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猎82,从三个扶弟魔姐姐开始》 第1章 穿越1982 “听说张文山回来了。” “他二姐夫不给整到农机厂当学徒工,一个月十八块钱,回来干啥?” “牌桌上输红眼,跟人干起来,当场就给开了,嘖嘖……” “二丫可毁嘍,她嫁那男人要养五个侄子侄女,跟后娘一样,工作黄了,简直赔到姥姥家。” “大凤不也是?前几年困难,张文山不下地干活还耍钱,她嫁给哑巴赵,老张家才熬过去。” “哎,耍钱真害人,以前多好个孩子……” 八二年,赤松屯的土坯房不隔音。 閒言碎语透过糊窗户的旧报纸,断断续续传来。 张文山坐在满是补丁的褥子上,看著对面土坯墙上的伟人画像,英俊脸庞上写满惊疑。 伴隨著说话声,脑海中回忆翻涌。 他没用多久,就接受穿越到平行世界,同名同姓东北农村青年身上的事实。 原身今年十九岁。 五年前为救三个姐姐,独自引开发狂的野猪,跌落山崖在炕上躺了小半年,养伤期间学会打牌耍钱。 不知道挨过多少打,根本改不掉。 挣工分的年月,有个人光吃不干还往外掏,谁家也扛不住。 眼瞅著欠队里的粮食越来越多,大姐匆匆嫁人,给家里换来个劳力。 年初分地,二姐又弄到进厂名额,希望他收收心。 原身进厂前再三保证不赌,结果没几天就故態萌发,出事那天,上面从了解情况到开除,都没用上半个小时。 “一个个嘴上没有把门的,俺家事跟你们有啥关係?” 母亲许秀莲粗暴的吼声传来,外面瞬间安静下来。 “老四,没死滚出来吃饭!” “来了。”张文山本能回答,而后套上隱约能看见脚后跟的袜子,穿好衣服下地。 撩开门帘。 一位身体壮实的农村妇女正在外屋地里忙活。 “將就吃吧,你冷不丁回来,家里粮食不够数” 许秀莲说著,將早饭摔在桌上,半碗面子粥,一个窝头,一盘芥菜丝。 见鬼! 又吃上这玩意。 张文山拿起窝头一口咬下,嘴里仿佛塞进碎木渣子,不管怎么咀嚼都咽不下去。 他摇摇头,夹起几根芥菜丝放进嘴里。 浓烈的咸辣味直衝脑门,瞬间让人忽略窝头的口感,再用清汤寡水,没有任何味道的面子粥一顺。 勉强能咽下肚子, “比福利院还难吃。” 张文山撇撇嘴给出评价,不甘与愤怒涌上心头,整张脸变得扭曲。 上辈子努力奋斗的原动力之一,就是不想吃这玩意。 从小开始无数兼职,后来靠翻译剪辑荒野求生视频起家,又用实测各种工具方法是否有效做噱头。 好不容易躋身百万博主行列,哪曾想,一睁眼竟然来到物资匱乏的1982年。 白忙活。 不对,比在福利院还惨,那时候大米和粗粮混著吃,隔三差五还能见点荤腥。 眼下这个年份。 东北没有耐寒高產水稻,大米是稀罕物,肉更要凭票购买,也就过年能吃上一回。 “现在知道难受了?再敢耍钱,就让你爹下死手,我一点都不拦著。” 许秀莲只当儿子挨打的地方还疼,冰冷声音中透著几分心疼。 已经打死了! 张文山揉了揉肩膀。 对上许秀莲那双充满关切又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头一次感受到名为亲情的东西,不由得心头髮热。 “嗯,不碰了。” “別光嘴上说的好。” 许秀莲显然没信,自顾自说道。 “吃完饭去地里找你爹他们,分了地不能再找队里借粮食,以前借的也要还。” “还欠多少?”张文山眉头微皱。 这不是后世,拿个手机就能全国各地跑。 流动受限,没有手续哪都去不了的时代,他已经和张家绑定在一起。 烂摊子必须收拾,而且要儘快。 欠队里粮食,什么也干不成。 “八百多斤。” 许秀莲重重嘆了口气,满脸愁容。 “咱家十亩地,能打四千来斤粮食,交完还能剩下三千多斤左右,咋都得先还一半。” “那也不够吃呀!”张文山脱口而出。 平均下来,每人连五百斤粮食都分不到,怎么可能坚持到明年? 许秀莲翻了个白眼,没有说话。 张文山反应过来,自己那份口粮原本是用来还队里的。 八百斤粮食,够全家人吃三个多月,换成钱得一百多,镇上普通工人每月工资才三十八块五。 对於一个只靠种地为生的农村家庭而言,堪称天文数字。 他下意识把手伸进口袋。 这年月粮食珍贵,能不动儘量不动,用钱抵债好些。 结果发现兜比脸都乾净,心中不由得再次腹誹。 干了大半年,一分钱没攒下。 赌狗不得好死。 “我不想种地。”张文山想了想,抬起头试探著说道。 已经六月末,九月秋收就要还粮,下地干活杯水车薪,都不如想办法整点尿素,除草剂靠谱。 82年化肥由队里统购统配,根本不够用。 除草剂则刚开始出现,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是什么玩意。 都用上,產量最少也能增加三分之一。 “老二说你这回耍钱打架都写在档案上,以后都不能参军,招工,上学,还能干啥?” 许秀莲翻了白眼,没好气地说道。 在她的认知里面,出路就这几条,都已经堵死。 “我琢磨做点买卖,赶集多热闹您瞧见过,镇上摊子也不少,再说政策鼓励家庭副业,咱不能光指著种地。” “快拉倒吧!”许秀莲连连摆手,“你大姐年初编了好几个筐,回回赶集都去,腿都跑细了就卖出去一个。” “听娘一句劝,做买卖得有手艺和本钱,咱不行。” “收收心,踏踏实实种地吧!” “山上水里的不需要本钱。”张文山胸有成竹地笑了笑。 从记忆来看,这边解放个体经济的进程和他所了解的差不多,现在属於窗口期,山珍野味绝对有销路。 毕竟谁不想吃肉呢? 至於技术…… 他目光微凝,心念一动,视线中便多了一道只有自己能看见的面板。 【今日情报刷新倒计时:00:04:59】 第2章 野鸡 张文山认识这个面板,来自於穿越前推广的荒年生存游戏。 他试玩过几天,觉得没什么意思。 开局搞个破房子,外面大雪纷飞,里面躺个穿著清凉的大长腿姑娘。 每天还能隨机获得数条渔猎种田相关情报。 挑战呢?难度呢?真实感呢? 现如今他只想说。 每日情报好呀! 这年头投机倒把是重罪,贸然扎进时代洪流风险太大,先从渔猎种田起步,平稳过渡到经济开放更稳妥些。 渔猎缺陷无非是靠天吃饭 古往今来,多数只能混个温饱,空手而归是家常便饭,发家致富难如登天,每日情报刚好能弥补。 再加上自己荒野求生主播的能力,在八十年代小富安康没什么难度。 “不行。” 许秀莲猛地起身,声音陡然拔高,眼圈微红,活像只护犊子的老母鸡。 “你忘了上回命差点都没了?” 这真切的关怀与亲情,张文山从没体会过,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他沉默片刻后才再次开口:“娘,那是意外,现在山上別说野猪,大点的玩意都瞅不见。” 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 一句民间俗语,道尽东北物產丰富,从田间地头到山河深处,飞禽走兽,鱼虾山珍应有尽有。 可惜,现在已经是82年。 周边早被搜颳得乾乾净净,不进深山,难有收穫。 许秀莲一想是这个道理,脸上却更加疑惑:“那你还折腾啥?” “旁人找不见,我能!”张文山搬出想好的说辞,“我搁镇上遇到高人,学了几手真本事。” 许秀莲白了儿子一眼,“听人白话几句就学会打猎,扯什么犊子?” “我回来时寻摸著个地方有野鸡,等会弄回来您就信了。” 张文山说著,下意识起身收拾碗筷,多年来早就养成习惯 他敢放话,自然是因为系统已经刷新今日情报。 【每日情报1:赤松屯北方废弃知青点內,有一只翅膀受伤无法飞行的环颈雉(具体位置点击查看)】 【每日情报2:今日13时起有小到中雨,预计18时结束,附近林蛙活跃性增加(具体位置点击查看)】 【每日情报3:你所种植的西红柿缺钾,预计產量下降】 眼见母亲还在犹豫,张文山继续劝说:“省吃俭用把粮食还上,之后呢? 三姐上学要钱,二姐也得生孩子,你和爹年纪都不小,万一有个头疼脑热咋办? 地就那些,累死也变不出十一亩的粮。” 原身前科太严重,不说清楚,只怕连家门都出不去。 再者打猎捕鱼需要其他人帮忙,必须证明自己,拿到话语权。 “可……”许秀莲看到儿子正在认真刷碗,欲言又止。 真转性子了? 要不让他试试,哪怕没整回来东西,不耍钱也行。 “您放心,咱今儿中午就能吃上肉。” 张文山两世为人,看表情就知道老娘在想什么,甩甩手上水珠,迫不及待往外走。 千言万语,都不如真把野鸡弄回来有说服力。 “肉,吃肉!”一个稚嫩声音传来,正是他的小外甥赵强。 “我看你像肉,边儿玩去。”许秀莲没好气地挥挥手。 “哦。”赵强小脸一垮,慢吞吞朝著外面挪动脚步。 “娘我走了。” 张文山迈步来到院子,將麻绳塞进背篓里,又选了个根木棍,便准备出发。 赵强屁顛屁顛跟上,“小舅,俺也想去?” “不行,路太远。”张文山果断拒绝。 废弃知青点可不近,领著个拖油瓶太耽误时间。 “带上。”许秀莲站在屋门口发话,“盯紧你小舅,他敢往牌桌凑,立马回来告诉我。” 张文山无语,刚想解释,对上老娘的目光,只能认命点头。 …… 废弃知青点距离屯子二里地开外,张文山只能把人装到背篓里,提前体验带孩子。 不到半个小时。 脚下小路彻底消失,满地野草中,几间废弃土坯房孤零零地杵在视野尽头。 “小舅,野鸡搁哪呢?”赵强从背篓里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四周。 “嘘,別出声。” 张文山也不回头,对照著系统地图继续前行,手中木棍不断挥动拨弄著草丛,预防长虫偷袭。 突然,肩膀被拍了拍。 小外甥刻意压低又透著激动的声音传来:“小舅,那是不?” 张文山心臟猛地一跳,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倒塌的土墙根下,一只灰褐色羽毛凌乱的野鸡蜷缩著,翅膀无力的垂著,若非胸脯偶尔起伏,几乎和枯草团没什么两样。 “母的,难怪不显眼。” 他將小外甥放下,用麻绳系成拳踏结,將背篓固定在木棍顶端,製成简易抄网。 挥动几下,確认不会鬆动后,准备行动。 其实用衣服直接盖住更方便些,只不过考虑到野鸡牙尖爪利,家里条件又不好,万一坏了更麻烦。 “呆在这。” 张文山低声嘱咐一句,观察杂草摆动方向后,又伸手感受片刻,確认好风向后,果断开始绕圈接近。 隨著距离逐渐缩短。 他手心中不知不觉布满汗水,心跳都慢了几拍。 这不是拍视频搞直播,没抓到节目效果更好。 往小说,关係到今天伙食。 往大说,决定了自己能多快在82年立足。 就在这时,野鸡头颅猛地抬起,四下环顾,似乎感觉到危险。 张文山瞳孔一缩,飞快做出决定,猛地前冲挥动背篓。 “咕咕咕!” 野鸡受惊,发出一连串尖叫,本能地疯狂扑腾翅膀,想要起飞,奈何翅膀受伤刚腾空就摔在地上。 张文山手疾眼快。 背篓对准位置狠狠砸下,而后整个人压上去,感受著下方传来剧烈的挣扎衝撞。 他脸上露出笑容。 成了! “抓到嘍!有肉吃嘍!” 赵强按捺不住拍著手跑来,小脸上洋溢著激动笑容,他也不嫌脏,直接趴在地上,凑近背篓缝隙往里瞧。 “小舅,它……它咋不动了?” “嗯?” 张文山闻言一怔,低头瞧了瞧。 发下背篓正好压在野鸡脖子上面,早已经將气管压断。 “还是紧张了。” 他自嘲一笑,正要把猎物取出来,猛地听见小外甥的惊呼声。 “小舅,蛋,好多蛋!” 第3章 吃肉 “好傢伙,还有意外收穫。” 张文山惊喜地看过去,只见野鸡窝里散落著五枚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温润的玉石。 这玩意能存得住。 不管吃还是换钱,都比死掉的野鸡更有操作空间,可惜数量有点少。 “应该是第一窝发生意外,这才二次生產。” 他摇摇头將野鸡放进背篓里,又將野鸡蛋塞给小外甥。 一路上赵强安静许多,双手死死护著鸡蛋,生怕打了。 回来时,屯子泥土路上明显热闹许多。 分田后,大傢伙时间鬆快些,不用每个人都整天泡在地里。 只是他们投来的目光,大多数带著鄙夷与嘲笑,也没有人打招呼。 显然他被厂子开除的事情已经传开。 张文山並不在意。 以前他就討厌被半生不熟的人拉著说个没完,问东问西跟查户口似的,还不好直接甩脸子走人。 然而,清净並没维持多久。 一个刺耳又熟悉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山子,你真叫人开了?” 张文山皱眉转身,只见屯子里著名的混混李东,正满脸热络凑上来。 正是这傢伙带著原身打牌耍钱,两个人以前关係亲密,称兄道弟。 “多大个事,甩啥脸子,走玩两把去。” 李东不以为意地说道,仿佛张文山丟了二姐换来饭碗是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不去!”张文山侧身闪过,故意提高声音,引来不少人侧目,“以后也不玩了,你爱找谁找谁,別来烦我。” 他刚刚想起,明年会有一场行动,专门整肃社会 打牌耍钱,风评不好的二流子也会受到波及。 必须抓紧时间洗刷原身留下的污名。 哪知道李东仿佛半个字都没听见,贼溜溜的眼珠直勾勾盯著背篓。 “臥槽,你逮著野鸡了?” 话音未落,他竟舔著脸直接將手伸向背篓,就跟拿自己东西一样。 “小舅,別给他。” 一直默不作声的赵强猛地窜出来,挡在两个人中间,可怜巴巴地哀求。 张文山这才想起。 原身这败家玩意儿,以前没少拿家里的好东西招待朋友。 上次差点把下蛋的老母鸡燉了,气得老爹打折了棍子,二姐也是因此才下定决心换工作。 想著他离这帮人远点,就能学好。 “滚一边去。” 李东舔著嘴唇,满眼只有那只肥美的野鸡,见赵强碍事抬脚就踹。 “给你脸了?”张文山眼神一厉,抬手猛地將李东狠狠推开,顺带著將小外甥护在身后,目泛寒光。 原身和这种人称兄道弟,脑子让驴踢了? “哎呦,你……” 李东猝不及防,结结实实摔了个屁墩。 他刚要开骂,可对上张文山凌厉的目光,莫名害怕起来,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张文山懒得费口舌,冷哼一声,径直领著小外甥往家走。 这种人只要搭理,就跟狗皮膏药似得,甩都甩不掉。 要不是顾忌风评,他就直接动手了。 “哎呦,山子转性了?” “让厂子开除了,能不懂事么?” “乖乖,出去也就一个钟头,搁哪整的野鸡?” “点子正唄!山子打小就有本事,让人带坏嘍。” 围观村民见状,忍不住议论起来。 李东刚从地上狼狈爬起,就听见矛头指向自己,脸上顿时掛不住,恼羞成怒叫骂起来。 “他有个勾八本事,一个个的捧臭脚,野鸡能分你咋的?” “人能整到野鸡就是能耐,不服你也整一只去?” 有村民故意呛声,並非和张文山关係好,纯粹为抬槓。 “拢共没有二两肉,老子不稀罕。” 李东吐了口唾沫,扭头离开,可身后仿佛不断有嘲笑声传来。 他鬼使神差的,走向张文山回来的那条路。 不就是只野鸡。 老子咋就整不著? …… 张文山拎著背篓回到家时不到九点。 许秀莲正在拾掇菜园子,別看只有半亩多点,东西可不少。 豆角爬满架密密麻麻,晚黄瓜正当时顶花带刺,角瓜窝瓜也已经开花,主力军茄子和土豆占据大半个园子。 间隙处种著西红柿,小葱,辣椒…… 一眼看去,生机勃勃。 东西多活也多,浇水除草捉虫,每一样都费神,可没有人敢怠慢,园子里的东西,就是全家人能吃到的所有蔬菜。 “土法钾肥比例多少来著?” 张文山目光落在一垄西红柿上,叶子有些发黄,果子只有核桃大小。 他微微皱眉陷入沉思。 前世做主播时,为了显得专业权威没少看书,其中也有农业相关知识。 另一边,赵强已经忍不住衝进园子,献宝似的將五枚野鸡蛋高高举起。 “姥姥,姥姥。” “咋回来了?你小舅搁哪耍钱呢?” 许秀莲闻声立刻沉下脸,四处寻摸趁手武器。 上山哪有这么快,又让混小子蒙了。 狗改不了吃屎的玩意! 可当她转头看到外孙子手里捧著的东西,顿时愣住。 “野鸡蛋,你们真找著了?” 许秀莲回过神,懊悔不已。 混帐小子说的是真的? 早知道就一起拿著傢伙事去了,背篓哪能逮住野鸡。 那可是肉啊! 能换多少粮食,油盐酱醋…… “娘,你干啥去?”张文山在园子外面,刚把背篓放下,看见老娘匆匆往外走,不由得疑惑。 “我……哎呦老天爷,你咋整回来的?” 许秀莲视线扫过背篓,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差点蹦起来。 “膀子伤了飞不起来。”张文山如实说道。 “哎呦,老师傅真厉害,你可是捞著了。” 许秀莲將野鸡提起来,左看右看,怎么瞧怎么喜欢,眼角眉梢堆满笑意。 “这下您信了吧?”张文山舔了舔嘴唇道,“咱赶紧烧水,今儿中午就吃它。” 地道版小鸡燉蘑菇就是用这玩意。 后世根本吃不著。 “败家玩意儿就知道吃。” 许秀莲习惯性地一瞪眼,拎著鸡就要往外走。 “我去问问谁家要,能换好不少粮食呢!” “您可別。”张文山急忙拦住老娘,“爹他们半年没见荤腥,再熬下去咋能扛得住? 再说,这鸡都死了,拿出去人不得往死里压价。” 他说著,朝小外甥使了个眼色。 赵强立刻会意,抱住许秀莲大腿:“姥姥,吃肉。” “出息。” 许秀莲看著儿子和外孙子的模样,又想起地里干活的老伴和闺女,无奈地点点头。 起锅烧水拔毛。 很快將近两斤的母野鸡,光溜溜地躺在了案板上 眼见老娘要直接燉了。 张文山忍不住开口。 “娘,要不让我试试?” 第4章 野鸡汤 “试啥?”许秀莲狐疑地转过头,菜刀悬停在半空。 “师父说鸡块切匀,先炒一下更好吃。”张文山看著老娘手里菜刀,小心翼翼说道。 他厨艺谈不上多好,但肯定比许秀莲强。 老一辈从艰苦岁月走来,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饭都吃不饱,哪还顾得上琢磨滋味,更不捨得下料。 主打一个整熟能吃就行。 许秀莲將信將疑道:“真的?” “那还有假,您等著吃就行。”张文山顺势上前,从老娘手里接过菜刀,手腕一抖,轻巧划开野鸡肚子。 他伸出两根手指探入。 很快將散发著腥气的內臟完整取出,又剔下皮下金黄的油脂,码在一旁备用。 “费这劲干啥?”许秀莲看得迷糊,忍不住嘀咕。 “熗锅用。”张文山头也不抬,抚摸片刻確认骨关节后,手起刀落,伴隨著篤篤篤几声,野鸡瞬间肢解。 “小舅好厉害,都一样大!” 赵强在旁边连连拍手惊呼,情绪价值拉满,许秀莲也不由自主点了点头,隨即皱起眉头。 “啥时候学的?” 看刀工应该没少练,儿子搁家就没做过饭呀! “在师父家练得,娘把蘑菇泡上,榛蘑多抓点。”张文山摸摸鼻子,心虚地转移话题。 “做个饭使唤八个人,大师傅都没你这排场。”许秀莲嘟囔著,脚步向外挪去。 见老娘身影消失在门口。 张文山急忙从罐子里面挖出厚厚一大勺凝白的猪油,又把鸡油一併投入。 滋啦! 乳白中夹杂著金色的油脂不断交融,散发出诱人香味。 见火候差不多,他將鸡块一股脑倒入,轻轻翻炒,不多时鸡肉就变得紧实起来,表面泛起金黄色。 “我的祖宗,这老些够用半个月了,拿白酒干啥?” 许秀莲洗好蘑菇进来,立刻瞅见罐子里猪油下去一大截,再看儿子手里还拿著酒瓶子,心疼的直哆嗦。 张文山充耳不闻,直接沿著锅边倒入白酒。 刺啦一声。 白色蒸汽与香味同时升起,瞬间瀰漫整个外屋地。 “咕嚕。”赵强垫著脚凑到锅台旁边,鼻子不断吸气,“小舅,香,真香。” “別崩著。”许秀莲连忙將外孙子抱起来后退两步,也忍不住朝锅里瞅。 这味可真勾人! 张文山心无旁騖。 待到锅里腥气散尽,利落地加入开水,葱段,薑片花椒大料,再將泡好的蘑菇连同水一起倒入。 隨著撇去浮沫。 暗金色汤汁清澈透亮,就像夕阳下的湖面,全然不像寻常燉菜那般浑浊,肉味与榛蘑清香完美交融。 许秀莲和赵强祖孙俩忍不住吞咽口水。 吃起来得老香了吧? …… 东北夏日晌午,气温能达到三十度。 张建设带著女儿女婿,扛著沉甸甸的锄头往家走,三个人浑身沾满尘土,汗水在脸上衝出灰色沟壑又凝固,几乎看不清脸。 刚走到院门口,一股久违的肉香传来。 他们齐刷刷停住脚步,喉咙不受控制滚动。 大姐张凤霞脸上乐开花,笑著拍手道:“爹,小弟真弄到野鸡拿回家,他这是真学好了啊!” 回来路上听好几个人提起小弟和李东吵架。 没想到是真的。 她再也按捺不住,三两步衝进院子。 张建设尷尬地摸了摸鼻子,看向旁边老实巴交的大女婿赵宏伟。 外孙子眼瞅著一天比一天大,开销见风长。 说好今年还完粮,各家归各家,结果小儿子丟了工作又跑回来,还得他们养著。 如今分了地不比以前。 交够集体剩下都是自己的,凭大女婿一把力气,单过日子肯定比现在好。 “阿巴阿巴阿巴!”赵宏伟连连比划,意思说只要小舅子不耍钱就成。 “行,他要是再敢犯浑,老子亲手打断他的狗……” 张建设拍著胸脯正要做出保证,院子里猛地传来张凤霞尖锐的怒斥声。 “一家子人还没上桌,你先偷吃上了!” 两个人急忙跑进院子。 只见赵强缩在房檐阴影处,小手举著半截啃得油光鋥亮的鸡腿,嘴角沾著亮晶晶的油渍。 正一脸懵懂又委屈地望著发怒的母亲。 赵宏伟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目光中透著担忧。 嘴馋没事,可偷吃不是啥好兆头,小舅子就是这样,开始没管后来就管不住了。 张建设看著可怜巴巴的外孙子,一阵心疼。 根子还是在老四身上,他但凡有点人样,家里何至於半年不见荤腥? 他清清嗓子,正要开口打圆场…… “俺没偷!”赵强小嘴一瘪,眼圈瞬间红了,“小舅给俺的!” “你还敢撒谎!” 此言一出,顿时像点燃炸药桶,张凤霞声音比刚才更尖锐,活像被踩到尾巴的猫。 赵宏伟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眼神在儿子身上扫视,琢磨著是不是该揍一顿长长记性。 就小舅子那护食的德行,不抢儿子吃的已经烧高香,还分鸡腿? “俺没有!就是小舅给的!”赵强梗著脖子,泪珠子在眼眶里直打转。 “我让你撒谎。”张凤霞气得四下张望,就要找趁手的傢伙。 “吵吵啥?” 许秀莲刚推开门,赵强已经衝进怀里,哇的一声哭出来。 “俺说鸡腿是小舅给的,俺娘不信。” “乖孙不哭。”许秀莲心疼地用手抹去外孙脸上的泪珠和油渍,“是老四给的,强子没撒谎。” “娘,你別护著他。”张凤霞皱著眉头,根本不信,“这么大点就学会撒谎,以后怎么得了。” “是真的,还特意给老三留了一碗。”许秀莲说著无奈地说道,“进来吃饭吧!” 张建设三人闻言面面相覷,將信將疑跟著进屋。 饭桌中央,一大盆热气腾腾,飘著油花的野鸡汤摆在当中,还贴著黄橙橙的大饼子。 旁边的芥菜丝,玉米碴子粥毫无吸引力。 “老四呢?”张建设环顾左右,没看见小儿子。 “看咱家那块砂石地去了。” “光看有个屁用。” 张建设下意识数落,屋內瞬间安静下来。 张凤霞不动声色打岔:“娘,你这手艺比做席的大师傅都强。” 哪知道这句恭维反倒让许秀莲脸上笑容戛然而止。 “是小舅做的!”赵强迫不及待说出答案。 “啥?” 张建设三人齐刷刷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什么了不得事情。 第5章 打赌 张文山,做饭? 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將这两个词联繫起来,近两年听到和张文山有关的,就没好事。 不是跟谁干架了,就是打牌输得精光,再不就是蹭了谁家的吃食人来告状…… “他娘,真是老四鼓捣的?”张建设忍不住確认。 “嗯。”许秀莲点点头,將上午的事简单说了,“在镇上拜了个了师父...” “净扯淡!”张建设一听就拉下脸,“打猎要能成,大傢伙儿还撅著屁股种地干啥?” “行了。”许秀莲面露不悦,“老四好歹琢磨回正事,他说的也有门道。” “有个屁门道,他玩牌那会儿还指天发誓要贏座砖瓦房回来呢?”张建设沉著脸,不断喘著粗气。 眼见爹娘要呛呛起来,张凤霞急忙道:“要不咱先吃饭?” 话音一落,屋里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盆鸡汤上面,肚子咕嚕咕嚕叫起来。 张建设还想嘴硬,可那诱人香味不断往鼻子里面钻,他最终还是忍不住伸出筷子。 野鸡肉上掛著汤汁和油花,亮晶晶煞是诱人。 他放到嘴里,轻轻一咬肉就下来,滋溜滑进肚子。 好吃,实在是太好吃了。 野鸡不是没吃过,可绝没有这味道。 “老四手艺真成。”张凤霞尝了一口,眼睛唰地亮起来,忍不住舔著嘴唇,连骨头都不放过。 这味道,比她在席上吃的都好。 不咸不淡,软烂鲜香。 旁边,赵宏伟早就埋头吃起来。 一时间,屋里没有人说话,只剩下窸窸窣窣的吃饭声。 不多时,整盆野鸡汤就见底。 张凤霞打了个饱嗝:“真舒坦,早知道让老二对象安排他学厨子了,是吧爹?” 张建设眯著眼,吧嗒吧嗒抽著旱菸没吱声,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动了动。 “废那老些油,不好吃才怪。”许秀莲没好气地嘟囔,心里有点泛酸。 她做饭,可从没见家人这副吃相。 “哎呀,坏了,坏了。”张凤霞突然一拍大腿,猛地站起来,一脸惊恐。 “干啥,一惊一乍,嚇死个人。”许秀莲瞪著眼睛吼道。 “咱吃满肚子油水,下午得跑肚吧?”张凤霞一脸白瞎了的神情,“地里活咋整?” 瞬间,屋子里陷入死寂。 赵宏伟懊恼地揪著头髮,张建设也不抽菸了,张著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都怪野鸡汤太香,把正事忘得一乾二净,农忙时节,耽误半天就要少收粮食。 “没事。”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下午有雨,干不了活。” 张文山抱著一捆新鲜的柳条站在门口,看著满屋子家人,多少有点紧张。 “大热天,你整这玩意干啥?”张凤霞赶忙拿过毛巾,满眼心疼。 “编拦网,晚上抓蛤蟆用。”张文山將柳条放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语气带著按捺不住的兴奋。 屯子里分地是按照好坏搭配的原则。 他刚去看过,自家那块砂石地临近山溪,土层薄容易涝砂石多,种庄稼根本不合適,刚好可以用来养蛤蟆。 原本以为只能用来打打牙祭的第二条情报,瞬间价值千金。 “净扯王八犊子!” 张建设一听就炸了毛,吹鬍子瞪眼。 “忙活半天抓个三两只,够塞牙缝不?” 夏天蛤蟆最难逮,屯里三岁娃都知道! 还学本事了?连这点常识都拎不清? 张文山看了眼母亲,见许秀莲微微点头,知道老爹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他耐著性子解释道:“我知道怎么能抓大量蛤蟆。” “然后呢?”张建设吐出一口浓烟,“蛤蟆贩子秋天才来,那玩意现在不值钱,吃都没肉。” “养啊!” 张文山没有藏著掖著,主动讲解起来。 “咱家溪边那块砂石地正好可以挖个蛤蟆塘,引条沟,搭点遮阴,几乎没啥成本,平时换换水,餵点蚯蚓蝗虫就行,等到秋天立刻就能卖钱。” “这,这能成么?”许秀莲听得心动,忍不住追问。 “不成也就耽误点功夫,成了不光咱家欠的粮能还上,以后年年都有收入。”张文山继续画饼。 一个人想趁著雨后把蛤蟆养起来根本不可能,得全家帮忙才行。 后续和屯子里打交道,需要老爹出面。 他顶著原身恶名,暂时干啥都费劲。 “山子真长大了!知道替家里盘算了。”张凤霞眼眶微红,声音中透著几分哽咽,“爹,我看行。” “行个屁,好歹是块地,种上南瓜秋天就能吃。”张建设磕了磕菸灰,头也不抬否定。 闻言,眾人陷入沉默。 家里这个情况,稳妥收穫的食物和不確定的蛤蟆,確实不好选择。 “老四,要不换个地方?”许秀莲迟疑著开口,只觉得头疼。 自家男人考虑的对,可儿子好不容易学好,要是不同意再回到牌桌上可咋整? “必须是咱家地,不然真养起来,难保没人眼红。” 张文山摇摇头,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 “爹,要不咱打个赌,我贏了那块地就给我用。” 瞬间,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带著错愕。 以往张文山虽然混蛋,可面对老爹还是充满敬畏,根本不敢顶嘴。 “胡闹啥?”张凤霞下意识想拦,可看到小弟眼中的果决,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见老爹没吭声,张文山继续说道:“您不同意,无非是信不过我学的本事,咱们就赌,等会下不下雨!” 说著,他抬手指向门外。 “没下,我以后老老实实跟您种地。” 闻言张建设下意识看向天空。 火红日头高掛,万里无云,热浪翻涌,连一丝风都没有。 “你说话算话就行。”他冷哼一声,不屑道:“还真当自己是龙王爷了,说下雨就下雨?” 说完,气呼呼地背著手回了里屋。 “你就作吧!”许秀莲见状指著儿子脑袋骂了一句,急忙跟上去。 该劝还得劝。 “咋整,我跟你弄。”张凤英果断上前帮忙,伸手想要拍小弟脑袋安慰,却发现只能够到肩膀。 “谢谢姐。”张文山笑著弯腰。 “跟我客气啥?”张凤英不由得一怔,鼻子微微发酸。 …… 东屋炕上。 许秀莲给假装午睡的张建设摇著蒲扇。 “四儿好不容易干点正事,你拦著干啥?” “要真成了,咱家日子就缓过来了。” “他说那玩意能信?”张建设翻了个身没好气道:“再折腾名声就彻底臭了,还咋找媳妇? 去镇上满打满算也就半年,能学著啥手艺? 哪家猎户不是从小手把手教的?” 许秀莲连连嘆气,不知道说什么好。 可就在这时。 “呜……” 一阵急促的呼啸声毫无徵兆袭来,纸糊的窗户哗啦啦作响,土坯墙簌簌落灰尘。 “轰隆隆!” 闷雷骤然炸响,仿佛整个屋子都隨之颤抖。 紧接著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越来越密,越来越急,眨眼间在天地间联结出一道白茫茫的雨幕。 “他爹!” 许秀莲震惊不已,连忙回头。 却见张建设早就直挺挺坐了起来,死死盯著窗外那倾盆而下的暴雨,嘴唇不断颤抖,反覆念叨著。 “真下了。” “不应该有雨呀!” 第6章 拦网 外屋地內,正埋头编柳条网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停下动作,看向门外密密麻麻雨点溅起的水雾。 “我的天爷!” 张凤霞站起身体走到门边,感受著阵阵凉意袭来,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 “真,真下雨了?” 赵宏伟也缓缓转头,目光黏在小舅子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打野鸡多少有点运气成分,屯子里也不是没人弄到过。 可看天时,那真是实打实的本事。 “小舅太厉害了,说下雨就下雨!”赵强仰著小脸,连蹦带跳,崇拜之情溢於言表。 “老四,你咋知道能下雨的?”张凤霞忍不住问道,“俺种了这些年地啥也没看出来,天上连片云彩都没有。” 因为你们没系统。 张文山笑了笑说道:“不是没有云彩,是在咱们看不见的高度。 中午那会儿一丝风都没有,闷得慌,这说明暖湿空气一个劲儿往上拱,冷空气往下沉。 上下这么一搅和,才闷热得喘不上气,不是那种晒得发烫的乾热。” 他这话可不是瞎掰,只是寻常人没那份经验和眼力去分辨罢了。 一番话听得人云山雾罩,赵强挠挠头问道:“小舅,热还有区別?” “当然有,闷热就像身上贴了块热手巾喘不上气,乾热是晒的发烫,躲在阴凉处就能缓过来。” 张文山扯了扯衣服领子解释道。 “老话说燕子低飞蛇过道就是这个原因,昆虫翅膀重飞不起来,燕子也只能低飞觅食。” “那刚才也没有瞅见呀?”赵强歪著小脑袋,努力回想。 “这条谚语是说大范围,稳定的降雨,遇上极端对流天气就不准了。” “小舅你真厉害,说的我都听不懂。”赵强仰著头,脸上崇拜更盛。 “等你以后上学就懂了。” “哦,姥爷没上过学,所以没看出来?” 张文山正要竖起大拇指,鼓励鼓励小外甥的好学精神,冷不防瞅见大姐一个劲眨眼。 他心里咯噔一下子,小心翼翼转过脑袋。 果不其然,爹娘正站在东屋门口。 “咳咳咳。”许秀莲咳嗽两声打破沉寂,“四儿,你这是要编个啥玩意儿?” 张文山就坡下驴,拿起根一米多长筷子粗细、已经泡好的柳条,在木桩子上比量了几下。 “这样上下交错织起来,中间留著四厘米左右的空。” “篱笆唄!”张建设瞅出门道,一脸嫌弃,“净整些花花词。” “拦住也不好抓吧?”许秀莲担忧道,“蛤蟆那玩意灵巧,又滑不溜秋的。” “不用抓。”张文山伸出手比划道,“摆成八字形,细口放在岸边,挖个坑铺上光滑的大树叶,蛤蟆自己就跳进去出不来。” 说著,他下意识地嘆了口气。 上辈子哪用这么费劲,还大中午出去砍柳条,徒手搞编织,九块九包邮全都能解决。 “咋,有问题么?” 张文山发现屋里突然没有动静。 左右环顾,发现所有人都直勾勾盯著自己,跟中邪似的。 “哎!”张凤霞率先反应过来,双手一拍,发出响亮声音,“这么简单,我咋没想到呢?” “老话说的好,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四儿,你是真遇上高人了。” 许秀莲唏嘘不已,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中都透著几分哽咽。 “老四,赶明带我去见见你师父。”张建设吧嗒一声点著旱菸,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对对对。” 许秀莲连忙擦了下眼角,忙不迭附和。 “拜师礼得厚点,这可是安身立命吃饱饭的手艺。” 张文山有点懵,没想到家人反应如此强烈,细一琢磨才反应过来。 这不是网际网路时代,大部分东西敲敲键盘,询问问ai就能得到答案,更不是顿顿能吃大米饭,肥肉都嫌腻的上辈子。 吃不饱饭才是常態。 爹娘更是真啃过树皮吃过草,亲眼见过饿殍,对於他们而言,一门能实实在在弄到吃食的手艺,是无价之宝。 问题在於,现在上哪凭空变出个师父? 他犹豫片刻,小声说道:“见不到,人没了。” 霎时间,万籟俱静。 “混帐玩意,老子打死你。”张建设猛地窜起来,抬脚就踹,活像被点燃的炮仗。 平时护著他的大姐和老娘,这回也只是摇头嘆气,谁都没拦著。 情报上说降雨18时结束,实际上快到下午四点就转成毛毛雨 张文山看著地上编好的柳条拦网,再也按捺不住,抓起工具就要出门 大姐和大姐夫紧隨其后。 令人意外的是,老爹张建设也默默跟在后面。 四人不到十分钟就来到目標地点,一处流速平缓的洄水湾,张文山中午来看过。 “这也没听见蛤蟆叫,能有么?”张凤霞左顾右盼,心里七上八下。 小弟预测到下雨,怎么抓蛤蟆也说得头头是道,十有八九能成。 一想到秋天不用省吃俭用还粮食,过年能吃顿好的,她不免紧张起来。 张文山指著溪岸边几道泛著微光的粘液痕跡说道:“看见没?这就是蛤蟆留下的活动轨跡,都在这匯聚。” 说著他比量下位置,准备把地桩砸进去。 几人循声看去,低著头找了好半晌才看到浅浅的痕跡。 “这不说谁能知道?”张凤霞不由得感慨,眼见小弟要抡锤子,急忙说道,“让你姐夫来。” 赵宏伟憨笑著上前。 张文山刚想推辞,结果大姐夫看似轻飘飘一拎,锤子就脱手了。 “你姐夫一身力气,屯子里没人能比,要不是怕毛病传给孩子,媒人能把门槛踩破了。” 张凤霞看著自家男人利落的动作,眼角眉梢都是骄傲的笑意。 “老四。”一直沉默的张建设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懂事了,可得记著你姐夫的好。” 不等张文山回答,大姐抢先说道:“爹,看你说的,他对老四好,那不是应该的么?” 老爹闻言瞪了闺女一眼,不由得语塞。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张文山心中莫名升起暖意,认真地点点头,还真想起件事 有些哑巴是发音器官的问题,能做手术治疗。 家里的光景。 眼下的医疗条件。 算了,有条件去省城再说吧! 不多时,拦网布置妥当。 张文山里里外外检查一遍。 网面高出水面四十公分,底部固定牢固,开口七十度面相溪流,窄口在岸边,下面的陷坑铺满光滑的大树叶。 “妥,挖池子去。” 张文山一声令下,眾人又浩浩荡荡赶奔砂石地。 不知不觉间。 他已经取得家里的话语权。 第7章 三姐 “一米半?”听到蛤蟆塘范围,张建设眉头挤成疙瘩,“屁大点地方够干啥?” “养个十五六只问题不大,抓点紧明天就能弄完。” 张文山没有过多解释。 家里那块砂石地接近0.3亩,足有小半个篮球场大小。 没有机械作业,用镐头和铁锹全都弄成蛤蟆塘少说也得一个月时间,在农忙时节根本不现实。 除非僱人或者让队里帮忙。 前者需要本钱,后者需要做出点成绩当谈判筹码。 最主要的是,大规模买卖终归有一定风险,能掛靠在大队里就没事。 这些话,现在不用告诉家里人。 “爹,小弟学过听他的准没错。”大姐张凤霞一锤定音,“当家的,动手!” “別著急姐夫。”张文山连忙拦住,“咱们分开探探土质,先往下刨三十公分,看看有没有黏土层。” 话说完,现场没人动。 他一转头,就看到老爹虎目圆睁,气鼓鼓的瞪著自己,大姐夫则摸著脑袋,满脸迷茫。 张凤霞难得露出几分侷促,小声问道:“三十公分和黏土层是啥意思?” “哎呀,怪我。”张文山恍然,一拍脑门,“挖一尺深,看看有没有黄泥或者差不多黏糊糊的土层。” 砂石地容易渗水。 没有黏土层,就要从其他地方弄来填上,绝对能累死人。 “搁镇上混几天,人话都不会说了。”张建设不满地嘟囔著,锄头已经狠狠砸进地里,吭哧吭哧干了起来 张文山也不敢多说,选了个点开挖。 没几下他就发现不对。 砂石地难刨不假,可也不至於干一会就气喘吁吁。 太虚了! 转头看去,老爹大姐已经挖完一个,大姐夫第二个都已经见底,再瞅瞅自己。 能有十公分? “小弟,不行歇会吧?”张凤霞看他满头大汗,关切地问。 “没事,习惯习惯就好。”张文山强装镇定,风轻云淡地摆摆手。 男人不能说不行! “你都好几年没正经下过力,还天天喝酒,咋都得適应一阵,別逞能。” “嗯。” 面对大姐关心,张文山根本没力气应答,心里忍不住再次腹誹原身。 哥们。 留下的坑也太多了吧? 很快他就有有些后悔逞强了,但狠话已经说出去,只能咬牙硬撑。 爷们要脸! “阿巴阿巴!”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姐夫突然兴奋地叫起来,紧接著大姐尖叫著喊人。 “小弟,是不是这个?” “来了来了。” 张文山如蒙大赦,镐头一扔,甩著酸痛发胀的胳膊,拖著灌铅般沉重的双腿,踉蹌著凑过去。 大姐夫刨的第五个坑底泛著土黄色。 他蹲下身子,手指探进去仔细摸了摸。 触感湿润粘稠,再往旁边抠开碎石,底下夹杂著更多同样的黄泥。 “行,就这。” 张文山精神一振,直起腰拎著镐头画出个一米五左右的正方形,又在角落標记出一个六十公分的圆形深水区。 张凤霞见状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 她刚要再次劝说,老爹突然开口。 “今儿天不好,去迎迎你三姐。” 张凤霞立刻反应过来:“对,后面咋整你跟我们说就行。” “好嘞。” “先整体往下挖二十公分,就是半尺多两寸左右,然后这个位置继续两尺……” 台阶递到跟前,张文山也不继续坚持,交代好后续事项,溜溜达达下山。 下过雨路难走。 没几步鞋上就沾染湿泥,必须狠狠往下甩或者找个地方蹭掉,否则越走越沉。 “会计好呀!” 张文山忽然想起原身三姐中专念得专业,心思不由得活泛起来。 这年月毕业包分配。 最差也能回到自家大队当会计,成绩好甚至有机会直接踏进镇政府机关大门。 搁后世哪敢想? 原身让厂子开除,没可能走仕途,三姐机会可不小,自己还知道未来几十年政策走向,在背后出谋划策。 干出成绩不是手拿把掐? 张文山越想越觉得大有可为,谁能想到,这辈子有机会体会到上面有人的滋味。 “嗯?” 离开屯子一里多地。 暗淡天色中,少女的身影逐渐清晰。 她挎著个军绿色帆布包,梳著齐耳短髮,精心补过,略显宽大的的確良上衣已经湿透,条绒裤子只能勉强遮住脚踝。 “三……” 张文山刚要打招呼,猛地发现三姐对面,还有个穿黑布褂子的年轻人,正激动地手舞足蹈说著什么。 “文慧,俺爹是东河屯会计,你嫁过来吃喝不愁,你家欠的粮食俺也帮你还。” 黑衣年轻人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起来。 “想想你现在搁家过得是啥日子?” “有点啥好玩意都给你家老四,你大姐和二姐嫁的多惨,你也想像她们一样么?” “我刘铁军发誓一定对你好。” 张文慧抿著嘴唇,沉吟片刻问道:“你……你能给多少彩礼?” “啥?” “俺弟得结婚,用钱。” “你要多少?”刘铁军追问,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张文慧嘴唇微微颤抖,片刻后下定决心,正要开口。 “多少都不行。”一声怒吼陡然响起。 张文山直接衝出来,將三姐拉到身后。 好险。 全家唯一能考公的希望,差点就折了。 这年月,哪怕只是口头答应亲事,反悔都能被唾沫星子淹死,对方混不吝点,真敢上门抢人。 刘铁军嚇了一跳,本能后退两步。 看清楚来人后,脸上露出轻蔑笑容:“我当是谁呢?一边去,我和你姐商量终身大事,你个小崽子別碍眼。” 说著,他伸出手就要把人扒拉开。 “咔嚓!” 脆响声陡然响起,紧接著就是一阵鬼哭狼嚎。 “哎呦妈呀,断了断了。” 张文山扣住刘铁军手腕,將对方手臂拧到背后,压在地上。 福利院长大,自小就开始做兼职,打架早就轻车熟路。 “以后別来骚扰我三姐,懂么?” “懂懂懂,哥,我以后不敢了。” “滚吧!” 张文山把人放开,顺手往前一推。 刘铁军摔了个狗啃泥,连滚带爬,头也不敢回地消失在暮色里。 “呸。”张文山吐了口唾沫。 用钱债威胁亲事,什么玩意。 “以后別犯傻,家里的债有我,你专心念书就行……” “咋,你能在牌桌上贏回来了?” 张文慧没好气地说道,藏在裤兜里的手掏出来,把掌心里那块尖锐石头塞进书包里。 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 第8章 意外收穫 “行吧!” 张文山耸耸肩,不再多言,默默跟在三姐后面。 原身劣跡斑斑,再多解释也没用,还是让事实说话吧。 正想著,张文慧突然放慢脚步,转过头眯著眼睛上下打量他。 “你不对劲。”她语气篤定,带著浓浓的狐疑 “嗯?”张文山一脸迷茫,又咋了? “破天荒来接我,也没要东西要钱。”张文慧双眼如侦探般射出锐利目光,“你是不又惹祸,让我给你求情?” “我就不能学好?”张文山无奈摊手。 “你,学好?”张文慧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道,“就没见赌鬼能回头的。” 张文山无言以对。 总不能说哥们换芯子了吧? 两人沉默著走回屯子。 雨后土路泥泞不堪,三三两两聚著不少人聊天。 “雨后一天草冒头,明儿有的忙嘍。” “长点草倒不怕,就怕闹病。” “哎,山子。”有人扬声喊道,“李东让蛇咬了,不去瞧瞧?” 张文慧瞬间警惕地看向弟弟。 按照以往经验,这小子多半会屁顛屁顛跑过去,一晚上不回来。 说不定还得从家里扣点东西出去。 “跟我有啥关係?”张文山眉头微皱,语气平淡。 “你不整了只野鸡拿回家吗?李东寻摸著也去了知青点,让蛇咬了。” 张文慧不禁瞪大眼睛。 抓到野鸡? 碰上李东没一起吃,还拿家去了? 这说的是小弟? “……” 张文山直接气笑了,刚要开口,人群里已响起一个高亢泼辣的声音。 “都闭嘴,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吧?李东自己作,赖別人干嘛?” “山子都说不跟李东来往,不耍钱了,你们耳朵都聋了?” 张文山认出叉腰说话,压得一眾老爷们儿没声的彪悍女人是大队长媳妇,和自己老娘沾点亲戚。 “是大姨,以后不玩了。” 他当即大声表態。 “我张文山说话算话,以后绝对不玩了!谁攛掇都不好使!” 实在亲戚靠谱呀! 不把关係撇清,鬼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就像大姐夫当年,所有人都说他生孩子也是哑巴。 爹娘到死都没看著儿子结婚,带著遗憾离世。 谁也不知道源头从哪来,说理都没地方。 “行,家去吧。” 大姨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瀟洒离开。 张文山走了两步,发现三姐停在原地,直勾勾盯著自己,当即笑出声:“咋了?” “没事。” 张文慧低著头跟上,再没说话。 直到回家,看著碗里两大块鸡肉才错愕开口。 “给我留的?” “当然,我们都吃过了。”张文山坏笑著说道,“快尝尝咱娘的手艺。” 张文慧抿了口鸡汤,眉毛忍不住跳动:“娘做的真好,咱屯子里谁也比不上。” “净会作怪。”许秀莲白了儿子一眼,“是你小弟做的,用了好大一勺猪油,他……” “哎呦,我去躺会。” 眼见老娘又要念经,张文山急忙找个藉口溜进屋里,本想著盘算下后续行动,可没一会眼皮子就发沉,昏昏睡去。 …… 东北夏天昼长达到巔峰。 直到晚上七点半,天色才彻底暗淡下来,张建设领著闺女女婿进门时,桌上已经摆好饭菜。 “老三,尝鸡汤没?” 大姐张凤霞进门就迫不及待询问,脸上满是炫耀之色。 “嗯,你们抓到蛤蟆没?” 张文慧神色中带著几分恍惚,老娘那些话让她觉得不真实。 “老四说放那不动就行,明早再说。”张凤霞打了哈欠问道,“他人呢?” “睡著了。”许秀莲看向小屋,脸上满是心疼,“叫都叫不起来。” “干多点活就……” 张建设习惯性地想贬斥两句,一开口,三个女人就投来不善目光,只能悻悻低下头 “吃饭,吃饭!” …… 翌日,天刚蒙蒙亮。 张文山被浑身酸痛给折腾醒了。 原身一贯好吃懒做,突然上强度有些遭不住,外面叮叮咣咣响个不停,家人早都忙活起来。 他咬咬牙,从被窝里面钻出来,叠放好被褥,套上鞋来到外屋地。 “咋不多睡会。”许秀莲看到儿子揉著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心疼得不行。 “没事,洗把脸就好。”张文山走到大水缸旁,舀起一瓢凉水。 这是老爹赶早从公共水井挑回来的,寒意彻骨。 手伸进印著红双喜的搪瓷盆里。 冰凉感觉瞬间让人精神起来,他看著旁边放的土肥皂,嘆了口气还是拿起来,洗完后只觉得整张脸紧紧绷在一起。 十分不舒服。 “最便宜的香皂也得三毛多,洗髮水更是要一块多。” 张文山想起价格,浑身疼痛都减弱几分。 掉渣的房子,硌人的炕,欠债的家庭,难吃的饭,这日子一天都过不下去。 搞钱,必须儘快搞钱。 吃过早饭,全家人浩浩荡荡直奔山上,路上没人说话,脚步却都带著几分急切。 小外甥一马当先,直奔拦网而去。 “蛤蟆,好多蛤蟆!” 赵强兴奋地在原地跳起来,连连招手。 张凤霞赶紧跑过去捂住儿子的嘴,压低声音呵斥:“死孩子,瞎嚷嚷什么,生怕別人不知道啊!” “得有二十多只吧?”张文慧紧隨其后,目光扫过深坑,倒吸一口凉气。 里面密密麻麻,全都是背部灰色长著黄色斑点的蛤蟆,这会正蔫蔫地缩在叶子上,时不时鼓起腮帮子。 “当家的,这法子可真好,不耽误地里活。”许秀莲看向儿子,眼睛里满是讚许和欣慰。 张建设也忍不住点头。 抓蛤蟆不费事,塘子挖好,年年秋天等著数钱就行。 还是有手艺好呀! 可惜这混帐玩意,都没让师傅吃上孝敬,老人家过世回来也不知道说一声。 哪有这么办事的? “没那么多。” 张文山冷静蹲到坑边,拿出提前削好的两根长木棍,开始挑挑拣拣。 “太小的养不活。” 眨眼间坑里的蛤蟆只剩下十来只,家人们不禁心疼起来,想劝阻又不敢。 张文山也觉得奇怪。 按理说数量不应该这么少,难不成设备有问题? 就在这时,小外甥赵强突然发出惊呼。 “鱼,好多鱼!” 第9章 卖鱼(求收藏) 眾人急忙探头。 只见蛤蟆下面有不少鯽鱼,藏在叶子底下若隱若现。 张凤霞迫不及待捞出一条,掂量著说道,“个头不小,都有二两往上。” “老四还真能吃这碗饭,运道不错。”张建设摸著下巴頦,忍不住感慨。 抓蛤蟆还能捞著鯽鱼。 嘖嘖! “那是,我儿子干正事,老天爷都得搭把手。”许秀莲仰起头,满脸得意。 “先整回去,鱼死了可惜。”张文山笑呵呵地开口。 没污染,鱼群密度就是高。 应该是昨天下雨让山溪水位暴涨,鯽鱼循著蚯蚓味儿溜进蛤蟆坑,结果游不回去。 有意外收穫,似乎可以提前去镇上看看,做做攻略。 他心想著,手上已经开始动作,直接將用来固定拦网的麻绳解开。 “小弟,干啥呀?”张凤霞见状急忙问道,“不抓蛤蟆了?” “没下雨蛤蟆不活跃,缓缓没事,正好把塘子挖出来。”张文山头也不抬地说道,“先把这些鯽鱼换成钱实在。” 原身对当下政策和物价都懵懵懂懂 自己脑海中的记忆,也不知道能有多少对上,必须亲自考察一番。 十来条鯽鱼不多不少,探路正合適。 “能换两毛钱,我上学路上顺手卖了。”张文慧蹲下帮忙,熟练报价。 张文山摇摇头道:“那可不行。”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咋,还怕我贪你的钱?”张文慧眉头一竖,“不信问爹娘,就这个价!” 许秀莲点头:“供销社水產店平价收,二两多的能给两毛五,市场上撑死三毛,死鱼,对半砍都算好的!” “要不拎桶水?”张凤霞提议。 上镇里得一个小时。 弄过去也就死的差不多了! 以前有人试过。 “扯什么王八犊子。”老爹张建设没好气道,“老四一个人拎不到镇上,老三得上课,谁跟著去不得耽误半天活。” “镇上卖鱼的不少,咱这点小鱼,量也不大,整不好一天都卖不出去。” 张文慧精准补刀。 “有些人专等下午鱼快不行了才捡便宜。” “其实,不用水,鱼也能活!” 张文山好不容易逮著机会,开口打断。 “筐底铺上一层湿水草,中途撒两回水遮盖好,能活两三个小时。” “还有弓鱼法。” 他说著拆开细麻绳,一端拴在鯽鱼上嘴唇,另一端绑在尾巴硬骨处,轻轻拉紧。 整条鱼立刻变成弓形。 紧接著,他又將鯽鱼放回水里,不到一分钟时间,鱼鳃里面的空气和泥沙就排出来。 “这样弄好,只要不晒著,离开水八个小时也能活蹦乱跳。” “你说的是真的?”许秀莲看著儿子手里的鱼,声音微微颤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那还有假?” “哎呦,可惜了,可惜了。” 许秀莲连连拍腿,老爹张建设点菸的手僵在半空,大姐夫看著溪水怔怔出神。 最活跃的大姐,此刻也陷入沉默。 张文山不禁疑惑起来。 能多卖钱,不是好事么? “屯子周围河里鯽鱼有的是,集体大网捞过之后,私下弄点也没人管。” 张文慧声音越来越低沉。 “大傢伙都觉得弄到镇上不划算,顶多打打牙祭,没想到……” 她的话没有说完,张文山全明白了。 这年月,麵粉一斤不到一毛五,玉米面一毛左右,猪肉八九毛钱。 想到多年来,错过这么简单就能赚钱的机会。 谁心里都难受。 “以前也不让做买卖。” 张文山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声音洪亮。 “再说现在知道也不晚,以后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是这个理,过去的都过去了。” “小弟已经懂事,咱家有奔头了。” “对,现在知道也不晚。” 老爹张建设大手一挥道:“老三老四结伴去镇上,家里抓紧挖沟注水。” “那啥。”张文山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卖鱼得有零钱。”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又凝滯了。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陷入沉默。 张文山理解。 家里现在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还是那句话,原身留下的坑太多,太深。 “让老大跟著去吧。”张建设沉吟半晌,最后咬咬牙作出决定。 赤松屯距离镇上五六里地。 这年月没有班车,自行车都是稀罕物,背著东西的走一个多小时。 他家还算比较近,很多地方要七八里,甚至十里开外。 “难怪生意难做,不过也是个机会,看起来镇上已经挺开放。” 张文山看著路上人流不断,街边已经有不少早点摊位,脑海中思路逐渐清晰起来。 “市场在那边,大姐你看好他,我上课要迟了!”张文慧匆匆指了个方向,拔腿就跑。 “小弟你想吃啥?” 张凤霞注意到老四张望的目光,凑近了压低声音。 “姐偷偷攒了一块钱,还有五两粮票,你回去別说。” “我不吃,咱们走吧。” 张文山不由得失笑,没想到重活一世,还能享受扶弟魔待遇。 別说,感觉还挺好。 搁上辈子,有这条件直接躺平都行。 可惜了! “老三说市场在那边?”张凤霞走了几步就紧张地停下,“咱咱別乱走,走丟了可咋整?” 她的声音在陌生的环境里变得更小了,透著不安。 “没事,逛逛又不犯法,我以后做生意要先了解了解市场。” 张文山笑著安抚,目光不断打量四周。 “我好歹也在镇上待了小半年。” 他理解大姐的恐惧和担忧。 自己上辈子头回进城没好到哪去,看著满大街乱窜的汽车,双腿发软。 路过金碧辉煌的店面,听到迎宾招呼,头都不敢抬。 张文山对照著记忆,很快就基本弄清楚镇子的情况,目光流转,很快锁定一处大杂院。 该卖鱼了! “婶子,忙著呢?打扰您一下。” “谁呀,你要干啥?” “麻烦叫下张亚琴,我姐生完孩子不下奶,我来送点鯽鱼,您瞧,早上刚捞的多新鲜!” “俺们院没有叫这名的。” “啊?走错了?哎呦,鱼等会不新鲜了,可咋整。” 看著弟弟闯进陌生的大杂院,和陌生的婶子谈笑风生,没多久就用两条鱼换回一毛五分钱。 张凤霞愣在巷子里,呆若木鸡。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几乎失去思考能力,仅剩下一念头。 这不骗人吗? 第10章 新情报 “老四,骗人的事情不能干。” 没走几步,张凤霞就一把拉住弟弟,声音中透著急切。 “啊,哪骗人了?” 张文山脚步顿住,有些莫名。 “老二不住这,也没生孩子,咱更不是来送鱼的。”张凤霞扳著手指头,一项项计数,“让公家抓住可咋整?” “???”张文山听著,嘴角不由得向上扬起。 现在的人可真淳朴,或者说,对於公家的敬畏刻进骨子里,难怪都说这年头,只要胆子大,遍地是黄金 “你情我愿的买卖,说啥不重要,咱们没犯法,公家管不著。” “真的?” “赶集时候,吆喝的少了,有几句话是真的?” “倒也是。” 张凤霞脑子灵光,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微微点头,可眉头仍旧紧锁。 “镇里和乡下不一样,人家吃商品粮。” “没区別,他们也要吃饭,花钱也算计,犯法公家也抓。”张文山语气平淡,儘可能帮助大姐打破滤镜。 以后卖东西,肯定不能次次亲力亲为。 大姐年初就编筐往外卖,虽说只倒腾出去一个,那也只是方法有问题。 可以好好培养。 再说,家里也没別人,说服爹娘不种地出来做生意? 眼下绝无可能。 “也对。”张凤霞抓抓头髮,脸上不安褪去几分,目光落在那串鯽鱼上,眼眸亮起来,“我试试?” “好啊!”张文山笑著把鱼递过去,停下脚步。 倒不是故意要看大姐出丑,只是有些南墙必须自己撞一撞才行。 “滚滚滚,不买。” “市场上三毛的玩意,你敢要八分钱,有二两沉么?” 不多时,大杂院就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紧接著张凤霞拎著鱼灰溜溜出来,落荒而逃,满脸通红。 张文山见状捂著嘴肩膀不断耸动,憋的难受。 “笑个屁,我和你刚才说的一样,咋不行呢?这家也有生完孩子的呀?”张凤霞皱起眉头,开始復盘。 “因为穷,多半还是个恶婆婆不待见儿媳妇。” 张文山笑著点破。 “先前那家婶子,洗的衣服和襁褓都很新,说明有钱也捨得花钱,再看这家,指不定第几手了。” 张凤霞一听,立刻转身跑回刚才的大杂院。 扒著门缝往里偷瞄了一眼,又匆忙跑回来,语气中满是惊奇。 “还真是,小弟你真神了。” “留心看看你也行。”张文山带著大姐接著走,步子放慢,目光锐利地扫过路过的每一个院门。 “他家看起来有钱,应该可以。” “他家不行,一看就省吃俭用。” “那对应该正处对象,你过去说鯽鱼对女孩子身体好……” 一路上,他不断挑选潜在客户,顺带著给大姐普及各种话术和销售门道。 很快,十三条鯽鱼就只剩下两条小的。 “一毛,五毛……八毛二!” 张凤霞把零钱攥在手心,翻来覆去数了三遍,確认无误后,忍不住原地蹦了起来,像个十来岁的孩子。 市场上新鲜鯽鱼三毛钱一斤。 这两斤半鱼,竟然卖了八毛多! “镇上工人一个月也就挣三十多块钱,鱼多点,咱们不也一样了?”张凤霞声音颤抖,字字句句透著兴奋。 “我说做生意行吧?” “嗯嗯,小弟你最聪明,咱们抓紧把剩下两条卖了。” “不著急,咱们去趟国营饭店。” “啊?你去吧,我得把鱼卖了,粮票……”张凤霞说著就要掏兜。 “咱们一起,是去做生意的。”张文山不由分说,拉著大姐就往前走。 他並没有说谎。 【赤松屯西北方向暗河中有中等数量细鳞鱼(具体位置点击查看)】 虽然今天只有一条情报,但价值千金。 暗河说明人跡罕至,中等数量意味著成群,按照他对细鳞鱼的了解,这一波指不定能把家里的债还乾净。 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销售渠道。 国营饭店门脸不大,灰扑扑的墙上掛著“为人民服务”的红字牌匾。下面还贴了张醒目的告示。 “不得无故殴打顾客” 旁边菜单上列著十多样饭菜,看著挺丰盛,价格也还成,八毛钱足够让姐弟俩饱餐一顿。 “我,我还是搁外面等你吧!” 张凤霞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胆气又泄了,脚挪不动步。 张文山也不说话,直接把人推进去。 刚早上九点多,店里冷冷清清,油腻的桌椅空著,窗口后面,一个繫著白围裙的胖大姐正打著哈欠。 “吃啥?” “两碗熗锅面,没粮票。” “七毛……呦小张,你可有日子没来了。” 玻璃后面的胖大姐一抬头,顿时露出笑容。 “可不,我都饿瘦了。”张文山隨口打趣,把大姐逗得直乐。 “净说胡话,这位同志是?” “我姐。” “这一瞅还真像,个顶个精神,坐会,面马上就好。” 看著弟弟跟国营饭店的人熟稔地谈笑风生,张凤霞惊得张大了嘴,直到被按在凳子上才缓过神。 “你咋这么熟?” “来过几次。” 张文山摸摸鼻子。 原身当学徒工,每月十八块补贴,从没亏待过自己,是国营饭店常客,加上人长得精神,早都混熟了。 “那……那能不能退一碗?我不饿的。”张凤霞回过味来,三毛五一碗麵,太贵了。 “退不了,你就放心吃,钱咱明天接著挣。”张文山耐心开导。 大姐的反应,就是家里人的缩影。 在屯子里如鱼得水,进了镇子就发怵,处处透著股敬畏,想做买卖,必须打破这层阻碍。 不多时,胖大姐端著两个粗瓷大碗过来。 碱水麵条擀得劲道,满满当当堆出碗沿儿,两块炸得透亮的猪油渣金黄酥脆,浸在汤里。 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大姐,要鱼不?” 张文山没理会桌上的麵条,不动声色拦住胖大姐去路。 “你当国营饭店是我家开的?”胖大姐看了眼那两条小鯽鱼,毫不掩饰露出嫌弃表情。 “您误会了。”张文山说著就把两条小鯽鱼塞到胖大姐手里,“这是给您尝鲜的。” 旁边,还沉浸在熗锅面香味中的张凤霞浑身一颤。 尝鲜? 那不就是白送? 第11章 天价的鱼 张凤霞死死盯著那两条鯽鱼,满眼不舍。 再小也能卖五分钱啊! 就这么送人了? 可想起小弟今天头午干的事,她只能咬紧嘴唇,把话咽回肚子里。 “后厨掌勺的是姐夫,国营饭店不就等於您家灶台嘛?”张文山笑著恭维道。 镇上这家国营饭店规模不大,没有专职採购人员,后厨大师傅兼著。 打通关节能省不少事。 “哎哟,这话可不敢乱说!”胖大姐嘴上呵斥著,眼角眉梢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你小子到底要干啥?” “我这不让厂子给开了么?”张文山重重嘆了口气,故意停顿。 胖大姐眼中顿时燃起八卦之火,没听到下文,忍不住追问道:“咋回事?” “干仗唄!”张文山省略掉耍钱部分,“原来家里指望我上班还债。 您不知道,我家里困难……” 他挑挑拣拣,很快就塑造出一个可怜的农村小伙形象。 胖大姐听得直吸鼻子。 旁边的张凤霞更是早红了眼眶,手指捏著衣角,嘴里不住地低声呢喃。 “咱们遭的罪,小弟都懂……他真懂事了……” “你想往俺们这送鱼?” 在国营饭店收帐的不可能蠢,胖大姐抹了把眼角,很快收拢心神。 “这事儿……难办,採购都是公对公,照计划走的,偶尔收你两回还行……” 话没说完,拒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张凤霞似乎明白小弟要干什么,脸上光彩暗淡下去,琢磨著等会怎么安慰。 “大姐您放心,我哪能给您添堵?” 张文山话锋一转,风轻云淡问道。 “採购单子上,没列细鳞鱼吧?” “啥?”胖大姐惊呼一声,旋即捂住嘴巴,“你能整著细鳞子?” 张文山点点头。 细鳞鱼是高价值冷水鱼,普通江河水库里面根本没有,许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见过。 而且捕捞难度也大。 水温超过二十度就全都不见踪影,因为肉质细嫩,用渔网鱼叉等工具极容易损伤。 珍贵程度远超过普通淡水鱼。 看胖大姐的反应,稀罕物不管在哪个年代都值钱。 “能整多少?”胖大姐舔舔嘴唇,眉宇间透著渴望。 “不好说,那玩意金贵的很,抓起来费劲。” “也对,你只要能弄来,姐给这个数。”胖大姐伸出四根手指,用力晃了晃。 “我试试。”张文山憨厚地笑了笑,没把话说死。 心中多少有些疑惑。 细鳞鱼现在能卖这么高的价格? “別试!一定得成,两三条也行。”胖大姐急得一把抓住他胳膊,压著嗓子,“有要紧的招待任务,你姐夫愁得饭都吃不下。” 这就攀上亲戚了? 张文山心里暗笑,脸上却堆满为难:“您这么一说,我更不敢应承了……” 招待任务,那就难怪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有人情世故。 “你小子粘上毛比猴都精。”胖大姐一跺脚,再次伸出手,“这个数行不?” “您的事,不行我也得办。” 谈妥交易,张文山心情大好,坐下来呼嚕呼嚕扒拉著碗里的麵条。 別说,82年的熗锅面用料真足。 香! “小弟,”张凤霞对著平时过年都难吃上的麵条,提不起半点胃口,心还扑通扑通跳著,“你们谈的是五块钱?” 整个人完全沉浸在刚才看到的手势上。 “嗯,五块。”张文山没瞒著。 从情报地图上看,暗河可不近,抓细鳞鱼也得找帮手。 “啥鱼能卖五块钱?” “野生鱖鱼,大马哈,鱘鰉……”张文山林林总总说了七八样,最后总结道,“咱这地方小,也就碰上招待任务能卖上高价。” 哪个年代都不缺有钱人。 关键在於怎么找到路子,搭上线。 “城里真好呀!”张凤霞眼睛发直,目光中满是嚮往。 “所以咱不能光种地。”张文山將麵条推到大姐面前,“快吃,一会坨了。” “早知道带个饭盒过来,家里还没吃过这么香的麵条。” “行,下回来记著带上。” “可不敢,太……” 张凤霞下意识拒绝,可想起小弟刚才谈妥的价格,话堵在喉咙里面怎么也说不出来。 更可怕的是,心中生出一个诡异念头。 三毛五的麵条,好像也不贵。 …… 姐弟二人回到家时还不到十一点。 “渴死我了。” 张凤霞进门就直奔水缸,吨吨吨喝了半瓢才缓过来,张文山紧跟著接过去,也是一通猛灌。 许秀莲从东屋出来。 瞅著汗流浹背的姐弟俩,皱起眉头,“大热天走这么急干啥?” “抓鱼。”张凤霞头也不回直奔碗架,翻出蒸馒头用的笼屉布,“小弟行不?” “差不多,先试试。” “我去拿针线。” “我去扎抄网框。” 张文山说完一溜烟跑没影了, 许秀莲只能薅住张凤霞。 “风风火火干啥?” “娘,你不知道,小弟今天神了!” 张凤霞此刻已经完全没有大姐威严,彻底臣服於金钱脚下,手舞足蹈將头午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许秀莲听完只觉得腿肚子转筋。 大热天脊背发凉,摇摇晃晃坐到马扎上,半天缓不过神。 二斤半鯽鱼,换了八毛二。 一顿饭,造了七毛。 转头又谈拢一笔五块钱的大买卖! 本以为昨天已经见识过儿子学的手艺,没想到今天还有更厉害的。 “老大,你,你们莫不是让唬了吧?”许秀莲缓过来,颤颤巍巍地开口,“啥鱼五块钱一斤?” “细鳞鱼。”张凤霞挺直腰板,拍著胸脯说道,“我当时就在边上,一开始说四块钱。 小弟没同意,三两句话,那女的就涨到五块钱。 娘我跟你说,小弟这会是真长本事了,也懂事了……” 大姐又將张凤山跟大姐说家里不容易那段复述了一遍。 搁农村,家中劳力少,儿子不著调最让人瞧不起。 他们家刚好两样都占。 眼瞅著儿子立起来能赚钱,许秀莲不由得泪眼婆娑,连连道:“懂事了好,快,娘跟你一起缝。” 母女俩刚拿起针线,就听大门咣当一声响。 以为是张文山回来了。 抬头一看,只见张建设阴沉著脸,把锄头镐子扔在地上,直接进屋,谁也没搭理。 紧隨其后赵宏伟默默收拾工具,脸色同样不好看。 “当家的,咋了?”张凤霞上前帮忙,心也跟著提起来。 “阿巴,阿巴……” “有人说閒话,不让挖?” 张凤霞弄明白髮生什么,心中刚升起的欢喜顷刻间消失无踪。 五块钱的细鳞鱼还没到手。 可那蛤蟆池子摆明了能长久赚到钱! 第12章 砂石地种庄稼(求收藏) 张文山砍好柳条刚回到家,就听见母亲许秀莲高亢的声音。 “啥规定这么不讲道理?” “只能种庄稼?那砂石地能长出个啥?” 紧接著传来老爹的嘆息声。 “李快嘴是小队长,说的话还能有假?哎,白折腾一天。” 有人使绊子? 张文山心头一沉,神色冷峻下来。 自小在福利院长大,见惯了人情冷暖,自然知道恨人有笑人无的道理,也有所防备。 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別听人瞎扯,没有的事。”张文山抱著柳条走进门,直奔东屋。 “哎……”张建设看了眼儿子,摇摇头道,“你別折腾了,人家说整野鸡捞鱼都犯法,再有下回就办你。” 屋里空气瞬间凝固。 “四儿,要不算了?” “刚谈的买卖啊!” “那以后是不是没有肉吃……”赵强察觉到压抑的氛围,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面。 “也是李快嘴说的?”张文山放下柳条,气定神閒坐在炕沿边。 记忆中,这人原名李跃进。 是赤松屯小队长之一,以能说会道,骂人狠辣著称,分田后没了指挥权,见天溜达著找存在感,不是讲政策就是说规矩。 张建设点点头。 “他还说啥了,爹,你仔细讲讲,別有遗漏。” “说土地是用来种庄稼的,养蛤蟆不务正业,俺和他分辨,他说咱们净想歪门邪道,不务正业,投机倒把。 今天挖塘子,明天就能刨树,败坏风气。” 张建设说的断断续续,將骂儿子的话都刪减掉。 “四儿,你別忘心里去。”许秀莲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低声安慰。 张凤霞义愤填膺的说道:“放他娘的屁,小弟今天还谈了五块钱的生意,哪有不务正业。” “啥五块钱?”张建设蹭的从炕上弹起来。 赵宏伟也看向小舅子,自家媳妇可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张凤霞眉飞色舞,立刻將头午的事情又讲了一遍。 “可惜嘍,五块钱一斤的鱼啊!” 许秀莲重重嘆息,其他人脸上也写满惋惜。 “小弟,你告诉我咋整,我去捞那个细鳞鱼。”张凤霞双手叉腰,豪气十足地说道。 赵宏伟连忙拍著胸脯上前,意思是他来。 大姐没好气地吼道:“你出事了谁种地?” 张文山上辈子从未体会过亲情,此刻看著吵吵闹闹的一家人,眼角眉梢露出笑意。 “没事,他嚇唬人的。” “谁家没吃过山上水里的东西,李快嘴家不也一样,他还能给自己处理?” 这话一出,眾人愣住。 “哎,对呀!”张凤霞猛拍大腿,“真处理,咱屯子都得玩完。” “可不,他侄子李东没少攛掇你下水。”许秀莲冲儿子努嘴。 张文山露出恍然之色,眼底泛起冷意:“原来如此。” 就说挖个两平米的塘子,有人看见也不至於上纲上线,感情根子在他这。 本想著明年就要严打,不惹事。 狗日的还敢蹬鼻子上脸,主动找茬。 “你知道咋回事?”老张问道。 “昨个野鸡没分给李东,他自己抓让蛇咬了。”张文山面无表情回答,思索著怎么反击。 他可不会让人骑在脖颈子上拉屎。 “混帐玩意,我找他算帐去。”许秀莲一听勃然大怒,抬腿就要往外走。 张建设一把將人拉住:“去干啥?人家不承认,只说规定你咋整?” “那,那咱就不干了?”许秀莲声音发颤。 眼瞅著儿子学好,家里日子过起来,偏有人搅局,自己还没办法。 “没事娘,交给我。”张文山说著看向老爹,“您说没说砂石地不能种庄稼?” “废话”张建设翻了白眼:“李快嘴说咱们不下力,人家什么地方石头岗子都能开出来。” “他说的时候旁边还没有別人。” “有啊,王老三,赵老四……他们都在。” “得嘞。”张文山咧嘴一笑,起身就往外走。 有人作死,他不介意填土埋上。 “四儿,干啥去呀!”许秀莲急忙问道。 “干李快嘴。” “等等我。” 张凤霞一马当先跟上,赵宏伟紧隨其后,许秀莲一跺脚也衝出去。 “人家是队长,咱咋能对著干?” 张建设急忙大喊,却根本没人搭理,他咬咬牙,抱起外孙子也跟上去。 大不了就豁出去老脸认错。 张文山来到外屋地,一把抄起搪瓷脸盆,拎著烧火棍衝出院子。 “哐啷!” 炸雷般的敲击声,打破午后屯子的寧静。 邻居慌忙跑出来,看清楚状况,不由得满脸狐疑:“嫂子,你们干吗?” 张文山抢先答话:“李跃进李队长有绝活,能在砂石地上种出来庄稼。” “啥?” “不跟你说了,我得赶紧上大队报喜去。” 张文山不理会目瞪口呆的邻居大叔,敲敲打打,直奔大队书记家。 很快身后就跟上一条长龙。 绝大多数都不知道怎么回事,纯粹想看热闹。 …… “大爷,我敬你一个。” 炕桌上。 李东侧身坐著,右小腿上缠著厚厚的纱布。 “有伤,別喝酒。”李跃进抬手挡住酒杯,“老张家今年难过嘍!” 李东放下酒杯恨恨道,“要不是我运气好,遇上的是没毒的菜花蛇,小命都保不住。” “行了,这事到此为止。”李跃进皱著眉头说道。 他没儿子,不宠著大侄子还能咋办? “不成。”李东连忙说道,“我看养蛤蟆能成,指不定还能搞成赚钱的集体副业。” “您再压一压,我也想办法忽悠张文山那个蠢货,把养蛤蟆的法子套出来,咱自己弄。” “乡里乡亲,不好吧!”李跃进摸索著酒杯。 “大爷,你不是说屯子要改成村,还要选村长么?”李东阴惻惻说道,“他家和大队长家沾亲。 蛤蟆养起来,功劳不全都是大队长那边的? 大队长那个岁数,干不了几年,等他退下去,您领头把蛤蟆养起来,到时候……” 李跃进闻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愧是我老李家的种,脑子够活。” “都是您教的好。” 叔侄俩正把酒言欢之际。 有人撞开院门衝进来。 “老李,赶紧去大队,书记叫你,全屯人堵门口了?” “咋回事?” “都传遍了,说你能在砂石地上种庄稼。” 哐啷! 小酒盅摔在桌上。 李跃进的手抖成筛子。 第13章 先扣帽子后站队 “咋回事?” “老张家让李快嘴说了,闹到队里来。” “他到底说啥了?建设平时多老实个人?” “张文山搁外面学会养蛤蟆,准备挖个塘子。” “不种地了?” “蛤蟆好啊,秋天母豹子能卖两毛多,公狗子大点也有一毛钱,就是不好抓,真养起来不是躺著数钱?” 红日高悬,赤松屯大队部门前人挤人,议论纷纷。 队部屋里。 老书记,大队长,会计三大巨头坐在正中间,四个小队长分坐两旁,只缺李跃进。 对面。 张建设耷拉著脑袋,把哆嗦的手死死背在身后,挡在家人面前。 “都让一让。” 人群中传来骚动,李跃进带著一身酒气,沉著脸挤了进来。 “这回有好戏看了。” “老张家给脸不要脸,李队长不让他们挖池子有啥错?” “砂石地不能种庄稼,干点別的也行吧?” 赤松屯是典型的东北农村,十几个姓氏混杂,大傢伙顿时爭执起来,各执一词,谁也不让。 “都静静。”大队书记敲了敲桌子,乾枯如老树皮手上握著卷边的笔记本,眉头拧成疙瘩。 隨著威严的声音响起,场面安静下来。 “说说吧,怎么个事?” 大队书记话音刚落,李跃进已经抢先开口。 “是我不对,今个头晌看见老张家在地里刨坑,多问了两嘴,听说张文山那小子要挖蛤蟆池子,一时激动批评了几句。” “情急之下,可能说的不好听。” “我检討,当时也是心急,毕竟政策上说,分田是让咱们种庄稼的,咋能干別的,担心他们家犯错误。” 李跃进说著,眼风扫向张家人。 “我没旁的意思,你们家欠著队里粮食,不好好种地,净整那些歪门邪道。 万一砸了,又耽误农时,以后可咋整,再带坏其他人。” 闻言,人群中顿时骚动起来。 “有道理,养蛤蟆哪有准?” “是呀,古往今来没听说过,又不是鸡鸭能圈住,人家长腿会蹦躂。” “对,张文山那不著调的玩意,净会祸害人,俩姐姐都祸害完了……” “你再敢说一句试试?”许秀莲勃然大怒,扭头就要找说话的人算帐。 她自然听得出,李跃进嘴上说的好听,实际上还是批评他们家。 “行了,扯閒篇儿干啥?说正事!”大队长看不下去,喝住眾人,转向张建设,“你咋说?” “我……” 张建设猛地抬头,嘴唇哆嗦著想分辩。 可看著面前赤松屯三位实权人物,听著后面的骚动,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跃进一番话,他根本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见状,老书记摇摇头:“跃进也没做错,蛤蟆塘填了,之后……” “不行。”张建设涨红脸吼出来,声音都劈叉了。 道歉可以,挨骂也能忍,蛤蟆塘不能填。 儿子算那笔帐在理,指望著种地还债根本不可能。 “咋不行?”李跃进猛地上前一步,直勾勾盯著张建设道,“你要公然对抗国家政策么?” “我……” 张建设嚇得身子一缩,筛糠似的抖起来。 这年月的农村人,听到这几个字哪有不害怕的。 “李队长,到底是谁在对抗国家政策?” 张文山迈步上前,挡在老爹和李跃进之间,神色平静,嘴角掛著淡淡笑意。 “我在报纸上看过一號文件,里面提到过调整结构,適配耕地条件,对不宜种粮的耕地,可调整为其他作物,发展多种经营,重点开发山区,水域,滩涂等地方……” 干主播练出来的嘴皮子,此刻派上了大用场。 他福利院听老大爷们提起过类似往事,不少人趁著政策界限模糊,抢先承包土地,弄鱼塘,弄蔬菜大棚,养鸡,种树…… 甚至还上过报纸。 此刻拿过来侃侃而谈,瞬间就把所有人都镇住。 “你,我,政策……”李跃进一时语塞,情绪激动酒劲上来,踉踉蹌蹌后退两步。 他真记不起文件里面有没有提到过。 最主要的是,张文山个二流子怎么会知道? 说的比他还流利。 赤松屯三巨头同样愕然,不可置信地看向张文山。 早听说这小子和李东划清界限,扬言不耍钱了,可没有谁当真。 活了大半辈子。 就没见过赌鬼能改过自新,都信誓旦旦说不赌了,转头又上了桌,不闹个倾家荡產,家破人亡不算完。 “我的天,刚说话的是山子?” “乖乖,不知道的还当是哪位大领导训话呢!” “去过镇上是不一样,这么说养蛤蟆真成?” 人群中再次响起议论声,莫过於张家人。 张建设看著挡在自己身前的儿子,那身影,不知不觉之间已经高出自己一头,顶天立地,遮风挡雨。 “老大,你说四儿都是从哪学的,跟换了个人似的,我都快认不出了。” “听老三说,镇上厂子都上思想教育课……” “怪不得,还是国家有法子,能把人教育好。” 张文山没有理会眾人,直接看向大队书记:“俺家情况您也知道,指望那点地根本不可能还队里粮食。 恰好有人教我养蛤蟆的方法,这才想著试试,能成的话屯子里的砂石地都能用上,还能给集体添个进项 所以就挖了个两平方米的塘子试验,准备有结果再跟您匯报。” 他不动声色,表达愿意把养蛤蟆的法子共享出来的意愿,紧接著话锋一转。 “可李队长说了,砂石地必须种庄稼,种不出来,是下的力气不够,这话有不少人听见了。 想来他肯定有办法变废为宝。 咱们屯子家家户户那么多砂石地可算有救了。” 斗爭的原则就是把朋友搞多。 果不其然,这番话像水滴落进油锅,人群顿时炸开花。 “李快嘴,你大爷的,老子天天泡在地里,你说谁不下力气?” “来来来,俺家那块砂石地给你。” “有啥法子赶紧说呀!” 李跃进猛地醒过神,刚要开口辩驳。 张文山猛地上前一步,直接用胳膊搭住李跃进的肩膀,原身没亏过嘴,长得的人高马大。 按住个醉汉轻轻鬆鬆。 “李队长,我冒昧问下 屯里这么多砂石地荒著,是不是这些年大队领导们,力气也下得不够? 还有,你嘴里的政策,是不是故意只说半截,歪曲……” 第14章 蛤蟆塘 张文山按著李跃进肩膀,故意没有把话说完,控制音量。 外面围观村民听不清楚,里面人刚好可以字字入耳。 话音刚落,手上陡然一轻。 再看李跃进,双腿抖个不停,全靠手撑在桌子上才没有瘫软在地,当眾出丑。 这就怂了? 张文山眉毛微挑,颇感意外,都准备好卯足劲打持久战了,没想到刚出招对方就投降。 “不是,我没有,书记……” 李跃进顿时嚇得六神无主。 故意歪曲? 这要坐实,可就完了。 他情急之下找不到反驳理由,只能不断用眼神示意,希望有人能站出来帮忙说句话。 可目光所及,大家都默默迴避。 指责大队干部不作为? 歪曲政策? 两条罪名都不小,最主要的是张文山今天不对劲,说话有理有据。 贸然接茬,鬼知道他还能说出来啥。 “跃进政策没吃透,阻止挖蛤蟆塘这事办得欠考虑,“你先好好给建设赔个不是。” 关键时刻,双眼浑浊的老书记缓缓开口,过程中一直盯著张文山。 见他没有阻止,鬆了口气。 知道这小子有轻重,不是奔著闹事来的。 “啊,我……”李跃进瞪大眼睛, 道歉?这不等同於认了错? 那以后谁还把自己这个小队长放在眼里? “不是你难道是我么?”老书记猛地一拍桌子,吼声震天。 外面顿时譁然。 “我没听错吧,让李快嘴道歉?” “意思是养蛤蟆能行?” “总比砂石地种庄稼靠谱。” 李跃进一哆嗦,反应过来。 眼下情况,能从故意歪曲政策里面摘出来,已经是最好结果。 他转头对著缩在一旁的张建设,含糊嘟囔:“老张,这事……是我不对。” “我……”张建设受宠若惊,抖得比李跃进还厉害,下意识就想摆手说不用。 从大锅饭时代走来的农民,对於小队长充满敬畏。 这职位权力不大,却攥著家家户户的生计命脉,动动手脚就能左右一家的光景。 活计轻重,工分多少,就连家里孩子上学当兵,都能插上手。 “麻烦李队长大点声,我爹上年纪,耳朵不好” 张文山拉住老爹,面露不满。 谁家道歉昂首挺胸? 声音跟蚊子似的,內容更是没几分诚意,远远看著,分明是小队长训话。 跟谁打马虎眼呢? 李跃进闻言本能瞪起眼睛,又要摆往日嚇唬人的架子,张文山却似笑非笑地望著他,半点波澜都没有。 有道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等自己赚到钱,肯定会有人眼红,今天故意把事情闹大,就是要敲山震虎,抢占先机。 今儿按住李跃进。 往后谁再敢动心思,都得先掂量掂量,能省不少麻烦。 “老张,今儿这事是我不对,没吃透政策,你別往心里去。” 最终,李跃进败下阵来,咬著牙高声开口。 “李队长知错能改,真是咱赤松屯的好榜样。”张文山话锋一转,又补了句,“我也有不对,闹这么大动静,耽误大伙吃饭歇晌。” 说罢。 他转身朝屋外围观的人群深深鞠了一躬,又转回头,对著屋內的大队干部们躬身致歉。 態度诚恳,动作利落。 “山子去过镇上是不一样,这说话嘮嗑多有章法。” “之前还说再也不耍钱,老张家算是熬出头了。” “文山,你那个蛤蟆塘到底是咋弄,真能养?” “对呀,俺家也有块砂石地,能不能跟著弄?” 相较於张文山和李跃进的衝突,赤松屯的人更关心怎么赚外快。 地里粮食要上缴公粮,还有统购任务,一亩地怎么也得卖七八十斤,价钱还低,除此之外集体还有提留。 杂七杂八得有一成半接近两成。 家里遇上事根本没有应急钱,只能借。 以前还有大队能兜底,现在分了田,谁都憋著找额外门路,就是摸不著方向。 “各位叔伯大爷,大娘大妈,你们刚才也听见了,养蛤蟆还在试验阶段,我等会跟书记好好匯报一下。 成不成的,得听书记定夺。” 张文山果断把锅甩出去。 老书记闻言瞪了他一眼,站起身挥挥手:“乡亲们,养蛤蟆这事具体符不符合政策,我们还需要研究上报,大家回去等信吧!” “散了散了,下午还得干活呢?” “走吧走吧,等消息就行。” 队部其他人也纷纷起身,不多时將外面的人劝走。 “爹娘,你们先回,大姐留下陪我就行。”张文山也让家人离开,单独留下张凤霞。 隨著队部门关上,光线骤然暗淡下来。 张凤霞攥紧衣角,心里发慌。 她往日只在屋外听干部讲话,如今直面队里的三巨头,半点底气都没有。 “你咋会让厂子开了?” 率先开口的是大队长,眉宇间带著几分疑惑。 单看刚才衝突,张文山脑子灵活,办事老练,不像个没轻没重的。 “嗨,耍钱上头哪还顾得上其他。”张文山嘆了口气,“我也是没了工作才琢磨过味来。” “知错能改就好。”老书记敲了敲桌子,“说说养蛤蟆具体怎么个章程?” “借黑板用用。” 张文山径直来到刷著黑油漆的厚木板旁,拿起指甲盖大小的粉笔,抬手就画。 他先勾勒出个长方形,又在里面標上圆圈,再將外围扩大一圈。 “蛤蟆塘分三层,最外圈挖浅滩,灌巴掌高的水,铺层细沙和碎草,方便蛤蟆產卵。” 一名小队长眯著眼睛插言:“你家那坑,也没这浅滩啊?” 张文山实在不想回答这种没脑子的问题,假装没听见继续讲解。 六月末,试验塘,挖那玩意干啥? 他又在长方形中间勾了几道向下弯的弧线 “中间这是深水区,弄得和锅底一样,水深和大腿差不多。 不管冷热还是遇上天敌,都能在里面保命。 最后是选址问题,底层最好有胶泥,夯实后不漏水。” 说著,他又在长方形两端补上小口子。 “这两个地方是进水口和出水口,水满了自己流出去。” 队部里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聚精会神盯著黑板。 张文山的绘图水平並不高,偏向实用。 和专业测绘员,建筑师根本没法比,但在这个年代的赤松屯,却足以镇住人。 “你这图画的……”大队书记忍不住问道,“比下乡的技术员也不差。” 张文山一怔,连忙挠挠头,装出憨厚模样:“我搁农机厂做学徒,肯定得学画图。” 老书记半信半疑点点头。 先前那名小队长再次开口,语气带著不屑:“说到底不就是挖个坑? 蛤蟆长腿,又不傻,外面广阔天地,多自由,凭啥非呆在你这? 一折腾不全死了?” “那您呆在家里干吗?”张文山转头露出职业假笑,“外面广阔天地,多自由。” 第15章 捞鱼准备 小队长脖子一梗刚要开口,老书记摆手拦下。 “你是说,给蛤蟆弄个家?” “您老高明。”张文山竖起大拇指,“蛤蟆塘里面有吃有喝,也有活动空间,它们为啥要跑? 再说外层足有三十公分,也跳不过去。 实在不放心,种一圈荆条也成。” “山子说得在理,我看能成。” “挖塘可不是轻活,眼下正农忙,会不会误了庄稼?” “上面没说不能养,可也没说能养,慎重点好。” “收益……” 隨著他的话落下,赤松屯三巨头和四位小队长討论起来。 最终还是老书记开口道:“行了,都回去琢磨琢磨,过两天看看池子情况再定。” 言下之意,养蛤蟆算是进了集体的盘子。 张文山对此早有预料,並不意外。 家里没有能力独立挖蛤蟆塘,这件事情更像一块敲门砖,用来和大队扯上关係,改变自己的名声。 老书记一声散会,眾人陆续离开。 张文山脚步一挪,不动声色凑到大队长身边:“姨夫,您留一步。” 大队长名叫王铁山,媳妇和自家老娘是表亲。 一表三千里,加上原身的德行以及老爹的性格,多年来也就面子上过得去,私下从没走过事。 “啥事?” 见张文山靠过来,王铁山眉头一皱,交了个实底。 “蛤蟆塘具体章程,我定不了,如今不比往年。” 分田到户推行到现在,大队小队的权力早就弱了,更多是作为联络员存在。 也就家在赤松屯,加上多年威望,说话有点用,大傢伙也习惯找他们处理事情。 至於改村的事,到现在也没个章程。 他现在也摸不准脉,自然不敢瞎应承事。 “瞧你说的,我哪能那么不懂事?”张文山笑呵呵地说道,“就想请您开张介绍信。” “啥介绍信?”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您看蛤蟆塘成了集体產业,我现在也算给集体办事,上山下河摸点东西,不过分吧?” “你可別瞎作,忘了当年咋出事的?”王铁山下意识警惕,“屯子里摸鱼虾,逮个野鸡兔子没人管,要啥介绍信?” “您不知道,今儿李队长还撂话,说我下回逮野鸡摸鱼,就要挨处理。” “都是没儿子闹的。”王铁山消息灵通,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拿出纸笔。 “您把范围写大点,种类也多写几样。” “整个兔子抓个鸡就行了,你还想干啥?” “万一运气好碰上大货了呢?”张文山笑呵呵地说道。 別管以后能不能用上,手续先攥手里才踏实,何况明年还有那场严打,不小心不行。 王铁山琢磨片刻,点了头。 不犯忌讳,何况还沾著亲戚,小伙子浪子回头,支持一把也应该。 “麻烦您把我姐的名字也加上。”张文山厚著脸皮说道。 “加她干啥?”王铁山一怔,旋即虎目圆睁,“你想投机倒把,出事了让她顶锅?” 一家人非要写两个名字,里面明显有说法。 张凤霞闻言,眼睛亮起来。 哎,这招好像可行。 “您想哪儿去了,”张文山无奈道,“现在能办个体经营执照,我琢磨做买卖,总比在地里刨食强。” 有每日情报托底,他弄来的猎物註定不会是小数目。 何况个体营业执照会越来越难办。 “那光我签字可不成。”王铁山皱起眉头,实话实说。 “您帮帮忙,往后蛤蟆塘怎么弄,我听您的。”张文山毫不犹豫说道。 这年头开介绍信,办证明需要承担风险,真按照程序走,猴年马月才能有结果。 还得私下想办法,自然也就需要人情往来。 “就算开介绍信,你们也未必办得下来。”王铁山眼前一亮,听懂这话里的意思,忍不住提醒。 在他的观念里,做生意哪有那么容易? 远不如在集体產业里多些份额。 “总得试试,俺家这个情况,哪能指望种地?”张文山故意嘆了口气说道。 “你的我先开,凤霞的,等两天。”王铁山一琢磨也有道理。 种地终归是个体力活,下多少力气產多少粮食,缺劳力再拼也白搭。 …… 从队部出来。 张文山眼睛眯成一条线,烈日当空也不觉得炎热,脚步轻快。 “小弟,咱什么时候开干?”张凤霞张望四周没人,小心翼翼地说道。 “干啥?” “投机倒把呀,你放心,出了事我顶著。” 张文山一时语塞,只能苦笑道:“姐,我真准备让你在镇上卖东西。” “那办啥手续。”张凤霞不由得满脸懊恼,“我去跟大队长说说,不弄了。” “没手续会让人抓的,东西也得没收。” “怕啥,打猎抓鱼一回也整不著多少东西。”张凤霞不解。 她又不是没见过猎人,隔三差五能整到东西都算好。 那点玩意可不值当用集体產业的份额换。 “听我的就行,我还能坑你?” 张文山摇摇头,莞尔一笑。 以后你就知道营业执照多值钱了。 两个人回到家。 屋里已经没有地方落脚,里里外外都是人,来打听养蛤蟆。 张文山直接推到大队上,问就是等通知,把人打发走,立刻著手准备工具。 从情报上来看。 细鳞鱼所在暗河距离屯子三四里,考虑到河水有可能及腰深,网柄至少两米才够用。 这么长,扛著走山路显然不现实。 他找来两根一米多的樺木桿,把一头削成十厘米左右的斜茬,像削铅笔那样。 再把两个斜茬对在一起,不断调整,用柴刀砍去多余部分,直到严丝合缝。 “用的时候缠上麻绳,先对付一天。” 张文山看著眼前简陋的工具,无奈摇摇头。 更好的摺叠网柄他不是不会做,奈何条件有限,没有工具。 如今铁丝又叫小五金,是紧俏货,想弄到都要费点劲,更別说其他工具材料。 “小弟,你看行不?” 这时,大姐將缝好笼布拿来。 张文山当即点点头:“你和娘的手艺真好。” 他走到水桶边,从泡著的柳条里挑出一根,穿进笼布边缘缝好的布筒里,用力弯成圈。 再把樺木桿前端砍出凹槽,將网圈塞进去,麻绳扎紧。 “看著有点晃。”许秀莲瞧著抄网,有点担心。 “弄点黄泥封口,对付一回够用。”张文山早有准备,脱口而出道,“往后还得靠地笼,我等会编。” “行,你说咋弄。” 大姐和老娘立刻准备帮忙。 小外甥也屁顛屁顛跑过来:“舅舅我也能帮忙。” 上辈子习惯孤身一人的张文山不禁露出笑容。 別说。 八二年也不错。 第16章 地笼 “还真得靠你们搭把手。” 张文山笑著摸了摸外甥的脑袋,没有逞强。 家里没有多余布料做尾袋,只能用细柳条编织双层网,工作量会大大增加。 八二年的布匹实打实是稀缺物资,要按人头分配,凭票购买。 一尺就要几毛钱,好点的甚至要一块多。 粗棉布虽结实,但不耐磨,尤其是下地干活的衣裳,肩膀膝盖部分,用不了多久就得补。 对於靠工分,靠种地的农家人来说,布料是要省著用的金贵玩意。 几乎每家每户都秉持著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態度。 衣服从大到小往下轮。 很多孩子从来没穿过新的,永远捡哥哥姐姐的旧衣服。 实在不能穿,就拆开补被褥,做布鞋袜子,……必须用到一丝一线都不剩,绝不肯浪费半分。 他们家更是攒不下多余的布,省下来的布票,早都换成了粮。 为什么?自然还是原身。 “娘,把柳条烤一下,姐弄点湿泥巴。” 张文山当即指挥起老娘和大姐。 他先挑出三根最直的柳条,用双手掰成直径二十公分的圆环,接口处重叠,再用细柳条交叉缠绕固定。 紧接著又依样画葫芦,做了个十八厘米的。 二者组合起来,就是一条前宽后窄的通道。 “小弟,抹泥巴干啥?” 活泥巴对小孩总有股说不出的吸引力,张凤霞索性不管儿子了,凑上前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询问。 “柳条接口有缝隙,容易松,涂上泥巴能结实点,泡在水里也不容易坏。” 张文山说著又拿出四根柳条,分別固定在圆环上下左右四个点,两端绑死,形成一个大约六十公分的短筒骨架。 “姐,你把藤条顺著缠上去,一定要压紧。” “得嘞,你瞧好吧。” 张凤霞露出笑容,立刻接手,缠到拐角处不好使劲,直接上牙咬。 看得人一阵心疼。 “会越来越好的。” 只要赚到第一笔钱,就能换装备,弄到更多猎物,雪球自然能滚起来。 张文山摇摇头,放下脑海中杂念,挑选出细柳条。 他先纵向铺设一层,间距控制在半公分,再横向来回穿织,编出的网眼又密又匀,只有指甲盖大小。 “娘,后面的就这样整。” 把活计交给母亲,张文山手里没停,紧接著做喇叭口,笼身中间的隔断,还有后头的活舱门。 手工编织是精细活。 母亲和大姐虽会编筐编篓,却从没编过地笼,时不时就得叫张文山来救场。 直到日头偏西,地笼才算完工。 “哎呦。” 张文山从地上站起来,捶了捶腰,活动发麻的双腿,只觉得头晕眼花。 “这活儿可真磨人。”张凤霞也揉著肩膀,粗糙的手指上勒出好几道红印子,嘴角还破了一块,渗著血丝。 “等往后有钱了,直接买铁丝尼龙线,再配一套五金工具,就省事多了。”张文山笑著说道。 “净说胡话,五金工具是咱平头百姓能用的?” 许秀莲白了儿子一眼。 老四转了性子后哪都好,就是说话没个把门的。 “就是,真赚钱得给你攒著娶媳妇。”张凤霞也跟著搭腔。 “对对对,王老二家闺女干活是把好手。” “娘你说啥呢?”张凤霞不满道,“小弟有手艺,能赚钱,咋都得搁镇上找一个。” “也是,最好是有工作的……” 眼看娘俩越说越远,都快攀上干部家庭了,张文山赶紧打断。 “地笼得下水试试!正好也去看看蛤蟆池子弄得咋样了。” 说完拎起东西,急匆匆出门。 家里人滤镜太厚,真扛不住。 “小舅我也去。” 不一会儿,张文山就带著小外甥到了半山坡。 “爹,姥爷。” 赵强远远看见干活的两个人,迈开小腿一溜烟跑过去。 赵宏伟放下镐头,一把將儿子抱起来举得老高。 “你们咋过来了?” “我编了个地笼,拿来试试。” “咋这么多零碎?”张建设瞄了眼儿子手里拎著的傢伙,“个头也不大。” “细鳞鱼搁暗河里,笼子太大放不下去。” 张文山说著走到山溪边,拣了三块扁平的鹅卵石压进笼底配重,故意把笼子下在水流最急的地方。 “有点门道,不像捕鱼队那种只压一块石头,时间长就东倒西歪。” 张建设看了一会儿,立刻看出巧妙,又指著喇叭口多出的部分:“这是干啥用的?” “倒须,加上这块半通透的隔断,鱼进去就出不来。” “老师傅的手艺真厉害。”张建设情不自禁点点头。 庄稼人见识少却並不傻。 他一眼就看出,眼前这地笼比从前见过的任何一款都好使,肯定能逮著鱼。 “你明儿要早起要进山?”张建设忽然问道。 “嗯。” “东西都备好了么?” “还有个抄网,杆子到地方合上就行。” “谁问你这些了?”张建设没好气道,“也不知道啥前回来,不得备上吃的喝的,开路的柴刀磨了么?” “您就放心吧。”张文山颇为自信地笑道,“也就几里山路,出不了岔子。” 自己好歹也是个荒野求生主播。 这点事还不手拿把掐? 张建设沉默片刻后才再次开口:“明儿沟子就能挖好,直接放水放蛤蟆?” “嗯。”张文山感受到老爹情绪变化,有些莫名却也没在意。 正常来说,应该先把塘子泡上几天,等地面软和,石头掛上泥浆再放蛤蟆。 可没办法,谁让他来的那天就下雨了。 “行。”张建设不动声色,接过儿子从水里捞起来的地笼,拎在手上。 “对了爹,李跃进以前那地方受过伤么?” 下山路上,张文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以前干活时摔过腰,那地方伤没伤就不知道了,反正他前后两个媳妇都没怀上。” 张建设想了下就明白儿子的意思,却又不解道。 “你问这干啥?” “分化敌人。”张文山心里有了底,立刻说道,“我去找李队长聊聊,你们別等我吃饭了。” 没记错,这年月县级医院,已经有诊断和治疗外伤后遗症的能力。 能不能治好暂且不论。 但只要有希望,李跃进就不会继续帮著侄子搞事。 第17章 上山 李跃进家在屯子偏东。 张文山循著记忆很快找到,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 李跃进二婚的媳妇出来开门,看见张文山,脸上笑容瞬间敛去,扭头就朝著里面喊。 “当家的,山子来了,你起来。” 说著侧身让他进门。 乡里乡亲,除非结死仇,很少有拦著人不让进门的。 “你来干啥?”李跃进瘫在炕上,脑袋搭著块手巾,一声接一声嘆气。 “借个手电棒,夜里照看蛤蟆池子。”张文山明知故问到,“叔这是咋了?” 一听这话,李跃进猛地咳嗽起来。 他媳妇不咸不淡地说道:“喝了点酒,也不知道搁哪受的閒气,回来就不成嘍。” 张文山眼底一亮。 来之前还琢磨怎么开口,没想到话把子自己送上门了。 “那得上医院看看呀,现在医学发达啥毛病都能治,我以前厂里有个工友,十多年没孩子,吃两天药全好了。” 李跃进听到前半句,怒从心头起。 这不是当著和尚面骂禿子么? 抬手抄起鸡毛掸子就要发作,给这小子点教训。 可听到最后一句话,整个人突然僵住,举著的掸子在空中顿了顿,转而往炕席上扫了两下。 “夏天灰真大。” 他媳妇不管那个,直接问道:“山子,你说真的?” “那还有假?”张文山脸不红心不跳,“我回来时他媳妇都怀上好几个月了,见天跟我们显摆。” 闻言,李跃进也忍不住问道:“医院真能看?” 前后娶了两个媳妇都没留下一儿半女,明眼人都知道是谁的问题。 这些年土方偏方试了不少,脸面早就磨没了。 “先去医院做个检查,看看具体是哪的毛病。”张文山强忍著笑意说道,“镇里不行还有县里,听说那边能拍片。” “这,这么麻烦?”李跃进脸上露出不安与迷茫。 “不麻烦,掛个號,找对科室就行,后面咋治得看情况。”张文山嘴角微扬。 在屯子里威风八面的小队长,提起镇上医院和自家大姐没啥区別。 这年月,乡下人总觉得镇子高大上,心里揣著敬畏与不安。 “那……我……”李跃进张了几次嘴,话却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张文山见状也不强求,直接道:“那啥,叔我先回去了。” 刚出院门,身后就传来喊声:“山子,慢点,电棒。” “哎呦,谢谢婶子,麻烦您了。” “那啥,你叔看病的事……” “我赶明打听打听,李叔要想去,我陪著。” “那可太谢谢你了。” 李跃进媳妇回到屋里没好气地说道:“我看山子挺好的,说话客客气气,办事也利索,比你那个侄子强多了。” “可拉倒吧,小狐狸一个。”李跃进说著下炕穿鞋。 “你干啥去?” “没听出来,那小子点我么?借电棒看蛤蟆池,屯子现在谁能搞破坏?” 李跃进推门出去。 得让李东那小子消停点了。 以前给侄子撑腰没啥,现在……得掂量掂量。 …… 张文山回到家时,饭菜还摆在桌上,没人动筷子。 昏黄油灯下,一家人都在等他。 他心里驀地一酸,有些恍惚。 从前在福利院吃饭得抢,后来经济自由,吃饭也有人陪,可到最后,还是只剩自己。 “愣著干啥,吃饭!” 许秀莲招了招手,小外甥拍著巴掌。 “吃饭嘍,小舅,吃饭嘍。” 张文山笑了笑,洗手上了桌。 晚饭还是老朋友,芥菜丝,窝窝头,面子粥,多了一碗茄子土豆拌酱, 就是把茄子土豆洗乾净蒸熟,放在粗瓷大碗里捣烂,搅成糊,再用自家晒的大酱一拌。 味道么? 自然谈不上好。 老娘弄酱的手艺和做饭不相上下,甚至更胜一筹。 可张文山今天却吃得津津有味。 “你真要办证做买卖?” 忽然,三姐张文慧开口。 “嗯。” “那你先別著急,给我上课的孙老师是工商所的財务干事。” “嗯?” 张文山猛地抬起头,满脸惊喜。 家里还有这人脉? 可看其他人的样子,似乎並不觉得惊讶。 他不禁有些疑惑:“你们都知道?” 家人齐刷刷点头。 张文山一阵鬱闷,原身脑子里面装的都是啥? …… 吃过饭。 张文山回到西屋,躺在炕上琢磨著后续计划。 暗河捕鱼未必十拿九稳,得想好捞不著怎么办,捉到多少鱼以及剩余细鳞鱼的数量也要考虑。 之后根据获得资金不同,购置物品也要精打细算。 对了,还有家里的西红柿。 现在家人应该能接受自己的土法钾肥。 也要考虑,如果连续几天情报无法立刻变现,或者猎物暂时不能捕捉,该怎么办? 说来说去,还是穷。 很多事,没本钱就铺不开。 …… 翌日清晨。 在张文山的嘱咐下,天刚蒙蒙亮,老娘就把他叫起来。 洗了把冷水脸,整个人彻底精神过来。 他这才发现,大姐已经全副武装。 “带两个壶,山里的水別喝,饭盒里有窝头,袖口一定要绑紧,千万別逞强,不行就回来。” 老母亲一遍遍叮嘱,满眼不放心。 老爹则默默递上来把磨好的柴刀,什么都没说。 “別整丟了。”三姐拿出一条陈旧却保存完好的纱巾,不由分说围在他脖子上。 等到出门,张文山不由得摇头。 这哪像上山抓鱼,分明是去郊游。 “路不好走,你跟紧,我在前面砍。”进山后,大姐伸手要拿柴刀。 张文山一把接过:“我来。” 八二年的山路確实不好走,野径两侧全是半人高的荆棘杂草,枝条带刺,风一吹就劈头盖脸扫过来。 他侧身挥刀开路,枝条仍时不时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 好不容易穿过,又遇上碎石坡。 七八十度的倾斜几乎无法正常行走,只能整个人趴在地上,藉助周遭藤蔓向上挪动。 稍有不慎就得踩空。 没多远,双手就磨得发红,渗出血痕。 “真不容易啊!” 张文山咬著牙,心中敬意油然而生。 身上根本没有专业登山用品,脚上黄胶鞋还是他在厂子时发的,普通农民根本弄不到。 他们就是这样,一无所有在白山黑水间討生活。 一辈一辈,走到今天。 第18章 捉鱼 “小弟,要不歇会。” 见张文山脚步沉重,呼吸越来越粗重,张凤霞忍不住劝说。 “天热细鳞鱼不出来,咱们就全白忙活了。”张文山摇摇头,咬著牙继续攀登。 张凤霞不由分说上前,抢过柴刀开路:“我来。” “小心点。”张文山没有再坚持,老老实实退后。 原身天天养尊处优,身体比常年下地干活的大姐差太多。 翻过砂石岭,一阵凉风袭来,裹著浓厚水汽。 张文山顿时振奋,不需要看情报系统的標註,耳边传来的潺潺流水声已经说明一切。 他再也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目光看著下方,嘴角微微扬起。 只见山坳的岩壁上裂开一道缝隙,青黑色岩石被水流浸得发亮,清冽河水从石缝里漫出来,混著青苔和腐叶的气息。 常年冲刷下,河水两侧光滑如镜。 无数晶莹圆润的鹅卵石铺成浅滩,岸边生著几丛细叶水草,叶子上掛著露珠,隨风摇摆。 “鹤嘴洞啊!”张凤霞盯著看了会,露出恍然之色,“这地方水不好,有人喝了差点死过去,也没啥鱼。” “暗河水有病菌和寄生虫不能喝,水温也低,大部分鱼都適应不了,但细鳞鱼可以。” 张文山说著从地上爬起来。 拎著东西小心翼翼往下探,岸边湿滑,几乎找不到落脚处。 “这水怎么绿幽幽的,不见底啊!”张凤霞跟上来,一把攥住他手臂,声音发紧。 “水越清,越显绿。” 张文山对此早有预料,將抄网的杆子连接起来,试探著往底下放。 “加下面青苔水草映著,看不出深浅。” 哐啷。 杆子触底,发出轻响。 张凤霞嘖嘖称奇道:“还真是,就膝盖高。” “那也得加小心,前面不知道什么情况。”张文山说著將麻绳取出来,系在腰上,另一端放到大姐手里。 家里也就这玩意不缺。 在菜园子边角种点线麻,农閒时候编就完了。 “我往前探探,你別跟的太近。” 他甩掉鞋袜踩进河里,寒意猛地扎进骨头,激得他浑身一颤,险些没站稳。 物资清单上还得加上防水靴。 看暗河规模,应该能吃两年,可別年纪轻轻就落下病根。 “嘶,也太凉了!”张凤霞刚碰到水就缩回脚,“怪不得爹娘只听过细鳞鱼,没见过。” “咱们运气不错,国营饭店知道,不然还得费一番周折。”张文山已经適应河水温度,一步步往前挪。 在东北,水產按照珍贵好吃程度,素有三花五罗十八子,七十二杂鱼的说法。 细鳞鱼又叫细鳞子,明显被划分到比较靠后的位置。 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生长环境苛刻,个头也不大,最多也就四十公分,知道吃过的人太少。 “姐,你就站那儿。” 张文山蹚到山壁缝隙前,水没到腰。 他拧亮借来的电棒,光柱刺进幽暗的缝隙深处,水波反射出碎银似的光,望不到头。 里面水道肯定宽敞,说不定藏著大傢伙。 可惜没装备,不能进去。 张文山嘆了口气,多少有些遗憾,摇摇头拿出玉米面,就著水揉成小糰子,塞进地笼中间的饵袋里。 又摸出半块发酵的麦麩饼,掰碎后撒下。 再將地笼卡在缝隙中,三个喇叭口逆著水流方向,最后把连结的麻绳固定在岩壁上。 “姐,別乱动。” 下好地笼后,张文山提醒一句,將抄网沉入水底,站立不动。 很快水面平静下来。 他目光死死盯著缝隙出口,细鳞鱼很机警,稍有响动就会逃走。 须臾,涟漪轻轻盪开。 碧绿河水下,银光一闪而逝,几条细鳞鱼受到香味吸引,毫不犹豫衝过来,大口吞咽食物。 常年生活在人跡罕至的暗河里。 它们根本不懂人心险恶,只將食物当做大自然的馈赠。 “再靠近点,慢慢来,手要稳……” 张文山屏住呼吸,全神贯注,丝毫感觉不到河水的冰冷,脑海中不断浮现捕捉细鳞鱼的要诀。 五块钱,换成食物相当於上辈子二百开外。 空一网都是莫大损失。 一,二,三! 走你! 眼见火候差不多,张文山毫不犹豫,手持抄网猛地向上一兜。 “哗啦!” 水花炸开,几条银亮的身影在网中拼命弹跳。 “快放进来。”张凤霞立刻上前,递过鱼篓。 一斤能换五斤多猪肉的好玩意,可不能出了差错。 “呀,这就是细鳞鱼,咋不大呢?”张凤霞看著鱼篓中的收穫,满眼好奇中又带著点疑惑。 最大的也就半尺多点。 这种没人的水域,鱼不都应该个大肥美么? “这玩意三年长半斤,五年长一斤,咱抓的已经算不错。” “怪不得卖的贵。”张凤霞立刻恍然,她也知道物以稀为贵的道理,“小弟,你去岸上,我试试。” 张文山点点头。 抓到鱼的兴奋劲一过,河水寒意就跟针扎似的刺骨。 “哗啦。” 渔网再次腾空,里面的细鳞鱼却没有几条,大部分都在最后时刻逃脱。 张凤霞脸瞬间红了,露出懊恼的神色。 她看网鱼也不难,想著別让小弟在冷水里泡著,哪知道上手后才发现,事情和想像中完全不同。 “没事,你发力方式不对……” 张文山也不恼,笑呵呵再次下水,示范捕鱼要领。 很快,在他的指导下,张凤霞也成功上货,但明显比之前少。 “这玩意精的很,已经不好抓了。”张文山见大姐情绪低落,笑著安慰。 他並没有说谎。 轮到自己再试时,等的时间更长,捞上来的也更少。 “姐,別过来了,咱们撤。”张文山默默估算下时间,拦住还想继续的大姐。 张凤霞急切地说道:“小弟你歇会,我再来一网。” 哪怕再少,配上五块一斤的单价,都显得弥足珍贵。 “没事,下地笼了,细鳞鱼怕热,咱得赶紧送去。”张文山摇摇头。 刚才捞鱼时,今日情报已经刷新。 【每日情报1:预计未来五天將会有持续高温出现,今日气温最高32c】 【每日情报2:受天气影响,河蟹,河虾,蝲蛄等水生物活动范围变化(具体位置点击查看)】 第19章 卖鱼 今天两条情报其实可以算作一条。 张文山对后者並没有放在心上。 蝲蛄,河蟹,河虾在东北农村並不罕见,目前没什么销路,只是隱约记得福利院大爷们提过。 有段时间外贸局会收。 具体是哪年,实在不知道,而且镇上也没有外贸局,得等到有时间去县里才能派上用场。 一下山。 32c的高温天气就展现出应有的威力。 湿透的衣衫转眼被烤乾,没走几步,汗又涌了出来,背上的鱼篓越来越沉,坠得人肩头髮酸。 他担心细鳞鱼出问题,没敢用弓鱼法,直接用冷水装著。 一路和大姐轮换,三斤多鱼好像有三百斤沉,张文山忍不住问道:“姐,你拿钱了么?”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拿了,咋?” “我寻思碰上去镇上的车,咱搭一段。” “那……”张凤霞本能想摇头,可瞥见小弟那快散架的模样,心一软:“成,你坐就行。” 张文山没多说,等到有车再拉人都赶趟。 经过这两天相处,他已经摸清楚自己在家里的地位。 原身那个熊样都能横行霸道,他拿捏三个扶弟魔姐姐自然手到擒来。 手到擒来。 可邪门的是,眼看镇子就在前头,才慢悠悠晃来一辆马车。 “靠,別特么来呀!” 张文山气得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早不来晚不来,专挑人快走到了才冒头,这不是存心添堵么? 把水壶里的水喝光,张文山领著大姐直奔国营饭店。 眼瞅著来到近前。 他停下脚步道:“姐,你进去找昨天那人,带她来这儿见我。” “哦!”张凤霞也不问缘由,严格执行命令。 没多久。 不多时,胖大姐吴霞满脸堆笑地迎出来:“我就知道老弟有本事!” 说著,她忍不住看向鱼篓。 “托大姐的福,凑巧弄来几条,也不知道够不够。”张文山笑著放下鱼篓,掀开遮阴的树叶。 “好傢伙,你这是捅了细鳞子窝?”吴霞一低头,顿时惊得张大嘴,发出惊嘆。 “半夜就摸进山里的冷水河,折腾好几个钟头,也就这点收穫。” “放心,昨天说好的价,不会少。”胖大姐撇撇嘴,“跟我来。” 她引著姐弟俩绕到饭店后头,开了一扇小门。 三间房的小院映入眼帘,透过窗户隱约可以看到其中一间堆满了蔬菜米粮。 张凤霞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露出羡慕眼神。 这老些,要是能搬回家里就好了。 “老洪!”吴霞朝后厨喊了一嗓子。 一个油光满面的光头男人慢悠悠晃荡出来,离老远就能闻见柴火味和肉香。 “我家当家的,洪源。叫我吴姐就行。”胖大姐努努嘴,“验验货?” “你就瞎答应,细鳞子哪那么好弄?三五条巴掌大的,我哪好意思往上端……” 洪源背著手踱过来,嘴里还嘟囔著。 “你跟谁都搭话的毛病得改改,这年月奔著咱们来的,哪个不是攀关係,想把破烂卖出天价?” 张文山看了眼故作高冷的胖大姐,立刻明白过来。 难怪昨天一开口,对方立刻答应下来。 感情是憋著较劲呢? 也难怪,这年月厨子是顶好职业,別管地里收成咋样,反正饿不著。 更何况还是国营饭店的厨子,自然而然带著傲气,在家里也不例外。 “哎呀臥槽!” 一声惊呼炸响小院。 洪源刚瞥一眼,就像猫见了老鼠,猛地蹲下,双手扒住鱼篓边,指尖微微发颤。 “这老大,还这么多?” 他唰地抬头,急吼吼问:“兄弟,哪儿弄的?还有没有?” 张文山两世为人,立刻转头看向胖大姐,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现在不嫌我跟谁都搭话了?”吴霞双手叉腰,眉开眼笑。 洪源抹了把鼻子,直愣愣道:“上回那个死乞白赖的……” 张文山闻言默默摇头,只能开口打断道:“这玩意儿得碰运气,真说不准下次还能不能有。” 他没有把话说死。 得来太容易,就不好谈价钱,何况眼下细鳞鱼有新用处,不能全都给国营饭店送来。 “倒也是。”洪源点点头,“媳妇,你跟小兄弟说明白没?” “这不先等你验货嘛!”吴霞不耐烦地摆手,“忙你的去,后面我来。” 打发走丈夫,吴霞凑近两步,压低嗓门。 “老弟是聪明人,这鱼是招待用的,价格比市面上的高,平常细鳞子撑死也就两块钱。” 张文山会意:“您放心,出了门我们一个字不乱说,再弄到也不多要。” 说著,他看了眼大姐。 张凤霞立刻点头,整个人已经彻底陷入迷茫之中。 怪不得一斤鱼能卖五块钱,敢情里面有弯弯绕。 吴霞露出满意笑容,径直来到左边屋子前,敲开门:“老谢,细鳞子,招待用的。” 里面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默默拿出秤,称完重量,唰唰开了条子。 张凤霞认识字不多,却看得分明。 三斤多鱼,条子上写著八斤。 她心臟怦怦狂跳起来。 这可是国营饭店,还能这么整? 直到十六块钱塞进小弟手里,还觉得像做梦。 “吴姐,这回真谢谢您!您可帮了我们家大忙!” 一出门,张文山立刻握住胖大姐的手,上下摇晃,跟刚才判若两人。 “……” 张凤霞脸色骤变。 拉女人的手像什么话? 就算人家结婚了也不行,她正要拦,却瞥见两人手心间隱约闪过一抹枣红。 像极了一块钱的顏色。 “哎呀,这多不好意思……”吴霞嘴上客气,手在围裙上一抹,那抹红色瞬间没了踪影。 “大姐没啥事我就先走了。” 张文山笑笑,拎起鱼篓转身就走,乾脆利落。 “哎,等等!” 刚到院门口,胖大姐的声音追了上来。 张凤霞浑身一紧,脚像钉在地上,不敢回头,也不敢动。 该不会有啥变故吧? 那到手的钱咋办? 要不,跑? 她下意识看向弟弟,张文山面色如常,笑著转头 “还有啥吩咐,姐?” “弄点蝲蛄河蟹什么的……去供销社打听打听。” 吴霞快步上前,低声撂下这句话,便闭口不再多言。 “明白了,谢谢姐!” 张文山眼神一亮,立刻点头,转身离开。 第20章 供销社 离开国营饭店。 张文山心情大好,迫不及待拿出钞票仔细观看。 现阶段流通的是第三套人民幣,十块钱正面印著各族人民,得名大团结,拿在手里凹凸感非常强烈。 他情不自禁把玩起来。 “小心点,別整坏了。” 张凤霞伸长脖子,眼睛不眨盯著那张十元钞票,目光中充斥著敬畏与渴望,忍不住提醒。 “平常都见不到,得好好保存,爹有一张压在箱子底下。” “哪有那么稀罕,拿著好好看。”张文山说著將大团结交到姐姐手中。 这也算八二年的真实写照 没记错的话,第三套人民幣已经流通快二十年了,可大姐却没见过几次,更別说用了。 著实让人唏嘘。 “可不敢。”张凤霞连忙推辞,双手拖著那张大团结,仿佛捧著什么易碎宝物,颤抖不停。 她忙不迭往前送,想要还给弟弟。 “安心拿著,以后做买卖天天都得用。”张文山根本不接,反倒拿起一块钱端详起来。 纸幣摸著比后世的厚实许多。 正面是深红色,印著女拖拉机手特写,手握方向盘,背景是农田。 背面是黑色加浅红色,牧民马匹雪山栩栩如生。 “三块,你咋给她那老些?” 张凤霞將大团结小心翼翼塞进口袋,用手捂住,看著弟弟手里剩下的钱,露出心疼表情。 “是不是有点多?” “不多,跟吴姐两口子打交道別小气。”张文山回头看了眼已经关上的小门,“人家说的消息可值钱。” 没记错,明年个人就可以承包国营饭店。 他们两口子要是干起来,多半会成为小镇上最大食材销路之一,早点结交总比到时候再攀关係强。 “她说那话是啥意思,没头没尾谁能听懂?” “多半是供销社收购鱼虾。”张文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咋可能?”张凤霞连连摇头,“供销社就没收过那玩意。” “等会去看看就知道了。”张文山没有过多解释,这事换个人来真未必能搞明白,就算去打听也多半没结果。 忽然,一股香味飘来,让人食指大动。 扭头看去。 路边卖油炸糕的摊位前围著不少人。 张文山只觉得肚子叫起来,早上吃的那点和老娘带的窝头早就消耗没了。 “来一个尝尝。” 他接过油炸糕放进嘴里,金黄酥壳咬开,豆沙馅和糯米软嫩香甜,油滋滋的,煞是好吃。 “再来九个,装饭盒里,姐,尝尝。” 张文山知道大姐的性格,直接拿出一个塞到她嘴里。 “我不……唔。” 三两下油炸糕进了肚子,张凤霞舔著嘴唇,有些懊恼道。 “不抗吃,六分钱一个真不划算。” “不要票肯定贵点,以后备不住得涨到五毛。” “咋可能,哎,小弟別买了。” 见张文山又奔著卖油饼的摊子走去,张凤霞急忙把人拉住。 “你,你把钱拿回去,我害怕。” “没事。”张文山一伸手,拉起大姐手腕往前带,“多拿会就適应了。” “……”张凤霞木偶似的挪动著脚步,两只眼睛滴溜溜乱转,不但扫过周遭人群,看谁都像贼。 手不自觉地捂住口袋,一点都不敢放鬆。 “姐,你这样是个人都知道你有钱,钱在哪。 你看街上这么多人,哪个像你似的? 再说,也没多少,丟了再挣唄!” 张文山毫不客气,展开脱敏疗法,加上语言刺激,转移注意力。 “净胡说。”张凤霞立刻瞪起眼睛:“吴姐都说以后细鳞最多能卖两块。” “咋,嫌少?” “哪有,我是后悔早上没多抓几条。” “放心吧,以后赚钱的机会有的是。” “咱这么干没事吧?”张凤霞说著左右看了看,凑近压低声音,“万一有人查咋办?” 三斤多鱼写成八斤? 真敢呀! 她藏钱的时候,多报两分都已经算大手笔。 “能有啥事?鱼死了,没做过练练手……有的是理由。”张文山波澜不惊。 这种事情从古至今,乃至於未来都会有。 “国营饭店的经理对帐咋办?” “人家敢干自然有办法圆回去,咱就当不知道,再说这没准是就是经理授意的。” “咋可能,经理咋会弄虚作假。” “別把他们想得高大上,你觉得招待这事谁最上心?” 张文山反问。 “就像二姐夫给我办工作,你会在意他拿走那些东西?” 当初去农机厂当学徒工,家里乾货一点没留下。 “你去学徒能赚钱,还……”张凤霞说到一半就停下来,露出思索之色。 张文山见状也不打扰,又花一毛钱,买下两张葱油饼。 大姐並不笨。 只是受制於眼界和见识,很多事情没经歷过,参与其中,很容易就想明白里面的弯弯绕绕。 不多时,两个人来到镇上供销社。 眼前建筑是占地一亩半的平房,坐北朝南,混砖结构,没有半点土坯。 临街处有著高大的双开玻璃木门,外罩店门板,上头有著红色五星標誌。 绝对是整个镇上最亮眼的建筑。 “要不明天再来。”张凤霞站在供销社门口,有些扭捏地低著头,盯著脚上沾著泥土的布鞋。 怎么也不肯迈步。 “不捨得花钱?”张文山有点鬱闷。 脱敏训练怎么一点成效都没有? “不,不是。”张凤霞小声说道,“咱穿的干活衣服。” 张文山朝四周扫了几眼,大概明白。 凡是进入收购站的人,都穿的很好,不说光鲜亮丽至少也乾净整洁。 只有他们俩满身尘土,跟逃难似的。 显得格格不入。 得,採购计划里面又多出一项。 人靠衣裳马靠鞍,哪个时代都不过时,穿的不好,天然就少几分底气。 “没事,咱有钱。”张文山摇摇头,大大咧咧往里走,根本没把人人敬畏的供销社放在眼里。 再过两年就看不著的玩意,可不得好好逛逛。 真碰上找事的就干唄! 这年月农民身份还有光环存在,只是大多农民没钱没底气,天然就怕事,不敢反抗才显得弱势。 张凤霞看著那道自信的身影,莫名生出几分底气。 壮著胆子,小心翼翼跟上。 第21章 疯狂採购 推开木製玻璃门,光线变得幽暗起来。 巨大空间內,商品按类別摆放在不同区域,文具书籍,五金用品,针织布匹,油盐酱醋…… 一米多高的深褐色木柜嵌著玻璃橱窗,里面躺著小件商品。 大件和更多货物,堆在后面的立柜上面。 下方硬纸片上的价钱大多已经模糊。 抬头看去。 正对面墙壁上写著“发展经济,保障供给”“为人民服务”等各色標语,字跡斑驳。 几乎每个柜檯后都倚著两名店员,根本没有热情接待一说。 有的打著哈欠,有的嗑瓜子閒聊…… 张文山领著大姐进来,有几道目光打量过来,谈不上友善,却也没有故意找茬。 他不动声色走过几个柜檯,打听物价。 大部分东西都需要票,不用的集中在本地农副產品,日用百货和农具上面。 简单来说,凡是和工业沾边的,一律限购。 自然而然,那几样成品渔猎工具都买不了。 水產区放著几筐河蟹鱼虾,打听两句人家就不耐烦,根本不提收购。 张凤霞脸上失望溢於言表。 张文山倒是看出点门道,没有胡搅蛮缠。 脑中飞快闪过那些不要票的货品,整理出里面自己能用上的东西。 “买不到渔猎工具,只能继续动手做。” 大號缝衣针十根两毛钱,可以用来织网。 粗尼龙绳八分钱一团,两团应该够用。 细麻绳五分钱一米,准备三米备用。 磨刀石,篦子,麻袋片,火柴……镰刀把也来一个,用来代替抄网柄。 “七毛八。” 农具区,守柜檯的汉子打著哈欠,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一拨,报出数目。 张文山兜里钱够,却不急著付,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大姐。 “哦,我来。”还有些迷糊的张凤霞回过神,急忙从口袋里掏钱。 她本能地想藏起那张大团结,拿出自己的一块钱付帐。 张文山手疾眼快直接抽走,按在柜檯上。 “嚯!” 汉子刚伸出手准备收钱,看到面额陡然愣住。 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把钱举到光里照了又照,这才忙不迭翻找零钱箱子。 “小伙子阔气啊,八毛钱的东西掏这么大票子。” 后面排队结帐的老乡忍不住搭话。 “破点零钱。”张文山憨厚一笑,倒也没有说谎。 没有票券,等会只能去市场碰碰运气。 手工製作渔猎用品可以,可总得有材料,有工具吧? 天天用嘴咬谁受得了? 再说也不抗用,对付一两回还成,时间久了肯定不成。 在外面拿出大团结太惹眼了。 別说人家找不找得开,他更怕对方抢了就跑。 “看你俩这架势,是倒腾鱼货的?这趟捞著好东西了?” “没,是给队里办事。” “集体,难怪……” 张文山接过找零,拉起还在发懵的大姐往外走,把钱塞回她手里:“等会买东西你给钱。” “啊,我不行。”张凤霞下意识拒绝,旋即反应过来,“还买啥?” “肉,你不想吃?” “想啊,不是,不吃也行。” 说话间,姐弟二人来到市场,也就是镇子口的空场。 零星的农户蹲在地上,卖的以农副產品,手工日用品和旧货杂货为主,基本上没有啥值钱的。 问价的人不少,买的不多。 几乎都在为一分两分爭论,谁也不肯让步。 张文山转了一圈,没找到想要的,只能继续朝里走,前往传说中的黑市。 原主以前来过几次,他也算轻车熟路。 巷里几乎没人摆摊,卖货的都把东西揣在怀里,眼神警醒,耳听八方,一副隨时要跑的架势。 更有甚者,只在临街墙上开个小洞做交易,买卖双方连面都不见。 这里的货丰富得多。 麻花,饼乾,花生菸酒之类的都有,而且不要票,还能以物换物。 看样子,属於民不举官不究的状態。 “铁丝咋卖?” “一块钱一斤。” 张凤霞嚇得一哆嗦,人都懵了,小声嘀咕道:“供销社才四毛。” “来一斤。”张文山没过多考虑,直接拍板。 慢慢淘换工业券固然省钱,可没有那么多时间。 供销社肯定在收购鱼虾,数量有限,应该是外贸任务无疑。 不知道能持续多久,必须抓紧时间。 何况,过段时间鱼肥起来,捕捞队也该出动,到时候水產也卖不上价。 自己的空窗期其实不多。 只有纱线手套? 算了,买,总比空手强。 浸油麻布是好东西,靠,三毛钱一尺,抢啊? 没办法,买吧! 水果糖?来十颗! 张凤霞起初还劝说两句,后来彻底沉默,不断小声念叨著供销社价格,计算中间差价。 “迎春咋卖的?” “三毛。” “拿两包,大前门呢?” “六毛五。” “来一包。” 张文山说完看向大姐。 张凤霞明白弟弟什么意思,颤抖著手从兜里掏出钱,递过去。 仿佛心在滴血。 又花了一块六!烟有什么好抽的? 加上之前花的,已经三块九了。 不对,还得算上供销社那堆,那就是五块多? 她一算帐,顿时头晕目眩,几乎站不稳。 “咋了姐。”张文山伸手扶助,“中暑了,买两根冰棍。” “不用,我没事。”张凤霞闻言,立刻站得笔直,“小弟,差不多该回家了吧?” 她挤出一抹苦笑,不敢直说,只能绕著弯劝。 “也对。”张文山望望天色,“还得回去编笼子。” 张凤霞长长鬆了口气。 总算结束了…… 可一抬头,弟弟已经蹲在肉摊前问价了。 “瘦肉怎么卖?” “不要瘦的!”张凤霞几乎扑过去,衝著摊主喊,“肥肉,越肥越好!” 买瘦肉乾啥?不能熬油还塞牙! 张文山刚想说肥肉太腻,可看见姐姐强压怒火,仿佛一头母老虎的样子。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姐弟二人没有耽搁,顶著太阳往回走。 刚进屯子就有人打招呼:“呦,进城啦?” “嗯,去买点东西。”张文山也不遮掩,鱼篓就那么大,哪怕儘量装,不少材料还得拎在手里。 “瞧这架势,你真在镇上学会捕鱼打猎了?” 不少人看到姐弟俩手上拿的各种材料都嚇了一跳。 “学会一点皮毛,试试唄,俺家这情况,总得想辙。”张文山含糊应著,继续往前走。 打猎捕鱼肯定瞒不住。 不然他也不用非得找队长开条子,还把蛤蟆塘上交,为的就是堵人嘴。 “山子真学好了。” “我看还是瞎嘚瑟,咱们屯子周围哪还有东西?” “总比耍钱强。” “也对,东子就是不学好,让蛇咬了。” 张文山听到背后隱约传来的议论声,嘴角露出笑容。 这两天辛苦总算没白费。 风评慢慢好起来了! 第22章 肉香 姐弟俩回到家已经接近晌午。 “还行,能赶上做肉。” 张文山离老远就看见烟囱里窜出的黑烟,脚步加快几分。 一进院,发现大外甥赵强正站在屋门口,浑身掛著已经乾涸的泥浆,小脸皱得像风乾了的红枣。 “小舅。” 看到张文山,赵强仿佛瞧见救星,眼睛倏地亮了,嗓子扯得老高,脚下却不敢挪动分毫,老老实实钉在原地。 张文山一看就明白了七八分,摇头笑了笑。 赵强脸更垮了,蚊子似的哀求道:“小舅,我以后再也不去泥塘里面玩,你救救我。” 家里谁说话好使,他还是知道的。 “救不了,不过可以给你这个。” 张文山说著,手往兜里一掏,摸出颗水果糖。 红白糖纸在日头下分外晃眼,上头印的梅花鹿仿佛要跳出来。 “糖?” 赵强一咧嘴,眼神黏在张文山手上,本能往前窜却又硬生生剎住,嘴角微微湿润。 “认得上面这俩字不?”张文山故意把糖举高,“念对了就归你。” “苹果!”孩子脱口而出。 “哟?”张文山眉梢一挑,“你咋认识的?” 这年月东北农村五六岁的孩子还没上学,更没有学前配套教育,通常都大字不认一个。 他还琢磨培养小外甥的学习兴趣。 结果出师未捷。 “上回你吃这糖,给我舔过糖纸。”赵强仰著脖子,眼巴巴追问,“小舅,真给我啊?” “当然给。” 张文山把糖往他手心一按,转身就往屋里钻,只觉得后头的欢呼声分外刺耳。 “娘吃糖。” 他掀帘子衝进烟气腾腾的外屋,利索地剥开一颗糖,直接塞进老娘嘴里。 顺手把糖纸塞进灶坑。 不这么干,老娘没准能吐出来。 “净乱花钱,你自己吃,给我干啥?”许秀莲別过脸,话里带著埋怨,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扬。 “您儿子能挣,放心吃。”张文山笑著把手里的东西归置好,“娘,晌午加个菜唄?” “加啥菜?”许秀莲一低头,瞅见地上那捆麻绳,眉头立刻皱起来,“买这干啥?我晚上搓点不就得了!” “您晚上好好歇著,五分钱的玩意不值当费力气,再说我用的急。”张文山麻利地解开绳扣,“编蟹笼得用细的。” “咋,国营饭店又有新买卖?” “不是,里头大姐指点,说供销社收河蟹河虾。” “啊?”许秀莲闻言愣住,目光在那堆材料上打了个转,又落回儿子脸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加啥菜?” 张文山並没有注意到老娘的神色:“大姐,赶紧把肉拿出来。” “你们买肉了?”许秀莲一听,立刻看向门口,举著手里的锅铲吼道,“你咋不拦著?” “我哪拦得住……”张凤霞缩在门边,小声嘟囔,“要不是我拦著,他就买两斤瘦肉了。” “啥,买了两斤?” 许秀莲选择性忽略一部分,快步上前,掀开鱼篓里油纸一瞧,眉头拧得更紧。 “这也太瘦了,他不会挑,你也不懂?” “去得晚,肥早让人挑光了……”张凤霞往后挪了半步。 “还顶嘴!”许秀莲气得扬手,脚不小心带倒鱼篓。 哐啷一声。 铝饭盒盖子掉落,八个油炸糕露出真容。 许秀莲低头一看,呼吸粗重几分:“败家玩意儿!这咱自家不能做?非得花钱?” “我买的,我要吃。” 张文山急忙將要暴走的老娘拦住。 总算明白大姐为何一路反常,也对自己在家里的地位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哎,你就作吧,才挣几个钱就这么造?” 许秀莲说著,再次看向那堆材料。 还行,基本上都能留著用,不至於全打水漂。 “您放心我有数。” 张文山笑著说道。 “眼下地里正较劲,大姐又一直帮我,不吃点油水,爹和大姐夫咋顶得住?” “哎,你俩去摘点豆角。”许秀莲无奈抄起菜刀,准备將肥肉和瘦肉分开。 “大姐去就行,我帮您。”张文山没有动地方,站在案板旁边,死死盯著。 “不用,你可別祸害东西。” “娘,都切了,天热放不住。” “別废话,一人吃点就行了,剩下的熏上,能放到过年。” “您这样我可就上手了。” 一阵拉扯,两斤肉到底全下了锅。 许秀莲嘴上不停念叨败家,可没多会儿,也静了下来。 锅里渐渐飘出油香,一阵浓过一阵。 赵强不知何时蹭到了门边,嘴里那颗糖好像突然没了滋味。 …… “老张,你家的蛤蟆池子有说法呀,早上放进去,到现在都没跑。” “老师傅教的,俺们也没准。” “山子拜的哪路神仙,能给引荐引荐不?” “提起这个我就来气,缺心眼的玩意,师父走了都不吱声。” “山子说要上山下河,打猎抓鱼,当真不?” “他也就学了点皮毛,非要逞能。” “俺家虎子閒著没事,让他们搭个伴?” 东河屯泥土路上,不少人和张建设搭话,多半绕著蛤蟆塘打转。 有些甚至赶早就去砂石地,现在又过来。 “別往心里去,都这样。”邻居大哥见张建设脸色不好,开口安慰,“山子现在懂事,你也算熬出头了。” “但愿吧。”张建设摇摇头道,“打猎抓鱼也没个准,不如种地踏实,” “不是还有养蛤蟆的手艺么?” “哎,那小子说蛤蟆塘全听大队长的,开了介绍信,铁了心要往山林河沟里钻。” 张建设嘆了口气,整张脸皱成疙瘩。 这话他们商量过,不用藏著掖著,照实说就行。 “妈呀,那可是一成半的利?”邻家大哥猛地剎住脚,嘴张得能吞进去鸡蛋。 集体產业屯子搞过,怎么分红大家门清。 张文山就为个证明,把到手的利让出去了? 要是能养成蛤蟆,不比打猎摸鱼划算? “谁说不是呢?”张建设连连摇头,发自內心觉得愁。 “哎?哪来的肉味?” 邻家大哥忽然抽抽鼻子,脖子伸得老长。 张建设也嗅了嗅,疑惑地四下张望——目光慢慢落在自家院子上。 旁边邻居发酸的声音隨之而来。 “老张,你可不实诚,又吃上肉了,还说山子就学了个皮毛?” 第23章 不看好 “咋还买肉了?” 张建设推开家门,灶台边的热气裹著肉味扑面而来。 他的喉结情不自禁滚动几下。 “你儿子孝敬你的!”许秀莲抢先开口,声音里透著得意。 “挣点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张建设嘴上数落,脸上的褶子却舒缓不少,声音中透著些许兴奋。 “爹,小舅给的糖。” 小外甥被大姐夫抱起来,手里高高举著那张红白相间,印著梅花鹿的糖纸,脆生生开口。 一张脸兴奋的通红,迫不及待分享著自己的喜悦。 大姐夫先是一愣,隨即看向张文山,目光里多了些惊讶与感谢。 “人人都有份,都尝尝。” 张文山笑呵呵从兜里掏出剩下的糖,挨个都分过去。 夏天从事重体力劳动,身体糖分会消耗极快。 何况情报系统还说未来几天持续高温。 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大姐和大姐夫捏著糖没动,老爹更是直接摆手:“有啥吃头,齁甜!” 张文山也没勉强,又从兜里掏出迎春递上去:“那这个呢?” 老一辈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不捨得吃不捨得穿,想要转变不那么容易。 书上那句轻飘飘的八十年代经济腾飞,对他们来说,不亚於天翻地覆。 “妈呀,买这玩意干啥,死贵死贵的。” 张建设瞅见烟,下意识伸手,又猛地缩回,在裤子上急擦两下,才小心接过。 裹著厚厚茧子的手掌小心翼翼捧著烟盒。 粗糙手指抚摸著包装,好像在捧著什么宝贝。 “是好东西。” 他轻轻抽出一支,放到鼻下深深一闻,脸上露出近乎陶醉的神情。 刚想放回去。 啪地一声。 眼前光亮闪烁,火柴已经凑到烟上。 “哎呦!烧钱呢!” “买来不就是抽的?”张文山笑著,又给大姐夫递了一支,自己也点上。 说实话,没过滤嘴的烟也就那样。 没有后世调香手段加持,纯粹的菸草原味,劲大还带著土腥味。 看老爹和大姐夫抽得眯眼,他摇摇头头,掏出另一包迎春,塞给大姐夫。 “你买了两包?”张建设一看,眼珠子瞪得溜圆,烟呛进嗓子,咳得脸通红,“败家!” 大姐夫直接摆手,示意不要。 张建设紧跟著说道:“你自己留著,搁镇上卖东西,少不了走人情。” “没事,我有这个。”张文山不慌不忙,从兜里掏出大前门,拿在手中晃了晃。 “当自己是干部呢”张建设顿时急了,“抽这么好的烟?” “儿子挣的钱,爱咋花咋花,走人情不递点好的,谁帮你?”许秀莲端著盘子吼道,“赶紧收拾,吃饭。” 几个人不敢再言语,麻利挪开地方。 很快一桌子饭菜围绕著猪肉燉豆角摆上来。 油光鋥亮,香气四溢。 瞬间所有声音都停止,只剩下埋头吃饭的响动。 “买了两斤呢,別省,吃不完该坏了。” 张文山见大伙吃的飞快,肉並没有夹几块,更多奔著豆角使劲,忍不住开口提醒。 顺带著给小外甥来了块大的。 “吃撑了下午还咋下地干活?”张建设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但语气明显软了些,“挣几个钱就敢这么大手大脚?” 吃人家嘴软,亲儿子也不例外。 张文山一怔,还真没想到这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机智地转移话题:“大姐,给爹报报帐。” “哎,好嘞!” 张凤霞赶紧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大把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仔细地一张张数起来。 “鱼卖了十六块整……刨去买东西的花销,现在还剩……四块七毛二。” 十六块! 这个数字报出来,屋里瞬间变得寂静,仿佛空气都为之凝固。 哪怕昨天知道有五块钱一斤的买卖,可到底还停留在想像上。 现在,钱和东西实打实摆在眼前。 张凤霞有些不安地看向弟弟:“我,我算错了?” “没,一点不差。”张文山竖起大拇指,给予鼓励。 “花了十一块多钱?” “嗯,有三块退给国营饭店的吴姐了,她说了个消息。” “哎呀,这,是不是有点多?”张建设挠挠头,发出和大姐类似的疑问。 “鱼能卖上价全靠人家帮忙。”许秀莲在一旁帮腔。 “对对对,人家还给了消息……”张凤霞也跟著开口,结果让老娘瞪了一眼,连忙闭嘴却为时已晚。 “啥消息?” “供销社收河蟹河虾。”张文山大大方方地说道。 “不可能!”张建设头摇得像拨浪鼓,“从来没这规矩!你们別是让人给誆了!” 他说著,目光看向大闺女,眼神锐利,“你没帮他编瞎话吧!” 这话带著刺,屋里气氛瞬间降到冰点,大家的脸色都变得难看。 许秀莲嘆了口气,解释道:“別怪你爹多心,他是怕你走回头路。” “我发誓,真没有!”张凤霞急得举手,“吴姐確实说了,我和老四也去供销社问了。 人家柜檯里真的摆著河蟹呢。” 她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哎,你咋就不拦著他点呢?” 张建设一拍大腿,满脸痛惜。 “人家有路子才能送进去,轮不上咱们平头老百姓,这下钱全打水漂了。” 张文山眉头微皱,接过话头:“爹,別埋怨大姐,主意是我拿的。” “说她没说你?做事也不过过脑子?”张建设立刻调转矛头,“哪的河沟没有这些玩意儿?谁不会捞点?显著你了?” “行了!”许秀莲再次打圆场,“供销社不收,咱自家还不能吃?再说了,买的铁丝啥的总有用处,亏不了!” 她试图给儿子找台阶下。 “我是怕让人戳脊梁骨。”张建设揉了把疲惫的脸,忧心忡忡,“咱家还欠著队里粮,蛤蟆塘的事也没影。 咱家都吃两回肉了,万一整岔劈,老四还咋做人? 咋娶媳妇?” “爹,您放心。”张文山语气沉稳,“就算虾蟹不成,咱不还有细鳞鱼兜底吗?” 他没提什么外贸订单,长远打算,质量取胜。 这些对於一辈子在土地里刨食的农民来说,太遥远也太虚无。 不是他们没远见,只能看到眼前收益。 是没那个条件。 出远门还得批条子开证明的时代,多少人一辈子连镇上都没去过。 张建设脸色缓和几分,“那两块钱保准么?” “就算只卖一块,咱不也有的赚?” “也对,我和老大家的晚上早点回来,编笼子抓鱼。” “爹,那地方下不了太多笼。”张文山无奈一笑,隨即正色嘱咐道,“细鳞鱼这事,可千万不能往外说……” 话没说完,就被张建设没好气地打断:“咱家就属你嘴巴大,强子都比你嘴严。” 第24章 蟹笼 吃过午饭没多久,老爹张建设和大姐夫赵宏伟扛起傢伙事就要出门。 “觉得没劲,心慌气短,手脚发凉就塞颗糖,別硬挺著。”张文山追出门,不厌其烦叮嘱道。 “用不著,这些年都过来了,啥事没有。”张建设脚步不停,丝毫没当回事。 “万一身体出毛病得上医院,花的钱更多,在家躺几天耽误地里活,咱家就喝西北风吧。” 张文山声音拔高几分,亮出杀手鐧。 包產到户后不像从前,每天工分就那些,干多少有数。 现在劳动成果和自身利益绑定。 屯子里家家户户的庄稼人都卯足劲,积极性大幅度提高。 尤其老爹。 恨不能天天长在地,时间一长肯定吃不消,早晚得出事。 他明白,硬劝拦不住,得掐住命门。 果不其然,张建设停下脚步,转过身张了张嘴,半天憋不出话。 “听老四的。”许秀莲也跟出来帮腔。 大姐张凤霞推了把自家男人:“盯紧爹,不行就塞他嘴里!” 赵宏伟瞅瞅老丈人,瞄瞄媳妇,点了点头。 “瞎操心。”张建设嘟囔一声,到底没再反驳,领著大女婿走了。 “小弟,咱今儿咋干。” 张凤霞眼冒精光,搬出买好的材料,急吼吼地问。 “你跟著老四出去两趟,都不一样了。”许秀莲眯眼看著大闺女说道。 “哪啊?”张凤霞摊开手,转著圈瞧自己。 “俺也说不好,就是看著人更精神。”许秀莲皱著眉头,半天也没说清楚。 张文山笑而不语。 以前日子一眼能望到头,余下几十年无非是重复之前的生活,千篇一律。 不光大姐,所有家人都死气沉沉。 如今看到希望,有了奔头,整个人自然自信起来,充满活力。 “先把灶台里的灰扒出来,找个桶泡上。” “好嘞。” 张凤霞得到命令,也不问为什么,直接开干。 许秀莲则疑惑道:“抓河蟹用得上炉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不是,我看咱家洋柿子好像害病了,整点钾肥。” “啥?” “您没瞧见下面老叶子已经卷边发黄,叶尖焦枯像让火烧过,还有茎秆也不壮实……” 张文山一连说了五六条特徵,听得老娘目瞪口呆。 “你等会。”许秀莲再也顾不上其他,扭头就奔后面菜园子。 赵强也在后面屁顛屁顛跟上。 “娘呢?”张凤霞出来见少了两个人,不由得疑惑。 “看洋柿子去了,咱们先干。” 张文山说著拎起篮子,掂量下草木灰的重量,倒进桶里,又按照十比一对上清水。 大姐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小弟,抓螃蟹用不著这玩意吧?” 没等张文山回答,许秀莲火急火燎从后园子跑回来:“老四,你咋知道的?” “供销社农资柜檯贴著科普画。”张文山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今儿看见的。” 有是有,但內容没有这些。 他也是看见后才想到的,眼下人们对供销社有著天然敬畏,更容易让老娘相信。 许秀莲立刻转头看向大闺女。 张凤霞瞪著大眼睛,挠头道:“好像是有,没细看。” “啥也不是。” “俺就认识那几个字,看了不也白看。” “我就说今年洋柿子有点蔫吧。”许秀莲低头看向那桶灰了吧唧的浆糊,“这玩意就行?” 炉灰兑水能治庄稼病。 真稀奇。 “供销社贴的准没错,泡半天,滤两遍就能浇,洋柿子正坐果,离地两寸……” 张文山洋洋洒洒將注意事项讲了一遍。 “门道真多。”许秀莲听得直挠头,反覆询问总也记不住,整张脸皱成团,不断唉声嘆息。 “等会我写……” 张文山不忍老娘费劲,刚想说写下来,话到嘴边改口道。 “我跟您一块,来两次就会了。” “哎……”许秀莲嘆了口气,摸著外孙子脑袋道,“过两年你可得好好上学,不能跟姥姥似的,睁眼瞎。” 赵强点点头,旋即又疑惑地抬起头:“姥姥,念书就能跟小舅一样厉害,弄到肉吃么?” 许秀莲不由得一怔。 这几年,提起老儿子谁不翻白眼,外孙嘴上没说,可言行举止骗不了人。 没想到,短短几天。 张文山就成了赵强的標杆。 她不禁看向那道忙碌的身影,眼眶微微湿润,心里比刚才吃上肉都舒坦。 “姐,你处理柳条,先编漏斗,要两寸左右的。” 张文山安排好任务,搬来两块石头。 大石头垫底,小石头刚好能握住,用来处理铁丝。 今天没买到钳子,大队里有但借出来很麻烦,只能先將就。 反正买了手套。 地笼做法基本上差不多,以骨架,笼身,进口,饵笼,取获口为主,剩下的就是细节上调整。 以便適应不同区域,不同水產。 “姐,你咋不戴手套。” 张文山弄好骨架,发现张凤霞仍旧徒手编织,棉线手套放在旁边,纯白如新。 “戴那玩意干活不利索。” “咱不差那点钱。”张文山拿起手套,不由分说给大姐戴上,“不准摘下来。” 张凤霞翻著手瞧,嘴犟道:“供销社收不收还两说,收也分等。 咱一天逮一斤,卖得掉的够四两都烧高香。” 许秀莲也忧心道:“那些玩意儿精得很,不扎堆,比鱼难逮!” “咱这不是有地笼么?” “早先捞队的老把式也下过笼,一天能搂二斤都顶天。”许秀莲忍不住打预防针。 怕明儿个没有收穫,儿子受不了。 “您就瞧好吧。”张文山咧嘴一笑,不多解释。 家人的態度可以理解。 就像古人无法理解电话飞机汽车,老娘也只能用经验作参考。 她想不到,后世经过无数叠代总结的地笼,效率比现在能翻几倍。 忙活一下午,两个地笼成型。 张文山算算时间,离地里收工还有一会,索性拎起傢伙直奔河边。 眼见越走越偏。 跟来帮忙的张凤霞忍不住提醒:“小弟,浅滩螃蟹厚,还有那片长水草的…” 她一连说了几个位置。 都是屯子里口口相传,容易出货的地方。 “姐,这两天气温高,螃蟹是变温生物,会往阴凉地方去。” 张文山笑著科普,自信满满踩著烂泥,选定位置,稳稳將地笼沉入水中。 前世荒野求生主播经验,加上情报系统位置標註。 错不了。 张凤霞见状,只能跟著下水忙活。 心里已经盘算,明儿个没有东西,该怎么安慰。 第25章 蟹笼大丰收 布置好地笼,张文山马不停蹄赶回家。 他找来尺子,几下就用剩余的铁丝弯出两个五厘米的圆圈,紧接著又开始刻三厘米长的签子。 白天在供销社,他看到挑选过后的河蟹河虾,已经把尺寸记下。 “你打听供销社外贸的单子了?”三姐张文慧的声音响起。 她顺手抄起刀,麻利地帮著削签子。 “放心,我心里有数,就算没捉到多少也不会放在心上。”张文山头也不抬地说道。 他能够理解家人的担心。 只是有些话无法对人言说。 “供销社对於收货量有要求,两个笼子咋都不够吧?”三姐不答反问。 “你了解过?”张文山有些意外。 “听同学说过,不过那时候你没开始干,而且供销社有固定货源,通常是找合作的生產队。” 张文慧解释道。 “收外面的货很难符合收购標准,消息传开,会有人一窝蜂把东西送过去,不要都不行。” “我知道。”张文山笑了笑道,“所以你也是来劝我的?” 这年头,为了几分钱,人什么都敢干。 消息传开,指不定闹出什么乱子,所以供销社对外部统一口径都是不收。 张文慧沉默片刻后道:“我有个同学生產队有份额,你抓的可以卖给他。” “不会是那个刘什么军吧?”张文山瞬间警惕起来。 “刘铁军。” “你纠结这干嘛?”张文山翻了个白眼,叮嘱道,“別跟他扯上关係,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 “用得著你说。”张文慧哼了一声,“捕捞和打猎证明镇上就能办,得大队开生產证明,带上户口本,再找保人签字画押。 不动枪的话,托托关係,连培训都能省。” 她话音一停,琢磨著怎么把话说得婉转点。 “哎。”张文山两世为人,立刻明白过来,开口问道,“找关係得多少钱。” 其他都好说,担保书有点麻烦。 档案里打架被农机厂开除那笔烂帐,谁肯轻易作保? 蛤蟆塘不值当让老书记和大队长冒险。 等了会没得到答案,张文山扭头看去,只见三姐眨巴著大眼睛,直愣愣盯著他。 “咋了?” “没啥,捕捞证明有十块钱就够,加上狩猎证明可能得三十往上。” 张文慧脸上没啥表情,心里颇为感慨。 人还是得经事才能长大,小弟以前直愣愣的,好赖话都听不懂,现在都能明白言外之意了。 “三十,看来得等等。” “其实有大队长的介绍信,搁镇上卖点东西应该问题不大。” “不行,该办就得办。” 张文山摇摇头,態度坚决。 原身留下的窟窿太多,不做准备就必然会被明年那场风波殃及,要是中间再犯点事,估计命都保不住。 作为带著系统的穿越者,没必要为省钱鋌而走险。 张文慧不再劝:“个体经营执照倒简单些,就是耗时间,要弄的话,最好一起办。” “明白,求人就一次性求到位。”张文山点点头,“你別自作主张,等我消息,十天就有结果。” 三姐主意大得很。 別看她平时冷冷清清爱答不理,骨子里也是个扶弟魔,指不定哪天脑子一热,干出自我牺牲的傻事。 “呵呵。”张文慧翻了个白眼,“运气不能一直好。” 三十块钱可不是小数目。 打猎捕鱼,谁能天天满载而归? 真这么简单,屯子里早挤满猎户渔夫,谁还苦哈哈种地? “十天之后自有分晓。”张文山没有解释,也没法解释。 总不能说,自己天天拿著超前的傢伙事,堵著水產门口捡。 ……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天还没有亮,张文山就从炕上爬起来。 河蟹河虾得分拣,去镇上路又远,不赶早铁定来不及,要是有辆车,哪怕自行车也好…… “啪!” 他顺手给了自己一巴掌,精神精神的同时也暗自反省。 啥时候要求变得这么低了? “爹,娘,你们……” 撩开门帘,两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老娘正在厨房忙活,老爹在门口抽著旱菸。 “谁像你天天睡到太阳晒屁股。”张文慧也打著哈欠从东屋钻出来。 说话间。 院子外两道身影走来,正是大姐和大姐夫。 “哎呦,不是让你们別来么?”许秀莲连忙上前,从大闺女手里接过还在熟睡的外孙子,“折腾他干啥?” “早晚不得送过来。”张凤霞满不在乎地说道。 “那能一样么?”许秀莲翻了个白眼,“早上风多硬啊?” 张文山看著眼前闹哄哄的一家人,心里热乎起来。 他们条件不好,见识有限,讲不出大道理,却会用朴素,单纯,甚至有些幼稚的行动来表达支持。 “你不知道,供销社老大了,啥都有,那布料,堆得跟小山似的!” “大姐,我天天去镇上。” “那你还天天上供销社?” “去过几次。” “不买东西去干啥?不怕售货员瞪你?” “兜里没钱还不兴看看了?瞪就瞪唄,怕啥?” 姐妹两个在最后面唧唧喳喳说个不停。 三个男人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迎著不断升起的朝阳。 很快,大家来到首个地笼处。 “这地儿够偏的。”张建设忍不住嘀咕。 昨晚听闺女说还不觉得,真到了这荒僻河滩,他心里那点指望凉了大半。 能有货才怪。 张文山也不多言,胸有成竹迈步上前,拨开草丛径直走向岸边。 在家人紧张的目光中,一把攥住系在树根上的粗麻绳。 双臂发力,麻绳绷紧。 河面盪开一圈圈急促的涟漪,隨水波越扩越大,浑浊的河水下,长条形的笼子一点点显出轮廓。 “塞满了?” “老四!你,你那玩意儿真神了?!” 大姐和三姐惊呼出声。 张建设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眼前景象,赵宏伟更是一个箭步衝上去,抓住绳子帮著猛拽。 张文山笑了笑:“都跟你们说了有把握。” 哗啦! 地笼彻底出水! 里面密密麻麻装满了河蟹河虾,个顶个大,还有不少泥鰍蝲蛄。 “天吶,好大的河蟹,我都没见过。” “河虾也不少。” “须子爪子都没有断的,也没有死的,咋可能?” 第26章 双双收穫 看到地笼中这么多收穫,大家既惊讶又兴奋,先前所有担忧都烟消云散。 张文山也咧嘴露出笑容。 还有一个地笼没收,加起来应该能有六七斤。 他卡著笼口尺寸,只放那些够格的大虾大蟹钻进去,供销社肯收的,少说也得占六七成。 “爹,娘,照我的样子来,先把货筛一遍。” 张文山抄起带来的大木盆,舀了三分之一的河水,把地笼摁进浅水滩,慢慢抽开笼门。 哗啦一声。 里头的虾蟹全数倒进盆里。 “翻肚的、缺胳膊少腿的、个头小的统统剔掉。” 他蹲稳在鹅卵石滩上,手指在盆里飞快地扒拉,挑拣,死的甩回河里,残的,小的丟进旁边鱼篓。 河蟹河虾离开水超过一个钟头,鲜活度会大幅度下降。 就地处理能够更好地保证鲜活。 “晓得了,你去吧。”许秀莲点头应下。 “娘,套上手套,当心蟹钳子。”张文山不放心地叮嘱。 “囉嗦啥?”张建设挥挥手打断他,“谁还没逮过螃蟹?” 张文山不再多话,领著两个姐姐和大姐夫直奔下一个地笼。 饶是眾人见识过一次。 当地笼再次鼓囊囊地浮出水面,眾人还是倒抽一口凉气。 平日里,费半天劲才能划拉小半盆的玩意,现在竟然成堆成堆出现。 “粗筛完,用这两样把够大的虾蟹清出来。” 张文山拎起直径五厘米的铁圈,套住一只螃蟹,轻鬆滑过。 “这种小的不要留,別心疼。” 他强调著,又拈起一只青虾,按在带刻度的签子上量:“超过第一个刻度的都留下,超过第二个刻度的单独放。” 演示完挑选標准后。 张文山从河边薅了一把软毛草,蘸水,细细刷掉蟹壳、蟹钳、腹部的泥污,再冲一遍清水。 “记著,水得沥乾。”他放下螃蟹,抄起青虾,放进漏勺,浸入水盆轻轻晃荡,控净水滴,“这玩意儿身子娇贵,经不起刷,一碰就破。” “老天爷,讲究真不少!”张凤霞恍然大悟,“怪不得供销社看不上咱的货,这活儿太细了?” 张文慧则歪著头,疑惑道:“也是你师父教的?” “嗯!” 张文山点头,语速飞快地安排。 “拾掇利索分装两个筐,垫湿草保著鲜,拎著水壶,隔会儿给草浇点水。 路上別赶太急,儘量別晃荡,镇子口匯合。” “俺记下了!”张凤霞神色一肃,腰杆子不由得挺得笔直,连连点著头。 张文慧挑了挑眉,心底掠过一丝讶异。 老四安排起事情来井井有条,全然不像之前那样没有章法。 难不成挨了顿打,真开窍了? 张文山拎紧柴刀,背上鱼篓,一头扎进山里。 戴上手套,前进速度明显比之前快不少。 很多需要小心翼翼劈砍,躲开的藤条荆棘,如今都能莽过去。 路上野蔷薇,山荆子,桔梗花竞相绽放。 花香混杂著草木和露水的味道,透著一股清冽,沁人心脾。 “山荆子作为果树的嫁接砧木,成活率挺高来著,也不知道镇上有没有相关书籍。” 张文山思绪翻涌。 洗刷原身污名,在明年那场风暴到来前弄到护身符,最好办法就是参与到集体產业里面。 只要自己成为不可或缺的部分。 之前那些荒唐事,都会成为浪子回头的过往。 思索间,暗河近在眼前。 “我去,真得弄双水鞋。” 冰凉的暗河水再次漫过脚踝,张文山激灵灵打个冷颤,咬著牙,一步步挪到暗河出口。 麻绳通过木楔子牢牢卡在岩壁上上,纹丝未动。 他当即伸手拉住绳子,用力向外扯。 “嗯?” 感受著绳子绷紧的力道,他脸上瞬间绽开笑容。 地笼缓缓浮出水面。 七八条细鳞鱼挤在笼里,银亮的身子在晨光下一扭一弹,镀了层淡淡的金边。 重新布好地笼,他才腾出手清点收穫。 “不到四两的五条,意料之中。” “这两条挺大,得有五两多,嚯,有大货!” 张文山翻到最后,眼前陡然一亮,弓鱼的手不由自主颤抖起来,险些没握住。 那鱼比巴掌还长出一截! 脊背上的鳞片宽厚,泛著冷硬的银光,掂量著足有八两! 鱼获分等,价格受鲜活度和大小两个因素影响。 八两的鱼,算上等货,一斤能多卖两毛! 更关键的是,这证明暗河里藏著大鱼。 能逮著第一条,就不愁第二条、第三条…… “得想法子弄个大点的地笼才成。” 张文山默默记下暗河口的尺寸,一边麻利地收拾好鱼获,脚步不停地往镇上赶,一边在脑子里盘算新地笼的做法。 关键还得有工具,不然太麻烦,效率也低。 一路紧赶慢赶衝到镇口,老远就瞅见两道身影猫在树荫下,小心翼翼守著两大筐。 “你咋没去上课?”张文山看到三姐在原地连连跺脚,面露焦急之色,有点意外。 “要你管?”张文慧停下动作,朝著镇里努努嘴,“赶紧的,去晚了排不上队。” “不著急,你们挑出来多少。” “河蟹二斤多,青虾一斤多,加起来將近四斤。” 话没说完,张文慧就看见小弟撂下鱼篓,探头往里一瞧,顿时惊讶地瞪大眼睛。 “这老些?” “笼子小了,等会卖了钱,多整点材料弄个大的。”张文山將细鳞鱼分成两份,“你有没有路子整钳子,防水鞋,厚手套?” 这年月中专生属於体制內准干部。 像三姐这种农民家庭的其实很少,大多数都有点关係,至少也有个城镇户口,关係网很广。 说不准里面有路子。 “做梦呢?”张文慧嘴撅得能掛油瓶,“钳子是计划物资,优先供应工厂,生產队,个人咋买?” 她没好气地说道:“我给你打听,不保准能行,再说你有钱么?” “这不就有了。”张文山理所当然踢了踢鱼篓。 三姐陷入沉默。 小弟是有点邪门本事。 別人一年摸不著几只影儿的野鸡,他能逮住。 挖个蛤蟆坑能捞出鯽鱼,河里的虾蟹能爆笼,连细鳞鱼也…… 这些,光靠好傢伙,好手艺可办不到。 捕捞队那么多老把式,那么多好傢伙什,不也常有空著手回来的时候? 难不成……真让娘说著了? 老四命里带这些玩意? 第27章 卖虾蟹 “你等会別吱声。” 张文山瞥见三姐张文慧没挪步,清楚她放不下心,寧肯旷课也要跟著,也就没硬撵人走。 “哼,搞不定可別求我。”张文慧撇撇嘴,活像只高傲的孔雀。 “那你等著吧。”张文山拎起东西,抬脚就走。 三姐这劲儿头,属於自我要求太高,总想著抗事。 挺好。 等她再磨礪两年,自己就能安心躺平,好好享受扶弟魔姐姐们的照顾了。 “德行!”张文慧低声咕噥一句,拎著东西默默跟上。 “大姐,待会儿你……”张文山压著嗓子,一路向张凤霞交代接下来的步骤。 这情形勾得张文慧心痒难耐,想凑近听又抹不开面子。 不多时,三个人来到供销社水產区域。 “磨磨蹭蹭来晚了吧?”张文慧盯著眼前蜿蜒的队伍,眉头拧成了疙瘩。 水產区人不少,大多拎著鱼货。 有几个挑著装满虾蟹的大筐,明显是某个地方的渔业小组。 他们的货往上一交,估计剩不下什么份额。 “嘘。”张文山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目光扫过几个收购窗口。 和预想中差不多。 供销社並没设专门的外贸收购口,但那几个挑大筐的,显然是定向收购,已经趟开路子。 自己的操作应该可行。 旁边也有人对此议论。 “供销社还收河蟹河虾?” “有时收,听说有外贸计划,要么是渔业队捕捞队专供,要么得是倒腾水產的老把式。” “收购价咋样?我明儿弄点来行不?” “估摸比平常收的价高吧?” “高是高,可人家要的货有数,谁知道明儿还要不要?再说了,瞧人家那货色,个头多大!拾掇得多乾净!” “哎哟妈呀,还真是,外贸的標准可真够高的,咱那点小玩意可比不了。” 听见议论,那几个卖虾蟹的不由得挺直腰板,嘴角得意地翘了起来。 张文山抓住话头,一个箭步上前,故意摆出副不屑一顾的痞样,大声开口。 “我看也没高到天上去嘛,还没俺家强呢!” “吹牛不上税,你瞅瞅人家那虾蟹个头多大,洗刷得多乾净,一点泥腥子味儿都没有!” 立刻有人打抱不平。 那几个送货的也纷纷投来不善的目光。 “拉倒吧!”张文山脚尖点地晃悠著,“上面一层撑场面的大个,下面的明显小一圈。” “我看著差不多啊?” “咦——你別说,好像真有点缩水。” 人群七嘴八舌,那几个送货的脸色唰地变了,下意识挪动身子,挡住身后的筐。 “今儿就让你们开开眼,看看啥叫真正上好的河蟹河虾!” 张文山作势就要掀开筐,同时挑衅地朝对面扬了扬下巴,又暗地里给大姐递了个信號。 “瞎嘚瑟啥!” 张凤霞心领神会,猛地跳出来大吼一声,隨即又忙不迭地向四周作揖赔笑。 “对不住对不住,俺家这浑小子不懂事,大伙儿多包涵!” “別介啊大妹子,让你家兄弟亮出来瞅瞅唄!” “就是,俺赵德柱在这片水里摸爬滚打十多年,还真不信有人弄的货能盖过咱。” 送货的人群里,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排眾而出。 他眉头紧锁,眼珠子快瞪出来,显然被张文山气得不轻。 “混帐东西,瞧你惹的祸。”张凤霞嘴上骂著,顺势抬脚踹在张文山屁股上。 张文山哎呦一声,向前一个趔趄,刚好撞开筐盖,露出水草下面的河蟹。 剎那间,整个水產区鸦雀无声。 “臥槽,好大!” “嚯!瞧著是比那边的更壮实!” “好傢伙!人家真没吹牛!” 短暂的死寂后,惊嘆声轰然炸开。 人群自发地將两边的筐做了比较。 以赵德柱为首的那帮送货人,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 “那啥大兄弟,您千万別往心里去,纯属意外,意外!” 张凤霞再次上前,满脸诚恳地道歉。 “这是给俺家二妹夫带的,他在农机厂上班,俺们是来卖鱼的。” 说著,她麻利地从鱼篓里拎出一条细鳞鱼。 “细鳞子。”赵德柱眼珠子一亮,失声惊呼。 旁边有人问:“赵哥,这是啥玩意?” “罕见的鱼,平常根本捉不到。”赵德柱解释一声,试探著问道:“大妹子,你家也是吃水上饭的?” “不是,俺弟跟老师傅学了点本事。” “哎哟,这…这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得罪得罪。” 赵德柱猛地转向张文山,態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语气里全是敬重。 能摸到细鳞鱼,带来比他们还好的虾蟹。 还有那处理手法。 明显是行家。 “呦?手艺这么牛就整出这种货?”张文山依旧那副欠揍的痞样,火上浇油。 这话一出,赵德柱身后的几个兄弟立刻炸毛: “咋说话呢你!” “俺赵哥家传三代的手艺,十里八乡谁不竖大拇指!” “別以为弄点好货色就能踩乎人!” “小兄弟教训得是。” 赵德柱却连连点头,一把按住躁动的兄弟,凑近张文山,压低声音带著恳求。 “不知…能否借一步说话?” “行啊,走著。”张文山咧嘴一笑,示意三姐留下,自己和大姐跟著赵德柱往外走。 “赵哥,你跟他客气个啥劲儿?”一个兄弟不解。 “蠢材!”赵德柱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他那虾蟹,一看就是昨儿个下的笼,咱也一样,为啥量少个头小?” “哎,还真是。” “说不定是运气好。” “运气好,敢这么说话?”赵德柱挠挠头往外走,“都客气点,供销社外贸这笔大买卖,咱能赚多少,说不定就落在人家身上。” 供销社外。 赵德柱客客气气上烟。 “抽我的吧。”张文山隨手拿出已经开封的大前门,递过去一支。 这下,直接把赵德柱和他身后几个兄弟震得僵在原地,眼睛发直。 乖乖! 能抽上大前门的,啥来头啊! “我这心里实在憋著个疙瘩。” 赵德柱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划著名火柴,恭恭敬敬给张文山点上烟,火苗都带著点抖。 “是想问你们昨儿个下笼子,为啥虾蟹又少又蔫吧?”张文山深吸一口,悠然地吐出个烟圈。 “名师出高徒!小兄弟您真是行家!”赵德柱奉承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飞快从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 “也怪我多嘴,刚才那么一闹腾,你们原本勉强能过关的货,只怕也悬了。” 张文山嘆了口气,把钱推了回去,缓缓开口道:“因为天热。” “啊!”赵德柱等人不由得愣住,满脸迷茫。 “河里的虾蟹也不傻,温度高会找地方躲避。”张文山笑著揭穿谜底。 “就这么简单?”有人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爱信不信。”张文山无所谓地耸耸肩。 “信,我们当然信!” 赵德柱猛地回魂,使劲搓著手,满脸堆笑。 “老哥还有个不情之请,您那两筐虾蟹…能不能…匀给俺们?价钱好说。” “这……”张文山故意拖长了调子,做出为难的样子,等大姐接话。 可等了半天,身边没动静。 他只能故意咳嗽两声。 “哦,小弟,这事也怪我们,要不咱们让了吧!”张凤霞如梦初醒,连忙接话。 她表面平静,心中已经翻起惊涛骇浪。 对方的反应,竟然和小弟说的一模一样。 老四不是学打猎捕鱼么? 咋还能掐会算上了? 第28章 另类卖法 眾人再次回到供销社內,点货已经快轮到他们。 先前围观的人群,大多已散去,地里刨食的人,捨不得耽搁太久。 “他们谈妥了?”张文慧见弟弟不动声色,將虾蟹筐挪进赵德柱的队伍里,忍不住问道。 张凤霞木然点头,人还有些恍惚。 “那边求著咱把货放一块儿,还说以后弄到虾蟹就跟他们一起卖,价钱能抬高点。” 她压低声音,扭头瞥见张文山正和赵德柱热络交谈,亲热得像亲兄弟。 “还说等会儿请咱们下馆子。” 张文慧长出一口气:“看来老四真学会了厉害手艺,他也真捨得教给別人。” 她全程观看,大致明白怎么回事。 “你咋知道他教人的?”张凤霞再次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看著妹妹。 家里两个小的,咋都能掐会算起来? “其实这样更划算,和已经跟供销社达成收购的人搭上关係,比咱们自己从头开始省事,这样相当於变相加入他们的渔业小队。” “万一人家不要咱咋办?” “那就要看小弟的技术有多好,我琢磨著,他肯定还留著后手。” 张文慧大眼睛一眨一眨,再不敢小看自家弟弟。 说话间,轮到两人卖货。 姐妹两个赶紧闭嘴,小心翼翼將五条细鳞鱼递上去。 “死鱼?”女收购员瞄了一眼,看到鱼用麻绳串著,下意识做出判断。 “活的!活的!”张凤霞赶紧拍打鱼身,鱼尾啪啪甩动,活力十足。 这一幕直接给收购员镇住,旁边提著水桶的人更是惊得合不拢嘴。 “咋,咋回事,没见她们装水呀?” “这法子运到镇上可省老多事了,不带水能多装一倍!” “人家有绝活,你刚来没瞅见,都给赵德柱那帮子震趴下了!” 听著周遭议论声,姐妹俩手足无措。 张文慧好点,天生冷脸,在中专学校也见过大场面,还绷得住。 张凤霞却臊得脸颊飞红,手指绞著衣角,浑身不自在。 以往被人指指点点,不是吵架干仗,就是小弟惹祸,哪听过这么齐刷刷的羡慕和夸讚? “这法子真新奇。”女收购员掂了掂鱼,又掰开鱼鳃仔细查看。 她把几条鱼翻来覆去检查一遍,条条活蹦乱跳,宛如刚离水。 她忍不住嘖嘖称奇。 “是,是跟老师傅学的手艺。”张凤霞声如蚊蚋,全没了在家时的泼辣劲儿。 “怪不得。”收购员把鱼过秤,“你们这么整,我们也好称,还不用弄得台面到处是水,省不少心。” 她嫌弃地扫了眼水泥台上湿漉漉的水渍和散落的鳞片。 排队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个个低头缩脖,生怕被记住。 这年月,收购员就是大爷,一句话就能判定货物等级,惹急了直接不收,来卖货的谁敢得罪? “一共算二斤,给你们按二等,一块六。”收购员拨了下秤砣,没细校,直接报了价。 张凤霞激动得说不出话。 她看得真切,自家五条鱼离二斤还差些,单条份量也够不上二等。 “太感谢您了。”张文慧立刻接话道谢。 “叫啥名?”收购员扯过糙纸,问清名字填好,一张留底,一张连同钱递过来。 张文慧连忙接过,再次道谢,拽著大姐就去找弟弟。 身后射来的目光,交织著嫉妒和羡慕。 三等和二等差著好几毛,可谁也不敢抱怨,只死死盯著那几根神奇的麻绳。 盘算著自己要是也弄上,是不是也能多卖钱。 “老四,咋样了?”张文慧把钱和小票拿出来,低声问道。 “验货呢。”张文山隨手把东西揣进兜里,看都没看,朝前面努努嘴。 赵德柱一行人的筐正抬上大秤。 两个年轻伙计埋头验看。 不一会儿,其中一人快步走向旁边抽菸的白髮老师傅,附耳低语。 气氛骤然紧绷。 赵德柱赶紧凑上去:“李师傅……” 老人摆摆手,一言不发地翻检虾蟹,眉头渐渐锁紧:“小赵,你也送过几趟了,知道规矩。” “昨儿出了点岔子,已经解决,您再看看这个。”赵德柱连忙招呼人把张文山那两筐抬过来。 李师傅眼睛一亮,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两个伙计也围上来,嘖嘖称奇。 “师父,这两筐货色真绝了,比东河屯早上送来的都不差,就是少了点。” “拾掇得真乾净,省咱们不少工夫。” “看来是真请到高人了,挺好,比你抱著那两本破笔记瞎琢磨强。”李师傅终於点了头,“这两筐按一等,剩下的算二等,行不?” “太行了,全凭您老做主!”赵德柱忙不迭点头,惊出一声冷汗。 他还以为所有人昨天逮的虾蟹都一个样。 感情只有自己不行。 没想到,人家还是能弄来好的,要是没有张兄弟,弄不好这条路就要断呀! “河蟹两块六,青虾一块一。” “多谢李师傅。” 后面,张凤霞死死攥著妹妹的胳膊,激动得浑身发颤:“三块七!这就三块七!比工人一天工资都高,一个月下来不得有一百多块。” 张文慧平静些,转头看向弟弟:“这才两个笼子。” “对对对!咱家能还债了!”张凤霞连连点头,声音都变了调。 “没这么轻巧。”张文山打了个哈欠,“虾蟹就那么多,往后只会越捞越少,何况外贸收购,也长不了,还得琢磨別的门路。” “也是。”张凤霞闻言冷静了些,隨即又燃起斗志,“你说咋整?姐听你的!” “我待会儿就去打听钳子的事。”张文慧接口道,转身就要走。 张文山一把拉住她:“反正都耽搁了,等会儿一道走。” 不多时,赵德柱等人结完帐回来,个个脸上洋溢著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们再看向张文山的眼神,多出几分尊敬。 “张老弟,这回真是多亏你了!”赵德柱上前,递过一叠钱。 除了卖货的三块七,还多了张十元大团结。 张文山推回那张大团结,拦住要说话的赵德柱:“赵哥,咱们的事,待会儿细说。” 说完,他拉著两个姐姐走到角落。 “干啥?”张文慧看著弟弟递到眼前的钱,面露疑惑。 “分钱啊!”张文山说得理所当然。 第29章 震惊的赵德柱 “我不要。” 张文慧目光一扫便挪开,没有丝毫留恋。 张凤霞紧跟著道:“都是你赚的,不用给俺们。” “主意我出,分一半,你们出力,这钱就该拿,爹娘大姐夫也一样。” 张文山没理会她们的推拒,自顾自分配。 “三姐出力少,拿两毛,大姐出力多,拿五毛。” “咋?要跟我们撇清关係?”张文慧皱起眉头,声音冷冽几分。 张凤霞也急了:“跟自家人还外道?俺们帮你不应该的么?” “不是外道,出力干活,就得有回报!”张文山板起脸,声音沉下来,“我打算长干,你们能天天耗,一直不要钱?” “咋不能!” “日子不过了?孩子呢?大姐夫呢?地里的活儿呢?” “俺能顾上!” “往后货量翻几倍,几十上百斤要收要卖,黑天白天忙活呢?” 张凤霞低下头,鞋尖一下一下戳著地面,不再吭声。 “假设別人找你干活,也不要钱,起早贪黑,掏心掏肺?”张文山继续追问。 “那咋能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你想照顾我,给我买东西也好,借钱给我也罢,那是干活拿钱之后的事情。” 张文山说著看向三姐。 “你学会计,应该明白这里面的道理。” 张文慧僵在原地。 这话从同学老师,大队书记,甚至爹娘嘴里出来都不稀奇,可偏偏是小弟说了出来。 张文慧点点头,旋即又疑惑道,“多出来一块钱是什么意思?” “总不能红口白牙打听事情,不出钱,就得付出別的,有时候代价更大。” 张文山把钱塞进三姐手里。 “也是你师傅教的?”张文慧低声呢喃两遍,越想越觉得心惊,有不少感悟。 “我好歹也在农机厂呆了小半年。” 张文山不慌不忙说道。 “等你以后工作,自然而然也就明白了,赶紧走吧。” “剩下我可不会还给你。”张文慧甩甩头,朝著远方跑去,脚步轻快。 “小弟,俺还是觉得……” “不用你觉得,听我的就行。” 张文山打断大姐。 三姐读过书,见过镇上的世面,新思想多,能讲道理。 大姐在乡下,观念根深蒂固。 他索性直接拍板。 上辈子在福利院长大,他太知道钱有多重要,更懂身无分文的窘迫与自卑。 钱捏手里不花,和一分没有兜里空空如也,在面对人和事的时候。 感觉天差地別 他不排斥伏地魔姐姐。 但更不希望看见姐姐牺牲自我,留在家里一亩三分地走不出去,永远是社会底层。 张凤霞歪著头想了想,眼睛忽然亮起来:“那我攒起来再给你。” “隨你。”张文山摆摆手,转身走向赵德柱,“赵哥,久等。” “没事没事。”赵德柱连连摆手,“找个地方,咱兄弟整点?” “恐怕还得等会儿。”张文山故意道。 赵德柱面露难色,身后兄弟凑近低语:“赵哥,你不说笼子得挪么?” “这样,其他人先回去,笼子別动,老四老五留下。”赵德柱思索片刻,咬著牙说道。 见眾人不情愿,他脸色一沉,冷声道:“不听我的就散伙,你们自己干去。” 说完,赵德柱不理会其他人,对著张文山说道:“老弟还有啥事?我们兄弟几个也有把子力气。” 如果说能抓到河蟹河虾,算有点本事。 那弓鱼法简直就让人眼红。 他盘算过,要是能学会,整个捕鱼组的收入能翻倍都不止。 卖给供销社,收购站,不就是因为鱼离水死得快,运不远么? 但凡能多活俩小时,就可以赚更多钱。 “去趟国营饭店。”张文山风轻云淡,“那边也跟我订了几条鱼。” 他朝大姐使个眼色。 姐弟俩配合多次,已经有默契。 张凤霞默契地从鱼篓里亮出剩下的三条细鳞鱼。 清晨阳光洒落。 三道银光唰地闪现,瞬间成了街上最扎眼的景观。 “嚯!好大的鱼!” “真鲜亮,啥品种,没见过呀!” 路人惊嘆连连,忍不住驻足观看。 赵德柱一伙则彻底呆滯,眼睛发直。 “哥,你不是说这玩意罕见,抓不到几条么?” “我爷本子上是这么记的。” 赵德柱咽了口唾沫,磕磕巴巴地说道。 “几年前逮住过一条,那味道老香了,再想抓,连影子都寻摸不著。” “哥,他刚才是不是说……国营饭店订货?” “好,好像是。” 话音刚落,先前几个不乐意,要走的人呼啦一下围上来。 “国营饭店的路子可不比供销社差!” “废话,外贸收购单一阵一阵的,也不知道要多少,要什么,国营饭店多稳当。” “老弟,国营饭店要货多么?” 有个人按捺不住,直接开口问道。 “许瘸子,闭嘴。”赵德柱脸色大变,急忙呵斥,转过头又满脸歉意道,“老弟,他没別的意思。” “赵哥带俩人跟我走吧!” 张文山面无表情,扔下一句话,径直领著姐姐往前走去。 “等回去的,事搅黄了老子弄死你,你们几个,滚蛋。” 赵德柱恶狠狠瞪了许瘸子一眼,急忙带著两个心腹追上去。 “张老弟!等等我。” …… 一刻钟后,国营饭店。 “我就说没看错人,你是个有本事的,三条鱼二斤二两,给你一块五,总共三块三,点点。” “点啥,我还信不过吴姐?” “你小子嘴是真甜,可惜那条大的差点分量,不然能给到两块。” “那我真整著大的,你可不能不要。” 吴霞眼睛扫视周围,凑近压低声音说道,“那事很顺利,上面爱吃,你放心整。” “保证完成任务。” “別贫了,招呼你朋友赶紧吃麵,一会该坨了。” 张文山回到座位上。 只见赵德柱几人呆呆坐在位置上,麵条根本没动。 “吃呀,別客气。” 张文山不管其他,抡起筷子开干,从早上忙活到现在,他是真饿了。 赵德柱半天没开口。 旁边小兄弟忍不住问道:“老弟,不是,兄弟,你进国营饭店咋跟回家似得。” 另一个也猛猛点头。 “连猪油渣,给的都比別人多。” 第30章 木耳情报 “是么?我还真没留意。” 张文山喝下最后一口麵汤,不动声色说道。 这年月能到国营饭店吃饭,可以侧面证明经济实力。 “可不,前两天俺们来吃也就现在一半。” “你们尝过红烧肉没?” “当然,大师傅手艺绝了,就是一人一筷子就没了,不够塞牙缝。” 说话间,几只碗见了底。 张文山通过打探到的信息,大约估算出他们的收入情况。 日子比在地里刨食好些,但比不上工人,几个没成家的偶尔能来国营饭店开开荤。 草台班子,没啥潜力。 得观望观望,再决定要不要深入接触。 他心中有所决断,手上掏出七毛钱,沿著桌子推过去。 “老弟,你这是干啥?”赵德柱手一横,死死拦住,“说好我请!” “你这样,后面的话可没法谈了。”张文山脸上掛著笑,手上寸步不让。 既然不打算立刻拉近关係,帐目还是清楚些比较好。 又不是吃不起。 “这,哎……”赵德柱接过钱面露无奈,欲言又止怎么也挑不开话头。 以往请客吃饭,拉近关係非常好用。 碰上不差钱的,他有点不知道怎么打交道。 “赵哥,有话直说,我跟著你们完成外贸计划占了不少便宜,光指个温度,心里不踏实。” “老弟不知道,外贸任务就几天时间,错过就没得赚,你一句话可帮了我们大忙。” “不还有其他水產么?” 张文山挑眉追问。 他真不知道八二年的外贸任务都有什么,怎么做。 赵德柱沉默片刻,仿佛下定决心一样说道:“年初时候,供销社还收购过大个鲤鱼鯽鱼,还要鲜活的。” 张文山不解:“听著不咋难办?” “像东河屯那样守著蝲蛄河当然好办,俺们溪口营子不行,撒不开大网,得好几个地方折腾,往镇上送也费劲。” 打开话头,赵德柱也豁出去了,直接明说。 “其实咱们那原本没有渔业小队,年初分地时拿林子跟河套找平。 俺家有祖传手艺不假,可俺爹死的早,只留下两本笔记,我自个儿瞎琢磨,才摸出点门道。” 张文山点点头。 难怪! 真有祖传手艺,老人指点,哪能不知道天热虾蟹喜阴凉。 “不怕老弟笑话,哥哥这辈子就想有人点拨点拨,你看这……” 赵德柱说著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脸上堆著討好的笑。 “真不凑巧,我师父过世了。”张文山摊开手,神情带著恰到好处的黯然,“不然,我也不用单干。” “啊!” 赵德柱像被雷劈中,整个人僵住。 他想过对方会拒绝,加码抬价,甚至盘算著套出高人名號自己打听。 可万万没想到,人不在了。 换而言之,那绑鱼的手法,现在只有眼前的小兄弟会。 “老弟不用水就能带著活鱼来镇上,用的法子能给指导指导不?”赵德柱立刻调转方向。 “行。”张文山点头,吐出两个字,“五十。” “臥槽,五十!” “你咋不去抢呢?” 赵德柱身子一抖,没吭声,旁边两个兄弟像被踩了尾巴,直接蹦起来。 不止他们。 张凤霞也惊得猛一扭头,胳膊下意识抬起想拽小弟,又硬生生止住。 镇上人一个月忙活到头,工资也才三十八块五。 五十块。 得勒紧裤腰带攒上仨月。 乡下人更不用说,像他们家全指望秋收,拿出八十块钱就要全家挨饿。 “老弟,五十块不是个小数目,能让俺们合计合计不?”赵德柱沉默片刻,挤出一句话。 “没事,咱们明儿个早上见。” “好。” 赵德柱僵硬地点点头,领著两个兄弟离开。 “他们不会不让咱们跟著卖虾蟹了吧?”张凤霞看著人走远,眉头皱成川子,脸上担忧浓得化不开。 “不让就不让,供销社又不是他们开的。”张文山耸耸肩,满不在乎道,“再说咱们还可以干別的。” “啊,不卖水货了?” “换换口味。” 张文山说著,目光落在系统面板上。 【今日情报1:受高温影响,水生物活跃度大幅降低】 【今日情报2:赤松屯东北方向,中等数量野生木耳趋於成熟(具体位置点击查看)】 第一条情报,在预料之中。 得知高温持续的消息时,他就料到了。 这个时间段內,鱼类会躲在水域最深处,几乎不游动,別管下网还是笼子,都很难捕捉到。 也就在凌晨时间段才会稍微活跃。 虾蟹受到影响更大,离水死亡时间更短。 正好歇歇,不用著急编笼子。 张文山甩了甩酸疼的手掌,连续高强度作业,早就生出好几个水泡,碰一下跟针扎似的。 …… “赵哥,那小子真他妈黑,明摆著敲竹槓。” “就是,五十块钱都能买五百斤玉米面了。” 赵德柱皱著眉头,摇摇头道:“其实也成,那法子能让活鱼不用水来到镇上,咱就能四处议价卖,不用守著水桶。 忘了外贸计划有鲤鱼那阵,咱们求爷爷告奶奶,借车找人,花了多少冤枉钱?” 两个人细一算帐,气小了不少,可还是觉得肉疼。 “那五十块也太多了,咱不都带他赚外贸任务的钱了吗?” “真给钱,咱仨这一个月算白干,裤腰带都得勒断。” 赵德柱嗤笑一声,给了兄弟后脑勺一巴掌:“傻呀!捕鱼小队的事,凭啥咱仨拿钱? 队里十几口子人,摊开没多少。” …… 赤松屯,李东家里。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钻进屋子,熟门熟路往炕上一坐。 “二狗,老王,咋样,打听清楚没?”李东拖著那条裹满脏绷带的腿,急吼吼地问 “真特么见鬼了,昨个刚吃完肉。”二狗说著拿出扑克牌,哗啦啦洗著,舌头不断舔著嘴唇。 “今个儿也能吃上。”老王將瓜子壳吐在地上,“他老娘正搁家里收拾河蟹河虾,不老少。” “槽,老子嘴里都快淡出鸟了!”李东闻言咒骂一声,嘴角不断抽搐。 “不应该呀!”二狗疑惑道,“你叔昨个跟人喝酒,没叫你?” “谁知道那老东西抽什么风?”李东脸色更加阴沉,“那天大半夜过来警告我,別碰蛤蟆池子。” “毕竟在书记那掛名,怕出事唄!”二狗老王对视一眼,没敢顺著说。 “你俩想不想吃肉?”李东眼珠滴溜溜一转,开口问道。 “咋不想?” “没钱啊!山子去镇上咱们就少了个冤大头,你跟他闹掰之后,玩的人更少了。” “就不能动动脑子?”李东嗤笑一声道,“你们去盯著张文山,看他搁那整东西。” 第31章 白灼虾蟹 东河屯,张家小院。 “別乱动,夹著疼死你!” 许秀莲弓著背在院子里搓麻绳,屋檐下木桶里几只河蟹张牙舞爪。 瞥见外孙赵强的小手试探著伸向桶边,她厉声呵斥,抓著麻绳的指头上,几道红色印子分外显眼。 “大螃蟹是不一样,夹人还真疼。” 许秀莲搓著手指,使劲揉了几下,红印顽固不退。 “哎……” 搁以前,她哪捨得白天干这閒活? 里外忙不完,都是晚上睡前搓点够用就拉倒,可现在儿子出息了,家里麻绳早就见底,又不让她晚上整,说伤眼睛。 都这个岁数了,还在乎那个? 许秀莲想著,脸上掠过一丝茫然。 居然走神了? 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天天睁眼忙到闭眼,根本没空胡思乱想。 “姥姥。” 带著哭腔的喊声传来。 赵强跌跌撞撞衝过来,手指上赫然吊著一只河蟹。 “该!让你手欠。” 许秀莲恨铁不成钢地骂著,手上却麻利地掰开蟹钳,对著外孙红肿的手指头张嘴就呵气。 “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娘,俺们回来了,咋了这是?” 张凤霞拎著东西跨进院门,一见儿子嚎哭就蹙起眉。 “让螃蟹钳了。”许秀莲没好气地答,瞥见后面跟进来的身影,下意识把手藏到背后。 可下一秒,她就觉得火气上涌。 “娘,找点东西,试试秤。” 张文山溜达著进门,手腕一抖,手里那杆崭新的秤就哗啦啦作响。 秤桿油亮,前粗后细,约莫二尺长,顶端包著薄铁皮帽,一根铁销穿箍而过,稳稳连著秤鉤。 桿身两排星点闪烁,对应前后两套提绳。 秤砣沉甸甸坠著,秤鉤弯如新月,透著金属的冷光。 “虾蟹真卖出去了?” 哪怕早有预想,许秀莲还是忍不住惊奇。 也没过去多长时间,以前打牙祭都嫌费事的东西,咋就能卖钱了呢? 分个地,世道怎么变得看不懂了呢? “嗯,河蟹两块六,青虾一块一。”张文山嘴上说著,三两步凑到桶边,捞起虾蟹扔到鱼篓里,迫不及待试秤。 然而,装好东西的背篓掛在秤上,却不怎么听话。 左右晃动,很难找到平衡。 “给我。”许秀莲实在看不下去,劈手夺过秤。 她手腕一抖,秤桿稳稳荡平,抓起靠近鉤子的后系提绳。 “这边准,十斤顶天儿,另一个绳子能提二十斤,但不准。” 她麻利地把筐掛上鉤,確认稳当,单手一拨秤砣沿绳滑动,秤桿精准地悬停在水平位置。 “瞧这边的星星,喏,三斤二两!” “还真是个技术活。” 张文山在旁边看得嘖嘖称奇,早就习惯电子秤,头回用这玩意,还真不太適应。 “那可不。”许秀莲面露得意,再次教学起来。 “娘,你手咋了?”张文山眼尖,立刻发现了端倪,“你没带手套?” “那玩意儿干啥?我这老茧厚著呢,不碍事。”许秀莲揉了揉鼻子,目光瞟向桶里的虾蟹,“这些还能卖不?” “不卖,吃!”张文山嘆了口气,无奈道,“挑一挑,小的餵鸡。” “啥?”许秀莲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鸡下蛋得补钙补蛋白,河虾、杂鱼、螺螄里头就有,剁碎了拌鸡食正好,镇上畜牧站看到的。” “真的?”许秀莲狐疑地转向大闺女。 “我可没去过镇上畜牧站。”张凤霞连忙摆手。 “放心,错不了。”张文山撂下话,转身就进了仓房,翻腾起来。 许秀莲见状不由得疑惑起来:“又折腾啥?不编笼子了?” “小弟说虾蟹就明儿再送一趟,先缓缓,笼子慢慢编。”张凤霞小声解释,“他说要上山转转,晒点乾货。” “想一出是一出……”许秀莲话到嘴边,硬是咽了回去,化作一声轻嘆。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儿子新鲜一阵就不干了,和以前一样。 “娘,小弟说这两天热,虾蟹不好抓,弄到也容易死。”张凤霞小声解释道。 她虽然也觉得突然不干有点可惜。 但想想这两天经歷的事情,还是决定支持小弟。 “那也比上山撞大运强啊!”许秀莲皱著眉头道,“眼下山上东西青黄不接,上哪整山货去?” 她嘴上说著,脚步却已经迈向仓房。 算了,只要不耍钱,折腾就折腾吧! 张文山能感觉到母亲和大姐的情绪变化,也知道为什么,但並没有解释。 总不能说自己知道哪儿藏著值钱的宝贝。 去了摘就成。 拾掇好晾晒的地方,已是晌午。 “娘,午饭我来。”张文山捲起袖子。 见许秀莲还想拦,他抢先道:“虾蟹不吃也是扔。” …… 很快,灶膛点火,大锅添水。 眼见著有水泡滚动,张文山就要往里下虾蟹。 “没大开呢?”许秀莲忍不住说道。 “不用等全开,要不肉该柴了。”张文山解释一句,毫不犹豫动手。 他先將河蟹放进去,保持著中火微煮,估摸著有八分钟就全都捞出来,又將河虾放进去。 这回捞起来更快,不到一分钟。 “能行么?” 不光老娘,大姐也有点迟疑,这样的做法和她们所知很不一样。 “尝尝不就行了。”张文山拿起一只河虾,三两下扒乾净,取出嫩肉放进小外甥嘴里。 “小舅,好吃。” 赵强高举双手,小嘴吧唧著,用行动投票。 “这才哪到哪,白灼虾得配上蘸料。” 张文山微微一笑,取来小碗。 先倒上半碗白米醋,一小撮盐,又將大葱只取葱白部分切碎,再点上少许猪油,搅拌均匀。 “哎呦,做点啥都费料。”许秀莲在旁边习惯性心疼,做菜就算了,整个蘸料还穷讲究。 “呜!” 话没说完。 许秀莲就被儿子强行投餵了一只蘸好料的河虾,眼睛顿时亮起来。 “还真別说,没有土腥味了!” “是么,我尝尝!” 不多时,张建设和赵宏伟回到家,也加入到吃虾蟹的行列。 吃完饭。 张建设犹豫一下开口道:“回来时我看周家老二和王凯搁咱家附近溜达。” “嗯?” 张文山一愣,这才想起老爹说的是谁。 二狗和老王。 李东的狗腿子,也是原身以前的牌友。 他眼底闪过一抹寒光。 希望他们识趣点。 第32章 大队长邀请 隨著张建设话音落下,房间內气氛为之一凝。 所有人目光下意识落在张文山身上。 “放心。”张文山迎著眾人目光,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不会再跟他们来往。” “就怕他们背地里使坏。”许秀莲率先开口,语气中透著浓浓的担忧。 日子才好几天,这帮催命鬼就嗅著味过来了。 张建设想了想,对著闺女儿子说道:“往后出来进去,多留个心眼。” “敢来我就收拾他们。”张凤霞撇撇嘴,凌空挥动几下拳头,恶狠狠说道。 她怀里的赵强也跟著挥手:“收拾他们。” 稚嫩的言语瞬间打破屋內沉闷,眾人纷纷露出笑容。 “不打紧,明儿个去镇上的事就先不去了。”张文山宽慰道,“他们翻不起什么风浪。” 对於李东几人,他並没有放在眼里。 真有发横財的魄力,也不至於分田半年多还窝在屯子里,靠打牌蒙钱过日子。 “咋?买卖不好?”张建设面露疑惑. “天热,水里东西不好抓,正好买了足够的铁丝,先把笼子好好整整。” 张文山当眾亮出计划,省得大伙儿心里七上八下。 “再说,蛤蟆塘估计要定下来了。” “对头,这事要紧。”张建设一拍大腿,连连点头,“池子里十来只蛤蟆都没跑,书记和队长见天盯著,你可不能掉链子。” “建设!” 正说著,外面就传来王铁山的声音。 “山子搁家没?” “在哩。”张建设忙不迭应声起身迎出去。 屋里其他人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大队长这样的大人物登门,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唯有张文山,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才慢悠悠踱著步子出去。 “耽误你们吃饭了。”王铁山笑呵呵跨进院子,目光落在张文山身上,“不过没办法,一问你小子不是钻山沟就是跑镇上。” “那没招,欠著队里粮食不使劲咋整?”张文山笑著应对,做了个请的手势,“今儿弄了点白灼虾蟹,您尝尝?” “不……”王铁山本想推辞,可对那陌生词儿又十分好奇,“白灼咋个意思?” “您尝尝就不知道了。”张文山给老爹使了个眼色。 “走走走。”张建设会意,拉著大队长往屋里走,“这小子鼓捣的,別说,味儿还真不一样。” 饭桌还没有收拾。 许秀莲手脚麻利地端上一碗虾蟹,原本是留给三闺女的。 谁也不是傻子。 本来就沾点亲戚,以前儿子不著调,抹不开脸往前凑。 现如今儿子学好,又因著蛤蟆塘有了联繫,肯定得好好招待。 “別忙活,別忙活,我就瞅瞅。”王铁山客气两声,目光落在桌上,“不就是清水煮么,有啥滋味?” “配上这个就有了。” 张文山利落切好葱段,调配蘸料。 王铁山不禁露出惊疑目光:“你小子还有这手艺。” “让师傅练的。”张文山將蘸料碗放下,不动声色继续增添自己拜名师的可信度。 “呦,那我可得尝尝。” 王铁山兴致大增,笑著抓起一只青虾,粗獷地扯掉虾皮也没揪掉脑袋,往碗里一杵就塞进嘴里。 “嗯!” 他眉梢挑了挑,忍不住又捏起一只,这回蘸的更瓷实,边吃边点头。 “嘖,真香! 不比啥油爆大虾差,也不像平时家里煮的发柴,还没有土腥味,下酒最合適。” “给您倒点?”张文山作势要拿酒。 “可別,下午有正事。” 王铁山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却更深了,抹了下嘴,正色道。 “队里已经定下来弄蛤蟆塘,我替你做主,拿普通公分,没有补贴也不用下力,等会去开会。” “那可太谢谢您了。”张文山心头一松,笑容真挚。 集体產业按工分记帐是传统。 一般技术指导,每天会多出五到十分,用这部分换来队里给介绍证明,和天上掉馅饼没区別。 这年月身份审查,调查基层关係很严。 有原身留下的污点,想办渔猎许可需要巨大代价,砍掉部分工分就能成,和直接捡钱没啥区別。 “不用谢我,该我谢谢你才对。” 王铁山又抓起一只螃蟹,吃得眉开眼笑,嘴角上泛著油花 “我跟书记往镇上跑了好几趟,上面对咱们折腾这蛤蟆塘,那可是大加讚赏。 还拍了胸脯保证,等收穫了,帮咱们联繫外贸出口和药厂的订单” 听到这话。 张家人不由得站直几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与震撼。 蛤蟆塘竟然得到上面的肯定? 镇里还帮忙联繫外贸和药厂的单子? “这,这不就是捡钱么?”许秀莲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瞎说啥!”张建设赶忙瞪了老伴一眼。 “哈哈!没说错,就是捡钱。”王铁柱哈哈大笑,看向张文山,“不过这钱能不能捡著,全看你嘍。” “您放一百二十个心。”张文山挺直腰板,拍得胸膛砰砰响,半开玩笑道,“养不出来,您把我卖了抵债!” “你能值几个钱?”王铁山闻言点点头,“是个能抗事的,看来挺有把握。” “那是。”张文山试探著问道,“还有个事,咱们屯子能爭取到外贸任务么?” 溪口营子那条线,目前来看成功希望不大。 赵德柱但凡能做主,就不会为五十块钱犹犹豫豫,日后合作怕也波折不断。 还是得做一手双保险。 “你啥意思?” “供销社有收购虾蟹的外贸任务,我跟著人家的捕鱼小组卖了点。” “啥!” 王铁山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被嘴里的蟹肉噎住,急忙低头,碗里的虾蟹几乎见底。 “外贸任务收购这玩意?” “您放心吃,都是挑剩下的。”张文山宽慰道。 “混帐玩意,嚇死老子了。”王铁山长出一口气,舔舔嘴唇又忍不住拿起一只,“外贸任务不太好整。” “我师父教过用笼子捉,咱屯子里好几户人家,地种不动日子艰难,我寻思发动他们。” 张文山说出打算。 屯里困难户大多是无儿无女的老人,亦或者身体有残疾,有的是当年搞建设落下的,有的家里掛著光荣牌。 屯里年年帮扶,也只是勉强温饱,分地后更显得力不从心。 能把他们团结起来,就算被明年那场风波殃及,也大概率安然无恙。 这个想法虽然有点功利,可好处也实在。 而且,或许还会有意外收穫。 “好小子。” 王铁山闻言,整个人僵在原地,片刻后拍案而起,一把將张文山揽过,迫不及待往外走。 “走,现在就去大队部开会,这事一刻也不能耽搁!” 张文山被拽得一个趔趄,挣扎著扭过头。 “姐,把地笼收了,拿大队去。” 第33章 觉悟高的张文山 下午一点多,赤松屯队部的老屋子。 黝黑鋥亮的木桌旁,烟雾繚绕,老书记,大队长,会计连同几个小队长齐聚。 “蛤蟆塘就用东坡靠著山溪水那一亩半地。” 老书记放下掉了漆,印著为人民服务红字的大茶缸,看向张文山,满脸和煦笑容。 “山子,你觉得咋样?” “没问题。”张文山乖乖当应声虫,老老实实坐在大队长身边。 这就是交易內容。 具体章程三大巨头已经商议过,他这个掌握技术的不反对,几个小队长翻不起风浪。 “书记。”一个小队长拧著眉头开口,手指下意识搓著菸捲,“俺寻思草甸子那片儿不也挺好?地方还宽敞!” “西坡砂石地更多,更符合政策吧?” “一亩半是不是少了点?” 有人挑头,其他人立刻七嘴八舌应和起来,安静的队部瞬间吵闹起来,唾沫星子横飞。 张文山默默看著,觉得挺有意思。 赤松屯五百多人口,分了田,家的位置没变,有事还是以小队为中心。 蛤蟆塘作为集体產业。 关乎到土地,工分,分红,管理权等问题,每个小队长都寸步不让。 “放什么屁!”一个大嗓门炸响,“草甸子是集体的,凭啥你们小队离得近就要多占便宜。” “就是,俺们小队人最多,在那干活,每天得多走一里地,门儿都没有!” “那就选中间。” “滚蛋,那得挖多长的沟引水?” 眼见爭吵越发激烈,老书记抄起茶缸子,敲了敲。 霎时间,所有人安静下来。 “山子,你懂技术,说说咋整?” 看似询问,实际上是下令衝锋陷阵。 拿人钱財替人消灾。 张文山心领神会,他当即起身道:“老书记选的地方没问题,一亩半刚刚好,咱们头回整,不能把摊子铺得太大。” 他侃侃而谈,各种术语层出不穷。 什么孵化最佳水温区间,水体溶解氧要求,幼蛙饵料密度,病害交叉感染风险…… 直接把一群常年和庄稼打交道的汉子说蒙了。 听都听不懂,更別说反驳。 “都没意见了吧?”老书记点点头,“下面说说人员。” “我觉得……” 爭吵再次开始,重复之前流程,整整两个小时,才勉强定下蛤蟆塘具体事宜。 “行,今天先到这。”老书记满意地舒了口气,端起茶缸,“收益和分红,暂时按老规矩走,后头有问题再调。 山子,你还有啥要补充的?” “没有。”张文山果断回答。 真有问题,也得私下和大队长说,然后转达。 这年头,出风头不是啥好事。 捞到好处,躲在集体这颗大树下乘凉才是明智选择。 “还有个事儿。” 眼看要散场,一直沉默的大队长王铁山忽然开口,指指墙角两个地笼和旁边桶里的虾蟹。 “我琢磨著,队里是不是再立个渔猎小组?” 老书记眉头猛地一皱,眼神狐疑地扫向王铁山。 这茬儿,之前可没通气。 “山子最近不是摸鱼捞虾贴补家用么?”王铁山语气平淡,拋出一个重磅炸弹,“撞上供销社有收购虾蟹的外贸计划。” 闻言,眾人不由得譁然。 “啥?国外还要这玩意儿?” “妈呀!我前儿个刚整了点当下酒菜。” “能卖多少钱?” 等议论声稍歇,王铁山才慢悠悠开口:“除了虾蟹,河里还有鱼,山上有兔子野鸡,以前不弄,是咱屯子里没手艺人!” “你说山子?”老书记眼睛一亮,露出瞭然之色。 要把渔猎的事过过明路? 至於么? 也对,张文山那名声早都臭大街,又因为耍钱打架让厂子开除,小心点也在情理之中。 “山子行么?” “自己寻摸点吃的没啥,集体產业可不是过家家。” “许是让老李嚇得,他那天不是说,建设家再弄东西,就举报吗?” 有人旧事重提,李跃进瞬间闹了大红脸,没好气道:“老子那天是话赶话,早翻篇了。” “没错,李叔还借我电棒看蛤蟆池子来著。”张文山適时笑著接话,递了个台阶。 李跃进顿时鬆了口气。 上次那事,真要揪著不放,他真吃不了兜著走。 “行了。”老书记摆摆手,压下议论,“外贸任务没那么简单,这些虾蟹能有三分之一合格? 咱厚著脸皮要下来份额,完不成咋办? 山子打猎抓鱼,只要不犯忌讳,队里不管,跃进那话就当放屁。” “老书记,您这就小瞧人了。”王铁山努了努嘴道,“山子,匯报匯报。” 张文山站起身来,举起地笼说道:“我师父传的手艺,这两个一晚上捞满能有四斤多,三斤左右符合標准。” 这句话就像把凉水洒进油锅,大队部瞬间沸腾。 “啥玩意儿?四斤多!老把式起早贪黑划拉一天也就两斤顶天了。” “別扯淡,桶里才多点?” “没听人家说卖过一回?这怕是早上刚下的笼子!” 几个小队长再也坐不住,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翻看两个地笼。 “用铁丝编的,这笼子可真金贵?” “和捕捞队用的是不一样,有啥说道?” “书记,要不咱试试?” 笼子扔水里,等著收就行,这不跟捡钱一样? “各位,没那么简单,捞到虾蟹还需要收拾清理,是个细致活,磨人。” 张文山主动泼冷水道。 “也不敢保一定能有收穫,回回都爆满,赚不著大钱。” 眾人冷静下来。 “也对,屯子也就麻雀天天见,活物越来越少。” “蝲蛄河为啥叫蝲蛄河?以前拿著盆就能捞蝲蛄,现在都没多少,更別说咱这。” “你们到底啥意思?”老书记眉头拧成了疙瘩,“按你这说法,渔猎小组更不该批,投入没个准数,弄不好还赔本,年底咋跟大傢伙儿交代?” 不等张文山开口,王铁军主动说道:“困难户。” 一瞬间,整个队部鸦雀无声,每个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这是屯子里最挠头的难题,尤其是分田到户后。 政策不许租借,他们也只当没看见,总不能让七八十的老太太下地,逼著小寡妇领著八九岁的娃娃去耕田。 “山子愿意领著困难户干。”王铁山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这笼子省事,多少是个进项。“ “啥?” “我没听错吧?” 几个小队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连老书记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张文山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 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铁山说的是真的。” “对。” 张文山迎著老书记和所有难以置信的目光,挺直了脊樑。 “以前我不懂事,队里和乡亲们能再三包容,给我改正的机会。” “现在我有点手艺,也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帮助乡亲们。” 老书记手一抖。 突然很想把为人民服务的茶缸子递过去。 几个小队长更是集体石化,看著张文山犹如面对一个陌生的巨人,忍不住后退两步。 这小子在镇上到底学的啥? 怎么听著觉悟比他们还高! 第34章 自负盈亏 “还是那句话,咱屯子周围有东西么?” 老书记冷静下来,指关节轻轻敲击桌面,缓缓开口。 闻言大家也从震惊中回过神,脸上露出无奈之色。 有觉悟是好的,可不解决实际问题。 十来年前,赤松屯也红火过一阵打猎捕鱼,当时还特意从公社请能人指点过。 一开始收穫很不错,家家户户都能分鱼吃肉,男女老少挤著空就往山林河沟扎。 可没几年就不行了。 大队人马吆喝著上山,最后灰溜溜提回三两只兔子野鸡,扎进河里,网上来的小鱼虾还不够塞牙缝,更別提分了。 多少人为此吵架,甚至动手,渔猎小组也就直接散伙。 屯里连杆像样的火枪都凑不出,更別说攒人进山围猎。 李跃进也皱著眉头开口劝说道:“山子学到本事不假,可就算能弄到东西,拖得动那一串困难户?” 这话就差明著说,困难户帮不上忙。 王铁山也犹豫起来,想想也对,种地都不成,上山下河打猎捕鱼咋能行? 他不禁后悔,刚才过於衝动,正要开口把事情否掉,冷不防一个年轻声音响起。 “成不成,干过才知道。” 张文山一步跨出人群,瞬间吸引所有老少爷们的目光。 赤松屯不是没东西,是眼皮子底下好弄的被薅光了。 十年前的大锅饭时代,农閒就组织人下河进山搞副业。 根本没有细水长流,可持续的概念,谁整到就是谁的,有些地方直接把泡子水抽乾,用炸药…… 也就这两年才確立禁渔期,最小捕捞规格啥的。 按照他的观察,屯子周边资源已在恢復,稍远些的地方可以说物產丰饶。 关键是得有本事去取。 “山子,別逞能,集体產业没那么简单,你兜不住。”王铁山急忙阻拦。 “我知道大伙都没底。”张文山目光扫过眾人,“要不咱们自愿加入,自负盈亏?”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能確定猎物位置,更不会说有办法进一步改进工具。 “咋个意思,你讲讲?”老书记问道。 “渔猎小组用屯子的山林水域,年底交笔钱给大队,盈亏自担,不用大队兜底!” 话音落下,满屋愕然。 所有人看张文山像看怪物。 李跃进忍不住道:“这,谁肯干?” “所以才说自愿加入。”张文山笑著看向老书记道。 能当书记,绝不是笨人,很快就明白其中关键。 “和包產到户一个路数?” 张文山竖起大拇指道:“您老高明。” “那要是赔了呢?”角落里冒出质疑,“谁担责任?” “没长脑子就闭嘴。”王铁山忍不住呵斥一声,再看张文山时,眼底精光闪烁。 真是个人才。 屯子里几家困难户,本就需要大队扶持帮助,折腾到头一场空,也不过是维持原样。 可万一成了。 大队不光能够减轻负担,甚至还有额外收入。 搞不好,还能成典型,露大脸。 这事能搞! 果不其然,老书记略一沉吟便拍板:“这事先別声张,向上匯报后再说。” 他目光动,看向王铁山和田会计,二人立刻会意。 田会计当即起身道:“交多少钱要好好琢磨下,漏了风声不好办。” “各家各户的情况也得再摸摸。”王铁军附和道,“谁多嘴把事情搅黄了,別怪我翻脸。” “先散了。”老书记拿起茶缸子,“眼下蛤蟆塘是大事,照著定下的章程,好好规划,明早开会定调。” 闻言,眾人先后起身离开。 刚出队部门口,呼啦一下又围住了张文山,七嘴八舌,那股子热乎劲儿前所未有。 “一帮势利眼。”等人走光,张凤霞快步迎上,一把接过弟弟手里的地笼。 张文山摸摸鼻子,没接话。 原身那些混帐事,以前外人能有好脸色才怪,也就家人始终信他会改好,全心全意维护帮助。 “哎呀!咋死了这老些?”张凤霞探头往桶里一看,急得直跺脚。 “没事儿,都是小的,死了也一样吃。”张文山笑著安慰。 气温高虾蟹本就不活跃,何况只放半天,没几个能卖钱。 “那咱还放在老地方?”张凤霞扭头瞅了瞅四周,小声说道,“我去拿地笼的时候,总觉得有人跟著。” “嗯,等会一块去。” 张文山点头,目光扫过四周疯长的草木,微微眯起眼睛。 八十年代乡下没有怎么开发。 一出屯子中心,灌木杂草丛生,尤其下地笼的地方,十步开外藏个人,影子都看不见。 到了地方,张凤霞看著饵料仓问道:“拿出来过,还能顶用不?” 用肥肉拌的饵料,不能用实在太可惜。 “顶用!”张文山看著姐姐的样子,思绪飘远。 要是让她见识见识后世钓鱼佬论斤打窝的豪横,不知下巴会不会惊掉。 两人重新下好地笼,张凤霞环视四周 无数垂柳足有六七米高,连成一片,枝条垂落在地面,水面,犹如天然帐篷。 地面荒草齐膝。 她不禁有些担忧道:“要不我晚上来守著?” “犯不上。”张文山自信一笑,“再说有人来动最好。” “为啥?”张凤霞满脸不解。 张文山压低声音,三言两语说了队部的事。 八二年,屯子就是个封闭的熟人圈,很多时候断案不需要证据,偷鸡摸狗一旦做实,直接社会性死亡。 “小弟,你这脑瓜子咋长的?” 张凤霞听完,忍不住拍手叫好。 “平常队里兴许和稀泥,这事扯上了集体產业,困难户……他们比咱更上心。” 她对屯里的人情世故门儿清,立刻明白其中奥妙。 …… 与此同时,李东家里。 “地方摸著了,咱下一步咋整?”二狗急得抓耳挠腮,“要我说,直接去把笼子端了,他能知道是谁干的?” “不好整,张文山现在搞蛤蟆塘,是队里的香餑餑。”王凯慢悠悠吐著瓜子壳,一点也不著急。 “那咱俩白盯梢了?”二狗更烦躁。 “没白盯。” 李东手里的蒲扇摇得呼呼响,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捞鱼虾最难的就是找不著好窝子,眼下找到了,明儿个再把他卖货的路子摸清,齐活儿!。” “对呀,地笼也不是啥稀罕玩意,现编都行。” “没错,咱也在那片下笼子,大队还能拦著不让?” “必须给他个教训,还跟咱们断绝关係,给他脸了!” 说著,三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仿佛已经看到张文山生意被抢,灰头土脸的模样 第35章 再见赵德柱 张文山回到家,没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 “他婶子,你算是熬出头,山子都能领导集体產业了。” “我打小就知道他错不了,十四岁就敢把野猪引走,別说在屯子,镇上也挑不出第二个。” “也就是前两年让人带坏了。” 张文山停下脚步,只觉得牙疼,已经预想到进屋会遭遇什么。 “姐……”他眼珠一转,打算脚底抹油,却瞥见身边的大姐钉在原地,眼眶微红。 “咋了?” “要是那会儿我顶上去,指不定你就接著念书,沾不上李东那伙人,没准也像老三那样捧著中专文凭。” 张凤霞指头死命拧著衣角,声音越来越低,末了带上哭腔。 她后悔当时因为害怕僵在原地。 后悔眼睁睁看著小弟面对野猪。 “也兴许在学校喝酒打架耍钱,闹出人命让公安銬走。”张文山嘆了口气,故意用轻佻语气说道。 “说什么胡话?”张凤霞猛地瞪圆了眼。 “还可能让富家小姐瞧上,倒插门,或者去外地,当兵,进厂,做买卖……” 张文山目光看向远方,声音中带著几分释然。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既来之则安之,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张凤霞眨眨眼,半晌后歪著头问道:“啥意思,俺没听懂。” “你要真过意不去,抓紧时间认字,把帐本摆弄清楚。” “嗯,这个我能行。” “你回去就说我上山了啊!” 张文山说著,猫腰窜进后园子藏起来。 大姐见状不禁露出笑容,走进家里,不大会功夫,家里人陆陆续续出来告辞。 “热死了。”张文山钻进屋里,拿起茶缸子猛灌几口凉白开。 许秀莲坐在炕上,立刻看穿姐弟俩的把戏,嘆了口气道:“我说她咋拉著人家干活?” 张凤霞立刻维护道:“他们东拉西扯套关係,还不是想占便宜,以前咋不见来呢?” “你呀!”许秀莲伸手给了大闺女一下,“知道也不能说。” “就是嫌应酬麻烦,有那时间不如多弄两个地笼。”张文山笑著打圆场。 老娘和大姐都是为自己好。 屯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有啥事都得指望乡亲搭把手,不跟人来往肯定不行。 至少面子上得过得去。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等下保准还有人上门。” “没事,我拿上东西去仓房。” 张文山一直躲到快吃晚饭才出来。 “咋从仓房钻出来的?”老爹张建设皱著眉头说道,“家里来且也不知道张罗,好些人找你一大圈。” “没听见。”张文山直接装傻。 正摆碗筷的张文慧无情拆穿:“他就是故意躲著。” “你这样可不行……”张建设一听顿时不乐意。 眼瞅著老爹要开始说教,张文山急忙从口袋里面把钱掏出来:“分钱了,大姐记帐。” “来了。” “今天赚钱有两份,虾蟹大家都有出力,大姐忙活最多,她的五毛钱已经给过了,你们和三姐一样,都是两毛。” 张建设脸唰地一沉,呼哧喘起了粗气。 大姐夫看向自家媳妇,用眼神询问。 许秀莲乾脆地问道:“四儿,你闹哪出?” 张文山將白天说的话重复一遍,又补充道:“渔猎小组的事情已经和队里说过,你们现在要起到表率作用。 干活拿钱,天经地义。” “俺们跟外面说一声就行,钱你自己拿著。”许秀莲再次拒绝道。 张文山摇摇头道:“往后日子会越过越好,分的钱也会越来越多,几毛钱大伙不计较,几块,几十块,几百块呢?” “还几百,做梦呢?”老爹嗤笑一声,从头到脚写著不信。 张文山没接茬儿,自顾自往下说:“再往后,我成家,三姐成家,还这么糊涂著? 说难听点,光付出没有回报,谁心里乐意?” 闻言,大家陷入沉默。 许秀莲停下灶台活儿,神色一凛:“这话倒也在理。” 以前都在地里刨食,再怎么样也就是粮食多少。 可现在换成钱…… 老爹闷葫芦似的不吱声,刚摸出旱菸袋又塞回去,掏出包迎春烟,甩给儿子和大女婿一人一根。 “再者,出力拿钱才有奔头。”张文山接过烟点著,“总不能大姐大姐夫想给孩子买块糖,添件衣服都要攒钱吧? 总不能让三姐在外面兜里一分钱都没有吧? 他们可是都干活了的。 爹娘你们不拿,让他们怎么办?” 因为分钱,张家晚饭吃的很平静,每个人心里都装著事。 八二年晚上没有娱乐活动,大家都早早歇下。 张建设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旁边许秀莲没好气给了自家男人一杵子:“烙饼呢?” “俺就是觉得不得劲。”张建设瓮声瓮气道,“小兔崽子打哪儿学的?一套套戳人心窝子,整的好像家要散了似的。” “老四说的在理,私下咋回事另说,出力干活拿钱,应该的。” “俺又不傻,还能听不出好赖话?” “你就是个劳碌命,享不了福,儿子现在不光懂事还有本事了,你有啥不痛快?”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张文山全家再次早起忙碌起来。 有过先前经验,倒是没有昨天那么慌乱,大傢伙都知道干啥。 按照约定,张文山和大姐匯合后,在供销社外面等著赵德柱一行人。 “老弟来的早啊!” 赵德柱脸上掛著尷尬笑容,欲言又止。 “赶不上你们,瞅这筐沉的,比昨儿多不老少吧?”张文山看了眼对方的筐,“大老远弄来真不容易。” “多亏老弟指点。”赵德柱笑容更加尷尬,凑近两步道,“老弟,私底下聊聊?” 张文山还没开口。 “跟他费什么话?”一个傲慢的声音响起,“你那套绑鱼的法子,二十块,教会俺们。” 听到这话,张凤霞脸色骤变。 她不动声色搁下背篓,右手猛地攥紧里面藏著的榆木铲柄。 “赵哥。”张文山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问赵德柱,“这位是?” “我们捕鱼小组的组长,陶俊。”赵德柱一个劲挠后脑勺,硬著头皮说道,“老弟,五十块钱確实太贵了,你看……” “不还价。”张文山嘴角一扯,转身就往供销社大门迈。 “哎,別走……” 那瘦高青年一步抢上前,身后几个身影呼啦围拢,堵死了去路。 第36章 供销社保卫 张文山脚步一顿,只觉得活见鬼,目光穿越人墙落在赵德柱脸上,疑惑道:“他脑子不好?” 陶俊双臂环抱胸前,下巴抬得老高,满脸得意。 闻言神色骤变,破口就骂:“你特么……” 话音未落,一个粗嗓门传来,透著不耐烦。 “干什么呢?” 来人身形魁梧,穿著军绿色衣服,胳膊上箍著红底白字的袖章,“保卫”两个大字十分醒目。。 这年月,乡下人谁不怵供销社? 关於保卫人员的各种恐怖传闻更是满天飞。 陶俊一见对方,瞬间傻眼,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著半天发不出一个清楚的音节。 他身后跟著那几个人也没好到哪去。 一个个缩著脖子,根本不敢吭声,生怕让保卫人员盯上。 “没啥事,俺们换点虾蟹,价格没谈拢。”张文山大大方方抢前一步,手腕一翻,从兜里拈出一支烟递过去,“不好意思周哥,麻烦您跑一趟。” 高大男人瞥见递过来的大前门香菸,微微一怔,绷紧的脸鬆动几分:“你认识我?” “俺姐夫是农机厂保卫员林德强。”张文山笑著划著名火柴,上回来打听半天,这么重要的信息怎么可能错过。 至於提二姐夫拉关係,他也经过深思熟虑。 镇上几个大单位经常有工作联动,彼此保卫多半有交集,就算不认识,抬出来对方也会给几分薄面。 周先进刚吸溜一口烟,呛得连咳数声:“你,你就是德强那个……” 他猛地剎住话头,赶紧转向旁边的张凤霞道:“这是大姐吧?” 张凤霞慌忙撒开握紧的铲柄,双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堆起笑容打招呼。 这一幕惊得陶俊等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妈呀!他们跟供销社保卫员搭得上话。 背后还戳著个农机厂保卫员亲戚! 待会儿是不是就得收拾咱们了? “原来是外贸单子,重量够价给的高。” 攀谈几句,周前进摸清了底细,立刻转头,目光如刀般剜向陶俊。 “咋,多出来的不想给?” 刚才还威风八面的陶俊顿时瑟瑟发抖,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 赵德柱急忙上来打圆场:“没有没有,俺是觉得有几只蔫巴。” 让人知道,他们强买能让鱼离水多活好几个小时的法子,可就全完了。 別说供销社的外贸单子以后弄不到,只怕在镇上混都费劲。 一番拉扯后。 三斤二两的虾蟹卖了三块八毛钱。 “走正路好,以后来供销社,有啥事儘管找我。” “少不得要劳您费心。” 张文山目送周前进走远,拎起袋子转身就要走。 “老弟,等等。” “怎么,还想动手?” “老弟哪的话。”赵德柱连连摆手道,“咱再商量商量,五十块俺们一下拿不出来,先给个定金行不?” “免了。”张文山眼角扫过陶俊,“我不跟傻子做买卖。” 供销社门口,保卫人员天天巡逻,光天化日就敢亮爪子,已经不能用蠢来形容。 原以为是个草台班子,敢情里面有搅屎棍。 他可不想沾上一点。 “你特么……” 陶俊一听,眼珠子立刻瞪得血红,张嘴就想反击,猛地又压低声音,小心地朝左右看了看,见保卫员不在,顿时挺直腰杆。 “你再说一个……” 话没说完,又让赵德柱打断。 “闭嘴。” “姓赵的,你跟谁俩呢?”陶俊肩膀一耸,伸手就要推搡赵德柱。 “边呆著去。” 赵德柱胳膊一横,毫不客气地格开他,转过身,脸上挤出十二分的歉意。 “老弟实在不好意思,我一定回去处理明白,咱明天……” “明天就不来了”张文山斩钉截铁地回绝,“我暂时不弄虾蟹,以后咱们也不用联繫。” “別呀!”赵德柱急得直跺脚,“供销社还会有其他外贸单子,咱们能搭伙发財的地方多得是!” “能弄到供销社份额的,难道就你们一家?” 张文山摇摇头,再不废话,拽起大姐的胳膊径直离去,背影决绝。 “槽!” 看著人彻底消失在街角,赵德柱恶狠狠一脚踢飞面前的石子,抬手狠狠揪住自己的头髮,揉得乱七八糟。 “不就是个绑鱼的法子,离了他张屠户,还吃不上带毛猪了?” 陶俊满不在乎地在火上浇油。 “况且离大规模捞鱼还有俩月呢,急啥?” “你特么真是个傻子。”赵德柱深吸一口长气,强压著爆发的怒火,“等到大规模捞鱼,还用个屁的法子? 人家俩人就能弄三斤多合格的虾蟹,咱们多少人,下了多少个笼子? 手里肯定还有別的招,现在全完了!” 陶俊梗著脖子,嘴硬道:“谁知道是不是俩人,指不定全家跟著忙活。” “行行行,你是组长,你是大队长儿子,你非要少花钱买法子……”赵德柱气得一甩胳膊,掉头就走,“以后捕鱼小组的事情都你来,俺不伺候了。” “走就走,少了你还抓不著鱼了?” 陶俊大手一挥,领著他那群蔫头耷脑的跟班,硬著头皮钻进供销社卖虾蟹。 他们並未发现,后面一直有两个人悄悄跟著。 “张文山这个吃里扒外的玩意,竟然跟別的村子联合。” “瞅见没?那个窗口写著外贸单子呢!难怪能卖出高价。” “早知道凑近点,听听多少钱。” “铁定比平常贵。” 周二狗和王凯不敢上前打听,只能躲在一边瞎嘀咕,盘算著往回走。 …… “今天虾蟹进帐三块八,细鳞鱼四块五,拢共是八块钱,加上前几天剩的……” 国营饭店外,早餐摊子上。 张凤霞扳著手指头算数,片刻后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压低嗓门问道:“这两天就赚了十四块四?” 油条真香! 张文山慢悠悠喝下一口豆浆,砸砸嘴道:“还行吧,总算没白忙活。” 五天还没划拉上十五块钱。 作为拥有系统的穿越者,多少有点丟人。 “你咋没反应呢?”张凤霞满脸写著不解,“镇上壮劳力累死累活一天也就一块多,干部工资满打满算才四十多……” 她嘴里絮叨著镇上各行各业的收入。 跟几天前那个畏畏缩缩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张文山笑呵呵听著,很满意这段时间的培训结果,目光落在系统上。 【今日情报1:预计今日最高气温30c】 【今日情报2:受持续高温影响,附近蛇类白天活动频率降低(具体位置点击查看)】 “行吧,就当天气预报。” 张文山挠挠头,有点无奈。 运气不咋好,连续几天情报价值都一般般,今天尤甚。 野生动物活蹦乱跳,得吃饭睡觉,所谓具体位置就是大致活动范围。 不同於虾蟹鱼类可以下笼子用网,蛇就算知道大致位置,想抓到也要靠运气,万一遇到毒蛇…… “有危险预警也不错。” 张文山看著地图,两处位置在前往木耳区域的路上,越瞧越觉得发毛。 第37章 木耳丰收 “姐,咱家的防蛇药搁哪买的?” 张文山咽下最后一口豆浆,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八二年的油条足有一尺长,又粗又壮,咬上一口满嘴麦麩香,哪怕知道里面有矾,也忍不住吃完。 八分钱一根还搭碗豆浆,要啥自行车。 吃出毛病我身体不好。 “那玩意还用买?”张凤霞疑惑地抬起头,“烟油啥的自己兑点不就完事了?” “我就知道。” 张文山一拍脑门,难怪之前钻山里,老娘给他裤腿抹的防蛇药味道那么冲。 他只当自己见识少,没见过土方子。 现在回想起来,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咋,还真要买啊?”张凤霞眼看弟弟抬脚就奔老药铺去,急忙拦住,“跟路边的土郎中买也一样,里面贵!” “不光买药,顺便探探路。”张文山没细说,抬脚往前走。 巷子口的小药铺,木头招牌被日头晒得褪了色,隱约透出“李记药铺”四个字,门檐下掛著两团风乾蒲草,隨风摇曳。 刚靠近,一股淡淡药香迎面而来 这年月的药铺通常没啥营业执照,多是本地老中医,祖传的手艺,受到乡里乡亲认可。 没本事根本开不下去。 张文山撩开药铺门口的布帘,一股凉风裹著更浓的药味扑灭了六月底的暑气。 柜檯后坐著个六十开外的老郎中,戴著副磨边的老花镜,正埋头吱嘎吱嘎地碾著草药。 “老师傅,防蛇药咋卖?”张文山溜达到柜檯边,眼光往里屋扫。 隱约能瞅见没拾掇的药材堆在角落。 “两毛八,今年新泡的。” 老郎中从柜檯里摸出个瓷瓶,瓶身贴著寸许长的红纸,毛笔字写著驱蛇药外用。 “让蛇咬了这玩意可顶不住,得赶紧奔卫生院!” “您这还收药材呀?”张文山说著,兜里掏出一把零钱。 老郎中没接钱,眯起眼打量他。 “我钻山里碰见过几样。”张文山笑著解释,“车前子,益母草,桔梗啥的。” “直接送收购站去。”老郎中接过钱,低头哗啦啦翻找零钱。 “野灵芝,防风,上好的黄芪呢?”张文山顺口又报出几个药名。 老郎中把零钱啪嗒一声搁柜檯上:“採摘药材讲究手艺,阴乾晾晒更有门道,弄不好,糟蹋东西。” “得嘞!”张文山笑呵呵抓起钱和药瓶,转身就走。 “咋没问明白就走了?”一出铺子,张凤霞憋不住了。 她全程竖著耳朵,听得云里雾里。 “收购站压价狠,你知道吧?” “知道啊。” “所以我问他收不收,人家不要常见的。” “啊,那也没说要贵的呀?”张凤霞一愣。 “有些事,没拒绝就是同意。”张文山脚下不停。 张凤霞猛地反应过来,追上去,“你还认得草药?” “嗯,师父教过。”张文山脸不红心不跳,心里默默给这药铺钉了个记號。 以后得多跑几趟,把路趟熟。 万一哪天撞大运碰上金贵的药材,或者刷出相关情报,总不能现找门路。 姐弟俩回到屯子还不到九点。 路上人影稀疏,到家才知道蛤蟆塘那边早开工了。 张凤霞不由得气愤道:“咋不等小弟?” “你俩天没亮就蹽没影了,咋等?”老娘许秀莲反问。 “那提前吱个声也行啊!”张凤霞扭头问张文山,“昨儿没说吧?” “我推了。”张文山正往背篓里塞傢伙事儿。 “你这孩子,咋给推了!”许秀莲埋怨道,“露个脸多好。” “不是传屯子要改村么?”张文山手下不停,“咱力挺大队长,让他露这个脸就够了。” 许秀莲眼珠一转,明白了:“那是不该去。” “为啥呀?”张凤霞还是蒙在鼓里。 “躲是非唄!”许秀莲笑道,“忘了前两年为爭个小队长,闹出多少鸡飞狗跳?” 张凤霞一拍大腿:“小弟这是表明就跟大队长一条心,不掺和那些烂事。” “成了成了,赶紧走吧,再磨蹭指不定谁上门呢。” 许秀莲把备好的乾粮和水壶塞进背篓。 姐弟俩去的山叫做二道沟子,顾名思义有两条深沟。 东北的地名,就是这么实在。 两个人走了半个多小时后,周围几乎看不到人跡,各种不知名虫鸟的叫声多起来。 算是越过外围来到比较偏僻的区域。 “咱不整点山杏,樱桃么?”张凤霞指著荆棘丛里面的几颗果树,“好歹能值点钱。” 来之前,老娘再三嘱咐,安全第一。 上次去鹤嘴洞那条路,她以前走过不算陌生,可今儿走的完全是没人趟过的地方。 她多少有点心慌。 这年月上山最忌讳一个人远走,尤其是没有傢伙事的情况下。 “再往前点有柞木林子。”张文山对照著地图说道,“前两天下过雨,没准有木耳。” “啊,现在?”张凤霞歪著头,满脸疑惑。 “环境对有可能,一般柞木最多,樺树榆树少点,杂木零星长点。” “我还真没注意过。” “以后慢慢就知道了。” 长跑山的妇女,就算没有明確概念也知道个大概,可惜因为原身,张凤霞早早就下地干活,根本没上过几次山。 又走了一会,已经进入柞木林范围。 张凤霞眼见,立刻就发现目標:“哎,还真有。” 顺著大姐目光看去。 只见一棵碗口粗细的柞木倒在地上,不知道枯了多少年,树皮爆裂开,捲成深褐色的鳞片筒子,爬满暗绿的苔蘚。 棕黑色的木耳正从那些裂缝里钻出来。 一簇簇挤著,鼓鼓囊囊,边缘带著点嫩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这还有……” “那边也是。” 张凤霞刚指向另一处,立刻又瞥见第三处,第四处……她眼珠子瞪得溜圆,尖叫著抓住张文山的胳膊,狠命摇晃。 “小弟,你真神了。” 以往也见过反季木耳,可这么多,前所未有。 镇上收鲜木耳一毛多,晒乾的能卖到八毛甚至一块! 摘木耳没啥技术,晒乾存著等价钱好时出手,最是划算。 以前她不上山,就是因为跑断腿也常常空手而归。 近处早被人薅禿了,走远点半天功夫搭进去,弄不到东西纯属白费劲,远不如种地实在。 可跟小弟出来,鱼虾就跟等著他们捞似得。 现在连上山,都能撞上这么大一片黑木耳。 太不可思议了! 第38章 两大筐木耳 “別愣著了,赶紧动手。” 张文山利落地抽出昨夜磨好的竹片刀。 “对对对。”大姐回过神,急忙放下背篓,挎在胳膊上,一手靠近木耳,直接撕下来扔到背篓里。 速度飞快。 “住手。”张文山见状大惊失色,急忙將竹片刀递过去,“用这个。” 他俯身示范,竹刀紧贴枯木,手腕轻巧一旋,利落地切断木耳根部,落下的木耳形状完整。 “费这劲干啥?“张凤霞皱眉,“太磨蹭了!“ “刀割能保木耳品相,还能留著根,过几天又能冒头。“ 张文山捻起一簇黑亮厚实的木耳,稳稳放入背篓。 “原来如此。”张凤霞眼睛陡然亮起来,“以前大傢伙摘木耳,第二茬不多是因为根子断了?” 张文山点点头,嘱咐道:“小的,老的都不要。” “老的收拾收拾也能吃,不要太可惜了。”张凤霞接过竹刀掂了掂,还是心疼。 “老的人家不收,回去还要分拣,咱现在要忙的事情很多。”张文山摇头解释。 人生在世,无非衣食住行。 吃的家里土地產出基本够用,有所欠缺,自己隨便划拉点就行。 相比之下,剩下三样才是关键。 家里根本没有多余布料,天热还能光膀子熬一熬,天冷就需要棉衣棉被棉鞋,哪样都需要钱。 更不要说水鞋,雨衣,手套等上山下河用品。 还有土坯房也就勉强能遮风挡雨,跟舒適二字不沾边,重建是个大活。 天天靠双腿去镇上,不光累,还耽误事,但凡有个自行车,能带的货物至少要翻几倍…… 总而言之。 搞钱,搞钱,还是搞钱! “分拣的时间用来编笼子,算下来赚的更多。”张凤霞歪著头,喃喃自语,眉宇间还透著迷茫。 “按我说的,保证没错。”张文山没有再多说,直接开干。 大姐是这个时代的代表。 多年来集体生產,根本没有开源渠道,只能想办法节流,什么东西都想留著,半点不肯浪费。 想法没有错。 奈何隨著经济全面开放,光节省已经赶不上变化。 “你再割一遍我瞅瞅!“张凤霞握紧竹刀凑过来。 连日来流水似的赚钱,已经证明小弟学的手艺没毛病,听著就是。 “没啥难的,贴紧根,用巧劲……” 张文山边割边讲要领,一开始大姐手生,力道不是过猛划破木耳,就是太轻割不下来。。 “其实……”他见状想安慰一下。 大姐並没有应声,抿著嘴,一刀接一刀尝试。 没多久,手就顺溜起来,刚吃过晌午饭,下刀的速度竟反超自己。 张文山摇摇头,目光中有敬佩也有唏嘘。 就这学习能力,早些年要是有机会学手艺,没准现在都成大师傅了。 日头西斜。 张文山直起酸疼的腰背,齜牙咧嘴用手不断揉捏,额头上满是汗水,顺著脸颊脖子往下淌,身上更不用说,早就湿透,痒的钻心。 偏不敢解开衣服吹风。 “弄不好得长痱子。” 他嘆了口气,看了眼逐渐暗淡的天色,朝著另一边喊道:“姐,停停。” 一连喊了几声,张凤霞才转过身:“小弟,累了你就歇会。” 说完,就要继续干活。 张文山无奈,只能快步上前拽住她:“得赶紧往回走,再晚容易出事。” 八二年的东北山林还有野生动物。 他们所在位置又比较偏,天黑遇上什么都有可能,现在可没有手机,更没有救援队。 “明个早点来。”张凤霞望著大片未探的柞树林子,两眼放光,意犹未尽。 “早来也没用,咱俩能搬回去的有限。”张文山踢了脚边塞满的背篓。 大姐挠挠头道:“上回不是扯了麻袋皮?“ “那木耳就不用要了。”张文山將背篓提起来放在一段枯树上,“且不说能磨坏,要是捂烂了直接报废。” “可惜现在农忙,要不爹娘也能来。”张凤霞蹲下身子,双手穿过背篓袋子,稳稳噹噹背上,然后帮小弟背上另一个背篓。 “山里的东西跑不了,慢慢来细水长流。” 张文山一咧嘴,声音发颤。 原身多年没干过重活,细皮嫩肉,此刻背著十多斤东西,肩膀勒得生疼,走起来更加费劲。 “要不你慢点走,我跑一趟回来接你。” “可別。” 张文山摆手拒绝,咬著牙前进,心里不断自我安慰。 渔猎小组搞起来就好了,到时候有人出力,自己指挥就成。 山路本就不好走,又要护著木耳避免顛簸,姐弟二人直到天擦黑,才勉强看到赤松屯影子。 …… “哎建设,你们家搁这杵著干啥?” 下地的人们陆陆续续回家,眼见张建设一家守在大路尽头,不由得好奇。 “没啥,大凤和山子上山了。”张建设叼著烟锅,面无表情回答。 “哈时候走的,还没回来,不能……”问话的村民见张家老少脸色一沉,赶紧呸呸两声,“瞧我这破嘴,指定没事!“ “他们干啥去了?” “往哪片山钻的?” “要不咱们吆喝人去找找?“ 路人有的问一句便走,有的停下张望,有的走开又折回,不消片刻,屯口竟聚起一小撮人。 “放宽心,天没黑透,许是找到好东西耽搁了。“ “这月份,近山能有啥...“有人嘀咕两句,立刻被几道犀利的目光瞪了回去。 “別听他放屁,山子拜师学的本事咱们都瞧见了,蛤蟆都能养。” “就是,你之前不还说,山子整著东西,割肉孝敬你么?” “快看,那是不是?”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许秀莲踮脚急望,暮色里两道身影缓慢走来。 “老大,老四!” 她再也绷不住,扯著嗓子喊破了音,张建设则和赵宏伟则一言不发,快步迎上去。 “哎,娘!” 听到熟悉的声音,张文山不由得心头一热。 回过神,老爹已经来到眼前,横眉竖目,看样子火气很大。 张文山嘆了口气,实在没有力气转移话题,正准备低头挨训,哪曾想肩膀一轻。 再看去,背篓已经到了老爹手上。 这时,许秀莲也跑过来,人没到骂声已经传来:“你们两个要命的冤家……,这月份哪来的木耳?” 第39章 李东抢生意 许秀莲看著两大背篓木耳,瞬间瞪大眼睛,满脸惊讶。 不只她。 其他围过来的人也都纷纷露出诧异的目光。 “好傢伙,你们这是端了木耳窝?” “木耳不都春秋才有么?” “应该找到有半干倒木的背阴坡,你们运气真好。” 惊嘆声此起彼伏,有懂行的人暗自猜测,倒是没有人追问具体地方,只是有不少人,看向隱没在黑暗中的山峦,目光跃跃欲试。 “走的远点。”张文山不动声色提醒道,“路上还有蛇。” 闻言,眾人神色一凛,寒暄几句各自散开。 许秀莲拉过儿子,上下检查:“你们真遇上蛇了?” 看著筐里那么多木耳,她高兴之余,心中涌起一阵阵后怕。 “没有,你忘了小弟特意去药铺买的驱蛇药,两毛八呢?”张凤霞答道。 “那就好,以后可不许跑太远。”许秀莲拍了拍胸脯,喜滋滋从筐里掏出两把木耳,凑到眼前,仔细观看。 个头真大,几乎都是一等品,屯子周围可没有。 “嗯,剩下的不多,明儿个能早回来。”张文山估算了下柞木林范围,给出答案。 “啥,还有?” 包括许秀莲在內,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钉在他身上,满是狐疑。 张建设更是託了託身后沉甸甸的背篓。 没错,少说十来斤! 往年俩人上山,拼死累活也就弄这些,还得烧高香,如今闺女儿子一天没整完,明天还得去。 人和人差距这么大? “那地界偏,前两天又淋了场雨,木耳躥得快。”张文山脸上绽开笑容。 出发前,他也没料到能搂这么多。 大姐绘声绘色补充道,“小弟上山直奔背阴坡,说啥柞木就爱那地儿……我也学不上来,反正就跟直接去捡一样,老容易了。” 张建设不禁道:“也是那位师傅教的?” “嗯。”张文山点点头,“师父说了不少东西,让我记下来,有些也是碰上才能想起来。” “那你师傅还有啥家人,坟搁哪了。” “对头,咱得去看看,老人家传下天大的本事,咋都得表示表示。” 张文山只能硬著头皮说道:“师父老家是大兴安岭那边,家人给带回去了。” “哎……” 到家时,三姐正带著小外甥张罗晚饭。 见爹娘回来,赵强立刻蹦跳著迎上来,凑近了又剎住脚,歪著脑袋瞅。 “娘,这是啥?” “木耳都不认识。”张凤霞帮丈夫把筐卸下来,头也不回地说道。 许秀莲嗔怪道:“咱家上回吃木耳他还没记事呢?” 走在最后的张文山挠挠头。 得,又是原身做的孽。 “好吃么?”赵强一听能吃,眼睛刷地亮了,舔舔嘴唇。 “不好吃!这是换钱的!”张凤霞没好气。 “哦。”赵强抓抓头髮,疑惑道,“不好吃,咋还有人花钱买?” “……” “会做就好吃。”张文山笑著接话。 “撕了炒肉,磕俩鸡蛋炒,扔汤里熬,剁碎做滷子拌麵条,抓根黄瓜拍了凉拌,撒糖醋葱花盐,最后点上香油……” 他越说越起劲,嘴里泛酸,馋虫直往上拱。 再看大伙儿,眼神都直了。 小外甥赵强的口水滴答到衣襟上,强忍著没闹。 “姐,摘两根黄瓜来!”张文山二话不说,抄起一大捧木耳就扎进外屋地,“爹娘,把木耳都过遍水。” 他向来不是亏待自个儿的主儿。 忙里忙外,四处奔走,不就为让自己过得好点么? 馋了就吃唄! 当然,得先让老娘忙活起来,不然怕是吃不好。 “这败家玩意儿,晒乾了能卖三四块一斤……”张建设刚想拦,可瞥见那两筐小山似的木耳,后半句话噎在喉咙里。 认命地蹲下开始干活。 许秀莲也嘆口气:“孩子有本事,咱都是沾光的。” “那也得管著点,谁知道下回啥光景?他手太松没个算计。” 旁边赵宏伟阿巴阿巴,赵强立马翻译:“爹说小舅天天能搂著好东西。” “还真是!”许秀莲点头认同,“我老儿子有这造化。” “运气哪能回回好?得找个能拴住他的人,可惜眼下还不好张罗亲事……” “咋不好张罗?老四这本事……” 老两口有一句没一句地拌著嘴,脸上掛著笑容。 忽然,油香味传来。 许秀莲蹭的跳起来,惊呼一声窜进屋里:“挨千刀得,俺的猪油。” 晚饭全家人吃的肚皮溜圆。 张文山不光拌木耳,还把先前的野鸡蛋拿出来炒了。 做都做了,不吃咋整。 饭后,大傢伙又一块动手,把清洗好的木耳弄到仓房里面晒起来。 张文山早搭好两层架子,铺上洗净的旧草蓆,將木耳一片一片摊开。 “老四,这有啥说道?”许秀莲疑惑道,“摊院里,明早不就干透了?” “这么晾成色好,乾净。”张文山解释,“对了娘,家里有能封口的罐子罈子吗?” “有啊,干啥?” “防蛇虫鼠蚁还不返潮,干木耳也不会破碎,到时候品相好收购价格高。” 忙活一天,木耳收拾妥当后,张文山倒头就睡。 翌日清晨,也没早起。 但李东三人却摸黑就爬了起来,天刚麻麻亮就奔到下笼子的河沟。 他们打定注意要抢生意。 特意晚上下笼子,赶早收。 “他娘的,真不是人干的活!”周二狗哈欠连天,眼皮打架。 王凯磕著瓜子催促:“麻溜点!一会儿老张家人就来了!” “那你们倒是搭把手啊?” “我又不知道你下哪了?” 李东指指自己的腿,摊手,意思不言而喻。 “槽!卖了钱老子得多分!”周二狗骂骂咧咧走到岸边,拽起绳子用力拉。 不多时,五六个地笼晃晃悠悠浮出水面。 有长方形的,有圆柱形的,好些柳条散了架,有的更是破开大口子。 “从哪整的破烂?”李东简装瞪大眼睛,“不是让你们自己编么?” “勒手,再说能用就行。” “我真是……”李东直翻白眼,没好气地说道,“那也不能捆一块儿,得分开下啊?” “早干啥了?”周二狗瞪著眼睛呛回去,“我又不会整。” “行了行了,看看有多少货。”王凯出声打圆场。 两人一听也来了劲,凑到跟前往地笼里瞅。 下一秒,三人全傻了眼! “咋这么少?” 第40章 意外之喜 李东三人瞅著捞上来的地笼,满脸错愕。 六个或者说五个半地笼里面只有零星虾蟹,那个破了大口子的更啥都没有,和他们预想中收穫满满的样子截然不同。 “你们没跟错地方?”李东狐疑地扫视两人。 “错不了!”周二狗一指岸边那棵大柳树,“他们就搁这儿下的,对吧?” 王凯左右环顾,用力点头。 “那咋回事?”李东拧紧眉头,“没道理张文山能整那老些,咱就这点。” “我哪知道?”周二狗气得直跺脚,“二斤多玩意儿,塞牙缝都不够!” “肯定是地笼有问题,你们偷懒也就算了,就不能借个大的?”李东斥责道。 “张文山用的也是小號。”王凯摇头,“再说,屯子里那种十节二十节的大地笼都在大队锁著,咱也借不出来。” “真他娘的见鬼了!”李东烦躁地抓挠腮帮子,猛一咬牙,“找找张文山的地笼搁哪儿了?” “啥?” 周二狗和王凯齐齐一怔。 “不好吧,让人发现咋整?” “怕个锤子!谁不知道咱屯子周围捞不著东西?”李东满不在乎地挥手,“出了事我顶著!” “那就干。”两人对视一眼,开始在岸边芦苇丛里摸索。 结果…… “咋没有呢?”周二狗和王凯你看我,我看你,傻眼了。 “你们昨儿个没瞧见他下笼子?”李东只觉得脑袋嗡嗡响。 “没啊。”周二狗转头问王凯,“你瞅见没?” “没看真切。”王凯语气飘忽,知道地方了,谁还在意那个。 “去另一处看看。” 三个人风风火火出发,结果更糟,收穫还不如这边,两个地方加起来不到四斤。 “其实也不算少,比平常强点……” “卖不上价顶屁用,供销社眼皮不收这样的。” 他们仨平日游手好閒,分地后没少往镇上钻营,啥东西值钱心里门儿清。 “你们之前说,瞅见张文山把虾蟹给外屯的人了?” “对啊,咋了?” “他们今儿还卖不?” “那帮人看著像捕鱼队的,八成去!” 李东眼珠滴溜溜一转,计上心来。 …… 说不早起。 可没到七点,张文山还是睁开眼睛。 家里没有中標,他能清楚知道,是因为系统还没有刷新今日情报。 往常要么在路上,要么忙活著卖东西,都是事后才查看,像这样躺著静待刷新,还是头一遭。 【今日情报1:你设置的陷阱1號无收穫(具体位置点击查看)】 “不出所料。” 他瞄了一眼,心中毫无波澜,本就没打算去看。 那批细鳞鱼生活在山壁里面的暗河中,持续高温会让出口处水温升高,它们根本不会出来。 张文山面色平静继续往下瞧。 【今日情报2:有鲶鱼困於屯子东方回水弯(具体位置点击查看)】 “嗯?” 他噌的一下子坐起来,手忙脚乱套上衣服就往外冲。 之前在供销社已经看过各种水產物產的价格,鲶鱼能卖四毛多钱,价格不算高,可离得近呀! 看地图上距离,撑死也就五百米。 “姐,我出去一趟,晚点……” 张文山衝到外面,没有听到回答,只有小外甥在院子里玩。 “娘和姥姥上山摘木耳去了。”赵强听到声音,从地上爬起来,一溜烟跑过来,“她们说让你多睡会,晌午把饭热上。” “把你一个人扔家里,心真大。” 张文山嘴上吐槽,心头却是一暖,显然大姐和老娘是心疼他昨天累狠了,临时改了计划。 “俺又不乱跑。”赵强嘟囔一句,抬起头问道,“小舅,要出去么?” “走,抓鱼去。” 张文山也不废话。 找出背篓和抄网,拎著小外甥走。 五百米距离眨眼就到,这块回水弯面积不大,水也不深,岸边长著芦苇,有东西倒也不难找。 张文山刚要开始行动。 冷不防一声闷响传入耳朵,不算大,却在静悄悄的河湾分外刺耳。 “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面露喜色,脱下鞋袜,放轻脚步踩著淤泥,踏入刚没过脚踝的水中,猫著腰往前挪。 没走两步,就看到响动来源。 “鱼,好,好大……”身后的小外甥忍不住惊呼出声,“还有王八。” 张文山眼皮一跳,也半晌没反应过来。 浑浊的水底,两条巨大的黑影正死死纠缠在一起,偶尔挣动一下,搅起一片泥浆。 一条土黄色的鲶鱼,足有二尺长,胳膊粗细。 滑溜的脊背绷得笔直,沾著几缕水草,巨口狠狠咬住一只老鱉的裙边,几根须子绷紧好像铁丝。 再看老鱉,个头比家里搪瓷脸盘小不了多少。 青褐色的硬壳密布纹路,脖子伸得老长,扁嘴正死死啃咬著鲶鱼的尾巴根部,同样死不鬆口。 两个大傢伙就这样僵持在水里。 两个大傢伙就这样僵持在水中,似乎都有些脱力,蔫蔫的,却谁也不肯率先认输。 “俩犟种。” 张文山忍不住笑出声,没想到还有意外收穫。 这鲶鱼少说也得有三斤,老鱉两斤开外,都是值钱货。 略一思索。 他拿著抄网慢慢接近,伸到鲶鱼下面,缓缓提起来,同时另一只手靠近老鱉壳,防止意外。 受到刺激,土鲶鱼再次挣扎起来,但仍旧没有鬆口。 张文山见状放心不少,用抄网提著鲶鱼,借势带动老鱉朝著岸上挪动,稳稳噹噹地拖到岸边乾燥的泥地。 他单膝跪地,用膝盖轻轻压住老鱉龟甲前端,腾出手指,精准地戳向它暴露的鼻孔。 老鱉受到刺激,猛地一缩脖子,鬆开了紧咬鱼尾的嘴 土鲶鱼恢復自由,第一时间就要扑腾著逃走。 “想跑?”张文山双手探出,避开胸鰭和硬棘,稳稳钳住鱼身两侧。 手腕用上巧劲,將鲶鱼硬生生蜷成了一个圈,塞进抄网中。 “强子,鱼篓。” “哎。” 三两下,土鲶鱼和老鱉尽数收入囊中。 “呼。” 张文山这才鬆了口气,坐在岸边喘著粗气,別看整个过程不费力气,可稍有不慎就得跑一个,还有被咬伤,划伤的风险。 费的精气神,不比下力气少。 “小舅你太厉害了,每次出来都不空手。” 赵强看看大鲶鱼,又看看老鱉,小脸涨得通红,声音里满是崇拜。 “回回都不空手,屯子里谁也不如你。” 张文山淡然一笑,目光落在意外收穫上若有所思。 这玩意要不要卖呢? 第41章 三人组挨揍 两斤开外的老鱉,供销社收购价两块五一斤,放在市场上或者国营饭店,估计能卖到四块一斤。 要知道。 他忙活好几天,手里也就十四块钱现金,卖掉老鱉,很多之前想买的东西都能考虑考虑。 可要是送对人,价值更大。 赤松屯附近有大河,但仍旧属於偏內陆区域,距离大江远了去,老鱉並不常见。 自古以来,东北就知道这玩意大补。 找对门路送上去,可比十来块钱有用的多,就是往哪送还需要琢磨琢磨。 “先养两天再说。” 张文山摇摇头做出决断。 眼下自己面前有两件事,搞钱,养名。 前者自不用说,柴米油盐,衣食住行处处都用,他迫切想要改变生活环境。 后者是用来应对明年那场风波的护身符。 蛤蟆塘不用操心,渔猎小组可不行,能抓到东西还要有销路,没准到时候老鱉就能派上用场。 “小舅,去镇上不?” 刚进院门,憋了一路的小外甥憋不住了,眼巴巴瞅著他。 大约是觉得,他会和往常似的,迫不及待去卖钱,这回能跟著去镇上。 “不去,这俩玩意能养活。”张文山顾不上失落的小外甥,匆忙翻找傢伙什。 土鲶鱼无所谓,盆木桶都行,活个十来天没问题,精心点养一个月也不在话下。 老鱉就挑剔多了,得有个晒太阳的平台。 他想了想,索性把冬天醃菜的大缸挪出来,老娘过日子仔细,用完的缸刷得鋥亮,这会儿倒省了麻烦。 “呦,今儿猫家里了?”隔壁院墙冒出朱婶子的声音。 “捡了个老鱉,找地方养起来。”张文山没藏著掖著,这东西得晒壳,早晚都会让人瞧见。 “啥?”朱婶子踮起脚尖,脑袋探过篱笆杖子,“好傢伙,搁哪捡的,这老大?” “河边。”张文山搬起大石头往缸里放。 刚来的时候,说到原身的人里面就有她,谈不上记恨,却也没有搭话聊天的心思。 “哎呦喂。”朱婶子指点道,“好好的缸,弄坏了多可惜。” 张文山没有理会,默默將顺手从河边弄来的泥沙倒进缸里,然后开始添水。 “老鱉天生养不活的,你还不赶紧弄镇上去换了现钱。”朱婶子尖著嗓子说道,“等著臭啊!” “眼瞅著都晌午了,您不做饭?” “没良心的,俺这是为你好。”朱婶子一步三回头,“你才吃了几年盐。” 张文山摇摇头,找出扁担,拎上水桶直奔屯子的井口。 家里的水用了,当然要补上。 打井这事也得提上日程,夏天凑合能对付,等入了冬…… 他刚走到屯子中心,就瞧见路上一群人扎著堆,吵吵闹闹,听不清楚。 “周二狗,王凯?” 靠近两步,张文山就认出瘫在正中央的两人,正是李东小分队的两员干將,此刻正鼻青脸肿坐在地上,不断哼唧著。 眾人正围著问东问西。 听俩人支支吾吾说了几句,他大概就弄清楚怎么回事,露出冷笑。 李东多半是打著自己的旗號接触溪口营子那帮人。 觉著人家跟自己认识,就算品质不好也能捏著鼻子收下,哪知道,他昨个刚跟那帮人起了衝突。 今儿赵德柱还没去,让陶俊好一顿收拾。 “太特么欺负人了,当咱们赤松屯好欺负了?” 人群里炸开一声怒吼,瞬间点燃了火药桶。 “对,抄傢伙,干他们去。” “你们別他妈装死,爬起来带路,娘们似得哭唧唧有啥用?” 周家老二和王凯这俩二流子,平时人嫌狗不待见,可到底是一个屯子里的。打他们,就是扇整个赤松屯的耳光。 绝不能忍! 眼看群情激愤,田会计冷著脸喝道:“都消停的。” “老田,你啥意思?” “就这么认了?” “你怕了就滚边儿去!老子带头……” 田会计冷著脸,手指戳向旁边几个缩著脖子的人,“你们几个,把看到的情况说一遍。” “俺们听说镇上供销社有外贸任务,收虾蟹,昨儿个就下了笼子。” “今早送到供销社,看见李东他们给溪口营子的人塞虾蟹,说是山子让的,让点利也行。” “人家一看虾蟹太小不要,说了几句,李东他们还嘴,接著就动手了。” 几个人哆哆嗦嗦,总算把场面七拼八凑还原了个大概,眾人瞬间安静。 张文山脸上毫无波澜。 这事他早有预料,昨天在大队部说出来就没指望著保密,总要让大伙知道赚钱不是那么简单,在渔猎小组才能有话语权。 “山子,咋还有你的事呢?” 有人眼尖瞥见了人群外的张文山,霎时间,所有人目光纷纷投注而来。 “呦呵,山子去挑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今儿天咋没上山下河?” “昨儿个木耳没少整呀!” 眾人七嘴八舌跟他打招呼,早把李东几个挨揍的事忘到九霄云外了。 谁也不是傻子。 这事摆明了是他们活该! “我也是凑巧看见供销社的人在收虾蟹,眼馋人家能赚钱,就动了心思” 张文山朗声开口,语气坚决。 “毕竟我也学过打鱼捕猎的本事,就和队里商量弄个渔猎小队。” “队里说要开会研究,我就没掺和,大傢伙都知道,我已经说过和李东他们断绝关係。 绝不可能让他们给溪口营子送货,再说供销社收虾蟹有要求……” 话音落下,人群里一片譁然! “渔猎小组,能成么?” “不靠谱吧!山子满打满算能学半年手艺,行么?” “屯子周围哪还有东西?” “乖乖,供销社的標准这么高,捞多少才能有合格?” 议论声中,叮叮噹噹的铃声由远及近,两辆自行车飞快驶来,领头的是老书记。 他脚刚沾地,车子都没支稳就扔了,铁青著脸衝进人群,看著地上瘫著的周二狗和王凯,劈头就骂。 “好,好啊!你们两个王八犊子。 老子的脸这回丟尽了。 赤松屯的脸也丟尽了! 你们回来为啥不把挨打的原因讲清楚,一口咬定人家收了你们的虾蟹又反悔?” 大队长慌忙停好车,跟上来嘆气:“没赶上。” 听到这话,屯子里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了,机灵点的已经回过味来。 老书记没听到原委就去找人理论。 结果可想而知。 第42章 震慑 “谁让你们拿丁点大的虾蟹硬要卖给人家,谁让你们打著山子的名號……这些咋不早说? 现在人家要喊公安,告你们投机倒把。 我豁出去这张老脸才给拦下来!” 老书记气喘吁吁,指著他们的手颤抖不停。 知道前因后果,换个方法应对,至少不会吃亏,毕竟这俩瘪犊子挨揍是真。 现在人家拿住把柄,只能咽下这口窝囊气。 自从分了田,家家户户谁不折腾点东西,换点油盐酱醋,贴补家用,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所谓。 可闹到公安,搞不好整个屯子都要吃掛落。 “你们俩,明儿个公开检討,滚去蛤蟆塘干活,不算工分。”老书记摆摆手做出决断,“都散了……” 闻言,眾人陆陆续续散开。 张文山没有走,握著扁担上前两步,居高临下,阴沉著脸:“你们卖虾蟹提我干啥?” “山子,家去,书记都罚了。”大队长王铁山抢上来拽他胳膊,生怕他衝动。 旁边也有人跟著劝。 他们干的这事確实忒损,两边要真有往来,人家吃的亏,最后铁定得从张文山身上找回来。 “那咋了?都一个屯子的小气吧啦干啥?再说还不是你把人得罪了,俺们这顿揍是替你挨的。” 周二狗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不由得高起来,丝毫没觉得他们有问题。 见著真无赖了。 张文山气极反笑,故意大喊道:“我干你大爷。” 话音未落,一个箭步衝出去,抡圆了手中的扁担照著周二狗脑门劈下。 王铁山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只能扯了下他胳膊。 呼! 扁担挟著风声,擦著周二狗头皮掠过,结结实实砸在他肩膀上。『 “哎呦喂!”周二狗惨嚎著翻滚在地。 “山子,別衝动。” “跟他们犯不上。” “你现在学了手艺,好好过日子就行,別犯浑。” 眾人回过神来,急忙和王铁山一起,死死抱住张文山。 眼瞅著他像头要拼命的豹子,红著眼睛还要往前冲,七手八脚將扁担夺下来。 “今儿再当著大伙说一遍,我张文山和你们桥归桥路归路,你们再跟癩蛤蟆似的咬著不放,老子豁出去这条命,带你们全家上路。” 张文山冷冷地说道。 这种无赖根本没有礼义廉耻,他们得能听懂的语言只有一种。 拳头! “呸呸呸,这话可不兴乱说!” “走走走,山子,我帮你挑水!” 王铁山魂都嚇飞了,招呼两个人,硬架著张文山离开。 “你们就作吧!”老书记捂著胸口,摆摆手道,“都散了,该干啥干啥。” 说完,头也不回往大队部走。 “乖乖,山子气性够大的,要不是大队长拦那一下,脑袋都得开瓢。” “那可不,人家十四岁就敢跟野猪干,你当闹著玩呢?” “你们长点心吧,咋能干这缺德事?” 议论声中,人群终於散尽。 王凯第一个回魂,颤抖著说道:“咱,咱得躲躲,张文山太特么嚇人了。” “东子咋办?” “凉拌。”王凯气得跺脚,“打起来就跑没影了,留咱们搁哪挨揍,你还惦记他干啥?” “都赖你,说架秧子让大伙跟溪口营子干起来,咱就没事。” “谁知道还有人去卖虾蟹。”王凯打量一圈,压低声音道,“咱搁牌上做手脚的事,打死不能说出去。” 与此同时,张家院里。 眾人刚帮忙装满水缸,正围著地上那只老鱉嘖嘖惊嘆。 “搁那整的大傢伙?” “二斤开外可不多见,能卖个好价钱。” “山子你学的啥本事,咋能天天都划拉东西呢?” 蛤蟆塘,虾蟹,木耳,大老鱉……光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就让人羡慕的要死。 如今已经不是十年前。 眼见著镇上越来越繁荣,做小买卖的人越来越多,谁不羡慕? 可胆子再大,弄不著东西,找不到门路也白扯,要么零敲碎打换点针头线脑,要么攒点玩意送到供销社,等贩子来收。 自个找路子又能搞到东西的人。 张文山可以说是赤松屯头一个。 “人家本事大著呢,不光能抓,还能养。” 隔壁传来朱婶子阴阳怪气的声音。 “俺好心劝他赶紧换钱,人家都不惜的搭理俺,谁不知道老鱉养不活?” 院里气氛一僵,眾人面面相覷,只得乾笑著打圆场。 “那啥…山子肯定摸透养老鱉的门道了,对吧?” “对对,蛤蟆都养活,老鱉算啥……” “一个个咋回事?”朱婶子狐疑地扫视眾人,目光钉在王铁山脸上,“大队长,您给评评理,我好心好意……” “韩家媳妇,该做晌午饭了,少搬弄是非。”王铁山狠狠剜了她一眼。 好不容易把劝住,非要来拱火。 “大队长,您可不能偏著亲戚拉偏架!”朱婶子不依不饶,“我搬弄啥了? 学两天半手艺,谁知道靠不靠谱? 老鱉养死了咋整?我还不是为他……” “死活跟你有啥关係?”张文山忍不住开口,冷冷顶回去。 “咋,我还不能说你两句,我是为……” 朱婶子还要说什么,冷不防一声怒吼传来。 “败家娘们,胡咧咧啥呢?” 邻居韩大叔扛著锄头衝过来,一把將朱婶子搡进屋里,隱隱约约有说话声传来。 “你这张嘴早晚得出事。” “山子刚才差点把周二狗脑浆子打出来。” 王铁山嘆气摇头:“你小子,这回是真出名了。” 张文山耸耸肩,一脸无所谓。 要不是担心明年那场风波,周二狗少说也得断条胳膊。 “山子,你婶子嘴碎,没坏心,別往心里去。”韩大叔从屋里出来,满脸歉意。 张文山摇摇头,问道:“我爹呢?” 两家是邻居,地也离得不远,平常都结伴回来。 “哎呀,我给忘了。”韩大叔一拍脑门,“他听说你的事,跟宏伟找二狗去了。” “啥!” 张文山蹭的窜起来,抬脚就要往外走。 王铁山暗叫不好,刚想让人拦下来,却见张建设和赵宏伟黑著脸回来。 “爹,没事吧?” “两个混帐玩意,跑没影了。”张建设说著看向王铁山,“李东呢?” 第43章 李家上门(求月票) “干起来就跑没影了。”王铁山拉著张建设坐下,一脸嫌弃,“吆五喝六比谁都响,真摊上事儿立马就怂了,什么玩意。” 敢顶著別人的名头坑蒙拐骗,惹出祸来扛呀! 让全屯子替他擦屁股?算哪门子道理? “山子是好样的。”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张文山,满是讚许。 拋开手艺不谈,单论这份处事的分寸劲,就让人挑不出理儿,不管上次硬顶李跃进,还是这回收拾周二狗。 尺度都把握得很好。 活了大半辈子,刚才情况紧急没来得及细想,如今琢磨出味儿来。 这小子动手前呜嗷一嗓子,就是给他信,要不然哪来得及拉那一下。 “给大伙添麻烦了。”张建设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王铁山笑著摇头:“山子没做错,必须得给周二狗他们一个教训,不然天知道还能整出啥么蛾子。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等渔猎小组弄起来,他们冒名更麻烦,这帮兔崽子哪来的胆子?” “队长,真要办渔猎小组?” 院子里一下炸开锅,人群骚动起来,兴奋的议论中夹杂著担忧。 “能行吗?正下地抢农时,谁抽得出空?” “谁挑头?山子……是不是嫩了点?” 张建设摸向腰间菸袋锅的手忽然一顿,转向了上衣口袋,掏出那盒几乎没褶的迎春,挨个散烟。 “呀,迎春!” “使不得使不得,快收回去!” “臭小子非要买,净糟践钱。”张建设给王铁山点上火,嘴上数落,眼角的笑纹却藏不住。 儿子硬气,当爹的不能拖后腿。 “山子买的?”王铁山叼著烟的手停住了,眼神里透出惊讶,看了看张文山,又看了看张建设,心中瞭然。 这是没少赚,当爹的给儿子站台。 “可不咋的,一买就买了两盒。”张建设朝大女婿递了个眼色。 赵宏伟立刻掏出另一盒没开封的迎春,摆在眾人眼前。 眾人纷纷倒吸冷气。 “队长,渔猎小组到底啥章程?” “山子,我家那俩混小子你看?” “也是去抓河蟹河虾?” 两包迎春就能撑起排场。 张文山不由得莞尔。 做生意的人寧肯借钱也得置办行头,配豪车秘书,原因就在於此。 衣衫襤褸说大买卖也没人信。 他转头看向大队长问道:“您给大伙定定调?” “你琢磨的自己说就行。”王铁山眯著眼睛,细细品味迎春。 “渔猎小队每年交给队里一笔钱,作为使用周围山林水域的费用,不用队里托底,当然也不用分收益,自负盈亏。” 张文山一开口,就引来阵阵惊疑。 “得交多少钱?赚的不够怎么办?” “自己往里填唄!”张文山话锋陡转,“其实大队的意思是帮扶咱们屯子的困难户,他们种地本就吃力,屯里得伸手拉一把。” “也就是说,困难户加入,交的那笔钱就免了?” “目前是这个打算。”张文山点点头道:“但我那份逃不掉,大傢伙要是想加入也不能免。” “风险可不小。” “真要能赚著,分得也多。” “山子,能挣多少你心里有谱没?” 张文山笑呵呵道:“这话说的,上山下河谁能有把握,我就是学了点皮毛本事,又受了屯子这么多年的恩惠,想力所能及帮衬一把。” 把握,当然有。 就算没有每日情报,靠著荒野求生和两世为人的经验,也能把摊子支起来,无非赚多赚少,难度高低的区別。 “难怪书记发脾气。” “山子有这份心,真是出息了。” “有啥需要帮忙的,招呼一声就成。” 眾人又閒聊一会,各自告辞离开,再没提加入渔猎小组的事。 他们的心理和投机倒把差不多。 既羡慕又害怕。 都是苦日子过来的,谁都想赚钱,可更怕吃亏,有大队兜底,干不好顶天就是没赚到钱白忙活。 一听要自担风险、弄不好还得倒贴钱,立刻就怂了。 还是守著自家几亩地踏实。 “一个个的,早知道不散烟了。” 將大家送走,张建设看著乾瘪的烟盒,一脸肉痛地往屋里走。 “下回去镇上再给您买两包。”张文山笑著说道。 別看老爹整天耷拉著脸,对他干的事没那么看好,可关键时刻,还是把烟拿出来撑场面,看来也没有想像中那么古板。 “你敢……哎哟臥槽!” 听到惊呼,张文山赶紧往前窜几步查看,却见老爹直勾勾盯著水盆里的土鲶鱼,脸上还有水渍。 一旁的小外甥赵强,正捂著嘴憋笑。 “这玩意哪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赵强立刻手舞足蹈,把老鱉大战土鲶鱼,最后被张文山一网打尽的精彩经过绘声绘色讲了一遍。 “你小子……”张建设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赵宏伟也是满脸难以置信。 这种好事都能赶上? 匆匆对付了午饭,老爹和大姐夫又扛起锄头下了地。 张文山则领著小外甥晾晒木耳,编地笼,加固抄网…… 和预想中一样,整个下午都没有人上门,显然自负盈亏那番话已经传出去。 接下来还愿意主动加入的。 要么有胆子,要么有眼光。 没人来也无妨,反正他真正的目標就是困难户。 自己没有身份,没有背景。 知道改开初期,整三五千吨玉米去海南就能財富自由,也根本做不到,甚至摊子支大点都有风险。 绑定困难户,虽然赚的少,胜在安全。 家里没有钟錶。 日头偏西,估摸著四点多,老娘和大姐风风火火杀回家中。 张文山先前还纳闷,那片阴坡的柞木林本就不大,昨天已被她们搜颳了大半,按说早该回来了 此刻眼前半筐已经老了,供销社不收的木耳给出答案。 “娘,大姐。”张文山迎上去,帮著卸下背筐。 许秀莲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筐子撂在地上,倚在墙角的铁锹就往门外冲。 张凤霞不甘示弱抓过镐头,紧隨其后。 “跑了跑了。” 张文山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老娘大姐,卸下她们手里的傢伙事。 “爹和姐夫中午就去了,周二狗跟王凯没搁家,李东压根没回来。” “狗日的玩意儿!別让老娘逮著!”许秀莲气得狠狠一跺脚,“尤其李东个瘪犊子,一家子就没一个好饼……” 张凤霞立刻附和。 “以前俺跟他们掰扯,人家说李东这好那好,都是小弟自己不著调,我看这回他们那张破嘴还怎么叭叭……” 母女两个站在院子里唾沫横飞,以个人为中心,祖宗十八代为半径开始无差別扫射。 说著说著,声音带上几分哽咽,眼眶微微湿润。 张文山沉默地听著,没有阻拦,直到眼角余光瞥见院门外人影一闪而逝,才冷著脸开口。 “李队长咋来了!” 第44章 撕破脸 听到声音,老娘和大姐齐齐转头看向门外,目光凛冽。 小队长李跃进杵在原地,面露尷尬。 他身后还跟著一个矮些的中年男人,模样和他有七八分像,正是本家兄弟李跃钢。 “那啥嫂子,东子他们做得不太地道。” 李跃钢脸上肌肉僵硬地往上扯,把手里那罐麦乳精往前递。 “孩子小不懂事,再说他们和山子从小玩到大,这回是猪油蒙了心,等那混帐玩意回来,我一定让他过来道歉。” 八十年代,麦乳精是实打实的高端货。 地位堪比水果罐头,是珍贵体面的象徵,属於供销社的紧俏副食,很多时候有钱有票也买不到。 拿来道歉,分量重得嚇人。 张文山两世为人,瞬间察觉到不对,刚要阻拦。 “三四块钱还要票的玩意儿,俺们受不起。”许秀莲脸色冷冷开口,手都没抬一下。 老娘好样的。 张文山暗暗讚嘆,能顶得住一罐麦乳精诱惑,当真不容易。 “嫂子,有啥受不起的,东子做错事,你们得收下。”李跃钢话音未落,身子猛地往前一衝,就要把那罐子硬塞进老娘怀里。 逼著他们接受道歉? 脸呢? 张文山面色微冷,胳膊抬起,却让大姐按下。 “老不死的,你想干啥?” 张凤霞一步插进两人中间,像堵墙似的立著,没动手,冷冷盯著对方。 李跃钢塞东西的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和老嫂子拉扯没啥,可…… 他无奈转头:“大哥,你看这。” 自家兄弟,总不能不管。李跃进重重嘆了口气:“山子,都是一个屯子刨食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给东子留条活路。 俺家老三的意思是,渔猎小组不是缺人么? 东子愿意加入,多拿费用。” 这事一闹,李东在屯子里算是臭大街了。 打著別人名义卖东西,谁还敢沾? 想翻身,除非张文山原谅撇和,最好俩人还能凑一块儿干活,把事情说成哥俩拌嘴闹彆扭。 “放你娘的屁!”许秀莲大吼一声,半点面子都没给,“李东要脸,俺家老四不要……” 她刚要细数这些年,自家儿子受的委屈,却让李跃钢打断。 “嫂子,俺也是为你们著想,东子现在搁外面生死不知,万一有个好歹……” 话音落下,许秀莲脸色骤变,心口上仿佛挨了一锤子,差点没站稳。 真出啥事,儿子也要完蛋,逼死人可是大罪过。 张凤霞也慌了神,揪著衣角低声道:“要不……我去地里喊爹回来?” “对对对!”李跃钢脸上瞬间露出一丝得逞的笑容,“这么大的事,得老爷们儿拍板。” 张建设那个三棍子打不出屁的闷葫芦,好糊弄。 事关家里独苗,谅他也不敢蹦躂! “我看,报公安吧。”张文山慢悠悠踱出两步,把老娘和大姐挡在身后,懒洋洋开口。 “啥?” 不止李跃钢,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老娘和大姐的手死死绞在一起,想要说话又怕坏事,强作镇定。 因著七十年代的缘故,当下百姓都不愿意惊动管治安的同志,哪怕自己占理,见了也发怵。 再加上人情社会,报公安就等於撕破脸,是打整个大队的脸,说明干部管不了事。 除非是杀人放火,否则没人会去惊动。 “山子,別胡闹。”李跃进第一个回过神,声音都变得尖锐起来。 他领著人来道歉,结果闹到惊动管治安的同志。 小队长真就干到头了。 “咋不至於?”张文山气定神閒道,“李叔你可是大队干部,轻重缓急分不清?人丟了,当然是找人要紧!” 说著,迈步就要往外走。 “別別別。”李跃进魂飞魄散,一把死死拽住张文山胳膊,“人在他姑家猫著,好好的,啥事没有。” “好啊,感情讹我们呢?” “你们这帮丧良心的。” 许秀莲彻底炸了,抄起墙根倚著的铁锹,劈头盖脸就抡了过去。 “嫂子,误会,都是误会。” 李跃进两兄弟落荒而逃,跑出老远才停下来,扶著膝盖呼哧呼哧喘粗气。 “你说实话干啥?” “我特么不说人要报公安了!” “报就报唄!东子没事就行。” 李跃进闻言眼睛都直了,死死盯著自家弟弟,仿佛这么多年来头一次认识。 “老大,你得想招儿,说啥也得让老张家服软,东子可是咱老李家独苗啊!” “我能咋办?”李跃进语气中带著几分疏离,“来之前告诉你老老实实道歉,说啥都听著? 让你媳妇来说软话,女人家好商量? 你哪样照办了?抖什么机灵?” “她骂的太难听了。”李跃钢挠挠头道,“俺家那口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咋可能来?” “那我没辙。” “老大,你啥意思?” “来道歉,威胁人家干啥?”李跃进再也忍不住,“老子小队长好悬让你给整没了。” “咱家就东子一根独苗,你那小队长不也得给他?” 李跃进愣在原地,眼珠子转了半晌,啥也没说,猛地转身就走。 没走两步又折回来,一把將那罐麦乳精夺过。 “老大,老大你啥意思?行,我让娘找你。” …… “老李家,真不是个玩意儿!” 晚饭桌上,老爹张建设听完下午的事,脸黑得像锅底。 赵宏伟更是直接起身往外走,他本身就魁梧高大,此刻生著气,就像头黑熊成精,看著就嚇人。 “鸟悄待著。”张凤霞一把將人薅回来。 “老李家兄弟姊妹四个,真要撕破脸硬碰硬,咱家吃亏。”张建设嘆口气,愁得直嘬牙花子,“这事不好办吶!” 四家凑一块二十多口人,再加上沾亲带故的。 天天来堵著门求情也受不了。 保不齐屯里人就该和稀泥,逼著他们家捏著鼻子认了。 “要不找他们骗的那个人聊聊?”张文慧看向小弟道,“你不认识他们么?让他们折腾老李家去。” 张文山露出差异目光。 没想到自家三姐还是个心狠手辣的。 一旦把事儿拱成两个屯子之间的矛盾,那就是大伙儿联起手来逼老李家低头认栽了。 可惜后续事態没法控制,自家也有暴露风险。 “用不著那么麻烦。”张文山转头看向老娘道,“经常和李东玩牌的人家,您都知道吧? 明儿个就去找他们嘮嗑,就说我跟他们一直输,受不了才断了来往。” 家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张文慧最先反应过来:“他们做手脚了?” 第45章 下笼钓鱼 张文山扒拉两口饭,胸有成竹道:“做没做手脚不重要,有人信就行。” 屯子里男人多多少少都玩牌。 往年集体出工空閒少,今年分了田,牌桌上的人头明显增加,有不少人输给过李东钱,只要有个由头,火就能点起来。 至於真假。 反正原身贏少输多,都给家里弄的欠粮食了。 再说,制止赌博也算作好事。 “有道理,娘挨家说是不是有点明显?” “跟大嘴媳妇提一嘴,保准不到天黑全屯子都能传开。” “得含糊点……” 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商量著怎么干,张文山根本没有插嘴的机会。 第二天早晨,张文山早早起来。 李家风波在前,只能加快计划,不能继续等著人找上门,得亮亮手艺才行。 他先將特意留出来的小虾蟹碾碎,再拌进发酵好的玉米面,淋上香油,双手揉捏成饵料团 “吃的比咱都好。”灶间忙活的许秀莲瞥见,眼角直抽抽,忍不住开口。 家里那点香油,人都捨不得吃,现在都餵虾蟹了,可想起儿子的收穫,她只能强忍著心疼,嘆了口气。 “您放心,捞的东西够买好几瓶还有富裕。”张文山打了个哈哈。 老娘节俭半辈子,没那么容易改变,就算知道能赚钱,也会忍不住嘮叨。 “一天天就知道嘚瑟,这个点出去怕是得让人看见吧?” “让大傢伙看见,才有人来渔猎小组。”三姐张文慧抹了把脸,目光扫向地上零碎,“做鱼竿?” “嗯。”张文山將饵料放好,拿起早磨好的大號缝衣针,用火钳子夹著放进灶膛里面。 因著没有钳子。 只能放在石头缝隙里面掰弯,过程缓慢费劲,中间还被烫了一下。 张文慧眉头拧成了疙瘩。许秀莲心疼得直吸气:“用得著这么仔细?” “仔细点才能有收穫。”张文山笑笑,等鉤子凉透,按上磨石细细打磨。 “这又是干啥?” “弄个倒刺口,防止跑鱼。” “別说,还真是。”许秀莲眨眨眼睛,用手比量了下,由衷地说道,“难怪屯子其他人钓鱼老跑。” “娘,搭把手。” 张文山將鱼鉤交给许秀莲,自己用粗棉线绕著针鼻缠了五六圈,打成双死结。 “哎呦,这扣子系得妙,越扯越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拿猪油干啥……” 在许秀莲的嘮叨声中,一根用尼龙绳和缝衣针製作的手工鱼竿成型。 鱼线上,一尺左右就有个绳结。 铅坠是用石头做的。 浮漂是鹅毛。 “零碎不少,能行么?”张建设走近端详,习惯性泼冷水,“屯子不少人都用白蜡杆子钓鱼,多数都折了,能钓到的没几个。” 不等张文山开口,许秀莲呛了回去:“咋不行,我儿子是跟老师傅学的,错不了,之前的肉你没吃?” 张建设摸了摸鼻子,无言以对。 做好准备工作,一家人分头行动。 张文山和大姐出门,正迎著下地的乡亲。 “山子,这是要下水捞东西?” “山哥,俺昨个就弄著点小虾小蟹,毛病出在哪疙瘩?” “山子,你真弄那自负盈亏的渔猎队?” 好奇声中,也有些刺耳声音。 “运气好整点东西就不知道天高地厚,还自负盈亏,有那两下子么?” “瞅那笼子杆子,花里胡哨,哪像正经干活家什。” “山子,你把李东他们整的都不敢回家,威风啊?” “投机倒把是丧良心的钱,早晚得出事。” 张文山充耳不闻,脸上浮著淡笑径直走过。 多数人討个没趣,嘟囔著散了,剩下几个年轻人和半大小子,见他没撵人,紧跟著脚后跟。 眼珠子黏在他手上,明显想偷师。 来到头一处河湾,张文山把地笼浸入水中,特意留出小半截浮在水面,保证笼里虾蟹喘得过气。 “山子,咋不全摁下去?” “空半拉能捞著啥?” “饵料咋和的,闻著真香!” “笼子里面为啥整成这样……” 张凤霞叉著腰,回头恶狠狠瞪了一眼,几个人挠挠头,訕訕闭了嘴。 “山子哥,杨树底下水深,鱼不多还容易掛底。” “是呀,浑浆浆的啥也瞅不清。” 来到钓鱼点,眾人又开始指点江山。 张文山笑了笑,也不辩驳。 持续高温天气,鱼都在阴凉的深水区,后世钓鱼佬用科技和汗水堆出来的门道,远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能够理解的。 何况还有每日情报標註位置。 他捏了团鱼饵掛在鉤上,鹅毛浮漂只露出一目,手腕微动,轻轻朝著窝点放下去。 刚感觉到沉底,浮漂就颤抖起来,紧接著往下一闷。 “太快了吧?” 张文山自己都一愣,本想露一小手,没成想老天爷这么赏脸。 大概是这年月水產足够多,而且鱼也没经歷过人心险恶,不太聪明。 看来为翻车准备的手段用不上了! “靠,咬鉤了!” 岸边一个半大小子蹦起来就要嚷,立马被人捂住嘴。 “嘘,別吵吵。” “山哥,快提呀!” 张文山微微一笑,不慌不忙溜著鱼。 实话说,屯子里的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渔猎技巧,以前仗著上山河里东西多,隨手就能弄到,自以为是行家。 东西一少,立刻就原形毕露。 再年轻点的,从小就下地干活,偶尔按照以前流传下来的门道自己琢磨,能有成就才怪。 “山哥,磨嘰啥呢?” “鱼要挣跑了!” “俺帮你……” 围观的人已经急不可待,有人按捺不住想上手,全被张凤霞横臂拦住。 眼见著火候差不多。 张文山手腕一翻,骤然发力,提竿,绷线,引鱼…… 眾人还没有反应过来。 只听见哗啦一声,水面涟漪阵阵,金背白肚大鯽鱼就被遛到岸边。 张凤霞手疾眼快,抓起抄网就捞起来。 “嚯,好大的板鯽!” “得有一斤吧?” “这鬼地方真有鱼?” 岸边几个人围著抄网嘖嘖称奇,张凤霞也有些恍惚。 钓鱼啥时候这么简单了? 就在这时,张文山的声音再次响起。 “抄网!” “???”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只见一条足有二斤的草鱼已经来到岸边。 第46章 露露手艺 草鱼又叫白鯇,草根鱼。 是大型淡水草食鱼类,生长速度快,自然寿命可达到十年以上,最大能长到一米多,四五十斤。 两斤大,放在镇子市场上不算稀罕。 毕竟周围二十来个屯子,不少地方水域充沛,有世代老渔民坐镇,捕捞队不论技术还是傢伙事儿,都甩別人几条街。 可搁在赤松屯,那绝对是条扎眼的大鱼,十天半个月也未必出一条。 也就冬天捕鱼时能多些。 “山哥,你,你搁镇上拜的啥神仙啊?”一个后生狠咽了口唾沫,眼珠子死死盯著鱼篓。 才多大会功夫,连根烟都没抽完。 “这就上两条鱼了?” “俺蹲一天都弄不上两条。” “为啥杨树底下有鱼,董叔不说没有么?” 议论声嗡嗡嗡地响起来,张凤霞不耐烦地甩过去一句:“嘰嘰喳喳啥?要说话上一边去。” 眾人脖子一缩,立马噤了声。 咋可能离开? 这白捡的学习机会,非得把门道抠明白了不可,明儿个自个儿也能弄点。 不卖钱,解解馋也成! 可没过多久,所有人都陷入沉默,目光呆滯看著水面。 鹅毛漂子一会动一下,全然不是他们平时等半天没反应的样子,张文山也不急著提竿,稳稳地绷著线溜著鱼,耗得差不多才往岸上拽。 邪门的是,鱼愣是没跑脱。 和他们平时钓鱼的情形截然不同。 这怎么学? “唉……总算消停了点儿。” 又过去二十多分钟,没有鱼咬鉤,围观的人堆里,不知谁长吁了口气,声音里带著卸下重担的轻鬆。 张凤霞猛地扭过头,眼神刀子似的剜过去,却见其他人也跟著连连点头。 “七条鱼,有一个钟头没?” “差不多,中间还放了不少小鱼,要都搂上来,一天不得弄个六七斤。” “见鬼了,俺月初在这咋啥都没捞著?” 这话一出口,眾人再看向张文山的目光里,那份崇敬就掺进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今天运气不错。” 张文山没有理会眾人,此刻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新刷出来的情报上。 【今日情报1:受持续高温影响,东南方向水域有大量田螺聚集(具体位置点击查看)】 【今日情报2:受持续高温影响,附近野鸭活动区域发生变化(具体位置点击查看)】 【今日情报3:今日最高气温31c,预计两天后,气温將回落】 三条情报,两条能直接变现。 野鸭自不用说,能吃能卖,田螺虽然便宜,但有木耳的前车之鑑,系统的大量完全可以期待。 至於最后一条。 在没有天气预报的年月,能够知道未来天气,有著巨大好处。 又钓了一个多钟头。 鱼篓里数量增加到十条,七条鯽鱼,三条草鱼,最大的有三斤多,可以说是收穫满满。 “可算正常了,我就说,哪能十几分钟就来一口?” “正常个屁。”有人立刻呛声道,“咱们吭哧一天能抠出二斤就算老天开眼,三斤都算过年。” “山哥,这里面是不是有啥说法,你给俺们讲讲唄?大傢伙说是不是?” 有个机灵的,立刻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肉疼地捻出一根烟递上去。 “对对对,山子你那杆子咋不跑鱼呢?” “一个屯子住著,你可不能吃独食藏著掖著!” 眼见著大伙都起鬨架秧子,张凤霞脸一沉,立即开口:“俺弟让跟著就不错了,一个个的脸咋那大呢?” 屯里这帮人啥德行,她门儿清。 真有事能搭把手的没几个,占便宜,削尖脑袋往前拱,不给他们点顏色,保管蹬鼻子上脸。 小弟不好得罪人,她来! 话一落音,几个人脸上臊得掛不住,訕訕地別开脸,剩下那几个却浑不在意。 “大凤姐,问一声咋了?” “就是,一个屯子的,不让跟你们还能撵人咋的?” “俺们又没说白学,你说话咋那么难听呢?” “给你们脸了是吧?”张凤霞袖子一擼,就要上前开战,在镇上她不敢嘚瑟,回了屯子,谁怕谁? “进了渔猎小组,我天天讲。” 张文山打断大姐,从兜里掏出大前门,叼在嘴上,明晃晃的烟盒拿在手上,晃得人眼睛疼。 这一下,直接把所有人都镇住。 尤其是递烟,想要道德绑架那个,手僵在半空中,递过去嫌寒磣,收回来更难看。 咔嚓! 划火柴的声音响起。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后面钻出来,主动给张文山把烟点著,冷峻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呦,狼崽子,你还晓得伺候人呢?” 调侃声响起。 少年猛地扭头,眼里凶光一闪,手已经搭上了別在腰后的短柄斧头。 说话那人脖子一缩,立刻蔫了。 “一个屯子住著,按说大伙问了,我不该驳这个面子。” 张文山看了眼少年,慢悠悠开口。 “可没办法,渔猎小组帮助困难户的事情大队已经同意,要不你们找老书记问问?” “这……” 眾人面面相覷,一下没了声音。 目前,还没有人敢挑战队里三大巨头的权威。 “实在想学,加入渔猎小组就成。”张文山吐了个烟圈,胸有成竹地说道。 奔著占便宜来的主儿,怎么可能愿意承担风险。 “还是算了吧!” “俺们咋能和困难户抢名额呢?” “渔猎小组名额有限,想进的可得麻利点。”张文山说著,手腕一抖收了鱼竿,站起身准备去起地笼。 目的达到,这地方鱼口也稀了,没必要再耗著。 眼看姐弟俩抬脚就走。 围观人群分成两拨,一部分拔腿追了上去,剩下的则死死盯住杨树下那片水域。 眼神里透出饿狼般的贪婪。 “山哥,现在就起?” “放一天顶天也就一斤多杂碎,这点时辰能行?” “看著水面上也没啥动静啊!” 见张文山径直走到下地笼的位置,弯腰去拽那根浸在水里的粗麻绳,跟在后面的人满头雾水,七嘴八舌。 钓鱼多少兴许还能扯上点技术。 这下地笼?不都一个样儿? 第47章 劲爆消息 况且张文山下的地笼个头也不大,里头有些零碎占地方,甚至有半截根本没浸入水中。 然而…… 隨著地笼浮出水面,所有人再次目瞪口呆,根本不敢相信眼前景象。 地笼沉在水里的那半截,虾蟹挤成了一团,密密麻麻。 一斤绝对打不住。 “三四个小时就弄了这么多,要是放上一天,十斤都能有吧?” “阿伟你脑子进水了?笼子才多大,咋可能装进去十斤?” “那为啥不弄大点的笼子?” “浅水沟子,你给我找个地方下大笼子试试?” 眼巴巴跟在张文山身后的几个半大小子,也就十五六的光景,分田后不用整日下地,算是屯子里面摸鱼捞虾的主力军。 此刻看到满笼子虾蟹,他们还有心思拌嘴,甚至觉得不如先前那七八斤鱼值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普通虾蟹卖不上价,外贸单子的要求又高,一笼子也没多少能合格的。 “搭把手,帮我把东西弄回去。”张文山招呼著,手脚麻利地开笼取货。 眼角余光瞥见大姐有话要说,他微微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渔猎小组肯定不能全都用困难户。 之前李跃进那番话没有错,种田都费劲,指望著他们整日里上山下河肯定不现实,而且也未必全都能用。 从屯子里挑人。 他更倾向於年轻点的,一来年轻人脑子活络,学东西快,教起来省心。 另一方面也更好控制些。 而且,拿捏住他们,自然等於联繫上他们的父母,不管什么年月,愿意为孩子付出的爹娘总归是多些。 回到家,几个年轻人看到老鱉嘖嘖称奇,逗弄了会,拍打拍打衣裳就准备开溜。 “先別走,留下吃饭。”张文山开口把人叫住。 “不,不用了山哥。” “俺们回去吃就行。” 眾人连忙推辞。 这年头谁家都不宽裕,留饭是天大的情分,但凡懂点事的,饭点都绕著別人家门走。 “帮我拎东西回来,吃口饭咋了?跟我还见外?”张文山语气不容置疑。 “山哥你太客气了。” “是呀,没多少东西,也没几步道。” “你不还让俺们看你钓鱼么?” “光看能瞧出名堂,等会儿我给你们细说。”张文山朝老娘使了个眼色。 许秀莲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站出来,板著脸说道:“都留下,咋的,婶子说话不好使?” 吃的仍旧是白灼虾蟹。 一斤多东西,在五个大小伙子面前其实没多少,好在蘸料吃法新奇,几个人吃的也十分欢实。 老娘也大方拿出窝窝头,拍著胸脯说管够。 不过几个年轻人都没有放开吃,一个个眼巴巴等著讲课。 “钓鱼其实不难,首先要学会看水找鱼,天气冷热,水草多少,水流疾缓……” “其次是鱼饵,就像人挑嘴,鱼也一样,各有各的偏好……” “最后看实操技巧,甩杆,看漂,提竿,遛鱼,每样分开来说……” 张文山两世为人,上辈子乾的又是博主,口才自然没的说。 知识点信手拈来。 再配上些唬人的专业词儿,直接把几个胎教肄业水准的半大小子侃晕了。 起初还能跟著点头摇头,插句嘴问问,到后来个个听得张著嘴,眼珠子发直,口水淌湿了衣襟都没察觉。 “听明白了?”张文山见火候到了,停下话头问。 眾人回过神,面面相覷,挠著脑袋嘿嘿傻笑,尷尬地摇头。 “哎……”张文山嘆了口气,故作为难地说道,“其实光听我说用处不大,关键还要看实操。 你们要真想学,不妨来渔猎小组。” 几个小子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吱声。 自负盈亏,弄不好可是要贴钱的买卖,他们哪敢应承。 “这样,你们有时间可以来帮忙,有没有收益我没法答应,但肯定能学到东西。” 张文山语重心长地拋出最后诱饵。 “真的么?” “那当然,想来的明个赶早。” 看著他们眼底窜起的火苗,张文山心里就有了底,又閒扯几句,便让人回去。 “秋平,你帮婶子干点活。”老娘许秀莲忽然开口。 一直沉默寡言,被人叫狼崽子的年轻人停下脚步,神色迷茫。 “把刚劈的柴火垛上。”许秀莲指著散落在地上木头绊子,“別瞅你山子哥,人家现在忙著赚钱,看不上这点活。” 少年没吭声,闷头把柴火一根根码好,垒得整整齐齐。 “喏,拿著。”许秀莲用包过肉的厚油纸裹了两个窝窝头,又小心地塞进去两颗金纸裹著的水果糖,递到朗秋平手上。 少年没有接,扭头往外走。 许秀莲一把攥住他胳膊:“干活拿工钱,天经地义,老四……” “没错!”张文山虽不明白老娘葫芦里卖的啥药,还是上前一步,强硬地把纸包按进少年怀里。 记忆中。 少年叫朗秋平,爹是知青,回城后就断了音讯,留下他们孤儿寡母跟著姥爷过活。 有一回不知道为啥,差点给舅舅开瓢,之后大家就叫他狼崽子,暗指没良心,养不熟。 “想想你娘。” “谢谢婶子。” 许秀莲开口,朗秋平没再拒绝,鞠了个躬,抱著东西跑得飞快。 “娘,铁公鸡拔毛了?”张文山收拾著桌子,笑呵呵调侃。 许秀莲一个眼刀飞过来:“人家救过你。” “啥?”张文山仔细回忆,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年冬天,你跟李东他们喝多了,半夜倒在大队附近,人给你拖回来,敲了咱们家门,你爹出去就看见个背影。” “咋没听你们说过?” “第二天队里发现丟了十几斤粮食。” “……” 张文山嘴角微微抽搐,东北冬天能冻死人,喝多了躺外面,不用一宿,两小时人就没了。 “你有机会照顾一下,那孩子娘俩不容易。”许秀莲招呼一声迈步往外走,“我去串门子,你俩走的时候把门关好。” 张文山和大姐相视一笑,收拾好鱼前往镇上。 傍晚回来时,没有人如预想中去李东家找麻烦,而是传来另一个更劲爆的消息。 李跃进和家里断亲了! 第48章 渔猎小组人选 “你没看见,当时可热闹了。” “老李太太瘫在地上又哭又嚎,唾沫星子乱飞,骂大儿子白养活。” “李快嘴也不是个好惹的,盯著李跃进骂……最后让老书记作见证断亲,还给……” 张文山迈进家门时,朱婶子正隔著院墙和他娘扯閒篇。 瞧见他进来脸色一僵,含糊两声,缩回屋去。 许秀莲瞅著儿子闺女,咂摸道:“老韩家那婆娘平常鼻孔朝天,说话带刺,今儿咋堆起笑脸了?” 张文山挠挠头,將昨天那场小衝突讲了一遍。 “我说呢?”许秀莲看了眼隔壁院子,露出恍然之色,旋即皱起眉头,“咋整了个旧网,能成么?” “新的四块多一米,咱也买不起,旧的便宜一半多。”张文山抖开旧渔网,手指捻过每一寸网线仔细查验,“娘,咋回事?” 许秀莲闻言,嘆了口气道:“为李东的事唄!话赶话,他家老太太当眾说李快嘴生不出孩子,东西都得留给大侄子。 老话讲侄子门前站,不算绝户汉,也不知道李快嘴这回咋下的决心。 早知道就不讲究那事了。” “娘,咱家跟老李家仇算是结下了,可不能手软。”张凤霞噘著嘴,表示不同意。 “还用你教?”许秀莲翻了个白眼,疑惑道,“网我看著挺好,你鼓捣啥呢?” “光看著像样儿。”张文山戳著一处,“这根线磨得溜细,一扯就断,这里的绳结得重绑……” 他一连指出几个地方。 “別说,看著没啥事,毛病还真多。” “那不是买亏了,拾掇好得填多少钱?” “没事,咱自己就能弄。”张文山拿过缝衣针,著手修补。 老娘连忙道:“你慢点,说说咋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大姐也连连点头,跟著凑上前。 见状,张文山也不推辞,详细讲解了几种不同损坏的修复方法,老娘和大姐越听越认真,最后乾脆上手试验。 “我去找大队长。”张文山看不用自己,乐得轻鬆,知会一声再次出门。 来到王铁山家。 他一眼就看到,老两口正站在菜园子前面愁眉苦脸。 “大姨,姨夫。”张文山笑著打招呼。 “呦,山子来了。”王铁山媳妇脸上露出热情笑容,“进屋去。” “不用,我说两句话就走。”张文山好奇道,“你们这是?” “洋柿子长得不好,叶子黄,你姨夫忙活两天,秧都快折了,眼瞅著要玩完。” “那啥山子,你来有事儿?”王铁山搓著手,像看到救星一样,急著要往外蹽。 “大姨,缺钾了,浇点草木灰水就成。” “泼啦呀!”王铁山一梗脖子,意思还用你说? “得十斤灰兑五十斤水……搅匀了泡一天再浇根,我家前阵子也这德行,现在好多了,俺娘知道细节。” 张文山顺水推舟就给老娘揽活儿。 人情往来不就是走动出来的,今天你帮我,明个我帮你,日子一长自然而然就绑在一起。 “那我明儿个得去取取经。” “您儘管去,姨夫,困难户人选咋样了?” “一听自负盈亏,都缩脖了,怕白忙活,还有人琢磨得大队出人……”王铁山挑著软和词儿说。 “信不过我唄!”张文山浑不在意道,“一个愿意的都没有?” “有几个,腿不行的葛二贵,女娃娃林翠花,大壮那个二愣子……他们咋上山下河?” 王铁山一连说出几户人家,多多少少都问题。 “那就二贵叔和翠花姐。”张文山略一思量,做出决断。 葛二贵三十出头,天生瘸腿,爹娘死时把房子给他,兄弟姐妹离了心。 林翠花比他大两岁,娘是外村嫁来的和家里闹翻了,爹死后受尽欺负,据说差点被塞给傻子换亲。 都算是走投无路,活不下去的。 “其实也有人眼热,就是怵自负盈亏,要不……” “规矩不能坏。”张文山摇摇头,找了个理由搪塞,“一旦大队兜底,又会和以前的集体產业一样,帮助不了困难户。” 他知道未来政策走向。 搞渔猎小组是为了应对明年那场风波的护身符,必须握在手里。 更是为將来包山林水面铺路,最要紧的,是把小作坊藏在集体这棵大树下。 “哎,这事闹得。”王铁山嘆了口气,“不用其他困难户,就他俩怕是整不成。” “其他人当然也要用。”张文山试探著说道,“他们无非怕白忙活,干一天结一天钱呢? 像之前的虾蟹,需要人挑选分拣,完全可让他们来,就当打工。 还有,镇上需要什么山货水產,我也可以优先收购他们的。” 王铁山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这不还是投机倒把么?” “咱这叫帮扶困难户,再说镇上做买卖的海了去。”张文山步步引导,“不行先去公社报备探探风?” “你小子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呀!”王铁山瞪他一眼,“绕来绕去,不还是变著法儿做买卖?” “从我这儿过一道手,总比再蹦出个李东那號的强吧?”张文山拿出最后筹码。 “嘶……在理!”王铁山忍不住掏出焊烟点上,狠狠嘬了一口,“现在大伙儿都心痒又胆突,偷偷摸摸搞出事,大队更难办。” “走,我带你去问问。” 其实还有个原因,两个人心知肚明都没说。 这事成了,是实打实的功劳。 …… 张文山跟著大队长跑了几家困难户,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家人正在饭桌上听大姐算帐。 “土鲶鱼三斤半,两块一” “三条草鱼七斤二两,五块七毛六。” “七条鯽鱼二斤八两,一块四毛八,拢共九块三毛四。” “这老些,差不点十块钱?” 老爹张建设一哆嗦,菸袋锅子差点摔在地上,旁边赵宏伟也看向自家媳妇,用目光询问。 得到肯定答案后,再次看向刚回来的小舅子,神色复杂。 以前不著调,恨得人牙根都痒痒。 现在赚钱,更嚇得人头皮发麻。 “赚得多,花得更狠。”许秀莲给儿子盛了碗面子粥,“你问问他们花了多少钱。” 眼见老爹目光看过来。 “买渔网花了七块。”张凤霞啃著窝头,顺嘴就说了出来,根本没当回事,仿佛在说七分钱。 哐啷。 张建设手里的菸袋锅子,还是没逃过摔在地上的命运。 大姐夫赵宏伟脸色彻底绷不住了,死盯著自家媳妇,啥时候七块钱在她嘴里都轻飘飘了? 张文山正要解释,三姐先一步开口。 “这钱花得值。” 第49章 目標,野鸭(求月票) “七块钱的网,就算只用三年,平摊下来每个月还不到两毛钱,连一斤玉米面都买不到。” 张文慧冷静地扳著手指算道。 “再说每天还有收益,按小弟的本事,顶多两三天就能赚回来,要是组成了渔猎小组,这网钱基本等於白捡。” “俺也没说不划算。”老爹弯腰捡起菸袋锅子,“就是觉著七块钱不眨眼花出去,有点嚇人。” 老娘许秀莲也搭腔,“搁以前,那些鱼能卖个三五块就顶破天了。” “可不,镇上人图个啥?想吃咋不能弄点,花啥钱呢?” “供销社也有便宜的,死的又不是不能下肚。” 听著爹娘掰扯今昔不同,张文山笑了笑没吱声。 有些东西终归得他们自己適应。 反倒是大姐忍不住说道:“要是还跟以前一样,咱家哪来的进项?” “就怕秋后算帐,让咱把挣的钱再掏出来咋整?”老爹瞪了大闺女一眼,“也不知道劝老四攒点家底,还能天天都撞上大运?” 在他心里,上山下河终究不是踏实营生。 “咋不能了?”许秀莲一脸骄傲,“老四那本事硬著呢,再说也没乱花。” “俺也没说他本事不成,是得攒钱,算计著花。” “咋没算计了?” 爹娘爭论间,张文山几个笑呵呵扒拉完碗里的饭。 与此同时,赤松屯某间仓房里。 女人坐在用木头板子搭成的床上,摸索著搓著麻绳,外面传来哐啷哐啷的劈柴声。 “混帐玩意,大晚上瞎折腾,白天干啥去了。” “屁大点活都干不完,和你娘一样的赔钱玩意,我……” 外面的话越来越脏,女人咬著嘴唇,嘴里越来越咸。 不知道过去多久。 朗秋平推开门进来:“娘,咋又抹黑干活?” “没事,也用不著眼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娘,你看这是啥?” “窝头,水果糖,哪来的?” “秀莲婶子给的。” “许嫂子是好人,听说她家老四也走正道了。” “嗯,山子哥有真本事,一头午就钓了七八斤鱼,还有河蟹河虾。” “那可真了不得……娘不吃。” 朗秋平把水果糖塞进老娘嘴里,“我琢磨著搬出去。” 女人没说话。 “山子哥弄个渔猎小组,说赚钱不敢保证,但能学本事……可能天黑才回来。”黑暗中,朗秋平欲言又止。 “去吧,娘没事,你有本事了,他们不敢再干那事。” …… “爹,我去学本事咋就不行了?” 冯建伟看著歪在炕上的老爹,不解地问道。 “你没看著,山子哥可神了,七八条鱼一条都没跑,还有那地笼……” “谁家过年还不吃顿饺子?”冯老爹眼皮都没抬一下,“打猎抓鱼长久不了,当年屯子又不是没整过,最后不全完了?” 冯母也劝说道:“那张文山是好玩意?跟他能学著啥?” “对头。”冯老爹继续说道,“狗肚子没有二两香油,他能挣钱太阳得打西边出来,你明儿个跟我下地,哪也不许去。” “阿伟,听你爹的,他们都不是好人,李东家多好的条件,现在闹成啥样?” …… 第二天一早。 张文山被说话声吵醒,穿上衣服出来,看见老爹正和葛二贵坐在门口板凳上聊天。 “二贵叔早,您等会,我洗把脸。” “不忙不忙,是俺来早了。” 葛二贵连连摆手,脸上掛著侷促笑容。 明明只有三十出头,整个人却沧桑得好像四十开外。 “建设叔,婶子,凤霞,二贵叔……” 没过多久,一个扎两条粗辫子的姑娘风风火火进了院,正是林翠花,脆生生挨个打过招呼。 “好,人都到……” 张文山洗过脸,彻底醒了神,刚要开口布置任务,瞥见院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沉默的身影。 “朗秋平?” 林翠花脱口惊呼,脚下不由自主地退开半步,葛二贵也皱起眉头。 显然,对於少年有些牴触。 “来了就进来。”张文山朝他一点头,声音里没有丝毫波澜。 拋开救命恩情不提,这小子浑身绷紧的腱子肉,绝对是眼下小组里最顶用的劳力,岂能往外推? “之前当著大队长面定下的,我再说一次,渔猎小组收益我占一成。” 张文山目光扫过眾人。 “工具损耗,经营花费,总共四成归我调度,剩下的,按出力多少分,有意见么?” 渔猎小组的收益大头,他自然要拿,但帐面上得换个名目。 葛二贵和林翠花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有人领著挣钱就是天大好事,哪还顾得上別的。 “好,咱们今天的任务有两个,捕野鸭和抓田螺。” 张文山手臂一扬,指向备好的傢伙什儿。 “主要用拦网和套网,关键在驱赶,要轻,要稳……” 他飞快將捕野重点讲完。 葛二贵抿著嘴不说话,林翠花张了张嘴,眼中闪烁著不安,连朗秋平都绷紧了脊背。 没听懂啊! 张文山一看就知道他们没吃透,直接道:“没关係,到地头听我安排就行。” 天气闷热,適合逮鸭子的窗口期就那么点,必须抢时间。 何况,不实操光听讲,就不可能学明白,提前说更多是让大伙心里有个数。 他甚至已经做好啥都没捉到的准备。 姐弟俩领著三名新成员,一头扎向屯东南的水湾,芦苇盪扑面而来,比人高的芦苇遮挡视线,脚下腐泥软得直陷脚踝。 “动作要轻。” 张文山低喝一声,率先用竹竿挑开挡路的芦苇,后方几人屏住呼吸,步步踩著他的脚印,心悬到了嗓子眼。 “哗啦!” 拨开最后一丛厚密的芦苇,眼前豁然开阔。 “好傢伙!” 林翠花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激动的差点栽倒,葛二贵眼珠子瞪得滚圆,死死抱著怀里的工具,强忍著没发出声。 就连一向面无表情的朗秋平,也猛地扭头看向张文山,眼中写著诧异。 只见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晨雾尚未散尽,七八只壮硕的野鸭领著十来只毛茸茸的雏鸭,正悠閒地拨著水。 根本没察觉到他们到来。 第50章 野鸭丰收 “二贵叔,翠花姐,你们两个沿著水湾边缘往前摸,到入河口,把网张开插在淤泥里面,布置好后给信號。” “记住,拦网一定要绷直,紧贴著水面。” “动作要轻。” 张文山甩给朗秋平一根竹竿。 “你去左边蹲著等號令,到时候慢慢把鸭子往网那边轰,甭管小的,盯死大鸭子,偶尔有一两只跑开也別管。” 朗秋平点点头,没有说话,攥紧竹竿,猫腰钻进芦苇丛。 “大姐,抄网你拿著,等会负责抓……如果有野鸭往外窜,用泥块砸水嚇唬……” 张文山语速飞快,指令清晰 不多时,两处地点先后有手臂挥动,示意准备完成。 “开干。” 张文山手臂狠狠向下一挥,率先用竹竿砸向芦苇,踏著水,推向水湾中心。 与此同时,朗秋平那边也动起来。 野鸭群立刻炸了锅,嘎嘎乱叫挤作一团,扑腾著往抄网方向逃。 打头的壮鸭一头撞上网,半天没拱出去,后面的鸭群顿时慌乱地在原地打转。 有两只转头调转方向,想往外窜。 张凤霞手中的泥巴早已经蓄势待发,见状狠狠丟出去,顿时水花四溅,两只鸭子立刻缩回去。 前路被堵死,几只鸭子急了,猛地扑棱翅膀想上天。 结果一头撞在拦网上,有只直接掛住,怎么也无法挣脱。 “別愣著,赶紧动手。” 张文山一声令下,率先衝过去,按脖子,掐膀子,三两下就把一只野鸭塞进麻袋。 张凤霞紧隨其后,其他人也纷纷效仿。 几分钟时间。 七只成年野鸭尽数擒住,只有一只鸭子拼死钻出条缝隙,扎进深水,再没冒头。 “唉呀,都怨我!”林翠花双手乱甩,脸上满是懊恼后悔。 那只鸭子就是从她的方向溜走的。 “没事,头回抓才跑掉一只,已经很不错。”张文山笑著拍拍袋子里扑腾的鸭子,真心实意。 这支临时小队,除了自己没有熟手,演练都没有,直接上阵。 本以为能抓到两三只就算不错,没想到,只跑掉一只。 “唉……”林翠花还是埋著头嘆气。 张文山没再劝,能豁出脸来进渔猎小组的,都是逼急了没法子。 別说一只能吃肉卖钱的野鸭,就算一个窝头丟了,也得心疼。 转过头。 葛二贵正弯腰,把小鸭子也往麻袋塞。 他眉头一皱,开口道:“小的不要,放了。” 除了张凤霞,所有人都愣住。 林翠花忍不住道:“放,放了干啥?” “太小,没人买,拎到镇上也得顛簸死,没必要麻烦。”张文山径直过去,將已经装进袋子的雏鸭拿出来放走。 “不卖钱咱自个吃也行啊!”葛二贵咂咂嘴,看著慌忙钻进芦苇丛的小鸭子,脸上透著心疼。 “没多少肉,放了多半能活下来几只,来年就是好几窝鸭子。”张文山解释了一句。 林翠花和葛二贵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的迷茫。 朗秋平想了想问道:“后来队里抓不到东西,是不是就因为这?” “有一定原因。”张文山点点头,趟著水往岸边走。 鞋袜裤脚裹著泥水,箍在腿上难受,他乾脆脱下来晾晒,顺便歇口气。 这身子骨还是缺乏锻炼。 “真像做梦一样。”葛二贵攥著沉甸甸的麻袋挨著他坐下,捏了捏袋子里的活物,情不自禁感嘆。 林翠花凑过来,连声应和:“可不咋的,半个钟头不到就逮了这么老些。 山子兄弟,你这本事真绝了。 凤霞姐,你们天天都能整这么多?” 说完,她又连忙摆手道:“俺就是好奇,没別的意思。” “差不多,以前都是抓鱼。”张凤霞用力绷著脸,想显得平常些,可急促的呼吸已经出卖了她。 “组长,咱歇会儿还抓不?”葛二贵舔著嘴唇,搓著手,眼睛放光。 “先不了。”张文山摇摇头道,“最近天气热,野鸭子活动时间有限,这会很难找到了,而且没有晨雾,咱们想接近几乎不可能。” “原来如此,难怪以前抓野鸭子费劲,还有这么个缘故。” “不止,组长抓的手法也讲究,不像咱们只会追著撵。” 不知不觉间,林翠花也改了称呼。 …… “没想到浇个水还有这么多门道,山子真有本事。” 张家菜园子里,大队长媳妇弯腰盯著几棵长得油绿鲜亮的洋柿子,嘴里蹦出嘖嘖声。 “山子也是搁宣传画上看到的。”许秀莲忙摆手,有些彆扭。 习惯了別人说儿子不是,自己上去呛声,如今听人夸儿子,莫名的恍惚。 “哎呀,可別谦虚了,山子如今真出息大发了,天天……” 大队长媳妇话没说完,就被一阵笑声打断。 “哈哈,张嫂子恭喜啊!” 许秀莲赶紧钻出菜园子,是屯子里一个平常没啥来往的女人。 “你也知道,俺家那口子身体不好,日子紧巴得……”对方搓著手,开始倒苦水。 许秀莲一脸懵。 平素不走动,也不是亲戚,这唱的哪一出? “老沈家的,你这是弄啥?”大队长媳妇也从园子出来,狐疑地看向来人。 “那个……俺寻思买只鸭子,给俺当家的补补身子。” “哦,嗯?” 不光许秀莲,大队长媳妇也听得莫名其妙。 买鸭子?跑这儿来买? “哎呦瞧我这记性。” 对方一拍脑门。 “你家山子弄著野鸭,装了三个麻袋,正往回走,等会你可得便宜点匀俺两只。” 许秀莲脑子嗡的一声,就剩下几个字。 野鸭,三麻袋! 没等她细问,一阵闹哄哄的声响由远及近,大群人涌来。 打头的正是她儿子张文山和闺女,身边围著渔猎小组的人,手里提著的麻袋鼓鼓囊囊,时不时蠕动,显然有活物。 “山子,到家了,快打开看看。” “瞅瞅怕啥,又不抢你的。” “就是……” 张文山踏进家门才算鬆了口气。 他没想到,消息传开,竟然有人专门从地里跑回来看热闹。 “打开吧。” 麻袋口绳子结下,里面的野鸭子立刻乱叫著扑腾开来,围观的人群立刻炸开锅。 “妈呀,真…真是野鸭子!” “一,二,三,乖乖,七只!” “咱屯子上回整到这老些野鸭子,得是七八年前了吧?” 第51章 给国营饭店送货 “妈呀!这老些都是你逮的?” 队长媳妇走上前来,看著麻袋中的野鸭不可置信地说道。 “是渔猎小组。”张文山哪会放过这种刷声望的好机会,高声说道。 “不不不,都是组长的功劳,俺就是打下手。” “对,俺们就是听指挥。” 渔猎小组的成员连忙摆手,纷纷后退一步。 “好傢伙,这老些得多少钱,上回那谁逮的卖了多少来著?” “一块三好像。” “他那个小,我估计这些得十多块钱开外。” “不见得,折腾到镇上容易死,卖不上价,这样,大爷照顾你们渔猎小组生意,一块五拿一只。” 说著,开口的老大爷伸手往麻袋里面摸。 “不行。” 林翠花反应奇快,一把將人推开,死死护著麻袋。 她拎著麻袋走回来,心里有数。 野鸭一只少说二斤半,一块五就拿走,跟抢有什么区別? “你要造反?”老大爷梗著脖子,气势汹汹。 “不卖咋了?”林翠花毫不示弱,半步不退。 “有你说话的份?”老大爷子抬手指指点点,一副教训孩子的口气,“集体小组啥时候不紧著屯里人?” 李家媳妇也挤上前帮腔:“队里可怜你们娘俩才照顾,不识好歹,当心给你们撵出去。” 他们一开口,后面立刻有人起鬨。 “就是!丫头片子占小组名额干啥?山子,俺力气大!” “姑娘家疯疯癲癲,当心嫁不出去。” “老林家那狮子大开口的彩礼,谁敢娶?” “放你娘……”林翠花张嘴就要反击,猛地想起什么,硬生生止住话头,死死咬著嘴唇,眼角偷摸瞥向张文山。 她很清楚,这可能是自己唯一翻身的机会。 给组长留下不好的印象,不要自己…… “各位,咱们赤松屯也得过扫盲先进,有老师教过文化,应该知道有些话埋汰话,不应该说。” 张文山迈步上前,將人群分隔开。 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威严,直接將喧囂压下。 这句话仿佛有魔力似的,直接將人群分开,將开口说话的几个晾在中央。 “渔猎小组选谁,大队自有规矩,上头定了章程,你们说了不算,我也改不了。” 张文山默默將麻袋繫上。 “集体小组紧著屯里人不假,可那是过去,大傢伙应该也听说过,我们是自负盈亏,不是以前大锅饭的形式。 这几只野鸭子已经有人预定,实在不能匀给大伙 想吃肉的,提早给我们打个招呼,下回小组想办法给大家留著。” 一番话落下,现场鸦雀无声。 张凤霞凑到老娘身边,低声道:“小弟咋跟大队干部讲话似的呢?怪唬人的。” 许秀莲毫不客气拧了闺女大腿根一把,转头满脸歉意道:“孩子不会说话。” “这些话俺家老王背都背不下来。” 大队长媳妇笑呵呵上前两步。 “都散了吧!地里活干完了?” 人群慢慢蠕动著退开。 没占到便宜的老大爷撇著嘴嘟囔:“预定?谁知道是不是吹牛?”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不少人脸色微变,许秀莲下意识就要替儿子分辩。 名声这玩意,立起来费劲,毁掉很轻鬆,老四好不容易走正道,咋就有不开眼的找麻烦呢? “不信?现在就跟我们去国营饭店,亲眼瞧瞧!” 张文山冷笑一声。 “俺年底要给队里交钱,那是给大伙修桥补路,买化肥,租拖拉机……” 话未说完。 眾人目光变得古怪起来,老大爷瞬间涨红脸,再也顾不上其他,一溜烟跑得没影。 速度比年轻人不逊色分毫。 等人都走光了,队长媳妇走上前,重重拍了两下张文山的肩膀。 “好好干,你姨夫指定给你兜著。” “您瞧好吧!”张文山咧嘴一笑。 “行,我回了。” “您慢走。” 两个人对视一眼,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接下来,留俩人跟我娘学编笼子,谁跟我去镇上交货?”张文山转向组员。 “俺腿脚不行,不去凑那个热闹。”葛二贵率先开口。 “俺……”林翠花看了眼朗秋平,想了想道,“俺也不去了。” “不用担心,每个人都要轮流去镇上,学著买东西,送货。”张文山笑著说道,“二贵叔也不例外。” 安排好家里事宜。 张文山带著大姐和朗秋平,拎著野鸭出门。 一路上自然少不了好奇探究的目光,以及各种询问。 离开屯子,他和两人分开,直奔暗河。 將这两天积攒的细鳞鱼取出来后,来到镇子口匯合。 “不多呀!”张凤霞熟练地接过鱼篓,晃了晃露出失望神色,“河里没有了。” “细鳞鱼怕热,都躲在暗河里面不出来。” “要是能进去……” “想都別想!里面黑咕隆咚,容易死人。” 姐弟两个人有说有笑进入镇子,朗秋平帮忙提著东西,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 八十年代的小镇在张文山眼中和农村没啥区別。 可对於朗秋平而言,无异於新世界。 哪怕努力装作沉稳,十六岁的孩子也按捺不住好奇心,一双眼睛根本不够用。 转眼到了国营饭店门口。 “我,我不……” 朗秋平低下头,盯著破旧布鞋,上面沾染乾涸后的淤泥,迈不动步子。 “怕啥?”张文山一把揽过他肩膀,用力晃了晃自己同样沾满泥的鞋,“都一样!” 大姐张凤霞也跟著跺了跺脚。 三人推门而入。 几道目光投来,中间不乏轻蔑与不屑。 朗秋平脖子一缩,肩膀绷紧,张凤霞熟门熟路找了个角落坐下,浑不在意。 张文山径直走到窗口:“霞姐!” “呦,山子兄弟。”吴霞一溜烟跑出来,脸上洋溢著热情笑容,“不是说这几天不来么?” “霞姐说有好东西得送来。”张文山指了指麻袋,“我哪敢不听!” 瞬间,食客的目光变成羡慕与错愕。 这年月,能跟国营饭店搭上线意味著衣食无忧,旱涝保收。 朗秋平整个人僵在原地,惊诧的看著眼前景象。 他先前还以为,国营饭店预定是张文山的说辞。 没想到。 竟然是真的! 第52章 国营饭店的生意 “就你会说,小赵,支应著。” “好嘞吴姐。” 吴霞也不废话,一把拽开帘子,领著张文山直接扎进后院,没再绕路。 帐房屋里。 老谢蜷在桌前,捧著一本没了封皮的书,看的的津津有味,根本没搭理他们。 “快,给姐看看都有啥好东西?”吴霞迫不及待直接上手解绳扣,显得迫不及待。 袋子里鼓鼓囊囊,时不时还动一下,指定是是活物。 “霞姐,急啥?”张文山不慌不忙將细鳞鱼提出来,有些奇怪。 “最近也不知道咋了,私下一波一波来人,都要吃稀罕的。”吴霞头也不抬地说道。 一听这话。 老谢猛地放下书,眼中露出诧异之色。 张文山也不敢接话,默默解绑绳。 国营饭店招待餐,明面上需要凭证,写清楚人数级別標准,饭店做菜记帐,月底结算。 走的都是公帐。 但实际上,不少有头有脸,有消费能力,但又不方便拋头露面的人,会私下来內部小房间吃饭。 不走前台,提前让人打招呼,不用单据。 两边心照不宣。 “嚯,这老些野鸭子。” 吴霞一打开麻袋,就看到几颗毛茸茸的脑袋探出来,许是路上顛得有点蔫。 但个个喘著气儿。 “都是?”老谢绷不住了,站起身探头往外看,旋即目光落在张文山身上。 先前还以为是运气好,找到细鳞鱼窝子。 没想到之后又送来一条大鲶鱼,现在更是弄到七八只野鸭子。 看来真有本事在身,难怪吴霞明里暗里拉拢。 “太好了,这两天总算有交代。”吴霞一把將野鸭子揪出来,恨不得直接亲两口。 “霞姐,至於么?” “收不上货,你知道我推了多少客?钱是次要,主要得罪人,显得咱没本事。” “不能吧?”张文山搭手帮忙过秤,“周围屯子不少,还淘不著稀罕物?” “哪有几个真正会打猎抓鱼的,以前呼啦一群人上山显得多,如今分了田,全卯著劲儿刨地。” 吴霞倒豆子似的吐著苦水。 “政策放宽,贩子也多起来,南边人都摸过来收货了,还有那市场……” 张文山默默听著,也明白缘由。 简而言之,以前渠道单一,山里水里弄到东西,想卖高价只能奔著国营饭店来,现在选择更多。 “细鳞鱼给算三斤半,还是按照一块五,鸭子……” 吴霞转头问道。 “能给到八毛不?” 老谢点点头,拿出先前张凤霞看到的帐本。 “霞姐,等会。”张文山赶忙阻拦。 显然国营饭店有两套帐本。 一本明帐供上面查验,一本私帐记著私活,毕竟国营饭店上下好几口人,不记帐容易扯皮。 “咋,嫌少?”吴霞面色不变,眉头微不可查皱了下。 先前还有个原因她没说,现在越来越多的人拿残次品过来,想要卖高价。 难不成自己看走了眼。 瞧著挺像样的小老弟也原形毕露,要狮子大开口。 张文山摇摇头道:“给多了。” “多了?” “多……多了?”吴霞怔住。 老谢也懵了,卖东西还有主动往下压价的? “照公价就成。”张文山亮出那张渔猎小组证明,“鸭子,不是我一人的。” 吴霞扫过证明,立刻就明白怎么回事,更加觉得不可思议。 “走公帐,鸭子顶天就能给到七毛。” “图个踏实,给大伙添麻烦了。” “麻烦啥。”老谢拍开另一本公帐本,罕见口,“小同志,是这个。” 他翘起大拇指。 这年月,看到钱玩命往前抢的有的是,能冷静下来考虑风险的,没几个。 年纪轻轻有这份远见,还能稳住,不容易。 吴霞还愣著神:“一斤少一毛,十斤就少一块,往后差的更多,你捨得,你那些组员能咽下这口气?” “我还兜得住。”张文山拿回凭证,笑容淡然。 不然他何必费劲巴拉从困难户里筛人。 老谢唰唰填好一式三联的单据。 七只野鸭,十八斤二两,七毛一斤,统共十二块七毛四。 张文山看著递过来的钱和票子,迟疑道:“方便拿现钱么?” “没事,我先垫上,月底结帐抹平就行。”吴霞大手一挥,“出去別乱说。” “您放心。”张文山立刻会意,主动问道,“霞姐你还缺什么?” 正常公对公走帐,要到月底统一结算,周期长还麻烦。 人家示好,自己也要有点表示。 “啥都缺。”吴霞掰著手指道,“个头大的野鸡野鸭,兔子,沙半斤,鱼要个头大,市面上不常见的……” “青虾呢?供销社外贸標准的,能一直要么?” “可以。” “蛇呢?” 张文山说著,目光落在今天刷新的情报上面。 【今日情报1:受天气影响,大量蛇类聚集於赤松屯北方废弃知青点內(具体位置点击查看)】 【今日情报2:受天气影响,赤松屯北方废弃知青点附近有大量野兔出没(具体位置点击查看)】 系统情报分几类。 通常以他为中心,標註附近渔猎资源动向,活动范围,详细地点……。 大部分都需要他通过经验筛选判断,取捨。 有些因为距离,时间,归属问题,只能被迫放弃。 今儿个鸿运当头,竟然直接刷出两条有详细位置的情报,还是同个地点,距离也很近。 “你还会抓蛇?”吴霞声音提高几分,“那可是好东西,你整多少我要多少。” “行,我回头试试。” 谈妥了事,张文山折回前厅,在朗秋平惊讶的目光中,要了三碗米饭,三份红烧肉。 两份用带来的饭盒装好。 一份当场吃。 “凤,凤霞姐,你,你不管管?”朗秋平看著张文山拍出三块三毛钱,舌头都打结了。 “管啥?”张凤霞知道小弟要树立能赚钱,有本事的形象,强作镇定。 可桌下的手却不听使唤,攥紧了衣角。 “乖乖,红烧肉要三分,我没听错吧?” “还有大米饭,那可是年根底下才敢沾的细粮啊!” “啥家庭,现在就造上了?” 一时间,周围食客议论纷纷。 第53章 分钱 八十年代,东北水稻种植有限,很依赖南粮北调。 镇上的居民每月定量不过一两斤大米,再想吃就要掏钱买五六毛钱一斤的议价粮。 没有关係根本弄不到。 国营饭店用的自然是议价大米,四两米饭就要三毛五分钱,甚至比红烧肉还稀罕金贵。 两者搭配起来,堪称奢侈,远超过普通人的消费能力。 听著周围的议论声。 朗秋平更加不敢动弹,低著头,几乎要钻进桌底。 张凤霞也好不到哪去。 油光鋥亮的红烧肉,雪白喷香的大米饭,近在咫尺,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可就是抬不起筷子。 张文山將一碗米饭推到朗秋平面前。 “庆祝渔猎小组成立,不用你掏钱,这一盒回去你们三个分,怎么吃,给谁吃自己决定。” 朗秋平抬起头,眉宇间露出思索之色。 这样一来,他等於多吃了红烧肉和大米饭。 因为那件事么? 还是,觉得他需要照顾? 张文山伸出筷子,夹起一块沾满酱汁,不断抖动的红烧肉,放到朗秋平碗里。 “渔猎小组名额有限,但没说不能僱人,我的首要標准是,听话肯干。” 朗秋平盯著眼前堆著米饭和肉的小碗,呼吸为之一顿。 犹豫片刻,他抖著手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剥下一点红烧肉,就著米饭塞进嘴里。 米香混合著浓郁的肉脂香在口腔炸开。 从小只吃过粗粮的他,一时间有些恍惚,情不自禁舔著嘴唇。 很好吃。 不硬,不拉嗓子…… “大米饭真香,比窝头强百倍。”张凤霞咽下食物,不断舔著嘴唇,“肉也烂乎,比咱娘做的好吃百倍!” “咱娘还会做红烧肉?” “没啊,她做也肯定不好吃。” 张文山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大姐閒扯,就著两块红烧肉就干了整碗米饭。 眼见朗秋平还啃著那块,根本没主动夹盘子里剩下的。 他直接推到对方面前:“都是你的,吃光。” “山,组长,我够了。”朗秋平下意识端著碗躲闪。 “我都不敢说吃够肉了?”张文山嗤笑一声,摸出国营饭店开的凭证,往桌上一拍。 上面十二块七毛四分的数字分外醒目。 朗秋平看得眼睛都直了。 “葛二贵和林翠花,他俩能分到三块多。”张文山诱惑道,“当然,往后人头多了,分到手的自然会薄些。 你想不想分钱?” “想!” 朗秋平抬起头,毫不犹豫回答。 “我请你吃饭,是觉得你值得,想要你帮我做事,你觉得我选错了么?”张文山故意问道。 他没有提救命之恩,也没有许诺未来。 从对方经歷和言行来看,大概是搁敏感自卑的孩子,缺少认同和尊重。 朗秋平喉头一哽,不再言语,埋头对著碗里的饭肉大口扒拉起来。 “小兄弟,哪高就呀!” 一个文质彬彬的食客,见他们说完话,主动凑上前来。 “俺们是赤松屯渔猎小组的。”张文山眼珠微转,立刻换上另一副面孔,大声说道。 “集体產业啊?那不打扰了。” 男人脸上期待的光瞬间熄灭,悻悻地咕噥一句,扭头便走。 但很快,又有人凑上来。 张文山来者不拒,很快就和大部分食客打过招呼,谈笑风生,儼然一副熟稔模样。 大姐对此见怪不怪。 朗秋平却看得目瞪口呆。 面对穿著体面,端著铁饭碗的镇里人,还能谈笑风生,一点不发怵,难怪能赚钱。 吃过饭,张文山照例去供销社,市场,黑市溜达一圈。 了解物价的同时,採购粗铁丝,桐油麻绳…… 张凤霞对此早已经习惯,可落在朗秋平眼里,简直不可理喻。 两块钱,就这么轻飘飘地花出去了? 直到回到屯子,他脸上的震撼仍未褪去。 “喂,东西放下。”林翠花迎上来接下背篓,满脸狐疑,“想啥呢?” “……”朗秋平张了张嘴,无数言语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化作一声嘆息。 葛二贵也投来好奇目光。 见没人跟进来,张文山招呼道:“都过来,分钱了。” 林翠花和葛二贵再也顾不上其他,飞快进屋,四只眼睛死死盯著桌上那张大团结。 “看清楚……每个人分三块一毛八,零头就当你们交的饭钱。” 张文山拿出国营饭店的票据,开了个玩笑。 他们错过饭点才回,林翠花和葛二贵已让老娘留了饭。 然而,没有人应声。 “真卖这老些?”许秀莲忍不住问道。 “您搁家没算过?”张文山扭头反问。 “就是……” 许秀莲话没说完,就被清脆的巴掌声打断,林翠花竟结结实实抽了自己左脸一记狠的。 “哎呀我去,不是做梦。” 她捂著脸,疼得齜牙咧嘴,眼中却满是兴奋与喜悦。 “这,是不是太多了。”葛二贵缓缓开口,眉宇间竟然有几分惶恐,“凤霞还有秋平也没少干,我……” “你们是渔猎小组成员,该分多少就是多少,甭管他们。” 张文山截断林翠花话头。 两个人大约是常年被否定,有了低自我价值感。 他没再多说,直接掏出卷好的零钱,一把塞进葛二贵和林翠花手里,又利索地铺好复写纸,刷刷写好收条。 “都看清楚,没意见按上手印就可以拿钱了。” “真的?” “那当然。” 葛二贵毫不犹豫在纸上按下手印。 “二贵叔!好歹看一眼啊!”张文山想拦都来不及。 “看啥?你还能坑我一个穷光蛋?再说,俺不认识字。” “你总认识吧?”张文山拦住也要效仿的林翠花,“读出来。” “现收到……”林翠花委屈巴巴地念完,几乎是抢一般按下指印,然后小心翼翼地捻开那叠零碎的毛票,不断抚摸。 “完事了?” 这时,张凤霞端著两个铝饭盒和一个粗瓷碗走进来。 国营饭店一份红烧肉也就七八块,本就不多,分成三份后更是寒酸可怜,每盒仅臥著两三块肉,浸在薄薄一层酱汁里。 “这是……”林翠花本能张开嘴巴,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流出来,急忙扭过头。 “今儿个咱们渔猎小组成立,本来该好好庆祝下,可惜条件有限,就不瞎讲究了。” 张文山將两个饭盒分別递给林翠花和朗秋平。 “二贵叔將就下。” 饭盒是当年老爹去修水渠,集体发的补给。 “使不得,俺……” 葛二贵本能地推拒,话刚出口,目光扫过盯著饭盒激动不已的林翠花和朗秋平。 又看了看张文山,若有所思。 “那,那俺就厚著脸皮收下了,俺以后就跟著你干,绝没有二心。” 林翠花见状,这才试探著捧起饭盒,颤抖著说道:“俺也一样。” “俺也是。”朗秋平同样挺直腰杆说道。 张文山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亲手將三人送出院子,定好下午再来碰头的时间。 一转身,就看见小外甥跟到门口,口水掛在下巴上。 “小舅,红烧肉好吃么?”赵强眼巴巴问道。 隨后出来的许秀莲白了大闺女一眼:“光顾著自己吃,不知道给孩子留一块?” “你咋知道俺吃了?” “嘴上油都不知道擦?” “哦。”张凤霞摸了摸嘴,嘿嘿笑道,“不用留,还有一份。” 许秀莲愣住片刻,深吸一口气,转头寻找儿子。 却只听见张文山的声音远远传来。 “我上大队长家一趟。” 第54章 討要执照 张文山揣著国营饭店凭证,直奔大队长家却扑了个空,得知人在蛤蟆塘工地。 “这天没搁家歇晌?” 他不禁有些意外,抬头看了眼太阳,保守估计这会有三十度。 下地干活? 再者六月末正值关键农忙期,玉米要铲第二遍,大傢伙都天蒙蒙亮就下地,干到中午12点就是七个多小时。 不休息充分接著干,能熬得住? 哗啦啦! 队长媳妇把晾好的凉白开倒进桶里,头也没抬:“修路,修渠,抗灾……集体的活都是这么干的,你忘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天经地义。 张文山语塞。 科学观念,身体要紧,劳逸结合……所有话全都堵在喉咙里面,半个字都发不出。 眼见队长媳妇挑起两桶水就要往外走,他赶紧抢上前:“我来。” 硬木扁担一米五左右,三四厘米粗细,两端扁平各有一个凹槽,绳子顺著垂下,尾部繫著铁鉤。 中间位置缠著麻绳防滑。 两个水桶大约三十厘米高,粗铁丝弯成把手,装满水大概二十多斤,掛在扁担上摇摇晃晃。 张文山之前挑过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自家用的洒出来点没事,可给大伙喝的不行,只能倍加小心,每步都走得谨慎。 半天都没挪出去百来米。 “我来吧。”队长媳妇一把夺回扁担,挑起来健步如飞,蹭蹭往前走。 张文山不由得汗顏。 倒不是不会挑,实在是身体细皮嫩肉扛不住,经不起磨。 “几年没沾重活,磨出茧子就好了。”大队长媳妇笑著宽慰,“比当初下乡的知识分子强多了,那一桶水洒大半桶。” “人家现在可厉害了。” “可不,那个连火都不会生的沈大胖子,现在搁镇上干那个啥,反正管好多人工作。” “民政干事?” “好像是……” 说话间,两个人来到蛤蟆塘工地,还没走近,就听见嘹亮的號子声音。 头顶日头正毒,將脚下土地炙烤得冒起热浪。 张文山放眼望去,愣在原地。 原本荒凉的砂石地上,满是忙活的人影,铁锹镐头此起彼落奏起交响乐,离著老远,似乎都能闻到汗腥味。 老书记周炳仁,大队长王铁山,田会计,李跃进…… 先前开会,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人都在,带头干得热火朝天,不少人索性光了上身,汗珠子顺著晒得通红的脊樑沟往下滚。 不光他们,更多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后生也在埋头苦干。 连那些半大孩子都跑前跑后,手脚麻利地捡拾碎石,脸上洋溢著笑容。 人数远比预定来蛤蟆塘上工的多得多。 最主要的是,自家老爹和姐夫也在其中,难怪这中午都没见人。 自己忙活起来,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毕竟对他而言,蛤蟆塘成与不成无所谓,还有其他路。 可对於赤松屯的乡亲们来说,蛤蟆塘是希望。 是过年能多割几斤肉,给孩子添新衣,是不用全指著地里收成,看天吃饭,是手里能有活钱,需要时不再捉襟见肘,低三下四求人…… “喝水了。” 队长媳妇的吼声让干活的人停下,也让张文山回过神。 “呦呵,山子来了?” “咋,视察工作,俺们干的不赖吧?” “听说你钓了好几斤鱼,真的假的……” 询问声,招呼声四面八方而来,张文山本能地想隨口敷衍,可看著一张张被汗水浸透的笑脸。 根本说不出口。 “一个个没屁阁楼嗓子,赶紧休息,早一天把塘子整出来,早一天养蛤蟆。” 老书记大步走来,抄起瓢舀满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抹了把嘴看向张文山。 “有事?” 张文山深吸一口气,掏出怀里焐热的凭证:“今儿去国营饭店交了趟货,来给队里报帐。” 老书记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汗,接过一看:“十二块多?” 惊呼声立刻引来眾人围观。 “快让我瞅瞅,真卖出去了?” “镇上的东西这么好卖?那可是七只野鸭子!” “集上卖东西的乌泱泱一片,有几个能开张的?” “是国营饭店,妈呀,你真没吹牛逼……” 张文山听著眾人言论,心中有些苦涩。 后世是个人都能叨咕几句生意经,最起码知道做买卖要吆喝,主动推销…… 可对八十年代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来说,不亚於天书秘闻。 甚至因为种种原因,就算知道也张不开嘴,迈不开腿,更担心割尾巴,投机倒把等罪名。 等適应过来,风口早就过去。 “这路子稳么?”老书记挥手让眾人散开,浑浊双眼中透著期待。 “不好说。”张文山迟疑了下说道,“人家要稀罕东西,我这回是带著几条细鳞鱼去。” “细鳞鱼?” “细鳞子,水里少见,肉好吃。”田会计一拍大腿,咂著嘴回味,“俺几年前尝过一回,味道绝了。” “这样啊!”老书记眯著眼睛想了想,很快明白其中关窍,“就是得有稀罕玩意当敲门砖,不入公帐!” 张文山点点头。 国营饭店明面上的採购走公帐,收谁的都是收。 关键在於那些暗帐,能满足那些人的口腹之慾,其他都好说。 “你放心整,出了事我给你兜著。”老书记猛地一攥拳,只要这条路子不断,担风险就担风险。 张文山却摇摇头道:“国营饭店的胃口有限,困难户尝到甜头,其他人肯定眼红。” 这话让所有人都脸色一变。 “你有啥想法直说。”大队长沉声问道。 张文山看了眼不远处的老爹和大姐夫道,“把我姐的执照弄下来。” 三巨头面面相覷。 “你姐来收?”田会计脑子转得快,“卡质量?” 集体產业,队里兜底做买卖的问题就是,很多东西没法拒绝。 “那你们家可就得罪人了!”大队长面露忧色。 “其他人也要干这买卖咋整?”老书记想得更深,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事儿……得仔细琢磨琢磨。” 张文山不再多言。 该点的已经点透。 他默默转身,离开了喧闹的工地,回去路上始终没法集中精神,脑子里面全是乡亲们劳作的画面。 这时。 身后忽然飘来一阵阵荒腔走板的歌声。 “团结就是力量……” 第55章 田螺大丰收 粗瓷小碗一路藏在怀里,结果路上也没遇见啥人。 葛二贵摇摇头,打开院门。 房门敞著,没掛锁头,木头窗子只有东屋的还完好。 他拖著瘸腿挪进屋,炕桌上撂著早饭没刷的碗筷,被子胡乱卷在炕角。 空气中充斥著一股腐朽的味道。 他將装著红烧肉的碗放到炕桌上,转身朝外屋地走,刚迈两步又折回来。 爬上炕扒开炕琴,翻出一团纸包住,不知存了多久的肥皂块。 攥著肥皂块,葛二贵跨进外屋地。 双手插进水盆,狠命搓洗沾满污垢的手背指缝,指甲缝都抠刮乾净,盆水飞快染黑。 倒掉脏水,他又舀起一瓢水,埋头搓脸。 几下功夫,肥皂块凹下去一块。 葛二贵抓过手巾,怪味衝上来,上面糊著黄一块黑一块的污渍。 他把手巾甩回盆沿。 站到太阳底下,让风吹乾水渍,才重新进屋,將那碗红烧肉端端正正摆上柜子顶。 最后点燃三根香,稳稳插进香炉。 青烟繚绕中,墙上两张黑白相片漾开慈祥的笑容。 葛二贵就坐在炕沿边,静静看著。 往事一幕幕划过,从小受到的奚落,嘲讽。 父亲离世前,逼著大哥发誓照顾自己。 母亲走那天,把老房子留给自己时的无奈与不舍,哥哥嫂子,姐姐姐夫那天的脸色…… 好像那天过后就没吃过肉。 他猛地扭过头。 阳光落在炕桌上,平时不觉得的脏碗,此刻变得碍眼。 …… 林翠花绷著脸回到家。 她没进门,踮脚扒著墙头往里瞄。 母亲正弓著背搓洗衣服,脚边木盆堆满了衣服,旁边还有不老少。 爷爷的,叔叔的,甚至还有表哥表姐…… 翠花娘听见动静抬头,满脸疲惫瞬间化开,变成笑容。 林翠花招了招手。 她娘回头瞥了眼屋里的方向,隱约的笑声传来,便踮著脚溜出院子。 “快吃。” 林翠花打开饭盒,不由分说把红烧肉塞进母亲嘴里。 …… 劈柴声停了。 朗秋平钻进仓房,盯著饭盒里没动的红烧肉皱眉:“娘,咋不吃?” “俺尝尝汤就行。”朗母抿嘴笑,“你干活下力气,你吃。” “俺吃过了。”朗秋平舔了舔嘴唇说道,“山子哥还管了俺白米饭,说跟著他干,往后能分钱。” “真的?” “真的。”朗秋平见母亲不信,低声將雪夜的事情说了出来。 朗母点点头,旋即郑重道:“可不敢觉著人家欠咱,得卖力干,別耍滑头。” “俺知道,娘你快吃。” …… 下午四点多。 三人先后来到张家。 “二贵叔,你瞧著不一样了。”林翠花大喇喇喊道。 朗秋平撇撇嘴:“你不洗脸?” “不是脸,俺也说不好,二贵叔好像有精气神了。”林翠花歪著脑袋说道。 朗秋平没有接话,心里默默嘀咕。 你不也一样! 嘴都快咧到耳朵根。 “组长,咱走么?”葛二贵不好意思地赶紧岔开话。 “嗯。”张文山指指傢伙什,“等会先去下地笼,我跟你们说下注意事项……” 路上。 他简明扼要讲了虾蟹啥时候爱动弹,不同水情咋下笼子,没有藏私。 这个活早晚都要交给他们去干,熟练之后,就可以分头去些比较远的系统標註地点。 即便没有,也能选个大概位置,不至於没有收穫。 “不是先留著么?”张凤霞有些奇怪。 小弟之前说天气热,虾蟹懒动,捞小的不值当,养肥了再一锅端。 “蛤蟆塘那边天天晌午干活,我琢磨弄点小的虾蟹给他们送过去。” 张文山犹豫了下说出目的,默默盘算好有人反对的说辞。 那点虾蟹咋都不可能发家致富,不如图个心安。 “哎呀,这主意好,我咋没想到。”张凤霞一拍脑门,乐开了花。 “对对对,书记那么大岁数,是得补补。” “这两天太阳真毒,连阵凉风都没有,铁打的也熬不住。” 葛二贵三人七嘴八舌附和,根本没有意见。 张文山自嘲一笑,继续往前走。 “等会二贵叔和翠花姐就在这附近,负责来回运输分拣。” “按照我说的標准挑,別心疼。” “秋平往这个方向去,注意安全。” 到了回水弯,张文山集中精神,开始分配任务,大伙儿撒开手脚干起来。 “你搁这,用抄网贴著水草根,石头面抄。” “成,俺试试。”张凤霞握紧加长木桿,稳稳探入水中,再猛地一提,“咋这老些,个头贼还大!” 她盯著抄网底密密麻麻铺满一层的田螺,忍不住惊呼。 甚至用手揉了揉眼睛,再次確认。 以前摸田螺哪回不是费劲巴拉? 小弟隨手指个地方,咋就跟开了宝库似的? 张文山帮忙装进鱼篓里,微微頷首。 不愧是系统严选地点。 两厘米左右的小田螺,三四厘米的大田螺数量差不多。 连续高温下,田螺会集体躲进深水区,即便傍晚也不会轻易去浅滩。 这时候找对位置,一捞一个准。 自己也能找到类似地方,可未必有这么好的收穫,还要费时费力。 他二话不说,直接蹚进水里。 拨开水草,手指探入淤泥,专拣太阳晒不到的阴凉处下手,每一次都有收穫。 不知不觉,一个鱼篓塞得满满当当。 “组,组长,你可太神了。” 林翠花气喘吁吁的声音传来。 “挑的地儿绝了,教的法子也厉害,俺们那边都小半……”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直勾勾盯著眼前的鱼篓。 “那你们可得努力。”张凤霞瞅著自己的战果,眉开眼笑地逗她。 “组长偏心,把好东西给你用。” 林翠花撅著嘴,眼馋地盯著张凤霞又一网捞起许多田螺。 “等新抄网做好,人人有份。”张文山催促,“抓紧。” 傍晚时间有限,这年月又没有照明设施,空窗期並不多。 林翠花吐吐舌头,连忙搬著鱼篓离开。 隨著夜幕降临。 渔猎小组再次聚集。 “这…这真是咱弄的?”林翠花上前试著搬动大筐,“老天爷,快一百斤了吧?” “再加上鱼篓里的,一百二三十斤打不住。”葛二贵掂量著手里的大田螺,嘖嘖称奇,“咱们屯子可从没有过。” “还有蝲蛄跟河蚌。”林翠花指著一个鱼篓道,“这地方也太神了吧?” “是组长厉害。” 朗秋平看向张文山的目光中隱隱透著崇拜。 他没少上山下河,深知大多数时候没有收穫的原因是找不到。 这一手指哪哪出货的本事。 堪称神技。 第56章 许秀莲心疼 一百多斤东西从水湾折腾回去不容易。 好在张文山早有准备,提前带了抬东西的槓子。 “组长你真厉害,早就知道能捞这么多东西。”林翠花帮忙將麻利地將槓子穿进筐绳,由衷地说道,“我先前还觉得碍事呢。” 朗秋平和葛二贵低眉顺眼,都没有说话。 他们的想法也差不多。 谁知道,平常弄一盆都费劲的田螺,在张文山指点下竟然多到用筐装。 两个人默默上前,挑起槓子。 “二贵叔我来吧!”张凤霞下意识上前。 柞木槓子接近两米长,五六厘米粗,整根去皮打磨,边缘磨成弧形。 使用时把东西掛在中央。 两个人各將一端搭在肩头,哪怕有垫肩也会压得肩膀生疼。 “不碍事,我这腿时间长坚持不住,小段路没啥问题。”葛二贵抓著槓子,不肯鬆手。 张凤霞还想再劝。 张文山默默拉了她一下。 对於残疾人来说,把他当做正常人就是最大的尊重,何况下午分到钱,人家迫切想要展示价值。 两个都是干活的好手,几步就踩准了节奏,走得又快又稳。 张文山领著剩下的人,拎著鱼篓紧隨其后。 刚踏进屯子地界,正要轮换人手,一声惊呼传来。 “哪整的这老些大田螺?” 几个下地回来的村民快步追上来,看著那装满的大筐,一个个瞪大眼睛。 “嚯,还有蝲蛄,得有七八斤吧?” “差不离,我前两天还想著捞点燉豆腐,毛都没捞著几根。” “山子,你学的啥本事,咋跟开了光似得,回回不空手!” 赤松屯巴掌大的地方,屁大点事都能刮遍全屯,张文山再刻意显摆。 他钓鱼捞虾,逮野鸭的事跡早就传开。 “运气好。”张文山露出谦虚笑容。 “来,哥几个搭把手。” “愣著干啥,搭把手。”有人一声吆喝,几个村民呼啦就围上来抢著抬槓子,热情得挡都挡不住。 林翠花三人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往哪放。 作为屯子里最遭人嫌弃的组合,平常哪有人亲近,不被阴阳怪气戳脊梁骨就算烧高香了。 “山子,看你捞东西的本事,蛤蟆塘肯定有准吧?” 闻言,林翠花三人才反应过来,人家热情跟他们没关係,全都是看在组长面子上。 “照我说的章程走,保准能见著钱。”张文山话锋一转,故意说道,“当然遇上极端天气另说,突然发大水,或者八月末就倒春寒,就不好说了。” “真要碰上那鬼天气,別说蛤蟆塘,庄稼都得完。” “那就没跑儿,只要没人存心使坏,或者瞎勤快帮倒忙,稳得很。” “哪个王八羔子敢使坏?老子掀了他家祖坟。” “山子,啥叫瞎勤快帮倒忙?” “比方说拿自家金贵的玉米面,麦麩子去餵蛤蟆,觉著能养的更肥……” 张文山不厌其烦,给大伙讲解蛤蟆塘注意事项,中间时不时蹦出些唬人的专业词儿,听得人晕头转向又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方面是在给大伙提醒。 另一方面,也在突出自己的权威性。 “好傢伙,养个蛤蟆比伺候祖宗规矩还多?” “废话!好养轮得到你?早八百年前就有人干了!” ““还得是山子,去镇上真学著了真本事,俺家那傻小子就会出大力,钱没见著,还得啃老子的粮。” 说话间,眾人回到张家。 张文山父母听到声音迎出来,自然免不了一番寒暄。 “山子真有本事。” “你们两口子养了个好儿子。” “又是弄蛤蟆塘,又是渔猎小组,净给咱们屯子划拉好处,觉悟都赶上干部了。” 一连串的好话奉承,直接给张文山父母砸懵了,全程化身捧哏,嗯啊这是,话都不会说了。 “放到明天早上不得死一半?” 等帮忙的人散了,张建设瞅著堆成小山的田螺,脸上笑容飞快敛去,化作担忧。 林翠花也急得直搓手:“俺以前弄的,咋都养不过夜,有些直接臭了。” “组长肯定有招儿吧?”葛二贵眼巴巴望向张文山,其他人也纷纷投注目光,满是期待。 屯子人不捞这些玩意卖钱,除了政策,就卡在死得快,存不住上。 跑一趟镇上得搭进去小半天工。、 数量少,卖的钱根本抵不上耽误的功夫,没有钱还能坚持,没有粮食就真要饿肚子,赶上收成不好,会死人的。 “放心,我有办法。”张文山平静道,“二贵叔,家里有不用的水缸,木桶木盆么?” 自家养著老鱉,剩下的傢伙什根本不够。 至於朗秋平和林翠花,他们的家庭情况,无需多问。 “俺……”葛二贵刚开口,隔壁院子传来声音,“费那劲干啥,俺家有。” 抬头看去,暗淡天色中,朱婶子探出头来。 眾人齐刷刷一愣,尤其是老张家,这么多年邻居,对方啥时候主动借过东西? “那可太谢谢朱婶子了。”张文山立马换上笑脸。 “街坊邻居,客气啥?”朱婶子扭头就朝屋里嚎了一嗓子,“老韩,死屋里了,出来搭把手!” “这些玩意过夜得用凉水……” 张文山转过头来安排任务,还没说完缘由,朗秋平三人已经朝著扁担衝出。 效率真高! 看著他们风风火火的背影,张文山笑著摇摇头。 不到二十分钟。 田螺,蝲蛄,河蚌已经分门別类,各自泡在深浅不同的清水里。 “组长你慢点说。”林翠花急得直跺脚,“蝲蛄要加乾净的玉米杆,树枝,防止互夹攀爬,田螺铺多少来著?” “三分之二,三寸左右。”朗秋平嫌弃地开口,“河蚌铺一层,绝不能摞。” “还得搁阴凉通风地儿盖著,有铁锅、水泥槽最好。” “还有啥?还有啥?” “睡前还得翻水……” 眾人七嘴八舌,就连张家人也参与进来,总算把知识点复述一遍。 “妈呀,可真费劲。”林翠花嘆了口气直挠头,“之前下虾蟹笼子的讲究我还迷糊著呢。” 大伙儿深有同感地猛点头。 谁能想到,捞鱼摸虾的行当里,藏著这么多五花八门的门道。 每一种玩意儿,伺候法儿都不一样。 眾人感慨之际。 只有许秀莲默默走到儿子身边,粗糙的手紧紧抓住张文山的手腕,满眼心疼。 “老四,你吃苦了。” 这老些东西,儿子要花多少心血才能记住。 第57章 家庭会议 感受著手背传来的粗糙温度和力道,张文山心头一颤。 他作为孤儿,从来没有听过类似的话。 简简单单几个字,比两辈子听到的所有恭维,称讚都有杀伤力。 “我聪明,学得快。”张文山头颅一扬,语气轻快。 许秀莲没再多话,招手让老闺女端出备好的窝头。 她很清楚,那两家大概率不会给孩子留吃的,可直接留人,自家也折腾不起。 这事过后还得跟儿子商量商量。 天天干到这个点,总得想办法解决吃饭问题。 “不用,真不用,俺家里有。”林翠花慌忙摆手。 朗秋平一声不吭,后退两步。 “娘家里饭够么。” 张文山想了想转头问道,见母亲点头,直接开口。 “那就留下来吃,你们掏饭钱就行,往后起早贪黑的活多著呢!” 这事他早就想过,只是没找到机会提,眼下正好。 “俺觉得行。”林翠花眼睛一亮。 家里就算给她留吃的,估计也不会热乎,倒不如掏钱在组长家里吃。 葛二贵点点头:“俺也没意见。” 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省得回家折腾锅灶 换做以往,他们肯定不会这样做决定,可见识过张文山赚钱的本事,每个人心中都升起野望。 “那就这么定了,具体多少钱,怎么安排再说。” 张文山看了眼低著头的朗秋平说道。 “秋平是来帮忙学习的,按说咱家也得供饭吧?” 许秀莲立刻点点头道:“那可不。” “別愣著了,赶紧吃完回家睡觉,明个儿还得早起。”张文山一锤定音,不由分说作出决定。 吃饭期间。 林翠花,葛二贵,朗秋平三个人满脸兴奋,不断说著捞田螺的场面,更將张文山夸得绝无仅有。 直到天完全黑下来,大家才各自散去。 帮忙收拾好饭桌,张文山继续指挥大姐算帐。 “细鳞鱼卖了五块两毛五,野鸭子分一半是六块三毛七,红烧肉和大米饭花了三块三,买材料两块二。 还剩六块二毛二?” 算完帐,张凤霞愣住了。 白天忙得脚不沾地,光瞅著钱流水似的花出去,哪料到还能剩这么多? “我的天,六块多?”许秀莲倒抽一口凉气。 她整个下午都琢磨怎么劝儿子收著点,就算要立能赚钱的名声,要把朗秋平拉过来,也不至於红烧肉加大米饭。 那是他们能吃的? “老大,没算岔劈?”张建设忍不住开口,带著颤音。 啥时候赚钱这么容易了? 镇上工人一月才挣三四十,自家小子一天就六块? 还是花了大钱之后的数。 “没错。”张文慧早凑到大姐边上,眼珠一扫帐本,扭头盯紧了小弟。 前几天他说等手续,自个儿还当是面子话。 二三十块哪那么好攒? 现在看,五六天就能拿下! “还漏了一笔。”张文山笑著拍出一块钱塞给大姐,“你的工钱不要了?” “快拿回去。”张凤霞烫手似的缩胳膊。 “说好的干活拿钱。” “俺哪值这些?” “咋不值?天没亮就跟著忙活,乾的活儿比谁少?”张文山逗她,“这我还觉得给少了,怕姐夫有意见呢?” “他敢!”张凤霞一巴掌拍在桌上,赵宏伟怀里抱著儿子,嚇得直摆手。 “拿著吧姐,过段时间你要都没有了。” “咋?”张凤霞也顾不上推辞,发出疑惑,其他人也纷纷投来目光。 “个体经营的证明,大队应该很快就能开。”张文山笑道,“三姐,你那边咋样?” “老师说手续隨时能跑。”张文慧点头,没再提钱的事。 “执照到手,你就得单挑一摊,赚多少全看你本事。” “我,我成吗?”张凤霞嗓子发乾,手指都在发颤,目光挨个扫过爹娘,丈夫。 小弟提过这事,可总觉得远在天边,哪想到眨眼就逼到眼前。 自个儿啥也不会呀! “怕啥!开头还是合伙,等路子蹚稳当了再分家。”张文山笑著递定心丸,眼中透著希冀。 等大姐能独立收货卖货。 自己愿意动弹照著情报搞东西,不愿意动弹就躺平的生活就要来了。 “那就好。”张凤霞拍著胸脯鬆了口气,“这我就放心了,万一真有人抓投机倒把,我顶著。” 对此,所有人都觉得很正常。 就连大姐夫都没有反对。 张文山嘆了口气,正要开口说明情况。 三姐突然道:“不会的,就算小概率撞上,你也大概率没事。” 这话说的绕口,眾人莫名其妙。 这话绕得大伙儿直发懵。 张文慧看著小弟道:“我老师分析上头风向不会变卦,顶多下面执行鬆紧不同。咱这是试点区,风险低。” 她转向张凤霞,“我猜大姐收的货主要来自屯里,她要是栽了,整个屯子都得沾包。 何况还有小弟掛名的扶贫渔猎小组当招牌,没人会捅这马蜂窝。” 现在学校真教东西呀! 张文山暗暗讚嘆,三姐几句话就已经勾勒出他计划的大半內容。 虽然受限於信息,没完全看透个体执照的重要,以及抢占市场的意义。 “也就是说,这事没风险?”许秀莲琢磨半天,试探著问。 “理论上没有。”三姐保持著谨慎態度。 “蛤蟆塘离了我玩不转,渔猎小组缺了我得散架,这两桩事干出彩了,队里铁定往上报。 到时候大姐要有事,我就撂挑子,反过来,等大姐站稳脚跟,我要是栽了,她也能搭把手!” 张文山直接用大白话说出谋划,是个人都听得懂。 “这么干是不是有点不地道?”张建设迟疑著开口。 “咋不地道?”许秀莲转过头没好气道,“我儿子亏待谁了?没给屯子做贡献?以后赚著钱队里不帮忙,老娘吊死在他们门口。” “呸呸呸,不至於,不至於娘。” 张文山赶紧拦著,两个姐姐也围上来劝,不忘瞪了亲爹一眼。 老张脖子一缩。 剩下的话全都咽回肚子里去。 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真出事,无非是把自己这一把老骨头填进去。 第58章 张文慧的机会 张老爹咂吧咂嘴,不再言语。 另一边,许秀莲冷静下来,看向大儿子有些担忧:“做买卖,是不是就得收屯子里的东西?” “那肯定。” “哎呀,这……”许秀莲张张嘴,唉声嘆气,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老三张文慧等不及,直接道:“怕有人跟你似的斤斤计较,几分钱都要磨半天嘴皮子,好的坏的都想一股脑塞给人家?” 这话一出,屋內鸦雀无声。 老爹摸出菸袋锅子,装模作样找火柴,赵宏伟低头逗弄儿子,张凤霞低头瞧著脚面。 谁也不敢搭腔。 张文山脑海中也浮现出相关画面。 78年后,屯子也逐渐有小商贩来收东西,主要是些完成国家任务后的粮油,肉蛋,山货皮毛…… 老娘每次都要跟人家吵得面红耳赤,连蘑菇渣都想卖出去。 而她,还算比较文明的。 “我不那么干,你们吃啥?”许秀莲老脸微红,没好气道,“你们忘了上回那个贩子,不收小果子,让人套麻袋了?” 话音落下。 眾人脸色沉了沉,赵宏伟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挪近了些。 张凤霞眨眨眼睛,迟疑著说道:“一个屯儿的,不至於吧?再说咱也不落单走。” “人吶,想钱想疯了,啥事干不出来。”许秀莲嘆息道,“收谁的不收谁的,肯定得闹起来。” “俺说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张建设吧嗒一声点著旱菸,“你摊子铺开,名头立起来,大伙自然都找你,咱家……” 他看了眼老婆孩子,止住话头,咽下后半句男丁稀,腰杆难硬。 “蛤蟆塘是大队牵头,我只对大队长负责,渔猎小组是为了困难户。”张文山笑道,“短时间没啥事情。” “那往后呢?”张建设白了儿子一眼,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做事要往长远想。” “往后?自然有人跑镇上卖,有人收货当贩子……” “队里能开那老些证明?” “没证明,没手续就不干了?” 张建设一愣,回过味来,又疑惑道:“那你折腾这一圈图啥?” “图个安心。” 张文山笑笑没有解释。 他知道经济解放后,会催生出一些不法分子,进而才有了明年那场整肃社会治安行动。 “行了,都睡吧,明个儿还得早起。”张建设解开心结,脸上露出笑容,摆摆手,结束家庭会议。 张文山打著哈欠出屋,给田螺翻水,一转头看见三姐走过来。 “你怕啥呢?”张文慧提起水桶帮忙。 “我能怕啥?” “我琢磨过,往后做小买卖的人只会更多,办手续该容易些,应该不用走人情。”张文慧目光炯炯盯著弟弟,“你肯定能想到。” 现阶段大家都怕担责任,倾向於少批严批,个体执照,渔猎许可卡得比较严。 未来必然会改变。 “你猜,往后李东那样的货色,会有多少?”张文山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 “当然……”张文慧脱口而出,说到一半愣在原地。 不赚的眼红赚的,赚少的眼红赚多的。像李东那样黑了心肝坑人的,绝不会少。 上面肯定要管。 说不定还要树立典型,正反都有,到那时候,手续齐全还主动帮助困难户的小弟…… 她猛地回过神,急切想要问个明白。 却发现身边早就没人。 …… 张文山睡得浑身不舒服。 土炕硌得腰杆发酸,更闹心的是,总觉后颈凉颼颼的,像被什么东西盯著。 他迷迷糊糊掀开眼皮,一道黑影出现在视野中。 披头散髮,脸色惨白。 “我靠!” 张文山魂都飞了,嗷一嗓子就地滚了半圈,抄起枕头裹紧被子缩成团,摆出拼命的架势。 等视线对上,看清那张脸。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沉默两秒,只剩一脸生无可恋。 “三姐?” “一惊一乍干啥?” “嗯?”张文山彻底无语,垂头垮著肩膀道,“啥事。” “昨天你说的哪些话,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写了点东西,你瞅瞅。” 张文慧把两张密密麻麻、字跡娟秀的纸递了过来。 “你熬夜写的?” 张文山接过纸,打了个哈欠,微微頷首。 三姐够敏锐,听个话头,立刻就想到可以写成书面材料递上去,懂得抓住机会。 那个孙老师要是不成,就送到报社……总之必须抓住。 然而,细看內容后,他呆住了。 三姐文笔稚嫩,言辞青涩却充满锐气,紧抓问题核心,通篇言之有物,看得出来认真思考过。 唯一的问题在於。 是用他的角度写的。 张文山心中百转千回,手上轻飘飘的两张信纸仿佛有千斤之重。 万万没想到,三姐想的是他。 “没啥问题,你等会抄一份,我给孙老师,保不齐能替你谋个前程。”张文慧理所当然地说道。 小弟上回出事后已经开窍。 很多事情非常有远见,比自己强太多,这样的天赋只要能参加工作,肯定能出人头地。 “咋了,我写的有问题??”见小弟半天没说话,张文慧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忐忑。 “没有,写的很好。”张文山回过神,压下心中百般情绪,笑著摇头,“但应该用自己的名义。” “为,为啥,这是你想的。” “你知道这些內容意味著什么吗?” “说明你有能力,有远见唄!” “我是说,如果用你的名义交上去,会有什么结果。”张文山放缓了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张文慧眨了眨眼睛,露出思索之色。 很快。 她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嘴唇微微颤抖起来,眉宇间渐渐涌上了激动,隨即化为难以置信的狂喜。 一名中专会计,在大部分人之前察觉到重大问题。 受到重用不敢说,但至少会有一个向上的机会。 “不不不。”张文慧像从噩梦中惊醒,眼神坚定,语气也带著几分急切,“这是你想的。” “你用它,价值才最大。”张文山苦笑著摇摇头,隨手拉过衣服套上,“忘了我档案里怎么写的?” 张文慧脸色瞬间难看起来,旋即不死心道,“咱们可以想办法……” “不管怎么说,这份东西你用最好。” 张文山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將信纸塞回到三姐手里:“觉得过意不去,就好好努力。” 第59章 有人闹事 三姐攥著信纸闪回屋,没了动静。 看样子已经想明白。 张文山顾不上探究,渔猎小组的成员已经接连赶到。 一个个刚进门,就扑向装田螺的筐篓,看到田螺鲜活,都兴奋得直搓手。 眾人没有丝毫耽搁,干劲十足冲向下地笼的位置,总共收穫八斤多点。 新来的三个人,早已经已经有过预想,可看到一大堆河蟹河虾出现在眼前,还是惊的不会说话。 回到家,眾人分头行动。 张凤霞领著两个人挑选整理,张文山则带著朗秋平去车队借马车。 “像我这样,把符合標准的选出来。” “姐,这个差不离,也挑出来?” “对,你们组长说,咱想把东西卖出去,就不能凑合,叫啥积累口碑。” 在旁边看了会,林翠花跟葛二贵也纷纷上手,分拣速度一下子快了不少。 “山子搁家没?”说话声音响起。 “王奶奶,春花婶。”张凤霞抬眼认出人,心头一紧,猛地站起身。 这老太太男人和大儿子早没了,前些年小儿子也蹬了腿,家里只剩儿媳妇和个半大孙子。 平日里出了名的难缠,爱占便宜。 怎么忘了她也是困难户了? 自知可能不是对手,她急忙朝著屋里喊道:“娘。” 许秀莲应声出来,瞧见来人,心也突地一沉,脸上硬挤出笑:“你们咋来了?” “参加那个啥集体小组,不是说给俺们困难户分钱么?” 闻言,林翠花动作一顿,转头道:“二贵叔,咋整?” 葛二贵默默低下头,没有言语。 “哎……”林翠花嘆了口气,目光死死盯著老王太太,想起昨天的红烧肉,情不自禁握紧拳头,关节发白。 “可没有分钱这回事。”许秀莲大惊失色,连忙否认。 “跟你说不著,让山子出来见俺。” 许秀莲刚要开口,又有人过来,是个中年妇女带著憨厚少年。 “他大娘,你看渔猎小组还能要俺家大壮不?”妇女赔著小心问道。 “我也不明白这里面的事,等会山子回来让他跟你说。”许秀莲含糊支应著,眼角一扫,心口堵得更瓷实。 王太太已经领著儿媳妇春花,大大咧咧挤到鱼篓边,上手就扒拉起来。 她差点气笑。 早先大队长挨家挨户求爷爷告奶奶都没几个人肯来,现在看捞著钱了,呼啦全涌来了。 就这样。 张文山和朗秋平驾著马车回来时,院子早挤了十来號人,四个是困难户。 他对此早有预料,倒也不觉得意外。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山子!”老王太太眼尖,一把拽过春花就迎上来,堆起满脸褶子,“老太太眼珠子不顶用,先前瞎琢磨没敢信你,老婆子给你赔个不是。” 这话一出,院里人全愣住了。 回过神,个个撇著嘴,脸上掛满鄙夷。 可真敢豁出这张老脸! “要不把大队长请来?”许秀莲凑到儿子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拒绝,对方肯定要耍赖撒泼,不拒绝,儿子先前努力都要白费。 这位要是能守规矩,太阳能从西边出来。 张文山看了眼渔猎小组的成员,给了老娘一个放心的眼神,缓步上前。 “您这说的哪里话,渔猎小组帮扶困难户是大队的决定,规矩之前也说过了,回去等通知就行。” 他转头看向其他人。 “渔猎小组也不是天天开张,用人肯定是先紧著困难户,加入进来自负盈亏,按劳分配。 多干多得,少干少得,干不好扣钱。 这不是以前的大锅饭,大傢伙考虑清楚再做决定,不要盲目。” 听到这话,人群中一阵窃窃私语,不少只听说渔猎小组赚钱的暗自嘀咕起来。 “听著悬乎啊,点子背不就白忙活?” “扯淡!人家这两天可没少搂东西,我看行。” “干不好还扣钱,凭啥?” 张文山懒得听这些嘀咕,扬声招呼自己人:“动手装车。” 事多著呢,没閒工夫磨牙! “还等啥通知?这不是现成的吗?”老王太太一听,嗓门更高了,推搡著身边的春花,“聋了?没听见山子说干活才能分钱?!” 春花闷声不吭,埋著头就往装满虾蟹的鱼篓凑。 “都愣著干啥?”老王太太扭头又冲那几个真正的困难户吆喝:“人家昨个儿分了十二块。” 还真有两个犹豫著往前凑。 张文山刚要有所动作,渔猎小组的三员悍將已经动了。 朗秋平和葛二贵一个箭步上前,横身拦住想上前的人。 林翠花更是凶悍,巴掌抡圆,狠狠摑在春花脸上。 啪地一声,世界瞬间安静了。 张文山也没料到他们三个如此凶猛,回过神立刻高声喊道:“敢抢东西,你们好大的胆子。” 另一边。 春花的哭声和老王太太的嘶吼声响起:“杀……” 她没喊完,就让张文山的吼声嚇了一跳,回过神刚要继续完成吟唱,冷不防一道身影出现在面前。 “王婶,俺家就俺自己。” 声音不高,却如同平地惊雷炸响。 眾人目光齐刷刷钉在葛二贵那条瘸腿上,心头一凛。 刚才想上前帮忙的那俩,更是悄没声息往后缩了缩。 有家有口的,跟这光棍一条的玩命,犯不上! “跟谁俩滚刀肉呢?” 老王太太嘴上硬气,脚底下却不受控制地往后蹭,眼珠一转又把矛头对准张文山。 “你是组长,今天这事必须给个说法。” “没说法。”张文山看著自己手下三员悍將,露出满意笑容,“你爱咋咋地,大不了老子不干了。” 说著,他径直去搬货。 “老棺材瓤子,渔猎小组要是黄了,我弄死你全家。”葛二贵拖著瘸腿跟上,经过老王太太身边,冷著脸吐出几个字。 林翠花也有样学样,恶狠狠道:“俺也一样。” 朗秋平没吱声,默默抽出別在腰后的斧子,斧刃寒光一闪,態度分明。 “来来来,搭把手,山子,俺们可不是抢东西。” “俺家大壮可老实,没跟著瞎掺和。” “谢谢大伙,婶子放心,我说话算数,只要渔猎小组还在,缺人肯定叫你们,一天一算钱。” “山子仁义,谁要敢搅黄了这买卖,指定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对对对,越老越活回去了,啥便宜都想占。” 眾人的欢笑声让老王太太脸一阵青一阵白。 想要继续闹,可看看眼前情况顿时没了心气,再想想葛二贵那狠辣的眼神。 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呸,一群有奶就是娘的玩意儿。” “娘你说啥?” “还嫌不够丟人,杵著干啥?” 老王太太拽起媳妇,灰溜溜挤出人群,没人多看一眼。 只有张文山,盯著那两道狼狈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他不动声色地挨近母亲:“娘,得空打听打听,她们这几天跟谁勾搭上了。” “咋了?”许秀莲一脸茫然。 “谁都不是傻子。”张文山眯起眼,目光锐利,“她今天跑来闹这一通,能落下啥好?” 许秀莲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有人许了好处?” 第60章 田螺尝鲜 赤松屯有两辆马车。 分田到户后,一辆还归集体留著用,另一辆被饲养员包了下来。 张文山借的是集体那辆,用一天才两毛钱,算友情价。 “二贵叔,你这车赶得可真稳当,手艺真好。”马车平稳前行,张凤霞几乎感觉不到顛簸,忍不住夸道。 “嗨,这算啥手艺。”葛二贵挽著韁绳,“屯里谁都会。” “咋不算?朗秋平差点没把我骨头顛散架!”张文山插嘴吐槽,“二贵叔,你咋练的?” “我这腿时间长了不行,书记就让我学赶车,多挣点工分。” “还是书记有办法,对了,老王太太你了解多少?” 葛二贵想了想道,“挺精明一个人。” “她?”张凤霞瞪大眼睛,难以置信,“不能吧?” “你年纪小不知道,老王太太就是靠撒泼放赖过日子的。” “你年纪小,不知道底细。” 葛二贵扬了扬鞭梢,回忆道。 “早些年跟外屯抢水爭东西,打头阵撒泼耍赖的准是她,回回还能占住理讹到东西。” “嚯,还是行家?”张文山眼珠一转,若有所思。 “俺琢磨著,老王太太今儿个闹上门,不像临时起意。”葛二贵沉默片刻,忽然冒出一句。 “咋?” 张凤霞蹭的站起来,晃了个趔趄,直接跪在车板上。 她也顾不上理会,迫切追问道:“有人指使?” 葛二贵又不说话了。 张凤霞急得还想追问。 张文山笑著拉姐姐坐好,低声道:“二贵叔能点这一句够意思了,有些话不好挑明。” 他目光一闪,心里早已锁定目標。 全屯子眼红看笑话的不少,可真能下手的也就那一家。 “二贵叔,方便跟老王太太递个话不?”张文山转向葛二贵。 葛二贵回过头,眼里带著疑惑。 “咱可不能给她好处。”张凤霞急忙插话,后面还有半句。 就算给,也不能让葛二贵经手。 “该给还是要给。”张文山隨手把玩著田螺,“有个事需要她办,办成了,今天这茬就算揭过。” 葛二贵闻言鬆了口气,微微点头。 这事不大,他还以为是让自己去打听谁指使的呢? 可很快,又迟疑道:“俺怕谈不成。” 张凤霞也回过神:“对呀,能让老王太太得罪咱,给的好处肯定不少。” “没事,试试无妨。” …… 一行人很快到了镇上。 不到七点,国营饭店大门紧闭。 张文山熟门熟路,领著人绕到后门。 看著整洁高大的院墙,葛二贵本能低下头,停好马车就杵在原地,不敢往前凑。 “二贵叔,过来一起。” “俺,俺看著东西。” “街上哪有人,再说谁敢动国营饭店的东西,你得知道东西卖多少钱。” “不用,不用,组长不能忽悠俺。” “以后你要自己过来送东西,不知道价咋行?” “啊!”葛二贵连连摆手,“俺不行,俺不行。” 最终,张文山还是拉著人来到门口,叩响门扉。 砰砰砰! 很快,院门从里面打开,吴霞顶著乱蓬蓬的头髮,打著哈欠探出头。 “山子兄弟,你来的可真早。” “赚点辛苦钱,不起早贪黑哪行?” “你赚的比镇上工人都多了。” “那不是全靠霞姐照顾么?” 看著小弟三言两语就把对方哄得眉开眼笑,张凤霞哪怕不是第一次见,仍旧心头震撼。 仔仔细细把每句话都记下来。 旁边葛二贵更不用说,直接惊为天人。 要不人家年轻轻能当组长,就这说话本事,够自己学一辈子的。 “今天花样不少呀!” 吴霞把人让进来,目光扫过他们手上的东西,笑容更盛。 “好大个的河蟹河虾,都快赶上外贸標准了,捨得给我?” “拢共不到四斤,供销社不稀罕要,也就您帮忙,不让我白跑一趟。” 天气燥热,大个儿的河鲜懒得出洞。 地笼增加,收穫反倒没长多少。 “你这张嘴呀!”吴霞麻利过称,脸上笑容不断,“三斤七两,给你算两块五行不?” 就冲这货的质量,供销社咋可能不收。 张凤霞脑子里面飞快计算。 虾蟹一斤六毛七左右,比正常卖贵些,可比供销社差不少。 她不禁有些鬱闷,只是想起小弟的吩咐,並没有表现在脸上,维持著笑容。 旁边葛二贵却已经乐得合不拢嘴。 这跟捡钱没啥区別。 下的力气,费的功夫根本不叫事。 种地更累,收益还没跟著组长高呢。 “河蚌你打算怎么卖?”吴霞放下虾蟹,掂量起河蚌。 个个都比巴掌大,外壳简单冲洗过,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能省去他们很多麻烦。 她脸上笑容更甚。 其他人送来的东西水襠尿裤,恨不能把淤泥沙子都卖钱,固定採购那几个点好些,可偶尔也有残次品。 一不留神就要吃亏。 小兄弟的货,闭著眼收都放心。 “有啥区別,吴姐您给指点指点?”张文山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带壳的看行情,一般三四分,个头大的加点,纯肉一毛左右,但要保证新鲜。” “剔出肉来,您这能天天收么?” “需要通知你。” “那成,以后来送东西要么有屯子证明,要么就是俺和俺姐,您可別认错了。”张文山笑呵呵开口,意有所指。 有过李东前车之鑑,不得不防备一手。 “放心!你姐我还没老糊涂呢!”吴霞会意地瞟了眼侷促的葛二贵,点点头。 只当小老弟防备著集体產业的成员。 “田螺也挺好,就是……”吴霞说著看向最后一样东西。 同样个顶个大,明显吐过沙,不用再费心思处理。 可惜这玩意肉少吃著费劲,没啥销路。 看到吴霞的表情,张凤霞心里咯噔一下子。 在屯里,田螺属於打牙祭的便宜货。 也就几次看小弟化腐朽为神奇,她才没有吱声。 全家乃至於所有看到田螺的人,应该都是差不多的想法,当面没人说,背后不知道咋笑话呢? 葛二贵反倒面色如常。 这玩意好卖才奇怪,大不了就便宜点唄,哪怕换个块八毛也是钱。 吴霞犹豫片刻,刚要咬牙收下。 张文山率先开口道:“姐你误会了,这是送给您尝尝鲜的。” 第61章 下酒菜 张文山一句话,直接把在场三个人都干愣住了。 撑死两分钱一斤的玩意送人尝鲜? 葛二贵嘴角微微抽搐,险些没崩住。 张凤霞欲言又止,强忍著制止小弟的衝动。 吴霞饶是在国营饭店见多识广,也只能强撑笑容:“那…那我谢谢你了。” “这是材料,主菜还得接您的厨房用用。”张文山继续说道。 “啊,做田螺?”吴霞挑挑眉毛,沉吟片刻后点头,“行,我倒要瞧瞧你能变出什么花样。” 几次合作下来,小老弟还挺靠谱,不至於没事消遣自己。 说著,她当先引路往厨房走去。 “人家国营饭店,啥好东西没见识过?”张凤霞一把拽住要跟上的小弟,“不比咱家。” 她吃过张文山做的饭,知道小弟有一手。 可田螺再做不也就那么回事,沾点调料不能变成美味佳肴。 葛二贵不知道张文山做饭的手艺,更加担忧。 “组长,百十来斤田螺,不要就不要。” 他潜台词很明显。 別搞砸了得罪国营饭店的销路,不值当。 “放心吧,我有数。”张文山脚步不停,径直踏入国营饭店的厨房。 四个灶台旁边锅碗瓢盆无数,各种调料依次陈列,应有尽有。 赤松屯家家户户当宝贝,用小碗盛著的猪肉,这里直接摆著两大盆。 还有满桶的豆油,成堆的食材…… 张凤霞和葛二贵眼睛根本不够用,左看看,右看看,情不自禁地咽著口水。 吴霞看到两人,脑袋微不可查地扬起,脸上多出几分自得,可看到张文山时候,又恍惚起来。 小老弟咋没反应? 不对,他咋还带著几分嫌弃? 张文山確实没看上。 两世为人,也算吃过见过,不至於为些许食材震惊。 至於其他。 土灶明火,没有啥电器的后厨也就那么回事,卫生条件搁后世,绝对能让人骂关门。 “霞姐,借点材料成不?” “成!食材也儘管用。” “多谢霞姐。”张文山转头招呼还在发愣的两人,“二贵叔帮忙生火,姐把田螺尾巴切掉。” 土灶他也能用,但火力掌控费劲。 有现成帮手,不用白不用。 “哦哦,来了。” 张凤霞和葛二贵如梦初醒,赶紧擼起袖子忙活。 国营饭店后厨刀具齐全。 张文山三两下讲清切螺尾的诀窍,自己抄起菜刀备料,在案板上留下道道残影。 “兄弟刀工不错,学过?”吴霞一眼扫过就看出名堂。 会用刀不算稀罕。 可高低区別大了去,除了少数有天赋的,厨子都要靠大量练习才行,这也是为啥学厨都要从切墩开始。 小老弟的刀法,乡下可练不出来。 没那么多东西。 还有田螺去尾巴方便吃,外行人几乎不会知道。 “跟师傅学过几道下酒的小菜。”张文山头也不抬,给出一个非常有目的性的答案。 “下酒菜?”吴霞眼睛一亮,瞬间察觉到重点。 外人可能很难想像,下酒菜很多时候比饭食赚钱。 镇上几个厂子里面,卖力气的工人下了工,谁不想喝两口解解乏? 他们不捨得买大菜。 便宜,有滋味,耐吃的花生毛豆自然成了首选。 而田螺,成本更低,甚至可以说是没有。 “滋啦!” 油花爆跳的声音惊醒了所有人。 葛二贵看著锅里泛起的油花,嚇得魂不守舍。 张凤霞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在国营饭店做菜不说,还上来就用豆油? 这要是砸了可咋整? 吴霞眼中却隱约透著期待,她有预感,小老弟备不住能带来一个天大惊喜。 张文山此刻心无旁騖。 待到油温足够,他手腕一抖,花椒,干辣椒段丟入锅中。 一股浓烈呛人的辛香猛地在厨房炸开,大傢伙不由自主咳嗽起来。 紧接著是葱姜蒜炒出味道,再来一勺东北大酱。 几样东西在不断翻炒下散发出香味。 顷刻间,国营饭店后厨寂静无声,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吸著鼻子。 吴霞眼中光芒更甚。 不需要做完,她就知道这玩意能成。 “哗啦!” 张文山倒入剪好尾的田螺,大火猛炒,再加入少许酱油,盐……最后放入半碗清水,盖上锅盖。 確认没什么问题。 他长出了口气,毕竟关係到后续计划展开,砸了会很麻烦。 “等汤汁收……”张文山回头正要介绍,却见大姐和葛二贵已经凑到锅边,不断舔著嘴唇,眼睛完全黏在锅上。 他心底默默嘆了口气。 少油,少盐的年代,酱爆田螺的衝击力不言而喻。 吴霞最先回过神,开口道,“老弟是要卖田螺?” 这道菜做法没什么难度,甚至不需要看,尝过几次都能復刻出来,人家也没藏著掖著。 剩下什么不言而喻。 “霞姐高明。”张文山闻言知道目的已经达到,露出笑容。 正要商谈…… “哐啷!” 厨房门被一股蛮力撞开,壮硕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冲了进来,直奔灶台。 “谁做的?” 眾人嚇了一大跳。 张凤霞和葛二贵一个激灵,猛地將张文山护在身后,心提到了嗓子眼。 莫非是饭店管事的来问罪? “鬼哭狼嚎的干啥?”吴霞没好气地一把揪住来人耳朵,“我家兄弟来给咱们送钱了。” “妈呀,他们不来吃我的就谢天谢地了。” 男人转过头,看清楚来人,露出恍然之色。 “是你,送细鳞鱼那个?” “姐夫好。”张文山认出洪源,笑著打招呼。 “你又捞著啥好玩意了?” “喏,这就是小兄弟做的。” “啥?” 洪源看了眼灶台,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又看了看张文山,突然窜上来。 张凤霞和葛二贵立刻组成人墙。 “別嚇著人家。”吴霞一拍脑门,再次把当家的拉开,不好意思道,“他就这个性子,你们別介意。” 张文山连忙摆手说不敢。 洪源也冷静下来,清了清嗓子说道:“小兄弟,能引荐下你师父不?” 不等回答。 他自顾自地说道:“你师父是高手,酱爆田螺,俺咋没想到呢?” 这年月,东北吃水產不是煮就是燉。 红烧爆炒的做法费油费料,正经食材都少有人吃得起,更別说浪费在田螺上。 “我师父已经过世,他老人家也不是厨子。”张文山没有把话说死,来到灶台旁,掀开锅盖,“姐夫,您给提提意见。” 锅盖掀起的瞬间,洪源已经衝到跟前。 也不顾烫手,直接拿起一枚田螺放到嘴边。 瞬间,张凤霞和葛二贵紧张起来。 傻子也能看明白,田螺能不能卖钱,全看对方的评价。 第62章 帮助困难户 “滋溜!” 洪源舌头一使劲,螺肉滑进嘴巴里面。 他品了品,又將整个田螺放进口腔,嗦嘍片刻后吐出来,面无表情拿起下一个。 “滋溜!” “滋溜!” 很快地上落下好几个空壳,洪源仍旧没有停下,更没有半句话。 眾人的心慢慢提起来。 张凤霞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握成拳头,指关节发白,抿著嘴唇。 葛二贵更是低下头,想要听到声音,又害怕听到。 张文山则歪著脑袋,眉头皱起,心中泛起疑惑。 味道有问题? 不可能,田螺做起来没什么难度,自己的厨艺也还算过得去。 不受欢迎? 更没道理,他清楚地记得,九十年代福利院的大爷们,天天蹲在门口嗦著田螺下酒,隔壁小馆子的田螺更是火爆。 去晚了都抢不到。 就连学校小卖部,都摆著成包的小田螺,学生们爭相购买。 唯有吴霞瞧出了门道,抬脚就往自家男人屁股上踹,力道不轻不重。“尝尝味道,你还炫上了?” “咋,用不用再给你倒二两?” “咳咳咳!” 洪源呛得直咳,捂著屁股,斯哈斯哈道:“小兄弟,你这玩意绝了,吃著上头呀!” 这话一出,张凤霞猛地攥著拳头往胸前一挥,嘴角咧开,露出笑容。 国营饭店的大厨,山珍海味见得多了,能给出这话,说明小弟又成功了。 葛二贵喉咙动了动,半句话也挤不出来。 可他心里清楚。 田间地头,最不值钱的田螺可能真要卖出去了。 “您过奖了。”张文山笑著頷首,语气谦和,不卑不亢,“图个新鲜而已。” “不不不。” 洪源连连摆手,脸上带著几分郑重,指著锅里的田螺说道。 “这肉有弹性,越嚼越香,味道调得也好,微辣鲜香,越嗦越有味,吃著不腻不撑,用来下酒最合適。 就算不喝酒,当个零嘴吃也不错。” “哎呦,你夸人可不常见,我得尝尝。” 吴霞早按捺不住,伸手就从锅里捏起一只田螺。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张凤霞和葛二贵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的疑惑。 真有这么好吃? “你还好意思说我?”洪源见状,嗤笑一声找回场子,“多大会儿,吐的壳比我还多。” “真別说,这玩意有点意思,跟瓜子似的,吃了就停不下来。” 吴霞猛地回过神来,看著脚下七八个田螺壳,脸蹭的红了。 她抬手抹了把嘴,话锋一转道:“那个啥,兄弟,你打算怎么卖田螺?” 闻言,张凤霞和葛二贵呼吸都慢下来,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若非场合不对,他们能跳起来庆祝。 田螺呀! 白给都不要,嫌处理麻烦的东西,竟然真能卖上价! “我们这趟带了一百斤田螺,您先拿回去试卖,卖得好再谈后续?” 张文山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顺势將定价权推了出去,语气轻鬆。 “老弟胸有成竹啊!” “都是这个品质?” 吴霞和洪源几乎异口同声开口,一个满眼讚许,一个满脸审慎。 “品质都一样,提前泡过吐净了泥沙,如果需要,下次送来的可以剪掉尾巴。” 张文山双手环抱在胸前,指尖有节奏地敲著胳膊,语气坦诚。 “当然,往后的可能会小些。” 洪源眼睛一亮,由衷感慨:“老弟跟那些投机取巧的人真不一样,旁人卖东西,恨不能把次的吹成好的,拼命抬价。” “一分钱一分货,实在买卖才能做长久。” “就冲你这实在劲儿,今天这种大的,我四分钱一斤收,稍小些的,三分钱一斤,怎么样?” 洪源眯起眼睛,指尖捻著下巴琢磨片刻,抬眼报出价格。 话音落下。 张凤霞和葛二贵彻底僵住,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田螺不光有人收,价格还给的这么高? 四分钱一斤,十斤就是四毛,一百斤就是四块! 看著不多,可这批田螺他们也就忙活了两个来小时,多花点功夫,说不定能搞十多块钱。 传出去,绝对能把屯子里其他人羡慕死。 张文山听到报价,脸上笑容不减,却也没有说话。 洪源同样闭口不言。 两人就这么僵持著,空气又一次紧张起来。 张凤霞还好些,尚且沉得住气。 葛二贵已经在原地跺脚,恨不能替张文山答应下来,又担心坏事,只能暗暗著急。 “你抠搜的像个什么样子?”吴霞瞪了一眼自家男人,豪气干云地挥挥手,“姐做主,大的五分钱一斤,小的四分。” 张凤霞和葛二贵脑子一阵恍惚,险些没站稳。 啥? 还能往上涨? 田螺卖到五分钱一斤,不是在做梦吧? 没曾想,洪源却皱起眉头,摆著手反驳:“不成,田螺弄熟费工费料,油盐酱醋哪样不要钱?” 张凤霞跟葛二贵的兴奋瞬间烟消云散。 “精打细算也不差这一分钱!”吴霞声音拔高几分,“小张兄弟大老远从屯里把田螺送到镇上,不容易,就按我说的来。” 洪源拗不过她,嘆著气摆了摆手:“行吧行吧,听你的!” 葛二贵只觉得心跳慢了几拍,看向吴霞的目光中满是崇敬和感激。 一分钱看著不起眼,可架不住量大,一百斤就能多赚一块钱。 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啊! 张凤霞则皱起眉头,目光中多了几分狐疑,若有所思。 这架势,好像自己和当家的教训儿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干国营饭店的真没有蠢人。 张文山站在一旁,面带笑容,静静看著两人一唱一和。 这套路,放在这个年代,或许能唬住不少老实人,葛二贵都快被感动哭了,此刻心里肯定感恩戴德。 可他歷经后世网际网路的打磨,一眼就看穿了。 略微沉吟,他缓缓开口,语气诚恳,直接绕开价格。 “霞姐,姐夫,您二位给多少都是照顾俺们,咱走公家帐就行。” “这……” 洪源脸色瞬间难看下来,吴霞也面露迟疑。 “老弟你也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我多说。” 他们已经预计到,田螺会很火爆。 走公帐,意味著价格要公开,能操作的地方变得很少,赚的自然也就少了。 张文山对此早有预料,平静地开口道:“不瞒您二位说,我这个渔猎小组,是屯子为了帮扶困难户组建的。” 这话一出。 洪源眼中瞬间射出精光。 第63章 王老太太再出手 “当真?”洪源下意识反问。 “那还能有假?” 张文山拿出大队证明,又指了指二贵叔的腿。 “其实赚多少钱真不重要,主要是屯子想给困难户们找条活路,稳定就好。” 这话半真半假。 他確实不在乎田螺生意能赚多少钱,只要能安顿好屯里的困难户,让大伙有份稳定的收入,就足够。 就像后世。 许多企业专门僱佣残疾人,能落个好名声,也会有些隱形好处。 洪源看了眼证明,又瞧了瞧葛二贵的腿,立刻拍手大笑。 “价钱就按你嫂子说的来,以后你天天给饭店送,只要品质不变,我这儿永远收你的货。” 张文山立刻上前,紧紧握住洪源的手,用力上下摇晃,脸上满是恳切。 “您二位这可是帮了俺们屯子大忙了,回头我就找书记,让他写封感谢信,亲自送到饭店来。” “哎,用不著,用不著,帮助农民兄弟,分內的事情。” 洪源嘴上推辞,握著张文山的手却半点没鬆开。 “俺们政工部忙得很,刘部长天天也就上午在办公室,別给领导添麻烦。” “必须写!” 张文山语气坚定。 “在您二位眼里,这点买卖或许不算啥,可对於俺们屯子的困难户来说,是救命的活路。” 生意谈成,情绪价值必须给足。 这个年代的人脸皮薄,含蓄內敛,不擅长说漂亮话。 张文山不一样,歷经后世的打磨,各种漂亮话信手拈来,不要钱似的往外说,直把洪源哄得眉开眼笑。 洪源二话不说就收下田螺付了钱。 更痛快地签下收购协议。 待到张文山等人离开,吴霞不解道:“签这么早干啥?” 国营饭店收购其他东西都有標准价,上下浮动小,签了也就签了。 田螺没有。 趁著空窗期,绝对能狠狠赚一笔,可签了协议,至少瞒不住小老弟的屯子,一传十,十传百。 很快大伙就知道价格,少赚不少。 “你呀,小事精明,大事老犯糊涂。”洪源嗤笑连连,拿起几只田螺塞进嘴里,嗦的滋滋作响,“帮助困难户意味著什么?” “有个名声唄!咋了?” “是功劳,等感谢信往上面一递,盯著咱们的那些牛鬼蛇神都不算个事了。” “至於么?” “呵呵。”洪源没有继续解释,“你以后对人家实在点,別耍小聪明。” 吴霞翻了个白眼,照著洪源膝盖窝子就是一脚。 “俺对小张一直都好,你才是疑神疑鬼那个。” 说著,她径直向外走去。 迈出两步,又折回来把那一锅剩下的田螺端走。 …… “二贵叔,看著点路。” 眼见马车直愣愣要撞上路边围墙,张文山嚇得一激灵,急忙大喊。 “吁!” 葛二贵回过神,赶紧勒紧韁绳,险险避开一场八十年代的车祸。 “对不起组长,俺,俺就是有点做梦的感觉。” “俺再也不敢了。” 他慌忙回头道歉,脸上写满惊恐。 瞧著对方战战兢兢的模样,张文山无奈一笑:“没事儿,小心点就行。” 马车再次上路。 张凤霞情不自禁说道:“俺也跟做梦似的,小弟你这脑子咋长的,田螺都能卖钱,回去指定能把一帮人惊掉下巴。” “嗯。” 张文山淡淡应了一声,更多心思落在今天情报上面。 【今日情报1:赤松屯东南方向有野猪出没】 嗯? 没有具体位置,大概范围,刷出隨机目標了? 张文山挠挠头,有些鬱闷。 这种情况,通常是目標受伤受惊,到处乱窜,放在游戏里,对准方向推过去就行。 现实中。 想都別想。 嘆了口气,他继续看下去。 【今日情报2:预计今日下午18时起,气温將会持续降低】 “还行,有点用处。” 张文山嘆了口气,自我安慰。 哪怕知道刷出低价值,甚至没有用的情报才是常態,前几天只是运气好,仍旧难免有些失落。 “哎呀!” 一声惊呼传来。 张文山嚇了个哆嗦,葛二贵也赶紧勒停了马车。 三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左右张望无人,压低嗓门,满脸神秘地说道:“小弟,那个田螺,咱自己弄熟了卖不是更好么?” 葛二贵一听也露出恍然之色。 “没可能。”张文山果断摇头,“调料啥的,国营饭店弄比咱们便宜太多。 还有销路,人家有门面,有固定客人,直接推销就行,咱们咋卖?” “弄个车子和锅。” “在家做好带过来。” 张凤霞和葛二贵同时开口,提出两个不同方法。 “好,就算前面问题都解决,在镇上有人找麻烦咋整?”张文山目光看向街道上来往人流,“看咱们赚钱,路上套麻袋,搞不好命都得搭进去。” 闻言,张凤霞和葛二贵陷入沉默。 …… 赤松屯中央的大榕树下。 三三两两聚著老太太,妇女儿童。 有人直接从旁边的井里打上水,洗菜择菜,拆洗被褥。 有人纳鞋底,缝补衣服,编筐,编席…… 半大的孩子带著更小的玩耍,时不时有欢笑声传来。 “她王婶,你家不也是困难户,咋还去找山子麻烦呢?” 嘮嗑自然逃不开屯子里最近大事,尤其是当事人在的时候。 “俺啥时候找麻烦了?”摇著蒲扇的老王太太啐了一口,“俺那是讲道理。” “你都带头抢人家东西了。” “放屁,俺是帮忙干活。”老王太太撇撇嘴道,“张文山那小崽子一直不靠谱,俺寻思再瞧瞧,你们猜咋著?” “咋的了,你赶紧说。” “他领著人忙活一晚上,弄了堆田螺。” 话音落下,眾人譁然。 “他们马车上装的是田螺?” “那玩意能卖钱?” “整的多,能换块八毛的吧?” “分吧分吧也不值当折腾啊!” 听著眾人质疑,老王太太脸上笑意盎然,褶子都舒展开许多。 她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俺们困难户跟队里借粮食不假,可该乾的活俺们也没落下,现在张文山一整,不是白白吃队里粮食么? 到头来要是再捅出篓子,指不定还得让队里掏钱擦屁股。 那可都是大伙的家当呀!” “王婶子,人家不还带了別的东西么?”有人提出异议,“再说,不是刚卖了十二块钱?” “谁家过年不吃顿饺子?” 老王太太嗤笑一声。 “能整著东西,谁能挖田螺?” “你们琢磨琢磨吧!” 眾人一下子陷入沉默。 老王王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小兔崽子,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奶奶的,这点钱赚的还真费劲! 第64章 失落的老王太太 “包地钱得再要点,这活太嚇人。” 老王太太眯缝著眼睛,紧盯进屯子的必经之路。 没看见那筐田螺前,她还有些犹豫,老李家只高价包一年地,往后咋样不好说。 见到之后…… 狗屁的渔猎小组,好几家分钱,落到人头能有几个子儿? 整的还是不值钱的田螺。 那玩意还用跟你们干? “快看,张文山回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大家纷纷抬头看去,只见葛二贵架著马车,在坑坑洼洼的泥土路上晃晃悠悠走来。 张家姐弟坐在后面,举著鱼篓遮挡阳光。 “八十年代太阳真毒,早知道买个草帽。” 张文山烦躁地用手扇著风,粗布褂子的扣子早解开两颗,汗水顺著脖颈往下淌。 “可別,家里有,那玩意咱自己就能编。”张凤霞连忙阻拦。 旁的还能糊弄过去,买顶草帽,老娘真会揍她。 “也对。”张文山抹了把汗,觉得自己热昏了头,这身不透气的粗棉布才是罪魁祸首。 张凤霞鬆了口气,就听见小弟说。 “不光得有草帽,还得换身衣裳,的確良应该能凉快点。” 张凤霞嘴角一抽,刚要劝说,冷不防有呼唤声传来。 “山子,过来嘮会嗑!” 循声望去,大榕树荫底下,几个大娘正使劲招手,老王太太那张刻薄的脸果然也在其中。 “小弟,不能去。”张凤霞立刻警惕起来,“动手咱们吃亏。” 在家里还有老娘能帮忙。 现在面对一群大老娘们,也就自己能动手。 葛二贵没吭声,只是手腕一抖,扬起鞭子就要加速离开。 “没事,过去嘮嘮。”张文山站起来跳下马车,溜达著走过去,底气十足。 在人们眼中,渔猎终究是个不稳当的营生。 甭说赚了十二块,就算捞了一百二,大伙儿震惊劲儿一过,也只会觉得运气好,不能长久。 除非持续一段时间有收益,才能够压下质疑声音,方便行事。 国营饭店的田螺订单,无疑大大加快了这个进程。 让他可以更好地进行后续计划。 “各位大姨大娘,啥事?” 张文山自顾自踱到水井边,隨手从一个不知谁家的水桶里捧起一捧凉水,狠狠泼在脸上。 水珠四溅,热气消散。 舒坦! 四周鸦雀无声,各家女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欲言又止。 老王太太说的有道理。 救济困难户,用的是大伙儿上交集体的粮食,困难户少用点,修桥铺路,租农机,抗灾年…… 这些公家事就能多匀点。 张文山领著忙活一顿,没赚著钱,地里活也耽误了。 不就是动大傢伙的老本么? 可这话,又不好往外说,问出来等於质疑集体决定。 “没一个能抗事的。” 老王太太目光扫过鵪鶉似的眾人,面露不屑。 正要亲自站出来,猛地瞥见张凤霞和葛二贵过来。 立刻又坐回去。 还好,一个半大小子憋不住了:“山子哥,你真捞田螺换钱啊?” “真的。” “那……那玩意儿值钱不?”男孩眼睛倏地亮了,布鞋露出的脚指头狠狠往回扣。 “认识字不?”张文山不答反问。 男孩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 “来,念念。”张文山拿出收购协议,交到孩子手中。 少年连忙把手在衣襟上搓了搓,接过协议,磕磕巴巴读起来。 “为响应国家发展农村副业,保障国营饭店食材供应號召……与赤松屯渔猎小组签订田螺供应协议……”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抖。 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国营饭店? 那可是干部,城里人才能进,花现钱的地儿! “山子,出息大发了,都和国营饭店坐上生意了?” 人群中突然窜出来个大姨,直接拿起刚洗好的手巾,不由分说按在张文山脸上。 “快擦擦,別受风了。” “我没听错吧,往后天天往国营饭店送田螺?” “不能够,绝对是扯淡,国营饭店啥地方,能要那玩意儿?” “是真的,上面盖著红戳。” 一时间,眾人齐刷刷围拢上来,伸头探脑盯著那张收购协议,看了又看,却没有人敢上手。 “咱往后捞的田螺,也能卖给国营饭店了?” “想得美!人家收的是山子的货,好像还有啥標准。” “啥標准?” “俺认不全。” 张文山伸手拿回协议,轻轻咳嗽两声。 咋咋呼呼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国营饭店的收购价格有两等,大的五分,小的四分……” 一句话没说完。 现场再次炸开锅。 “啥玩意,四分,五分?” “山子,你不能被忽悠了吧?白送都没人要的东西啊!” “这是公对公的业务!是国营饭店响应號召,特別帮扶咱们屯子的困难户。”张文山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人家是要处理过的田螺……” 他简单將几条標准说了下,大家露出恍然之色。 “要求可真多,上哪找那么多大的?” “就跟咱们屯子给困难户找轻快活一样唄!” “山子,俺捞点你给捎带卖卖唄!”有人急切地喊道。 张文山连个正眼都没给说话的人:“国营饭店要的数量有限,肯定是先紧著渔猎小组,如果有多出来的份额,会第一时间通知大伙的。” 说完,径直离开。 后头,还有一摊子事等著呢。 …… 老王太太扫眉耷拉眼回到家时,儿媳妇正领著孙子劈柴。 看到她。 春花赶紧放下斧头,三步並作两步跑过来,脸上堆著笑:“娘,咋样了?” “刚才老李家来人,说让咱快点,四亩地能给到这个数。” 她说著,抬起手比了个八,语气中的兴奋难以掩饰。 这个价格已经顶天。 自己勤快点,多干点零活,再加上队里的给的补助,过年兴许能吃顿肉。 然而,老太太脸上非但没有半分预料中的喜色,反而猛地一瞪眼:“你没收钱吧?” “没啊!”春华嚇得一哆嗦,连忙道,“老李家啥人性,咋可能先给钱?” “那就好,那就好。”老王太太鬆了口气,摇摇晃晃坐在劈柴用的木头桩子上,双目无神。 “娘,您去屋里歇著,搁这干啥?”春花急忙想要搀扶。 老王太太摆摆手,有气无力道:“没想到活了一辈子,临了临了看走眼嘍。” 春花见状不由得紧张起来。 正要细问,外面传来说话声。 “王婶。” “二贵?”老王太太扭过头,看清楚来人,露出一抹苦笑,“咋地,来看老太太笑话?” “俺哪敢?”葛二贵瓮声瓮气道,“有桩生意,您老做不做?” 老王太太愣住片刻。 下一秒噌地站起来。 “快,请你大哥进屋,把糖水衝上。” 第65章 蛇与兔 “啊!” 春花眨了眨眼睛,一脸狐疑。 给人冲糖水? 娘晒糊涂了? “不用不用。”葛二贵连连摆手,“俺说两句话就走。” “你带著孩子回屋去,没点眼力见?” 老王太太眼睛一瞪,春花连忙领著儿子进屋。 “张组长有啥吩咐?” “俺是自己来的,组长啥都不知道。” “对对对,你有啥事?” “俺,俺跟著组长干活挣钱,心里憋著火,看不惯老李家那会儿坑过组长的钱,王婶你能给想想办法不?” 葛二贵磕磕巴巴,总算把词说完。 回想一遍没啥漏的,长出口气。 “大嘴两口子巴巴的是真的?”老王太太顿时来了精神,身子往前探了探,“老李家真坑了张文山好几百块钱?” 葛二贵怔住。 组长教的词里面,没有关於这的呀! “问你也是白搭。”老王太太坐在木头桩子上,翘起二郎腿,“老李家没人敢惹,光大嘴两口子巴巴没用,让我闹一闹?” 葛二贵顿时眼前一亮,这个组长交代过。 “俺寻思,老李家跟组长不对付,他们老折腾,不也耽误咱渔猎小组大伙儿发財嘛?” “这么说,俺们家还能回渔猎小组?” “我给您去说,春花妹子肯定有活干。” “行,老婆子应了。”老王太太眯眼琢磨片刻,嘆了口气,“儿女都是债,回去跟山子说,他要敢出尔反尔,老婆子死在他家门口。” “是俺自个儿来的,组长他压根儿不知道。”葛二贵瞪著眼睛纠正。 “行,是你看不过眼来找我老婆子。”老王太太又是一声长嘆,“钱真是好东西。” 葛二贵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 等他紧赶慢赶回到张家小院, “二贵叔快点,就差你了。” 林翠花殷勤地搬来凳子,满脸期待地说道:“叔,快给说说,当时咋回事?” “组长没说?” “他和凤霞扒拉口饭,带著虾蟹零碎去找大队长了。”许秀莲端著几缸子水从屋里走出来。 林翠花也没看,接过直接喝了口,一股甜味瞬间瀰漫口腔。 她急忙低头查看。 缸子里哪里是凉白开,分明是加了糖的绿豆水。 “哎呀,婶子这,这咋好意思?” 朗秋平跟葛二贵闻言,仔细一瞧,急忙把缸子放下。 “没事,山子说了,大热天容易中暑。”许秀莲指了指旁边,喝的正欢的外孙子,“也不是特意给你们准备的。” “可……” “你们都交了伙食费,两毛钱呢?”许秀莲说著转头问道,“二贵,你赶紧讲讲,那两个混帐玩意,扔下一句话就跑。” …… “这是真的?” 大队长家里,最后赶到的会计田大军,捏著那张薄薄的协议纸,手指头都在哆嗦。 他把纸凑到眼皮底下,翻来覆去地瞅。 尤其是那枚鲜红的印章,甚至还伸手摸了摸了。 “赶紧放下说正事,別搁孩子面前现眼。”老书记拍了拍桌子,老神自在地说道。 “俺就是不敢相信,田螺咋能卖这老贵?”田大军小心翼翼將协议还给张文山。 “书记也就是装个样子,他刚看到的时候没比你好到哪去。” 大队长王铁山毫不客气地拆台,引得老书记狠狠剜了他一眼。 张文山笑呵呵地说道:“我交给大队长的时候,他也不信。” 赤松屯三大巨头先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站在后面的张凤霞抿著嘴唇,目光牢牢锁定在小弟的身上,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不久前,他还是被厂子开除,耍钱喝酒,不务正业的二流子。 现如今,竟然和老书记,大队长,田会计谈笑风生。 这一切简直就像是在做梦。 “说正事。” 老书记收住笑,又敲了敲桌面。 “山子的意思,咱队里得出个感谢信,最好再配上个锦旗,送到国营饭店的上头领导那儿。” 田会计第一个响应,“必须弄,让困难户亲手做,签上名,这买卖绝对不能黄了。” “放心,黄不了。”大队长掏出菸袋桿子,“山子整了个新做法。” “新做法?”田会计扭头看向张文山,满脸好奇,“你还会做饭?” “师父教过几个下酒小菜,有时间做给大伙尝尝。”张文山再次讲述刚才已经说过两遍的事情。 “照你这么说,国营饭店需求量不小,那咱们屯子……” “不行。” 大队长立刻打断田会计的话。 “一窝蜂都去弄田螺,地里活干不干了。” “国营饭店也不可能要那么多。”老书记也掏出菸袋锅子点上,“谁还没有个亲戚朋友,田螺也不是啥稀罕玩意。” “有道理,还有啥事?”田会计问得直接。 单是感谢信锦旗,犯不著劳动他们仨齐出马。 “渔猎证明和凤霞办执照的事。”老书记吐了口烟,“队里要担责,那几个小队长,哎……” 万事开头难。 开头之后更难。 一窝蜂都来开证明,给是不给? 卡住,不得拿张文山姐弟说事,不卡,天知道能整出什么么蛾子。 人一多,就不好管。 “山子他们不是有帮助困难户的名头么?”田会计有些疑惑。 大队长也皱起眉头。 唯有张文山看出端倪,略一迟疑后说道:“老书记,做买卖赚钱的风早晚得吹进来,您不给证明,大傢伙就不干了么?” “哎……”老书记重重地嘆了口气,菸袋锅子在鞋底上使劲磕了磕。 大队长和田会计更加摸不著头脑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完全不明白这两人打的什么哑谜。 三人高下立判。 老书记显然已经预见到了,一窝蜂搞副业做买卖,迟早要惹出大乱子。 可一时半会儿又拿不出个万全之策。 “行了,先紧著把凤霞的证明开出来吧。”老书记没有消沉多久,很快就打起精神,研究正事。 等到从大队长家里出来,时间已经临近中午。 张文山顾不上蒸腾的暑气,回到家点齐人手,抄起傢伙什,带著眾人直奔废弃的知青点。 一路上,大伙儿都闷著头赶路,没人多问。 他凭著记忆,径直摸向一处水洼子,连续几天高温,蛇也好,兔子也罢,肯定都奔水源使劲。 运气好,当场就能撞见。 运气差点,顺著痕跡摸过去,一下午功夫,收穫也少不了。 反正东北田间地头没啥毒蛇。 然而,赶到地点时,张文山直接呆住了。 林翠花更是尖叫出声:“蛇,死蛇。” 张凤霞指了指旁边道:“那边还有。” “兔子,刚死不久的兔子。”葛二贵也紧跟著喊道。 第66章 蛇群 废弃知青点旁的小水洼周围,数条蛇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有的直挺挺僵著,早已没了气息,有的缩在泥缝里,只露个脑袋,中间还混著几只野兔尸体,有的烂得发臭,有的尚有余温。 “怎么忘了这是八十年代。” 张文山看著眼前景象,懊恼地拍了下脑门,后悔不已。 眼下野生动物比后世多得多,即便人口密集处也常见。 连日高温烤得屯子周边水塘,水洼接连乾涸,水位骤降,动物们扎堆涌来爭抢水源。 爭斗加上缺水高温,死伤在所难免。 他凭后世经验,原以为水洼能撑几天,如今才是捕捉的好时候。 哪曾想反倒来晚了。 张文山自知判断失误,其他人却不这样认为。 “天吶,组长你简直神了,咋知道这有好东西?” 林翠花激动地跳起来,指著水洼连连拍手,兴奋的脸颊緋红。 蛇能卖钱眾所周知。 只是平日里想找到都费劲,更別说抓住,还有一定危险性,没人愿意尝试。 葛二贵转头看向张文山,满眼都是不敢信。 朗秋平提著工具的手直抖。 钓鱼讲究诱饵,手法,地点,用心总能学会,田螺以前也有人丰收过,虾蟹啥的总归还在技术层面…… 可眼前景象,完全超乎常理。 唯有张凤霞,神色平静,早见怪不怪。 “啥蛇有毒都知道吧?” 张文山最先回过神来,不放心地问道。 东北常见毒蛇有两种。 乌苏里蝮,俗称土球子,一般五六十厘米长,以棕色土黄色为主,有深色不规则斑块,头部呈三角形。 另一种则是虎斑颈槽蛇,又叫野鸡脖子。 以绿褐色为主,颈部有显眼的红黑斑块,受到惊嚇时,颈部会扁平如野鸡脖子而得名。 “记住了。”林翠花第一个响应。 葛二贵也说道:“三角形脑袋的,短粗胖尾巴突然变细的都有毒。” “好,那就分头行动,別散开。” “手套不准摘,都用铁丝做的钳子抓。” “遇到吃不准的叫我……” 张文山不厌其烦地嘱咐,重复之前说过的话。 “好!” 眾人齐声答应,各自拿起工具,奔赴目標。 朗秋平胆子最大,直奔那条最粗的棕黑锦蛇,先用钳子戳了两下,確认不动后立马夹住蛇身提起,再攥住七寸,往石头上一砸。 蛇头当即崩裂。 他顺手將一米五长,手腕粗的大蛇缠成卷,塞进麻袋,动作乾脆利落。 看起来以前抓过蛇,经验丰富。 葛二贵则盯上一条白条锦蛇。 钳子刚碰到,蛇猛地抽搐两下,又无力瘫倒。 他二话不说,钳子按住蛇的脊椎,抬脚狠狠一踩,蛇当场毙命。 相较之下,林翠花和张凤霞明显对爬行类动物有些牴触,两个人並肩走著,缩手缩脚,不敢靠近蛇。 张文山也不勉强。 索性保护著向前扫荡,让两个女孩子负责捡兔子和寻找目標。 “好可惜,昨天过来就好了。” 林翠花看著一只被啃食过的野兔尸体,轻声嘆气。 早点来说不定能捡个全乎的,就算没法卖钱,自己吃也成呀! “咱们已经很走运,都捡三只了。” 张凤霞感受著手中麻袋的重量,脸上已经乐开花。 跟著小弟也算见过世面,天天算帐,手里过的钱也不算少,已经不会为这点蝇头小利牵肠掛肚。 “组长,你,你快来。” 忽然,旁边传来惊呼声。 张文山三人脸色一紧,转头就见朗秋平和葛二贵僵在水洼边,像两尊雕塑,一动不动。 “遇上毒蛇了?” 张文山快步衝过去,先前他就嘱咐过,遇上毒蛇不准乱动乱。 “这是?” 来到水洼,他也愣住了。 背阴的土坡凹陷处,黑的,棕的,绿的,不知道多少条蛇缠在一起,活像巨大的毛线团。 看得人头皮发麻。 “呕!”林翠花神色一僵,情不自禁捂住嘴巴,才没有发出声音。 张凤霞呼吸也粗重起来,只觉得手臂上鸡皮疙瘩直冒,情不自禁朝著小弟身边靠拢。 葛二贵喉结滚动,想要说什么,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也就朗秋平好些,强撑著没有后退,可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 “我来处理,你们打下手。” 张文山舔了舔乾涩的嘴唇,语气平静,半点不见慌乱。 他话音刚落,朗秋平和葛二贵才稍稍回神,立刻攥紧钳子站到他两侧,目光死死盯著蛇群。 两个女人退到更远处,握紧棒子,大气不敢出。 一时间,他们看向最前方的身影更加敬佩。 这种情况,在来之前张文山已经预演过,当时他们还觉得小题大做,没想到,竟然真派上用场。 “嘶嘶嘶。” 刚靠近,蛇群中就躁动起来。 张文山小心翼翼用钳子將蛇团勾出来,其中一条立刻顺著土坡向外逃去。 朗秋平早就严阵以待。 毫不犹豫出手,用钳子按住蛇身,林翠花也咬著牙,挥起棒子狠狠砸在蛇头上。 “吧唧” 蛇头碎成肉泥,死的不能再死。 两个人也不理会,立刻將目光挪回主战场。 “靠后点。” 张文山头也不回,提醒著身后眾人,目光死死盯著蛇群中那条最活跃,最耀眼的存在。 三角脑袋,头侧黑眉纹带白边,正是最致命的乌苏里蝮。 这蛇毒性极强,神经毒加血液循环毒,眼下被咬到,基本没救,好在高温耗光了它的力气,连抬头吐信子的劲都没有,只能在蛇群里缓慢扭动。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张文山屏住呼吸,钳子缓缓递过去,趁其不备,猛地扣住它的七寸,狠狠往回一拉,扬手就往旁边石头上摔。 张凤霞立马跟上,挥起棒子一下接一下砸在蛇头上。 在屯子长大,没人不知道毒蛇的厉害。 “可以,死透了。” 张文山赶忙叫停大姐,將死蛇往后一丟,转身继续对付剩下的蛇 没有最大威胁,剩下的蛇不足为虑。 在眾人合力下,蛇群很快就全部殞命。 张文山领著眾人退到开阔地,这才发现自己浑身湿透,分不清是热的还是紧张。 第67章 满载而归 “组长,咱们等会还接著抓么?” 林翠花掏出水壶分给大家,目光飞快扫过鼓鼓囊囊的麻袋,又赶紧收回。 其他人也纷纷投来目光。 方才只顾著抓蛇没觉得如何,现在平静下来,莫名脊背发凉。 “先不抓了,这些已经很值钱,没必要冒险。” 张文山接过水壶,仰头喝了两口,做出决定。 三条毒蛇证明附近没想像中那么安全。 赚钱的法子多的是,没必要冒险。 他抄起带来的铁丝晃了晃:“等会做几个陷阱,运气好还能搂几只兔子。” 眾人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先前的疲惫与恐惧烟消云散,齐刷刷围拢过来。 “组长你快教教俺。”林翠花迫不及待地说道,“俺以前也瞎鼓捣过,不光没逮著东西,铁丝都赔进去好几根” 葛二贵也附和道:“老董会下套子,可惜找不著地方,咱们肯定有收穫。” 他弯腰抓了把湿泥,在手上搓均匀,而后抄起一卷细铁丝。 “这样可以遮掩些人的气味。” 他说著,拇指和食指捏住铁丝一端,手腕猛地用力,弯出个锋利的尖角。 “兔子劲不小,也灵活,关键在於要扣住腿……” 三两下功夫,一个简单的陷阱成型。 椭圆形的圈刚好能套住野兔的前腿,另一端铁丝折成u形,两端分別扎进圈的两侧,留著一道细细的活动缺口。 轻轻一碰,圆圈瞬间收紧,卡得紧实无比。 葛二贵探著脑袋凑到跟前,眼睛瞪得溜圆:“组长,你这手艺比老董强十倍。” 他说不出大道理。 但两样东西一对比,立刻就看出差距。 “那可不,咱们组长是正经跟高人学过手艺。”林翠花伸出手,想要拿起来细看,想起张文山的话又连忙缩回来。 张文山笑了笑,把铁丝分到眾人手里:“没啥难的,你们都试试。” 这算是个长久副业。 套子总有损坏,丟失,不能全指望自己收拾。 再说也不是什么高难度玩意,真想学也瞒不住。 “组长,你看俺这幅度对不对?” “俺这是不是太紧了?” “咋跟你做的不一样啊,圈是不是太大了?” 几个人齐齐动手,接连提问,张文山挨个解答指点。 不到一刻钟,八个套子成形。 林翠花盯著剩下的铁丝,脸上透著意犹未尽:“组长,铁丝还剩不少。” 葛二贵也附和道:“这地方不错,多下点总没坏处吧?” “没必要,適合的地方就那么几个,多了用不上。”张文山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径直向前走去。 眾人连忙跟上。 “看这儿。”张文山停下,指著地上一串清晰的脚印,“这是兔子的脚印,间距匀,是常走的路,就在这儿下套。” “组长,这也有。”林翠花指著另一处地方问道。 “这个不成,周围脚印凌乱,地势也开阔,不是必经之路。”张文山解释道,“兔子和人一样都有习惯,要找对地方才行。” 野兔选择路径有很多原因。 眼下没必要详细解释,让人知道怎么回事,选什么位置就行。 葛二贵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怪不得老董下了那么多套子,原来问题出在这儿!” 老董在村里也算小有名气的捕猎能手,可跟张文山比起来,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有小树,可以直接缠住。” “没有就要自己埋木棍,选择……” 张文山隨手选了几根手腕粗细的硬木棍子,拿出刀將一头削尖,斜插进地里面,又用石头砸实。 “记住,方向不能反,要让兔子挣扎的时候,木棍往土里吃劲。” 他扯了几把野草,盖在套子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野豌豆,分给眾人。 “野外的兔子吃惯了这东西,把豌豆撒在套子周围,能引它们过来,还不会让它们起疑心。” 一番折腾下来,眾人已然目瞪口呆。 林翠花蹲在地上,盯著那几乎与草丛融为一体的套子,语气里满是敬佩。 “別说兔子,俺蹲在这儿看,都看不出来。” “谁能想到套兔子有这老些门道。”葛二贵跟著点头,“组长你不说,俺们一辈子都整不明白。” 朗秋平也跟著说道:“关键还是能找对地方。” “也没那么复杂,主要是摸清野兔的习性。”张文山指著剩下的套子说道,“你们来放,自己找地方。” “啊!”林翠花后退两步,连连摆手,“俺不成,俺还没学明白。” 葛二贵犹豫道:“组长,要不你再讲讲,放错了就白费套子。” “该说的都说了,你们得自己实践琢磨。”张文山面无表情道,“捉的少,你们分的钱也少。” 听到这话,两个人更慌了。 朗秋平想了想,似乎明白什么,没再多说,径直拿起一个套子,蹲在地上观察脚印,慢慢摸索著摆放。 林翠花和葛二贵犹豫半晌。 见张文山没有指点的意思,也只能硬著头皮尝试。 很快,三个人就凑到一块,討论起来。 “你打算以后让他们自己抓?”张凤霞来到小弟身边,低声询问,“太早了吧?” 老话说得好,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渔猎小组的人要是都能独当一面,弟弟还能有话语权吗? “我学的手艺可不止这点。”张文山转头看了她一眼,自信地笑了笑,“我心里有数。” …… 下午三点,阳光斜斜地洒在张家院子里,暖意融融。 “你家山子真把田螺卖到国营饭店了?” 朱婶子双手抓著杖子,满脸兴奋地发问。 “运气好,运气好。”许秀莲摆摆手,谦虚地说道。 “跟我还藏著掖著。”朱婶子不乐意道,“俺还能图你啥?” “俺是真不知道具体情况。” 许秀莲嘆了口气,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里满是担忧。 “孩子大了,主意越来越正了,这不,又领著人山抓蛇去了。” “抓蛇?那可太危险了,容易出……” 朱婶子话说到嘴边,才察觉不对,连忙往地上呸了两声。 “瞧俺这嘴,山子有本事,指定能平平安安回来!” 许秀莲神色並没有轻鬆。 赵强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对,迈著小短腿凑过来,奶声奶气地说道:“姥姥,你別担心。” “姥姥不担心。” 许秀莲摸了摸外孙子软乎乎的脑袋,勉强挤出一抹笑容。 咋可能不担心? 前两年,屯子还有人让蛇咬死了。 “哎,快看,他们回来了,没少人。”朱婶子忽然扯著嗓子喊起来,“还带著不少东西!” 许秀莲闻声急忙抬起头。 阳光下,几道人影说说笑笑走来,儿子闺女走在最前面,脚步稳健。 她悬了大半天的心终於放下。 东西多不多,能换多少钱,都不重要。 人没事,就好。 人没事就好! 第68章 渔猎小组集合 “小舅。” 瞅见院门口的人影,赵强一把鬆开姥姥的手,蹬著小短腿就冲了出去,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 这几天,赵强见识过太多以前没瞧见过的东西。 木耳,老鱉,大个头的虾蟹鱼% “慢点別摔了。” 张文山看到小外甥欢快的样子不由得露出笑容。 身后几个人也纷纷笑起来。 唯有张凤霞没好气道:“没看见你娘?” 赵强眼珠滴溜溜一转,立马收住脚步,张开胖乎乎的胳膊扑过去:“娘,抱抱!” “你呀!” 张凤霞明知道儿子是故意装的,还是放下背篓,把人抱起来。 就这一抱。 赵强瞥见鱼篓里面的东西。 十几条蛇密密麻麻地盘缠在一起,有的脑袋稀烂,有的还残留著半拉头颅,眼睛还没闭上。 成年人见了都头皮发麻,何况是孩子。 “哇!” 赵强瞬间大哭起来。 “咋回事?” 许秀莲隨后而来,看到背篓里面的东西,不由得后退两步。 “你嚇唬他干啥?” “俺没有,俺……”张凤霞慌了神,连忙拍著儿子后背,另一只手从头顶往下划拉,“摸摸毛,没嚇著……” 一时间,眾人的兴奋也淡了几分。 七手八脚將东西送到院子里面,按照张文山的吩咐,放到阴凉处。 “山子,你真……妈呀!” 朱婶子从杖子上探出头,话刚说一半,目光扫过竹篓,嚇了个趔趄。 噔噔噔连退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朱婶子回过神来,神情严肃不少,“咋还弄毒蛇,这玩意碰一下命就没了,多危险!” “碰上的。”张文山笑著应了一句。 人家到底是好意关心,不好冷脸相对。 事实上,这年月朱婶子不是个例,说话不中听,没边界感,也算时代特色。 “啥,毒蛇?”许秀莲闻言脸色骤变。 从哄外孙子的行列当中退出,衝到跟前弯腰瞅了一眼,转头就对儿子瞪圆了眼睛。 “要人命的玩意,平时躲都来不及,你还敢主动招惹。” “不是……” “什么不是?我看你是皮痒了,漫山遍野的玩意不够你整?招惹它干啥?” “大部分都是捡的。” 在老娘一连串催命符似的轰炸中,张文山不得不提高声音,喊了一嗓子。 “???” “捡的?” 不光许秀莲,朱婶子也发出惊疑声,整个人几乎完全压在杖子上,脖子伸得老长。 “真的,不信你问他们?”张文山急忙转身,指著渔猎小组其他成员。 “婶子,真是捡的。”林翠花第一个反应过来,“满地都是蛇,还有兔子呢?” 葛二贵跟朗秋平从旁补充,將先前场面说了个七七八八。 “俺活了这么大年纪,头回听说。”许秀莲眼中仍旧带著几分怀疑,实在是整件事情过於匪夷所思。 满地蛇和野兔等著人捡。 张文山笑著解释道,“蛇本来就是冷血动物,又连著好几个大热天,早就失去活力,这个时候最好抓,几乎没啥危险。” “还真是,咱屯子以前有人捡到蛇,好像也都是天热的时候。” 朱婶子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惊疑瞬间变成了恍然大悟,“咱屯子以前也有人捡过蛇,可不就是这种大热天嘛!” 许秀莲还是有些恍惚,喃喃道:“可也没见过捡这么多的……” 朱婶子眼睛一亮,转头盯著张文山:“按你这么说,这蛇还能再捡著?” “够呛了。”张文山摇摇头道,“眼瞅著就要降温,要不说我们运气好,捡到最后一波。” “降温?”朱婶子抹了把脖子上的汗,抬头瞅了眼天上火辣辣的日头,阳光晒得人皮肤发烫。 许秀莲倒是深信不疑,笑呵呵道:“那可太好了,他们挖蛤蟆塘还能鬆快点。” “可说呢?”张文山也不废话,转头道,“二贵叔,现在去你家方便吧!” 知道今天下午就会开始降温,他早就提前做好规划。 “没问题。” “那好,咱们分头行动,我和二贵叔去叫人,秋平和翠花姐去收放地笼,姐……” 张文山下意识开口,看到小外甥犹豫起来。 “没事,你们忙去,家里有我。”许秀莲接过外孙子,挥挥手示意他们放心。 一行人飞快开始行动。 葛二贵家只有他自己,地方足够大,用来做临时仓库工坊最合適不过。 张文山原想著用钱租借。 结果葛二贵死活不要,只能先作罢。 叫来春花婶子,刘大壮以及另外两个婶子,渔猎小组基本上全员到齐。 这年月,困难户都是家里欠缺劳动力,要么是男人不在,要么就是有伤残。 “各位,渔猎小组的分配方式之前已经说过。” “时间紧迫,我也不再重复,你们有异议现在可以退出。” 张文山看著新来的四个人,开门见山。 已经不是前两天大队长挨家挨户做工作都无人响应的情况了。 一天赚了十二块钱、和国营饭店签协议的事情早就传开。 所有人都恨不得立刻加入,生怕被落下。 “那好,各位就把协议签了。” 张文山將早就准备好的渔猎小组合作协议拿出来。 赤松屯得过扫盲先进,识字率不算低,几个人拼拼凑凑大致上弄明白协议內容,就是之前老队长挨家挨户说的那几条。 確认无误后,先后签名按上手印。 张文山把签好的协议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塞进怀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护身符总算握在手里。 接下来,只要做大做强,肯定能度过明年那场风波。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响动。 张文山扭头看去,正是收虾蟹回来,当即迎出去,渔猎小组其他人也连忙跟上。 他们之前听过不少传闻,说的神乎其神。 此刻亲眼所见,才真正感受到震撼。 鱼篓中装满虾蟹,各个硕大,都是平日里少见的稀罕货。 “好了,你们三个各自挑人,分组教他们怎么分拣。” 张文山拍拍手,让大傢伙回过神来,又转头对著张凤霞说道。 “大姐,你负责核查验收,记著点不合格的数量。” “俺……”张凤霞下意识打起退堂鼓,可看到弟弟严肃的目光,只能硬著头皮说道,“俺知道。” 张文山还不算完。 冷著脸继续说道。 “动作快点,晚了耽误等会抓田螺,损失的都是你们的钱。” 第69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张家吃饭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张建设端起碗,吸溜了一口面子粥,脸黑的像锅底:“为啥抓蛇?” 饭桌上鸦雀无声。 他猛地抬头找许秀莲,自家媳妇咋不著急。 下午骂过了? 倒是赵宏伟“阿巴阿巴”起来,脸上掛著几分责备与担忧。 “没事,不危险。”张凤霞握著自家男人手掌,兴高采烈地说道,“你没瞅见,蛇都晒得不会动弹,小弟又整了厉害的傢伙事。” 她顿了顿道:“活的没咋让俺们靠前。” 赵强也露出错愕神情,急忙看向小舅子。 “我应该做的。”张文山笑笑,又解释了一遍大热天抓蛇的缘由。 “那也不行!”张建设声音仍旧冷冰冰,“几条小长虫,犯得著拼命?” 噗嗤! 小外甥没忍住笑出声。 张凤霞和许秀莲也眯起眼睛。 “你们弄了多少条蛇?”张文慧眼珠一转,看出端倪,直接问出关键问题,“十条?” 按照小弟说的,她觉得自己猜得够大胆了。 “咋可能?”张建设嗤笑一声,“蛇也不傻,天热不知道钻洞找水?五六条顶天了。” 这一刻,知情者达成默契。 齐刷刷笑而不语。 “难道真有十来条?”张建设不可置信地问道。 “少了。” “十五六条?” “再猜。” “二十条!”张文慧声音变得尖锐,所有人都知道,蛇肉值钱。 “还是少。” “二,二十五?”张建设顾不上吃饭,直接站起来。 “二十八。”许秀莲抬起胳膊比了个手势,“当时我……” 话没说完,张建设往回一挪凳子,直接向外跑去,没两步又折回来。 “蛇搁哪了?” “仓房。” 得到答案,张文慧也跟著往外跑。 “黑灯瞎火能看见个啥?”许秀莲嘴上埋怨,无奈提起煤油灯跟上. 这下大家都不吃饭了。 “应该找大队长问问啥时候能通电。”张文山走在最后,脑子里面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情。 没记错,82年正在搞全国农村电网普及。 东北作为老工业基地,通电速度应该不慢,也不知道是怎么个流程。 有电之后,晚上时间也可以利用起来。 不至於天一黑只能睡觉。 “好傢伙,咋还有兔子?” 隨著煤油灯照亮仓房,张建设忍不住惊呼。 “捡的死兔子,就这三只刚死不久还能吃,剩下的要么让黄鼠狼啥的啃了,要么死太久烂了。”张凤霞说道。 “可惜去晚了。” “爹,你不是刚还说我们不该去么?” “那能一样么?” “那啥爹,你再看看蛇?”张凤霞摇摇头,把老张引到另一边。 二十八条蛇齐刷刷晾晒在杆子上面,鳞片反射著幽光,在黑暗中颇为恐怖。 张建设一哆嗦,忍不住后退两步,差点撞到自家媳妇。 他定了定心神,再次上前,喉结滚动:“你们可真掏上了,这两条可太大了,一米五?” “一米八。” “这三条是毒蛇?”张文慧眼尖,立刻就看区別。 “嗯,单独放一边,怕弄混了。”张文山笑呵呵说道。 “那我提前跟老师打声招呼?” “等算完钱再说,水鞋啥的有消息么?” “我明个儿问问。” “行。”张文山点点头,转过身道,“爹,看完了吃饭吧!” “好。” 老张嘴上答应,根本没挪步子,眼睛死死盯著那些蛇,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穷怕了呀! 张文山嘆了口气,知道这顿饭大概吃不安生了。 …… 事实上,赤松屯晚饭吃不安生的有很多家。 朗秋平和他娘王桂花,破天荒被叫到了主屋饭桌。 姥爷王长林滋溜抿了口酒,慢悠悠开口:“秋平,你虎子哥念过书,有文化……” 旁边大舅王卫东两口子立刻撂下筷子,目光炯炯看过来。 “娘,多吃点。”朗秋平眼皮都没抬,给母亲夹菜。 “你聋啦!”王卫东一巴掌拍在桌上,指著他鼻子吼。 “大舅,你说啥?”朗秋平哐啷把腰间的斧子抽出来,撂在炕上。 “王桂花,看看你养的好儿子,这是要干啥?”王卫东媳妇尖叫著吼道。 “舅妈,你再说一遍?”朗秋平把斧子拿在手里。 “老大两口子闭嘴。”王长林瞪了儿媳一眼,“秋平,你是聪明孩子,咋选对你们娘俩最好,你心里有数。” “姥爷,大舅家有孩子,二舅家,三舅家呢?” “提他们干啥?”王卫东不耐烦地说道,“你把机会让出来,从今往后你们娘俩能进屋吃饭。” 他媳妇在旁边仰起头。 一副拿出天大好处的模样。 “姥爷,你觉著呢?”朗秋平看了眼大舅两口子,冷冷道,“我搁山子哥那不分钱。” 王长林闻言怔住。 王卫东更是梗著脖子喊道:“他赚十二块钱,凭啥不分你?” 王卫东媳妇也瞪著眼睛说道:“必须让老张家给说法。” “自古以来,拜师学艺有要钱的?”朗秋平摸索著斧子柄,“你们想让王虎进渔猎小组可以拿钱啊!” 王卫东两口子顿时不知声,眼巴巴瞅著老爹。 “能学著本事?” “能,姥爷你放心,俺肯定能给养老。” “桂花,你收拾收拾,和秋平搬我屋来。” “凭啥啊爹!” “凭我是你老子。” …… 同样的情形在林家上演,却又有所不同。 “明个儿你把名额让给林刚。” “行啊!”林翠花答得乾脆,“让他把户口挪俺家,给俺爹当儿子,年年上坟磕头,孝敬俺老娘。” “凭啥?” “就凭渔猎小组的位置是困难户的,二婶,当初可是你逼著俺们家分出的,没忘吧?” “死丫头,皮痒了是吧?”二婶作势要扑。 林翠花环顾四周,所谓叔叔婶婶,堂哥堂姐,分明已串通一气。 爷爷奶奶缩在角落,头埋得更低了,浑浊的眼里只有闪躲的愧疚。 “二婶,你考虑清楚。” 林翠花不紧不慢从兜里摸出一把小刀,刀刃在幽暗的灯光中闪著冷芒。 “俺烂命一条,没啥豁不出去的!” …… 屯子东头冯家。 “爹,渔猎小组啥情况你也听说了,我想进。” 当日跟在张文山后面的冯建伟旧事重提。 “进什么进,走两回狗屎运,长久不了。” “是呀,你哥在镇上厂子眼瞅著要升,哪哪不得用钱?” “那我去学手艺,总行了吧?”冯建伟不死心道。 “不行,地里那老些活,少你一个得少打多少粮食?” “阿伟,眼下你多帮衬你哥,往后你哥发达了,还能忘了你?” 看著油盐不进的爹娘。 冯建伟重重嘆了口气,满脸绝望。 指望那个三年来,回家只有要钱的大哥? 第70章 平衡 第二天,张文山比平时起来晚些。 酸涩感遍布全身,肌肉根本不听使唤,明明精神已经醒过来,就是不想动弹。 他知道这是许久不运动,突然高强度劳作后,身体在提醒需要休息。 “反正渔猎小组已经步入正轨,让他们折腾去吧。” 张文山想了想就做出决定。 干活不就是图个改善生活环境,完成躺平的终极目標,不像上辈子年纪轻轻身体就垮了。 磨蹭一会。 张文山揉著眼睛从小屋里走出来,只看见老娘在外屋地忙活,不禁有些奇怪。 “大姐没来?” “早来了。”许秀莲把玉米面粥和咸菜疙瘩端上桌,“瞅你没醒,又不放心那头,先过去了。” “真行!”张文山竖起拇指,端起碗呼嚕呼嚕喝著粥,眼珠四下里转。 折腾这么长时间,好东西没少弄,自己和家里人似乎没吃过几回。 平日里还是玉米面,大碴子,咸菜疙瘩。 得整点好吃的。 “娘我走了。”张文山喝了碗粥,抬脚往外走。 “多吃点,两泡尿就没了,又得搁镇上花钱。”许秀莲忍不住劝说道。 儿子赚钱厉害,花钱也邪乎。 三毛五一碗的麵条,说买就买,太嚇人了! “刚起来吃不下。” 张文山扔下一句话,匆忙逃跑。 赶到葛二贵家时,大家已经到齐,看到他进来,呼啦一下,全都站起来打招呼。 “组长。” “组长好。” 每个人声音中都透著恭敬,尤其是新来那四个,说起话来微微颤抖。 他们刚看过,昨晚弄得一百多斤田螺和虾蟹都活著。 多年来,困扰所有人的存放问题,就这样被轻易解决。 太不可思议了。 “早上再收一遍地笼,捞些田螺,分拣出来。”张文山斟酌著用词,“时间上有些紧……” 他习惯性说起场面话鼓劲。 眾人却已经纷纷抄起傢伙事,满脸兴奋,没有半点不情愿,只有对金钱浓烈的渴望。 根本不需要动员。 “组长,这点活还叫活?” “能卖那老些钱,俺天天泡在水里都成。” “种地才叫累,天天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也就勉强填饱肚子,现在能卖钱,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看著眾人真心实意的笑容,张文山也不矫情。 看著一张张真心实意的笑脸,张文山也不磨嘰:“翠花姐带一队,二贵叔领一队……秋平和大姐跟我走。” 一声令下,渔猎小组分头行动。 很快,张文山三人来到废弃知青点。 荒草上带著露珠,空气中透著泥土的芬芳。 “把这个涂上。”张文山拿出防蛇药分给两个人。 “別了吧!”张凤霞拒绝道,“没准儿还能顺手逮两条蛇。” 朗秋平也一脸期待。 “昨个儿傍晚降温,蛇早就猫起来,也已经恢復活力。”张文山脸色立刻严肃起来,不容置疑道,“运气不好咬一口命就没了,想想你们的家里人。” 闻言,张凤霞和朗秋平脸色一白,急忙將防蛇药涂抹好。 三个人循著记忆找到下套子的位置。 还没靠近,就看到几团灰黄色的影子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细看根本瞧不见。 “组长,你真神了。” 朗秋平不由得瞪大眼睛,八个位置,竟然有四只兔子。 在屯子里长大。 谁没尝试过摸东西捞鱼虾,大多数时候都无功而返,偶尔有收穫也就能打打牙祭。 张文山一出手,就没有落空的时候,量还大。 “看著点有没有蛇。”张文山示意他先別兴奋。 这个年代有没有血清不知道,但镇上多半没有,之前机会太好错过可惜,现如今还是小心为妙。 来到第一个套子前,张文山果断弯腰,扣住野兔脖颈,双手猛地发力。 咔嚓! 野兔当场毙命,他拎起来掂了掂,有些失望。 比想像中小些,只有两斤半左右,想来是连续高温天气饿瘦了,將兔子放到背篓里,来到第二个地点。 “秋平你来。” “好。” 朗秋平也没二话,学著张文山的模样直接送兔子归西,没有丝毫犹豫,然后小心翼翼將套子解开。 “这个我来。”来到第三个地点,张文慧忍不住上前。 “能下去手?”张文山问道。 “咔嚓?”张文慧扭头反问,“能吃能卖,为啥下不去手。” 不多时,四只野兔收入囊中,最小的二斤多点,最大的也就三斤半。 朗秋平將套子收好,站得笔直,脑袋耷拉著,满脸懊恼的道歉。 “对不起组长,是我没弄好。” 剩下几个套点也有野兔活动痕跡,有一处甚至铁丝鬆了,连野兔带铁丝都无影无踪。 那可是好几块钱呀! 明明组长教了方法,能百分之百套著兔子,自己昨天怎么没用心点。 “刚上手,出点岔子难免。” 张文山的心思已经在兔子身上转了好几圈,压根没在意。 “姐,待会儿你带上蛇和兔子,到前面岔路口等著……” 张凤霞立刻反应过来,迟疑道:“咱们抓蛇的事已经传开,瞒不过新来那几个吧?” “不当面就行。”张文山耸了耸肩。 那堆蛇可不是个小数目,足够惹人眼红。 就算新来几个渔猎小组成员不敢炸刺,难保没有人攛掇,乾脆快进快出,让他们不清楚细节。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屯子里有点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就传开,要是干啥都偷偷摸摸避著人,一样会引起怀疑,不用两天,什么流言都能传出来。 有些好事者,还会专门偷偷盯著。 能一走了之,张文山当然不在乎,可惜有原身留下的烂摊子,短时间內必须留下,还得有个好名声。 这中间怎么平衡,是门学问。 再次租借马车。 葛二贵扬起鞭子,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缓缓离开屯子。 没走多远,车上的林翠花就瞅见了路边等著的张凤霞,还有她脚边筐里隱约露出的东西。 她心头一跳,刚要张嘴。 又看见张文山拎著鱼篓,直奔山上去。 林翠花看了眼默不作声的葛二贵,也识趣地闭上嘴,压下所有疑问。 车上那堆东西已经足够引人注目。 还管那么多作甚! 第71章 叫人 张文山背著四斤多细鳞鱼来到镇子口。 打眼一瞅,没瞧见大队马车,大姐等人更是踪跡全无,他心头猛地一沉。 出事了? 车上货多,撞上检查,被人举报……还是碰见了劫道的? 一时间,各种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哪怕提前交代过大姐,各种情况的应对之法,可…… “先打听打听,那么大个马车足够显眼,应该有人见过,確定好在哪出事再说。” 张文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杂念,走向路边卖早点的摊子。 “张哥,张哥……” 没有两步,早点摊子上蹦起个扎双马尾的姑娘,年纪和他相仿,脸蛋清秀透著朝气,嘴角还沾著豆腐脑的白渍。 “你是?” “我叫赵琳琳,在国营饭店工作,霞姐让我等你。” “等我?” “霞姐把张姐他们接过去了,怕你著急。” 听到少女的话,张文山鬆了口气,旋即疑惑地看向早点摊子。 “今天来得早,我没吃早饭。”少女双手合十,不断晃动,连声抱歉,“实在是不好意思,要不,我请你吃早饭。” “不用不用,也没多大事。”张文山连忙摆手,“咱们还是快回去吧,霞姐该等急了。” “哦,对对对,快走。” 赵琳琳拔腿就要跑,身后传来老板近乎疯狂的咆哮声。 “姑娘,没给钱呢?” 少女的脸唰地红透耳根,兔子似的窜回去付钱,再回来时彻底蔫了。 张文山心底默默嘆了口气,只能想著法子打开话题。 赚钱,不寒磣。 这姑娘一看就嫩得很,没吃过生活的苦,家境准差不了。 上回他就注意到,赵琳琳身上的衣服面料很新,做工精细,扎头髮的绸子价格不菲,今天顏色款式都换了。 只有价格依旧。 再加上国营饭店的饭碗,结交下总归不会错。 在张文山的努力下,总算缓解了之前的尷尬。 两个人刚到国营饭店,就听见吴霞在院子里一惊一乍的声音:“妈呀,你们掏著蛇窝了?” “八成是,那蛇挤得跟麻花似的。” “错不了,小老弟这手气,不,这手艺绝了,他拜的哪位师傅?” 眼见话题方向不对,张文山二话不说推门而入:“霞姐,咋把俺大姐劫走了?” 院子里几个人瞬间投来目光。 张凤霞捂住胸口,长长吐了口气,神色轻鬆不少。 跟小弟学这么久做生意,她以为自己摸到门道,哪知道跟吴霞说几句话的功夫,后背就冒汗。 三言两语就让人家知道渔猎小组的產量,人数…… 等回过神来,啥都漏了底。 林翠花和葛二贵更不用说,佝僂的背一下子挺直了,眼巴巴望过来,活像找到了主心骨。 眼看张凤霞被吴霞几句话问懵,他俩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怕货卖贱了,更怕得罪国营饭店,想帮腔,腿肚子直转筋,死活张不开嘴。 “是你小子不地道,哪能大清早让人在外面干站著?” “我不去给霞姐弄好东西,省得费二遍事么?” 张文山说著將鱼篓放下。 “好傢伙,还有细鳞子?”吴霞上前两步,低头瞅了眼,倒吸一口凉气。 她转头看了眼从车上搬下来的东西。 一百五十多斤田螺,个个饱满。 虾蟹也有个六七斤,品相够得上外贸標准。 七只野兔子,將近三十条蛇,再加上细鳞鱼…… “你小子行啊!”吴霞一拍大腿,“渔猎小组支棱起来,一天能顶镇上工人俩月工资。” 葛二贵和林翠花一听,眼睛瞬间直了,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张文山。 先前只觉得收穫不少,肯定能赚钱,可赚多少根本没有数,现在听吴霞一说,立刻有了概念。 工人一个月挣三四十块钱。 换而言之,这一车东西,能卖七八十块钱? 老天爷! 分地前,屯子里顶好的劳力,一年拼死拼活也就三千多工分,折成钱也就一百二出头。 刨去口粮啥的,能落下三四十就算好年景。 张凤霞同样激动不已。 小弟忙活一天,就能把家里的债还了? 不对不对,还得和渔猎小组分,那就是两天? 等会,细鳞鱼是自己的…… 她只觉得脑子里面一团浆糊,前两天刚有点明白过来的帐目,现在又不会算了。 “霞姐,咱这是?”张文山见吴霞既不过秤,也没让进屋坐下谈的意思,不禁疑惑起来。 按说都跑到镇子口堵著,应该非常心急才对。 “还不是怨你,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吴霞一跺脚,“这么多东西,非得老谢亲自经手不可。” “嗨,昨个儿运气好,我也没想到有这老些。” 张文山打了个哈哈,心中疑惑更甚。 他一开始没打算把东西都扔到国营饭店,没想到田螺生意太好,吴霞竟大清早去截胡。 看来这批蛇,比想像中重要啊! …… 商业局的三层红砖家属楼,在镇上算得上拔尖。 住这儿不是饭店经理,就是供销社主任,粮站站长,寻常人路过都觉得拘谨。 洪源大早晨却没有丝毫顾忌。 直奔顶层谢会计家,哐哐凿门。 不大会,一个中年妇女开门,看清来人脸一垮:“大早上叫魂啊!昨天给老谢灌了多少酒心里没数?” “嗨,嫂子,田螺你也吃了,那味道还不多喝两杯?”洪源抹了把汗,硬挤出笑。 “也是。”女人舔了舔嘴唇,露出笑模样,“你这急赤白脸的……” “大事,赶紧给老谢叫起来,跟我去收货。” “你先垫著唄!” “不成,有人送来二十多条蛇。”洪源语速飞快,说到最后压低了声音,“两天不是有南边来的贵客来……” “进来。” 女人一听就懂了,这事必须走公帐,成了,整条线上的人都有好处。 来到臥室。 老谢鼾声如雷。 洪源上去晃了晃,凑到耳边大喊几声,对方半点没有反应。 “起来。” 女人一把將洪源扒拉开,抬手就是两个响亮的耳光。 老谢脸上瞬间出现两个巴掌印,迷迷糊糊醒过来。 “打我干啥?” “老洪找你有急事。” 第72章 特色菜 老谢跟洪源来到国营饭店仓库,瞬间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没办法。 脸上那两个巴掌印实在扎眼。 “咳咳咳。”吴霞强忍著打趣的衝动,咳嗽两声道,“老谢,赶紧的,就等你了。” 盯著那批南方贵客的人可不少。 小老弟他们在镇子口待著,天知道会惊动谁,没准已经惊动,等会就有人来截胡。 “张老弟,刚才你不在,没顾得上说。” 洪源小心翼翼地將二十八条蛇一字排开。 “活蛇死蛇两样价,脑袋砸烂的,更得往下压压。” 听到这话,林翠花和葛二贵心头咯噔一下,这话太熟了。 以往的採购员,贩子,只要这么一说,价格都会压得死死的。 “没事,您按照规定的价格给就成。”张文山对此早有预料,面不改色地说道,“我们也没抓过蛇,只能用最安全的方法。” 蛇完整与否价格差別巨大,捕捉难度同样天差地別。 他很清楚却並没有说出来。 这年月的人太穷了,一旦让鱼类小组其他人知道,说不定哪天就会鋌而走险,再遇上想著拼一把。 倒不如从根源断绝可能性。 吴霞深以为然地点头:“还是小老弟通透,先锋屯那老王头,非逞能抓整条的毒蛇,结果……七窍流血走的,惨啊!” “也是逼得没招了。”洪源感慨道,“孩子生下来有病,弄了个吃蛇胆的偏方,靠那几亩地咋吃得起。” “后来老太太眼睛也哭瞎了,屯子里都传是柳大仙报復……” 吴霞两口子你一言我一语,听得张凤霞三人心里发毛,那点没捉到整蛇的懊恼,不知不觉就散了大半。 “这三条毒蛇,完整的一块五,脑袋烂的五毛。” “两条大蛇称重,完整的按八块算,烂的两块五……小蛇,好的八毛……” 噼里啪啦! 老谢指尖拨动算盘珠快得飞起。 “拢共三十二块五,你看看。” “三十二块五?”张凤霞几人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忍不住惊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写著不敢信。 那老些残缺的,还能值这么多钱。 都赶上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了。 “那啥,搭把手把田螺也过过秤。”洪源腆著將军肚,指挥眾人。 趁著大伙儿弯腰忙活,他悄没声息地溜到张文山身侧,飞快地將一卷钞票塞进张文山手里:“鱼,不走公帐了。” 张文山眼皮都没抬,手腕一翻,二十块钱滑进衣兜里。 今天那四条细鳞鱼个头都不大,按市价顶天五块钱,看来自己先前没猜错,国营饭店需要蛇。 这算是给自己交底。 思索间,田螺和虾蟹也已经称好,一共十三块五。 搁在往常,这钱足够让大伙儿乐得蹦高。 就算多了四个人分,每人也能揣进將近八毛五分钱,快赶上工人一天工钱,但此刻林翠花和葛二贵却显得很平静。 分过一次钱,他们早就心中有数,何况,还有那批天价蛇肉近在眼前。 “兔子九毛钱一斤,都按照新鲜的算……” 老谢扒拉著算盘,正要往下算,张文山两步抢上前,伸手拦住。 “这两只不卖。” “咋的呢?”不光国营饭店,其他人也露出疑惑表情。 “拿回去吃。”张文山转头道,“查的钱我给你们补上。” “不……” 林翠花脱口而出想说不用算钱,话到嘴边想起不能做主,赶紧瞟向葛二贵。 “组长你直接拿就完事了,俺们啥也不知道。” “规矩就是规矩。”张文山笑著摇头,“该多少是多少,谁也不能破例,你们想买也是。” 林翠花和葛二贵有些不解。 吴霞拍著手讚嘆道:“你简直就是天生做买卖的,这道理俺们两口子干了好几年才明白。” 那边老谢又扒拉几下算盘珠子道:“那就是十四块四,瞅瞅,没问题我就开票。” “您的帐肯定没问题,不用看。” “还是得看看。” “那正好,姐,你跟谢叔学学。” “我?”张凤霞一脸懵,用手指向自己,伸出中指。 老谢目光在姐弟俩脸上一扫,乐呵呵道:“成啊,丫头过来。” 张文山轻轻推了姐姐一把,自己则踱到洪源身边:“姐夫,搁你这儿匀点调料,方便不?” “买啥?”洪源下意识反问,一脸警惕。 这小子不是要自己弄田螺吧? “做兔子呀!”张文山晃了晃手上的东西。 “做兔子啊?”洪源鬆了口气,大方道,“买啥买!看上啥直接抓。” “那可不成。”张文山摆手,“您和吴姐帮衬够多了,再说我还想匀点肉,您看……” 他试探著问。 国营饭店有稳定供肉渠道,咋都比去供销社,黑市便宜方便,安全也更有保障些。 凭藉他们的关係,甚至还能便宜点。 这种顺水人情,能让对方觉著自己高人一等,有优越感,对於双方关係稳定也有帮助。 “行!要啥开口,都给你按本儿走!”洪源拍著油亮的脑门,爽快应承。 张文山也不客气。 眼下哪还能找到比国营饭店调料更齐全的地儿? 他顺著调料架扫货,花椒、大料、桂皮、香叶……每样都捏上一撮。 最后洪源更是拎出一块肥瘦相间、颤巍巍的五花肉,足有三斤上下,却只按两斤算钱。 所有东西加起来收了三块五毛钱。 “老弟,”洪源把东西包好,瞅瞅外边,压低声音,“这两天还能不能寻摸点稀罕物儿?” “要多稀罕?”张文山看了眼系统的今日情报,“虎鞭熊掌?” “你整著了我敢收似的?”洪源翻了个白眼,“平常吃不到的就行,最好是咱东北的特色菜。” “特色菜?”张文山想了想,点头答应下来。 就算情报刷不出来,点子背没逮著,他脑子里也装著几道能镇场子的硬菜。 应该够用。 交接完票证和钱,张文山一行人欢天喜地离开国营饭店仓库。 马车走到巷子口,一道骑著自行车的身影突然窜出来,眼看就要撞上。 “吁!” 葛二贵死命勒紧韁绳,车上几人惊得身子一仰,心提到嗓子眼。 正拍著胸口心有余悸时,骑车的男人已经破口大骂。 “瞎了你们的狗眼?乡巴佬,找死啊!” 第73章 农机厂採购员 骑著二八大槓的男人二十出头,方脸,梳著油光鋥亮的平头。 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涤卡干部服,上衣口袋別著支钢笔,腰间钥匙串哗啦啦作响。 此刻正满脸嫌弃地看著张文山一行人,鼻孔朝天。 似乎在看什么脏东西。 “赶著投胎啊?” 林翠花性子泼辣,被人骂下意识顶了回去,可目光一触到那辆鋥亮的自行车,气势立刻矮了半截。 这身打扮,分明就是镇上的干部。 屯子里出来的农民,本能畏惧。 “呸!给你脸了?” 骑车男人斜著眼珠啐了一口。 “一群土包子也敢在镇上撒野?撞了老子的车,耽搁了厂里的大事,扒了你们的皮也赔不起!” “俺,俺……” 听对方这么一说,林翠花更加慌了,嘴唇哆嗦著想辩解,却根本说不出话来。 这年月,所有厂子对於乡下人来说都是圣地,梦寐以求想要进入,打心底里面害怕。 “你什么你,要不是我今天有事,非得跟你们队长好好说道说道,什么玩意。” 骑车男人见她退缩,气焰更盛,脑袋仰得老高,食指凌空戳戳点点。 “不老老实实在家种地,上镇上干啥,是不是投机倒把?” 闻言,林翠花和葛二贵,齐齐打了个寒颤。 明知自己是渔猎小组,也下意识害怕,担心钱让人没收,更担心好不容易见著点光亮的日子再次陷入黑暗。 真扣上帽子,以后再屯子里还咋过日子。 张凤霞来过镇上几次,胆子大些,开口分辨道:“少血口喷人!我们是队里批的渔猎小组。 再说,明明是你从巷子里猛衝出来。 没看路,也没按铃鐺。” 骑车男人脸上表情一凝,更加气急败坏:“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渔猎小组,我看就是投机倒把,统统给我滚下来,我今儿非……” “你算老几?” 张文山皱著眉头开口。 “你有什么权力命令我们,张口乡巴佬,闭口土包子,上面號召工农一家,城乡互助的政策你都不放在眼里? 你是哪个厂子的?” “我……”骑车男人一怔,旋即眯著眼睛看向张文山,片刻后哈哈大笑起来,“我当是谁呢,姓张的,你也配跟老子提政策?” 他故意拉长调子。 “忘了你是疑问啥被开除的,丟人现眼的玩意。” 霎时间,所有人目光落在张文山身上,张凤霞更是抓住弟弟的胳膊,示意他別衝动。 “那咋了?” 张文山拍了拍大姐的手背,示意无妨,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开口。 “我的事,厂子已经处理过,定了性,我倒是很好奇,孔庆东,你的事情怎么算?” “我怎地?” “歧视劳动人民,辱骂群眾。” “放屁,老子没有!”孔庆东一梗脖子,看了看左右无人,立刻硬气起来。 “你说了。”马车上,林翠花气得直跺脚,“俺听见了。” “你听见个屁,你听见有啥用?” 林翠花闻言,气得几乎快出来。 镇上人咋这么不讲道理? 张文山不再废话,单手一撑,利落地跳下马车,径直朝孔庆东走去。 “走!找个管治安的同志,咱们好好掰扯掰扯!” “老子今天有正事,没空跟你们这群泥腿子瞎扯淡。” 孔庆东脸色一变,慌忙调转车头,脚尖猛蹬地,车轮子往前躥。 找管治安的同志,今天的事全都要耽误。 闹到厂子里领导怎么看? 自己脸往哪搁? 这小子怎么转性了? 以前整个一榆木疙瘩,玩牌输得裤衩都不剩还看不出门道,厂里谁不拿他当冤大头? 现在这嘴皮子,比老子还溜? 疑惑之际,国营饭店后门到了,孔庆东立刻屏弃杂念,將车子架好,抻了抻衣襟,堆起一脸諂笑迈步进院。 一眼瞧见洪源正蹲在地上收拾蛇肉。 他眼睛瞬间直了。 得有二三十条吧? “哎呦,洪哥。”孔庆东一矮身子,脸上露出討好笑容,“您可真是神通广大,弄著这老些好东西。” 洪源头都没抬,冷冷道:“匀不了。” “別介呀!洪哥,咱都是一家人。”孔庆东凑到跟前,“您多少给点,我按市价两倍收。 那批考察的南方客人太重要,厂子里下了死命令,必须好好招待。 您帮帮忙,让我有个交代。” “呵呵。”洪源不屑道,“你交不交代,跟我有啥关係,滚滚滚,別耽误老子干活。” “哎,我……”孔庆东急得只挠头,“洪哥,这些玩意从哪收的,您总能说吧?看在我师父面子上,您帮帮忙。” 洪源这才抬起眼皮。 眼前这小採购员可以不用搭理,可他背后那个农机厂的採购股长不能得罪。 正好,也给小老弟揽点生意。 正好,给山子兄弟牵个线,农机厂可不比我们这清水衙门,採购价有弹性,经费足得很。 “送来的人刚走,赶著马车。” 洪源用下巴朝门外努了努。 “你来的时候应该碰到了,主事的叫张文山,是我兄弟,你现在追上去,提我名就好使。” “???” 孔庆东整个人像被雷劈中,僵在原地,后面的话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满脑子就剩下张文山三个字。 怎么是他? 怎么能是他? 一个被开除了的乡下泥腿子,凭啥能跟国营饭店的大厨称兄道弟? 他魂不守舍地挪出后门,理智告诉他应该追上去,好歹把任务完成,可感情上又不允许自己朝著那个乡下来的泥腿子低头。 “谁来了?”吴霞从屋里出来,只看到个背影。 “农机厂孔庆东,奔著蛇来的。”洪源吐了口唾沫,“竟会投机取巧,仗著有点关係,天天打秋风。 人家採购不说风里来雨里去,至少也交点人。 这小子倒好,全靠他师傅的名头,找兄弟单位调剂,人家辛辛苦苦整点东西,凭啥白便宜他?” “老孔多好个人,儿子咋这么不成器。” 吴霞跟著吐槽一句,旋即想起什么,惊呼道。 “坏了,你没跟他说张老弟的事吧?” “提了啊!”洪源一脸理所当然,“正好给山子兄弟揽桩肥差嘛!农机厂多肥!” “抓蛇多危险,你告诉他干啥?”吴霞跺了跺脚,急得在原地转圈,“再说,小老弟就是让农机厂给开了的。” “啥?” 洪源一听,从地上站起来,脸上也露出慌张之色。 “这事办岔劈了。” “可说呢?”吴霞嘆了口气,“小老弟本事大,天天都能整著好东西,品质好,价格也公道,万一……” “也许是个好事。” 洪源想了想,提起两条蛇往外走。 “我去农机厂找老周聊聊。” 第74章 二姐夫林德强 前进农机厂。 洪源的车轮碾过厂区碎石路,径直衝到供销科门口。 “呦,老洪。” “洪师傅今天咋有空?” “来找我们科长的吧?” 一路上,不少人热情洋溢地打招呼,这年月,国营饭店的大厨,走哪儿都是香餑餑。 供销科的办公室內空空如也。 只有最大桌子前坐著个中年男人,一手端著印著奖字的大茶缸,一手举著报纸。 见人来也不抬头:“自个坐。” “周大国。”洪源嗓门洪亮,“你个连自个儿名字都划拉不利索,装啥文化人?” 他半点不客气,拖过一把椅子挨著周大国坐下,麻袋放在脚边,顺手掏出包大前门。 “没屁別搁楞嗓子。”周科长一抖报纸。 洪源笑了笑,转头看了眼四周,故意说道:“咋,人都撒出去了?” “没长眼睛啊?”周大国不耐烦地把报纸往桌上一甩,“啥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端起茶缸子,喝了口:“爱吃蛇是啥毛病,那玩意长得就渗人,我这一下子上哪弄去?” “泡的酒你也没少喝?” “那能一样么?” “不跟你废话了,看看这是啥?”洪源咧嘴一笑,扯开麻袋。 “臥槽。” 周大国扫了一眼,整个人弹簧似的,直接从凳子上窜起来,噔噔噔后退好几步,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茶缸子都摔了。 可马上,他又一个箭步冲回来。 停在距离麻袋半米左右的位置,探著脑袋打量。 “行啊老洪,你真是我亲哥。”周大国巴掌连拍,嘴都快咧到耳根子,“哪儿弄的,还能整著不?” “哎呀!” 洪源却往后一仰,舒舒服服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著扶手,笑而不语。 “洪哥,喝水。” 周大国翻了个白眼,脸上堆起笑,赶紧抄起旁边的大红暖瓶,倒了半茶缸热水,又拉开抽屉,捏了撮茶叶沫子撒进去。 “你这两下子就別穷讲究了。” 洪源瞥了眼那混浊的茶汤,嫌弃地摆摆手。 “不瞒你说,今儿个我一小兄弟送来二十多条蛇。” “多少?”周大国声音陡然提高,“哥,洪哥,你再多匀给我几条。” “那不可能,这两条够给你撑场子了。” “来考察的又不是一波,咋不得备它个十来条才稳妥?” “你手下那老些人,过几天啥弄不著?” 周大国连连抱拳:“蛇哪那么好弄,再说,咱得著信晚,前段时间有人把蛇都收了,忘了?” “照这么说,人家考察团未必稀罕你这口蛇肉了,”洪源顺势接茬,“指不定早吃得反胃了。” “那咱管不著,关键是得备上,不然我这脸往哪搁?” 周大国嘆了口气,满脸愁容。 “我还不敢声张,万一过些日子全都来卖蛇,也是个麻烦。” 洪源笑了笑,指著脚下麻袋,步入正题:“说起来抓蛇的人你也认识。” “我认识?” 周大国皱著眉头在脑子里面过了一圈,疑惑更甚。 “张文山,原先是你们农机厂的,听过没?”洪源说出答案。 “耍钱干仗让开除那个?”周大国拍著脑门想了想,恍然大悟。 洪源想了想说道,“一米八大个,模样清秀,看著就招小姑娘稀罕。” “那应该没错。”周大国点点头,疑惑道,“他会抓蛇?” “不光会抓蛇,前两天那个细鳞子也是他弄得。”洪源继续说道,“我让人送的田螺尝了没?也是他教我的做法。” “……” 周大国目瞪口呆,疑惑更甚。 “不应啊!听说那小子奸懒馋滑,就好个打牌,工资到手用不上两天就输没影,全靠姐姐接济过日子。” 一听这话,洪源也懵了,心说不会弄错了吧? 张老弟多精明。 言谈举止,根本不像乡下人,人情世故样样精通,他都忽悠不了。 “你等会,我找个人问问。”周大国想了想,起身来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嗓子,“那个谁,去保卫科,请林副科长过来。” 他转回身解释:“保卫科的林德强,是张文山姐夫。” “那他咋还开除了?”洪源不解。 保卫科虽说属於后勤部门,不算厂里的业务要害,但保个人总该不难。 “那小子业务不行,天天混日子嘴上还没个把门的。”周大国直接从桌子上拿起烟点了一颗,“直接给林德强架住了。” 洪源拿著烟的手微微颤抖。 越听越不像小老弟,別弄错了吧? 不大会工夫,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一道高大身影来到门边,抬手在开著的门上敲了敲:“周科长,你找我?” “德强,快来!”周大国连忙招呼,“给你介绍下,这是国营饭店的洪大厨,洪师傅。” “你好。” “你好你好。” “老洪別见怪,林副科长是专业回来的,跟谁都这样,一板一眼。” 周大国打著圆场,迫不及待地问道。 “那个啥,你小舅子,是叫张文山对吧?” “是,他回来闹了?”林德强皱起眉头,眉宇间闪过无奈之色。 “没有没有,我是想问问,他现在干啥呢?” 还能干啥? 混吃等死,靠著岳父岳母跟姐姐养著唄! 林德强心里想著,嘴上却说道:“种地吧?听说也上山下河弄点东西换钱。” 他记起上次供销社战友提起的事。 虽说心里一万个不信,可也说出来,別管供销科为啥问,肯定要讲好话。 “那就对上了。”周大国一拍大腿,哈哈大笑,“林科长,有桩要紧事,非得麻烦你跑一趟。” …… 同一时间,镇子口。 “我告诉你,这是机械厂的任务,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 孔庆东一脚蹬住自行车脚踏,下巴高高扬起,趾高气昂地说道。 马车上几个人下意识看向张文山。 这年月,没有人敢得罪农机厂,光是卡农机,零件等紧俏物资就受不了。 “行啊!”张文山懒洋洋地伸出手,“拿来吧!” “啥?” “条子啊!”张文山似笑非笑地说道,“农机厂委託我们赤松屯渔猎小组抓蛇,总要有个手续吧?” 他看了眼镇子口来往的行人,又看了眼孔庆东,微微摇头。 哪有在这种地方,用这种方式威胁人的? 第75章 打听自行车票 烈日当空。 马车碾过泥土路,慢悠悠向前移动。 车上几个人,除了张文山之外都苦著脸,嘴角耷拉著,丝毫没有赚大钱的喜悦,每个人都忧心忡忡。 最终,还是大姐张凤霞忍不住开口。 “小弟,咱这么干,能行么?” 旁边林翠花也缩著脖子,小声附和:“得罪农机厂的採购员,万一卡著不借咱们农机咋办?” “是呀!”葛二贵跟著说道,“实在不行,俺豁出去抓蛇。” “俺知道抓蛇要命,组长是为我们好,可要是因为这事耽误了整个屯子的农活……” 他的话没说完,意思再明白不过。 “一个採购员,没那么大本事。” 张文山將草帽拿在手里,当做扇子扇风,根本没当回事。 “我不是跟他斗气,琢磨琢磨,今天逼著咱们弄蛇,明天呢?” “蹬鼻子上脸,要蛇胆熊掌……也听他的?” 闻言,眾人陷入沉默,林翠花小心翼翼地说道:“他不至於吧?” “你觉得他是什么好人?”张文山嘆了口气,耐心解释道,“別的不说,以后让咱弄东西压价,压秤,打白条……咋办?” “那,这,俺……”林翠花憋得脸通红,急得直挠头。 葛二贵也连声嘆气,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小弟说的,咱不能服软。”张凤霞握著拳头,在胸前挥舞几下。 “可那是镇农机厂的採购员。” “那咋了?”张凤霞瞪著眼睛说道,“和咱们屯子里的人没啥区別,大不了就跟他干,农机厂还能是他家开的?” 闻言,葛二贵和林翠花齐刷刷张大嘴巴,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张文山则微微点头,露出笑容。 大姐这胆气,总算练出来了! 至少有面对镇上人的勇气,不再唯唯诺诺,提起来就害怕。 一路无话回到屯子。 渔猎小组其他四人都在张家,正麻利地处理小的虾蟹田螺,预备著给挖蛤蟆塘的人添道荤腥。 看到张文山出现,所有人刷的站起来,投来目光。 “这是国营饭店的收条,都瞅瞅。” “不用不用。” “组长你指定不能糊弄俺们。” 几个人嘴上推让,眼珠子却齐刷刷粘在那张薄纸上。 “妈呀,十三块五!” “真卖钱了,组长你太厉害了。” “我不是在做梦吧?” 四个人你瞅我我瞅你,胳膊腿都哆嗦上了,不断吞咽著口水。 “每个人一块一毛二,零头存著下次一起,没意见吧?”张文山从兜里掏出早就数好的钱,晃了晃。 “没有没有。” “都听组长的。” 大傢伙的眼珠跟著那叠钱来迴转,根本挪不开。 “把东西送到大队长那,下午再过来。”张文山挥挥手,眾人立刻七手八脚忙活起来,欢天喜地离开。 “你们咋了?” 朗秋平心思细腻,一眼就看出从镇上回来的几个人兴致不高,不禁奇怪起来。 难不成是蛇和兔子没卖上价? “哎,惹了个大麻烦。”林翠花哭丧著脸,將发生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镇上咋也有这种人?” “我捉摸著偷偷抓点蛇,把窟窿堵上。”葛二贵试探著开口。 朗秋平摇摇头道:“组长说的对,现在抓蛇太危险,没毒的还好,有毒的命都要交代。” 林翠花问道,“咱们再去废弃知青点看看,说不定……” “我去过了,啥都没有。”朗秋平摇摇头道,“天凉下来,蛇都钻草稞子里面,碰都碰不上,更別说抓。” “哎……那咋整?”林翠花脸色更加难看。 “组长说没事,咱別自作主张惹麻烦。”朗秋平说著看向两个人,神色严肃。 “秋平说的在理。”葛二贵点点头道。 “那好吧!”林翠花又重重嘆了口长气。 “磨蹭啥呢?”张文山在屋里喊道,“分钱了。” 三个人应了一声,鱼贯而入,刚进入门就被桌上摊开的帐本和那厚厚一摞钞票吸引目光。 明晃晃的大团结在阳光下分外刺眼。 空气瞬间凝滯。 他们都忘记了先前的麻烦,呼吸不由自主得粗重起来。 “蛇肉三十二块五,兔子十四块四,俺们拿的两只五块二毛钱也在这。”张凤霞嘴上报著帐,手里分著钱。 “凤霞,多了吧?”葛二贵眯著眼睛,发现不对。 张文山笑著解释道:“也是卖蛇肉的钱,国营饭店不好走帐,直接给我了。” 葛二贵和林翠花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撼。 朗秋平则看向张文山,眼眸中闪烁著激动的光芒。 他没看错人,山子哥人品,没的说,以后肯定不能亏待自己。 “组长,以后俺就跟著你干,你让俺干啥都行。”葛二贵回过神,拍著胸脯做出保证。 “俺,俺也一样。”林翠花也赶忙举起手,想说点不同的,一时间又想不出来。 “不至於,不至於。”张文山摆摆手道,“都是大伙的辛苦钱。” 林翠花和葛二贵还想张嘴。 张文山摆摆手,直接发话:“拿了钱赶紧拾掇兔子,今儿中午吃点好的。” “不,不用了组长,俺回家吃。”葛二贵扭头就要往外走,林翠花也急忙跟上。 “走啥,都留下。”许秀莲早堵在了外屋门口,胳膊一横。 “嫂子,这,这不合適。” “要,要不俺们再交点钱……”林翠花握著厚厚一叠钞票,咬著牙开口。 不等张文山说话,许秀莲已经叉著腰下令:“让你们吃就吃,整那些外道的干啥?” 在她的强硬態度下,眾人不再推辞,纷纷忙活起来,准备午饭。 “娘,你咋不抢著做饭了?”张文山瞧见老娘稳坐炕沿,有点稀奇,“不怕我祸害东西。” 许秀莲抬起头,没好气地小声数落:“十好几块钱都花了,还能咋霍霍?” “呦呵,感情您心疼呀!”张文山故意说道,“那下回我不拿出来了。” “你敢,没良心的钱,咱不能要。”许秀莲一瞪眼睛,“娘心里有数,你得指望他们,不能小气。” “您有远见。”张文山点点头,坐到炕沿边,“娘,问你个事。” “啥事?” “咱屯子谁家有自行车票?” 第76章 兔肉 “那金贵玩意,也就大队能有指標吧?” 许秀莲想了想给出答案,旋即反应过来。 “你要买自行车?” 张文山点点头:“大队的马车也不能一直用,咱得自己想办法。” “咋不能?”许秀莲急忙劝说道,“老四,娘知道你有本事,可还是得算计著,手里不能没有过河钱。” “我知道,眼下就有个想法,总不能要买的时候现整票吧?” “话是这么说,小二百块钱呀!” “你想想,万一有人使坏不让咱们用马车咋整?” “不能吧。” “咋不能?就说要用提前借,队长也没法拒绝,再说,往后琢磨做买卖的肯定越来越多,咱有自行车,来回就有优势。” 张文山一点点引著母亲往他的思路上靠。 他清楚,自己闷声不响把事办成了,家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难免有疙瘩。 观念和习惯问题,改变起来不容易。 他要的是家里能理解自己的思路,跟上自己的脚步,能否提供助力不论,至少不会轻易上当,被人利用。 当初在孤儿院,老大爷们没叨咕八十年的骗局。 本质上,都是利用乡下人没见过世面,没见过大钱,思想老套做引子。 “还真是这个道理,咱家霸著马车早晚得让人说閒话。”许秀莲很快想明白其中关键,犹豫著说道,“要不问问你二姐夫。” 家里唯一能摸得到自行车票边儿的,只有二女婿林德强。 从外头想办法,终究是要往外掏钱的,也不准成。 “先等等吧,別的地方弄不到再说。”张文山摇摇头,脑海中浮现出一张不苟言笑的脸庞,莫名打了个哆嗦。 二姐夫可是正经从枪林弹雨里钻出来的狠角色。 “老二家也不容易,赶明你去镇上,给她捎点菜。”许秀莲看著儿子欣慰地说道,“你现在有出息,咱家日子也没那么紧巴了。” “成,等三姐回来看看有没有时间。”张文山痛快答应。 孔庆东那事不大不小,对方真要找麻烦,说不定还真需要二姐夫从中间牵线搭桥,认识认识农机厂採购科管事的。 想到这。 他又忍不住吐槽原身,在农机厂干了半年,一个管事的不认识,脸熟都没混上。 “小弟,兔子收拾好了。”外面传来大姐的呼喊声。 张文山应了一句,抬腿往外走。 许秀莲爬到炕上,拉开炕琴柜门,手指探进去摸索好一会儿,才拿出个铁饼乾盒。 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 里面堆著些分分角角的零票子,揉得乱糟糟,占了小半盒,盒底压著几张崭新的大团结,拢共也就六七十块的模样。 “哪够啊!” 她从兜里摸出几毛钱,放到盒子里面。 这是葛二贵和林翠花的饭钱,老四说渔猎小组以后肯定会忙起来,那其他人是不是也没时间弄饭? 许秀莲眼睛一亮,可很快又暗淡下去。 想了想,她將盒子重新收好,迈步离开屋子。 “娘你咋来了。”张凤霞看到她,下意识挡在灶台前。 许秀莲瞪了大闺女一眼,目光落在忙碌的儿子身上,死死盯著每一个动作。 张家外屋地不大。 橱柜更用了不知道多少年,门都掉了半扇,案板就在上面,下面放著饭碗盘子以及各种材料。 张文山將背篓里买的东西拿出来,一一放好。 许秀莲立刻觉得心跳加快,血气翻涌。 做个吃的,哪那么多讲究。 张文山不理会其他,把剥好皮,掏乾净內臟的野兔拎到案板上,哐哐几下剁成两指宽的兔丁。 而后放进粗瓷碗大碗里面,用盐醃製。 趁著架火烧油的功夫。 他拿出刚买的乾花椒,干辣椒,以及家里种的小葱切段,放在旁边备用。 “咋还分开切呢?”许秀莲不禁发出疑惑。 张文山手下没停:“葱白能抗住高温翻炒,去腥提香,熬油打底用,葱叶嫩,出锅前撒一把,提色增香。” 他说著將花椒干辣椒扔到锅里,用锅铲快速翻炒两下。 “娘,咳咳,真香,咳咳……”赵强猫在张凤霞腿边,呛得眼泪直流,小手却激动地乱挥,死活不肯挪开。 “组长真捨得,油跟不要钱似的放。” 林翠花忍不住开口,其他人纷纷点头,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都是穷日子熬过来的人,一分钱恨不能掰成八瓣花,谁家捨得这么糟践油? 更別说爆香。 这股味道对於他们而言,无异於灵丹妙药,有著致命吸引力。 张文山两耳不闻窗外事。 手腕一抖,兔丁纷纷落入锅中,滋啦滋啦不断作响,油烟顺著灶口往上飘,香气立马充斥外屋地。 “咕咕咕!” 顷刻间,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 他继续大火翻炒,约摸一分钟左右,兔丁表面变色,皮肉微微锁紧。 张文山立刻倒入葱白段,又沿著锅边淋了一点点冷水。 “老四,这又是干啥?” “倒点水肉不柴。”张文山说著继续翻炒,直到兔丁完全断生,表面微微发黄,再撒上葱叶段……出锅。 “这是兔肉?” 林翠花下意识看向身边两个人。 这味道,和屯子里其他人家做的完全不同,简直就不像一个东西。 葛二贵和朗秋平沉默不语。 两个人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哪还顾得上答话。 “放那老些调料,咋可能不好吃。”许秀莲说著摸了摸鼻子,多少有些心虚,好在无人注意。 “小舅……” 赵强蹭地窜到灶台边,踮著脚,小手伸得老长,眼里放光。 “就知道吃。”张凤霞照儿子后脑勺就是一巴掌,“你爹和你姥爷还没回来呢?” “吃饭前要干什么来著?”张文山笑著摇摇头,开口转移话题,“答对了给你吃一口。” “洗手。”赵强欢呼一声,飞快地跑出去。 “你就惯著他吧?”张凤霞嘴上嗔怪,眼角眉梢弯成了月牙儿。 有什么能比最疼爱的小弟,也稀罕自家儿子更让人开心的呢? 几个人说笑著將饭菜摆上桌。 冷不防听见外面赵强的喊声。 “爹,姥爷,快,快进来吃饭。” 转头看去。 院子外面,除了老爹和大姐夫外,还有邻居韩叔,小外甥正站在门口,跳著高挥手。 “哎呦,你家又开荤了。” “败家玩意,有点钱不知道怎么花了,进来对付一口。” “不了不了,媳妇搁家做饭了。” 老韩说著,钻进自家院子,飞快进屋,生怕再慢点就忍不住答应下来。 第77章 农机厂来人 老韩刚进屋,就看见自家媳妇坐在桌边唉声嘆气。 “咋了?” “你说山子到底学的啥手艺?” “打猎抓鱼唄!” 朱婶子站起身,抄起饭铲子从盆里盛了碗高粱米饭:“谁家上山下河,天天都能划拉东西,还能把田螺送进国营饭店。” “也是哈!”老韩挠挠头坐下来,“应该是运气好吧,老董说新手都这样。” “听他放屁。”朱婶子也给自己盛上饭,明显比丈夫的少了一大截,“老董就是个二把刀,有几回整著东西了?” “那你啥意思?”老韩挠挠头,满脸疑惑。 “你回来闻见香味么?” “闻见了,也不知道做的啥?” “好像是兔子。”朱婶子挑了挑眉毛问道,“你觉著山子弄那个渔猎小组咋样?” “挺好的,这不赚著钱了么?” “你就是个榆木脑袋。”朱婶子气鼓鼓地吼道,“你觉著咱也加入咋样?” “人家是帮助困难户,再说我去了地谁种?”老韩不解地问道。 “山子说那个啥自负盈亏,交钱就能进,让咱儿子回来唄!”朱婶子试探著说道。 老韩嚼著饭,脑袋晃成拨浪鼓:“扯淡,咱儿子一天能挣小两块钱呢?” “扛大包,搬砖头,累得跟死狗似的,还不是天天有活。”朱婶子嘆了口气道,“上次他俩回来,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俺看著就心疼。” “大小伙子吃点苦咋了?” “不是你肚子里爬出来的,一点都不心疼。”朱婶子没好气道,“俺是怕他们身子累垮了!孩子还没娶媳妇,要是像李跃进似的出点意外……” “你可闭嘴吧!”老韩一瞪眼,把饭咽下去,纠结道,“就怕山子那活也不长久,再说那老些人,分的钱也少。” “哎……”朱婶子满脸纠结,“跟山子一比,其他人上山下河整的也就算三瓜俩枣,是挺邪乎。” …… 张建设一进屋就看到那盆香气扑鼻的野兔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刚想摆出老父亲的架子。 想告诫儿子要省钱,眼角扫到林翠花三人,只能把话咽下去。 这顿饭,自然吃得风捲残云。 最开始大伙还矜持住,张家人见有客在吃的斯文,林翠花等人心里惶恐,不敢多伸筷子。 两边互相推让著,一大盆兔肉愣是没见少。 张文山看得著急,直接给分了。 这下就好像开闸泄洪,一发不可收拾,眾人甩开腮帮子,吃得飞起。 两只兔子接近四斤肉,足够所有人吃。 尤其是林翠花和朗秋平,两个人在家里可以说是最底层,过年都未必能吃上一口荤腥,平时更不用说。 林翠花直接吃哭了。 朗秋平眼眶也红了。 “行了,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张文山心有所感,安慰道,“你们现在不方便往家里带,等攒够钱搬出来……” “说啥胡话。”张建设赶忙开口,佯装愤怒。 还搬出来?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真敢想啊! 没料到,朗秋平直接开口道:“俺相信山子哥。” 林翠花也连忙点头:“俺也是。” 张建设眨了眨眼睛,错愕不已。 啥情况? 才几天工夫,儿子就把人笼络得死心塌地了? 正在逗弄孩子的张凤霞忍不住说道:“爹,你猜猜小弟今儿个挣了多少?” 张建设掏出焊烟点上,思索片刻道:“有兔子又有蛇,二十?” “叔,您真厉害。” 林翠花笑著捧场,张建设微微一笑,结果下句话直接给他干懵了。 “一下子就猜到俺分了小二十块钱。” 哐啷! 张建设手里的菸袋锅子坠地。 她拿二十? 那所有货岂不卖了八十? 儿子…四十! 一瞬间,眼前影影绰绰,啥都变得模糊不清。 咋可能。 儿子一天就赚了镇上工人整月的工资? 这不是在做梦吧? “爹,咋了?”张凤霞將菸袋锅子捡起来,满脸关心地问道。 “哎呀,上岁数不中用了。”张建设强装镇定,接过菸袋,“吃点好的撑的不会动弹了。” “你就是个劳碌命,享不了福。”许秀莲没有戳破自家男人,笑著接话。 张建设咳嗽一声,扭头说道:“你啥时候去蛤蟆塘看一眼,挖的差不多了。” “嗯,下午就去,也该准备蛤蟆秧子了。”张文山点点头。 这是个大事,也是应对明年那场风波的另一半护身符。 “行,人手不够,去地里招呼声。”张建设面无表情地说道。 “好!” 张文山知道这是老爹表达父爱的方式,果断答应,脑子里面琢磨著接下来的安排。 今天的情报可以说可有可无。 【今日情报1:本日最高气温26c,最低气温12c】 【今日情报2:赤松屯东南方向,有一头野猪】 【今日情报3:赤松屯东南方向,有亚洲黑熊出没】 但凡没有第三条情报,他没准都会去碰碰运气,看是不是头瘸腿猪。 现在。 爱啥啥,老子山都不上! 不过国营饭店的买卖还是要做,他还真知道有样东西本地人不吃,但南方人爱吃。 晚点可以去找找。 张文山想著,正准备开口安排任务,冷不防外面传来急促的呼喊声。 “山子,快来。” “大姨。” “英姐你咋来了。” “秀英婶子。” 屋里几个人纷纷起身打招呼,林翠花三个更是下意识往桌前挤,想挡住那盆显眼的兔肉。 没办法,来人正是大队长媳妇。 许秀英。 “快快快,山子跟我走。”许秀英根本没看旁人,满脸放光,一把攥住张文山胳膊往外走。 “大姨,到底啥事呀!” “哎,农机厂的採购员来了,指名道姓要见你,说是有大买卖,你嫂子正搁家做饭。” 许秀英笑得脸上褶子都铺平了。 “你家还有啥好东西没,咱得给农机厂的人安排好了。” “哎呦,那你是不是还有机会回农机厂?”张建设脱口而出。 许秀莲也高兴道:“是该好好招待,老四,你拿回来那块……” 她说到一半,猛然察觉到不对。 不光儿子和闺女脸上没有笑模样,林翠花和葛二贵更是神色凝重,如临大敌。 “快走,千万別做饭。” 张文山猛地回过神来,反过来拉著大队长媳妇往外跑。 真是孔庆东。 做啥都浪费! 第78章 朗秋平的办法 “咋回事,说清楚。” 这回轮到许秀英拽住人。 “来的是不是叫孔庆东?”张文山开口確认,心里已经有確定答案。 这个时候来屯子里找自己,又是农机厂的,几乎不做他想。 目的也不用猜。 真要是道歉求人办事,大队长媳妇也不会是这个態度。 许秀英一愣:“你认得他?” “他追过来了?”张凤霞一掌拍在桌上,腾地站起,捲起袖管就向外冲。 赵强嚇了一跳,后退两步差点摔倒。 赵宏伟急忙扶住儿子,又上前两步,拉住媳妇,扭头看向小舅子,满脸疑惑。 “今天……”张文山將事情讲了一遍,“估计是从国营饭店那知道我送的蛇,准备用大队施压。” 他料到会有麻烦,只是没想这么快。 不知是孔庆东心眼太小,还是收购蛇肉的任务催得急。 “哼,压根不是个东西!”张凤霞啐了一口,“张口土包子,闭口乡巴佬,说的好像镇子是他家的一样。” 林翠花也急忙说道:“二贵叔赶著马车正常走,他从胡同里窜出来不看路,倒怨俺们。” 葛二贵跟著点头:“俺们报了渔猎小组,他还要举报投机倒把。” 屋里空气瞬间凝固。 朗秋平悄无声息挪到张文山身侧,手搭上斧柄,眼神阴沉下去。 赵宏伟死死按住媳妇,眼神焦灼。 “哎,这事不好办了。”张建设率先打破沉默,“英子姐,他咋说的?” 许秀英嘆了口气道:“说知道咱们屯子有个打猎好手,农机厂需要批物资,过来看看。” 这摆明了就是下套。 “多半让老四说中了。”张建设看著了眼儿子,皱著眉头说道,“那蛇……” “你还真让儿子去抓?”许秀莲没等他说完,呜嗷一嗓子打断。 “俺是问知青点还有没有死蛇,俺不知道抓蛇凶险?”张建设没好气道,“这事不解决,老四能让唾沫星子淹死。” “也许没人知道他们来干啥?”张凤霞小声开口,脸上带著几分期望。 对於庄稼人而言,地就是命,尤其是分地之后。 之前为了几趟垄沟,浇水,种子啥的干过好几回仗,要是秋收谁家因农机误了事,真有人能提刀上门。 “他们骑著自行车来的,一路大张旗鼓,好信的早就传遍了。”许秀英摇头,“这会儿好几户还堵俺家门口,等著捡便宜,山子,那蛇……” “废弃知青点没有了。”朗秋平直接说道,“俺去了一趟,就剩下几条死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听到这话,眾人脸色又阴沉几分。 朗秋平低声道:“要不先答应,俺路上给他来个狠的。” 事情解决不了,就解决引发事情的人,几天下不来地,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张文山眼皮一跳。 知道这小子虎,可这也太虎了! 更可怕的是…… “俺看行,等会一起。” 张凤霞跃跃欲试,赵宏伟则把她推到后面,拍著胸脯示意自己上。 “这不是闹著玩的。”许秀英厉声喝止,压下眾人。 张文山鬆了口气,还算有个明事理的。 “你们没经验,容易留下马脚,俺来安排。”许秀英眯著眼睛默默盘算。 农机厂不好得罪,事关整个屯子秋收。 张文山更不能有损伤,拋开蛤蟆塘不说,渔猎小组乾的有声有色,哗哗进钱…… 只能从其他方面想办法。 “???” 张文山一时间有些恍惚。 先前还觉得自家屯子民风不错,没有福利院大爷们口中那些凶残暴力事件。 现在看来,分明是组织更严密,有人统一指挥。 “大姨,犯不上,真犯不上!”他赶紧跨步拦住,“我去会会他,一个採购员……” “老四,你別说话,这事没那么简单。”张建设皱著眉头打断。 老娘许秀莲这回没说话。 大姐等人也纷纷摇头,一副不认同的样子。 “你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许秀英语重心长开口。 “借农机哪年都不容易,肯定会有毛病,今年更是分了田,家家户户都有小算盘,不应了他,这盆脏水咋都得泼到咱们头上。” “我知道。”张文山笑著点点头。 说白了,秋收谁家吃亏都得找人撒气泄愤,他能赚钱,又沾了这事,是现成的靶子。 “难不成你真要抓蛇去?”许秀英迟疑道。 “不行。” “俺去吧!” “还是像秋平说的……” 屋里又吵成一锅粥。 “啪!”张文山猛地一拍桌子,震住眾人,“根子在农机上,解决了就行!” 眾人无不愕然,面面相覷,张建设拍著脑门直嘆气,儿子明明已经开窍,这事咋想不明白,农机是那么好借的? 能解决,还用年年打嘴仗? 之前明明已经开窍,眼下咋又犯糊涂了? 农机是那么好借的? “大姨,”张文山无奈,“咱那蛤蟆塘,上头领导知道吧?” “知道啊,咋了?” “回头不得来人视察?”他环视眾人,目光扫过一张张焦急的脸,“国营饭店那头,咱得送感谢信过去,能见著领导,还有民政局的沈干事,可是在咱屯当过知青的……” “朝他们使劲,不比巴结个採购员靠谱?” 一时间,眾人愕然。 “没啥大事,你们不用担心。”张文山摇摇头,径直向外走去。 屯子里的人其实很矛盾。 他们讲人情世故,却仅限於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守著那套老规矩,不肯改变,不愿意尝试其他路子。 小鬼难缠不假,阎王又不是死了。 来到大队长家时。 外面已经围著不少人,纷纷探头往里面瞧瞧,却又不敢越过雷池半步。 看到张文山出现,大家立刻让开一条道路。 “山子行啊!农机厂都点名找你!” “人家农机厂干过,关係硬,今年藉机器稳了!” “哼,人家是来收蛇的,別把小命赔进去!” 一句阴阳怪气响起,周围顿时安静,人们下意识退开两步。 张文山看了眼。 说话的正是李越刚,满脸阴沉,眼中怨毒溢於言表。 他嗤笑一声没有理会,抬脚迈进院子。 只见孔庆东坐在圆桌旁,似笑非笑看过来,满脸得意。 第79章 收购条子 院子里,四方桌子上摆著茶缸子装的茶水以及几个西红柿和黄瓜。 桌子旁,除了孔庆东还有两个年纪相仿的青年人。 两人块头都挺大,穿著脏兮兮的农机厂工装。 “山子来了。”作陪的大队长王铁山招了招手,“你小子可是出名了,这位是农机厂的採购员孔同志,这位是……” “搬运工王长海,烧锅炉的江守义。”张文山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农机厂的閒杂人等。” 他记得很清楚。 当时玩牌的人里面有这俩,有没有动手揍原身不知道,当时被打懵了。 不过后来,他们和其他人一口咬死是原身组的局,先动的手。 话音落下。 王铁山脸色骤变,急忙朝著张文山眨眼,用目光询问。 外面更是响起一阵议论声。 “他们不是採购员么?” “听话音儿不太对劲呀!” 王长海和江守义更是豁然起身,恶狠狠瞪起眼睛,那样子好像是要吃人。 “咋?我说的不对?” 张文山正眼都没给他们一个,目光落在孔庆东身上,笑呵呵道。 “你倒是挺有心,跑这么远来给我赔礼道歉,我接受了,回去吧。” “道你……”孔庆东张嘴就要骂娘,瞥见外面攒动的人头,猛地剎住话头,“我是……” “队长,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人,就是他撞了咱们队里的马。” 张文山直接打断孔庆东的话。 “好啊!原来是你们。”王铁山干了十几年大队长,哪能不明白? 当即怒吼一声,一巴掌狠狠拍在桌上。 对面三人齐齐一哆嗦。 王长海和江守义更是猛地扭头,死盯著孔庆东。 不是说带他们来吃香喝辣,顺手捞点油水? 咋变成撞马了? 外面的人群更是炸了锅。 “队长,马没事吧!” “咱队里牲口可不多,得让他赔钱。” 听著气势汹汹的声討,孔庆东脸唰地白了,忍不住大吼:“你们走的时候牲口好好的。” “不知道牲口容易受惊?”张文山嗤笑道,“你直勾勾衝过来,铃鐺按得震天响,马能不惊?” “放屁!老子是从胡同里拐出来的,根本没按铃鐺,它能惊……” 孔庆东话衝出一半,猛地卡住壳,脸上写满懊悔。 该死!咋把实话说禿嚕了! 他重新打量张文山,眼神里塞满了惊疑,这小子以前傻不愣登,现在咋跟换个人似的。 孔庆东心知不能再掰扯这事,赶紧调转话头。 “王队长,误会,都是误会!我这次来,可是带著农机厂的正经收购任务。” 採购员那就是路子广,手里有货的財神爷。 优先批点紧俏东西,或者把屯里的土產,农副產品塞进厂里,对屯子好处大了去,礼数自然也得跟上,炒菜烫酒,塞点鸡蛋山货。 可现在…… 王铁山还能绷住,外面的人群却按捺不住了。 “孔同志您可真是大好人!” “俺家攒了不少鸡蛋,收不?” “俺家园子菜下来了!” “孔同志,秋收时候农机……您可得给咱们说说话呀!” 听著这七嘴八舌的恭维和央求,孔庆东脸色缓了过来,微微頷首。 这才对味儿! 这才是他农机厂採购员该有的待遇。 他冷冷剜了张文山一眼,嘴角泛起冷笑,小样儿,还拿捏不了你? “乡亲们有困难,厂里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孔庆东拔高嗓门盖过议论,顺手就把农机的事揭过不提。 反正他没做任何保证。 “我这次收购专程来收蛇,张文山同志可是捕蛇能手,我亲眼瞧见他往国营饭店送了好几十条,怕是足有上百斤吧?” “蛇收齐了,厂里顺带手也能多收些大家的农副產品。” 这话一撂下,瞬间就把所有人的胃口吊得老高。 “啥?山子你从知青点弄了那么多蛇?” “行啊山子!这回咱屯子就指望你了。” “上百斤蛇,赚老鼻子钱了吧?” 王铁山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心里跟明镜似的,死死攥著拳头盯住孔庆东,杀人的心都有。 蛇是那么好抓的? 那玩意儿要命! 他刚要开口,却见张文山不慌不忙,从兜里摸出张纸递过来。 “队长,劳驾您念给大伙儿听听,看看。” “好!”王铁山一把接过,“今有国营饭店收购死蛇,残缺蛇……收购金额,三十二块五!” “都是死的?”王铁山眼光一闪,立刻追问。 张文山顺势扬声,“这些天日头毒,俺们运气好,在知青点那片捡了不少晒死晒坏的蛇。” “真是国营饭店的红戳!” “也没一百斤啊……” “三十二块五,赶上工人一个月工资了,山子这运气没说的!” 人群传看著那张收据,骚动渐渐平息,心思全转到了捡死蛇这事儿上。 “孔同志,您瞧见了吧?”张文山笑眯眯瞅著孔庆东,“我可没那抓蛇的本事,纯属运气好。” “你……”孔庆东当场噎住。 他本想煽动大队和屯里人,逼张文山就范给自己抓蛇,万没料到,这小子居然开了票。 还都是晒死的残缺蛇,糊弄鬼呢? 他亲眼看见几条大蛇是活生生被弄死的,可这话打死也不能说,国营饭店得罪不起啊! “哎呀,真不好意思,是我莽撞了。” 孔庆东眼珠滴溜一转,抬脚作势就要走,故意扬声道。 “乡亲们放心,等秋收的时候,我肯定会尽力帮忙。” 这话说得好听,暗地里透著明晃晃的威胁,谁能放心? “採购员同志,您別急著走,有话好好说。” “不就是蛇嘛!想想办法咋就凑不齐了?” “山子,你小子那么大能耐,抓几条应应急怎么了?” “都给我闭嘴!”王铁山狰狞著脸怒吼,“那是玩儿命的勾当,起什么哄?” 喧囂声戛然而止,却又有个声音突然炸响。 “那秋收咋办?” 人们再次躁动起来。 王铁山头皮一麻,心猛地沉下去,旁的事能商量,秋收不成! “砰!” 一声巨响传来。 张文山猛地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缸子乱跳,立刻吸引所有人目光。 孔庆东嚇了一跳,本能后退两步,如临大敌。 “既然孔同志都求上门来。”张文山目光扫过躁动的人群,最后钉在孔庆东脸上,慢悠悠开口,“我也不好驳面子。” 孔庆东心头一松,嘴角忍不住得意地翘起。 小样儿,还不是得乖乖听老子的? 然而,张文山下一句话,直接把他钉在了原地: “咱们现在就签收购条子吧!” 第80章 组织任务 “你不是要收购蛇肉么?” 张文山抬眼扫过对方,语气平淡:“收多少,什么价格,要啥质量,截止时限,一条条写清楚。” 他顿了顿,故作大方地说道:“帮忙协调农机的事情就不用了,不好让农机厂的採购员同志为难。” 说完,他转头看向大队长王铁山,又挪到外面的人群身上。 “有个总数,咱们也好协调商量,免得有麻烦,耽误了农机厂的正事,是不是?” 话音刚落,王铁山第一个响应,点点头道:“山子这话在理,以往收东西大伙抢破头,提前规划下挺好。” “对对对,省得到时候这有毛病,那有毛病。” “上回说要泡好的蘑菇,俺起早贪黑忙活大半天,最后愣说不合格,全白瞎了。” “不是吃了么?” “能卖钱的玩意,吃肚子里不就是白瞎了!” 乡亲们的抱怨声此起彼伏,显然都吃过口头约定的亏。 条子! 又特么是条子! 孔庆东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气得想骂娘。 採购员最大油水就在压价压秤上,开了条子,赚啥? 来之前想的挺好。 拿捏住张文山,逼他以极低的价格出货,自己从中狠狠赚一笔,既能够出气,还能完成任务,回到厂里受表扬。 哪知道,自己都找屯子里来,用农机做威胁,这小子还不上道。 孔庆东压下心头的火气,朝著身边来人使眼色,有些话他不能说出来,必须有个发声筒。 王长海懵懵懂懂,不明白啥意思,江守义心领神会,高声道:“这是不信任咱们农机厂採购员,孔哥,咱不受这气,走吧!” 说著,他就作势转身,故意放慢脚步,就等乡亲们挽留,给张文山施压。 果然,人群里立刻有人附和,慷他人之慨。 “別呀別呀,一个条子,不写就不写唄!以前都是这么过来的。” 也有人目光在张文山和孔庆东身上游移不定。 自从蛤蟆塘开工,大傢伙没少暗中打听,已经確定这事可行。 隔壁镇子下面的万象屯,前两年就开始养梅花鹿,年底分红的时候,少的能领几十,多的上百,在十里八乡名声极大,人人羡慕。 多少姑娘抢破头想嫁过去,小伙子心甘情愿当上门女婿。 蛤蟆不如梅花鹿值钱,多少也能分点,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蛤蟆塘黄了…… 王长海见状,下意识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孔庆东。 孔庆东两手一摊,也麻爪。 要不今天放张文山一马? 先把蛇肉弄到手,以后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自己堂堂农机厂採购员,给个乡下小子使绊子还不是轻轻鬆鬆。 他咬了咬牙,刚要鬆口妥协。 冷不防人群中传来说话声。 “这么多年,啥时候听说採购员收东西要先打条子的?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们赤松屯故意刁难人,不懂规矩呢?” “以后採购员都不敢来咱们这收东西了,大伙的农副產品咋卖?” 话音落下,孔庆东脸上露出笑容。 这才对嘛! 一群乡下人,就该怕他,敬他,拿好酒好菜招待他,求著他收东西。 自己手里握著的权力,不就是拿捏他们用的么? 可不等他得意两秒,王铁山猛地转头,厉声咆哮:“李越刚,你给我闭嘴。” 说完,他又看向孔庆东,语气坚定地说道:“採购员同志,实在对不住,抓蛇太危险,弄不好要出人命,农机厂的任务,俺们赤松屯完成不了。” 事到如今,只能他站出来扛这个雷。 “啊,这……”孔庆东彻底愣住,万万没想到,大队长竟然帮著张文山说话。 不应该帮著自己,逼人完成任务么? 他想了想,只能硬著头皮说道:“好吧,我会如实向上反映,后续怎么处理,全看领导们安排。” 又是这套,拿农机的事威胁人! 王铁山心中担忧不已,嘴上却十分硬气:“孔同志请便。” “哼!” 孔庆东一甩手,恶狠狠瞪了眼王铁山和张文山一眼,气鼓鼓往外走,活像只蛤蟆。 “採购员同志不能走啊!” 就在这时,李越刚突然快步扑了上去,一把拉住孔庆东的胳膊,满脸大义凛然。 “孔同志,您別生气,既然这是组织交代下来的任务,俺们赤松屯就没有完不成的道理。” “不就是几条蛇么?” “俺们家带头,保证完成任务。” 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俺们可不像某些人,自己卖蛇赚得盆满钵满,不顾集体利益。” 说著,更是眨了眨眼睛,用目光示意。 孔庆东瞬间读懂,知道这老小子和自己是一路人。 或者说,都想弄张文山。 他当即双手扶著李越刚:“真是大公无私的好同志,不瞒大家说,这次收购蛇肉是为了招待南方来的考察团。 是为了咱们茂树镇的建设。 可惜有些人,明明有抓蛇的能力,却因为一点点私人恩怨就怀恨在心,故意跟组织作对,拖后腿,但没有关係,我们还有更多好同志愿意共度难关。”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当下就有不少人应和。 “原来是支援建设,哪还有啥说的,不就是几条蛇,干!” “俺早就说做买卖不是啥好事,赚钱赚的心黑了,什么玩意。” “某些二流子忘本呀!忘了家里困难的时候是咋过来的,运气好整著点东西尾巴就翘上天,连组织任务都敢拖。” “胡说什么?” 王铁山一听就知道要出事,急忙阻止。 “抓蛇是会出人命的,没有……” “大队长,你这话不对。”有人立刻打断他,“为了国家建设,为了咱们屯子的名声,就算有危险,大伙也在所不惜。” “你当上大队长,咋把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牺牲的精神都忘了?” “出人命咋了?老头子也没几天活头,你们找到蛇,俺上。” “俺来……” 周遭声音越来越大,不少人都被冲昏头脑,纷纷主动请缨,甚至看向张文山,目光中带著鄙夷和唾弃。 就好像在看背叛群眾的害群之马。 第81章 张文山的算计 听著周遭的嘈杂声。 张文山脸色阴沉下来,目光落在孔庆东身上,闪烁著寒光。 这杂碎,为一己私慾,竟然煽动乡亲们拿命去填。 真该死。 “哐啷!” 他猛地抬手,巴掌狠狠砸在桌子上,茶缸子原地跳起又马上坠落,打翻盖子,凉透的茶水流淌满地。 巨响瞬间吸引所有人目光,场面也隨之安静下来。 “抓蛇就是支援建设?” “抓蛇是组织任务?” 张文山豁然起身,挺拔如松柏,一步一步逼近孔庆东,声音中带著无尽怒火。 “咋?被我说中了,还想动手打人?” 孔庆东见状反倒露出笑容,推了把身边两个保鏢。 王长河和江守义立刻上前一步,胸膛挺得老高,露出囂张笑容,脸上写满不屑。 不久之前,他们还和其他人圈踢过张文山,打的对方哭爹喊娘,老惨了。 现在想想还觉得痛快。 “站住,不然俺们动手了。” 两人早就有了默契,嘴上扯著狠话,脚下却没停,趁张文山不备,一左一右猛地扑了上来。 狗东西。 竟敢在这么多人面前扫他们的面子,非得把他打断腿,好好出气。 然而张文山反应更快。 从小在福利院摸爬滚打,打架对他来说早就成了家常便饭,那群没事就喝酒吹牛逼的叔伯大爷,大多是临时工,本地安置人员。 属於社会老油子。 耳濡目染加亲身实践,他对此非常有经验。 看到两个人动作,就猜到他们要干什么。 当即顺手抄起桌上的茶缸子,抬腿就是一脚踹在王长海小腹下方的要害之处。 “哎呦臥槽!” 一声惨叫响起,王长海瞬间瘫软在地,活像只大虾米,双手捂著裤襠面色惨白,有气无力地哼唧著。 江守义不由得怔住。 张文山哪里会放过天赐良机,抡起茶缸子照著脑袋就是一下狠的。 “砰!” 沉闷撞击声响起,江守义捂著脑袋栽倒在地,晕晕乎乎,说不出话来。 前后不过两个呼吸,自己这边俩人就倒下了? 孔庆东嚇得浑身发抖,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屁股蹭著泥土不断往后挪动。 “你,你別过来。” “我,我是农机厂採购员。” “大队长,快,快管管他……” 王铁山懵了。 不只是他,所有围观人群都晕乎乎的。 以前张文山是不著调,可也仅限於喝酒耍钱,偷奸耍滑,绝没有干仗。 一般他都是挨揍那个。 谁能想到,这小子动起手来,竟如此生猛,凶狠? 张文山停下脚步居高临下看著孔庆东,冷冷道:“你代表的是什么组织,枉顾人民群眾生命安全?” “……”孔庆东闭口不言。 也不知道是嚇得还是不敢回答。 王铁山终於回过神来,急忙上前拉住张文山:“別衝动,事情闹大,不好收场。” 张文山对此早有预料。 这年月,乡下人对於城里人有著天然恐惧,更別说公家单位的人,遇事总自我感觉矮人一头,处理起来畏首畏尾。 他面无表情开口:“大队长,去队部打电话吧!” 既然决定动手,那就只能下死手。 “打电话?”王铁山有些莫名。 “联繫农机厂,把情况说明白,某些人枉顾人民群眾生命安全。”张文山眯著眼睛说道。 告状这事,先开口和开口差別巨大。 王铁山立刻会意,却又为难道,“恐怕得等一阵,电话未必能打通。” 听到这话。 孔庆东脸上血色迅速恢復。 怎么忘了这茬,农机厂的电话十回九回都无法接通,普通小事接线员根本不会搭理。 他眼睛亮起来,胆气瞬间恢復,从地上爬起,拍拍裤子,重新掛上囂张的笑容。 “好你个张文山,竟敢殴打农机厂正式员工,我们代表的可是公家单位,你这是以下犯上。” 说著,孔庆东踢了踢地上的两个人。 王长河,江守义立刻心领神会,杀猪般嚎起来。 “打死人嘍,我脑袋疼,不能动了。” “今天这事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不然你们赤松屯以后都別想用农机。” 孔庆东更是得意洋洋,厉声喝道:“正好,我也要打电话!报公安!殴打国家工作人员,性质太恶劣!” 王铁山脸色骤变,心里一阵懊恼。 拦晚了,这下有理也变没理。 人群外,李越刚脸上藏不住幸灾乐祸,扯著嗓子吼道:“咱们赤松屯的完了!” “以后都要背上殴打公家人的名声,走到哪儿都抬不起头。” “秋收人家不批柴油指標可咋办,多少粮食得烂在地里面。” 人群中顿时一阵躁动。 “山子咋动手打人啊?” “你不是会打猎吗?既然孔同志说抓蛇是任务,你去抓就是了,非要惹这么大的事,害了全屯人。” “俺看他就是丧门星,害完家里害全屯,真是造孽啊!” 乱鬨鬨的指责里,忽然响起几道不一样的声音。 “不对!山子打人,是因为姓孔的逼咱们去玩命抓蛇!” “对,就是这么回事,刚才姓孔的还说,不抓蛇就不给咱们批农机,不发柴油,这是逼著咱们去死啊!” 听著人群中传来的声音,张文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果然,关係到自己切身利益,聪明人还真不少。 他轻蔑地看了眼孔庆东三人,直接道:“大队长,走吧,电话不用打通,接线员知道怎么回事就行。” 王铁山一怔,旋即反应过来,情不自禁张大嘴巴。 这小子脑子咋长的? 接线员知道他们的说辞,肯定第一时间就能传开。 “再说,农机厂打不通,国营饭店还打不通?” 嚎叫声戛然而止,王长河和江守义,从地上爬起来,惊恐地盯著孔庆东。 他咋还能联繫上国营饭店? 那可是和他们科长称兄道弟的人啊! 这一状告上去,不全完了? 孔庆东的脸也瞬间变得铁青,刚才的囂张跋扈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慌。 他三步並作两步,去抓张文山的胳膊。 “张文山。” “文山。” “山子兄弟。”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张文山为什么要打人。 什么指责他危害人民群眾,什么逼乡亲们抓蛇,那些都只是打嘴仗,屯子里的人大多怕事,未必敢站出来 可他故意动手打人后,两边就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屯子里那些看热闹的乡亲们,就算不想掺和,也只能被迫和张文山站在同一战线,一起对付他这个外人。 “呵呵!” 张文山径直把手抽出来,冷笑连连。 放过你? 不是逼著我抓蛇的时候了? “王队长,你是大队长,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李庆东见状,急忙向另一边求救。 王铁山只是冷眼看著,默不作声。 他急忙看向外面的围观人群:“你们屯子的东西我都收,写条子,按最高价收。”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 李越刚想要开口,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人按住,拖到旁边。 第82章 採购科长驾到 前进农机厂进门左拐就是保卫科。 屋里摆著张掉漆的三斗桌,鱼鳞似的红漆皮一块一块翘起,上头死死压著本磨破封皮的登记簿。 手电筒和胶皮棍倚著桌边,玻璃窗不算大,阳光照进来灰濛濛的,空气中充斥著呛人的烟味土腥气。 林德强瘫坐在桌后的旧木椅上。 指尖夹著的菸捲燃到了尽头,他嘆了口气往前一探身子,將菸蒂摁进菸灰缸,重新垮著肩膀坐回去。 “科长,咋了?”另一张办公桌后,年轻干事李学军探过脑袋,“还是为你小舅子那档子事?” “哎,弟妹啥都好,勤快能干,就是她那个弟弟,太不让人省心!” 另一个干事郝大国放下手里的笔,语气里满是惋惜。 林副科长的新婚媳妇,提起来就没有人不竖大拇指。 干活是一把好手,接人待物也挑不出毛病,把家里操持的明明白白。 林副科长以前啥样? 鬍子邋遢,二十出头却天天黑著眼圈,满脸沧桑,跟四五十似的。 那五个侄子侄女更不用说。 衣服就没有乾净的时候,大的小的没一个安生,今天逃学老师找家长,明儿个砸玻璃让人找上门…… 可自从娶了媳妇,林德强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乾净整洁。 五个孩子乖巧起来,偶尔来厂里,见人也知道打招呼。 和之前皮猴子的模样判若两人。 夫妻两个,唯一一次爭吵就是因为张文山被开除。 其实也不能算爭吵。 林科长挨了一晚上骂,缩在保卫科办公室窝了好几天,才搬回去不久。 “可不是嘛!”李学军也跟著嘆了口气,“天天把林科长掛在嘴边,出事时,喊著让我姐夫给你们都开除,林科长就算想帮也没招。” “弟妹挺精明个人,弟弟咋脑子不好呢?”郝大国轻蔑地摇摇头,“这么一喊,就算有人愿意作证,也不敢站出来。” 林德强一言不发。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桌沿的漆皮,脑子里乱鬨鬨的,全是採购科长和国营饭店厨师之前跟他说过的话 抓蛇,弄细鳞鱼,兔子,还有田螺。 那玩意国营饭店也给保卫科送了,味道不错,能赚钱。 可要说是小舅子整出来的,他一万个不信,还亲自炒的,开什么玩笑? 搁自己家里住的时候,袜子都不洗的主,被子还得姐姐给叠…… 可赤松屯也確实只有一个张文山。 正想著。 哐啷一声,保卫科大门从外面被撞开。 门板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嚇得屋里三个干事都猛地抬起头。 不等林德强看清楚来人,对方已经火急火燎开口:“林副科长,快跟我走一趟,出事了。” 保卫科里面几个人面面相覷。 “周科长。”林德强起身问道,“咋了?” “別问那么多,你跟我走。”周大国摆摆手,闭口不言。 “你们別忘了巡逻。”林德强立刻紧张起来,抬脚往外走,“去哪?” 离开保卫科,周大国阴沉著脸说道:“赤松屯,你小舅子张文山那边,孔庆东让人给扣下了……” “啥?” “说是孔庆东带人逼著你小舅子抓毒蛇,结果你小舅子急了,把人给打了……” 林德强脑子嗡嗡作响,知道事情闹大了,同时心中疑惑也更甚。 周科长嘴里的人,是自己那个奸懒馋滑,胆小如鼠的小舅子? 一路疾驰,没多久就到了赤松屯的大队部。 远远望去,大队部的院子外面已经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议论声,叫骂声不绝於耳。 “各位乡亲,麻烦让让,让我们过去一下!” 周大国率先跳下车,一边拨开人群,一边陪著笑脸喊话。 然而回应的是愤怒的目光,死死盯著他们身上农机厂的制服。 周大国脸一僵,正要开口,冷不防人群中传来哭喊声。 “师父,师父救我。” 周大国急忙看去。 只见孔庆东坐在院里凳子上,看样子没受到什么伤,旁边两个人蔫巴巴的,好像挨了揍。 “没出人命,也没伤残,挺好。” 他心中鬆了口气,知道赤松屯有分寸,事情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大伙让让,让农机厂的同志进来。” 隨著大队书记周炳仁开口,人群分开道路,周大国深吸一口气,迈步往里面走。 搁往常。 农机厂採购人员过来,不说整个屯子夹道欢迎,至少大家都很热情,吃的喝的立马安排上。 哪像这样,跟要吃人似的。 “哎呀,周书记是吧?” “我叫周大国,是农机厂採购科长,咱们还是本家呢?” “这位是我们保卫科副科长林德强,是咱们赤松屯的女婿。” 周大国看都没看徒弟,脸上掛著笑容,朝对方伸出手。 “俺是赤松屯书记周炳仁,麻烦周科长跑一趟,真不好意思。”周炳仁伸出手和对方虚握了一下。 “哎呀,您这话说的,是我没管教好,给咱们屯子添麻烦了。”周大国连说不敢,试探著问道,“您看这事……” “俺第一时间不知道,等弄清楚情况,电话都打了。”周炳仁不动声色道,“主要是这人说是组织……不配合就在农机上使绊子……” 他了解过事情经过后,立刻明白张文山的意思。 搞掉孔庆东,一口咬定他打人是因为对方假冒组织,发布建设任务,逼迫相亲抓蛇。 眾所周知。 同一件事情,说法不同,定性不同,严重程度也完全不同。 “没有的事,绝对没有!” 周大国连忙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抓蛇就是咱们农机厂採购需要,绝对没有强制摊派,更不是什么组织任务,跟支援建设也没有丝毫关係,都是孔庆东自作主张。” “师父,我没……”孔庆东在旁立刻急眼。 这事可不能扣在自己头上,做实了別说工作不保,人怕都要进去。 “你什么你?”周大国上去就是一记窝心脚,直接把人踹倒在地,“闭嘴。” 眼见问题的关键已经变成,农机厂利用组织支援建设的名义誆骗强迫乡亲们抓蛇。 而抓蛇有可能死人。 这事绝不能和农机厂扯上半点关係,不然自己都要玩完。 第83章 採购科长表態 孔庆东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浑身上下被恐惧笼罩。 以往师父对自己没好脸不假,可从没有动手打过。 他连忙低下头,死死地咬著嘴唇,再也不敢说一个字。 周大国趁热打铁,立刻说道:“书记,今年秋收,你们屯子的农机使用包在我身上。” 不等老书记做出反应,他又转身朝著围观群眾大声保证。 “乡亲们,秋收农机会第一时间到咱们屯,没到,你们砸了我办公室。” 作为老採购员,他太清楚开什么条件最有效果。 採购员下乡为啥受尊敬。 一来手里捏著收购权。 计工分的年月,家家户户几乎没有额外收入,上山下河弄到点东西,送到供销社,收购站卖不上价。 就指著採购员多换俩钱。 另一个原因在於,採购员是他们最容易接触到的农机厂人员。 镇上农机金贵,粥少僧多,根本不够用。 就算知道採购员未必能帮上忙,也不敢得罪。 万一被记恨上,秋收时让开农机的师傅做点手脚,换个零件,少带点柴油,哪怕干活慢上半分,也足够所有人喝一壶。 尤其是今年还分了地。 家家户户都玩命干,想著秋天能有个好收成,对於农机的渴望更是达到顶峰。 换而言之,只要许诺农机,什么事情都能摆平。 果不其然,隨著他话音落下,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声,刚才的敌意和怒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喜悦和激动。 “真的假的?周科长,你说话算数?” 一个满脸黝黑的老农连忙开口问道,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 “那铁傢伙顶咱百十號劳力,半个月才能收完的粮食,它几天就能干完。” “太好了,今年不用起早贪黑,脱层皮了!” 周大国见状鬆了口气。 至於厂里根本不用担心,优先借农机就能摆平这场风波,领导们一万个乐意。 他信心满满地转向老书记。 然而预想中,对方兴高采烈点头的模样並没有出现,周炳仁反而微微侧目,看向旁边。 不止他,大队长和会计也同样如此。 周大国脸上笑容一僵,下意识顺著转头,一个面庞清秀的年轻人映入眼帘。 队里大事怎么还问年轻人呢? 林德强更是震惊不已。 这不是自己那不成器的小舅子么? 上回把人送回来时,明明是人憎狗厌,没人搭理的货色,几天功夫,队里书记就要看他的脸色了? 因为是他的动手? 怕他不满意继续闹? 林德强皱著眉头,想破头也只能得出这样一个答案。 “这位是?”周大国疑惑著开口。 “周科长您好,我是张文山,之前气不过动手打了贵厂的两位员工。” 张文山迈步上前,指著边上从始至终,一言不发装哑巴的俩人说道。 想把事情遮过去,怎么可能? 他已经確定孔庆东没啥背景,就是靠著死去老爹的余荫才拜了採购科主任为师。 那还有什么可犹豫,必须把麻烦彻底解决掉。 “啊,听过,听过。”周大国有些懵,隨口应付著。 眼前人和想像中完全不同,不像寻常农家汉子,也不像喝酒耍钱的二流子,言谈举止间带著股自信,仿佛根本没把自己当回事一样。 作为採购科长,他什么人没见过。 外面那些老乡,面前的赤松屯干部,看似气势汹汹,可骨子里仍旧带著几分卑微。 这也在情理之中。 没穿过几件新衣服,一年到头苞米麵,土豆地瓜,住土坯房,手里更没有钱。 看到光鲜亮丽的城里人,心里就会觉得矮人一头。 可张文山不同。 仿佛自己身上的工装,脚下的皮鞋,手上的表,身边的自行车,镇上农机厂採购科长的身份…… 这些屯子里的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什么都不是。 没有羡慕,更没有恐惧。 他哪里知道,未来的百万博主能和镇里,县里干部一起直播。 “我给您郑重道歉,动手打人,厂里怎么罚,我认!” 张文山语气诚恳。 “我就是听某些人的话实在气不过,咱们农机厂没少帮助乡亲们,怎么可能逼著大伙抓蛇呢?” “再说,採购科下来人,能带著搬运工,锅炉工?” “我真以为他们是假借组织名义,打著搞建设的旗號为非作歹。” “对对对,没错,张同志打得好。”周大国不得不连连点头。 心说这哪是道歉,分明是逼他表態定性。 “这事也怪我。” 张文山话锋一转,將离开国营饭店后和孔庆东两次遭遇说出来。 “天地良心,我们渔猎小组上次纯属运气……听说有南方考察团要来,他们懂行……我確实不敢答应。” 他將天热蛇会晒晕的理论简单说了说,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我將这些內容整理了一下,愿意配合农机厂调查。” “师父,我没有,我……”孔庆东一听,立刻扑上来,“我不是要报復,我没有怀恨在心,我真是为了招……” 砰! 周大国一脚將徒弟踹翻在地,面目狰狞。 如果说刚才还留著劲,有自己先打了,旁人不好再多说什么意思在。 这回他真急眼了,用上十分力气,带了孔庆东这么多年,哪里不知道徒弟什么性格。 “张文山同志,你放心,这份材料我一定会交给厂里领导,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周大国接过那张纸,神情严肃地说道。 “天色不早了,再晚路上不安全……” “那可得抓紧时间回去。”张文山说著又掏出一张走向林德强,“姐夫,这事归你们保卫科管吧?你给签个字唄!” 林德强一脸莫名:“啥玩意?” “证明人被你们保卫科带走了,走的时候没啥事情,我都写好了。”张文山笑呵呵把纸打开,眨了眨眼睛。 “这个……” “要不你个电话,请示请示?” “不用不用。”周大国认命地嘆了口气,直接拿过纸笔,大致看了遍没问题后,龙飞凤舞签上名字。 “书记,人我就带走了,后面有什么问题,咱再沟通。” “没问题,麻烦周科长了。” “是我给您添麻烦了。” 周大国连踢带骂,赶著三个人往外走,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来。 “小张同志,明儿个方便来趟农机厂么?” “给国营饭店送完货可以么?” “没问题,我隨时都在。” “姐夫慢点啊,给我姐……哎,你掐我干啥?” 林德强看了眼跳开的小舅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满脸疑惑地离开。 真能把人打开窍? 家里两个混小子咋不行? 打轻了? 第84章 老书记的请求 周大国带人走后,大队部外的人群仍没散。 有人咧嘴直乐,喜色藏都藏不住;有人却皱著眉,满脸忧色。 “老书记,那个啥採购科长的话能算数不?” “是呀!万一人家秋后算帐咋整?” “要我说,山子还是太衝动,应该智取才对。” “刚才你也在,咋没智取?” “俺,俺……” 对方支支吾吾半天没说不出话来,顿时引来阵阵鬨笑,却又有更多人顺势询问,谈不上有什么坏心思,纯粹下意识担心。 周炳仁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半点波澜,似乎早就习惯这等场面。 “秋收农机不到位,你们把俺家砸了!” 这话一出,眾人全都愣住。 张文山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老书记却暗中摆了摆手,又朝队部其他人递了个噤声的眼色。 “那,那咋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至於,不至於,没有农机搁手干唄!” “就是,以前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眾人纷纷开口,瞬间压下怀疑的声音,老书记周炳仁环视一圈,挥挥手道:“散了吧!” 人群依言散去。 时不时有几道目光扫向张文山,惊疑中带著几分恐惧。 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有人不鸟农机厂採购员,打了人不说,採购科长过来,非但没有追究责任,还许诺提供农机。 太神了! “山子你留下。” “好。”张文山点头答应,朝著一直躲在旁边的朗秋平招了招手,“回去告诉大伙和昨天一样的流程,让我大姐安排。” 朗秋平点点头,沉默著离开。 这时,周炳仁又朝著大队长和各个小队长说道。 “回去把工作做好,嘴巴都闭严实,问就是农机厂採购员,以组织名义,逼迫咱们屯子的人抓毒蛇,听懂了么?” 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 自古以来,莫不如是。 “放心吧书记,咱们心里有数。” “谁敢多嘴,老子大嘴巴抽他。” “瞅给你能耐的。” 目送眾人离开,老书记从兜里掏出烟,並非平时抽得旱菸,而是一包皱皱巴巴的大前门,不知道存了几年。 抽出一颗自己叼在嘴上,又抽出一颗递给张文山。 他关上队部大门,信步走在乡间的泥土路上。 “知道为啥大伙都把烟別在耳朵上不?”火光亮起,周炳仁吐了道烟雾,看向天边渐落的夕阳。 “干活方便?”张文山下意识回答。 周炳仁点点头:“也是因为不用给別人散,避开有人蹭烟。” 张文山脚步微顿,若有所思。 “很多事情,大伙没有別的心思,纯粹是习惯了,也是没办法。”周炳仁话锋一转,语气沉重几分。 张文山微微嘆息道:“老书记,有啥话你就直说吧!” “今儿个这事,俺得著信晚,让你受委屈了,俺替大伙给你道个歉。” “本来事情也是因我而起,再说您已经帮了我很多。”张文山由衷地说道。 虽说很多事情有他主动让步的缘故,但周炳仁確实没得寸进尺,更没有故意卡著。 比起某些拿钱不办事,或者不懂变通的老古董,强太多。 “你小子猴精猴精的,这是堵嘴呢?” “哪有的事,您说我听著,能办一定办。” 周炳仁苦笑著摇摇头:“俺也不是逼你,乡里乡亲,以后谁家要是折腾出事,你想想办法给找条活路。” 一眼看去,整个屯子能折腾出名堂的只有张文山。 其他人也就凑个热闹。 最后还得回来种地,怕就怕,有人连地都没机会种。 张文山皱起眉,刚要开口,周炳仁抢先说道。 “俺不是让你拉扯所有人。” 他嘆了口气,望向田埂上来来往往扛著锄头的人影。 “真有活不下去的,你帮著想想办法,给个念想就成,哪怕让他们偷摸给你干活。” 老书记声音变得嘶哑:“俺还能干一阵,你要干啥,俺全力支持,领导不是说,这叫先富带动后富。” “像李越刚一家,我绝对不会插手。”张文山迟疑片刻,给出答案,微微有些心虚。 在老书记眼中,这个请求很为难人。 甚至有违反政策的嫌疑,眼下对僱人数量,管得极严。 可对他来说,和顺手没区別,再过一年,政策就会全面放开,村里办厂逐渐多起来。 带著所有人致富难,可搞个买卖兜底,並不难。 更何况他本就要绑定村民做护身符。 “没问题,没问题!” 周炳仁半点没犹豫,当即点头,眼里满是欣赏。 “那些不著调的,不用搭理。” 他之前只当张文山是运气好,可今儿这事,才看出这小子的能耐和眼界,比屯里任何人都高,甚至比自己还强。 尤其是最后说服农机厂採购主任那一段。 换作是他,绝办不了这么漂亮。 “谢谢书记理解。” 张文山摸了摸鼻子,心底泛起几分负罪感。 老书记让他真切见著了人民干部为人民的担当,换作是他,绝不会惯著赤松屯里的那些刁民。 更不会朝著孙子辈的人弯腰,给別人求后路。 另一边,周大国走进厂长办公室,进门就把两张纸拍在桌上。 “那个张文山,处理了?”杨志刚连看都没看纸张,直接问道,“小林摊上这么个小舅子,也够愁的。” 一个被厂里开除的学徒工,竟敢怀恨在心,打击报復。 赤松屯的干部也不像话。 竟敢扣押他们的採购员,还大张旗鼓造谣,闹得人尽皆知。 冒充集体,假借建设任务逼群眾抓毒蛇,就算是真的,也该私下解决,宣扬出去像什么话? 半点大局观都没有! 周大国没像往常一样附和,嘆了口气:“您先看看再说。” “混帐东西,他还敢写材料?” 杨志刚扫完纸张,勃然大怒,狠狠拍在桌上,气冲冲摸出烟,手却抖个不停,半天没划著名火柴。 色厉內荏的东西。 不害怕手別哆嗦呀! 周大国靠在椅子上,彻底惊了。 眼下还能怪人家写材料? 重点难道不是处理孔庆东,平息事態吗? 他忽然想起,上回南方考察团过来,隔壁县有好几个厂子都扩建合併,原来的厂长因为各种原因退居二线。 他越看越觉得眼前的五十开外的杨志刚身体不怎么好。 第85章 寻找野鸡踪跡 周大国顿了顿,开口道:“我核实过,內容基本属实,考察团马上就到,您別因小失大。” “小孔终究是厂里的英雄之后。”杨志刚点著烟,皱紧眉头说道,“这还是你的工作失误,採购科管得不严,你要负主要责任。” “是是是,厂长说得对,是我没管好。”周大国嘆口气,认命地点点头。 老孔咋成英雄的? 还不是那年困难,你逼著人家划拉吃的,才走夜路出的事,怕人家家属闹,就把他儿子塞给我当徒弟。 我怎么管? 周大国定了定神:“眼下重点是解决问题,厂里得表个態,考察团和领导马上就来,別闹得不好看。” “明天出通报,开除他!”杨志刚语气乾脆,“你安排他去远点的地方,別让他闹事,那个张……” 周大国急忙插话:“他会抓蛇。” “那就让他去备招待用的蛇肉,戴罪立功。” “明白明白,厂长,我答应赤松屯,今年秋收农机先给他们用,您给开个条子?” “到时再说。”杨志刚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周大国指了指桌上两张纸:“人家现在只提孔庆东的事,没牵扯咱们农机厂,不给个定心丸怕是容易出事。” “一帮土包子,净折腾。”杨志刚嘟囔著,拿起了笔。 不管怎样,总不能在考察团和领导面前丟人现眼,农机给就给了。 谁先用不是用! 与此同时,农机厂家属楼。 林德强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 门一开,梳著两条大辫子的张亚琴立刻迎上来,眼睛瞪得溜圆。 那通电话早传遍家属院,说啥的都有,若不是丈夫去了赤松屯,她早跑厂里问个明白。 “你弟没事。”林德强坐下,语气无奈,“他可横了,不光打了农机厂的人,还让周科长答应,秋收农机先给赤松屯用。” “真不愧是俺弟。”张亚琴听完,左手握拳在胸前狠狠一挥,满脸得意。 哪怕知道媳妇性格,林德强仍旧有些傻眼:“你就不觉得奇怪?” “有啥奇怪的?” 张亚琴脚步轻快,拿起茶缸子倒上温水送到丈夫面前。 “早跟你说过,俺弟大小就聪明,可精可灵了,面对野猪都不怂,智勇双全……” 这些话,林德强听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遍。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端著茶缸慢慢喝,点头装著认真听。 没等多久,张亚琴的声音沉了下来:“要不,给周科长送点礼?万一他记仇,打击报復咋整?” “现在才担心?”林德强放下茶缸,“周科长是个明白人,再说他早烦透孔庆东了,那小子是杨厂长硬塞给他的徒弟。” “杨厂长?” “没事,不论接线员还是国营饭店,赤松屯都只说孔庆东的个人问题。” 林德强由衷讚许道。 “他们做事有分寸,表面上看是帮农机厂除害,何况考察团马上就到,杨厂长只会息事寧人。” “这么说,还是俺弟厉害?” 林德强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这么老道的法子,能是他想出来的?肯定是老书记的主意。” “咋就不能是俺弟?”张亚琴噘起嘴,梗著脖子说道,“俺弟从小就……” 林德强抬手拍了下脑门。 又来了。 …… 赤松屯张家。 本来打算晚上做的那块肉,只能用盐水醃上,全家人隨便对付一口,都显得忧心忡忡。 张文山也没辙。 就像其他人得了农机厂採购科长的保证,心里照样犯嘀咕,逼得老书记亲自出马平息。 他们同样怕过后会遭到农机厂的报復。 这是长年累月形成的本能,下意识將农机厂当做高不可攀的神圣之地,不管採购员还是採购科长,都是神明一般的存在。 想要打消,不是三言两语能够做到。 张文山知道解释再多也没用,索性没有开口。 和三姐定下办证的时间后,拉著特意叫来的朗秋平,带著工具出门。 计划赶不上变化,眼下不管国营饭店还是农机厂,都需要巩固关係,南方考察团到访刚好是个契机。 必须整点东西展示下实力。 当然,他也没有疯狂到找熊或者野猪的麻烦。 六月末的东北,天黑的晚,吃过饭天边还有几点光亮,只是阵阵晚风透著寒意,吹拂而过扯得荒草哗啦啦作响。 “山,山子哥,就咱俩呀?”朗秋平有些疑惑。 “咋,你还想跟其他人分钱?”张文山反问。 “不,俺,那个……” 朗秋平闻言心跳加速,一时间话都不会说了,只觉得走在前面的身影莫名高大。 “山子哥,咱这是来抓啥?” “野鸡。” “因为农机厂那事?”朗秋平有些奇怪,“那个科长不是说给农机了吗?咱咋还巴结他,给他整东西。 就该晾著他们,等他们过来求你。” “你是真虎呀!”张文山放缓脚步,仔细观察地面,“真以为除了我,人家就收不到东西?真觉得给你农机,就没法从別的地方使绊子?” 朗秋平摸著腰间的斧子,冷冷道:“那就干唄!” “就知道干,人家周科长和咱有恩怨?”张文山蹲下身子,看了看地上的草痕。 “好像没有,可他们不是一伙的么?” “农机厂和咱们屯子,甚至和你家都没区別,有亲疏远近。”张文山顺著往前走,很快找到几撮稀碎的鸡毛,以及浅浅的野鸡脚印。 朗秋平若有所思道:“那个採购员是不受待见的?” “后台没那么硬。”张文山拿出准备好的套子。 朗秋平立刻上前帮忙,將木楔子砸进地里面:“周科长后台硬,咱现在干不了。” “別整天干这个,干那个的,想赚钱就要少结仇,孔庆东如果不是太欺负人,我也没打算做这么绝。” 张文山埋好套子,继续往下一个地方走。 来这么多天,他已经將屯子逛了个遍,对於周围什么动物大致活动在哪,心里有数。 “要先谈,谈不拢再干?” “嗯,也可以这么理解,反正我不发话,你不准动手。” 张文山挠挠头,这小子怎么有点一根筋,算了往后慢慢教吧! “哦。”朗秋平认真地点点头,“以后山子哥让我干谁我就干谁!” 两个人又连著下了四五个套子。 分布在河湾,土坡,灌木丛……都是刁钻位置。 “山子哥,这玩意干不?” “啥?” 张文山正在寻找踪跡,猛地抬起头。 只见不远处,影影绰绰立著处坟圈子,上头隱约间飘著什么东西。 “臥槽!” 第86章 黄皮子 此刻天已经彻底黑了。 六月末的晚风裹著凉气吹过来,荒草沙沙作响。 一座座坟包高低错落,大小不同,绝大多数都没有碑,放眼看去黑黢黢一片,四周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莫名渗人。 朗秋平受已经摸向腰间的斧头,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山子哥,咋走这来了?” 从小在农村长大,谁没听过邪乎传说。 饶是他胆子大,此刻也觉得心里发毛。 因为地方偏僻,没人来,野生动物自然而然会聚集,刚才光顾著看野鸡痕跡,咋就没抬头呢? 张文山沉默著,抬手按住朗秋平的胳膊,示意別出声,慢慢后退。 刚才那道一闪而逝,他也没看清楚到底是什么。 按理说涂了防蛇药,对方身形也不太像野猪,狼之类的猛兽,应该没啥危险。 可万一…… 张文山小心翼翼后退,偏在这时,草窠里面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隱约能看到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朗秋平心里一紧,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唰的抽出斧头,不退反进:“山子哥,你先走。” “別衝动。”张文山低声喝止,摩挲著手里沉甸甸的铁皮电棒,拇指找到开关轻轻往前一推。 光柱顺著玻璃灯头颤颤巍巍洒出。 中间亮,四周虚,非但没有减轻恐惧,反倒將周围坟包和荒草影子拉得老长,平添几分阴森氛围。 好在,光柱也將那道身影锁定。 对方停在一座半塌的坟包上,身子细长,黄色皮毛油光鋥亮,两条后腿站在地上直挺挺立著。 两个爪子像人手似的揣在胸前。 一对圆不留丟的小眼睛在黑夜中闪烁著绿色光芒,一动不动看过来,直勾勾的盯著他们。 “黄鼠狼。”张文山鬆了口气,神经不再紧绷。 这玩意没啥杀伤力。 “黄皮子!”朗秋平瞬间紧张起来,声音都变得尖锐,差点坐到地上。 张文山手疾眼快,急忙把人扶住,拉著往后走。 对他而言,黄鼠狼不算什么,可对於八十年代的东北农村人来说,这可是五大仙中最富有传奇色彩的存在。 黄鼠狼的种种神异流传甚广,甚至有点邪性。 能通灵,迷人心窍,记仇……这个时间,这个地方碰上,確实嚇人。 有些事情不能想。 张文山原本不害怕,一琢磨脑子里不由自主涌现出各种故事,不知不觉,大脖颈也感觉到凉颼颼的。 好在那黄皮子也没有动作。 双方目送著对方消失在视线当中。 “唉呀妈呀!可嚇死俺了!” 刚踏出坟圈子,朗秋平就再也撑不住,扑通一声坐在地上。 “山子哥,咱们明个儿还是別出去,黄大仙记仇,它指定得报復咱。” “没……”张文山刚想说不用封建迷信,话到嘴边变成,“咱也没得罪黄大仙,下的套子抓到野鸡,也算给它上供,记啥仇?” “哎,也是。”朗秋平紧张情绪立刻缓解下来,挠挠头道,“要不再多下两个?” “黄大仙吃不完,回吧!” 张文山扭头瞥了眼刚才黄皮子的位置,没了继续下套子的心情。 天知道附近还有多少只黄鼠狼,下再多套子也是给它们准备口粮,得另找地方才行。 至於解决黄鼠狼…… 他倒不怕犯忌讳,更不怕其他人异样的目光,但家人不行。 回到屯子,家里人已经睡下。 他躡手躡脚回到自己的小屋,盘腿坐在炕上,借著电棒的光亮把这段时间赚的钱拿出来。 纸笔和硬幣堆叠在一起,数起来麻烦的很。 可谁又会嫌数钱麻烦呢? “五分,两毛,三块……” 张文山將纸幣和硬幣分开,按照面值大小捋顺摆放整齐。 “七十四,还行。” 他不厌其烦整整数了三遍,確认没错后,嘴角微微翘起。 这在八二年可不是小数目,接近工人两个月的工资,年景好能换七百多斤粮食,乡下人谁家能有个两三百存款,那都是富裕户。 “可惜很快就啥都不是。” 隨著分田,经济开放,大伙能自主支配粮食,农副產品。 很快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做买卖,搞副业,胆子大的跑运输,开作坊…… 弄不好明年就会有万元户。 到时候再想用三十块钱跑许可,办证件,门都没有。 “等严打过去再说。” 张文山深吸一口气,压下搞事的衝动,將钱装进衣服口袋里面,准备明天去镇上换成整钱。 求人办事总不能往上递毛票。 不知道过去多久,他昏昏沉沉睡去,迷迷糊糊间,身下的土炕变成了鬆软的床垫。 踩上去起灰的泥地换成了鋥明瓦亮的瓷砖,破旧的土房也变成了砖瓦房。 暖气,炉子……一应俱全,紧接著又娶了媳妇。 他正伸手要掀红盖头,耳边突然炸出一声怒吼。 “我……你八辈祖宗。” 声音很熟悉,好像是老王太太。 张文山猛地惊醒,耳边的怒骂声更加清晰。 “你个脏心烂肺,生儿子没屁眼的玩意,自己干不过张文山,攛掇俺儿媳妇干啥?”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乱,张文山胡乱套上衣服冲了出去。 刚到门口,就看见院里乱作一团。 老王太太挥舞著拐棍,朝著鼻青脸肿的李越刚猛戳,嘴里不断喊著:“你们家那点破事我都不惜的说。” 李越刚脸色铁青,没有还手。 他媳妇孙晓芹立刻就不干了,张牙舞爪就铺上去“老不死的,你敢打俺家男人。” “哎呦,可太欺负人了啊!” 一老一少两个女人撕吧起来,周围站著的人纷纷后退两步,全是看热闹的模样。 张文山看向家人问道:“啥情况?” “李老四两口子,攛掇其他人找你要蛇的钱。”许秀莲扶著脑袋,满脸愁容道,“老王太太站出来给你说话。” “她转性了,搁往常肯定也吵著分钱。”张凤霞奇怪地问道。 钞能力生效了唄! 张文山笑而不语,转身回屋拿了个窝头出来,咬了一口,靠在门框上,悠哉悠哉地看起了戏。 屯子里干仗骂街还得是专业的来。 第87章 清晨爭吵 清晨的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大地。 赤松屯家家户户升起炊烟,有些勤快的更是早早就扛著锄头下地,路过张家附近时却又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建设家天天可真热闹。”有人好奇上前询问,“今儿又咋了?” “李老四和老王太太干起来了。” “拥护啥?” “好像是山子卖蛇,没给春花他们分钱,李越刚两口子来出头。” 路人不禁瞪大眼睛,“然后春花婆婆和李越刚乾起来了?” “嗯?” 原本扛著锄头要下地的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这事必须看看。 眼见著外面人越来越多,张建设皱著眉头看向儿子:“不耽误你们去镇上?” “没事,一会大队长就该来了。”张文山继续倚著门框啃窝头。 老王太太竟然比屯子里大多数人都拎得清,而且有脑子消息灵通,竟然知道李越刚两口子会来生事,提前埋伏。 当然,也有给自己看的意思。 但不管怎么说,有她在前头,確实能够省很多麻烦,至少不用亲自下场打嘴仗。 “要不拦拦?”许秀莲也投来目光,“骂的太难听了。” 王老太太和孙晓芹看似打得凶,其实根本没碰著对方,都保持著安全距离。 一个害怕对方真躺地上出事。 另一个大概真怕挨打。 双方更多是用语言攻击对方,以祖宗十八代为半径,过往烂帐为基础,无差別辐射对方亲属,句句扎心。 “你儿子都是让你剋死的。” “老李家命里没儿子,谁知道李东是哪来的野种。” “你孙子早晚也得让你剋死。” “你儿子耍钱出老千,早晚得进去……”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瞬间鸦雀无声,围观人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都变了。 “上回和李东打牌,俺就是把把输。” “別说,还真是。” “狗东西,不会在牌上做手脚了吧?” 闻言,李越刚两口子脸色唰的惨白,屯子里面有些事情不需要证据,怀疑就足够要人命。 “放你娘的屁。”孙晓芹朝著周围破口大骂,“一个个手臭,赖我儿子干啥?” 老王太太冷笑一声,扇风点火道:“老话讲,吃喝玩乐都是赔,只有耍钱有来回,没动手脚,咋就李东能一直贏?” “我就开头贏两把,后来一直输!” “不对啊,李东好像也输过……” “前两天不有人说了么?王凯和周二狗都是托,他们仨合伙演戏呢。” “想起来了,李东输的时候,王凯贏钱来著。” 话越传越邪乎,孙晓芹气得眼冒金星,猛地抄起地上扁担,朝著人群狠狠抡过去:“让你们瞎嗶嗶……” 人群呼啦一下子散开,正好让出刚跨进院门人。 那人手腕一翻,一把攥住扁担,声如洪钟:“你要造反?” “大,大队长。” “队长,你没事吧。” “俺,俺不是故意的。” 看清楚来人,孙晓芹顿时慌了,围观眾人也纷纷低下头。 “大清早堵在建设家门口,想干啥?”大队长王铁山环视四周,脸色阴沉。 屯子里好不容易出个能领头干事的。 一个个不知道帮衬,还天天捣乱。 “俺,俺们是给渔猎小组抱不平。”孙晓芹看了眼丈夫,后者缩著脑袋目光迴避。 她只能硬著头皮说道:“昨个卖蛇赚了老鼻子钱,张文山全独吞了,一点没分给其他人……” “山子,你来说。”王铁山不耐烦地挥手打断。 打抱不平,不就是因为李东的事,非要给人家买卖搅黄么? 看来山子提前弄那些文书真有远见。 不等张文山开口,林翠花第一个站出来:“俺分了。” 葛二贵紧隨其后:“俺们当时在场,啥问题都没有。” 孙晓芹一听,乐得差点蹦起来,指著张文山跳脚告状:“大队长,你看他们都承认了,张文山拉小团伙,贪……” 在她的认知当中,这事一捅出来,必定群情激愤。 果不其然,围观人群立刻议论起来。 “不地道啊!集体的钱咋能私分?” “这俩二愣子,分钱咋能说出来呢?” “渔猎小组完了。” 与此同时,人群中又有声音响起。 “大队长,你可得给俺们做主,他们还能分三瓜俩枣,俺们家秋平白白干活,啥都没有啊!” “翠花,你咋能干这种事情,实在是太给俺们老林家丟脸了,你赶紧给大伙道歉。” 孙晓芹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得意洋洋看著老王太太和春花,满脸鄙夷。 自从这俩不要脸的倒戈,她就琢磨著怎么报復回来,所以打听消息的时候直接绕过她们。 这回渔猎小组一解散,有她们好瞧的。 非要用最便宜的价钱把她们家的地弄过来。 “组长……” 朗秋平,林翠花脸色骤变,狠狠瞪向说话的人,又慌忙朝张文山投去歉意的目光。 眼瞅著就要过上好日子,结果所谓的亲人立刻来捅刀子。 他们对此早已经习惯,只是害怕给组长添麻烦,耽误大事。 张文山轻轻一笑,抬手示意两人別怕。 他缓步走到院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王铁山身上:“大队长,渔猎小组的事情,出个公示吧!” 王铁山一点头:“就这么办,省得有些人总自作聪明。” 看著两个人风轻云淡的样子,孙晓芹有种不好的预感,目光转向渔猎小组其他人:“你们说话呀!” 回应她的是一片沉默。 “户口却不在一起,不相干的人就別废话了。” 张文山说著看向孙晓芹。 “我的渔猎小组自负盈亏,多劳多得,没参与抓蛇,自然分不到钱。” “以前……” “以前还计工分集体种地呢?”张文山看了眼那几个成员,“渔猎小组的分配方案他们都同意,白纸黑字签过名,按过手印。” “你们……” 孙晓芹人懵了。 签过文书? 昨晚怎么没人说? 当家的怎么没告诉她? 这是把自己家当枪使,能要下来钱最好,要不下来他们也没损失? 她慌忙扭头找李越刚,却发现刚才还站在那儿的人,早就没了影子。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孙晓芹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一软,整个人不由自主朝地上倒去。 第88章 被针对的理由 东北六月末的早晨,空气中还残留著雾气留下的寒意。 马车的胶皮軲轆碾过土路上的坑坑洼洼,慢悠悠往前走。 葛二贵赶著枣红马一如既往沉默,朗秋平则小心翼翼扶著满筐田螺有些拘谨。 平日里嘰嘰喳喳最爱热闹的张凤霞今天格外文静,低著头,抱著装虾蟹的鱼篓不鬆手。 原因自然是今天马车上多了大队长王铁山。 他靠在车角,菸袋桿別在腰上,目光落在那两只扭断脖子的野鸡上,打破沉默:“你们啥时候弄的?” “昨个夜里下的套子。” 张文山没有遮遮掩掩,经过这段时间努力,他也算混进赤松屯的核心圈子,只要不闹得太出格,老书记和大队长都不会干预。 “搁那整的?”王铁山往前探了探身子,好奇道,“屯子周围偶尔看到两只,精的要死,都不钻套子。” “坟圈子那块。” “啥?” 除了一直沉稳的朗秋平,其余三人都猛地一怔,尤其是张凤霞,脸上担忧之情溢於言表。 大晚上去坟圈子。 心咋那么大呢? “那边平时没人去,东西自然多点。”张文山指著两只二斤来沉的野鸡说道,“这个时间最好抓,可惜都不大。” “好抓?”王铁山一瞪眼。 抓野鸡多费劲,他心里没数么? 张凤霞等人对此早已经习以为常,不论山上水里,对张文山来说跟回家没啥区別,弄点东西就像掏兜一样简单。 “敢去屯子周围晃荡的都是老野鸡,这些雏鸡不同,没啥经验。” 张文山稍作解释,话锋一转问道。 “老李家为啥这么折腾?” 他们离开时,孙晓芹已经醒过来,自己走回家,事情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大队长也让人通知老书记,倒也不用担心家里。 张文山復盘一路,察觉到不对劲。 老李家过於心急,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这阵子是风口浪尖,最该夹著尾巴避风头,哪有这么急著往上撞的? 王铁山重重嘆了口气,从腰上解下菸袋桿,却没点著:“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你。” “我?”张文山更加莫名,“就为李东那事?” 王铁山摇摇头,反问道:“忘了李老四两口子是干啥的?” “早些年拜了个师傅,在公社榨油坊当伙计,媳妇是邻屯的,学手艺时认识的,咋了?” 张凤霞终於忍不住开口,歪著脑袋,满脸的不解。 葛二贵腾出一只手,若有所思。 “分地前,李老四家里从来没缺过油,屯子里不少人都私底下偷摸去找他换油,他还能弄到点其他稀罕东西。” “那时候队里餵猪,都得求著他弄点豆饼渣子。”王铁山划著名火柴,点燃菸袋桿子,“也跟他拿油,去外面换点別的东西。” 听著几人的话,张文山脑子里尘封的记忆渐渐清晰起来,情不自禁摸了摸鼻子。 靠著利益绑定大队,进而爭取话语权,怎么看都跟自己现在乾的有几分相似。 他迟疑著问道:“后来呢?” “后来啊,飘了唄!” 王铁山长嘆一声,缓缓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先是说豆饼渣子涨价,接著就开始短斤少两,给的渣子要么掺著土,要么质量不行,咱们去找过,孙晓芹说是自己的乾的,李越刚当著俺们面,把她胳膊都打折了!” 张凤霞皱著眉头说道,“咋下死手呢?” 葛二贵和朗秋平也纷纷点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和小孩子犯错,人家找上门,家长先揍一顿没区別。 打得越狠,对方就越不好意思追究。 可胳膊都折了,也太狠了吧? 王铁山没接话评价,吸了口烟,继续说道:“后来俺们几个凑了点钱,找別的门路才把队里的窟窿堵上。 李越刚这两年没咋回来,可年初分地后,他又突然找到队里,说要回屯子开榨油坊,还要僱人干活。” 一瞬间,所有人目光落在张文山身上。 “他可没有山子那两下子。”王铁山嗤笑道,“他要跟队里借钱,用油坊做抵押。” 张凤霞不解道:“他哪有油坊?” “借到钱不就有了么?”王铁山轻蔑道,“老书记当场就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李越刚不死心,让李跃进又提了几次,大队没通过。” 说著,他看向张文山:“再后来就是蛤蟆塘和渔猎小组。” “所以他才找俺弟麻烦?”张凤霞立刻反应过来,脸上布满寒霜,呼吸急促起来。 朗秋平一言不发,手下意识摸索著斧子,眼中凶光一闪而逝,张文山是他新生活的希望,谁敢找麻烦,他就跟谁玩命。 “不止如此吧?”张文山想了想,继续追问。 屯子那么大,只因为油坊犯不上这么玩命。 “確实。”王铁山看了眼其他几个人,迟疑片刻后说道,“屯子改村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大家互相看了看,默默点头。 这事虽然没有公开,但多多少少都听到一些风声,不少小队长都在暗中联络人,拉支持。 听说以后村里的干部,不再是上面指派,而是大傢伙自己选。 “老李家之前就在琢磨这事。” “他们胆子也太大了。”张凤霞不可置信道,“就算选,大傢伙也肯定支持老书记和您呀!” 王铁山摇摇头道:“没那么简单,分了地啥都自由,俺们这把老骨头没了指示啥也不懂,更別说领著大伙搞钱。” 他们能够感受到,风向已经改变。 可偏偏又不知道风会吹到哪里,好在,突然跳出来个张文山。 “这么说,我还真坏了他们的好事。” 张文山若有所思。 老李家原本的计划其实不难猜测,无非是李老四借鸡生蛋,用大队的钱把油坊弄起来,进而笼络更多人。 顺理成章把李跃进推上去。 到时候,他们老李家真就成了赤松屯头一號。 结果自己歪打正著,硬生生把大队长顶上去,难怪当初大队三巨头通过蛤蟆塘那么快。 说起来,还得谢谢老李家助攻。 “今儿这话不要往外说,自己心里有数就成。” 王铁山开口叮嘱。 眾人纷纷点头,表示明白。 张文山手指有节奏地敲打著大队,心情沉重几分。 正因为知道明年会发生什么,做起事来反倒束手束脚。 听福利院老大爷们说,很多风评不好,名声差,群眾反应大的也会直接处理。 等到风起时,稍微动动手,老李家再也不是麻烦,可之前这段时间,放任对方也容易发生意外。 他开始在心中默默盘算,用什么办法能够乾脆利落解决对方,还能够保全自身。 马车晃晃悠悠来到镇子口。 张文山收敛心神,准备干正事。 也不知道这年月送锦旗吃不吃上辈子那套。 第89章 送锦旗 茂树镇只有一条南北贯通的长街,约莫两里地,跟一条东西直道形成丁字口。 镇政府大院就在最显眼的交匯处。 往南是供销社,粮店等一系列国营场所和其他部门,许多新兴的铺面也都匯聚於此。 比如镇上唯一一家照相馆。 感谢信大队能写,做锦旗就不太行,起初队里还准备自己弄,张文山看了眼后直接就否决。 “来这得花不少钱吧?” 王铁山瞅著眼前的地方有些紧张。 照相馆门脸不大,却比其他店铺光亮靚丽许多,门框刷著绿漆,大玻璃窗鋥明瓦亮,上面贴著各种相片,一个赛一个好看。 房檐下的招牌上龙飞凤舞写著茂树镇照相馆几个大字,整齐大气,看著就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崭新的门帘半卷著。 站在外面,隱约能看到里面山水图案的背景布,以及那个高高架起,蒙著黑布的神秘照相机。 “进去问问就知道了。”张文山抬脚就要往里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他还真不知道价格,也就路过时看到里面有相关业务。 “要,要不咱还是回去吧!”王铁山咽了口唾沫,“以前咱也送过,都是自己做的,整这新鲜玩意,是不是影响不好。” “不会,咱花钱整贵的,不正说明赚到钱了,人家掛起来也显眼。” 张文山知道,老队长还是艰苦朴素那一套,財不敢露白。 毕竟,他生活那个年代,有钱不是啥好事。 “可,这……” 明明天气不算热,王铁山额头上渗出汗水,怎么都挪不开步子。 张文山见状哪还有不明白的。 大队长和大姐其实差不多,觉得自己配不上这种体面的新鲜地方。 他对此深有体会。 上辈子头回跟著人去洗浴中心的时候,两个年轻貌美的迎宾小姐姐一句欢迎光临,给他整的话都不会说了。 还有一次去按摩,那…… 张文山摇摇头,將发散的思维拉回来,推著大队长走进照相馆。 “走吧您,有我在,没事。” 踏进照相馆,淡淡油墨清香扑面而来,张文山不禁好奇地打量四周,这对於他来说,完全是崭新的事物和体验。 反观王铁山则浑身不自在。 整个人腰背挺直,目视前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比面见领导都正式。 照相师傅笑盈盈从柜檯后面走出来,热情招呼:“您二位照相啊?婚事还是……咱们也能带著东西下乡……保证给您拍的精神……” 他下意识朝著年长的大队长开口,认认真真介绍业务。 態度谦和,甚至姿態有些低。 毕竟这年月照相对於大多数人来说都有些陌生,每个进来的都打怵,但凡摆一点架子,保准把人嚇走。 “俺,那个,不……” 王铁山张了张嘴,舌头像是打了结,磕磕巴巴半天,也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活了这么大年岁,啥时候听人这么客气过? 屯子里那帮人,再尊敬说话也直来直去,哪有这么和声细语的。 他反倒不会应对了。 “不照相。”张文山实在看不下去,上前一步,“我看您这能做锦旗?” “能,太能了。”照相师傅眼睛一亮,连忙转身走到柜檯边,弯腰翻出几个大小不一的锦旗胚子,“您要什么尺寸?” “啥时候能取?” “一袋烟的功夫就成,这玩意快。” “两幅中等尺寸的,一幅给政工部,写引领思想,心繫群眾,一幅给食品公司,写服务群眾,为民解忧,落款……” 他飞快將要求说完,却见照相师傅愣在原地。 “咋,有困难?” “没,没有。”照相师傅连忙笑道,“您不知道,以前也有做锦旗的,不是我挑理,確实不太懂行,问东问西。 字给的又多又杂,都快赶上报导了。 不像您,是个懂行的,我这连排版都省了。” “我也是看人做过,依样画葫芦。” “您谦虚了,这锦旗送不同的地方,用的字有讲究……。” 照相师傅说著拿出空白锦旗,红绒布,带著流苏,又摆上烫金字排版,最后用熨斗一烫一压,字就牢牢沾在上面。 抖落浮粉,一面锦旗製作完成。 工整又好看。 王铁山在旁边的看的目瞪口呆。 真別说,是比他们屯子以前整的强太多,也省劲。 山子更厉害,跟师傅聊著天话就没断过,哪像自己话都说不利索。 不多时,两幅锦旗製作完成。 等到张文山確认过后,照相师傅小心翼翼卷好,顺势说道:“您今儿给我开了个张,算您便宜点,八块就成。” 站在后面的王铁山一听,脑子嗡嗡作响。 啥? 八块! 他下意识摸向怀中的里兜,里面装著大队的公款,每一分都来之不易。 照相师傅瞥见他的动作,心里咯噔一下子,连忙说道:“您二位瞧瞧,这可是最好的料子……” 说著,就要將卷好的锦旗展开。 “您数数。”张文山笑著阻止他的动作,掏出八块零钱放到柜檯上。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让队里给钱。 钱货两讫后,二人拿著锦旗离开照相馆,照相师傅一直在门口目送,脸上笑容就没断过。 “哎呦,镇上花费是大。”王铁山回头看了眼,语气中带著几分唏嘘,“回头俺跟书记和会计说声,再把钱给你。” 来之前,他们预估过做锦旗费用。 结果,远超他们的想像,多到他都不敢自己做主。 八块钱,能买八斤多平价猪肉,足够一大家子过个肥年,就这么轻飘飘花出去。 感觉跟做梦似的。 “哪能用队里的钱。”张文山轻笑道,“我在渔猎小组拿的钱,包含这部分费用。” “你那……”王铁山刚要拒绝。 转念一想,只要田螺生意不断,八块钱用不了多久就能赚回来。 他忍不住嘆了口气,有种跟不上时代的感觉。 以前八块钱要全家人勒紧裤腰带,从嘴里往外扣。 现在天天捡田螺就行。 说话间,两人先来到食品公司,在门口登记好身份,王铁山就要往里走。 哪曾想,张文山掏出根烟递给门卫,侃起大山来。 將他们为什么来说了个乾乾净,紧接著,更是遇到人就打听锦旗往哪送,那番话又翻来覆去讲一遍。 王铁山正疑惑之际。 一阵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几个衣著整齐,胸前別著徽章的人快走来。 第90章 领导表態 “走在前面的应该是经理。” “旁边那个看穿著,应该是会计……” 看到来人,张文山目光快速扫过对方,盘算著他们的身份以及该如何打交道。 哪曾想,大队长拿著锦旗快步迎上去,脸上露出熟稔的笑容,再没有先前在照相馆的拘谨。 “哎呦,閆经理,魏出纳……咋把你们都惊动了?” 閆经理摆摆手,打趣道:“你们满世界吆喝,跟寻仇似的,我们敢不出来?” 张文山看著老队长和对方谈笑风生,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 镇上的饮食服务公司,本就是由老站点升级改建而成,虽说人手添加了不少,但核心管事的,还是当年几位老人,负责镇上的国营饭店,机关食堂,小浴池……等和生活息息相关的营生。 分地前,搞统一分配那会,肯定没少和各个屯子打交道,他们认识才正常。 看来大队长和大姐还是不同。 人家只是在面对陌生领域才打怵,回到熟悉范围就变得如鱼得水,这些年真没白干。 “这小子出的主意。” 大队长侧开半个身位,让出后面的张文山。 虽然奇怪为啥要到处嚷嚷送锦旗的事情,可目前来看,效果非常好,饮食服务公司几个头头,脸上笑容就没断过。 何况他本来也打算把张文山推出来,自然不会放过这种露脸的好机会。 闻言,眾人纷纷投注目光,有疑惑,有惊嘆…… 送锦旗不算稀罕,可满世界嚷嚷確实新奇,大院里可不光有他们饮食服务公司,还有其他部门同事。 这一宣传,他们可露了大脸。 没想到,主意竟然是个小年轻出的。 “还是年轻人脑子活络。” 閆经理招招手,示意张文山上前,算是给予肯定。 “您抬举了。”张文山毫不露怯,两步跨到大队长身侧。 两个人很有默契的將锦旗拖在手上展开,红底金字,黄色流苏穗子瞬间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服务群眾,为民解忧,好,好啊!” “这八个字不光是对我们的表扬,更是鞭策……” 閆经理不愧是饮食服务公司的领导,出口成章,瞬间就来了个五百多字的思想教育课,拔高立意。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 眾人纷纷拍手鼓掌,整个场面分外和谐。 “不过我还得批评你们!”閆经理话锋一转,“锦旗不便宜吧?咋能把辛苦钱糟蹋在这上面?” “你这话可不对,国营饭店收购俺们屯子的田螺,解决了困难户的生存问题。” 王铁山义正词严地说道。 “也就是现在农忙,大傢伙脱不开身,不然俺们书记肯定要领著人敲锣打鼓过来,当面感谢您。” “您要是不收,俺这就回去叫人。” “千万別,地里庄稼要紧。” 閆经理双手接过锦旗,又放到身边人手上。 “好好保管!这是乡亲们沉甸甸的心意,是对咱的信任,更是责任……” 话音落下,掌声再次轰鸣。 王铁山瞅准时机,话头一拐:“您太谦了,这些年饮食服务公司帮衬俺们屯太多,哪像农机厂那採购员……” 说著,他猛地想起什么,急忙捂住嘴巴。 见状,其他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故意告状呢! 换做平时,閆经理肯定不会搭理,毕竟农机厂是镇上的大单位,可谁让收到锦旗正在兴头上。 他直接问道:“老王,出啥事了?” “没啥,就是闹了点小矛盾,都解决了。”王铁山故作为难地说道。 张文山在一旁看得眼睛发直。 难怪说当官的都是演员,大队长这两下当真是戏骨级別。 閆经理还要追问,旁边有人说道:“我知道咋回事,听说农机厂有个採购员借著集体名义,逼迫老乡抓毒蛇。” “不,不,不是毒蛇。”王铁山惊慌失措道,“他就说农机厂有採购任务,让俺们抓蛇。 俺们觉得太危险,不想应承,他说了几句不好听的。” 王铁山说著指了指张文山:“年轻人不懂事,觉得是用农机威胁俺们,就把人给打了。” 整件事情关键就在於农机。 他们为啥对採购员百般忍让,哪怕到最后都客客气气送走,没敢做出过激行为,归根结底就是怕后续对方使绊子。 真斗起来,他们不管咋样都吃亏。 现在要做的就是逼著农机厂没法报復。 “打得好。”閆经理听过之后,指著张文山说道,“这种败坏风气,打著集体名义作恶的畜生打死都活该。 你们这是帮农机厂拔出毒瘤。 要是敢卡你们农机,来找我。” 闻言,王铁山一怔。 他盘算著借锦旗的势把事捅出去,用流言压住农机厂,顺便捧张文山露个脸。 万没想到,閆经理竟旗帜鲜明地站队了! 这话说出来,分量可顶天! 閆经理髮话,其他人自然是一面倒附和,直接將李东来骂了个狗血淋头。 用膝盖想也知道,茶余饭后肯定会流传开来。 任务完成。 两个人离开饮食服务公司,马不停蹄赶往政工部。 按理说,政工部和国营饭店关係不大,但洪源提了,那就没有不送的道理。 过程大同小异,对於农机厂一事,刘领导同样义愤填膺。 这让王铁山有些迷糊,走路差点撞墙上。 “咋了姨夫?”张文山手疾眼快,把人拉开,满脸疑惑。 “俺本想著让你搁领导面前露露脸,把农机厂的事传一传,他们反应咋那大,直接表態站队?” 王铁山不断挠头。 “按说这种事情领导肯定不会表態才对,难不成是送的锦旗贵?” 张文山不由得莞尔,笑道:“因为钱。” “钱?”王铁山更加疑惑,“咱连东西都没送。” “您想想,咱因为啥事送锦旗?” “田螺。” 见王铁山还不懂,张文山笑著解释道:“咱们镇子不光有国营饭店,几个厂子都有食堂,再加上杂七杂八的地方。” “一道几乎没有成本,又受欢迎菜,能赚多少钱?” “是多大的政绩?” “粮油站六十多人,砖厂一百多,农机厂二百来號……” 王铁山下意识掰起手指头,算著算著突然张大嘴巴,情不自禁开口。 “这买卖咱自己做好了。” 第91章 再回农机厂 “一天四五百斤不在话下啊!” 王铁山越扒拉手指头越难受,实际数量应该比估算更多,国营饭店五分钱一斤收,都有的赚。 要是自己干,岂不能赚更多? “咱自个儿卖不了。”张文山瞬间紧张起来,急忙劝说道,“国营饭店有销路,人家甚至能直接送进厂里……” 田螺生意本质上是他给渔猎小组帮助困难户找的。 真要当个正经生意做,用不了多久就要赔得底掉。 田螺满地都是,几乎零成本,而別人有类似国营饭店的门路,也能低价拿到调料,和这帮人抢市场,没有任何可能性。 估摸著再过几天,镇上就有一大批人跟风弄田螺。 大多数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俺知道,俺就是想想。”王铁山忍不住掏出菸袋锅子点上。 明白道理,可就是心疼难受。 张文山见状,笑呵呵地说道:“您放心,以后有的是赚钱门路,到时候別嫌数钱麻烦就成。” 这倒不是开玩笑。 理论上,有自己蛤蟆塘加持,大姨夫肯定是未来村干部。 与此同时,隨著经济开放,镇上农机厂,供销社……等拥有特权,能够卡脖子的单位也都逐渐消失。 甚至改为村子后,各管各家。 王铁山也不用为整个屯子求爷爷告奶奶,怕得罪这个,担心没招待好那个。 到时候再加上自己知道未来走向,想不赚钱都难。 “大白天说啥胡话?”王铁山瞪了一眼,根本没当真。 张文山也没有解释,还別说,眾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真挺好。 “真不用俺跟你去农机厂?”王铁山吐著烟圈问道。 “不用,您去了有些事就不好谈。”张文山摇摇头。 多半是商量招待用的菜餚,大队长在,人家有些话不好意思说,自己也没法狮子大开口。 毕竟,他在赤松屯三大巨头面前,一直维持的形象还不错。 “那你自个小心点。”王铁山点点头,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不放心地叮嘱道。 “嗯。”张文山浑不在意。 自从知道南方考察团来参观农机厂后,他就不担心被秋后算帐,农机厂长弄不好都要退居二线。 根本顾不上自己。 张文山和大队长分別后没有直接去农机厂,而是先去买了两包不要票的大前门。 行头暂时没法换,只能靠烟充充门面。 一路循著记忆来到镇子北边大院。 红砖围出的范围足有三四个足球场大小,两扇厚重的铁栏杆门半敞著,说不出的气派。 门口掛著块掉了漆的木牌。 茂树公社农机修造厂。 刚靠近,就能听到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空气中满是机油,铁锈混合而成的味道,十分呛鼻子。 故地重游,物是人非。 张文山沉默片刻,挺直胸膛大步往里面走。 “过来登记。” 没走两步,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转头看去,正是杵在警卫室门口的二姐夫林德强。 后面还有两个保卫干事探头探脑,也不陌生。 “姐夫,小李,郝哥!” 张文山笑著打招呼靠近。 林德强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其他两个人则露出奇怪神色。 “不干了是硬气。。” “以前你看到俺们撒腿就跑。” “谁让你们没事就念经。”张文山打了个哈哈,隨手在登记簿上籤上名字。 “咋写的跟鸡爪子扒拉似的?”林德强看了眼,皱起眉头。 记得小舅子以前字还算不错。 张文山面不改色道:“这段时间上山下河,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他伸出手晃了晃。 上面满是新生的茧子和没破的水泡。 林德强眼中闪过一抹诧异,这些可做不得假,小舅子还真下功夫了。 “好傢伙,你搁家干啥了?”李学军凑上前,张大嘴巴,满脸难以置信,“以前拧螺丝都喊累,楚师父气得没少骂人。” “那是我不爱干。”张文山掏出烟盒撕开,一人散了根烟,满不在乎道,“再说拧螺丝挣几个钱?” “嚯,大前门?”李学军看了眼香菸,立马摸出火柴凑上来,“张哥这是发財了!” “那当然,知道我跟国营饭店卖田螺……”张文山故意装出不著调的样子。 结果话没说完,后脑勺就遭遇重击。 林德强收回手,冷冷道:“周科长等你呢?” “回头聊啊!” 张文山嘆了口气,把烟塞回去,跟著二姐夫往里面走,留下两个干事在原地面面相覷。 “肯定挣不少钱,要不林副科长不能拦。” “还真是一个猴一个拴法,搁厂里干啥都不行,出去反倒能耐起来。” 两个人唏嘘不已。 昨天的事情,厂里已经传遍,这么多年,敢直接把採购员顶回来,还动手打人的。 张文山算头一號。 与此同时,前往农机厂办公室小楼的路上。 林德强板著脸教育道:“你跟他们俩有多熟?赚钱的事也往外说?大前门往外散……” 张文山低著头不敢回话。 老爹他还能顶两句嘴,二姐夫不一样。 打打不过,跑也跑不了。 “孔庆东开除了。”林德强教训完,说起正事,“另外两个通报批评,停职检查三天。” “光开除?”张文山有些意外。 两个跟班无所谓,孔庆东罪名不小,可处理结果显然无法匹配。 “听周科长的意思,给整到別的镇子,这辈子都够呛能胡来。”林德强解释道,“他爹是厂里英雄。” 张文山点点头。 八十年代国营厂,顶个英烈老爹的名头,確实只能这样了! 一路上倒是遇见不少人,有些张文山认识,有些则完全陌生,但不约而同,他们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若非有林德强在旁边,只怕早就围上来。 “周科长。” “林科长,我这事情多,麻烦你们跑一趟了。” “您这是哪的话。”张文山立刻换上笑脸,“是我给您添麻烦了。” 林德强眼皮一抽抽。 小舅子是个能人,进门前还对孔庆东处理结果不满,现在一点都看不出来。 “来,快请坐。” 周大国看了眼没有离开意思的李德强,没有多说什么,掏出烟又拿出煤油打火机。 林德强目光一凝。 採购科长把这玩意拿出来,为了显示实力,也是表达重视。 小舅子当的起? 第92章 採购科长的下马威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採购科办公室里,温暖又有几分刺眼。 周大国背对著光,摸出盒没打开的烟,正红底色上面印著粉白色大牡丹。 林德强当即皱起眉头。 省中华,县牡丹,一般干部迎春烟。 这玩意贵倒是不贵,有票也就五六毛钱,问题是镇上供销社根本没有,县里供销社也很少见。 都是內部消化,烟票更是难以弄到,几乎不对外流通。 属於內部烟,拿出来就是身份地位的象徵。 “小张同志,尝尝。”周大国滋啦一声將烟打开,又把煤油打火机放在烟盒上,轻轻往前一推,笑容真挚。 似乎根本没意识到,对方可能不认识,不会使用。 容易当场露怯。 林德强抬手就要拦下来。 立威立到他面前了? 拿这玩意压人,让小舅子出丑,当自己不存在呢? “林科长,来,喝水。” 周大国不动声色將茶缸子递过去,用眼神示意。 国营农机厂採购科长,能低三下四求人办事么? 昨儿个丟了面子,今儿个找回来理所应当,他已经够温和了,换成別人,可没这么简单完事。 林德强反手按住周大国拿茶缸子的手,目光寸步不让。 你的面子是面子,我们的就不是? 有啥意见直接说出来,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干啥? “上海来的稀罕货,我乡下人抽不惯。” 张文山往椅背上一靠,看著两个人眼神交锋,主动开口打破沉默,顺手从兜里摸出刚买的大前门。 周大国那点心思,不难看穿。 八十年代,农机厂还攥著工业末路的辉煌,订单不用跑,全是上面派,下面求。 採购科更是横著走。 他这个科长,要派头,要面子,用你是给你脸,再加上昨天赤松屯丟了面子,今天摆明了要找补敲打。 桌上这两样东西。 你不认识,不会用,人家正好点拨两句,认识更好。 不用一句话,权力,门路,地位,全摆出来,懂点事自然就该服软认怂。 可惜,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更加清楚未来农机厂的情况。 “你认识?”林德强有些意外。 “姐夫,我又不瞎?” “这……”林德强不由得语塞。 他还能不知道烟盒上写著產地,问题在於,认识就应该知道牡丹烟代表著什么,咋跟没事人似的。 愣装不懂? 不怕把人得罪死了? 不等他回过神,张文山往前一探身,拿起打火机。 银灰色壳子不算新,却擦得鋥亮,边缘磨出一圈温润暗光,正面刻著一枝寒梅。 拇指贴在盖子边缘,轻轻向上一挑。 “啪!” 一声脆响迴荡在办公室內,打火机盖子瞬间弹开。 林德强和周大国不约而同愣住。 张文山指尖搭在砂轮上,轻轻一蹭,橙黄色火苗嗖的窜起。 “棉芯碳化有点严重,火石也磨得差不多了。” 他说著將手腕一抖,打火机重新合上。 “机壳也有点松,密封性不太好,揣在身上容易漏一兜煤油味。” 换做普通人,可能对於煤油打火机了解有限,颇具敬畏,毕竟是个稀罕东西。 可他上辈子是荒野求生主播,早就玩透了。 老实说,手里的国產打火机做工,用料,质量都一般。 真不算好东西。 看著重新回到面前的牡丹烟和打火机,周大国瞬间僵住。 本想著压对方一头,哪曾想人家根本没当回事,张口就挑出一堆毛病,自己反倒是丟人现眼了。 林德强更是忍不住问道:“你还懂打火机?” “咱厂里又不是没有,运输队那几个见天显摆。”张文山將早就准备好的理由说出来。 “倒也是。” 林德强想了想,认同地的点点头。 周大国却嘴角微微抽搐。 运输队那几个人,抠得跟什么似的,怎么可能把打火机隨便给人玩? 张文山那手法,毛病一清二楚,明显熟得不能再熟,肯定没少摆弄。 难不成这小子还有別的门路? 最主要的是,对牡丹烟和打火机满不在乎,等同於不在乎自己的下马威。 通过孔庆东一事,他不觉得张文山是个笨人,看不懂他的意思,所以才会用这种手法立威。 所以,他不介意得罪自己这个採购科长。 又或者…… 周大国浑身一颤,下意识坐直。 除非他知道农机厂將要改革,还看出分地之后,国营厂採购地位將会飞快下降。 可不应该呀! 自己还是因为切身相关,又有人提点才察觉到。 “他们閒著没事就爱显摆。”周大国飞快收敛心神,打了个哈哈岔开话题,“关於招待南方考察团,你有什么看法?” “我听领导安排。”张文山笑呵呵回答,“能办的一定尽力。” “那我可就下任务了。”周大国直接道,“蛇肉。” 不等张文山开口,林德强有些生气道:“离不开这玩意了?” “別激动。”周大国嘆了口气说道,“考察团过来,其他地方都备足蛇肉安排,到咱们这零星弄点,面子上不好看。” “净做些表面功夫。”林德强没好气道,“他们能吃几口?” “总得做呀!”周大国一脸为难道,“我看过你送到国营饭店的死蛇,有几条,抓的手法很专业。” “您是老採购,应该知道热天蛇不活跃,好抓。”张文山直接拒绝,“再说,我家就我一个儿子。” 倒不是不会抓,是犯不上。 只要开这个口子,往后抓蛇的任务只会源源不断,农机厂的採购可以不理会,再往上的人呢?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人家也不会珍惜。 “那就算了。”周大国想了想,並没有继续逼迫。 他摸不准张文山是不是真看透了採购科的未来。 再者,家里独苗,真出点事,人家肯定会来跟他拼命,没必要惹麻烦。 更何况,先声夺人那一套,已经彻底失效,旁边还有林德强护著,想硬压根本不可能。 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其他东西我倒是能整点。”张文山话锋一转,笑呵呵开口。 “能整什么?” 周大国下意识开口。 刚说完,他猛地反应过来不对,上下打量著张文山,眼中露出惊异目光。 一个没留神,竟然落入对方的谈话节奏里面。 上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他刚参加工作的时候。 第93章 劝说二姐夫 “那要看您能给多少支持,人手足够有枪的话,熊都成。” 张文山说著,目光落在自己的面板上面。 【今日情报1:赤松屯东南方向,有亚洲黑熊出没】 【今日情报2:发现野生大鲶鱼活动,预计重量2.5公斤以上(具体位置点击查看)】 【今日情报3:附近有山葡萄长势喜人(具体位置点击查看)】 他心中默默嘆气,说运气差吧,刷出来三条情报,说运气好呢,两条没啥用。 黑熊自然不用说,只要脑子没抽,就不可能去嘚瑟。 山葡萄更不用提,眼下刚掛果,离八九月份成熟还差著远,根本没法採摘,长势再好也没用,只能存起来以后再说。 幸好系统有自动储存功能,不然这么多杂七杂八的信息,记录下来可要费老劲。 “啥玩意?” “你遇见熊了?” 林德强和周大国几乎是同时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发出惊呼。 “没,发现些踪跡,真想要可以组织人找找。”张文山连忙朝姐夫解释,同时看向周大国。 这位採购科长要真有魄力,能组织起来像样队伍。 也不是不能带路。 林德强闻言鬆了口气,重新坐下。 周大国则直接摇头:“要人命的玩意,不成不成,你换一个。” “鲶鱼?” “多大?” “三斤往上,不过需要您支援点工具,手指粗的胶丝线或者尼龙绳,长柄大鉤,一两和二两的铅坠都要……” 张文山语速不快,一条条报出需求,每说一样,周大国的嘴角就抽搐一下。 “再给你弄根好鱼竿?” “那感情好。” “好个屁。”周大国揉了揉眉心,没好气道,“你啥都没有,上回咋抓的?” “有也不是钓大鲶鱼的。”张文山耸耸肩道,“上回是捡的。” “……行,我准备好让林科长给你送去。” 周大国盯著他看了几秒,终究是鬆了口,重新坐回椅子上,挥了挥手 “野鸡也要,还有细鳞鱼,这三样能保证就成,其他的你看著来,要不常见的。” 他並没有报太大信心,作为老採购,打猎摸鱼里面的门道多少知道些。 弄到什么很大程度看运气,没法准时准点送来,至於存货,肯定不比新鲜的抓人,属於没办法的最后选项。 他也只能把人撒出去碰运气。 重视张文山也是这个缘由,按老洪的说法,这小子供货稳当,指定知道几个藏著好东西的宝地。 眼下农机厂改变在即,他必须展现手段,才能保证位置坐得稳。 “那我可还得要点支援。”张文山眼珠一转,直接狮子大开口,“一整套小五金工具,胶鞋,高筒防水靴,最好再给两副耐磨手套……” “你等会儿!”周大国猛地打断他,拍著桌子,吹鬍子瞪眼,“跑我这进货来了?” 林德强也不动声色靠近,拉了拉张文山的胳膊。 前面还算合理,这就有点过分了,多少得给採购科长点面子。 张文山全当没感觉到,自顾自地说道:“不白要,就当这次的报酬,到时候多退少补。” “不吹能死?”周大国嗤笑一声,“知道这些玩意加起来多少钱?”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別嫌东西就行。”张文山故意说道。 “你整多少我收多少。”周大国满脸不屑,烦躁地摆摆手,“林科长,赶紧把人弄走。” 稀罕东西哪有那么好整? 容易弄,老子至於焦头烂额,跟你客客气气么? 张文山见目的已经达到,也不废话,冲周大国摆了摆手,径直跟著林德强走出了採购科办公室。 当来到外面空地。 林德强就忍不住开口。 “周大国在厂里厂外人脉广,你要是真打算靠打猎捞鱼谋生,少不了要跟他打交道,非驳他面子干啥?” “姐夫,知道为什么他这么上心么?”张文山直接开口打断。 林德强一怔,露出追忆之色。 还真没见过周大国为了招待的事这么费心思,不光把人都派出去,还亲自上阵。 確实有点反常。 “你知道?” “因为他再不好好表现,以后就没法混了。” 林德强瞬间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只觉得小舅子发了失心疯。 国营农机厂的採购科长混不下去? 那可是人人羡慕的铁饭碗,咋可能? “不光採购科,整个农机厂都……” 林德强瞬间瞪圆了眼睛,伸手一把捂住张文山的嘴,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眼神里还带著几分慌乱 他左右飞快扫了一圈,確认四周没人,才鬆开手压低声音,严肃地教训道。 “不许胡说八道。” 张文山摇摇头,小声道:“不是胡说,姐夫,你也得早做打算。” 跟林德强接触过后,確认二姐夫人还不错,他才决定拉一把。 再过十年,东北的工业辉煌就会彻底落幕,下岗潮会席捲而来。 按照记忆中对农机厂的了解,可能还坚持不到那时候。 其中,保卫科的位置最尷尬。 从厂里说一不二的实权部门,沦落为清閒边缘的养老部门。 到最后,更是会成为最倒霉、最憋屈的一群人。 他们大多没什么手艺,以前在保卫科难免得罪人,等地位一落千丈,不少人都会遭到报復。 就算侥倖留下来,待遇也会一落千丈,根本没法养家餬口。 林德强先是一怔,隨后面露怒容。 这年月,厂就是家的概念深入人心。 张文山毫不畏惧,径直对视,淡淡开口:“分地之后,谁还用大农机?” 一句话,直接让林德强偃旗息鼓。 他並不愚蠢,相反很聪明,瞬间就明白其中关联。 以前农机厂都是和公家对家,各个公社,大队,国营农场,集体统一採购租用。 分地之后,都没了。 就算有人合作买,合伙租,短时间內数量也不会多。 没订单就没钱,没钱就…… 沉默了片刻,林德强皱著眉头,语气带著一丝侥倖。 “改成生產小农机不行吗?分了地,用不了多久,大伙手里有了钱,南方考察团来……” “哪有那么容易,设备,技术,模具全都要换,还有人……厂里啥样你比我清楚。” 张文山嘆了口气,说出最终目的。 “姐夫,你得考虑考虑后路了。” “不为我姐,也该为那几个孩子考虑考虑,以后厂子没那么好进。” 林德强下意识瞪眼,刚要发作,可想到刚才的话,又瞬间没了脾气,抿著嘴闷头往前走去,脚步沉重。 张文山也没再说话,默默跟在后头。 深蒂固的观念,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扭转。 眼下,大傢伙对於国营厂还很迷信。 要不找个机会和二姐聊聊? 就在这时,林德强猛地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嘴唇动了动,犹豫再三才小声问道。 “你觉著找啥出路好?” “公安啊!” 张文山眼前一亮,不假思索回答。 第94章 家人的关爱 “公安?”林德强眼皮一跳,下意识回绝,“那是需要的经验和训练的,可不能开玩笑。” “没经验学唄!” 张文山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你上过战场,还有三等功,进公安很有可能直接是干部编织,到时候优先分房,子女能进公安子弟学校,生病有公费医疗……” 从工人变成干部。 工资旱涝保收,还有各种隱形福利,完美避开八十年代中后期的各种风波。 可以说,除了有一定危险性,好处数之不尽。 “胡说什么,公安是保一方平安、打击犯罪的地方,哪能衝著待遇往里钻?这心思不对!”林德强皱起眉头,声音陡然提高。 “你去了会不好好工作?总好过像我这样的人去吧?” “我,你……”林德强一时间找不到话反驳。 他本能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想不通问题出在哪。 “你慢慢想,无私奉献也得吃饭吧?往后厂子效益要是不好,你家那几个孩子咋弄?天天街上溜达,就算不惹事,事还不惹他们么?” 隨著张文山话音落下,林德强再次陷入沉默。 那年全县遭灾。 他回来时才知道,家里啥都没了,就剩下重病的老娘带著几个孩子艰难求生。 为了不增加负担,吃过一顿饭后,老娘偷摸喝药。 走之前最后的话就是照顾好几个小的。 一路回到家属楼。 看到开门的女人,张文山一怔。 大姐和二姐实在太像,不是双胞胎胜似双胞胎,要不是衣著不同,他差点认错。 “愣著干啥,快进来,让姐好好看看。” 张亚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指尖一碰到他手上的水泡和厚茧,眼圈瞬间就红了。 “你这是遭了多少罪啊,为那块八毛,折腾自己干什么?” 她住在镇上,最清楚农副產品有多低。 自己买东西已经够抠门,可跟那些大爷大妈比,还差著一截。 他们真能把小商贩砍得快哭出来。 小弟上山下河,能折腾出多少东西?能赚多少钱?和厂子里根本没法比。 “你没说?”张文山探头越过二姐,看向在屋里忙活的大姐。 “说啥?”张凤霞缠著毛线,头也不抬反问。 “没啥,你们今天卖多少钱?” “田螺跟虾蟹卖了十一块二,两只野鸡卖了九块八,俺让他们先回,等你到家再分钱。”张凤霞隨口回答,手里活没有停下。 “啥!” 张亚琴猛地原地弹起来,几步衝到大姐身边,抓住她肩膀使劲晃:“你再说一遍,卖了多少?” “別晃了,毛线乱了。” “你管它干啥,小弟卖多少钱?” “不都是小弟的,十一块二是整个渔猎小组的,他只能拿一半,野鸡才都是自己的。” “妈呀,天天都能整十多块钱?” “没有天天,就一回卖了十四块往上,昨天卖蛇分到四十多,平常都是几块钱。” 张凤霞说的风轻云淡。 经过这段时间锻炼,记的帐越来越多,更是看过国营饭店动輒上百的流水,她已经免疫。 张亚琴却不一样。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家全靠林德强那点工资过日子,每一口粮都要精打细算,连每个人吃多少都卡著数。 以前她总觉得镇上好,可这半年过下来,反倒觉得还不如乡下。 乡下至少能跟大队借粮,跟人家换口吃的,再不济,山里水里总能捞点东西,吃不饱,也饿不死。 可镇上,一切都靠定量。 工人粮票按照劳动强度从低到高,三十斤起,最多不到六十斤,家属只有二十七八斤,孩子更少。 家里那几个小子,跟饿鬼投胎似的,怎么吃都不够。 镇上唯一的好处,就是有固定工资,能存下几个钱,不至於急用时抓瞎。 可现在,小弟几天挣的,居然快赶上她男人一个月的工资。 “德强,要不你跟小弟干吧?”张亚琴回过神,忍不住说道。 林德强白了她一眼,没吭声,默默掏出烟,递了一根给小舅子。 “姐夫那是正经编制,不是钱能比的。”张文山笑著摇摇头,“你们住的房,孩子上学……哪一样不靠这个?” “也是。”张亚琴眼珠一转,想通了关节不再纠结,热情地往厨房走,“你们先坐,我去弄饭!你们也是,拿这么多菜过来干什么?” 八十年代家属楼很少有室內厨房。 大多都是在走廊里面架个炉子。 张文山连忙拦住:“不用麻烦二姐,等会儿我跟大姐还要去找三姐,托她老师办事。” 他三言两语,把渔猎许可和最近的事说了一遍。 张亚琴再次呆住,林德强也猛地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若有所思。 原本只当小舅子是走了运,瞎猫碰上死耗子。 现在一看,哪是什么运气,分明是步步为营,早有盘算,每一步都走得稳准狠。 林德强沉吟片刻,开口问道:“你……是不是故意从厂子离开的?” “……”张文山沉默,没看出来,二姐夫不声不响还挺会脑补。 见状,林德强反倒更篤定了。 正常人,谁会放著好好的铁饭碗不要,硬生生把工作折腾没? 再联想起刚才那番关於农机厂效益的话,这里头绝对有门道。 “你们俩打什么哑谜呢?”张亚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脸疑惑。 “没什么。”张文山岔开话题,“姐夫,下午你催催周科长,最好等我办完事,直接把东西拿回来。” “行,他现在比咱们还急。” “那我先走了。” “等会儿!” 张亚琴突然喊住他,一溜烟衝进里屋,片刻又跑出来,手里攥著一张崭新的大团结,硬往他手里塞: “不用姐,我有。” “你的是你的。”张亚琴回头看了眼林德强。 林德强立刻上前一步,不由分说,把钱直接塞进张文山口袋。 张文山还要推,林德强手掌一扣,按住他肩膀,力气大得挣不开。 “什么鬼力气……” 走出家属楼好远,张文山还在揉著手腕。 没想到在二姐夫手里,自己跟只没长齐毛的小鸡崽似的,半点反抗余地都没有。 还得练。 “那个……小弟。” 张凤霞在身后轻轻开口。 张文山回头,只见她从怀里也掏出十块钱,递到他面前。 “爹娘……也给了十块。” 张文山一时间百感交集,半天说不出话。 第95章 五条情报 傍晚,天边的夕阳將大地染成金红色。 张文山看著渔网走在最前面,大姐张凤霞和三姐张文慧也各自提著东西跟在后面。 姐弟三个说说笑笑,脸上洋溢著快乐的笑容。 许可证办下来,意味著可以放开手脚做事,意味著可以赚更多钱…… “有人好办事什么时候都是真理。” 张文山也没想到事情能这么顺利。 在三姐老师的帮忙下,整个流程快的超出预期。 不用熬枯燥的训练,不用看谁的脸色,只需挨个部门递材料、签字、盖章,不到一个下午,所有手续就全部办完。 唯独大姐的个体经营许可,还得再等两天才能拿下来。 有道是好事成双。 周大国那边也挺给力,不光给配齐了全套渔具,小五金也弄齐全,螺丝刀,钳子,扳手……应有尽有。 大姐夫也帮忙换到两双崭新的胶鞋,七八双手手套,是农机厂工人用的。 厚实耐磨。 至於防水鞋实在没办法,暂时哪都弄不到。 张文山自己也没閒著,拿到许可后放肆地扫荡起来。 掛网,撒网,抄网,鱼叉,钢丝套……不用票的渔猎用具划拉个遍。 之前没有许可,只能小打小闹,现在准备工作完成,可以放开手脚干起来。 唯一的麻烦是,现在竟然有禁渔期。 好在似乎没有普及开来,基本上处於民不举官不究的状態,下面执行起来很鬆散,基本是针对大型水域。 “山子回来了,哎呦,咋买这老些东西,不过了?” 刚进屯子口,就撞见几个扛著锄头下地回来的村民,目光一落在姐弟三人手里的东西上,瞬间就围了过来。 “上山下河这么赚钱?你们到底整了多少东西?” “山子,你们小组还缺人不,俺家也挺困难。” “你之前说那个自负盈亏是咋个章程?” 张文山笑了笑,故意说道:“咱渔猎小组总不能一直靠摸田螺过日子,得多备点傢伙,才能多挣点钱。” “好傢伙,一天十来块钱的买卖还嫌不够,山子,你现在牛大发了啊?” “这老些东西搁哪赊的?还不上咋整?” “咋能还不上,山子手艺可不是白给的,回回出去就没有空著手的时候。” 听著村民们的议论,一旁的张凤霞和张文慧脸上,笑容就没断过。 往常屯里人说起来小弟,不是嘲讽就是调侃,自己回嘴也让人懟的哑口无言,现在竟然有人主动站出来替小弟说话。 这种扬眉吐气的滋味,比挣了钱还痛快。 回到家中。 朗秋平和葛二贵正带著其他渔猎小组成员忙活,手里的动作不停,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聊著天。 “你们说邪门不邪门?咱组长挑的地方,田螺又多又大,咱自己瞎寻摸的,要么田螺少,要么个头小,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组长学过真手艺,懂门道,以后咱就老老实实跟著组长干,別瞎琢磨。” “哎,俺不是寻思著能多弄点,多挣俩钱嘛,那地方看著跟组长挑的也差不多啊!” “不然为啥组长能分一半钱?” “有手艺就是好,啥也不用干,就能分那么多钱……” 瞬间,所有人都不说话了,葛二贵和朗秋平更是直接看过来,目露凶光。 “组长回来了!” 尷尬之际,有人看到张文山,急忙大声打招呼。 其他人回过神,慌忙站起身,脸上的神色一阵慌乱,眼神躲闪,连头都不敢抬。 “大伙停停,先把钱分了。” 张文山只当做什么都没听到,脸上仍旧掛著笑容。 有组员瞥见姐弟三人带来的一大堆工具,忍不住探头询问:“组长,这些东西是?” 听说要扩大规模后,眾人激动不已,知道东西是赊的,又立刻蔫下来。 “跟你们没关係,还也是我来还。”张文山摇摇头,给大伙吃了颗定心丸。 “那,那咋好意思呢?” “要不,俺们凑点。” “我拿的那部分钱就是干这个的。” 渔猎小组的几个成员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看向刚才抱怨张文山分得多的那个组员,眼神里带著几分责备。 “行了,早点回去吃饭吧!” 张文山没再揪著刚才的事不放,挥了挥手,让眾人散去,自己將买的东西拿出来。 没过多久,张建设和大姐夫赵宏伟跟邻居一同回来。 刚走到院子门口,一股浓郁的肉香味就直往鼻子里钻,比平时做肉更香。 老韩羡慕地泪水从嘴角流出来,忍不住说道:“老张,今儿个又有口福了。” “败家小子,竟会乱花钱。”张建设嘴上嫌弃,眼角眉梢的笑容根本没有断,“过来吃点。” “不了不了。” 一番拉扯后,张建设和赵宏伟走进屋里,立刻就看见桌子正中央摆著的那盘肘子。 热气腾腾,油光鋥亮,外皮微微发焦,显然是刚热过,香气顺著热气一个劲地往上冒,让人直咽口水。 “花这钱干啥?” 张建设一如既往地开口念叨,可脚步却诚实地朝桌子走去。 许秀莲没好气道:“那你別吃。” 张建设梗著脖子反驳:“儿子孝敬我的,凭啥不吃?” “那就少嘚吧!” “俺不是怕他乱花钱么?”张建设看了眼门外道,“买那老些东西,还能剩几个子,咱家用不著这么铺张,免不了有人背后说閒话……” 他自顾自地说著,丝毫没有察觉到家里几个女人已经怒目相视。 张文山连忙打圆场道:“今儿个证件办下来,庆祝庆祝,爹你跟姐夫喝点?” “有证件是不是就不抓了?”张建设立刻抬起头问道。 “差不多吧!” “快,快让俺瞅瞅。” 在猪肘子加持下,一顿饭眾人吃得兴高采烈,大傢伙都稍微喝了点酒,张文山反倒没有。 吃完饭,许是酒劲上头。 张建设坐在炕沿上,开始絮絮叨叨地回忆起过往的苦日子。 说起以前一家人吃不饱,穿不暖,省吃俭用供孩子们长大的难处,说著说著,眼眶就红了。 许秀莲听得鼻子一酸,忍不住抹起了眼泪,紧接著,大姐张凤霞、三姐张文慧,也跟著哭起来。 张文山默默听著,没有言语。 其实一家人要求从来都不高,安安稳稳,吃饱穿暖,无病无灾,一家人整整齐齐,就心满意足了。 翌日清晨。 张文山安排大姐和渔猎小组去卖东西,自己则捯飭今天钓鱼的物品。 刚到七点。 系统情报准时刷新。 他没当回事隨意看了眼,然后愣在原地。 面板上,今日情报竟然足足有五条! 第96章 旱灾年(求首订) 第96章 旱灾年(求首订) 【今日情报1:持续高温即將来袭】 【今日情报2:预计未来一月內降水將会比同期减少60%~80%】 【今日情报3:受未来天气影响,附近野生动物活动范围大概率產生变化,请提前做好准备】 【今日情报4:今日气温为14~28c】 【今日情报5:受天气影响,附近水域渔猎活跃度提高(具体位置点击查看)】 都和天气有关? 有大旱? 张文山看到今天刷新的五条情报,心头一紧。 仔细想想,福利院的大爷们確实提过,八二年东北很多地方雨水不足,遭遇旱情。 他直接无视后面两条情报,蹭的站起身往外走,可刚到门口,又停住脚步。 不行。 上个星期下过雨,这两天气温又降下来,听大伙聊天的口风,都觉得即將要下雨,甚至还说年景不错。 自己现在跳出来说要大旱,未必有多少人会相信,弄不好还要被当做危言耸听,真正能说动的人不会太多。 等扯皮完事,啥都晚了。 再说,就算大队三巨头相信,分了地,想要再指挥整个屯子抗旱也不容易。 挖水渠抗旱可不像蛤蟆塘,眼瞅著就能赚钱,也不咋耽误地里活。 抗旱蓄水,整个屯子地里的活都要调整,是个大工程,如果没有规划,盲目宣扬要大旱,容易造成混乱,弄不好还会惹出麻烦。 “这可咋办?” 张文山抿著嘴唇,在原地来回渡著步子,脑海中飞快闪过各种想法。 跳预言家,大伙不信,最后打脸固然爽快,可整个屯子大多数人都要遭殃,弄不好有的家里会断粮。 要不,接著从蛤蟆塘做文章,扩大下? 等等,蛤蟆塘也能储水。 一念至此,他心中焦急减弱几分,至少有条退路兜底,自己就有时间好好谋划,不用急於一时。 张文山目光落在后两条情报上面。 想要说服整个屯子的人,必须把自己懂天识的人设立起来。 想到这,他看了眼隔壁,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娘,快出来!” “叫魂呢?”没多久,许秀莲从屋里现身,身后跟著小尾巴赵强,“干啥?” “娘,今儿天气不错,等会我给你指几个地方,您去抓鱼。”张文山故意大声说道。 许秀莲眨眨眼睛,半天才反应过来:“俺,抓鱼?” “我跟你说————”张文山洋洋洒洒,將天气变化对水域水產的影响大致讲了一遍,“娘你忘了,上回我说下雨就下雨了?” “娘没忘,你可小点声。”许秀莲急忙打断。 这种便宜事,自己知道就行,嚷嚷得满世界知道干啥? 果不其然,隔壁屋里窜出道人影。 朱婶子笑呵呵地凑过来,隔著杖子探出脑袋:“山子,那啥————” “正好,朱婶子你跟我娘搭个伴,一起去弄点。”张文山顺势说道,“渔猎小组那几个也都叫上,家里有閒人愿意去的也一块。” 朱婶子眼睛一亮,隨即又皱起眉。 这么多人,能分到几条? 许秀莲倒是咂摸出来点味道。 按儿子的说法,现在鱼好抓,自己一家吃不下,倒不如说出来换个名声人情o 张文山把系统標出来的鱼窝子报给老娘,刚巧朗秋平回来了。 他手上拎著套子,摇摇头道:“就抓到一只野鸡,还被黄大仙啃了半拉,按你说的,没往回拿。 “嗯,拿上东西咱们走。”张文山点点头,对此並不意外,领著人直奔大队长家借自行车。 情报里的鱼点,离赤松屯十多里,又不是深山,没必要死扛著走路,没苦硬吃。 “你小子,比我这个大队长还忙。”王铁山笑著调侃,隨手把车钥匙扔过去。 经过镇上一遭。 他对张文山越发另眼相看,更加篤定这小子肯定能有出息。 “您是大队长,负责坐镇指挥,我就是跑腿的,就跟打仗似的,指挥官哪有上前线的?” “你这张嘴,死人都能说活过来,路上精细点,注意安全。” “放心。”张文山把钥匙揣进兜里,转头又冲屋里喊,“大姨,没事跟我娘抓鱼去不?” “抓鱼?” 张文山又把那套道理说了一遍,故意加上溶氧、饱和度、应激蛰伏————等一堆名词。 听得王铁山两口子直发愣。 好半天,王铁山才眨巴著眼,从一堆新词里抠出重点:“就是天凉,鱼都冒头了唄!你小子还会看天象?” “咋不会,秀莲跟我学过好几遍,山子说下雨就下雨,是老师傅教的手艺,可准了。” “山子,真,真去了就能捞?”王铁山搓著大手,一张黑脸泛著红光,欲言又止。 他是想组织人一起去,让家家都沾点荤腥。 可地都分了,他没立场硬让人把好处拿出来,更何况这两天,不少人还在背后看老张家笑话。 张文山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本来也没打算藏著,当即说道。 “您想叫谁就叫谁,反正就这一两天,別捞绝种就行。” “那不能,小鱼全都放了。”王铁山喜得眉飞色舞,竖大拇指,“山子好样的,够敞亮。” “您抓紧吧,我得走了。” “行,慢点啊!” 目送张文山和朗秋平远去,大队长媳妇忍不住嘀咕:“山子是真不一样了,搁我,肯定等捞差不多了再说。” “你这个觉悟呀!” “咱家就剩觉悟了,俺跟你说,地都分了,你可別全顾著屯里的事,想想自个家,不用凡事都替大伙出头。” “知道啦知道啦。” “別光嘴上说,山子的事你上点心,就算咱不借光,儿子孙子呢?” 不多时,以许秀莲为首的捞鱼队伍走过田埂,立刻引来一片目光。 “嫂子,干啥去呀!”有人好奇问道。 “捞鱼。”许秀莲知道儿子心思,大声道,“俺家山子说的,天凉了,鱼都出来冒头,正是好抓的时候。” “这天还凉,俺都干一身汗了,比前个儿没好多少。” “可不是,捞鱼你们也得拿点像样的傢伙事,簸箕,箩筐算啥?” “老董,你说是不是?” 不少人將目光对准旁边的一个光头汉子。 董耀武。 在张文山崛起之前,老董是屯子头號捕猎高手,这两年东西少,也能偶尔弄点野味,日子比旁人滋润。 “人家学过手艺,俺这半路出家的哪敢说啥?” 董耀武哼了一声,继续埋头干活。 许秀莲没跟他拌嘴,领著人径直往前走。 有吵架的功夫,不如多捞两条鱼,比说啥都管用。 田埂上,大多数人继续弯腰劳作,但也有几家眼神闪烁,悄悄推了推身边半大的孩子。 几个半大小子心领神会,猫著腰,一溜烟儿跟上去,或者回去叫人。 董耀武抬眼瞥见,嘴角一撇,吐了口唾沫。 张文山有点本事不假,可指望一群老娘们拿著簸箕筛子搪瓷盆抓鱼。 做梦! 真当还是十几年前,河里鱼多到隨便捞? 第97章 大鲶鱼(求首订) 第97章 大鲶鱼(求首订) 八十年代乡下,几乎没有柏油路,水泥路。 所谓的好道,也就是已经被压实的黄土路,风一吹满嘴土。 上面更是坑坑洼洼,不少地方还有大车留下的车軲轆痕跡,中间鼓起一道土棱。 需要小心翼翼避让。 到人跡罕至的小路后,骑行起来更加考验技术,能走的地方不多,偶尔还会蹦出来石头块。 “吱嘎!” 隨著车闸捏死,二八大槓发出一阵刺耳的嘶鸣,稳稳停在路边。 “呸呸呸!” 张文山一条腿撑著地,接连往外吐了几口唾沫,才觉得嘴里乾净些,整张脸更是让风吹得生疼。 “咋不下呢?” 察觉到后面拿著工具的朗秋平没动作,他不禁有些疑惑。 “山子哥,等会,腿麻了。” 说话声响起,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 扑通! 朗秋平刚下车,直接半跪在地上。 “俺还以为自行车多好呢?” “也不咋舒服。” “路不行,骑车的会好点。”张文山摸了摸屁股,也有些麻木,不过和坐车的人比起来还算可以。 毕竟,车座子还算软和。 二八大槓的后座可纯粹是中空的铁架子,为了方便带东西,大队长也没弄垫子。 一路下来,遭老罪了。 “快倒是挺快。”朗秋平从地上爬起来,先看了眼手中护著的渔具没啥事情,这才將目光对准自行车。 十来里路,半个来小时就到。 以前只听人说自行车快,今儿总算体会到了。 “確实,等买了自行车,咱来回去镇上送货也方便。”张文山点点头说道。 朗秋平眼中升起一抹期待,试探著问道:“山子哥,那我能学著骑么?” “是必须学。” “啊!” “不然天天我去送么?”张文山没觉得有什么,径直提著车往前走。 这年月,自行车可不是扔在路边没人动的玩意。 一个不留神连车軲轆都找不见,哪怕在人跡罕至的山脚下也不成。 “山子哥,我来吧!”朗秋平在原地愣住片刻,回过神急忙跑上前,抢著扛车。 系统標註的鱼活跃地点並非河流,而是水潭。 位於一处陡峭的山根底下,没有上下游,活像口大锅。 远远看去,漆黑墨绿,走进还能够闻到凉腥气,阳光照射在上面也不反光,看著就怪嚇人的。 “山子哥,你要掉烂烂泡子里的鱼神?” 朗秋平看著眼前三米见方的潭水,弱弱开口。 “你知道这地方?” “嗯,听俺姥爷说过,说以前有人见过大鱼,后来渔业队试了几次,结果下的网烂了,钓也没钓上来,有人下水还差点出事。” 朗秋平心有余悸地说道。 “之后大傢伙就传说里面有神鱼。” “传说有多大?”张文山瞬间来了兴趣。 他一来就知道,水潭里面肯定有大货。 空气中那股味道,说明潭水底下蕴藏著丰富的黑泥,青苔和腐烂草木,並非死水的味道。 说明下面多半有泉眼或者地下河。 加上系统標註,里面可能不止一条鱼,也比五斤更大。 “那就多了,有说十斤的,也有说上百斤的,还有说会飞的。” “算了,弄上来就知道了。” 张文山摇摇头,当先朝著水潭走去。 因为没有出水口,周围的地面早已经泡得鬆软,和落叶等腐朽植被化作淤泥,只有几块大石头裸露外。 “小心点,先探路再下脚,跟著我。” 张文山一边说著,一边慢慢靠近,很快就找到了个不错的位置,整个人站在石头上仔细观察。 “地笼,装饵” “山子哥,能行么?” 朗秋平拿出地笼,又从怀里掏出替身放的油纸包,打开一看赫然是鸡肠子等內臟。 山子哥特意叮嘱渔猎小组从国营饭店要的。 “听人说这地方到处都是石头,树根,烂木桩,没法下吧?” “行啊,下地笼注意事项都知道了。” “是山子哥教的好。” “那今天就再教你点別的。” “好嘞。” 朗秋平麻利地將诱饵放到地笼里面,恭恭敬敬递上去,十分认真准备听讲。 在他的观念里,拜师学艺並非易事。 拜师礼啥的不说,想学手艺先要给师傅干活,学成了还要给师傅帮忙,真正出徒要三四年后。 这还是顺利的情况。 哪有像张文山这样的,啥都教。 “水面主要看三样东西,水色,波纹还有气泡。” “水色发暗,均匀,透著绿色说明地下是软泥,淤泥,不会掛底。” “如果一块深,一块浅,尤其是边界处发花,底下大概率有石头,树根。” “还有通过波纹是否均匀,安静,纹路粗细来判断————” “最后就是气泡,这个是用来判断泉眼和鱼道的,如果气泡连续,细小,均匀,说明是泉眼口。” “如果是大號气泡,缓慢但持续出现,则有地面有鱼。” 张文山说完,转过头来道:“挑个地方。” “俺,俺不成。”朗秋平急忙摇头。 “让你选,又不是直接下。” “那,那块成么?” “看水面挺好,可岸边那颗歪脖子树明显长到水里。” 朗秋平转眼一瞧,顿时懊恼地低下头。 “別灰心,多来几次有经验就好。”张文山完成教学,抬手將地笼扔到水里。 砰的一声。 深潭水花四溅,地笼很快消失踪影。 张文山看也不看,又將鸡肠截成五厘米左右的小段,掛在鱼鉤上面,把整个鉤子完全包裹住,最后轻轻一拋。 噗通! 裹著鸡肠的鱼鉤一头扎进水里,很快消失不见。 朗秋平站在旁边,忍不住问道:“山子哥,鱼线又粗又长,水泡子里面东西又多,等会咋往上拽呀!” “把杆子竖起来。”张文山指著鱼竿说道,“用巧劲拉著鱼,慢慢遛。” “那鱼线不好收吧?”朗秋平继续追问。 “嗯,到时候就需要你帮忙,把杆子稳住,用手从杆梢往下,一节一节捋,收一圈就绑在竿子上固定————” 张文山讲的仔细,朗秋平听得认真,每一句都记在心里。 在他眼中,这手艺放在別的地方,都是不传之秘。 突然,浮漂一动,往下沉了沉。 朗秋平瞬间激动起来,刚要帮忙,却发现张文山稳坐钓鱼台,眼皮都没抬。 “別著急,是小鱼闹窝,大鱼没那么容易上鉤。 3 第98章 十斤大鱼(求首订) 第98章 十斤大鱼(求首订) 张文山话音刚落,鱼漂又安静不动。 朗秋平长出一口气,直接惊为天人。 这也太神了。 他默默蹲在旁边,儘量不发出任何声音,目不转睛盯著水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岸边的风带著潭水的凉意吹在身上。 就在他腿都麻了的时候,鱼漂再次发生变化。 先是微微往下一沉,又缓缓抬起,幅度不大,和刚才好像差不多,又好像有区別。 朗秋平立刻转头,有些拿不准,嘴唇动了动,又不敢发出声音。 张文山见状笑著点点头。 朗秋平瞬间来了精神,急忙站起来,身体绷得笔直,隨时准备帮忙。 又过了几秒钟,就在他快要按捺不住的时候,鱼漂猛地钻进水里,好像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拖拽一样。 “来了。” 张文山低喝一声,手腕猛地发力。 鱼竿立刻弯成弓形,不断颤抖著,和水下那股看不见的力量对峙著。 空气骤然凝固。 “好大的鱼,好大的力气。”朗秋平忍不住发出声音,盯著那几欲断裂的鱼竿,心提到了嗓子眼,掌心满是冷汗。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 用后脚跟想也知道,肯定有大鱼上鉤,万一跑掉,能后悔得睡不著觉。 可恨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 “別慌。” 张文山沉稳开口,安慰朗秋平的同时,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他钓过不少大鱼,可用这样的工具还真是头一遭,能不能顺利把鱼拉上来,说实话心里也没底。 水中力量越来越大,鱼竿颤抖幅度也越来越大。 张文山眼睛眯成一条缝,后退半步,身子往后一倾,鱼竿瞬间竖起来,直衝天际。 几乎同一时间。 平静的潭水突然翻涌起来,和刚才的平静状態截然不同,咕嘟咕嘟冒著密密麻麻的气泡,眨眼之间就变得浑浊不堪。 隱约可以看到水下有著一团巨大阴影在疯狂扭动。 朗秋平紧握双手,关节发白,他知道,已经来到关键时刻,能不能成,全看这一遭。 “撑著我点。” 张文山再次后退,一只脚已经挪到了石头边缘,再往下不好发力。 朗秋平立刻上前,双手死死抵住张文山的后背,硬生生稳住了他的身形。 就在这时。 水下的东西像是被彻底激怒了,更加剧烈的挣扎起来。 鱼竿不堪重负,发出吱嘎吱嘎的呻吟声,似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人与鱼的斗爭,彻底进入了白热化。 张文山心中一惊,急忙屏息凝神,双眼死死盯著水面,手上毫不敢停歇,不断变换著遛鱼的技巧,施展毕生所学。 工具不行,只能靠经验和技巧弥补。 不知道过去多久。 感受著鱼竿上面力量减弱,鱼线也缓和几分,张文山鬆了口气,转头道:“扶著竿。” “瞧好吧山子哥!”朗秋平眼睛一亮,立刻上前,双手稳稳接过鱼竿。 张文山空出一只手,飞快往下捋鱼线,收一点就立刻在鱼竿上缠绕固定。 隨著鱼线越来越短,水下的身影也渐渐清晰起来,朗秋平目不转睛盯著水面,连呼吸都缓慢几分。 哗啦! 伴隨著清脆悦耳的出水声,一条青褐色的大鱼猛地闯进眼球,肚皮发白,尾巴狠狠一扫,浪花比人都高。 “妈,妈呀!” 朗秋平看清楚钓上来的鱼,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摔下石头,落在旁边的淤泥里面。 活了这么大,他就没见过这老大的鱼。 屯子里那帮老人也肯定没见过。 一米长的鱼,身子比他大腿都粗,那脑袋也就比铁锅小点———— 怕,怕是有十斤吧? “別愣著,过来帮忙。” “来了来了。”朗秋平连忙应著。 他顾不上满身的淤泥,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手脚並用和张文山一起,死死按住那条还在疯狂挣扎的大鱼,一点点將它挪到岸边的平地上。 “山子哥,这玩意也太厉害了,咱俩差点没按住。” 朗秋平喘著粗气,满脸污垢也难掩喜悦神色,语气中满是激动。 亲自感受过,才知道大鱼的厉害。 这玩意咋钓上来的呢? 跟做梦一样! “要不说是鱼神呢?”张文山笑著调侃一句,嘴角同样微微翘起。 不管什么时候,钓上来一条这么大的鱼都很有成就感,可惜没有社交媒体。 “山子哥,咱还钓么?”朗秋平转头看向深潭,意犹未尽。 张文山也有些意动,可是看了看旁边的鱼竿,还是摇摇头道:“算了,直接送农机厂吧。” 按照经验来看,水潭里面肯定还有好货,指不定还有另一条大鱼。 奈何钓鱼工具不给力,没上鉤还好,万一遛鱼的时候发生意外———— 想想就觉得心臟疼。 反正这深水潭不会跑,里面的鱼大概率也没人会钓,完全可以等日后再说。 “山子哥,这玩意乱动,咋整?” 朗秋平尝试两次,顿时犯了愁,別说弄上自行车,往麻袋里面装都费劲。 “看我的。”张文山蹲下身子,一只手抠进鱼鳃盖里,另一只手找到鱼头后面的硬脊椎,轻轻一掐。 “哎,山子哥,你,你干啥了?” “鱼咋不动了? “不是死了吧? 朗秋平顿时慌了神,死鱼跟活鱼差別巨大,何况还是给农机厂送的招待餐材料。 这种大鱼给客人看一眼后再吃,带来的震撼和价值是死鱼无法比擬的。 “放心,没事。” 张文山轻轻一拍,鱼立刻动弹起来,微微喘著气,也不再折腾。 “这,这也,山子哥,你————” 看著重新动弹的大鱼,朗秋平眼睛瞪得溜圆,目光落在张文山的手上,支支吾吾,半点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一些小技巧而已,慢慢学吧。” 张文山笑了笑,两个人將大鱼装进麻袋掛在自行车上放好。 “你去收地笼吧!” 他甩了甩酸疼的手腕,点了根烟,实在不想动弹。 钓鱼可没有看起来那么轻鬆,对於精神和体力是双重消耗,尤其是这么大一条大鱼。 很快,水潭边传来响动。 紧接著,传来朗秋平的惊呼。 7 山子哥,你快来。” 第99章 红尾金鳞鲤 第99章 红尾金鳞鲤 ”山子哥,俺,俺往上拽,感觉力道不对。” 朗秋平站在岸边,手里握著拴地笼的尼龙绳,整个人局促不安。 山子哥下地笼没问题,自己捞就出毛病。 这,这可咋整? 山子哥不会嫌自己笨吧? “没事,我看看。” 张文山上前握住绳子,试探著发力,一点点將地笼往上拉。 考虑到可能出现的地形,这个临时製作的地笼只有一人多高,直径只有二十五六厘米,方便携带,好下好收。 地点也是自己选的,按说不应该出现问题才对。 “嗯,有东西?” 张文山眉梢一挑,立刻觉出异样,地笼不是掛底,是里面有东西在死命往下挣。 他当即加大力道,手臂肌肉绷紧,缓缓往上提。 很快,地笼浮出水面。 朗秋平立刻鬆了口气,地笼用了不少铁丝,真要拿不回来可咋整。 然而下一秒,他就愣住了。 地笼里面挤满东西,看著有点熟,好像是餐条,又好像不是。 记忆里的餐条顶多手指长,可笼里这些,条条都有一拃多长,最粗那条怕是得有一尺。 阳光一照,鳞片亮得刺目,跟成了精似的。 还有柳根,条条都有巴掌大小,要不是模样对得上,他压根不敢认。 朗秋平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只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一样,这种尺寸的餐条和柳根是真实存在的? 大家公认,深水潭没有鱼,咋山子哥出手,立刻就上大货? 他回过神来,急忙上前想要帮忙,忽然眼前红光一闪。 “臥槽,那是啥?” 朗秋平惊得直接爆了句粗口。 地笼深处,一条红尾大鱼疯狂扑腾,鳞片竟泛著一层淡淡的金光。 “鲤鱼。” 张文山叼著烟,头都没回,语气平淡。 只有他自己知道,攥著绳子的指节都在颤抖。 没想到还能看到这种纯野生的鲤鱼,真不愧是八十年代。 纯野生的红尾金鳞鲤,上辈子他只在开江节见过一回,十多斤的一条,能卖两三千。 他看著地笼中的大鲤鱼,轻轻嘆了口气。 这玩意不像鱼,捞上来还能养活好久,万一磕了碰了,价值会大打折扣。 除非放回去,等下次,不然只能儘快出手。 思来想去,还是给农机厂最稳妥,利益最大化。 “山子哥,咱不会把河神弄上来了吧?”看著地笼中的大鲤鱼,朗秋平说话都带上颤音。 “你还信这个?” “你不信?”朗秋平转头,眼睛瞪得溜圆,“正常鲤鱼哪有这样的。” 他觉得山子哥有点邪门。 打猎捞鱼的手段和屯子里的人比起来,高出好几截,更別说找东西的本事,回回就没有落空的时候。 如果说之前种种,还在能够理解的范畴內。 可眼前这,咋解释? “只要符合条件,鲤鱼都能长成这样。”张文山笑著解释一番,“里面大概率还有————” 金鳞红尾鲤又叫油膜鲤。 一方面天生就有长成这样的基因,另一方面也需要水质,食物,生活环境等因素配合。 全都符合,只要年龄够,都能养出来。 深水潭下面,不是泉眼就是暗河,活水,溶氧高,又有矿物质,加上许多年没人来打捞。 说是油膜鲤的饲养基地都不为过。 然而,这番话显然没有任何作用,朗秋平眼神还是直勾勾的。 “收拾东西,去农机厂。” 张文山摇摇头。 荒无人烟的深水潭,水產丰富確实能够理解,但红尾金鳞鲤,想让这个时代的普通人接受是能养出来的,实在有点难。 两个人扛著自行车,离开荒野回到路上。 刚要蹬车往镇上冲,路两旁忽然一前一后窜出两个年轻汉子。 看穿著,应该是附近的村民,手里拎著棍子,缓缓靠近。 “两位兄弟,上咱们屯子捞东西,就想这么走了?” 遇上劫道的了。 张文山慢悠悠活动了下脖子,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咋的兄弟?还想比划比划?”一个年轻人用棒子敲打著手掌心,“识相点把捞到的大货和自行车————哎呦————” 话音未落。 惨叫声袭来。 朗秋平不声不响,猛地往前一衝,直奔后面那人,腰间別著的斧子噌”地抽出来。 对方下意识用棍子阻挡。 咔嚓! 棍子中央出现深槽,朝著两边蔓延。 不等对方回过神来,朗秋平又是一斧子下去。 棍子应声断裂。 那人更是在巨大力量下失去平衡,向后跟蹌栽倒。 朗秋平得势不饶人,上前一脚,狠狠踹在他襠部,疼得那人瞬间失去战斗力,捂著裤襠在地上哀嚎不断。 他急忙转身。 设想中,自己快速解决一个,按山子哥揍那伙採购员的水平来看,咋都能坚持到自己支援。 然而扭过头,朗秋平傻眼了。 另一个直接跪在地上,捂著胳膊冷汗直流。 张文山甩了甩胳膊,看著地上断成两截的鱼竿嘆了口气:“走吧!” 回头说啥,也得让周大国给整根趁手的好鱼竿。 临近中午。 农机厂採购科的人没有半点要去食堂吃饭的意思。 办公室桌上摆放著不少东西。 两条风乾的蛇,一只兔子,三只醃製好的野鸡,半截犯子。 水桶里泡著一条半死不活的黑鱼。 再就是些木耳,榛蘑,松子之类的山货,品相一般。 “忙活好几天,就这些?”周大国看著手下们弄到的东西,一阵头疼。 没用的玩意,啥也指不上。 就没个新鲜的? 自己手里的鹿肉和飞龙也不够看呀! 考察团十来个人,估计得住六七天,还有陪著的领导,这些东西虽说也差不多够用,可显不出自己的能力。 万一农机厂真和猜测中差不多,想要继续坐稳採购科长位置。 够用可不行。 “师父,眼下大伙都忙著种地,谁有閒功夫划拉东西。” 周大国的大弟子陈有福,率先开口,其他人纷纷附和。 “远地方本来打算明天去,谁知道考察团提前一天到,根本来不及。” “禁渔期,捕鱼队都不上大河开工,小河流哪有啥好东西。” “还不是咱们得著信晚了,人家十来天前就开始收东西,咱捡的都是剩下的。” 周大国越听越闷,心里把厂长杨志刚骂了个狗血淋头。 早知道消息,不往外说。 自己还是同行打听能不能匀东西才知道,过去问,人家说反问他有啥需要通知的,採购科不隨时都有货么? “师父,要不先顶一天,我马上去外县。”陈有福想了想,提出意见。 周大国皱著眉头,刚想要答应。 冷不防有人闯进来。 他刚要发怒,却听见对方说道:“山子带人过来送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