同身受? 联想到艾芬索与命运之间不同寻常的联繫,凯拉心中闪过一个词——预言。 所以这是对她的死亡预言? 她抬起头,不由得咬紧了牙齿。 艾芬索静静地看著她,可自从那疑似预言的画面闪过,凯拉就无法从他心中读到任何想法了。 是艾芬索真的没有任何想法?还是被那种精神力屏障阻隔了? 他究竟在想什么呢? 凯拉感觉到了些许恐慌。 艾芬索忽然抬起手,捏出了亚克席法印的手势。 “啊!” 凯拉本就紧绷的神经瞬间崩断,她发出了一声尖叫,然后就两眼一黑。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正趴在艾芬索的腿上,嘴角的口水流了他一裤子。 而艾芬索则嫌弃地把她的头推开。 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凯拉是怎么闯进他的精神世界的。 不过虽然是这个女人在暗中捣鬼,但今天確实帮了他一个大忙。 而且儘管她不老实,但终究没有看到不该看的。 所以不必对她动手…… “所以你得给我点回报?” 凯拉忽然说道,艾芬索这才发现两人之间的心灵连结还没解开。 他看著眼前的这个女人,虽然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但庆幸中似乎夹带著某些別的情绪。 凯拉微微喘著气,平復著自己颤抖的心。 怎么今天她老是被同一个人死亡威胁?而且还都是在嚇唬她。 不过上次是恐嚇,这次也是恐嚇,那下次呢…… 她甩了甩头髮,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袋。 “別著急断开这个……心灵连结。”她一边说著,一边把手搭在了艾芬索的肩膀上。 艾芬索立刻明白了凯拉的想法。 “你……” 他只感到了一阵无语。 凯拉眼见正常手段拿不下艾芬索,於是决定亲身上阵,让艾芬索不得不心甘情愿地为她所用。 不得不说,人都是本性难移的。 就像猫即便被教训过一顿,也依然会尝试將东西从高处推下一样,凯拉即便刚刚从死亡恐惧里脱离,却立刻开始搞她的那些小算计。 “神人。” 这是艾芬索给出的评价。 “哦?”凯拉反而轻轻地捂嘴笑了起来,“但我怎么感觉你不是很抗拒呢?” “嗯?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把我推开啊?” “怎么看起来你也没那么討厌我啊?” “没错,我是个——bitch。”她的笑容愈发张扬,而后故意拉长了声音。 “而你……” “你是个di-rty-ass。” 凯拉兴奋起来,她好像抓住了艾芬索的弱点,这可真是让她扬眉吐气了一回。 “我看明白了。你分明也是个到处留宿的傢伙。”她开始玩似的拨弄艾芬索的白髮,“滥情的傢伙,你这样可对不起那位痴情的精灵。” “嗯,等一下,怎么这么多精灵?你对精灵情有独钟?要不要我把法兰茜斯卡介绍给你?她可能是世界上地位最高的女精灵了。” “而且据说也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你消停会吧。”艾芬索无奈地按住凯拉揉他头髮的手,“希芙不一样,她是唯一的。而法兰茜斯卡……我听说过她的大名。你想要我死,不必这么拐弯抹角地说。” “哦是啊。”凯拉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差点忘了法兰茜斯卡经常用读心术。那你到时候最好求著她別对你读心哦~” “我……” 艾芬索话还没说完,凯拉却又再次开口了。 “不过那个叫希芙的精灵……你真是好运。”她忽然变得正经起来,有些感慨地说道:“我敢確定,像她这样的人这片大陆上只有不超过三个。” “在这个滥情的时代里,有个一直等著你的人,你就偷著乐吧。” “……嗯。” 艾芬索沉默了一下,而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明白这片真情的可贵,所以他也从没忘记远方还有人在等待。 有的时候就算会耽误回凯尔莫罕的时间,他也会在每年的某个时间段去见一面希芙。 一个浪跡天涯的猎魔人和一个普通的精灵乐师,能做到互不相忘,已经是两个人的极限了。 更多的要求不论是谁都没资格提出,也没有谁有义务遵守。 只是艾芬索其实能依靠猎魔人感官从某些细节看出,即便是他不在的日子里,希芙也从未放纵自己的欲望。 这可真是……让艾芬索有些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去回答这份感情。 他做不到那样,他也会偶尔在兜里有钱的时候纵慾而为,或者对那些送上门来的好事来者不拒。 但从他发现希芙的行为之后,前者的坏习惯便被他戒掉了。 从那往后,他虽然依旧不会拒绝,但也不再主动…… 而他心中的那份爱无论被分割多少次,最终也一定会有最大的那一份留给希芙。 这大概就是艾芬索自认为能做到的全部了…… “你想得未免太多了吧。” 凯拉忽然把手轻轻拂过艾芬索的脸,接著直接把他向后扑倒,靠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你可真是个痴情的宝宝。什么不主动,不拒绝~真有意思。” “你还是个幼稚的宝宝。同时也是幸运的宝宝~” “那么,你愿不愿意把你的爱分我一点点?” “我不要很多,只要一点点就好。” 说罢,她就要直起腰。 “慢著。”艾芬索眼神一凛,直接一个翻身抢先把凯拉压在了身下,“你不会觉得你是强势的那一方吧?” “你很在意这个?”凯拉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谁是强势谁是弱势,你用嘴说出来没用,你用心去想也没用。” “你得用身体去证明~” “哼,你马上就知道了。” 艾芬索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 凯拉的小算盘打得其实很成功。 一方面艾芬索觉得凯拉帮了自己一个忙,需要为此回报,另一方面又多了一层额外的关係。 虽然艾芬索不想承认,但假如哪天凯拉请求他的帮助,那他一定会答应的。 某种程度上,凯拉已经成功把她和艾芬索的关係从相互利用直接提升到初建友谊的程度。 而代价仅仅是一个晚上。 甚至在凯拉看来这都不算是代价…… 一夜时光如此短暂,眨眼间就和黑夜一起消失在黎明中。 六起六落过后,一切终归平静。 一缕阳光悄然落下,唤醒了艾芬索的生物钟。 清晨到来。 艾芬索睁开眼睛,第一反应是伸手摸向自己的身侧,想要握住剑。 不过今天,他却摸到了一只手。 很特別的手。 很光滑,皮肤保养得很好,而且柔若无骨。 这么多年时间来,艾芬索摸过很多人的手,但几乎没有哪只手这样完美,没有一点老茧不说,甚至感受不到任何瑕疵。 若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完美。 这手与这个中世纪末期的时代格格不入,它应该属於现代都市中,一位娇生惯养的富家小姐。 艾芬索忍不住捏了捏,接著扭头看去,发现凯拉正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 哦,是了。 昨天晚上他没和自己的剑同床共枕。 而是和一个女术士…… “天啊!”凯拉皱著眉头从床上爬了起来,“太臭了!我要去洗澡!立刻!” 她突然回头看向艾芬索,有些嗔怪地说道:“我不是让你用昆恩之印了吗?你还要搞成现在这样!味道都要盖过我的香水了!” “不好意思,之前忘了。” 艾芬索毫无诚意地道歉,其实他下次还敢。 反正都有生殖隔离,还顾及什么? “哼!” 凯拉翻了个白眼,利索地开始穿衣服。 艾芬索同样在几分钟內就穿戴整齐,甚至比凯拉的速度还要快一点。 面色还带著些许潮红的凯拉重新换上了那层端庄的偽装,看起来淑雅又正经。 “我现在要去洗澡了。”她忽然看向艾芬索,然后发出了邀请:“你要一起吗?” “你还记得船什么时候出发吧?” “当然记得。”她捋著有些乱的长髮,头也不回地答道。 “这不还有一个多小时吗?洗澡很快的,只需要几分钟。所以放心,不会耽误的。” “那……为什么不呢?” 艾芬索想了想,最终答应了。 “那就走吧。” 凯拉露出一个得逞的微笑,反手打开了一扇传送门。 她对著艾芬索勾了勾手指,而后直接消失在了传送门里。 只留下艾芬索在原地拉著个脸。 “你在逗我吗?” 他摇头嘆气,可是当他用灵敏的鼻子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好吧,確实有些令人不適。 艾芬索內心几经挣扎,最后心一横,眼一闭,直接衝进了传送门。 “噗通!” 穿过传送门的一瞬间,伴隨著令人难以忍受的五感错乱,艾芬索直接落入了一个巨大的湖泊中。 湖中雾气遍布,看不清方向,也看不见尽头。水虽不深,只有浅浅半米,但却极其广阔。只有不远处的岸边能看见几件散落的衣物。 从外到內……不多不少,刚好六件。 这里是什么地方? 艾芬索发现这湖的水质清澈,並且此地气候凉爽,气温低了很多,起码有好几度。 这里可不像是雅鲁加河附近的地带…… 正当他思索之时,一块肥皂被远远丟了过来,砸在艾芬索肩膀上后,又滑落进湖中,发出扑通一声轻响。 而凯拉的笑声也在此时从远处传来。 …… 柯恩打著哈欠推开了房门。 他昨天晚上睡得很死,几乎是躺下的那一刻就睡著了。 不过虽然睡得很沉,但今天早上起来时,柯恩却发现自己的疲劳竟诡异的没有得到任何缓解。 奇了怪了,这是怎么回事? 在床上挣扎了片刻后,他最终拿起那壶活力药剂,给自己来了一口。 实在是撑不住了,怎么会这么累?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揉了揉僵硬的脸,努力適应自己极为酸涩的眼睛。 然后柯恩一抬头,就看见艾芬索的房门打开了。 然后里面走出来了艾芬索和凯拉两个人。 两人衣衫整齐,看似一切正常,但头髮却都湿漉漉的,並且靠的很近。观两人神態,可以发现都很放鬆。 柯恩一下子愣住了,他用力挤了挤眼睛,確认自己没看错。 虽然两人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但就从两人从同一间房里走出来这件事,你要说没发生点什么,那柯恩肯定不信。 这…… 不是? 兄弟…… 所以昨天晚上我睡著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震撼地看著艾芬索,眼里没有嫉妒和羡慕,只有由衷的佩服。 凯拉保持著端庄的姿態,轻快地迈步离开,回到了她的房间。 在她的房门关上的那一剎那,柯恩立刻对艾芬索竖起了大拇指。 “厉害。”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做出嘴型。 不过紧接著柯恩忽然想起了进入利维亚城的那天,那时候艾芬索一听到女术士的名字就发呆。 那时候柯恩还以为艾芬索是紧张或者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现在看来…… 难道他和这位凯拉女士是老相识?所以才能这么快就…… 不,两人之前看起来不像互相认识的样子。 那么就是艾芬索天赋异稟了? 柯恩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那里有藏在鬍子里的皰疹。 好吧,確实比不了。 相貌这一方面,艾芬索本就俊朗的面貌还得到了白髮加持,柯恩自认不能及。 “柯恩,呃,算了。” 艾芬索想要说点什么,可开口却发现没什么可说的。 他能说些什么?解释?掩饰?他觉得没必要,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只会把自己变得像个幼稚的小丑。 而柯恩则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扭头看了眼凯拉的房间,接著才小声对著艾芬索说道:“你们狼学派都是好样的。” “术士总是一副高傲的姿態,能灭一灭她们的气焰再好不过了!” “不,等等……” 这下艾芬索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了,他得挽回学派莫名其妙流失的声誉。 你可以说杰洛特是好样的,也可以说他艾芬索是好样的,但这不意味著整个狼学派都是这样的。 真的不是。 可不知怎的,艾芬索忽然想到了好兄弟兰伯特。 呃,再加上某个人生阅歷不知道有多丰富的老头…… 以及神神秘秘的艾斯卡尔。 没准真是传统。 上架感言 终於上架了。 还是有点不容易的,在此特別感谢编辑蓬莱捞了我一把,要不然我都打算不签约直接写到头了。 所以……虽然我看了下猎魔人同人,发现太监率奇高无比,但还请放心,就算不签约我都没想过太监,现在上架了更不可能太监。 並且我这一级號要是开局一本太监书那就废了,甚至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我都填的是至少百万字完本。 另外就是更新了,我宣布我直接跟你们这群读者爆了。 爆更。 日更新八千起步,一般会是两个至少四千字以上的大章,加起来实际可能会过万,要是只有一章,那就是万字大章了。 並不存在什么两千字的小章,毕竟我得对得起我的笔名。 大章仙人只发大章。 先爆个四章两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