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主:我的商店通现代》 第1章 林恩·科尔 林拓是被顛醒的。 每一次车轮碾过碎石,他的后脑勺就重重磕在硬木板上。眼前金星乱冒,喉咙干得发烫,鼻腔里塞满了尘土,汗酸,还有一股牲口特有的腥臊气。 映入眼帘的是灰扑扑的、隨著顛簸不断晃动的亚麻布车棚。 “这是......哪儿?” 疑问刚刚从脑袋里冒出,一股撕裂般的疼痛仿佛要把他的大脑撬开! “呃啊!”他抱住头,闷哼出声。 无数陌生的画面与断断续续的声音在脑海里不断破碎重组,记忆如同潮水般向他席捲而来。 “林拓......林恩......?”他记得自己叫林拓,21世纪三好青年之一,平时除了上班几乎不会出现在其他地方。可另一份记忆却告诉他:他是“林恩·科尔”,曙光帝国一个早已没落的贵族子弟。 此刻,他正在帝国最南端的荒芜之地,一辆破旧的马车上,去往一个连地图上都未必有名字的“领地”。 记忆中的画面停留在一处宫殿:冰冷宫廷中闪烁的烛火,人群鄙夷或怜悯的模糊面孔,一份摊开的、盖著金色烈日纹章火漆的羊皮纸文书…… 头痛稍缓,零碎的记忆逐渐拼凑出缘由。 剥夺他財產与荣耀的,是一桩“战备不力”的指控。半年前,帝国北疆一处重要哨站在魔物中陷落,守军全军覆没。而林恩·科尔子爵,当时正奉命督运一批修补边境围墙的特种木材,木材迟到了三天。 就因为这三天,他被推出来,成了平息国王怒火,要塞前线將领,以及满足某些政敌胃口的完美祭品。 庭审草率得如同儿戏。证据?不需要確凿的证据,只需要一个“理由”。 他家族的世交保持沉默,父亲早逝后留下的人情早已凉透。 最终的判决格外“宽宏大量”:念及科尔家族往日微末功绩,爵位收回,但保留南境那片名为“灰岩镇”的,百年无人打理,地图上都已模糊的荒地领主权。 美其名曰:给予最后一次机会,以观后效。 实质是:流放至死。 让他带著子爵的空头衔,去那片除了石头、风沙和潜在魔物之外一无所有的地方,自生自灭。这比直接处决或投入监牢更“体面”,也更残酷。 它会用时间慢慢磨灭一个人的希望…… “果然是穿越了……”脑海里逐渐清晰的记忆让林恩不得不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就在这时,车外传来一个雄浑厚重的嗓音:“大人,前方有情况。” 声音將林恩的思绪拉回了现实,车外说话的是自己的贴身骑士莱昂·帕克,原主记忆中的他是个执拗的小伙子。 原本原主都给予了他自主选择的机会,不必跟著来南境受苦,结果这小子一声不吭的隨自己一起出发了。 林恩深吸了一口气,那乾燥苦涩的空气刺得肺疼。 “发生什么事了?” 林恩掀开布帘一角,看见骑士莱昂勒马与车窗並行。他半边身子转向马车,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按在剑柄上,目光却警惕地扫视著前方荒原的某处。 “大人,前方隘口处有批流民,大约二三十个。他们聚在背风的岩缝里。”莱昂语速很快,带著军人的干练:“看著像南边逃来的流民,但……”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太安静了。只有几个人守在岩缝口,手里......拿著武器。” 莱昂转过头,头盔下的眼睛看向林恩:“他们发现我们了,现在缩回去了。大人,怎么处置?” 风卷著沙砾打在车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那犬牙交错的隘口阴影,似乎比刚才更暗了一些。 林恩的目光越过莱昂的肩膀,望向那片沉默的断崖。 目光所及的一群人里面有著半数的妇女和孩子,此刻的他们衣不蔽体,在风中瑟瑟发抖。 流民?陷阱?还是仅仅是一群被世界逼到绝境的可怜人? 自己刚到这边,就要经歷事件吗…… 他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枚黯淡的家族戒指。 “减速,慢慢靠过去。”林恩最终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保持距离停下。你带两个人,持盾上前问话。告诉他们,我们是科尔家族的人,只是路过,没有恶意……带上点粮食和水过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別嚇到那些妇女和小孩了……” 莱昂一愣,带著些许诧异的目光望了一眼林恩,隨即微微低头:“明白。” 他调转马头,向前方打了个手势。马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得格外远。 那片断崖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叮——检测到莱昂感激认同情绪,民意值+3】,一声冰冷的机械化嗓音突兀的出现在林恩脑海。 “什么?”林恩动作一僵。 下一刻,他的视野右下方,一抹微光凭空亮起,迅速延展成一道半透明的浅蓝色光幕。 光幕中央,几行清晰的文字浮现: 【民意兑换商城:激活】 【绑定领主:林恩·科尔】 【领地:灰岩镇(未抵达)】 【民意值:3】 【基础医疗包*1:50民意值】 【高级止血绷带*10:30民意值】 【饮用纯净水(5升装)*1:20民意值】 【军用压缩饼乾(250g)*1:10民意值】 【高级化肥(50kg)*1:200民意值(累计获得2000民意值解锁)】 【精铁(50kg)*1:500民意值(累计获得3000民意值解锁)】 …… 琳琅满目的商品充斥著林恩的双眼:“这就是我的系统?” 在认命般的接受穿越的事实后,林恩最担心的就是自己那点可怜的知识储备怕是在这边发挥不了太大用处。有了这个系统后,之前悬著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没等林恩多做思考与尝试,一行人已经到了隘口不远处。 马车缓缓停下,扬起的尘土慢慢沉降。 莱昂点了两名精干的隨从,自己翻身下马。他从车厢后取出一小袋黑麦饼和一只皮质水囊,別到自己的腰间。 “保持盾牌角度,注意脚下和岩缝上方。”莱昂低声吩咐,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片过於安静的断崖:“有什么突发情况,不要犹豫直接动手。” 两名隨从点头,持盾的手微微调整了角度。三人呈一个鬆散的三角阵型,沉稳地朝岩缝走去。 大约二十步开外,莱昂停下,从腰间拿出食物和水,举起手中微微扬了扬,声音在荒原的风中传开: “前面的人,我们是科尔家族的骑士,没有恶意。这点水和粮食,给女人和孩子们。” 岩缝里静了片刻。然后,一个瘦骨嶙峋、满脸尘灰的男人畏畏缩缩地探出半个身子:“骑......骑士老爷,我...我们出来了......” “过来拿。”莱昂眼中警觉不减,他招呼道。 男人小跑上前,眼睛里交织著恐惧和一种不自然的急切。他伸出颤抖的手: “谢……谢谢老爷……”声音乾涩嘶哑。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第2章 血的序章,收纳流民 “动手!” 嘶吼声从岩缝炸出,那探路的枯瘦男人脸一狞,从袖口滑落一柄匕首,攥在手中当胸刺来! 莱昂似是早有预料,左手水囊向下一沉。 “噗!”匕首扎入水袋,水流哗啦啦的泄了出来。 握剑右手微动,下一刻,寒光出鞘。 男人惨叫抱腕倒地,匕首连著手掌跌落。 岩缝內外,七道身影隨吼声扑出,刀斧胡乱劈向莱昂。 莱昂侧身让过正面一斧,剑脊拍在对方腕上,斧头落地,回手一挡,架开侧面砍刀,顺势抬脚踹中另一人膝窝,骨头脆响。剑在他手中成了铁鞭,不出杀招,只砸关节,点手腕,扫下盘。 两名隨从盾击剑拍,闷响连连。 五六息间,七个强盗全倒在地上,抱手捂腿,痛呼翻滚,兵器散落一地。最后那想跑的独眼头目,被莱昂一步赶上,剑柄重重磕在后颈,哼都没哼便扑倒在地。 莱昂气息微乱,甩落剑上一点血珠,收剑入鞘。他转身朝向马车,沉声道:“大人,强盗八名,均已制服。” 林恩走下马车。他先看向地上横七竖八的强盗,最后目光落向那群瑟瑟发抖的妇孺和幽深岩缝。 岩缝深处,此刻才传出压抑的呜咽,数十流民被缚,挤在阴影里,目睹了这短暂的碾压。 “莱昂。”他开口,声音在荒原风中清晰:“把他们捆上,然后把领头的弄醒,我有话问。” 一皮囊冷水泼下,独眼头目呛咳著醒来,挣扎却发现被捆得结实。他抬头,正对上林恩平静的视线。 “名字?”林恩问。 “……灰鼠。”头目啐了口血沫,眼神闪烁。 “灰鼠。”林恩重复:“谁的人?埋伏多久了?除了你们,还有没有同伙在这附近?” 灰鼠瞥了眼莱昂按在剑柄上的手,喉结滚动:“没……没谁的人,就我们几个討生活的……埋伏两天了,这鬼地方哪还有別人。” 林恩盯著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转向岩缝:“给里面的人都鬆绑。带个明白人过来说话。” 片刻,一个头髮花白、脸上带伤的老者被带到面前,扑通跪下,老泪纵横道: “老爷…老爷饶命啊!我们都是南边黑水村的,村子被魔物毁了,逃难路过这儿,被这帮天杀的抓住……他们把我们男丁绑了,不让我们反抗。女娃……” 老者越说越激动,逐渐语无伦次,恐惧与悲愤交织。 他身后,一个被鬆绑的年轻妇人死死低著头,裹紧身上残破的麻布,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能看见明显的淤青和旧伤。 林恩沉默的听完,仿佛雕塑一般佇立在原地。良久后,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缓缓对灰鼠说道: “现在,你们有一条活路,留下你们所有的钱財,我不杀你们。”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情绪。 灰鼠闻言大喜过望,忙道:“好好!老爷!我们愿意拿钱!愿意拿钱!!” “莱昂。”他声音依旧平稳:“搜他们的身。钱財,武器,所有值点东西的,都拿出来。” 莱昂领命,和隨从利落地开始搜检。很快,一小堆沾著污渍的银幣、铜子,几件劣质首饰,以及几把还算完好的短刀被堆在林恩脚边。 林恩弯腰捡起几枚银幣,在手中掂了掂。金属冰凉,是王国的“曙光银幣”。他抬眼,目光掠过那群流民。老者和几个青壮男人嘴唇动了动,眼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最终却没说出话来。 “都在这了吗?”林恩看向莱昂。 “都在这了大人。”莱昂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林恩將银幣丟回那堆財物中,朝灰鼠等人摆摆手,语气平静无波: “杀了。” 两个字,清晰乾脆。 灰鼠脸上的侥倖瞬间冻结,化作无边的惊恐:“不!老爷!您说不杀我们的!您不能……” 话音未落。 “鏘——!” 莱昂的剑已出鞘,寒光如匹练掠过。求饶声,咒骂声,难以置信的闷哼声,在几声短促而利落的切割声中,戛然而止。 荒原上只剩下风穿过岩缝的呜咽,和更远处流民们陡然屏住呼吸的死寂。 老者猛地低下头,身体微微颤抖。那些青壮男人也慌忙移开视线,脸色发白,大气不敢出。他们看著那几具迅速失去生机的强盗尸体,又偷偷瞥向站在尸体旁,面不改色的年轻领主,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以及一丝恐惧。 “我说的是我不杀你,没说不让別人杀你。” 林恩脸色平静,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尸体,也是他第一次“间接杀人”,但他心中却没有太多波澜。在听到老者的哭诉以及那妇人对这些贼人的指控后,林恩觉得,不杀了他们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脑海中闪过另一个世界和平的街道,健全的法制,以及身为普通人最基本的,对“恶”的愤怒。而眼前,是异世界赤裸裸的,对更弱者极尽欺凌的“恶”。绑架,胁迫,凌辱,杀戮……连妇孺都只是用来钓鱼的饵食和盾牌…… 林恩没有再看地上的血腥。他弯腰,捡起那袋沾了血的银幣,在手中掂了掂,然后走向那堆流民,將钱袋递给还在发抖的老者: “如果你们没有去处,不妨跟上我们一起去灰岩镇。我是那里的领主林恩·科尔。我不敢许诺给你们锦衣玉食,但在我的领地,你们至少可以吃饱穿暖,也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们。” 他转身,走向马车,背影在昏黄的天光下被拉长。身后,是尚未冷却的尸体,和一群终於开始低声啜泣、仿佛第一次敢释放出情绪的流民。 虽然不知道灰岩镇的情况,但拥有民意值兑换商城的林恩,对新领地有著充足的信心。 流民们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外面是个吃人的世界,与其提心弔胆的去北面寻求活路,不如跟著这位领主去他的领地。至少在他们目前看来,这位林恩大人的所作所为,不是什么坏人。 【检测到艾达,乔尔,梅森……感激情绪,民意值+74】 【检测到莱昂敬佩情绪,民意值+5】 看到眼前不断弹出的画面,林恩喃喃道: “灰岩镇,我来了……” 第3章 破败的灰岩镇 当林恩的队伍越过那道半塌的矮墙,眼前的环境差的已经出乎了他的预料。 没有领主堡,没有接待的人,甚至几乎没有完整的房子,只有石块和木头交叠垒出的,半塌的框子。 屋顶大部分都没了,剩下几根黢黑的椽子支棱著,指向永远灰濛濛的天。碎石和废料填满了所谓的“街道”。 从那些残破木屋黑洞洞的窗口后,从岩壁天然的裂缝阴影里,一道道视线黏在他们身上——警惕,麻木,又带著怀疑般的审视。 注意到这群陌生人,部分居民陆陆续续地从房子中走出。 他们大多衣衫襤褸,比林恩带来的流民更加瘦骨嶙峋,脸上是长期飢饿与绝望刻画出的深深纹路。 几个半大的孩子躲在大人身后,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却没有孩童应有的光彩。 灰岩镇居民没有欢迎,没有询问。只有一片死寂的打量。 莱昂的手按上了剑柄,隨从们下意识地围拢。流民们则紧张地聚在一起,不安地看著这些原住民。 林恩抬手,安抚了下眾人的情绪,他的目光扫过这群严重“营养不良”的人。 “我是林恩·科尔。帝国新任命的灰岩镇领主。”林恩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洪亮。 人们面面相覷。没有人回应,只有风声在空中呼鸣。 “呼——”见到眾人没什么反应,林恩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然后从怀中拿出那张帝国的委任书,递给了一个隨从: “去把它贴到镇子上显眼的地方。” 转而又对之前流民中的那位老者说道: “乔尔,带女人和孩子去那边岩坳,清理出一块能避风的地方,先安顿下来。” 二人领命照做,而林恩则是带著其他人,將马车上的行李都卸到了广场的空地上。 他让莱昂和他的女僕玛莎在中央空地支起旧铁锅,生火,烧水。吩咐用掉半袋黑麦粉。然后,他转身走向马车。 钻进车厢,布帘落下。他闭眼凝神。 【兑换:初级肉食补充包。】 【滴——初级肉食补充包兑换完毕。民意值-50】 微光一闪,一包用厚油纸裹紧,略显冰凉的东西出现在手中。他迅速將其塞入原本装杂物的皮袋,又抓了把小盐粒握在手里,神色如常地下了车。 回到锅边,水已滚开。玛莎正要將黑麦粉撒入。 “等等。”林恩拦住她,先把手里的盐粒撒进去,然后在玛莎和附近几人疑惑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打开皮袋,取出油纸包,解开。 一小堆切割整齐的肉块出现在几人的视线下。 周围人的目光已经从疑惑变成了诧异,林恩没有在意,转头將肉块全部倒入翻滚的锅中。 “滋啦——。”一股迥异於单纯穀物焦香的、浑厚而野蛮的油润肉腥气,猛地爆开,隨著热蒸汽蛮横地撞进每个人的鼻腔。 那一瞬间,整个灰岩镇的“死寂”仿佛被打破了。 所有那些无精打采,仿佛对所有事漠不关心的居民们,一下子全部活了过来。 他们转过头,眼睛在瘦削的脸上睁大到骇人的程度,死死钉在那口铁锅上。吞咽口水的声音连绵不绝。 一个瘸腿老人最先被本能拽了出来,踉蹌走近几步,声音乾裂:“肉……是肉味?” 林恩用木勺搅动浓汤,没看他:“嗯。都过来吧,拿东西盛。” 没有更多號召。这句话如同解除了最后的束缚。人们捧著破碗、残罐,从四面八方匯聚到锅边,眼神灼热,仅存的一点戒备被更原始的飢饿碾得粉碎。 莱昂维持著最基本的秩序,玛莎颤抖著手开始分汤。 第一勺混著肉末的浓稠糊糊,落入瘸腿老人颤抖的破陶碗。他几乎把脸埋进去,快速地往嘴里扒拉著。肉汤很烫,但他的速度却丝毫不减。 抱著婴儿的乾瘦妇人分到稍多些,她先自己急饮一口,隨即小心翼翼將温下来的部分餵给孩子。 广场上只剩下吞咽声、啜泣般的吸气声,和一种食物落入空腹带来的,短暂而真实的安寧。 “等居民们吃饱了,后续也就好展开了。”林恩心道。 这是建立信任最简单也是最快速的一步,对於这群人来说,没什么比一碗肉汤来得更加实在了。 一波波民意值隨著肉汤的下肚快速积累,不知不觉间,民意值就来到了671。 见到眾人吃的差不多了,林恩开始发问。 在居民们口中了解到:瘸腿老人叫格姆,是当年的矿工。那个脸上有道伤疤的叫布雷,曾是个猎户。 他们带领其他人断断续续拼凑出灰岩镇的骨架。但是后来镇上矿洞枯竭塌方,水井浑浊,土地种不出粮,能跑的都跑了,剩下二十来个跑不动,也不敢跑的人。 “晚上住哪?”林恩问。 格姆苦笑,指指那些半塌的木屋和岩缝下的黑窟窿。 “住这种地方怎么能行。”林恩摇了摇头。 他起身下令:莱昂带人清理破损房屋掉落的垃圾,布雷带原住民帮忙,乔尔带人用石块烂泥修补房子周围半截矮墙,女人和孩子则集中拾柴。 食物的信任让大傢伙都动了起来。 隨后林恩独自走向马车。关上门,凝神调出系统。【民意值:671】。他需要解决今晚的庇护所。 【高强度防水帆布】,【標准睡袋】,【铁钉(1公斤)】,【粗麻绳(50米)】,【驱兽用刺激性粉末】 需要的东西几乎花光他的积蓄,最后只剩下了可怜的64点民意值。 但林恩知道,这“钱”省不得。 兑换品悄然出现在车厢角落。他將其混入带来的行李中,抱下了车。 帆布被钉在房子最大的缺口上,冷风立刻被阻隔。睡袋给了带婴儿的妇人和一个咳嗽的老矿工。麻绳和多余的帆布用来加固其他漏风处。刺鼻的粉末被仔细洒在修补过的矮墙外围。 “领主大人,这是什么?”布雷嗅到粉末的辛辣气味,好奇问道。 “一些让野兽不喜欢靠近的草药粉。”林恩含糊带过。布雷也识趣的没再多问。 天色暗透,篝火燃起。人们的工作也陆续结束,林恩用最光了后一点民意值,给大伙做了和午餐一样的肉汤。 “钱”花完了,但林恩一点都不觉得可惜。 看著眾人端著肉汤围坐在篝火旁,边吃边开始互相交谈,时不时还会露出的一些笑容的样子。林恩心里,突然升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这就是集体的认同嘛?感觉很不错……” 第4章 第一天的动员 东边山脊刚透出些微光,林恩已经醒来多时。 居民们很热心的为他这位领主腾出了个足够大的“別墅”供他和他的隨从们歇息,当然也可能是看在那两顿饱饭的面子上。 他在硬板床上辗转了一整夜。每次刚迷糊,陌生角落的细微响动就把他拽醒,粗糙的麻布床单磨得皮肤发红。 此刻他睁著眼,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感觉比没合眼前更累。窗外透进的朝霞和他眼里的血丝一个顏色。 “怀念我的席梦思大床了……”林恩感慨出声。 走出房门,顺带叫醒了隔壁房间的莱昂他们,眾人一同来到广场上的时候,发现镇民们几乎全都已经聚在那了。 晨光撕开灰霾,落在人们充满期待的脸上,林恩知道,他们这是等著自己“开饭”。 昨晚睡前民意值又来了一波猛增,估摸著是对未来有了点盼头,民意值给的很多,来到了672。 这“钱”来得比预想快,但林恩心里门儿清——靠“开饭”换来的感激,就像这灰岩镇的地力,浅薄得很,吃几顿就没了。 红利期,可能就这两三天。 吩咐手下的人照例给居民做完早饭,在眾人吃饱喝足后,他起身拍了拍沾著露水的旧外套,走到空地中央: “都看过来。” 林恩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每个人都听见。 “饭,好吃吧?” 没人应声,但不少人的喉结动了动,眼神下意识地瞟向那口已经空了的锅。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林恩顿了顿:“在想中午还有没有,在想这好日子能过几天。” 目光扫过格姆、布雷,扫过每一个阳光下的面孔。 “肉,是我带来的。麦子,也是我带来的。但这些东西,吃一点,少一点。” 人群里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少数人脸上的满足淡了,又变回熟悉的麻木和不安。 “所以,从今天起,规矩变了。”林恩的声音变的斩钉截铁:“我的领地不养閒人,也养不起閒人。但在我这儿,规矩也简单——你出多少力,就拿多少东西。” “今天,你们干了活,不管是清理垃圾,修补房子,或者出去找吃的……只要是干了活的,记下你的名字,就算“工分”。每一顿,按“工分”分饭。干得多,碗里的肉就多,糊糊就稠。偷懒耍滑,那就对不住,只能喝点稀汤,饿不著,但也別想吃饱。” 林恩没跟这些思想固化的居民一开始说太多,他们是听不懂的。对於一群有上顿没下顿的人来说,前期一顿饱饭就是最好的报酬。 “等逐步稳定下来,就可以安排正式工作和发工资了,也不知道我带来的曙光幣还有多少……” 林恩摇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拋在脑后。 他把玛莎叫到身旁,递给她一块从马车行李里翻出的,还算平整的旧木板和半截烧黑的木炭:“挨个问,叫什么,多大年纪,以前是干什么的,会些什么手艺。记下来。” 玛莎有些手足无措,她只是个小女僕,从来没有干过这种活。 “没事儿,按我说的慢慢来就好。”林恩宽慰了她几句。 玛莎啄了啄小脑袋。登记开始了,起初有些混乱和畏惧,但在林恩平静的目光下,人们还是磕磕绊绊地开口。 铁匠铺学徒、会编筐的妇人、甚至一个自称给游商做过帐房、认得几个字的老头……微末的信息被记录,一种模糊的“秩序”在无形中建立。 待眾人做完了最基本的人口普查,林恩叫上布雷和格姆:“带我在镇子里外转转,看得仔细点。” 他们穿过屋群。格姆指著几乎被荒草埋没的田垄痕跡: “大人,这儿……这儿以前试著种过黑麦,但地太瘦,又没肥,收的籽还不够鸟啄的。那边坡下,有一小片地稍微湿点,长过野菜,但也早就薅禿了。” 林恩蹲下,抓了一把土。入手是粗糲的砂石感,缺乏黏性,贫瘠得令人绝望。但他目光投向格姆指的那片稍低的洼地,那里野草似乎略茂盛些。 林恩心头一动:“土质確实不行,但只要翻新,加上我到时候能解锁的高级化肥,未必种不了东西……”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篤定:“格姆,找几个人,把这片洼地的野草和碎石清理出来。不用太大,先清出……半亩地。” 格姆一愣,迟疑道:“大人,这地……种不出什么东西。” “以前种不出,以后未必。”林恩没多解释,又看向布雷:“镇子周围,尤其是西边和北边,你再仔细想想,还有没有类似这种,地势稍低、靠近水源或者石头缝里能渗出水的地方?哪怕巴掌大也行。” 布雷皱眉思索,缓缓点头:“西边山脚有条早干了的溪沟,石头缝里倒是常年有点湿气。北面有个背阴的小坡,夏天能见到些苔蘚。” “都记下。”林恩道。他脑子里已经开始勾勒一幅地图:以小镇为核心,附近可能的耕地,水源…… 视察完潜在农地,林恩返回了广场,对莱昂与布雷吩咐道: “莱昂,布雷,你们俩带队。”他將从系统兑换的几份【高能压缩军粮】和【两个铜哨】递过去: “今天往西、北两个方向探。重点不是打多少猎物……而是看清楚哪里有水,哪里有林子,地形如何,有没有特別的地貌。” 林恩顿了顿:“切记保持警惕,你们互相保持联络。午时前后,必须往回走。” 莱昂接过东西,深深看了林恩一眼。 领主大人安排事务条理清晰,目標明確,甚至连野外联络和应急口粮都考虑到了,这和他记忆中那位有些优柔寡断,只懂贵族礼仪的年轻子爵,相差甚远。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利落点头:“明白。” “很好,差不多都安排妥当了。”小镇的居民们都在忙碌著。看著这充满著朝气的一幕,林恩不自觉的露出了一抹微笑。 …… 统计居民工分的工作並不忙碌,玛莎在清点登记完一位镇民的工作后,忍不住偷偷看向了正在用力撬动一块地基石的林恩。 领主大人的动作並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手掌很快磨红了,但他干得很认真,没有一丝贵族老爷的架子。 玛莎眨了眨眼。在她的记忆里,以前府上的老爷们,手都是白白净净的,连茶杯都嫌重。领主大人……怎么和自己干活的长工叔叔们差不多? 而且,昨天那香喷喷的肉,那些怎么都撕不破的厚布,还有那包听说是让野兽不敢靠近的怪味粉……都是领主大人拿出来的。 “玛莎。”林恩忽然开口,没抬头:“发什么呆?去问问格姆他们,有没有找到更结实的藤蔓或者合適的木料,我们需要替换这些烂掉的椽子。” “啊?是,大人!”玛莎慌忙应下,转身跑开,心里却止不住的想著: “领主大人真像是变了个人呀!” 第5章 工分制度与土豆 阳光爬上头顶,乾燥的风里挟来一丝食物的热气。 广场中央,玛莎和几个妇人守著那口熟悉的铁锅,但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 没人一窝蜂地涌上来,人们三三两两的从各处回来,有人清理垃圾的满手尘泥,有人搬运石头的汗透脊背,跟在后面的老格姆垦地的腿上沾著泥点。 他们都先望向站在锅边的林恩,眼神里有些急切,也有些刚劳作完的踏实。 林恩对玛莎点点头。小姑娘深吸口气,拿起那块记著歪扭字跡和划痕的木板,声音颤颤巍巍的有些紧张:“按……按上午乾的活,念到名字的,过来领饭……罗德,三工分。” 那个黑瘦的前铁匠学徒愣了一下,在周围人聚焦的目光中快步上前。 玛莎舀起一勺浓稠的糊糊,里面明显混著些肉末,倒进他的破碗。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每份食物的厚薄,清晰地对应著木板上“工分”的多少。 一个上午明显偷懒缩在角落的原住民,只分到小半碗清澈见底的菜汤,他张了张嘴,在眾人沉默的注视下,终究没敢吭声,一声不吭的端走了菜汤。 第一次“按劳分配”,让所有人瞬间明白了新规矩的分量。 埋头苦干的人腰杆不自觉挺直,目光游移的人开始盘算下午该怎么卖力。 林恩自己也端著一碗糊糊,蹲在阴凉处吃著。他看著这无声的秩序,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鬆了松。工分制算是在这里立住了第一步。 吃过午饭,林恩绕过正在打地基的屋场,朝田埂走去,还没到跟前,老远就听见吭哧吭哧的喘气声,跟拉破风箱似的。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荒田上,格姆领著三四个人,正跟满地老草根和石头较劲。 汉子们大多抡著的都是豁了口的旧锄头,砸在石头上,石头冒了点火星后没了动静,自己反倒是震得直咧嘴。 老格姆蹲在那儿,用破陶片刮著草根,刮半天才断一根,手指头黑得跟炭一样。 开垦工作比自己预想的要困难,不过林恩不怪他们。 这里的土地確实太差了,得瞅准了那些有野草的地方挖。 而且居民们长期的飢饿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补回来的,人们力气有限,工具也不好,效率自然也不会高到哪儿去。 在工分制度下,他们能够如此的卖力,已经让林恩很是欣慰了。 缓步上前,老格姆注意到了林恩,撑著膝盖站起来,朝他行礼。 “领主大人!” 林恩摆了摆手,居民对自己有对一个正常领主的尊敬了,这是个好的开始。 林恩绕著这片不大的洼地走了走。边上有几丛“地根薯”,这是一种穷人常吃的食物,类似於红薯,此时叶子正蔫巴巴的死撑著。 他踢开一块鬆动的石头,底下土色深些,但也还是那么结实。 光指望这点人手刨地,怕是种子烂在兑换商城里,地都还没整好。 林恩走到老格姆跟前:“先停下,清了多大一块了?” 老格姆双手比划了一下,也就几张草蓆加起来那么大,还净是些碎石头和草梗。 “暂时先这样。”林恩说:“就这儿,你们先把这块地上的碎石头全捡出去,大石头能挪挪,儘量把土拍散。草根……能拔多少算多少,拔不动的,用石头砸断,埋进土里。” 格姆愣了:“大人,这……这就能种了?地还没翻透,肥也……” “照做就是了。”林恩没解释,转身往暂住的石屋走,“弄好了叫我。” 回到屋里,关上门。光幕在眼前摊开,他看了看,种子都不算贵,10kg土豆才20民意值。哪怕是要留食物的费用,他也买的起。 不过高级化肥暂时是別想了,哪怕解锁了也有心无力。 確认,兑换。 一个小布袋沉甸甸地出现在他手里。打开看,是些个头不大,表皮粗糙,带著不少绿芽的块茎。是土豆没错了。 他掂了掂,收好。 再出去时,格姆他们已经按吩咐把那一小块地收拾过了,虽然还是坑洼不平,但至少表面上没了大石头和明显的草根。 几个人站在边上,看到林恩回来,脸上都掛著明晃晃的好奇和不解。 林恩蹲到地边,把布袋里的土豆倒出来: “看好了。”他拿起一个,拿小刀切成块状,找到嫩芽最密集的地方:“芽头朝上,埋进去。不用埋太深,差不多……” 他用手在土里刨出了个小坑,把土豆放进去,覆上土,轻轻拍实,“就这样。隔10公分远,再埋一个。” 他示范了几颗,然后站起来,把剩下的土豆和袋子一起递给格姆:“就照这样,把这块地种满。仔细点,芽头別埋反了。” 格姆接过那从未见过的种子,手有点抖:“大人,这……这真能成?这地……” “养分不够,它自己凑。”林恩拍拍手上的土:“种下去,浇透一次水。之后的事,再看。” 他没再多说,留下格姆几人对著那袋古怪的种子和那片勉强整理过的土地发愣,自己往回走了。 身后传来格姆压低声音的催促和挖土声。能不能成,林恩心里也只有七分把握,现在正值春耕时期,不过他不知道在异世界,到底能不能种得了现代作物。 但有些事,总得先埋下去,才看得到能不能“发芽”。 太阳擦著西边山脊往下沉的时候,路口那边传来了动静。 是莱昂他们。几个人影迎著夕阳,脚步拖在地上,沙沙作响。 打头的莱昂,盔甲上蒙了层灰扑扑的土,走起来哐啷哐啷的。 他手里拎著的东西,隨著步子一晃一晃,是两只瘦伶伶的灰毛野兔,瞧著没几两肉。 后头跟著的布雷,空著手,那张刀疤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嘴唇抿得紧紧的。 再后头两三个,也都耷拉著脑袋。 莱昂没往人堆里去,他径直走到林恩跟前,把兔子往地上一撂: “大人。”声音听著有点干。 林恩正在看新垒的一截矮墙,转过头,先瞥了眼地上那点猎物,又抬眼看向莱昂:“人回来了就行。附近……看著怎么样?” “都已探明情况,唯有……”莱昂罕见的有些卡了壳。 “唯有什么?”林恩已经从对方的神情中察觉了不对。 布雷这时才走上来,他喉结滚了滚,像嗓子里堵著什么似的接过了话茬:“大人,唯有西头……不太对劲。”他解下腰间掛的皮水囊,攥在手里,语气里带著一丝惊恐: “我们怀疑那里出了魔物!” 第6章 魔物危机,信任 魔物,起源大陆上一种神秘的存在。 它们是全种族的敌人,精灵,矮人,乃至神秘的巨龙,任何生命都是魔物攻击的对象。 它们仿佛蝗虫,所过之境,无一残留。 有人推测它们是种族恶念的產物,有人认为它们是星球本身的意志化身,还有人说它们是神明留给世界不虔诚者的惩罚…… 林恩的前身也是因为魔物袭击而导致办事不力被发配。这鬼东西似乎无处不在…… “详细说说什么情况?”林恩示意布雷不要紧张。 布雷攥著水袋的手握的更紧了: “过了咱们瞅见黑石头的那片坡,再往里走,有片老林子,里面静得瘮人,连声鸟叫都听不见。林子边上的小树,枝子断了不少,断口毛毛糙糙的,不像是风颳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撞过去,带断的。” 布雷从怀里摸出个东西,用块粗布托著。是块鸽子蛋大小的暗褐色石头,面上糊著一层已经乾巴发黑的东西,在夕阳下,泛著种油腻腻的光。 他用指甲小心抠下点碎屑,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立刻嫌恶地別开脸。“我们在那个林子里捡到了这个,就在一个石缝里卡著。这东西……味儿很冲,一股子腥气。” 林恩接过石头,指尖传来的温度异常冰凉。那层黑东西紧紧贴在石头上。他递给凑过来看的乔尔。 乔尔眯起眼,对著光瞅了又瞅,伸出舌头舔湿手指,蘸了点黑沫子放到鼻子下,脸色慢慢沉了下去,皱纹挤成一团:“不……不会错的……这气味儿跟袭击黑水村的那些鬼东西气味儿一样!” 乔尔似是回想到什么,身子直打哆嗦。 周围听著的人,低声交头接耳起来,声音里夹著不安。几个半大孩子被大人默默拉到了身后。 莱昂最后望了一眼西边快要被夜色吞没的山影:“我们没敢再往里探,顺著沟沿就折回来了。” 带回来的这几句话,沉甸甸地压过了那两只瘦兔子的分量。 篝火还没点旺,傍晚的风吹过来,却好像捎带著西边山坳里那股子隱约的腥锈味,凉颼颼地钻进人领子里…… 晚饭后的营地,笼罩在一种刻意压制的忙碌里。 人们默默加固著白天垒起的矮墙,眼神却总忍不住往西边黑黢黢的山影瞟。 林恩把最后一块麦饼咽下,走到正在擦拭剑刃的莱昂身边。 “莱昂,跟我过来一下。” “是。” 二人走到离篝火稍远、背风的地方。林恩直截了当的说道:“据我所知,魔物,出现在这里的可能性不大,一般得是有大量人员聚集的地方,才会引来它们的覬覦。灰岩镇,怎么会出现这东西的?莱昂你知道吗?” 王国首都附近的魔物就相当多而且活跃,它们就跟凭空冒出来的一样,隔三差五就会骚扰,要不是王都有著大量的宫廷魔法师和高阶战士,估摸著早就生灵涂炭了。 但灰岩镇不该有这玩意儿,至少现在不应该出现。 莱昂摇了摇头:“属下不知。” 林恩嘆了口气,连跟魔物有过正面接触的战士都不知道的话,这问题暂时就没人能回答他了。 顿了顿,林恩继续问道:“它们有什么弱点?” “魔物都有一个核心,类似於人类的大脑或者心臟,破坏掉核心魔物就消散了。” 莱昂停顿了一下,似乎不知道怎么形容:“不过……位置不固定,因为魔物本身就有很多个不同的种类……大多在它们的头顶或者躯干中央。” “……” 这种有些概念化的东西让林恩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片刻后,林恩吩咐道: “晚上轮流值夜,魔物的出现过於不合理,我怀疑,今晚可能会出事。” “值夜怎么安排?”莱昂问。 “我守前半夜,你守后半夜。布雷带猎户组,分散在墙头。带著好使点的武器。”林恩对莱昂说:“你的人带所有能使点傢伙的男人,分两队,守东西两个口子,那是矮墙最矮的地方。女人和孩子,全部集中到镇子那两间最结实的屋里,玛莎和乔尔看著。” 莱昂皱眉:“大人,您需要休息。前半夜我来。” “我睡不著。”林恩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第一夜,我得在。就这么定。” 莱昂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终究还是领命照做了。 待莱昂走远,他將意识沉入系统光幕。民意值因为白天的危机感和傍晚的动员,涨到了 815。他迅速瀏览可兑换项,找到了自己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连发复合弓*1:500民意值】 【6.2mm混碳箭*50:200民意值】 就是这个! 他抱著兑换的弓和箭走出阴影,在眾人惊疑的目光中,径直走到布雷面前,递了过去: “试试。” 布雷的手在破旧的衣服上用力擦了两下,才小心地接过。一入手,他脸上的疤都仿佛抽动了一下。他抚摸过冰凉的滑轮和弓身,尝试著空拉了一下,眼睛瞬间瞪大。 “这……这力道……”他声音发颤,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又立刻强行压下,转为一种专注的肃穆。 他仔细检查了弓弦和箭矢,然后抽出一支黑箭,搭上,没瞄准任何东西,只是对著空地缓缓拉开,感受著那平滑到极致的力道和几乎没有震动的稳定。 旁边的莱昂脸色却沉了下去。他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这武器……太精良了。布雷虽是猎户,但终究是居民,並非我们自己人。把这样的利器交给他,万一……” “什么叫居民?什么又叫自己人?” 林恩平静的注视著莱昂:“这里的都是我的领民。” 隨后他语气稍缓:“莱昂,警惕是对的,但信任是互相给的。今天我们把后背交给他们,明天他们才会把命交给我们。这道理,你比我懂。” 一味地警惕只会让眾人难以一心,就如同农民跟地主不可能是一条心一样,这不是林恩想要的领民。 莱昂愣住了,他直直地望著林恩,想起这短短几天来领主大人的变化,他感觉仿佛是第一天认识自己的主人。 良久,他右手放到胸前,行了一个標准的骑士礼: “是……大人,是我狭隘了!” …… 第7章 夜袭与战后会议 林恩和莱昂的交谈声不大,但是离得近些的布雷几乎听了个七七八八。 布雷脸上喜悦的表情逐渐平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信任的感激与郑重。 活了半辈子,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个贵族老爷,能说出这样的话,一直以来,贵族老爷们的命,都比他们这些“贱民”的命要值钱的多。 哪怕没有被当做人来看待,只要能给他们吃饱饭,他们可以为此做任何事。 但这位新来的领主,不仅给他们吃肉,甚至愿意把后背交给自己,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脸上的伤疤似乎刺痛了一下,布雷握著复合弓的手紧了紧,他大踏步上前,隨即双腿一滑,“扑通”一下跪在了林恩面前。 “领主大人,布雷愿誓死追隨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可把林恩嚇了一跳,他扶起对方,语气缓和又不失严肃: “我的领地不兴跪拜,我只是想让大家过得更好罢了,以后不准跪了!” 布雷起身没再言语,缓缓退步回到人群。 林恩拍拍莱昂的肩,然后对布雷说:“弓给你了。今晚,你和你的猎户组,就负责用它在墙头支援。专打冲得最快,最凶的,还有……” 他顿了顿:“瞄准魔物的头和躯干正中心打,那里是它们的核心,如果这两处位置攻击没用……就尝试找找有没有和身体其他部位有差异的地方,对著有差异的地方攻击。” “明白!”布雷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他用力点头,眼中再无半点迟疑,只有一种被託付重任的灼热:“大人放心!绝不让一个脏东西,轻易衝到墙根下!” …… 午夜刚过,最深的黑暗降临。西边的山影里,传来了异响,那是一种密集的,仿佛无数湿木头摩擦挤压的窸窣声,声音越来越近。 “来了!”墙头放哨的嘶喊。 紧接著,一片影影绰绰、形態扭曲的身影涌出黑暗。 它们有著近似人猿的轮廓,但肢体比例怪异,体表覆盖著一层黝黑的物质,奔跑动作僵硬却迅捷,眼眶部位是两团幽幽的暗红色光芒。 “火把!举高!”莱昂怒吼。 墙头火光大亮,映出了那些魔物冰冷反光的躯壳和空洞的眼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它们发出低沉的,充满杂音的嘶吼,疯狂的朝著矮墙冲了过来! “放箭!”林恩下令。 普通猎弓射出的箭矢叮叮噹噹打在它们身上,大多被弹开,少数插入不深,只能让它们动作稍顿。 “咻——噗!” 一声格外尖锐凌厉的破空声响起!一道黑线几乎在声音到达前,就狠狠钉入一头冲在最前的,格外高大的魔物的胸口。 “嗷——!”那怪物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痛苦尖啸,整个躯干的动作瞬间僵直,扭曲,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喷溅而出,在空气中发出“嗤嗤”的微响。 是布雷!他蹲在墙垛后,脸色冷硬如石,眼神锐利如鹰,手中那把复合弓再次平稳拉开,另一支黑箭已经稳稳对准了下一个目標。 “咻!咻!”又是两箭,分別命中另外两头魔物的躯体。 虽然不是每一个都造成致命伤,但精准的打击有效打乱了它们的前冲阵型,为墙下的莱昂等人贏得了宝贵的调整和攻击时间。 “干得好!布雷!”林恩忍不住赞道。 莱昂也向那个方向投去一抹复杂但最终化为认可的目光。 在布雷精准的远程压制和要害打击,以及莱昂精妙剑技的配合下,守军的压力骤减。 它们的衝锋再未能形成最初那般恐怖的浪潮。 黎明前,最后几头魔物在丟下十几具破败,且正在缓慢从伤口处开始“融化”,化为黑灰与黯淡晶屑的尸体后,退入了黑暗。 看著逐渐消融的魔物尸体,林恩不由得皱眉:“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营地內外瀰漫著焦烟和冰冷异样的腥气,还夹杂著劫后余生的喘息。 人们疲惫地坐倒在地,许多人不自觉地望向墙头那个收起弓,正在默默检查箭支的疤脸猎户。 林恩收起对魔物本身的好奇之心,走到布雷身边,看著他因多次开弓而微微颤抖的手臂,和那张混合著疲惫,兴奋与一丝后怕的脸笑道:“今晚,头功是你的。” 布雷抬起头,眼中的光芒比昨晚接过弓时更加沉静,也更加坚定。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握紧了手中的弓,对著林恩,重重点了点头。 信任,在这一夜的血与火中,第一次真正扎下了根。而那把来自异世的弓,和那个曾经的流民猎户,也成为了后来灰岩镇传说中,最初的烙印之一。 …… 灰岩镇,一座被清理出来的临时“议事大厅”中。 “现在,我们来好好討论一下小镇接下来的问题。” 林恩环视著围坐在桌边的熟悉面庞。 人不多。莱昂,布雷,格姆,乔尔,还有负责记录,小手仍有些发颤的玛莎。每个人都带著疲惫,但眼神还算亮。 “我们这次虽然说在零伤亡的前提下战胜了敌人,但我们的准备工作明显还远远不够!” 没人反驳。莱昂沉默地点头,他手臂上缠著布条,是被魔物利爪造成的擦伤。布雷脸上多了道浅痕,是被崩飞的石块划的。 “不足有三。”林恩竖起手指: “第一,墙不够高,也不够结实。那些东西力气太大,几次差点把新垒的石块撞塌。” “第二,我们的人,只会乱打。看见怪物扑上来,脑子就空了,手里的傢伙不知道该往哪儿捅。” “第三,”他看向格姆和乔尔:“后方混乱。伤员挪动不及时,女人孩子躲藏的地方也不够稳妥,万一墙破了个口子,就是灾难。” 格姆低下头,乔尔搓著手。昨晚的混乱他们看在眼里。 “所以,接下来三件事,同时做。”林恩在简陋的木桌上用炭笔画了三条线: “第一,筑墙。不是修补,是重建。以我们现在这石屋和广场为核心,往外扩,建一道真正的,能让人在上面走的围墙。 地基要深,用石头和黏土夯实。莱昂,你总负责,所有男人,分两组,轮流干。” 莱昂沉声应下:“需要更多工具,好用的镐头、铁锹、运石头的拖架。” “工具我想办法。”林恩记下,这就是民意值发挥作用的地方了。 “第二件事,操练。莱昂,从你的人里挑两个手脚利索的做队正。 每天早晚,不当值筑墙的男人,分两队,练最简单的:听鼓声进退,练如何三人一组持木棍捅刺,练怎么用盾牌顶住撞击然后反击。 不是要把他们练成骑士,是要他们下次见了那些东西,手不乱,心不慌,知道往哪儿用力。” “明白。”莱昂眼中闪过一丝认同。领主切中了要害,纪律比勇武更重要。 “第三件事:”林恩看向格姆和布雷,“格姆,你的那块田是命根子,给我盯死了,按时浇水,不许任何人乱动。 同时,在围墙里面,但凡有巴掌大的空地,都给我清出来,准备种东西。种子,我来解决。” 他又看向布雷:“你的猎人队,不能停。但別再深入西边找死。 换方向,南,北,东,仔细探。找三样东西:黏土好的地方,能设暗哨的高点,还有一切看起来能吃的活物或果子。把地图画出来,画仔细。” “那……那我呢?领主大人……”玛莎颤颤巍巍的举起小手,跟学堂的学生一样发问道。 “你呀……”林恩想了想:“你还是帮我一直记录他们干活的工分,忙不过来的话可以叫人帮你。” “好!!!”玛莎充满干劲的点了点头。 分派完毕,眾人再无异议,各自领命而去。 第8章 问题及解决办法 会议散了,人声远去。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笔在粗糙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和火把燃烧时偶尔迸出的噼啪轻响。林恩坐在那张用旧门板搭成的“桌子”前,看著上面歪歪扭扭的记录:谁负责什么,需要什么,缺什么。 字跡是玛莎的,还带著点孩子气的工整。可这些工整的字眼背后,是一个个能把人压垮的难题。 “唉!难啊!” 这次的战斗,才让林恩真正的了解到了什么叫地狱开局。 首先就是布防,那低矮的石墙,给林恩带不来一丝的安全感。如果不是有莱昂和几个侍卫,再加上自己给布雷的现代化武器,昨晚是一定会出现伤亡的,那围墙挡不住魔物。 魔物的突然出现让林恩多了几分紧迫,镇民们也没有合格的武器装备。除了临时组建的猎户队伍有著镇子里仅存的几把猎弓外,其他男人几乎都是抡著锄头,铁锹上阵的。 然后就是粮食问题,土豆已经种下了,但是按这东西的生长周期,要到下个月才能有收成,即使土豆量大管饱,暂时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自己早已把【基础肉食包】换成了更加便宜的【鸡胸肉】,但每天的三餐供应全部人,依然是笔不小的花销,镇民对食物上的民意值反馈已经越来越少了,这让林恩头疼不已。 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那就是人。 没错,领地现在很缺人! 林恩自己带过来的一行人十多个加上流民和原本的镇民,总共也才五六十人左右。这哪里是什么领地,分明是营地才对。 “一步一步来吧,还是先把最急迫的布防问题解决。”林恩嘆了口气,想了想,他將视线投到了兑换商城上。 【50kg高强度水泥粉*1:100民意值】 “10袋应该足够用了。”林恩扫了眼民意值的余额:【民意值:1768】。 昨晚的胜仗让居民们凝聚力强了不少,每个人几乎都贡献了超过20点民意值。布雷,莱昂他们几个甚至都是30好几点。此刻民意值还在呈现一种缓慢而稳定的上升趋势。 减去水泥的1000点,剩下的再兑换点精良的镐头,小拖车之类的工具,留下200点应急。 不过林恩没著急兑换,他打算在外面找个隱蔽点的地方换取,毕竟凭空在屋子里搞出这么一堆东西,实在解释不了。 思考了下,他又將目光瞄到了玛莎写的人口普查上面。 “罗德……”他將炭笔划到名字后面,在“铁匠学徒”几个字上画了个圈:“在围墙完工后,造一间铁匠铺。” 有了铁匠铺,到时候就可以去矿山挖矿了,武器和工具方面也可以得到解决。 “粮食上面,暂时还是大锅饭,肉食的量也不能减少,营养跟不上是干不好活的。增加猎队成员吧……爭取能多打点猎物来缓和一下。只要能撑过这个月……” 食物方面林恩没打算中断,继续每天供应最基本的粮食需求。哪怕为此会花费大把的民意值,也在所不惜。 最后就是人手方面,林恩的主意是在围墙解决后带莱昂出去远一点,收纳一下南境的难民。 黑水村的情况肯定不止一个,一定还有很多流离失所的流民,林恩打算把附近的小村子的人,儘可能都吸纳过来。 “但技术人才还是不够啊……”林恩坐在板桌前目光扫过“铁匠学徒罗德”那几个字。墙的问题解决了,粮食还能撑,但技术人才的短缺,不是靠工分能解决的。 一个人影浮现在脑海。 凯·弗莱明——他儿时在王都的挚友。自己家族失势被发配至此,凯是唯一一个肯为自己打抱不平的,为此还和他的父亲吵过一架。他的家族在东方行省根基深厚。 想起这个在原主记忆里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林恩不自觉露出了一抹微笑。 他取出珍藏的信纸和那枚刻著藤蔓与剑纹的家族徽章。提笔,沉吟。 “凯: 我已到达灰岩镇。 这儿的情况嘛……这么说吧,昨晚刚打跑一群长得像人猿成精的魔物。我的“城堡”是间漏风的石屋,领民加起来能凑两个牌局,其中一半人拿的“武器”是你绝对想不到的农具。怎么样,是不是比你那儿有意思多了? 说正经的,我需要帮手。不是普通帮手,是能点石成金……不,点石头成铁的那种。我记得你上次吹牛说网罗了几个“有点本事的老顽固”?借我两三个唄。 一个会看石头的,一个会打铁的,如果还有半个懂草药的就更好了。我知道这要求有点厚脸皮,但你看在我连“人猿”都要亲自对付的份上帮帮忙。 放心,不白借。工资我付双倍,白纸黑字。而且我保证,等你下次来南境“体验生活”时,至少能有把像样的椅子招待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木墩。 你倒霉却乐观的朋友——林恩” 林恩吹乾墨跡,把信和那枚磨得发亮的徽章包在一起。他叫来莱昂:“围墙完工后,派个人去找弗莱明家的凯少爷。把这给他,他会明白的。” “只要送信?”莱昂接过小包。 “他会给我们几个人带回来。”林恩笑了笑。 交代完毕,他独自一人离开喧闹的营地中心,朝东边的山包走去。那里树林遍布,平日少有人至。 春日头正盛,林间只有鸟叫。他走到一处背阴的缓坡后,四下看了看,確实没人。 心念一动,勾连上那虚无的界面。 民意值扣除的感应传来,下一刻,面前空地上,十袋印著不明纹路的灰白色水泥,码放的整整齐齐。 一辆轻便的金属骨架板车和几件崭新的钢镐钢锹,静静立在旁边,在树影斑驳的光线下泛著冷硬的质感。 民意值瞬间回到了解放前,剩下可怜的221点。 林恩走上前,摸了摸水泥袋粗糙的纸面,又试了试手推车灵活的车轮。东西齐了,等会儿叫人过来拉回去就行。 水泥有了,下午就能和莱昂商量,开始调浆砌墙。 林恩已经开始暗暗期待居民们的反应了…… 第9章 水泥 日头爬过树梢,营地里的干活声一阵盖过一阵。 林恩回到营地中心时,莱昂已经带著一队人开始清理那段被破坏的残墙地基了。 见林恩回来,莱昂拍了拍手上的土,大步走过来,言简意賅的说道:“大人,南边那段基槽挖好了,比原计划深半尺。就是废了两把旧镐子。” “老工具不顶用,正常。”林恩点头:“跟我来,给你看批新东西。” 莱昂没多问,跟上林恩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又回到了东边山头那处缓坡。 林恩將那些被掩盖著的兑换品扒拉了出来。 莱昂的脚步顿住了。 饶是他性子沉静,见惯了领主大人时不时拿出点“特別”的玩意儿,但眼前这堆东西的规模大小和……怪异程度,还是让他沉默了足足好一会儿。 那堆灰扑扑的袋子,那几辆结构精巧简单,轮子材质古怪的板车,还有那些光看色泽和锻造纹路就知道绝非普通铁匠能做出来的工具,都静静堆在那里,与周围格格不入。 “这叫水泥。”林恩拍了拍袋子,粉尘微微扬起:“砌墙用的,比石头加黏土堆起来要强。这些板车和工具都是配套的。” 莱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最近那袋水泥上印著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奇怪符號。又伸手握住一把十字镐的木柄,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镐头在阳光下几乎没有瑕疵。 他终於抬起头,看向林恩,问出了憋在心里许久的话: “大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这些东西……还有之前给布雷的弓,那些没见过的肉……它们到底从哪儿来的?” 林恩早料到有此一问。他没直接回答,反而笑了笑,反问道:“莱昂,你觉得咱们现在最缺什么?” “缺人,缺武器,缺工具……都挺缺的。”莱昂回答的很快。 “那如果我说,我有个……朋友,能在我们最需要这些东西的时候,提供一点帮助。”林恩斟酌著用词,目光看向远处的山林: “但他只愿意暗中帮忙,不想被任何人知道,包括我身边的人……你会怎么想?” 莱昂浓眉微蹙,心想:“朋友?什么样的朋友能有这种手笔,又如此神秘?” 他想起那些凭空出现的物资,心里划过“巨龙”,“宫廷魔法师”甚至更荒诞的念头,但最终,他只是重新看向那些水泥和工具。 “我明白了。”他说道,语气恢復了平时的干练。 作为下属,莱昂只用知道,领主大人是在切实的为领民著想,这就足够了。 林恩心里鬆了口气。莱昂的忠诚和务实,再一次让他感到可靠。 他用力拍了下莱昂的肩膀:“明白了就別愣著了。叫人,搬东西。今天下午,我要看到第一段用水泥砌起来的墙基!” “是!” 莱昂转身就去喊人。很快,七八个汉子跟著他小跑过来,看到这堆新傢伙,个个瞪大了眼。 “我的天,这车軲轆……是啥做的?” “这镐头,真亮!” “这袋子里装的啥?麦粉?怎么是灰色的?” 议论声嗡嗡作响,充满了惊奇。 “都別瞎琢磨!”莱昂喝了一声: “这是领主大人弄来的材料和工具!能不能让老婆孩子早点住进有高墙围著的地方,就看它们了!两人一组搬袋子。小心点!你,还有你,试著拉一下这车,找找感觉!” 在莱昂的指挥下,眾人虽满腹好奇,但动作却不慢。崭新的板车载著水泥袋,在並不平坦的地面上依旧显示出惊人的轻便,引来阵阵嘖嘖称奇。 钢镐钢锹更是锋利无比,开挖硬土和清理石块的效率肉眼可见地提升。 水泥的用法,是林恩亲自演示的。就在那段挖好的基槽旁,他让人取来河沙和碎石,按著记忆中大概的比例与水泥粉混合,然后加水搅拌。 水泥粉遇水后,很快变成一种粘稠的浆体。围观的领民们,包括闻讯凑过来的老格姆,都伸长了脖子看著。 “这……这泥浆样子倒是细腻,可这么稀,能粘住石头?”格姆满脸怀疑。毕竟曾经是矿工,他是原镇民里少数懂得点砌石手艺的老人。 “试试就知道了。”林恩也不多解释,用木杴舀起一坨水泥,糊在一块准备好的大石料侧面,然后示意旁边的人將另一块石头压上去,对齐。 动作並不比用传统黏土熟练多少。格姆摇了摇头,只觉得领主大人怕是白费了劲。 然而,小半个时辰后,当林恩让人试著用手去推搡那两块垒在一起的石头时,格姆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纹丝不动! 他不敢置信地上前,先是用手抠了抠石头接缝处那些已经变得硬实的灰白色“泥浆”,发现根本抠不动。他又找了块小石头,用力去敲击接缝。 “鐺,鐺……”发出的是沉闷而结实的声音,不像敲在泥上,倒像敲在石头上。 “这……这……”格姆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猛地抬头看向林恩,又看看那堆灰袋子,脸上写满了震撼: “大人!这东西……神了!它干得太快了,还这么硬!这……这比咱们最好的糯米混泥浆还要厉害十倍!不,百倍!” 老石匠的惊呼,像是投入水面的石头。周围干活的,围观的人们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老格姆都这么说?” “我看看!让我摸摸!” “天吶!要是用这个砌墙,那得多结实?” “领主大人到底从哪弄来的这种宝贝……” 惊嘆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人们从领主大人口中,得知了这种神奇的材料叫做水泥。 再看向那些灰扑扑水泥袋的目光,已经从好奇变成了灼热,转向林恩时,则多了几分近乎敬畏的信服。 能拿出这种闻所未闻的神奇材料,领主大人的手段,果然深不可测…… 莱昂站在人群稍外,默默看著这一切。 他听见了格姆的惊呼,也看到了眾人眼神的变化。他又瞥了一眼那些水泥袋上古怪的符號,想起林恩说的那个所谓的“朋友”。 他依旧想不通,但眼前的效果实实在在。 莱昂摇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转身吼道:“都看明白了?格姆,你带几个人,专门负责搅拌水泥!其他人,把石块清理,搬运的活儿都给我加快!今天太阳落山前,这段墙基必须砌出地面一尺高!” “是!”眾人的应答声格外响亮,干劲前所未有地高涨。 灰白色的水泥,开始一铲铲,一桶桶地应用於残破的围墙。 崭新的工具叮噹作响,高效而有力。营地围墙的建设,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节奏。 林恩站在一旁,看著热火朝天的营地,看著那些因为新工具和新材料而精神焕发的领民,看著民意值悄然间又开始了稳定而显著的增长。 夕阳西下时,一段长约十米,高约一尺,灰白接缝异常显眼的坚固墙基,已经静静地矗立在营地北侧。 莱昂抹了把额头的汗,走到林恩身边,看著那段墙基,认真说道:“大人,有了这些水泥和新工具。明天开始进度还能再快三成。” 林恩点点头:“很好,照这个速度干下去。” …… 夜色渐浓,营地燃起篝火。劳累了一天的人们围坐吃饭,话题几乎都离不开白天那神奇的水泥和那些好用的工具。 人群气氛热烈,对未来似乎也多了一份篤定的期盼。 第10章 赫伯特与雷曼伯爵 灰岩镇围墙的建造工作很快,在水泥的帮助下,没出三天就完成了个七七八八。 人手被腾了出来,除了留下一部分男人做后续的收尾工作,莱昂和布雷他们回到了日常的训练以及狩猎任务中。 这天轮到布雷带猎户队往东边林地探索,寻找新的水源和可能的猎物区域。 日头偏西时,队伍后方一个年轻猎户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脸上带著一丝紧张,眼神中透露著是疑惑和不安。 “头儿,北边……北边来了几个人,看著像逃难的,有大有小。后面……后面好像还有人追!” 布雷脸色一沉,立刻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带著人悄无声息地爬上旁边一处土坡,借著灌木丛朝北望去。 只见那边的林间小道上,四五个人正狼狈不堪地奔逃著。 最显眼的是个头髮花白,背著个陈旧木箱的老人,他被一个年轻汉子半搀扶半拖著,跑得跌跌撞撞。 旁边一个妇人牵著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女孩小脸被嚇的发白,但强撑著咬著嘴唇,没哭出来。 他们衣著不算破烂,但沾满泥污草屑,那木箱和几人身上隱约的药草气味,让布雷皱了皱眉——这不像是普通的流民。 紧接著,十余个穿著统一深灰色制服,手持长剑的士兵从后面追出,他们的动作明显训练有素,几人正呈半包围之势围向老者几人。 为首的是个骑著一匹栗色战马、穿著锁子甲的中年骑士,面容冷峻,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逃亡的老人。 “赫伯特医师。”骑士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林间空地,带著公事公办的冰冷:“不要再跑了,这是夫人的命令,你必须回去。现在停下,免得多受罪。” 老者浑身一颤,回过头,脸上交织著恐惧,疲惫和一种深深的无力:“回去?回去给少爷陪葬吗?那病我这老头子治不好!盖文队长,求你放了我们一家老小吧!” “我没办法。”盖文骑士似是有些无奈,但最终严肃的说道:“夫人要见你。要么你自己走,要么我带你走。” 赫伯特旁边的年轻男子闻言,猛的挡在前者身前,他手里攥著一把镰刀,微微有些发颤的道:“父亲已经尽力了!小少爷的病根本……” “拿下。”盖文仿佛耗尽了耐心,挥了挥手打断道。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 布雷看到这里,知道不能再犹豫了。他示意一个手下回去报信,后者闻言,立刻像山猫一样滑下土坡,借著树林掩护,以最快的速度朝营地狂奔。 布雷从背上缓缓取下复合弓,弯弓搭弦,屏气凝神。下一刻,眼神如同鹰一般锋利…… “叮——!” 碳箭狠狠地没入士兵脚前的泥地里! “什么人!” …… 另一边,送口信的猎户还没到围墙边,就开始扯著嗓子大喊: “报!报!领主大人!北面有一伙人,好像是別的贵族老爷的人,来我们这边抓人了!” 声音很大,第一时间就被正在训练的莱昂听到了,他没做犹豫,將报信的人迅速的带到了林恩面前。 此刻的林恩正蹲在田间观察那些微微冒头的小土豆苗呢,猎户带回来的口信让他简单了解到了情况。 “雷曼伯爵的人?”林恩听完猎户对那骑士制服和士兵装备的描述,脑中飞快地搜索著有限的贵族知识。 南境势力中,以深灰为底色,装备精良的私家武装,很可能是实力强劲的雷曼伯爵麾下。这位伯爵风评不算差,但极为疼爱独子。 “对方有多少人?他们是什么態度?”林恩追问。 “十二三人,带队的骑士性格看起来很冷,他们……好像说著必须要带那个叫赫伯特的老头回去復命。”猎户努力描述著自己的观察。 林恩瞬间抓住了关键。不是財產纠纷,而是医疗事故引发的贵族震怒。那位“赫伯特医师”回去,很可能凶多吉少。 “医生……治病……有了!” 心中一动,林恩有了主意。他立刻吩咐道:“莱昂!点齐所有能动的护卫,带上能用的武器,立刻跟我出发!” 他指了一下那个有些战战兢兢的猎户:“你来给我们带路。” “大人,要起衝突吗?对方听起来不好惹。”莱昂迅速集结人手,沉声问。 “不一定。”林恩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们去调节问题,我想,这次交涉如果成功的话,可以为领民搞一大批物资过来!武器粮食都有的那种!” “对了!骑马去!” 林恩一刻也不敢耽误,他有预感,这次如果交涉成功,不仅仅是物资,灰岩镇甚至有可能收穫一位伯爵的友谊! …… 布雷这会儿可以说是慌的不行,作为平民,平日里他哪里敢和这种贵族的骑士正面叫板。 对方可不是领主大人那种另类的贵族,什么事情都能好好说话的,一个不慎,自己这条小命就得交代在这里。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你的主人再不出现,別怪我不给你们领主留情面!” 盖文骑士此时浓眉皱起,语气已经颇有不耐。 眼前的平民竟然敢攻击自己手下的士兵,这放在別的伯爵手下,早就已经处死。 “领主大人到!” 待林恩赶到时,场面正处於压抑的对峙中。 赫伯特医师一家被围在中间,老人紧紧护著身后的孙女,他的儿子艾丹手持一柄採药锄,与逼近的士兵怒目而视。 那位名叫盖文的骑士队长端坐马上,脸色如岩石般冷硬,但林恩敏锐地注意到,他握韁绳的手並未压向剑柄,而是抬著,示意士兵们保持围困而非立刻动手。 “盖文队长。”林恩策马上前,声音平稳地打破了僵局。 莱昂带著护卫迅速在他身后展开一个鬆散的防御弧线,灰岩镇那面简陋的旗帜被一名护卫高高举起。 盖文队长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来,在林恩的脸上,衣著以及那面陌生的旗帜上停留片刻。 他微微頷首,礼节周全却疏离:“阁下是?” “灰岩镇的领主,林恩·科尔子爵。”林恩先是不著痕跡的瞥了一眼插在地上的碳箭:“首先,我为我部下的鲁莽攻击表示抱歉,这是一个误会。” 顿了顿,林恩继续开口:“其次,我是来跟盖文队长你……或者说跟雷曼伯爵,谈一笔交易的……” 林恩微微笑道。 第11章 抗生素 “交易?” 盖文骑士沉默了片刻,他那张冷峻的脸上见不到丝毫表情,锐利的目光在林恩平静的面容与瘫坐在地上,面色死灰的赫伯特医师之间缓缓移动。 林间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隱约的鸟鸣,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回答。 “什么交易?难道说,您想要这位赫伯特医师?”盖文略显狐疑。 “不不不,这位赫伯特医师说到底是雷曼伯爵领土下的自由民,我无权干涉。” 盖文骑士的好奇让林恩心里有了底。旁边瘫坐著的赫伯特闻言脸色更加黯淡。 林恩顿了顿:“我的交易筹码是:我可以治好小少爷的病。” “!”盖文和赫伯特听到林恩的话,双双瞪大了双眼,前者闻言更是直接开口,语气中充满了质疑: “林恩阁下,您可知您在说什么?” 盖文锐利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林恩: “哪怕您是子爵,也不可这样消遣伯爵大人。你要交易的,可能是伯爵夫人的怒火,和一位父亲濒临绝望的希望。这可不是市场里买卖皮毛。” “正因如此,它才值得一试。”林恩笑道:“不是吗?” “强行带回一位並不能拯救小少爷於水火之中的人,盖文队长你可能不会被责罚……” 林恩向前微微倾身,他的的声音此刻仿佛充满了蛊惑: “但是如果能直接令小少爷的病康復,那么对於盖文队长你来说,这可是大功一件啊!” 林恩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曾在某些古老,不那么正统的典籍里,见过一些关於疑难杂症的偏方记载,与寻常草药路子不同。我兴许可以让小少爷康復,这难道不比纯粹的绝望和追责更有意义?” 林恩见对方沉默,又拋出一句承诺:“我以我的爵位和领地担保,隨你一同前往城堡,亲自向伯爵与夫人说明。若我们的尝试依旧无力回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赫伯特一家,语气加重:“……届时,你再执行夫人的命令,我绝不阻拦,並且灰岩镇会为今日的“误会”作出令伯爵满意的赔偿。我本人——林恩·科尔,也任由伯爵处置。” 这番话,让盖文產生了深深的动摇。它把盖文从完成任务抬到了可能获得大功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林恩给出了亲自出面,承担后果的承诺,並直接了当的说明了所有责任都由他来承担,这极大地降低了盖文个人的风险。 “……好,林恩阁下……不……林恩领主。既然有您的担保,那便按您说的来。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若您只是空口妄言,浪费了时间却无任何成效,那么……” 他的目光扫过林恩身后的护卫和那面简陋的旗帜:“……后果绝非你一个小小的灰岩镇能够承担。” 盖文握著韁绳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两下皮革。他再次看向赫伯特,看到了老医师眼中那混合著恐惧与最后一丝微弱期盼的光芒,隨即吩咐道: “收队!” “妄言?哼!等会儿你就知道什么叫做异世界的“科技结晶”了!” 林恩心头嗤笑一声。隨即他吩咐莱昂和自己一同出发,其余人带著赫伯特的家人先回灰岩镇。 夕阳西下,林恩等人踏上了去往伯爵领的道路…… 马蹄急促,眾人赶在天黑前抵达了雷曼伯爵的城堡。 那是一座敦实的石堡,气氛压抑。盖文引著林恩与赫伯特直奔主厅。 雷曼伯爵和他的夫人已经在大厅等候多时了。 此刻雷曼伯爵面容憔悴,刀刻般的脸上爬满了愁容。伯爵夫人眼睛红肿,看向赫伯特的眼神充满愤怒。 “怎么弄到现在!盖文!”见到盖文,雷曼伯爵的脸色腾一下变的慍怒,不过下一刻,他的目光停留到了一旁的林恩和莱昂上面。 “你们是谁?” “林恩·科尔,灰岩镇领主。” 雷曼伯爵听到这个名字,似乎是回想到了什么:“科尔……我记起来了,是那个被发配过来的子爵吧……”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自己的麻烦事:“林恩阁下,恕我没法招待,这会儿我还有要紧事要办。” “我知道,小少爷的病是吧,我有办法治疗小少爷的病,我就是为这个来的。”林恩不急不缓的道。 “!你说什么?”雷曼伯爵闻言一惊,伯爵夫人也带著诧异和一丝期盼的目光望了过来。 看著林恩镇定自若的脸庞,伯爵脸色沉了下来,他本能的认为对方是在消遣自己,儿子的病领地里的医生没一个能解决的,他凭什么能做到? 但是雷曼又不愿意放弃任何尝试的机会,沉默片刻,伯爵沙哑的声音响起:“你最好真有办法,林恩阁下。” 林恩行礼后直接请求:“请让我先看看小少爷。” 伯爵深深看他一眼,转身带路。 房间內,病榻上的男孩不过七八岁,双颊潮红,呼吸急促艰难,此刻已经是迷迷糊糊的状態了。浓重的药味也掩盖不住他气息的衰弱。 赫伯特颤抖著简述了病情与用过的药方,最后绝望地低下头。伯爵夫人几乎站立不稳。 林恩仔细查看后,鬆了口气。 看症状加上伯爵的描述,应该是衣原体肺炎无疑了,他前世小时候就得过,还有印象。 林恩將手揣进兜,用民意值兑换了一盒阿奇霉素肠溶胶囊,所幸这玩意儿不太贵,只花了他100民意值。 他转身面向伯爵夫妇,语气凝重的说道:“小少爷的肺热邪毒异常顽固,寻常药物已无效。” 伯爵的拳头猛然握紧。 “但是,”林恩话锋一转,从怀中取出一个白色小盒:“我有一剂极为特殊的药物,源自古代炼金术的禁忌传承,材质罕见,我也仅此一份。” 他打开药盒,將里面一板胶囊取出,这个眾人前所未见的怪异物品,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將此药按颗服用。”林恩抠出一颗胶囊,望向雷曼伯爵:“这是我所能提供的最后机会。用,或不用,请速速决断。” 房间內空气凝固。雷曼伯爵死死盯著那奇异药物,又看向气息奄奄的儿子,额角青筋跳动。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终於,他嘶哑地吐出决定:“……用!” 林恩深吸一口气,將两颗胶囊塞入了男孩嘴里,隨即转向伯爵,说道: “平日里给小少爷准备蛋羹,麵条,蔬菜汤等食物,切记辛辣油腻的东西。配合我这个药一天三次服用,每次服用一粒。3-5日自然便会痊癒。” 林恩將药盒递给伯爵,平静道:“药物起效需要时间。接下来几个时辰最为关键。” “接下来就看抗生素的发挥了……”林恩心想。 雷曼伯爵將信將疑的收下药盒,他目光复杂的停在林恩的脸上,伯爵夫人则脱力般靠在丈夫身上,缓缓抽泣著。 夜色完全笼罩了城堡。房间內,只剩下壁炉火光的摇曳,和床上那微弱却牵动人心的呼吸声。 第12章 报酬以及谜团 林恩和莱昂被安排在城堡侧翼一间简朴的房间里休息,门外有伯爵的卫兵值守,说的是保护,其实无非是监视。 林恩对此並不在意,他平躺在坚硬的床板上,脑子里反覆推演著药物的可能会带来的反应,以及不同反应要面对的各种情况。 莱昂则抱著剑,靠著门边的墙壁闭目养神,骑士的警觉刻在了骨子里。 一夜无话,却又格外漫长…… 天刚蒙蒙亮,一阵略显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门外站著的是盖文骑士,他脸上带著一丝欣喜,眼底带著血丝。在看向林恩时,过往的那份冰冷眼神中多了些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林恩阁下,伯爵大人请您过去。” 林恩心头一紧,脸上却不露分毫情绪的问道:“小少爷情况如何?” “……烧退了些。”盖文简短地回答,侧身让出道路:“呼吸听起来没那么急了。” 他没有说更多,但这句话已经让林恩悬著的一颗心放了下来。 “阿奇霉素起效了,至少初步控制住了感染。”林恩心想:“不愧是系统出品,这下安全无忧了……” 再次来到那间充满著药味儿的臥室,房间的气氛却与昨夜截然不同了。 窗帷拉开了一条缝,清冷的晨光照进屋子,驱散了些许阴鬱之气。 雷曼伯爵依旧守在床边,但背脊挺直了些。伯爵夫人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此刻正在小心翼翼地用湿布擦拭儿子额头的薄汗。 二人脸上的憔悴虽然还在,却没了那种濒临崩溃的绝望感。 床上的男孩儿仍在昏睡,但眉头却舒展了不少,原本因为发烧而通红的小脸也回归了正常。 看到林恩进来,雷曼伯爵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深深的看著他,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下一刻,伯爵行了一个標准的贵族礼: “林恩阁下……多谢您对犬子的慷慨相救!” “您客气了,伯爵阁下。”林恩回礼,说道:“药物正在对抗病邪,但过程需要时间。请务必按时按量服药,注意我昨晚说的饮食禁忌。接下来两三天是关键期,若能平稳度过不再反覆,后续便无事了。” “……明白……” 雷曼伯爵沉默片刻,忽然道:“你需要什么回报?只要我能做到的,且不违背国王和法律信条的事情,我都可以答应你。” “终於来了……”林恩眼里闪过一道精光。 他表情不变,摇了摇头:“伯爵大人,我並非为了刻意索求回报而来,最初只是不忍见赫伯特医师一家无辜蒙难。不过……” 林恩语气一转:“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能借我一点物资。” 林恩將“借”字加重了语气。 “详细说说。” “第一,是粮食。”林恩语气沉重:“灰岩镇地瘠民贫,新垦的田地尚未收穫。我虽竭力维持,但仓库日渐空虚。我无法坐视领民挨饿。因此,斗胆向您请求一批粮食,无需精米细面,能果腹的杂粮即可,数量……大约够50人支撑一个月即可。” “50人的粮食……”伯爵沉吟,这要求在他承受范围內,且理由正当。 “第二,是武器。”林恩继续道,这次他的神色更加严肃:“就在几日前,我的小镇曾遭受小股魔物夜袭。我们虽侥倖击退,但也暴露出领民几乎毫无武装,仅凭农具木棍御敌的窘境。为防患於未然,我急需一批最基本的武器武装青壮。” 林恩犹豫了一下,说道:“不需要精良的刀剑,哪怕只是二十支长矛,十把猎弓,配上部分箭矢也可以。最起码可以让我的领民有一定的自保之力。” “魔物袭扰?”雷曼伯爵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浮现出清晰的困惑,“在灰岩镇?具体在什么时候,规模如何?” “就在四五天前,午夜时分。约有十余只魔物袭击了镇子,但被我们依託矮墙击退了。”林恩描述著,仔细观察伯爵的反应。 伯爵的困惑更浓了,他缓缓摇头,语气非常肯定:“这倒奇怪了。我的领地今年异常平静,边界巡逻队回报皆是寻常野兽踪跡,绝无成规模魔物活动的跡象。西南荒原方向歷来不太平,但如此明確袭扰人类聚居点……近半年都未曾听闻。”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林恩阁下,你確认是魔物?不是野兽?” “是的伯爵大人,我很確定,魔物外形和死后化为黑灰的特徵,绝非野兽。”林恩肯定道,心头的疑云却因伯爵的话而骤然加重。 雷曼伯爵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他,伯爵领比灰岩镇大了不只一点,今年却没有被成群魔物袭击过,反观灰岩镇那一亩三分地,自己刚到不久,就上演了“魔物攻城”的戏码。 这很不对劲! “若是如此,你那批武器请求,我答应了。”伯爵听闻是魔物作乱,態度更爽快了些: “我会让盖文调拨一批制式长矛和库存的猎弓给你。粮草一併配齐。你救了我儿子,这些物资算不得什么。”他顿了顿,目光深远: “不过,魔物之事颇为蹊蹺。你回去后,需多加警惕,加强侦察。” “我明白。多谢伯爵大人!”林恩郑重行礼,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短期的粮草和武器,总算是解决了…… 离开城堡时,林恩的马后多了两辆满载的马车。一辆装著结实的麻袋,里面是黝黑饱满的小麦和豆子,这足够让灰岩镇度过最艰难的时期。 另一辆车则用油布盖著,下面整齐綑扎著三十支寒光闪闪的铁头长矛,十五把保养不错的硬木猎弓,以及数捆箭矢。 盖文骑士亲自送他到吊桥边,態度比来时客气了许多:“林恩阁下,物资清单已交接清楚。路上小心。” “有劳盖文队长。”林恩拱手,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屹立在晨光中的坚实城堡。 此行收穫远超预期,不仅解决了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机,还意外获得了一个关於魔物的重要情报。 他必须儘快赶回去。有了这些物资,围墙可以建得更快,民心的凝聚將更有底气。 同时,魔物为何盯上灰岩镇的谜团,也必须开始调查了。 或许,该让布雷的猎户队,往更远的西边荒原和南边边境探一探了…… 第13章 异界医学指南(求追读!) 一晃好几天过去了,灰岩镇的模样,已经和林恩刚到这里了大不相同。 林恩大大的伸了个懒腰,从柔软的被窝里钻了出来。 之前那个跟棺材盖似的硬木板床已经被他淘汰了,在上次从雷曼伯爵那里带回来一批物资,然后大大的收割了一波民意值后,林恩第一时间就是把床给换了。 没办法,实在睡的难受,晚上睡不好,白天怎么能好好思考规划,带领自己的领民“奔小康”呢? 林恩站在自己石屋的窗前,晨曦的风伴著泥土的湿润气味儿,钻入了鼻腔。 营地的房子已经不再像刚来时破败,几栋规整的木头框架立了起来,顶上有的铺著新砍的树皮,有的甚至盖上了从废墟里清出来的旧瓦,虽然依旧简陋,但好歹有了“房子”的样子。 空地上堆著新运来的石料和木材,两个老人正慢悠悠地用新打造的锯子处理木料,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远处,格姆领著几个妇人在土豆田边除草,嫩绿的苗垄看著就让人心里踏实。 “养成系就是爽啊……”林恩笑著打趣了一句。 此时他手里正拿著一本薄薄的,用粗糙但结实的本地纸张订成的新册子,墨跡还未全乾。 册子封皮上是他亲手用这个世界的通用语写下的名字:《常见病痛简易应对与草药初识》。 这册子的內容,来源於他几天前用200点民意值兑换的一本【实用基础医疗指南(图解版)】。 他花了几个晚上的时间,对照著那些图解,结合自己前世有限的常识和赫伯特曾提及的本地草药名称,用这里的文字重新编写,简化和適配。 刪去了手术,复杂器械等目前绝无可能实现的內容。重点保留了外伤清洁包扎,骨折固定,发热腹泻等常见病症的简单处理。 他还找了十几种本地可能找的到的,常用草药的手绘图案和简要用途。相当於做了一次艰难的“翻译”和“本土化”。 “医疗手册也算是简单完成了,该去找赫伯特了。” 林恩拿著这本还带著墨香的“译作”,又揣上一个小布包,走向镇子东头那间特意清理出来的、採光最好的石屋。 那里现在是赫伯特医师临时的家和未来的灰岩镇医馆。 屋里,草药味扑鼻。 此刻的老医师赫伯特正对著墙角几个空了大半的草药袋子发呆,脸上早已没了当初在伯爵城堡时的惊惶,却多了一丝落寞。 儿子艾丹在一旁沉默著用力的捣著药杵。 “赫伯特医师。”林恩敲了敲门框。 赫伯特回过神来,见是林恩,连忙起身,习惯性地想弯腰行礼:“领主大人……” “坐,坐下说。”林恩摆摆手,自己拉过一张木凳坐下,將手里那本手抄册子和布包,放到了桌上。 赫伯特的目光不由得被那本陌生的册子吸引。册子样式普通,但装订很整齐,封面上那几个熟悉的字体组成的通用语標题,让他心头微微一跳。 “这几天在灰岩镇安顿下来了,可还缺什么?”林恩先问。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不缺,什么都不缺了。有屋子,有吃的,不用担心安全。”赫伯特连忙说,语气感激,但眼神里的空落还是藏不住。 “只是……閒下来,看著这几样粗浅草药,想起自己这点微末本事,实在愧对大人收留。” 林恩点点头,表示理解。 伯爵府神奇的抗生素给他的衝击力太大,赫伯特这几天不只一次问过自己,那古代炼金术与禁忌传承的医学知识。 林恩拿起那本册子,递过去:“看看这个。” 赫伯特双手在衣服上仔细擦了擦,才恭敬地接过。翻开第一页,他的眼睛就挪不开了。 册子里是工整的手抄文字,用的是他熟悉的语言,讲述的却是他从未如此系统化接触过的內容: “伤口清洁之要,首重“洁净”。煮水放温,以洁净棉布蘸水,由內向外拭洗伤口,勿用河水或唾液……” 旁边还用简单的线条,画出了清洗方向的示意图。 他快速翻看,呼吸渐渐粗重。 后面有如何用木板,布条固定疑似断骨的方法图。有区分普通发热与危险热症的要点。有如何挖坑处理病人排泄物以防“病毒”传播的提醒。 更有十几页精心绘製、旁边標註了名称和主要效用的植物图案——其中几种他一眼就认得,是路边常见的野草,他从未想过它们可以那样使用。 还有几种图案,他似曾相识,却想不起名字和用途,图案旁边简短的描述,仿佛为他推开了一扇新窗。 “这……这……”赫伯特的手开始发抖,他抬起头,看向林恩,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和求知若渴的光芒: “大人!这书……这书中所载,看似朴实无华,却……却句句切中要害!这绘图之法,更是將手法要点一目了然!不知……不知这是哪位大医师的心血?我能否有幸拜读原著?” 他下意识地认为,这手抄本必然来自一部更为浩瀚精深的医学典籍。 “原著书籍早已丟失,著作者也不知是哪位前辈。”林恩回答道:“这是我……很早之前看过的古书,或许对你有用,便凭藉记忆抄录了下来。” “有用!太有用了!”赫伯特激动得声音发颤,紧紧抱著册子: “大人,有了这本书,我的医术造诣定能更进一步,届时,可以救更多的人了!” 看著父亲如此激动,艾丹也忍不住凑过来看,隨即也被那些清晰直观的图示吸引住了。 林恩笑了笑,又打开那个小布包,露出里面一个密封的奇特小瓶和几片银亮亮的,嵌著胶囊的药板。这两样东西的材质和形態,与屋內一切粗糙原始的物件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这?!这是!上次伯爵府用过的……”赫伯特的注意力被瞬间吸引,惊疑不定地看著那些绝对不属於这个世界的造物。 林恩拿出来的,正是生理盐水和阿莫西林胶囊。 “不要多问来处,我给你讲解这些东西怎么使用。” 他仔细说明了胶囊的用法和剂量,以及生理盐水必须在清洁环境下才能开封使用的禁忌。 赫伯特听得魂不守舍,一会儿看看那仿佛艺术品的胶囊,一会儿又死死盯著那本手抄册子。 他感觉自己半辈子建立的医学认知正在被剧烈地冲刷和重塑。 既有打开新天地的狂喜,又有面对未知造物的敬畏与惶恐。 这是很正常的现象,异世界匱乏的医学知识在21世纪医学家的智慧面前属实是有点不够打的…… “这些东西,我都交给你。”林恩將胶囊板和生理盐水推到他面前,语气郑重: “册子里的知识,你要完全学会,还要想办法教给艾丹,將来也可以挑选心地善良,手脚稳重的孩子传授。” 赫伯特浑身一震,看著桌上的册子和奇药,又看看林恩信任的目光,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涌遍全身。 他拉著儿子艾丹,后退两步,这一次,他以无比庄重的姿態,向林恩深深鞠躬。 “定然不负领主大人所望!” …… 林恩几乎是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出赫伯特家的。 在他將这些兑换的东西交给赫伯特时,对方直接给到了林恩整整100的民意值! “开心~这也算是有了“死忠粉”了吧……”林恩心头愉悦,止不住的想著。 就在这时,远处小跑过来两个身影,林恩仔细看去,是玛莎和赫伯特的小孙女爱丽莎。 两人呆呆地在林恩身前站定,玛莎扬起红扑扑的脸蛋,手里紧紧抱著她那本越来越厚的工分记录册,急切的道: “领主大人,可……可找到您啦!工分!工分出问题啦!” 第14章 从现在开始发钱了 “问题?什么问题?”林恩问道,心里大致有了猜测。 “是工分发太多了呀!”玛莎把册子翻开,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正”字和名字说道: “您看,布雷大叔,负责砌墙的梅森,那个铁匠学徒罗德。还有田里干活的人……工分都快记不下了!” “现在好多人干完活就围著我问,这工分记这么多,到底能干嘛?光记著,又不能吃又不能穿,有人都开始偷懒了!布雷大叔还问这工分不知道能不能换条猎物的大腿什么的……” 玛莎小嘴叭叭地说了个痛快,小脸上又是发愁又是无奈。 林恩听完,脸上却露出了一丝预料之中的笑意。他接过玛莎的册子,掂了掂它的分量。 工分太多?没地方用?这是好事儿啊! 以前是买不起,消费水平不够,现在是“钱”没地方花了。 这就意味著生產力上来了,领民需要更多的“情绪价值”了。 林恩掂著手里的工分册,这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他想起穿越前那些经济学里枯燥的名词:什么生產力,剩余价值,消费需求,內部流通……以前觉得离自己很远,现在不就活生生摆在眼前吗? 围墙靠水泥飞快立起来了,新工具让开垦和採集效率倍增,狩猎队有了更稳定的收穫,训练民兵的计划也开始了。 仓库里面是越堆越多的粮食和堆在角落的皮毛,地面上是开始慢慢拔地而起的铁匠铺和木工小屋…… “玛莎,去,去叫所有在镇子上的人到广场集合。”林恩合上册子,眼神明亮。 “好的领主大人!”玛莎咻的跑远了。 …… 林恩背手,站在广场中央。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或尚显陌生的面孔,他扬了扬手中的工分册: “各位,叫大家过来是向大家宣布个事情。” “咱们的工分,记满了册子!现在出现了问题!”他开门见山,声音清晰有力:“有人说,工分不能吃不能穿,记了白记。有人说,干多干少反正都吃一样的大锅饭,没劲头。” 下面响起一片嗡嗡的赞同声,尤其是布雷,重重地点了点头。 “今天我在这里跟大家说一下,这不是问题,这反而咱们灰岩镇的大好事!” 林恩话锋一转,语气振奋:“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的墙结实了,地开垦出来了,猎物打到了!说明咱们每个人干的活,除了养活自己,还有了富裕!” 人群安静下来,仔细琢磨著领主的话。 “所以现在我宣布:”林恩环视眾人,说道: “第一:以后的大锅饭取消,改为自己做饭。” 人群传来一阵骚动,林恩压了压手掌,示意眾人安静: “第二,想吃肉,想用油,想给孩子多煮个鸡蛋,想给家人做套新衣服,怎么办?”林恩说道: “用你们的工分,来换!镇里成立公库,就在东头那间新整理出来的石头房子里。里面会有盐,糖,风乾的肉条,醃好的禽蛋,灯油,麻布,针线,甚至更好的农具!以后还可能有时鲜的果子,罕见的调料!” 这下,人们纷纷明白了林恩的意思。这无非就是以后不用工分换大锅饭里的“几勺肉汤”,而变成去共库里换取自己需要的,喜欢的东西。 人群有些激动。这些具体的东西,比任何口號都更有诱惑力。 布雷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仿佛已经闻到了用自己的工分换来的一大罐盐和蜂蜜烤肉的香气。 “第三,”林恩提高了声音,压下喧譁:“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从今日起,干活不再获得工分,而是直接用曙光幣发放等价酬劳。工分也可以直接兑换曙光幣!” 曙光幣三个字一出,人群瞬间安静了许多,许多人脸上露出了茫然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规矩就是:1个工分,等价於1枚曙光铜幣! 10个工分就是10枚铜幣,100个工分,可以兑换1枚曙光银幣!” 他给出了一个简单粗暴但易於理解的匯率:“公库里的货物,也会同时標出工分数和折算的曙光幣价格!” “任何人,任何时候,只要拿著你的工分记录,经过玛莎核算確认,就可以来找莱昂,按照这个比例,无条件兑换成实实在在的曙光幣!这些钱,你们可以攒著,可以带走,可以在任何可以用曙光幣的地方花!” 人群彻底沸腾了! 工分不仅能换实实在在的物资,还能变成硬邦邦,响噹噹的王国钱幣! 布雷眼睛睁得滴溜圆儿,开始掰著手指头算自己那堆“正”字能换多少铜子,乔尔激动得鬍鬚直抖,他识得几个字,更明白这“通用货幣”的非凡意义。 连最普通的农妇都在交头接耳,盘算著攒够工分是不是能给女儿换几枚小小的银幣做嫁妆底子。 “安静!”林恩抬手压了压,“共库需要个心细手稳,算帐清楚的人来管理。”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最后落在一个安静站在角落,之前帮忙缝补衣物总是把线头理得整整齐齐的年轻女孩身上: “艾达。以后,你协助玛莎,负责公库。什么东西定价多少工分,多少钱,你和玛莎,老格姆商量著擬个章程,报给我看。能做到吗?” 被点名的女孩嚇了一跳,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惊讶和不確定。 她是和乔尔一批的流民,父母都没了,平时话不多,但做事有条理,还会一点基本的读写,林恩一眼选中了她。 艾达的脸一下子红了,在周围人羡慕惊讶的目光中,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瘦弱的脊背,用力点头,声音虽轻但异常坚定:“能!领主大人,我能做好!” 新的规矩很快讲完,人们陆续散去,各自干活。 夕阳西下,给灰岩镇镀上了金边。 人们聚在一起,热烈地討论著,计算著。每一个“正”字此刻在他们眼中都闪烁著铜幣或银幣的光芒。 …… 改革的第一步跨出去了,虽说才刚刚起步,但林恩知道: “营地”正在逐渐向著“领地”的方向迈去。 第15章 黑暗中的低语 曙光帝国南境,某个城堡內。 火把在石廊里照耀出摇晃的影子。 男人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声音被刻意放得很轻。这条通往地下的密道他已经走了七年,每一次都觉得墙上的湿气更重了些。 推开尽头那扇没有標记的铁门,光线变得更加昏暗。 房间是圆形的,不大。墙上没有窗,只在东南角砌了个壁炉,炉火安静地烧著,把空气烤出一种乾燥的木头味。 炉光照不到房间中央,那里摆著一张宽大的铁木桌,桌面空荡,只摊开一张羊皮地图。 地图的右下角,有一块用笔圈出来的区域,上面赫然写著——灰岩镇。 男人在桌前五步外站定,低下头。 “大人。” 声音在寂静的石室里带出轻微的回音。 桌后的阴影动了动。那是个坐在高背椅里的人,披著深灰色的羊毛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頜。 “说。” 一个字,声音不高,平淡无波,却让男人脊背下意识挺得更直。 “灰岩镇那边……没成。”他语速很快,像是要儘快把坏消息吐出来:“我们按计划引了两次魔物过去。第一次他们硬扛下来了。第二次去的时候,他们有了围墙。” “围墙?” “是。砌得很快,用的料子没见过,灰白色的,干透了硬得像铁……还有个猎户,箭射得很准,用的弓……很奇怪。” 斗篷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呼气,像是笑,又不像。 “林恩·科尔……”那个声音念出这个名字,平淡得像在念地图上的一个標註:“他父亲死的时候,他还在王都的酒馆里跟人赌骰子。现在倒学会砌墙了。” 男人不敢接话。 “奇怪的弓……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把属下从未见过的古怪样式的弓。”男人斟酌了一下,回答道:“那弓射程很远,威力也很大,普通魔物核心扛不住一下……它甚至可以连发,疑似炼金科技產物。” “哼!”那个声音似乎有些不满:“我可不记得科尔家有什么炼金术士。” 男人闻言身子一颤,头埋的更低了。 “还有別的吗?” “暂时没有。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那里现在看得紧。但粮食和武器应该不缺,雷曼伯爵前阵子给了他一笔。” “雷曼……”斗篷下的人沉吟片刻,“他们怎么跟雷曼產生交集的?” “查过了,是因为林恩救治了雷曼伯爵的小儿子的病。” “有意思……炼金產物,还有医术?林恩·科尔……” 斗篷下的人停顿了一下:“雷曼那老傢伙,总喜欢做些多余的事。不过没关係,不影响大局。” 男人等了等,见没有新的指示,试探著开口:“大人,接下来……还要继续吗?” “继续。”回答得没有犹豫:“这次用『血引粉』,剂量加三成。把魔物数量翻倍,分两波去,隔三天一去。” 男人喉咙动了动:“血引粉动静太大,可能会留下痕跡……” “那就做成意外。”斗篷下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冷峻:“南境每年被魔物衝垮的村子不止一个,多它一个不稀奇。” “……是。” “还有,”那声音顿了顿:“找几个信得过的人,去边境散点消息。就说灰岩镇下面可能有老科尔当年藏的东西,值钱的东西。让那些鬣狗去闻闻。” 男人立刻明白了意思:“属下明白。” “去吧。” 男人躬身,倒退著离开房间,铁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石室里重归寂静。 壁炉里的火噼啪的跳动了一下。 坐在高背椅里的人缓缓起身,斗篷垂落,露出下面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便服。他走到桌边,手指划过地图上灰岩镇的位置,停留了很久。 隨后他转身,走向房间另一侧。 那里看起来只是一面普通的石墙,砌得严丝合缝。他伸手,在墙面上某处按了三次。 石墙无声地向內滑开半尺,露出后面向下的阶梯。 阶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嵌著发光的苔蘚,幽绿色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 空气骤然变冷,带著一股陈年的、像是铁锈和湿土混合的气味。 他顺著阶梯向下走去,阶梯盘旋,深得仿佛没有尽头。脚步声被石壁吸收,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越往下,那股气味越浓,还混进了別的什么,像是腐败的植物,又像是某种古老的香料。 待走到底部,出现了一个更小的石室,圆形的石室內,没有任何的装饰。 石室地面中央刻著一个复杂的法阵,线条深深刻进石头里,沟槽中残留著暗红色的,早已乾涸的痕跡。 法阵的正上方,石室顶並非封闭,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通向地心。 他在法阵边缘停下。 先前在上面房间里那种掌控一切的气息,此刻荡然无存。他的背依旧挺直,但肩膀微微前倾,头颅低垂,整个姿態透出一种下位者的恭敬。 他单膝跪了下来。 “主上。” 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的石室里几乎听不见。 “灰岩镇……尚未清除。” “目標表现出……异常。已加派魔物,並用血引粉强化。同时散播谣言,引其他人前往骚扰。”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像是怕说错什么。 说完后,他维持著跪姿,一动不动。 石室里只有幽绿苔蘚光芒在缓缓晃动。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就在他开始觉得膝盖下的石头寒意渗入骨髓时,一个声音好似凭空响起: “异……常……” 那声音冰冷,有股粘稠感,带著一种万古沉积般的重量。 仅仅两个字,就让男人的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继……续……观……察……” 那声音继续渗入,断断续续。 “勿……要……惊……动……”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石室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那恐怖的存在感如潮水般退去。 男人依旧跪著,直到確认那令人战慄的压力彻底消失,才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额头上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最后看了一眼地面那暗红色的法阵,和上方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隨后转身离开。 回到上面的房间时,壁炉里的火已经弱了很多,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 他走到桌边,没有坐下,只是看著地图上那个被圈出来的名字。 “灰岩镇……” 第16章 访客 马蹄铁磕在硬实的地面上,发出一下一下的脆响。 加文·霍斯曼勒住韁绳,后头的侍从差点撞上。 他盯著脚下,马蹄下不是预想中的烂泥路,是条压得实实的土路,两边还挖了浅沟。雨水大概就这么顺沟著流走了。 老管家在他后头咳了一声,没说话。 灰岩镇的围墙是早就看见了。 灰白色的,又高又直。它立在这片荒原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像个巨大的石碑。 加文走近了些,再仔细看了看,围墙的接缝淡得几乎瞧不见。 加文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冰冰凉凉的,硬得硌手,表面有些粗糲,但整体平得像块磨刀石。 哪怕让他过来“瞧一瞧”的卡尔伯爵早就跟他提到过这里的特殊围墙,真见到的时候,他也是有点震惊的。 “果然是炼金造物吗……”加文心想。 灰岩镇开门的是个疤脸男人,穿著打补丁的旧皮甲,眼神扫过来,在他们佩剑和纹章上停了一瞬。说道: “等著。”话丟下,人便缩回去了。 加文脸上有点掛不住。他好歹是个正牌子爵,铁石堡三代主人。身后举旗的侍从脖子都气红了。 护卫队长反倒往前凑了半步,手一直没离开剑柄:“大人,”他声音压得极低:“墙头……有很多人……” 果然,影影绰绰的,几个脑袋在垛口后面动。 门再开时,敞开了不少。里头的情景也跟著漏了出来。 加文第一眼先看见空地上二三十个人,排成歪歪扭扭的两排,手里攥著长矛,正跟著前头一个表情严肃的男人的口令,一下一下往前捅。动作生硬,但没人偷懒,吼出来的號子声音洪亮有力。 这……是民兵?看起来像是在操练? 他眼皮跳了跳,把马韁递给迎上来的一个半大的孩子,整了整綬带,走了进去。 路的確修过,虽然还是土路,但地势很平坦。几栋半成的木屋架子支在旁边,木头是新砍的,还带著树皮,地上刨花一堆一堆。 空气里有股锯末味,混著一点……像是燉煮什么东西的、勾人的香气。 “真是活见鬼了……这真是新生的领地?!”老管家在一旁小声嘀咕了一句。 怪就怪在这里。照理说,这种刚凑起来的流民窝子,应该空气都是臭的,由粪便,汗餿,还有那种挤在一块等死的霉味混合在一起。 可这儿……加文悄悄吸了吸鼻子,除了土木和食物味儿,竟没太多別的。 他甚至瞧见远处墙角搭了个草棚子,棚子边挖了个深坑,坑边撒著层灰白色的粉末。 “那是石灰。” 声音从旁边传来。加文扭头,看见那个疤脸男人不知何时跟了上来,脸上似乎是有一丝得意:“领主大人让撒的,防病。” 加文嗯了一声,没接话。心里那点不適感又多了一些:“防病?饭都吃不饱的时候,谁有閒心管这个?” 穿过半个镇子,那叮叮噹噹的打铁声越来越响。 铁匠棚就在领主石屋的斜对面,敞著,一眼能望到底。 炉子烧得正旺,火苗子舔著炉口。一个精瘦的年轻人,赤著上身,汗水把后背都打湿了,此刻他正抡锤砸著一块红铁。 锤子起落,声音沉实,每一下都像是砸进硬木头里,闷闷地响。 让加文脚步顿住的,不是那年轻人的力气,是他手里的工具。 那锤子……样式古怪,一头平,另一头弯弯地翘起来,像羊角。年轻人时不时用那“羊角”勾住烧红的铁块,一別,一扭,铁块就听话地转个方向。 旁边木墩子上,还摊著几样东西:一把铁钳,钳口咬合得严丝合缝。几把大小不一的……像是扳手一样的东西,可那玩意儿榫头做得极其规整。甚至还有一把小手锯,锯条薄得发亮,齿尖密密麻麻。 没有一件,是他平日里在自家领地或市集上见过的样式。每一样东西都设计的仿佛刚好“恰到好处”。 加文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乾。他瞥了一眼自己的护卫队长,后者此刻正死死盯著那把羊角锤,嘴角绷得紧紧的。 “这边请。”疤脸男人引著他们走向石屋。 石屋门开著,里头光线昏暗。 加文在门口略停了停,让眼睛適应。然后他看见了林恩·科尔。 眼前的年轻人坐在一张粗木桌子后面,正低头看著一张鞣製过的皮子,上面画著些线条。他穿得比那铁匠学徒强不了多少,粗麻布旧衣裳,整个人看上去完全不像个贵族。 对方看起来很年轻,甚至还有点未褪尽的青涩气。但那双眼睛扫过来时,加文心里驀地空了一下——太平静了。那眼神像一潭深水,里面没有加文预想的討好,惶恐,或者强撑的傲慢,什么都没有,就是平静地看过来。 “加文子爵,”林恩放下皮子,站起身打著招呼:“没想到您会来。路上辛苦了。” 话说的很客气,表情也是洋溢著笑脸,这更加让加文看不透了。 加文准备好的那套:“听闻阁下履新特来拜会,若有什么难处我铁石堡或许可略尽绵力”的说辞,突然就卡在嗓子眼里,吐出来不是,咽下去也不是。 他勉强扯出个笑:“林恩领主客气了。我们既是邻居,理应多走动走动。” 宾主落座,一个看上去有点呆呆的小女僕拎著个陶罐过来,给加文倒了碗水,隨后又退了出去。 “灰岩镇初建,百废待兴,没什么好招待的。”林恩把碗推过来:“粗茶淡饭,加文阁下不要见怪。” 话音刚落,小女僕又端了个木托盘进来。几个粗陶碗放在上面,里面盛著东西:一碗浓稠的看不出原料的糊糊,顏色灰绿。几块黑褐色的硬邦邦的麦饼。还有一小碟深棕色的,看起来像黏糊糊的酱一样的东西。 “麻烦你了,玛莎。” “没事儿没事儿,领主大人。”小女僕笑嘻嘻的道了一句,又蹦蹦跳跳的去到房间一角站著了。 有些诧异的瞥了一眼这个有点冒失的女僕,加文把目光放到了端来的食物上面。 东西確实粗淡。加文心里那点被压制下去的优越感,又悄悄冒出个头。 他维持著礼仪,拿起一块麦饼。犹豫了一下,蘸了点那棕色的酱,送进嘴里。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一股极其浓郁且醇厚的坚果香气,在他舌尖翻涌。粗糙的麦饼被这酱一衬,反而成了绝佳的衬托,让那香气更加凸出。 他又喝了一口那碗糊糊,眼神再次亮起,下一刻,又马不停蹄的抿了一口水。 三种东西,三种全新口味。 “这些东西……?都是什么?”加文尽力维持住表情,但还是抑制不住好的问了出来。 林恩笑了笑:“都是灰岩镇的特產。” 他才不会告诉加文,这其实就是花生酱,加了鸡精的汤和雪碧。 “铁石堡今年春耕,还顺当么?”林恩问道,语气像在聊天气:“我前些日子看北边过来的鸟群,比往年早了些。想著会不会是更北的地方,化雪早了,或者……有什么別的动静。” 加文心里猛地一咯噔。鸟群?化雪?他怎么会留意这个? 而且,这话里是不是还藏著別的什么意思? “托您的福,还算顺当。”加文谨慎地回答,心思已经完全不在食物上了。他忽然意识到,从进门到现在,节奏一直握在这个年轻的流放子爵手里。 这顿饭,这地方,这个人……没有一样,和他来之前想的一样,儘管来之前他有准备…… 离开的时候,太阳已经快下山。 加文骑在马上,走了很久,没人说话。直到灰岩镇彻底消失在暮色里,老管家才驱马凑近些,声音乾涩: “大人……” “我知道。”加文打断他,声音有些疲惫。 他当然知道老管家想说些什么,今天所见的一切,都让他感觉到了:灰岩镇並不是什么隨手可捏的软柿子。 “得快些把这些见闻告诉卡尔伯爵了……” 第17章 偷窃与应对 马车驶离灰岩镇已有一里多地,加文·霍斯曼子爵依旧沉著脸,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著车窗框。 那堵墙,那些工具,那顿饭的味道……和那印象最深的林恩本人,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浑浊的泥浆,理不出头绪。 就在这时,车窗被敲响了,是他那护卫队长。 “大人,”队长策马与车窗並行,声音压得很低,脸色有些发白:“有件事……得向您稟报。” 加文眉头拧紧,一股没来由的烦躁涌上来:“说。” “我们离开前……我手下有个蠢货,手脚不乾净。”护卫队长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从那镇子田埂边,一个没上锁的木桶里……顺走了一小袋东西。” “什么?”加文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是一种灰白色的细晶,像盐,又像沙子,就堆在田边当肥料用。”护卫队长越说声音越虚,“那小子觉得稀奇,就……” “就偷回来了?!现在东西在哪儿?!”加文的声音陡然拔高,惊得拉车的马都嘶鸣了一声。 他猛地推开车窗,半个身子探出去,朝护卫队长看去。 “在……在我这儿……”护卫队长慌忙从马鞍旁解下一个小袋子,递了过去。 加文一把夺过,入手是从未见过的材质。里面正是大半袋灰白晶体。 打开袋口,他拈起一点,指尖传来的是一种乾燥陌生的触感。联想到灰岩镇一切的不合常理,这袋未知的东西在他眼里瞬间变成了烫手的山芋。 恐惧,后怕,隨后便是冲天暴怒。 “蠢货!一群没长脑子的蠢货!”加文猛地將袋子砸在护卫队长的胸甲上,未知的晶体溅出来了些:“我让你们多看,多听!谁让你们动手的?!谁给你们的胆子?!” “啪!” 一巴掌直接扇到了护卫队长脸上,加文气得浑身发抖,指著灰岩镇的方向:“那是个什么地方你看不出来吗?那林恩·科尔是个善茬吗?这东西你也敢拿?!你是怕我们死得不够快,不够显眼?!” 护卫队长半边脸被扇得通红,他不敢去揉,囁嚅道:“属下……属下只是想,这东西古怪,拿回来给大人您过目……” “过目?你这是在给我找麻烦!”加文压低声音,但其中的狠厉几乎要滴出来:“听著,回去之后,那个动手的傢伙,给我抽二十鞭,关进地窖!你,扣半年餉!” 加文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现在怎么办?送回去?等於承认盗窃,打草惊蛇。扔掉?万一这东西真有古怪…… 唯一的生路,只剩下一条。把麻烦和决定权,一起交给上面的人。 他阴沉著脸,对护卫队长咬牙道:“管好所有人的嘴!这件事,从未发生过。这袋东西……”他嫌恶地看了一眼那袋子:“我会亲自处理。你们若再敢自作主张……就自己跳进南境的裂谷里去!” …… 灰岩镇內。 老格姆提著个空木桶,慌慌张张地找到了正在查看打井进度的林恩。 “大人!大人不好了!”这位老矿工脸上皱纹挤作一团:“您上次给我们的那个化肥,数量少了一袋!” 格姆对那个东西是记忆犹新的,领主大人曾一本正经的跟他们说过,化肥是庄稼的催生剂,说什么用了后可以提升作物產量,让粮食长的更好等等。 林恩神色一凝:“確定?不是用掉了?” “肯定不是!”格姆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桶里的化肥数量是我早上才清点过的,现在少了一袋,木桶还被人打开过,平时手下的人取用都是会告诉我的!” 林恩立刻让格姆带路。到了存放化肥的地方,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散落的粉末,目光扫过地面隱约的陌生靴印,这不是镇里人常穿的草鞋的印子。 莱昂和布雷很快被叫来。 “应该是外来的人的脚印,靴底花纹较新,码数偏大,应该是成年男子。” 布雷仔细勘察后得出结论,脸色不好看:“就在今天,很可能就是我们接待客人的时候。” 莱昂握紧了剑柄,声音低沉:“是那个加文子爵的人?” “可能性很大。”林恩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眼神里没了平时的温和,变得锐利而冷静:“但他们不偷粮食,不偷工具,偏偏偷这种他们根本不认识,对我们却至关重要的肥料……” 他顿了顿,看向莱昂:“有两种可能。第一,他们纯粹出於好奇,觉得这东西稀奇。第二……” 林恩缓缓吐出一口气,说出了让莱昂和布雷心头一沉的话: “第二,他们来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什么邻里问候。他们是带著某种“任务”来的……” 林恩自己是完全不觉得,对方是抱著善意来访的。 自己一个被发配的小领主,没有什么价值,值得一位子爵亲自拜访,至少在发展起来之前没有。 回想起刚来这边,灰岩镇莫名的魔物袭击,雷曼伯爵说的那些话…… 一种淡淡的危机感悄然爬上心头。 晚风吹过田埂,带著凉意。远处,灰白色的围墙静静矗立,这是第一次,让林恩感觉它挡住的可能不只是荒原的风沙和魔物。 林恩转向布雷说道:“猎队从明日起调整路线。不仅要防著西边的魔物,更要留意所有通往灰岩镇的道路,山坳,水源地,寻找任何不属於我们的人留下来的痕跡。” 布雷重重点头,疤脸上的神色肃穆:“明白。” “至於围墙……”林恩抬头,审视著那道灰白色的水泥墙体: “格姆,清点石料和木材。明天一早,先在围墙四角,给我垒起四座哨塔底座。” 林恩语速加快,思路清晰:“塔顶要能容纳至少两人,有遮风挡雨的简单顶棚。” “好的,大人。”格姆应道。 林恩说完,又转头望向莱昂:“莱昂,从民兵队里,挑选一批出来,开始进行固定的哨戒训练。不仅要学会观察,报信,还要练习在塔楼上使用远程武器。” “是使弓吗?大人,这些已经在训练了。” “不,既然有人打我们主意,当然得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 “是,大人。”莱昂不再多问。 眾人领命,迅速散去准备。林恩独自返回居所,关上门,打开了民意值兑换商店。 他打算给猎户小队人人都整上一把连发复合弓,但是这还不够,这次的敌人很可能不只那些没什么智力的魔物,他需要更强力的武器。 瀏览著商店,林恩忽然眼前一亮,他看到了一个恰好可以满足自己当下需求的物品。 看著后面那夸张价格,他咬了咬牙,一脸肉痛的选择了兑换。 第18章 三弓床弩 天刚蒙蒙亮,林恩就把莱昂,布雷,老格姆等人叫到了仓库后的空地。 “大人,这么早叫我们过来,是有什么吩咐吗?”莱昂第一个问道。 林恩笑而不语,他指了指眾人眼前的空地。 空地上盖著几大块厚实的防水油布,底下凸起的轮廓看不出是啥,让几人都有些疑惑。 “大人,这是……”莱昂看著那体积,像是某种大型器械。 林恩没说话,上前亲手抓住油布一角,用力掀开。 清晨微冷的光线,落在那件沉默的钢铁与硬木造物上,仿佛瞬间被它吸收,折射出冷冽而危险的光泽。 那是一架床弩。 但和布雷认知中任何猎户用的单兵弩,甚至传说中军队用的攻城弩都截然不同。 它通体结构紧凑得令人髮指,没有多余的雕饰或笨重的支撑,每一根木樑,每一个连接处都透著一种“只为杀戮效率而生”的冷酷美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弓臂,由三张弧度完美、黑沉如墨的复合反曲弓组成。 弩身上,一套带有清晰刻度齿轮和棘齿止回装置的重型绞盘取代了常见的人力拉杆,旁边是光滑的金属箭槽。 “大人,这是弩?”布雷小心的上手抚摸著这台造型完美的武器。 “三弓床弩。”林恩拍了拍弩身,有些自豪的说道。 “没见过这样的弩啊!”莱昂有些好奇,他是真正上过战场的人,这种新式装备別说见过,听都没听说过。 林恩笑了笑没说话。 当然不可能见过!这玩意儿可是前世宋代单兵最强的守城利器,比投石车都好使。 就是贵了点,林恩到现在还忘不了这玩意儿的价格: 【三弓床弩顶配版*1:1500民意值】! 他手上的钱加起来都只够买3台,不过因为要给猎户都配上复合弓,林恩最终只换了一台,到时候架在北围墙上,配上修起来的哨塔,暂时完全够用。 老格姆是第二个动的人。他像是被无形的线牵著,踉蹌著扑到床弩前,枯瘦颤抖的手不敢去碰那冰冷的弓臂和金属部件,只在上方寸许距离虚抚著。 干了大半辈子的矿工,別说三弓床弩了,他连常规的单兵弩都没见过。 他猛地转向林恩,眼睛通红,像是看到了神跡,又像是看到了魔鬼的造物:“大人!这东西……这东西人不可能拉的动吧!” “並不用太多人力。”林恩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几乎凝滯的空气:“用那绞盘上弦,射程和力道嘛……应该还行。” “还行?”布雷抽了抽嘴角,声音乾涩无比。 他作为一名资深猎户,对弓箭的理解深入骨髓。 眼前这东西,光看那三张叠在一起的弓臂蓄势待发的弧度,和那需要绞盘才能拉动的弦,加上那跟长矛差不多一般粗的巨箭:“大人,这东西……能射多远?” 林恩看向他:“你想试试?” 布雷重重点头,手指因为激动和某种敬畏微微颤抖。 林恩按照脑海中的简易说明,亲自示范。 他走到床弩侧后方,握住绞盘的手柄。“看好。先鬆开保险卡榫。然后,顺时针摇动绞盘。” 他一边说,一边缓慢而稳定地转动。齿轮咬合发出低沉顺滑的“咔噠”声,那根粗如手指的弓弦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缓缓向后拉动,绷紧,最终“咔”一声轻响,被弩机牢牢锁住。 林恩拿起一支巨箭,放入箭槽,箭尾的金属凹槽完美卡入弓弦。 “用这个瞄准。”他调整著床弩尾部一个带有简易准星的旋臂:“和目標,准星,三点一线。”他指向远处荒原上,大约三百步外一块半人高的风化巨石:“就打那块石头。” 所有目光死死盯住那块石头。三百步,这已经是优秀长弓手有效射程的极限,而且对单个石靶,命中率极低。 林恩深吸一口气,手指放在一个扳机状的释放杆上。“都退开些,站稳。” 他轻轻扣下。 “嘣!” 一声绝非普通弓弦能发出的,沉闷如巨石坠地又夹杂著金属颤音的巨响炸开! 离得近的布雷和格姆只觉得胸口被无形的锤子砸了一下,耳鸣不止。 眾人根本没看清弩箭的轨跡,只看到一道模糊的黑线瞬间撕裂空气。 下一刻! “轰!” 三百步外的那块半人高巨石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正面砸中,应声炸开! 碎石爆裂纷飞,烟尘升腾而起。原地只剩下一个浅坑和几块较大的残骸。 风將烟尘吹散一些,人们隱约看到,那支钢矛般的弩箭,似乎深深没入了更后方一处土坡,只留下一个幽深的孔洞。 空地上一片死寂。 几人纷纷陷入沉默。尤其是布雷,他脸色煞白,作为弓箭手,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击所蕴含的,超越他理解范畴的恐怖力量。 老格姆更是直接跪坐在地上,望著床弩,又看看远处的石坑,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哪里是什么弩?这就是天罚! 林恩对试射效果还是比较满意的,虽然比起虎蹲炮、红夷大炮这种后现代守城武器来说还差了不少意思,但也足够用了。 他已经能想像到这个世界那些贵族引以为傲的骑兵,被这玩意儿撕成碎片的样子了。 其实最主要的是他兑换不起更好的武器了,特么的一门红夷大炮敢要他6000民意值,怎么不去抢! 林恩摇了摇头,拋开了这些杂乱的念头,在多次使用兑换商店后,他发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武器类里面,越好的东西价格越是离谱,反而里面售卖的一些相关图纸会便宜不少。 他打算以后除非这种紧急情况,一般都不直接兑换武器了,民意值实在承担不住这种消耗。 以后能换图纸就换图纸,把技术搞到手了,还怕缺武器用吗? “莱昂。”林恩吩咐道:“你立刻从民兵队里挑选二十名臂力最强,心性最沉且足够忠诚的人。把这个武器抬上北面城墙。另外把人分成四组,五个人一组,专门学习操作和维护它。” “收到!领主大人!” 林恩隨后又打开了另一处帆布: “布雷,你把这些复合弓,发给猎户队里箭术最好的一批人,我要他们和你一样,在最短的时间里完全掌握这些弓,能做到吗?” “保证做到!领主大人!” 林恩最后又吩咐格姆,让他和罗德做好这些武器的保养工作。 给眾人交代完任务,林恩看著那越升越高的太阳,仿佛灰岩镇的未来也如同这太阳一般,在冉冉升起。 不管什么威胁,想来就来吧。他要让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知道招惹他的下场! 第19章 老鼠 灰岩镇的围墙在春日下泛著冷硬的灰白色泽,四角新起的哨塔骨架已初见雏形。 空地上,床弩小组的號子声和绞盘转动的嘎吱声每日准时响起,那令人心悸的弦震与远处標靶炸裂的景象,已成了镇民们心照不宣的底气。 林恩此时正坐在自家门口的小板凳上,拿著一本从系统那兑换来的【基础农作物护理常识】看著,远处工作的居民们,对於这位平时过於隨和的领主已经见怪不怪了。 自家领主越看越不像那些贵族老爷了,平时没事儿就拿本看不懂的书在门口研究,时不时还会莫名的怪笑一下。 真是奇怪,贵族老爷们不应该呆在自己的城堡里喝著茶水吃著糕点,然后让女僕伺候著吗? 但玛莎小姐几乎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公库那边和艾达忙活,其他几个女僕也在给她打下手,根本没功夫伺候领主大人。 再加上前两天领主大人不知道又从哪里搞来一个“木头怪物”,那玩意儿能离得老远把石头都给打烂,在这之前,这是只有传说中的法师老爷们才能做到的事儿。 居民们感到奇怪的地方很多,但是没人不喜欢这位新来的领主大人,毕竟是他,让人们有了活下去的动力和希望…… “领主大人!领主大人!” 远远的,清脆的声音就开始响起。声音带著一丝急切。 林恩被打断了思绪,他將书合起,抬头望去,一个矮矮的身影正一蹦一跳的朝著自己过来。 “是玛莎啊,有什么事情?” 玛莎在林恩身前猛地站定,扬起的尘土差点弄了林恩一脸。 她有些不好意思捂了捂脸,但见林恩没做计较,隨即便双手交叉,向林恩微微鞠躬道。 “领主大人!北门那边,来了一批新流民!大概30多人。已经按流程处理了。但……”似乎是因为小跑过来的,玛莎的脸有些红,表情有些略做犹豫的道: “但其中有两个人不太对劲!” 林恩闻言先是一愣,隨后马上站了起来,他將书放到凳子上。 流民,之前除了猎户队外出能偶尔带回几个可怜人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大部队让林恩碰到过,导致现在的人口增长的有些缓慢。 闻听此言,林恩立马坐不住了。 “详细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 原来就在刚刚,新一批流民,在猎人队的引导下,进入了灰岩镇。 迎接他们的是老规矩:隔离,检查,登记。 那会儿玛莎正抱著一块木板和炭笔,坐在临时清理出的石屋门口,乔尔在一旁维持秩序。 流民们逐一上前,报上姓名,来歷和会的手艺。玛莎认真地记,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的脸和手。 大部分人眼神麻木或带著获救的感激,手上是劳作的厚茧或新鲜的擦伤,说的无非是村子毁了,家人没了,跟著人群走到这里。 直到两个人先后走到她面前。 一个是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老头,叫“阿瑟”。他说自己种了一辈子地,但问起南边常见的几种贫瘠作物轮作方式时,他的回答有些含糊,不像真正在地里刨食的老农脱口而出的实在话。 他的手掌有茧,但分布过於均匀,不像长期握锄头的样子。 另一个是个年轻人,叫“托姆”,几乎不说话,问三句答一句,眼神低垂。 但乔尔感觉,那低垂的目光好似飘忽不定的在四处打量著。 他挽起破袖子帮忙抬水时,露出的半截小臂线条结实,动作间有种克制的力量感。 玛莎不动声色,將这些异样都记在心底,並在这两人的名字后面,用炭笔做了个只有她能看懂的微小记號。 初步登记后,流民们被安排去清理镇子西面的一片碎石地,那里准备扩建新的窝棚…… “领主大人,就是这两个人……不太对劲。”玛莎说完大致经过,指著她做的记號:“我感觉阿瑟不像真农民,托姆不像逃难的……” “他们是一伙的。”林恩看著记录,语气肯定。 “就是不知道是哪个势力来试探的了。” “那要让莱昂大哥把他们抓起来吗?”玛莎抬头问道。 “不,”林恩摇头,“抓了这两个,还会有別的老鼠钻进来。先留著他们吧,也正好看看,他们到底是谁的人。” 他让玛莎告诉莱昂和布雷,监视好这两人,但不要打草惊蛇。 同时,故意暴露一些“信息”在他们面前:比如什么其实粮食根本不够养这些流民之类的…… 玛莎用力点头,转身跑开了。 接下来的两天,阿瑟和托姆被分在不同的组干活。阿瑟分去田边清理水沟,眼睛总往田里和堆放化肥的棚子瞟。 第三天,他“偶然”捡到一小包被“遗落”在田埂的化肥,赶紧藏了起来。 托姆则被安排去更远的溪边搬运鹅卵石,用来铺设部分路面。 这活枯燥费力,路线固定,让他几乎看不到镇內的核心区域。 除了偶尔能听到一起干活的人抱怨粮食不够之类的话,和在搬运途中默默记下巡逻队换班的大致间隔和路线之外,他几乎没有其他新的发现。 不过两人倒是听说,这几天夜晚隔三差五的就会有大批魔物袭击,因为他们是刚过来的“流民”,不用他们参战,所以到头来二人也不知道这群人具体是怎么跟魔物交战的。 他们只知道,魔物几乎三五天来一次,却没一次打进过那堵墙的…… 几天后的夜里,阿瑟按捺不住,试图將藏好的情报和那包粉末送到镇外一处约定的树洞。他刚摸到围墙根,几支火把就亮了起来。布雷和两个猎户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晚上好啊,这么勤快?” 阿瑟被抓了个现行,从他身上搜出了情报和那包化肥。 林恩连夜简单问了问,阿瑟扛不住,交代是受“一个商人”僱佣来打探消息,但对背后主使一无所知。 “关起来。”林恩摆摆手。 阿瑟被抓,托姆立刻成了惊弓之鸟。他发现监视似乎变严了,但奇怪的是,西南角一段堆放木材的矮墙附近,夜间的巡逻却总“恰好”有个短暂的间隙。 他感觉这是陷阱,但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情报太少,但是也得带回去。 他心一横,在一个雾气瀰漫的清晨,利用那个间隙翻过矮墙,头也不回地冲向荒野。 看著他消失的背影,布雷从哨塔上收回目光,对旁边的林恩点了点头。 “大人,放走了。” “这样就可以了。” 鱼饵已拋出,接下来就等鱼上鉤了…… 第20章 毒计 托姆慌不择路地在南境荒野上跋涉了3天,才精疲力竭的摸回了铁石堡附近与线人接头的地点。 “来了,怎么就你一个人?阿瑟呢?” “栽了!”托姆似乎还有点后怕:“防卫比我们想像的要严,我也差点出不来!” 蒙面的接头人有点诧异,他上下打量了托姆一眼:“一个新生的领地,怎么会有人专门去找你们这样的“老鼠”?” “別提了,那个叫林恩的领主,搞出了一套叫什么人口普查的东西,每个人在灰岩镇跟被摸了底似的,真不知道那些居民是怎么接受的!” 托姆摇了摇头,似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他將自己在灰岩镇的见闻以及发现都告知到对方后,便匆匆离开了。 临走前还留下一句:“以后不要叫我去灰岩镇......”之类的话。 情报很快被加密誊抄,送回了铁石堡,加文子爵带著一份亲笔的,充满请罪的说明和情报,去往了卡尔伯爵领地。 霜火城,伯爵城堡,地下密室中。 空气冰冷,混合著陈年石料的味道。墙壁上镶嵌的魔法灯散发著微弱的光芒,勉强提供了照明。 房间中央长桌上那袋化肥和几张薄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突兀。 加文·霍斯曼垂首站在长桌下首,不敢去看桌后阴影中那个的男人,也就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卡尔·布斯。 卡尔伯爵穿著毫无装饰的深灰长袍,面容普通到看过即忘,唯独一双眼睛,平静得令人心悸。 他正用一根细长的银针,拨弄著化肥颗粒,偶尔凑近鼻端轻嗅,或將其置於灯光下观察光泽。 “这就是……你手下偶然获得的样本?”对方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 “是……是的,阁下。”加文额头渗出细汗:“从灰岩镇田边取得。属下已严厉惩戒了擅自行动之人,並第一时间將此物封存呈上。” 他绝口不提最初发现时的暴怒与恐惧,只强调自己的“忠诚”与“效率”。 卡尔伯爵不置可否,拿起托姆带回的情报扫了一眼:“防御严密,管理有序……未发现异常?”他轻轻重复著最后几个字,目光再次落回那袋化肥上: “那这又是什么?糖?盐?还是说一些別的“调味料”?”对方的话仿佛是在打趣,可加文明白,这是在怪他搜集情报不力。 加文噤若寒蝉。他自己私下也找过领地里略通草药和矿物的人看过,但没人认识这东西,也没人敢隨便拿这玩意儿做实验尝试。 “有趣。”卡尔伯爵放下银针,双手交叠: “一个被流放的、本该在穷困中默默腐烂的年轻贵族,忽然表现出不合常理的掌控力,建造起不合常理的围墙,使用著不合常理的工具,种植著不合常理的作物,如今甚至拥有这种从未见过的造物。” 他每说一个“不合常理”,加文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而你的探子,花了几天时间,只告诉我们那里管理有序?”卡尔伯爵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加文身上,明明很平淡,却让他如芒在背。 “加文子爵,是你的人太无能,还是那位林恩·科尔……太善於隱藏?” “属下……属下惶恐!”加文深深低下头:“一定是那林恩狡诈异常,隱藏极深!属下愿再派遣精干人手,务必查明……” “不必了!”卡尔伯爵打断。 未知的东西越来越多,卡尔伯爵不知道再这么拖下去,林恩能发展成什么程度,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上面的人交代…… 他缓缓开口:“如今派再多的人手去侦查,也瞧不出个所以然,这都是他想让你或者说能让你看到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带著一丝玩味儿:“加文子爵,你是一位贵族,领地在南境。你的领地上,如果出现了从监狱里跑出来的逃犯,且这个逃犯流窜到了邻近领地,那个领地的领主却包庇罪犯……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加文先是一愣,隨即一个恶毒而清晰的计划轮廓,在管事的暗示下迅速在他脑中成型。 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以及属於老牌贵族的残忍精明:“阁下是说……派人混进去,製造事端?” “不。”卡尔竖起食指摆了摆:“派人混进去?你的情报上说的可是他们管理有序的,在那边能製造事端的概率不大,甚至你们可能都过不了那所谓的人口普查第一关。” “加文子爵,我需要你从你的领地,放一个真正的犯人出去,让这个人顺著流民,合理的进入到林恩的领地里。” 卡尔伯爵一字一顿:“记住了,是真,正,的,犯,人!” 加文完全明白了,血液微微加速:“然后,我作为受害的邻近领主,有权要求灰岩镇交出包藏的罪犯。若他交不出,或者企图袒护……那就是公然违抗律法,挑衅贵族权威。我便可以『被迫』採取必要措施,维护南境的秩序与律法尊严。” 他甚至能想像到那时的情景:高举著“追捕逃犯、维护律法”的旗帜,兵临灰岩镇下,名正言顺。 卡尔伯爵微微额首:“正確。去办吧,对方如果反抗,到时候可以借理由,名正言顺的给他办了。” “是!属下一定安排妥当!” 卡尔伯爵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如同一个幽灵般消失在石室外的阴影中。 加文独自留在石室里,烛火將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张牙舞爪。 他慢慢坐下,手指敲击著桌面,脑中飞快地筛选著合適的人选。他需要几个罪名够大,且“追责”力度足够的人。 “林恩·科尔……”加文子爵低声念著这个名字,脸上浮现出混合著忌惮与残忍:“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他们这些“大人物”。” 上面吩咐下来的事,他只用去做就好了,至於原因,不是他该问的。 加文有自信把这个小小的不过百人的领地拿下,即使对方有著一些神奇的东西,他相信也挡不住自己手下骑士们的铁蹄。 他仿佛已经看到,灰岩镇在自己部队的铁蹄下的混乱以及不堪一击,而他,则因为良好的表现,而在这南境的贵族地位里,更进一步…… 第21章 莉雅 铁石堡的地牢,味道像是陈年的血腥味儿,霉烂的草垫味道混合在一起,沉淀了十几年。 加文·霍斯曼用手帕捂著口鼻,在狱卒点头哈腰的引领下,踩著湿滑的石阶往下走。 火把的光跳动著,把铁柵栏的影子拉长又压短。 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这种地方的味道和环境,让他这个贵族待著感到强烈的不適。 但这次他必须得亲自来,由於之前手下的失职,现在上面安排的每个任务,他都不敢马虎大意。 “最近有没有那种……罪名够重,但听起来情有可原的?”加文停在甬道中间,声音在手帕后面有些发闷:“比如,为了家人,或者被逼无奈的?” 狱卒是个独眼的老兵。他先是愣了愣,不知道自家大人想要干嘛。 隨后又想了想,指著右边一排牢房:“大人,这边几个。这个偷了领主粮仓的麵包,说是家里老娘快饿死了,按律该剁手。还有那边那个,打伤了收税官,因为收税官当街调戏他妹子。” 加文顺著看过去。都是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农民,缩在角落,看见火光和贵族老爷的衣角,只会抖得更厉害。 不够。这些人太普通,太符合“被逼无奈”的设定,罪名也不够大,不能够支撑挑起战爭的理由。 林恩只用赔付自己足够的金额,就可以把矛盾化解,这几人不是好选择。 “还有別的吗?”加文皱眉,“我要那种……罪名重一点的。” 独眼狱卒抓了抓油腻的头髮,忽然眼睛一亮:“有!大人,还真有一个,还有点特殊。她被关在最里头,过段时间就要被执行绞刑了。” 他引著加文往地牢深处走。这里的空气更浑浊,铁柵栏也更粗。 最里面的牢房里,关著一个人。 隨著加文的视线落在对方身上,他愣住了。 那是个年轻女性,靠著牢房最里面的墙壁坐著。地牢昏暗,但她那头即使在污秽中也隱约看得出原本是淡金色的长髮,和那双在阴影中微微反著光的尖耳朵,还是暴露了她的身份。 半精灵。 她没像其他犯人那样瑟缩或麻木。相反,她正用一小截捡来的稻草,在地上画著什么图案,嘴里还哼著调子古怪的小曲。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火光恰好照到她脸上。 加文见过不少美人,贵族圈子里从不缺少精致如瓷器般的面孔。 但眼前这张脸……有种野生般的鲜活。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樑高挺,嘴唇的弧度即使在抿著时也像带著笑。 最特別的是那双眼睛,瞳孔顏色像是阳光下的琥珀,此刻正毫无畏惧地打量著他。 “怎么?该送本姑娘上路了?还是说,你要跟那个傢伙一样?想尝尝“混血杂种”的滋味儿?”她表情不变。声音带著一股无所谓的態度,但看似无所谓的语气中,带著一丝淡淡的恨意。 “她犯了什么罪?”加文问向狱卒,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 “这个……”独眼狱卒挠挠头:“她是一个奴隶,已经杀了3任主人了,按理说早就该判刑的,但是……有不少人还愿意出大价钱买她……” “杀了3任主人?!”加文先是愣了一下,隨后又瞄到了对方那出眾的容貌上:“什么原因?” “……每一任主人都是想要和她……做点那方面的事儿。” “……” 狱卒这话也让加文心底里原本有的一点小邪火也彻底熄灭了下来。 加文盯著对方那琥珀色的双眸。她也正看著他,嘴角甚至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仿佛觉得眼前这贵族老爷和狱卒討论她的场面很有意思。 “你不怕吗?你知道你判的是绞刑吗?是会死的。”加文对著半精灵开口,他感觉很奇怪。 “怕?”对方笑容似乎凝固了一瞬,下一刻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为什么要怕?死就死了唄。” 对方这无所谓般的回答,让加文有些怀疑她能不能“胜任”自己想要的这个逃犯身份了。 加文將狱卒叫到一边: “她之前杀自己主人的时候,事后有没有逃跑的举动?” “有的大人,每次都是花费了不少人才把她抓住,只不过有人愿意支付购买她的赎金,她才能活到现在,不过经过这几次弒主事件后,也没人愿意买她了。”狱卒小心翼翼的答道。 听闻这话,加文也放下心来。 还行,至少能活的话,还是不想死的。至於为啥不怕死,这个管她呢,能完成上面交代的任务就行。 “明天下午,安排她和其他罪名较轻的人去修缮城堡西墙外的排水沟。”加文的声音压得更低,確保只有狱卒能听见: “看守『恰好』少两个。工具『恰好』留在了墙边。你明白吗?” 独眼狱卒的独眼闪烁了一下,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点头:“明白,大人。一场……疏忽导致的意外逃脱?” “嗯……追捕的人,搜捕不用太仔细。”加文补充道:“另外,给那个半精灵的脚镣,用旧的那副,钥匙孔有点鬆动的。” “是。” 加文最后看了一眼牢房。那个半精灵还在哼歌,这会儿换了个更轻快的调子。她甚至对著加文的方向,眨了眨眼。 加文忽然有种莫名的感觉:这个半精灵,可能比他想像的还要麻烦。 但此刻,她是最合適的棋子。 第二天下午,天气闷热。 城堡西墙外的排水沟旁,四个戴著脚镣的犯人正在清理淤积的烂泥和杂物。两个看守拄著长矛站在树荫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几个犯人有气无力的干著活,但是又不敢太鬆懈,生怕一个不注意会引来一顿鞭罚。 只有莉雅,一边慢悠悠地铲著土,一边东张西望。她注意到脚镣的锁孔確实有点鬆动,也注意到今天看守的人数比平时少,站位也很鬆懈。 就在这时,远处城堡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喧譁,似乎出了什么事。两个看守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对同伴说:“我去看看怎么回事,你盯著。” 留下的看守“嗯”了一声,目光却也跟著飘向城堡。 莉雅眨了眨眼。时机太巧了。 她蹲下身,假装整理脚镣,手指在锁孔里轻轻拨弄了几下。轻微的“咔噠”声被远处喧譁掩盖。脚镣鬆开了。 唯一留守的人似乎注意力也被城堡那边吸引了,莉雅这边的小动作他丝毫未察觉。 就是现在! 莉雅捡起一把铲子,猛地铲起一大坨烂泥,用力一扬! 恶臭的烂泥劈头盖脸糊了看守一身。趁对方抹脸的功夫,莉雅已经像只灵巧的山猫,几步窜进西边的林子。 看守的哨声悽厉响起。城堡方向传来更多的呼喊和脚步声。但莉雅早已不见了踪影。 第22章 技术人员的到来(上) 加文·霍斯曼微眯著双眼,望著莉雅消失的方向,半晌后,他朝后面摆了摆手,示意手下止步。 “可以了,不用追了。除了去灰岩镇的路,其他的路上都派人出去把守,务必把她赶到那些灰岩镇附近的流民里面!” “是!”士兵们领命而去。 …… 另一边,灰岩镇领主石屋內。 林恩把最后一块边缘歪扭的木板钉在简易书架侧面,退后两步,看了看。 架子还是有点晃,但能用了。他拍拍手上的木屑,走到窗边。远处围墙拐角,布雷和老格姆正领著几个人朝镇子里走。 “来了。”林恩心里念了一句。 凯·弗莱明的人比他预计的到得早。也好,围墙有了雏形,铁匠铺和木工棚也搭起来了,正是需要真正懂行的人来的时候了。 凯几乎在收到信件后立马就给了回信,让侍卫一併带了回来。林恩还记得对方在信里抱怨因为帮自己,结果被父亲又臭骂了一顿的事儿,语气轻鬆,只有兄弟间的调侃。 想到这,林恩笑了笑,他拋开杂念,看了眼系统界面。算上收纳的流民,领地內的人数也终於是破百了。民意值目前正在稳定的增长著,但最近速度慢下来了。 新鲜感和生存危机带来的感激正在转化为更平实的期待——对更好生活,更稳定未来的期待。 凯送来的人不仅能在技术上更全面的覆盖,更能衝击一下这“过於稳定”的民意值增长效率。 “有机会可得好好谢谢这个为数不多的兄弟……” 林恩將工具放好,走出了屋子。 围墙下,索林的手指几乎要抠进那灰白色的接缝里。 “不是石头砌的。”他的嗓子有点哑,重复了两遍。 他这辈子跟石头打交道,建过穀仓,修过城墙,给贵族的別墅铺过地坪。 眼前这墙的用料,他没见过。 “这料子……没见过。粘得真他娘的结实。” 他的指甲在接缝处刮下一点粉末,凑到鼻尖。一种乾燥的。略带尘土气的味道扑鼻而来。 他把粉末小心地包进隨身的一块旧皮子里。 “领主大人!”两声异口同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把索林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他循声望去,一位衣著朴素的青年正朝著这边走来,对方的脸上掛著和蔼的笑容。 “辛苦你们了,先去忙吧。”林恩先是同布雷和格姆打了个招呼。隨后便望向了索林等人。 “你们好,欢迎你们来到灰岩镇,我是这里的领主——林恩·科尔。” 索林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正是凯少爷的好友,这片地方的主人。 他赶忙拉了拉旁边还在发呆的铁匠哈尔和自然学者埃罗。三人一同对著林恩行礼道: “见过领主大人!” 林恩连忙摆摆手:“几位客气了,你们乃是我好友凯·弗莱明的得力技术员工,不用这么客气,况且灰岩镇不行这一套的。” “几位一路辛苦,先安顿下来。”林恩侧身,引著他们往镇子里走,脚步不疾不徐,目光扫过几人手上那些洗不掉的职业痕跡: “住处有些简陋,但收拾的还算乾净,遮风避雨是没什么问题的。几位吃过饭,歇息歇息,明天我让人带几位四处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他说得平常,语气也很亲切。这种態度反而让索林几个稍稍鬆了口气,至少这位年轻领主是个有教养的贵族老爷。 临时搭的棚屋区到了。几个厚实的草棚子,里面铺著乾燥的秸秆,还散发著日晒后的气味。虽然简陋,但確实如林恩所说,收拾得齐整。 “暂时委屈几位。等各位熟悉了,看看想在哪块儿起正式的住所,木料和地基,镇子里出。” 林恩指了指棚屋:“东西先放下吧。玛莎!”他朝不远处喊了一声。 “哎!来啦来啦!领主大人!” 那个抱著大木板的小姑娘立刻小跑过来,脸颊红扑扑的。 “带几位去共库那边,做一下人口登记,顺便认认路。” 林恩吩咐完,又对索林他们说,“在这里,你们只需要拿出自己的本事干活,我会给你们每人比凯那边高3成的酬劳。” 索林和哈尔欣喜的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工价比凯少爷那边还要高三成,这是个大好事。 埃罗却有点心不在焉,他的眼睛早就黏在了远处田垄里那片绿意上。那是他没见过的作物,叶子肥厚,排列的方式也古怪。 林恩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笑了笑:“那是土豆,一种新作物,耐贫瘠,不过还得等几天才能成熟。埃罗先生若是感兴趣,明天可以让格姆带你去田边仔细看看。” “土豆……?”埃罗喃喃著,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手已经下意识摸向了怀里装標本的小皮袋。 几人跟著玛莎去公库的路上,耳朵和眼睛都没閒著。 他们听见空地上传来有节奏的呼喝和长矛的撞击声,那是莱昂在操练民兵,动作已经越发嫻熟。 他们看见几个妇人蹲在溪边,用一种带齿的木刷子用力刷洗著衣物,而不是隨便捶打几下,看见半大的孩子提著筐,仔细地把路上的碎石捡走,倒进指定的坑里。 一切都有种粗糙的,刚刚起步的忙乱,但忙乱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井井有条。 每个人的眼神里都有活气,不是那种混吃等死的麻木。 最让哈尔脚步放慢的,还是经过铁匠棚时。敞开的棚子里,炉火正旺,那个叫罗德的年轻人背对著他们,正轮著一把样式奇特的大锤,砸在一把初具形状的镰刀胚子上。 锤子落点很准,声音沉实。旁边的木架上,掛著几把已经完工的镰刀和锄头,形制统一,刃口磨出了寒光。 哈尔的喉结动了动。那锤法还有青涩,但那架势和准头,看得出是认真教过,也认真练过的。一个边陲之地的流民小镇,铁匠铺里出的家什,竟然有模有样。 “难以置信……”哈尔有些呆愣,他悄声对旁边的埃罗说道:“这小破地方铁匠铺竟然用的是精铁工具,还是我从没见过的。” 他只能依稀辨別出那绝非普通的铁,至於是不是精铁,则是他猜的。但他猜错了,那些东西基本上是异世界的合金…… “別说你了,我已经看到了好多我没见过的植物了。”埃罗也低声回应道。 一路走过来,他至少看到了3种他没见过的植物。 这些都是林恩后来兑换种下的农作物,自从田地陆续开阔,他已经陆陆续续兑换了好几种作物种子,什么辣椒,茄子这些都种了一点。 反正兑换商店的种子又不贵。 第23章 技术人员的到来(下) “噤声!”走在前头些的索林朝窃窃私语的二人使了个眼色。 在依稀听到“小破地方”这几个字的时候,索林冷汗都差点下来了。 当著领地居民的面,这么形容別人的领地,到时候传到林恩耳朵里的话,饶是像这位林恩领主这么脾气好的贵族老爷,怕是也得生气。 但走在最前方的玛莎似乎完全像是没听到一样,或者说压根不在意,她依旧閒庭漫步的走著,时不时还会停下来向几人介绍一下。 玛莎领著他们在共库做好登记,隨后放下册子:“早饭在这儿领,午饭和晚饭在那边灶棚。每人定量的,但是管饱。” 小姑娘说得认真,还指了指不远处冒著热气的大锅。那是平时她们几个吃“员工餐”的地方。 食物的香气飘过来,是杂粮混著肉末和野菜燉煮的味道,很实在。 等他们端著热气腾腾的木碗,蹲在棚屋外的空地上吃饭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围墙上每隔一段就插著的火把被点燃,昏黄的光晕驱散著夜色。 林恩也端著碗走了过来,隨后像他们一样蹲了下来。 “味道比较粗淡,几位將就著吃。”他说著,自己也扒了一大口,嚼得很认真,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饈:“灰岩镇地薄,粮食金贵。但最近大傢伙们也基本上人人吃得上自己做的饭了,也有口肉吃。” 望著镇子上家家户户升起来的寥寥炊烟,林恩不由得在心里感慨了一句:“至少比起刚来的时候要好上不少。”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几人。 索林吃得慢,在仔细品味食物的同时也像在掂量著什么。 哈尔吃得快,但每一口都咬得很实,眼神总不由自主地往铁匠棚那边瞟。 埃罗则吃得心不在焉,眼睛还望著田地的方向。 “索林师傅,”林恩忽然开口,“你看我们那围墙,若是要再加高五尺,四角起哨塔,用现有的水泥和石料,大概要多久?要多少人手?” 索林停下筷子,眯起眼,脑子里飞快地估算:“石料现成的话,您那个水泥若是供得上……加上地基加固,至少得两个月。人手嘛,三十个壮劳力打底,还得有几个懂点砌墙门道的。” “若是只做哨塔先呢?” 索林回想起刚到这里看到的那些地基,思索片刻:“同样人手大约十五日足矣。” 林恩点点头,没评价,又看向哈尔:“哈尔师傅,铁匠铺现在只能打些农具和简单刀枪。若是想试著打制更好的箭头,或者……修理一些更精密的铁件,缺什么?” 哈尔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声音硬邦邦的:“缺好铁,缺淬火用的好油,缺能拉出细丝的拉丝板,最缺的是能恆定高温、还省燃料的炉子。” 他一口气说完,顿了顿,补了一句:“现在那炉子,凑合能用,但浪费炭,火候也不够稳。” “好,我记下了。”林恩掏出个小本子和半截炭笔,就著火光,把哈尔说的几样飞快地记下。那动作很自然,没有丝毫贵族老爷的架子。 “埃罗先生。”他转向自然学者:“南境这土质,除了土豆,您觉得还能试著引种什么耐旱、生长期短的作物?或者,附近山里哪些野草、树皮可能有点药用价值?” 埃罗被问到专业,顿时来了精神,扶了扶眼镜,语速也快了些:“领主大人,我……我需要先看看土壤样本,还有附近山林的植被。耐旱作物的话,鹰嘴豆或许可以一试,还有几种块根野草或许能驯化……药用方面,得实地採集才能判断。” 林恩又在本子上划了几笔。 火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动,映出一种专注的氛围。他神態很认真,不像是敷衍客套,而是真正的在思考,在记录。 索林看著这个蹲在地上,就著火光写写画画的年轻领主,又看了看碗里实实在在的食物,远处围墙沉稳的影子,还有每家每户那些虽然疲惫却洋溢著笑脸的居民。 他慢慢嚼著最后一口饼,粗糙的小麦刮过喉咙。然后,他端起碗,把剩下的一点糊糊喝得乾乾净净,用手背抹了抹嘴。 “领主大人,”索林开口,声音比刚才沉稳了些,“您那蓄水池的草图,若是方便,晚上我想先看看。西边的坡地,明日一早,我就去勘测。” “对对,领主大人,晚上回去我就去给您设计下铁匠炉的草图。” “我也是,领主大人,待会儿我就先去看看您这边的植物样本。” 哈尔和埃罗也纷纷表態。 林恩抬起头,火光映亮了他的眼睛。他收起本子,点了点头。 “好。” 没有多余的承诺,也没有激动的言辞。但棚屋外的空气,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这一问一答,一记一看之间,悄然落定。 夜色渐浓,匠人们回到棚屋。油灯点起,光影摇曳。 哈尔在角落里,就著灯光,用一根细木棍在地上反覆画著改进炉膛的草图。索林则摊开自己带来的旧皮尺和角尺,小心擦拭。埃罗已经迫不及待地从皮袋里掏出了土壤取样的小铲和布袋。 而在领主石屋里,林恩就著同一盏油灯的光,翻看著今天记下的那几页东西。 林恩在“15日哨塔完工计划”“异世界与本世界农作物分类种植方案”以及“铁匠炉改造完善项目”上画上了圈圈。 他很满意这些技术人员的提议与指出的不足,打算在日后落实改进。 躺在床上,林恩望著系统界面上索林他们给到的民意值,他笑得很开心。 …… 而在灰岩镇外面10公里左右,一批饥寒交迫的流民,正在慢慢的往著灰岩镇的方向赶过去。 如今魔物越发猖獗,而且比以前更加凶猛强大了。 它们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就好似凭空出现一般。附近好几个村子都被摧毁了,村民们死的死逃的逃,命大的逃出来的匯聚在一起,成了这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民。 此时,没人注意到,流民的人群中,一个矮小的戴著兜帽的小个子正在小心的四处打量著。 见四周没什么异常,莉雅小心的吐出了一口气,加文子爵的士兵不知为何追到这边就不再追了,莉雅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多想。 自己只要跟著这群流民,去到他们说的那个灰岩镇就行,那是另一个领主的领地,至於这两个领主对不对付,跟她有什么关係?她甚至巴不得他们打起来。 “哼!说白了都是一群该死的贵族罢了!” 第24章 问询 流民队伍晃晃悠悠的走著,许久没东西下肚的他们,终於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走到了灰岩镇附近。 灰岩镇的围墙在清晨稀薄的雾气里显出身形,像一具巨大的白骨横臥在荒原上。 流民队伍里响起压抑的抽泣声。 到了,终於到了。领队的人努力挺直腰板,试图让队伍看起来没那么溃散。 莉雅拉低了兜帽,琥珀色的眼睛从帽檐下扫过那道高墙。 这堵墙不断向周围延伸,直至將整个灰岩镇都给包裹了起来。 墙上没有雕饰,只有里面科尔家族的旗帜。墙头有人影走动,背著弓,正在巡逻。 她的指尖在破旧的衣料下轻轻摩擦了一下。 防守意识不错,即使有这样的围墙,也没有隨意放空防守。不像那些只会炫耀纹章,实则漏洞百出的贵族城堡。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隨即被她按进心底:“警惕,莉雅,再好的笼子也是笼子。” 墙上巡逻的人很快就发现了他们这十来个衣衫襤褸的流民。 大门开了条缝,出来几个人。 对方穿著手制的粗糙皮甲,拿著长矛,还有一个疤脸猎户和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 他们开始询问,分流,检查。程序繁琐,但意外地没有呼喝声和鞭子抽打。 队伍很快被分配出来,不过並不是莉雅熟悉的按著男女老幼,而是按著“会什么”来分的。 几个会点木工手艺的分到了一处,会缝补衣服的女人分到了一队,会读写识字的又分到了另一类。 “按照职业划分流民吗?想来那几个无用的会被送去矿山或者沦为奴隶吧……”莉雅在心里忍不住唏嘘了一声。 对方效率很高,流民登记分队流程很快,马上就要到莉雅了,看著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民兵,莉雅忽然在心底升起一股紧张的情绪。 虽然对方没有像其他贵族一样,直接把有点姿色的女流民单独分出来,然后送到贵族府上。但自己这张脸,想不惹人注意都难啊! “该死!忘了这茬了!” 莉雅之前沉浸在逃出生天的喜悦中,忘记给自己脸上抹上灰土,来掩盖一下过人的样貌了。 隨即,她立马假装整理鞋子似的弯下腰,往自己脸上抹了点泥土。 “姓名!” 一声洪亮有力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莉雅腾的直起腰,身子一颤,下意识回道: “莉雅!” 对方狐疑的看了她一眼,隨即埋头书写: “从哪里来的?为什么来这里?” “从北……黑水村流浪过来的,听人说这里有饭吃,我就过来了。” 莉雅回答了一个从流民那里听来的地名。 “黑水村?这不是乔尔老先生的村子吗?”一旁的布雷心道。他和身旁的乔尔对视了一眼,后者摇了摇头。 布雷扬了扬手,示意登记人员停下来。 他扫了一眼被兜帽把脸遮的严严实实的莉雅,疑惑的问道: “为什么把脸遮住?把帽子取下来!” 莉雅心臟微微一缩,但动作没停,顺从地摘下了兜帽。 一头刻意弄得有些脏污的淡金色头髮露了出来,几缕散发贴在抹了灰的脸颊旁。她一直低著头。 “抬头看看。”乔尔的声音响起,温和,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审视意味。 莉雅缓缓抬起头,眼皮仍半垂著,目光落在布雷胸前的皮甲扣子上。她能感觉到两人的目光像刷子一样刮过她的脸。 “脸上怎么回事?”布雷问。 “逃的时候……摔了……”她低声回答,这是早就想好的说辞。 乔尔凑近了些,老练的目光似乎能穿透那层拙劣的偽装:“你的年纪不大?” “……嗯。”莉雅含糊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把手伸出来看看。” 莉雅伸出双手。手心有薄茧,是常年攀爬留下的,但手指纤细,確实不像干惯了粗重农活的模样。 布雷和乔尔交换了一个眼神。 眼前这人,身形举止有些说不出的彆扭,对方脸上有污跡,但脖颈的皮肤却意外地乾净。手上有茧,却不在常见的位置。 最关键的是,黑水村里的人,上次没死在魔物手下的都逃到了这里,而且村子里的人,乔尔几乎都认识,但他没见过这个女孩子。 气氛微妙地凝滯了。旁边几个等待的流民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动了动。 莉雅后背渗出一点冷汗。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暴露了。 布雷盯著她看了几秒,隨后沉声开口道:“看著我的眼睛。” 莉雅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不敢抬头。瞳孔和眼睛是她最大的破绽。她感觉自己已经暴露了,但被人轰出去总比让人发现自己是半精灵要好。 回想起之前在铁石堡的日子,莉雅的心头不仅蒙上一层阴霾。 “要不要动手……”这是莉雅冒出来的想法。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时刻,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怎么回事?” 林恩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拿著刚才和索林討论用的简易草图。他刚才就在不远处查看新流民的安置情况,注意到了这边的停顿。 布雷立刻转向林恩,简洁匯报导:“大人,这个人说自己是从黑水村来的……” “哦?”林恩眼中精光一闪,他已经明白布雷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林恩看向她。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孩”,脸上脏污,头髮凌乱,穿著破旧的束腰外衣,此刻正微微低著头,双手紧张地交握在一起,肩膀缩著。看起来就是个受惊的、或许有点秘密的普通流民。 他走近两步,语气平淡:“抬头。” 莉雅不得不抬起头来,她的目光飞快地掠过林恩的脸,又迅速埋头。 “你叫什么?”林恩问。 “莉雅。” “从哪里来?” “北边一点的黑水村。” “…………为什么遮遮掩掩?” 莉雅咬了咬下唇,声音带著一丝颤抖:“我……我以前在別的村子,因为头髮顏色和眼睛……被人说是『不祥』,赶出来过。我怕……”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大陆上某些闭塞之地,对异於常人的外貌確实存在歧视和迫害。 林恩沉默了几秒。他扫了一眼对方淡金色的头髮,忽然好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接著,他提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灰岩镇的规矩,刚刚有听到吗?” 莉雅愣了一下,点头:“听……听到了。干活,吃饭,守规矩。” “在这里。”林恩的声音清晰而平稳,不高,却让周围人都听得清楚:“我不管你来之前是什么人,有什么出身,头髮眼睛长成什么样。我只管你来了之后,守不守我的规矩,出不出力。只要干活,就有一份饭吃。至於別的……”他顿了顿: “只要不危害灰岩镇,不触犯律法,没人会管,也没人有工夫管。” 他的话说完,场中安静了一瞬。流民们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莉雅猛地抬起头,这次是真的有些错愕地看向林恩。 她看到了那张年轻脸庞上的平静和篤定。没有怜悯,没有施捨,仿佛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他……真的不在乎?不在乎可能混进来的麻烦?不在乎一个有点可疑的流民? 不!自己肯定已经暴露了才对,但为何…… 一旁的乔尔凑到林恩身边,似乎是想提醒他什么,但林恩只是摆了摆手。 他望向莉雅,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聊一聊,关於你“真正的”故事了吗?” 第25章 故事与安排 林恩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莉雅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触动了一下,隨即又陷入了平静。 真正的故事? 她捏著衣角的手指微微发白。兜帽已经摘下,脸上那点匆忙抹上的泥灰在晨光下显得愈发可笑。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布雷的审视,乔尔的疑惑,还有那个年轻领主平静却不容迴避的注视。 呵?又来打感情牌这一套吗? 莉雅神情不变,望著林恩的脸庞,她仿佛想起了之前一个买过她的富商,对方也是嘴上说著怎么怎么对她好,结果第二天晚上就借著酒劲想爬上她的床…… 逃不掉了。至少,在这个高墙环绕,守卫森严的地方,硬来绝不是好主意。 喉咙有些发乾,她舔了舔嘴唇。她努力酝酿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儘量让自己显得楚楚可怜一点。 “我……”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些,头也垂得更低,淡金色的髮丝滑落,遮住大半脸颊: “我不是黑水村的人。我从……西边更远的林子来。”这是部分实话。 “为什么撒谎?”林恩问,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怕……怕被赶走,或者……”她顿了顿,声音更小,却带著一种刻意流露出的,易於让人理解的恐惧:“或者遇到不好的事。” 她没明说,但“不好的事”三个字,足以让在场大多数流民,尤其是女性,联想到许多黑暗的可能。 林恩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他没有追问“西边林子”的具体情况,转而问道:“那你有什么能做的?灰岩镇不养閒人,但也不白用人的力气。你会什么?” 来了。莉雅心臟微微一紧。她快速权衡著,说出哪些技能既能显得有用,又不会太过惹眼,暴露半精灵的特质。 “我……跑得比较快,眼神也好,在林子里不容易迷路。认识很多种果子,知道哪些能吃,哪些有毒。”她谨慎地选择用词:“还会用弹弓,打些小鸟小兽……这个……算吗?” 她有些不自信的说完,隨后屏住呼吸,等待裁决。 她的脑子里飞快过著最坏的打算:被当成探子?被送去干最苦最累的活?或者……因为这张脸,被单独“安排”? 林恩听完,没立刻说话。 他打量著她,对方虽然瘦削,但看得出灵活的身形,手上区別於农人的茧子,还有那即便沾了灰也难掩的,过於精致的五官轮廓。 他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眼瞼和紧抿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 “乔尔。”他忽然转头对老者说,“我记得猎队最近扩大,布雷那边缺几个手脚灵便,熟悉野外的人帮忙做外围侦察和標记猎物踪跡?” 乔尔愣了一下,隨即点头:“是,大人。布雷是提过,光靠现有猎户,探路的范围有限。” 林恩又看向莉雅:“你愿意试试吗?跟著猎队做些侦察和採集,算是临时编外人员,按採集成果和侦察情报的价值给你算工钱。” 他解释得很清楚,甚至提到了报酬方式。 莉雅猛地抬起头,这次惊讶完全掩饰不住。 让她……进猎队?虽然不是核心,但也是武装力量的一部分。就这么……交给一个来歷不明,刚刚还撒过谎的人? 不止是她,连布雷都皱了下眉,欲言又止。 林恩像是没看到他们的反应,继续平静地说:“当然,有试用期。如果你有任何会威胁到我的居民们的地方,我会按照本地的法律处理你,不管你是老鼠,还是別的什么身份的人。” 林恩觉得她不像是老鼠,老鼠至少不会在情报上面有太大的漏洞。 他顿了顿,看向布雷:“你这边有问题吗?” 布雷压下疑虑,沉声应道:“没有,大人。我会安排好人。” 林恩点点头,最后对莉雅说:“既然需要一个熟悉野外的人,对你或许合適。好好干,灰岩镇看的是你现在和以后做了什么,不是你的过去或者长相。” 他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分配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差事。 “另外,”他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玛莎那边负责公库登记和一部分后勤协调,事情多,有时候需要跑腿传话。你脚程快,空閒时也可以去帮她,算额外报酬。多接触接触镇子里的人,没坏处。” 安排完毕,林恩便不再多言,拿著草图去找索林去了,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莉雅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块冰凉的身份木牌,看著林恩离去的背影,脑子里有些乱。 没有盘问细节,没有因为她可疑的来歷而囚禁或驱逐,甚至……还给了她一个听起来颇为自由,能发挥她所长的岗位?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甚至打破了她对贵族行为模式的认知。 装的,一定是装的。心底仿佛有个冰冷的声音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尖锐。 先给你点甜头,放鬆你的警惕,然后……哼,贵族的手段不都是这样吗?笑脸下面藏著刀子。那个富商不就是这样吗?结果呢? 她想起铁石堡的地牢,想起那些看似隨意却充满羞辱的打量,想起富商爬到自己床上,看著自己的充满欲望的淫秽眼神。胃部又传来熟悉的痉挛。 “你,跟我来。”布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疤脸猎户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先带你去临时住处放下东西,然后给你找个带你的师傅。记住,规矩第一条:听话。第二条:別乱跑,尤其是別往深山里去,除非有命令。第三条: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不准私藏,全部上交登记,按规分配。违反任何一条,后果自负。” 莉雅收敛心神,重新露出那张,在铁石堡经常使用的偽装起来的笑脸,缓缓开口道:“是,我明白了。” 跟上布雷的脚步,莉雅没再继续琢磨,她不会去赌一个贵族的品性,她打算在加文·霍斯曼减少对她的搜查后,再悄悄离开这里。 “哼!贵族有好人?鬼才会信!” 第26章 能跟我讲讲你们的领主吗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莉雅已经早早地在猎户队集合的地方等著了。 昨夜在灰岩镇的第一个夜晚,是她这段时间以来睡的为数不多的一个好觉。 没有锁链,没有鞭打,没有奇怪的男人向自己伸出爪子。有的只是两个流民妇女轻声的带著幸福的交谈声,和轻微的鼾声伴著她入眠。 回想起同宿的妇人看到她容貌后的夸讚声,莉雅心中还是不免有些担心。虽然昨天那个年轻的林恩领主並没有对她表现出太多的好奇,但她还是將尖尖的耳朵严严实实地藏在了头髮下。 至少半精灵的身份不能暴露。 猎户们陆陆续续地到了。包括昨天她刚认的那个“师傅”。他们在见到洗净后的莉雅的脸时,第一反应都还是有点震惊的。 这个女娃確实生得好看。 但猎户们在短暂的愣了一下以后便再无其他反应。每个人仿佛都各司其职,井井有条的分配队伍,然后安排起各自的任务。 “莉雅?” 她循声望去,是要带她的师傅。 “在的老大。”莉雅朝对方笑了笑,算是打过了招呼。 对方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看到莉雅的笑容后,他的脸不由得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復了正常。 “今天你跟著我,布雷大人给我们分配的任务是去西面日常探查,顺带打点猎物,採集些浆果回来,你要跟紧我,不要乱跑。” “好的老大。”莉雅点头。 年轻小伙“嗯”了一声,隨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也別叫我老大了,猎队里的兄弟都叫我小森,你叫我名字——梅森就行。” “好” …… 雾色朦朧,林子里的一切都蒙著层湿漉漉的露水。 莉雅跟在梅森身后,保持著三步的距离,步伐轻捷。 梅森的背影在她眼中,是人类猎户与山林角力后达成的一种沉默平衡。她小心收敛著自己的本能,让感知停留在“比普通人稍好”的范畴。 “跟上了,注意点脚下。” 林中的小路变得越发狭窄,莉雅应了一声,目光在四周不断打量著。 作为半精灵,有一半精灵血脉的她能“听”到风绕过不同形状叶片的细微变调,能“看”到土壤湿度差异导致的微弱色差。 当梅森因地面凌乱的足跡皱眉时,莉雅能清晰地知道这是三只林鹿受惊奔逃的结果,但她没打算说出来。 超越普通人的自然亲和说出来是个麻烦,她打算老老实实的混著,当个小透明。 在两人经过一片橡木林时,忽然有一阵不祥的感觉从左前方传来。 莉雅心头一跳,但梅森毫无察觉,正欲前行。 “等等!梅森!”莉雅叫出声来。 梅森骤然止步,手按复合弓,目光如电扫来。 莉雅已无暇他顾,她猛衝两步,拾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用尽全身气力,朝声音来源侧前方的荆棘丛掷去! 石片破风,疾射而入。 “吱——!” 一声悽厉狂躁的嘶鸣撕裂林间寂静!荆棘剧晃,一道影子疾速从另一侧窜出,消失在密林深处,只在草叶上留下几滴散发腥气的粘稠黑渍。 空气凝固了。 梅森脸色发白,死死盯著那怪物消失的方向和地上的黑痕:“魔……魔物?”他声音乾涩,带著后怕。 隨即,他猛地转向莉雅,眼神震惊:“你怎么发现那有魔物的?” 梅森完全没有感应到魔物的动静。 “我……”莉雅心臟狂跳,她怎么发现的?还不是因为那种被自然排斥的感觉,但这怎么跟对方说? “我……我不知道,我就好像看到那里的草动了一下,觉著不对劲……”莉雅佯装害怕,颤抖著说道。 草动了一下? 梅森有些疑惑,他怎么不记得草动了一下? 解释苍白无力。但梅森看著眼前这个被魔物嚇的“惊慌失措”的流民女孩,也没多追问。 他转过身,郑重地朝著对方额首:“不管怎么说,谢谢你救了我,没你的提醒,我们今天很可能都要交代在这了。” “不……不客气。” 梅森在树上做了一个標记:“走,我们先回去,出了这种事,要上报给布雷大人才行。” 回程路上,梅森全神戒备,莉雅沉默跟隨。 愚蠢!她心底痛骂自己那不受控制的本能反应。 但梅森那句由衷的感谢又让她觉得心里很开心。 回到镇子,梅森让她先去公库交收,自己匆匆寻布雷匯报。 公库前,玛莎正踮脚与人核对物资,见到莉雅,眼睛一亮:“呀!你是昨天那个新来的漂亮姐姐!叫……莉雅?我记得!” 玛莎声音充满活力:“来得正好!莉雅,帮我把这几袋粗盐送到赫伯特医师的医棚,再去索林师傅那儿取蓄水池的石料清单回来。” 她利落地將几袋盐塞到莉雅手里。 莉雅默默接过,先往医棚去。 棚內药气苦涩,却异常洁净。赫伯特正指导学徒研磨药材,对送盐来的莉雅只是温和点头示意。 莉雅放下盐袋,目光扫过晾晒整齐的草药和正在忙碌的师徒。她听流民们说起过这位医师,好像是领主把他从一个伯爵手上救下来的。 药棚很朴素,外面偶尔会来几个求药的人,每到这时,赫伯特总是会先放下手上的指导工作,耐心地帮人看病抓药。 前往工地的路上,哨塔处传来索林暴躁的吼声:“那边!青石垫转角!水泥浆再搅!水多了!你想砌烂泥吗?!”老工匠的怒火几乎实质化,但干活的人们似乎习以为常。 莉雅拿到清单时,索林的眼睛几乎粘在草图上,只是挥手催促:“给玛莎!告诉她最迟后天,条石到位!” 莉雅拿著清单,站在忙碌的工地中。水泥粘合起巨大的基石仿佛不可撼动,如同这堵墙,如同这个疯狂生长的镇子。 这里的人们都很忙碌,但是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被压榨,更没有人挨鞭子。 一种迷茫,不真实的感觉縈绕在她心头。 她忽然很好奇林恩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为何能让人们这么卖力地为他干活?为何这个不算大小镇如此地欣欣向荣? 明明应该是贵族老爷指挥著他的手下,狠狠地用鞭子抽著这些流民身体,强迫著他们劳作,然后人们怨声载道才对啊。 回到共库,將清单给到玛莎,莉雅看著这个虽然忙的不可开交但依然活跃,仿佛全身上下充满干劲的女孩子,她犹豫著开口: “那个……玛莎小姐,能……能跟我讲讲林恩领主的事儿吗?” 在听到自家领主的名字后,玛莎眼睛一亮,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小姐姐,让她感觉很亲切。她笑盈盈的拉过莉雅的小手坐下: “好啊!领主大人啊!他是个可好可好的人呢!” 玛莎顿了顿,露出了一丝丝狡黠的笑容: “不过啊,他来这里之前不是这样的。我悄悄告诉你,你可不能向领主大人告密哦。领主大人之前在王都……” 第27章 纠结的莉雅 “啊——嚏!” 正在伏案研究著今早魔物袭击事件的林恩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大人,您没事吧。”布雷关切地问了一句,一旁的莱昂也循声望了过来。 “没事没事,估计是有人在背后夸我帅吧。”林恩开了个玩笑。 感冒是不可能感冒的,自从穿越过来,林恩早就摆脱了前世熬夜加班的恶习,现在的他几乎到点睡觉,三餐顿顿不落。 除了平时处理领地的一些事略感头痛,其他方面要多健康有多健康。 “……”莱昂面无表情地看了林恩一眼。 自家领主现在啥都好,就是自从领地慢慢发展起来后,偶尔会说一些跳脱的话。 “我们说到哪里了?对了,最近魔物的事儿是吧。”林恩开口,重新把二人的思绪带了回来。 他望了望外面被夜色笼罩的天空喃喃道:“自从前段时间,魔物几天就攻击一次领地的情况结束后,灰岩镇附近已经有几天没见过魔物了,怎么今天又出现了呢?” 他顿了顿望向了布雷:“而且那个莉雅,听说是她救了梅森,是这样吧布雷。” “……魔物的事,我们也没有头绪,大人。”布雷语气凝重:“但那个莉雅……梅森认为,她的敏锐超乎寻常,不似巧合。” “超乎寻常?具体说说。” “远超常人的危机直觉,或者说,对细微动静,气息的捕捉能力。梅森是经验丰富的猎手,却毫无所觉。” 布雷顿了顿:“……除此之外,她还有比一般人都要出眾的多的容顏。此女……恐怕並非普通流民。” 林恩知道,对方不是普通流民这点是必然的,关键是对自己领地有没有恶意。 林恩指节轻叩桌面:“让你们查一查她的背景,有线索吗?” “毫无头绪。我们问过同一批来的流民,他们只知道她是中途加入的,但没人清楚她具体是从哪来的。”莱昂摇摇头,沉声回应。 “她今天接触了哪些地方?” “今日按您早前的吩咐,除开外出任务,玛莎让她跑了腿,接触了医棚和索林的工地,均为寻常事务,未见异常举止。” “医棚和工地……”林恩沉吟:“若她对草药辨识或土木测量流露兴趣,不必阻止,允许旁观。此外,她既对危险感知敏锐……或许可在围墙巡防或预警方面,给她安排合適的位置。” “大人是想……用她?”布雷略显迟疑。 “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林恩语气平静:“灰岩镇需要一切能够增强防御和生存的能力,无论它来自哪里,是谁带来。在她证明自己的价值,或者暴露真正的威胁之前,我们像对待普通居民一样如常对她即可。” 林恩没办法像处理老鼠一样处理她,除非她也露出“破绽”。 而且这次最严重的问题是魔物的重新出现。他隱隱觉得,可能要发生什么事了。 他签署了哨塔建造的急令递给布雷:“哨塔工程,全力优先。我们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是!”布雷领命离去。 石屋重归寂静。林恩走到窗边,望著夜色中围墙上的火光。 黑暗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潜伏在那里,正在蠢蠢欲动。 时间过去了两三天,莉雅已经逐渐熟悉了这里的工作。 与刚到这里的心態不一样,莉雅从最开始的打算应付完这段时间走人的態度,慢慢变成了“呆在这里一段时间也没什么不好”的想法。 尤其是在跟玛莎这个“领主专属女僕”混熟悉之后,莉雅渐渐地感觉自己竟然对这块土地產生了一点留恋之情! 想到这个念头,正在执行探查任务的莉雅立刻定了定神,一脸严肃的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冷静!莉雅!这都是表象!忘了你在他们身上吃过的亏了吗?你现在最重要的是逃离南境,离开人类的国家,去精灵那边才对!” 莉雅反覆在心里给自己说道。 玛莎跟自己说过,林恩是来这里后才性格大变的,之前的林恩虽然不坏,但也是个紈絝贵族。 现在在一个月不到的时间把这里经营的如此好,这会不会也是这个贵族的一份偽装? 但这两天她观察下来也不像啊。 之前在医棚外,她听到两个帮著赫伯特晒药草的妇人閒聊。 “我家那口子前儿个摔了腰,赫伯特先生给瞧了,用了药,领主大人知道后,还让玛莎专门拿了一瓶什么特製的膏药过来给我家那口子抹,说是恢復得快。”一个声音感慨:“放以前,伤筋动骨一百天,还得照样下地,哪敢想有这待遇。” “可不是,”另一个压低声音:“我听说啊,领主大人自己晚上看那些“天书”,白天还出来跟大傢伙一起干活。哪有这样的贵族老爷?” 在修哨塔的工人堆里,她听到: “索林那老傢伙,干起活来脾气臭得像陈年粪坑,可领主大人就由著他吼,还把他当个宝。为啥?人家真有本事啊!那蓄水池的地基,打得那叫一个牢靠。” “跟著领主大人干,累是累点,可心里踏实。还给工钱,我婆娘用攒钱换了块细麻布,正给娃做新褂子呢……搁以前,做梦咧。” 几乎无时无刻,这里的人都在夸讚著林恩。 脑中思绪如同一团乱麻,莉雅只觉得心里有些沉闷。 “莉雅?莉雅?”梅森的声音將她的思绪打断:“发什么呆呢?今天工作差不多结束了,咱们可以回去了。” “……哦!知道了知道了。”莉雅应了一声。 不管了,回去后先去找玛莎吧,她说今天邀请自己吃大餐来著,好像是林恩发明的一种叫做“火锅”的食物来著? 想到这里,莉雅的脚步不由得轻快了几分。 …… 铁石堡,领主城堡內。 “大人,探子已確定情况。那个放走的半精灵已经和流民一同进入灰岩镇了。” “很好,吩咐下去,明天让一队骑士团先去要人,记得把那个半精灵的遭遇和身份点出来,明白吗?” “是,大人……” 第28章 交涉失败 午后的阳光白得晃眼。 围墙上的哨塔刚刚垒到一人多高。一队约十骑的人马,卷著尘土,停在了灰岩镇大门外。 他们衣著统一,佩著铁石堡的纹章,为首的骑士神情桀驁。 大门没有打开。布雷迅速出现在墙头,目光扫过下方。 “灰岩镇领主林恩·科尔阁下可在?”领头的骑士扬声喊道,对方礼节周全,但语气硬邦邦的:“铁石堡加文·霍斯曼子爵麾下,奉命前来交涉。” 消息很快传到林恩那里。这会儿他正考察完田野里那些作物的生长情况,打开一桶从系统那兑换来的泡麵准备吃饭来著。 听到加文子爵那边来了一队骑士,他有些莫名。但他没想太多,放下泡麵,转身朝大门那边走去。 同样在吃午饭的莉雅,听到风声,心猛地一沉,一种冰冷的预感攥住了她。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碗,见四周没人注意到自己,她理了理衣襟,將兜帽重新戴好,悄悄地往大门那边挪了过去。 大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仅容单人通过。林恩带著布雷和莱昂走了出去,在门前的空地站定,与对方隔著二十来步的距离。 “我是林恩·科尔。诸位有何贵干?”林恩开门见山道。 领头的骑士翻身下马,微微欠身:“林恩阁下,奉我家子爵大人之命,前来追捕一名逃犯。” “逃犯?” “正是。此人系我铁石堡地牢的一名重犯,数日前趁看守不备逃脱,据查可能流窜至贵镇附近,甚至可能隨流民混入了贵镇。我家子爵大人希望阁下这边可以协助搜查,若有发现,请將此人交予我等带回去依法处理。” 对方递上一卷羊皮纸:“此乃该犯人画像与基本特徵,请阁下过目。” 林恩接过,展开看了看。 手中的画像略显粗糙,但特徵还是画的比较明显的,至少林恩能一眼认出来画像上的是谁。 望著画像上那个淡金色长髮,琥珀色双瞳,双耳有点尖尖的的年轻女子,林恩没说话。 这不就是那个莉雅吗! 林恩有些讶异,原来莉雅,就是是加文·霍斯曼那边逃出来的重犯。不仅如此,看画像特徵,这个小姑娘貌似还是个半精灵! 在原主的记忆里,精灵,巨龙,矮人这些非人类的种族还是很神秘的,在曙光帝国很是少见,但基本的特徵,林恩作为贵族成员,还是知道一部分的。 精灵一般是碧绿色的眸子,拥有一双尖尖的长耳朵,面容普遍比常人美貌。 但是莉雅的眸子是不同於普通精灵的琥珀色,要么就是更加稀少的精灵族分支,要么就是混血。而在这曙光帝国境內,林恩觉得,莉雅是后者的可能性非常高。 林恩假意认真的扫了扫画像,隨后面色不变的將羊皮纸捲起。 “这位骑士先生。”林恩的声音平稳且清晰: “灰岩镇近日的確收容了一批从北面逃难来的流民,他们均已登记造册。按照帝国的法律和边境惯例,凡是无害於我领土,自愿留下,遵守规矩者,皆可以视为寻求庇护的平民,而我作为此地的领主,有权为这些可怜的人提供临时庇护並加以管束。” 林恩没有直接说有没有见到过莉雅,而是向对方提出了帝国的法律,表示自己有权利处理这些流民。 他顿了顿:“加文子爵的逃犯之事,我深表理解。但仅凭一张画像和几句描述,便要从我已安顿好的流民中抓人......请恕我难以从命。更何况我连所谓的重犯所犯之事和证据都不曾见到,何来的犯人在我这里一说呢?” 对方听闻此言,脸色有些阴沉:“林恩阁下,此人原身本为贱奴,她已经连续杀了3任主人,案件记录及人证物证我铁石堡一应俱全。且本身乃是半精灵,非我族类。此事事关我铁石堡律法尊严,我家子爵大人希望阁下行个方便,避免伤了两地和气。” 此话已经带上了一丝丝威胁的意味儿了。 林恩眉头微微一挑。你小子还威胁起我来了。 抬头望了望墙头上越来越多的民兵,他们虽然装备简陋,但这会儿眼神死死的盯著下面。一旁的莱昂的手,轻轻地搭上了剑柄。 “若加文子爵有確凿证据,证明我领地確有在逃重犯,且她於铁石堡所犯之事证据確凿,可按程序正式行文,並请第三方见证交涉。否则,我无法凭一面之词將我的居民交出。”林恩笑了笑,回答道。 跟自己玩法律?这群中世纪还停留在奴隶社会法盲可斗不过林恩,想要人?行啊,让伯爵级別的人来做法律见证。虽然做了法律见证了林恩也不会交人就是了。 莉雅的来歷很神秘,而且是为数不多的特殊种族,这种可能是特殊人才的人,林恩没打算还回去。 林恩的语气足够平和,甚至称得上客气,但话里回绝的意思却坚硬的如同灰岩镇的围墙:“这位骑士先生,若你家主人坚持,可按我刚所言,以程序办事。至於现在......” 林恩做了个“请”的手势:“若无他事,领地建设繁忙,便不再久留贵客了。” 领头的骑士此时面色已经阴沉的能够滴水了,虽然按著加文子爵所说,对方大概率是不会给人的,但他没料到这个流放的落魄贵族態度如此坚决。 他盯著林恩,眼神闪烁了几下,最终,冷哼一声:“好!林恩阁下的话,我会一字不漏的带回给子爵大人!希望阁下不要后悔今日的决定!” “不送。”林恩淡淡道。 对方上马调转马头,带著部下捲起尘土原路返回。 直到那队人马消失在视野尽头,林恩才转身回镇,对布雷低声吩咐了几句。大门缓缓合拢,插上门栓。 围墙不远处,莉雅背靠著粗糙的木头,缓缓滑坐在地上,心臟还在咚咚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刚刚他们的谈话,她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拒绝了?就这么干脆地拒绝了?甚至没有试图询问,核实,就直接以“领主职责”和“程序”为由,顶了回去? 那些她这几天听过的关於他的话,此刻疯狂地在脑海里翻涌起来。那些她曾不屑一顾的“收买人心的小把戏”,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头髮颤。 他不是应该权衡利弊吗?他不是应该像加文那样,为了所谓的“大局”或“贵族体面”,轻易地將她这样的“麻烦”交出去,甚至藉此换取好处吗? 为什么……不一样? 望向那个如同做了一件稀鬆平常的事,然后又重新投入哨塔视察工作的林恩。 莉雅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她咬了咬嘴唇,起身朝著对方走了过去…… 第29章 新家 林恩刚对索林交代完哨塔护墙的加固要点,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领主……大人。” 他回过头,看到莉雅站在几步外。 她摘下了兜帽,淡金色的头髮在午后阳光下有些晃眼,脸上那些刻意涂抹的灰垢早已不见,露出原本那娇美的容顏。 阳光下,那双琥珀色的双眸映著明媚的光。此时正一眨不眨,认真的看著林恩。 林恩呆愣了一瞬,这可比那个骑士给的画像上的她美多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莉雅正常状態下的真容,他觉得,哪怕是前世的一些顶流女明星,在外貌上跟对方一比,也会自惭形秽。 不过林恩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对索林摆了摆手,老工匠识趣地走开几步,继续对著工人们指点。 林恩转向莉雅,脸上露出一个微笑,点了点头:“莉雅?有事?” 莉雅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凝聚起全身的力气。 她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的莱昂,对方的手依旧搭在剑柄上,眼神带著一丝戒备。 她视线没做太多停留,重新定格在林恩脸上。 “刚才……那些铁石堡的人,是来找我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清脆好听,不再像之前一样偽装低哑。 “我知道。”林恩笑容不变,平静的回答道,仿佛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儿。 顿了顿,林恩好似想起什么一样的,又开玩笑似的补充道:“不过画那幅画像的人水平低了点,连我领民十分之一的美貌都没画出来。” 听到“我的领民”四个字,莉雅的表情有些讶异,双眸睁的更大了些。 “您就不怕……”莉雅整理了下措辞:“您就不怕,我真是他们口中那种连杀3任主人,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我只看证据。” 林恩竖起食指,朝对方摆了摆:“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贸然给一个人定罪,那跟耍流氓没什么区別。” “可是我真的……”莉雅咬紧嘴唇,语速加快,声音却小了很多:“……我真的杀过人,他们说的……罪名什么的……是真的……” 话音到最后只剩点呢喃声,莉雅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在铁石堡那边,谈论著自己的事跡的时候只有不屑和痛快。 在林恩面前,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仿佛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手染鲜血一样。 林恩自己对莉雅的亲口承认罪行却没什么感觉,他大致能猜到那个骑士说的部分话是真的。 但奴隶弒主嘛,这种事在前世的中世纪屡见不鲜,说白了无非是长期的压迫和剥削,让底层人民受不了奋起反抗的一种手段。 就跟旧社会的地主一样,长期被压榨,不反抗才怪呢。 而这个世界的奴隶往往下场会更惨一点,不说奢求一顿饱饭,动輒鞭子上身这种事非常常见。 “即使是真的又如何?现在你是我的领民,哪怕是犯了错,也得按著灰岩镇的律法来处理。” 察觉对方有些紧张,林恩试探性的將手掌放到对方的脑袋上摸了摸: “不用紧张莉雅,说说看,是怎么一回事儿?” 莉雅感受到头顶的温度,先是浑身一颤,隨即头不自觉的埋了下来。 “我的確是从铁石堡逃出来的,杀了3任主人的事儿也是真的,养母第一次带我到铁石堡……” 平静下来的莉雅,仿佛是找到了痛苦的宣泄口,除了埋藏在心底的一些秘密,她將这几年受的委屈吐了个遍。 林恩耐心的听著莉雅讲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从她口中大致得知了这个悲惨的半精灵的故事。 故事很简单,一个被养母当女奴卖出,然后这个女奴不愿成为玩物的反抗故事。 听完莉雅的经歷,林恩若有所思。在对莉雅充满同情的同时,他也发现了些许不对劲的地方: 莉雅对自己亲生父母的描述支支吾吾的,以及对方一个女奴行凶为何能屡次得手? 看来还是信任度不够,哪怕现在的莉雅已经对自己和灰岩镇初步放下了戒心,但是想知道她身上的所有秘密,估计还要不少时间。 不过她愿意给自己说这些,已经是个不错的开始了。 “说完了?”故事讲完,林恩终於开口。 “……说完了。” “首先,”林恩的语气变得柔和:“我拒绝交人,是因为灰岩镇的规矩如此。进来了,守规矩,没在这里犯罪,就是我罩著的人。这规矩不单独为你设,也不会因你改变。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这只是我的行事方式。” 林恩正了正神色:“其次,灰岩镇不兴奴隶制这一套,所以按照灰岩镇的律法,你只是……“正当防卫”,所以不必为此事介怀。” 正当防卫,这是林恩的说辞,虽然对方不一定能理解。 “……您,就不怕因为我,加文子爵会迁怒於您?” “他打过来是迟早的事,你只不过是他可以挑起爭端的一个理由。” 现在的林恩也想明白为什么莉雅能成功逃跑,並且还准確无误的逃到了自己的地盘了。 想来,魔物潮就是加文,甚至是加文背后的势力弄出来的,虽然还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针对,但现在首要任务是在即將到来的阴谋中先存活下来。 该死,自己都被发配边疆了,就想老老实实种个田都这么难吗? 稳了稳心神,林恩对著眼前的莉雅说道: “所以,现在不要想这些事了,不管是加文也好,以前的事儿也罢。在灰岩镇,你可以重新开始,只要你尊重这里的规矩,灰岩镇就是你的新家。” “新家么……”莉雅喃喃自语了一句,隨后,她好似想通了什么似的,露出了自己那个標誌性的笑容: “好的领主大人!” 莉雅觉得,在有自己母亲消息之前,呆在这里,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 夕阳將铁石堡的影子拉得很长。 书房里,加文子爵听著骑士队长的回报,脸上最后的一丝偽装也消失了。 “果然不会交出来……”他冷笑一声,將手中把玩的一枚银幣弹到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就让他,和他的破墙,一起消失。” 他对侍立在一旁的管家和护卫统领下达了简洁的命令: “集结军队,所有能调动的士兵。” “向卡尔伯爵请求增派人手。” “准备好攻城器械。” “三天后,我要看到灰岩镇变成一片废墟。” 他没有再提逃犯的事。此刻,那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藉口。 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上头要林恩·科尔的命!” 隨著命令传下,铁石堡这座战爭机器,开始隆隆作响,齿轮咬合,转向西南方那片刚刚立起灰墙的土地。 第30章 山雨欲来 “大人,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待到莉雅走后,莱昂上前来到林恩身前,他小心翼翼的问询道。 林恩和莉雅的对话,莱昂在一旁听了个遍。 他其实从心底来讲,並不觉得林恩做的有什么不好的,反而让他更加敬佩起自家领主起来。 但是,这事儿这么办,等於把加文子爵那边给得罪死了。 平民不知道贵族的一些內情,莱昂多少还是知道的。 如今刚在南境落脚,就得罪死一个跟自己同级別的贵族,这种凭空树敌的操作,莱昂还是觉得自家领主有些欠缺考虑了。 莱昂不善言辞,也不好劝諫林恩什么,他酝酿了一下,再次开口: “加文子爵那边,应该不会就轻易算了。” “我知道。”林恩语气波澜不惊。 “那为何……” “因为哪怕没有莉雅,也会有“莉萨”,“莉姆”或者別的什么“逃犯”来我们这里的” 林恩嘆了口气。 莱昂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大人……您的意思是……我们和加文子爵必定会有一战?此事只是藉口?” “当然,你难道没发现吗?莱昂。”林恩双手抱胸,淡淡道:“刚来这里的魔物,以及从雷曼伯爵那边回来后更加频繁的魔物潮。” “且魔物进攻频率如此规律,但是別的地方,却没有这种现象。这是典型的不想让我们快速发展啊!” 莱昂的眼神瞬间变得凝重,他是有听说雷曼伯爵领土並无魔物侵袭的现象,但他確实没有想过是人为的可能。 毕竟自己领主都够惨够穷了,还有什么可图的呢? 难道说是之前上层发配事件中还有什么內幕? 不敢在自己领主的私事上想太多,但莱昂基本上已经信了林恩的猜疑,他微微躬身: “那请问大人,需要做哪些准备?” “日常训练不要落下就行,尤其是布雷那边的猎队需要人人熟练复合弓,以及三弓床弩的培训练习不要落下。” 林恩虽说对加文来犯的预感很强烈,但是他也不敢百分百保证对方会直接莽上来。 只不过前世了解过的阴谋论不少,做好防备总不是坏事。 莱昂眼神一凝,不再多问。他右手握拳抵胸,行了一礼:“是,大人。我这就去安排。” 林恩点点头,看著骑士转身大步离开的背影,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风更凉了,吹得他额前的碎发扫过眼皮。他抬手揉了揉,转身朝正在垒哨塔的工地走去。 索林正对著一块条石发火,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面年轻石匠的脸上:“……垫平!我说了垫平!你耳朵里塞的是石头吗?!这歪了起码一指!等水泥干了,上面垒的砖全得裂!” 年轻石匠被他吼得缩著脖子,手忙脚乱地想把垫石敲进去。 “索林师傅。”林恩出声。 索林猛地回头,见是林恩,火气稍微压下去一点,但眉头还是拧得很紧:“领主大人,您来了,您看看这帮……唉!” “进度如何?” “北面两个塔座明天差不多能封顶,”索林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指向南边:“但南面两个角的才刚起框架,我怕……进度不一定能按您的要求赶得上。” “南面……” 林恩略做思考:“南面进度可以放一放,在完成北面这两个哨塔的同时,將那边的围墙再垒高一点就行。” 事发紧急,林恩不確定对方什么时候会撕破脸直接带兵上门,如今围墙工程已经完事,只差加点高度。 灰岩镇这个地方,南面过去是一望无际的荒原,然后就是边境了,暂时不用太担心。 铁石堡是在灰岩镇的西北方向,如果要打,大概率也会从那边过来,北面哨塔是重中之重。 索林脸色鬆动了些,但眼神里的忧虑没散:“大人,是不是……要出事了?” 林恩没直接回答,只是拍了拍老石匠沾满灰土的肩膀:“就当要出事一样准备。石料、木料、工具,有什么缺的,直接找玛莎或者莱昂。” 他说完,没等索林再问,转身朝铁匠棚走去。 还没靠近,就听见密集的敲打声,一下接著一下,又急又重。 棚子里炉火熊熊,映得哈尔精赤的上身一片通红,汗水顺著背往下淌。 他正抡著大锤,砸著一块烧红的铁条,旁边木架上已经掛了十几支新打好的箭鏃,尖头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罗德正在旁边帮工,林恩上前,提高声音: “哈尔师傅。” 哈尔动作没停,又砸了三下,才把铁钳夹著的箭鏃胚子浸入水桶。 “滋啦”一声,白汽腾起。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大人。” “箭鏃和枪头,能保证供应吗?”林恩直截了当。 “箭鏃没问题,铁料还有。枪头费工,一天最多打十来个。”哈尔声音沙哑:“床弩的巨箭更麻烦,得用好钢,镇子上存货不多。” “优先保证箭鏃和巨箭。枪头能打多少算多少。精钢我会搞定。”林恩道。 “另外,把所有库存的刀剑,不管新旧,全部磨利。锈得太厉害的,回炉重打。” 兑换商店里的精钢不算便宜,但如今矿材稀缺,已经来不及去採矿再锻造了,林恩决定咬咬牙给铁匠铺先供一批好钢出来。 离开铁匠棚时,天已经黑透了。 林恩来到北面围墙边,布雷从墙头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还拎著复合弓。 “大人。” “今晚西边怎么样?” “一切如常,大人。” “最近让值守的猎队兄弟,晚上留神盯紧点。” “明白。” 似乎能感应到空气中瀰漫著的紧张气氛,布雷点点头,没有多问。 交代完这些,林恩才往回走。路过公库时,里面还亮著灯。 玛莎和艾达正对著一块大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符號,像是在核对什么清单。 两个小姑娘都皱著眉头,神情专注。 林恩没进去打扰,只是站在门外看了片刻。 他走回石屋,关上门。 他在桌前坐下,摊开那张简陋的地形图。 炭笔在上面缓缓移动,標出可能来袭的方向,估算著距离,计算著预警需要的时间,脑子里一遍遍过著人手、武器、墙高、粮食的数字。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玛莎探进半个脑袋,手里端著一只陶碗:“领主大人,您晚上还没吃东西……我……我热了碗麦粥。” 林恩这才觉得胃里空得发慌。他接过碗,还是温的。 “谢谢。”他说。 玛莎却没立刻走,站在门口,手指绞著衣角,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大人……是不是……要打仗了?” 林恩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味道很普通,黑麦粉混著一点野菜和肉末,有点咸。 他咽下去,才开口:“有可能。” 玛莎咬了咬嘴唇:“那……我们会输吗?” 林恩抬起头,看著小姑娘眼睛里映著的油灯光,那光在里面微微颤抖。 不忍心嚇唬这个小丫头,林恩笑了笑: “你的领主大人是不会输的,放心吧!” 玛莎怔了怔,然后也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她用力点了点头,轻轻带上门走了。 吃完饭,林恩回到床上躺下,他的手指摩挲著那枚家族戒指。 粗糙的藤蔓与剑纹,在指尖留下模糊的触感。 第31章 来袭!破阵! 林恩预想中的袭击,並没有等太久,加文·霍斯曼终究还是行动了。 天刚蒙蒙亮,北面瞭望哨的铜哨就悽厉地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急促得让人有些心头髮慌。 听到哨声的林恩,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他衝到北墙时,墙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莱昂盔甲整齐,手握长剑,脸色凝重。布雷在他旁边,复合弓已经握在手里,目光锐利地刺向北方荒原。 地平线上,一片深灰色的潮水正缓缓漫过来。 是加文子爵的军队! 对面大约有一百五十人,步兵方阵排的很整齐,盾牌手在前,长矛如林。 这里面除了加文自己的人,还有一部分找卡尔伯爵借的兵。 侧翼三十余名骑兵来回游弋,扬起一片尘土。其中甚至有几个低阶战士。 队伍中央,加文子爵那匹栗色战马和闪亮的胸甲格外显眼。 他们在距离围墙约四百步外停下,这个距离充满了傲慢的试探意味。 加文招了招手,示意部下去喊话。 骑兵队长策马出列,驾马行至300步开外。这是普通弓手的射程外距离。 他勒住马,深吸一口气,用洪亮但带著明显不耐烦的嗓音喊道: “灰岩镇领主林恩·科尔!奉铁石堡加文子爵最后通牒:即刻交出半精灵逃犯莉雅,並赔偿铁石堡名誉损失费五百枚曙光金幣!如若不然,今日便踏平灰岩镇,男女老少,一个不留!” 喊话声在清晨空旷的荒原上传开,带著赤裸裸的威胁。 墙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林恩。 林恩看著那个喊话的骑兵,又看了看远处马背上姿態倨傲的加文。似是嘲弄般的笑了笑。 他向前走了两步,手扶在冰冷的垛口上。 “回去告诉加文子爵。”林恩的声音不算大,但清晰有力:“第一,灰岩镇没有逃犯,只有我的领民。第二,要钱没有。要人也不会给。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那一片人头攒动的军阵。 “想要踏平这里,你可以让他自己来试试!” 说罢,林恩不屑的望向了加文。 话音落下,墙头上一片寂静。远处的骑兵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得到如此强硬的回覆。 他回头看向加文的方向。 加文子爵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隨即浮起一丝狰狞的冷笑。他没想到林恩这么带种,不过也正和他意。 他抬起手,向前一挥。 “衝锋!” “呜——!” 进攻的號角声响起。 深灰色的军阵开始向前移动,脚步声沉重而整齐,盾牌反射著晨光,长矛放平,像一道移动的金属荆棘墙,朝著灰岩镇压了过来。 “弓手准备!”莱昂的吼声在北墙炸响:“床弩小组就位!” 墙头上气氛瞬间绷紧。民兵们握紧了手中的长矛,呼吸粗重。 布雷和10来名猎队成员已经分散到关键位置,手中的复合弓平稳抬起。 然而,就在北面军阵推进到约两百五十步时—— 东面围墙方向,突然传来了截然不同的,混乱而惊恐的呼喊声! 紧接著是铜哨悽厉的尖鸣,以及那种熟悉的,令人牙酸的嘶吼和刮擦声! 魔物!而且听动静,数量不少! “东墙!东墙出现魔物集群!正在攻击!”一个民兵连滚带爬地从东面跑过来,脸色煞白。 林恩心头一沉。 东面!加文竟然把魔物引到了东面?他想两面夹击,分散防守力量! 他到底哪来的本事控制这么多魔物?林恩隱隱觉得有些不对,这不像是一个子爵能够把控的局面。 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林恩拋开杂念。 “莱昂,北面交给你!”他当机立断:“布雷,带几个人去东墙!快!” 布雷应了一声,点了四个猎户,转身就朝东墙狂奔。林恩也跟了过去。 东墙外的景象比之前的几次袭击更骇人。 三四十头形態各异的魔物正疯狂地衝击著墙体,其中甚至有两只格外高大,披著粗糙骨甲的品种,它们用身体重重撞击墙面,发出沉闷的巨响。墙体在微微震颤! 这是要一举拿下林恩的意思! 守在这里的是乔尔带领的新生流民民兵队,他们用长矛拼命从垛口向下捅刺,推下石块,但效果有限。魔物不知疼痛,前仆后继。 “散开!猎队接管!”布雷人未到,声先至。 他和三名猎队成员迅速占据垛口,举弓,瞄准 “优先射杀撞墙的那两只大的!”布雷下令:“其他人自由射击,瞄准核心!” “嘣!嘣!嘣!嘣!” 四把复合弓同时击发!四支黑箭精准地没入那两只骨甲魔物相对脆弱的关节和眼眶! 惨嚎声中,两只魔物动作一僵,轰然倒地,开始崩解。 划时代武器再次发挥奇效,配合上猎队的专业水平,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第二波箭矢已经离弦,扑向其他魔物。 精准的点杀迅速遏制了魔物群的攻势。水泥墙的坚固此刻显露无遗,任凭魔物如何撞击抓挠,除了表面留下些白痕和刮痕,墙体巍然不动。 墙头的民兵压力大减,士气一振。 林恩稍微鬆了口气。东面的危机暂时控制住了。但北面…… 他猛地扭头看向北墙方向。 加文的军阵已经推进到一百五十步左右! 他们显然也听到了东面的动静,进攻的步伐甚至加快了些,士兵脸上露出了残酷的笑意。 看来领主大人的计策奏效了,那些怪物帮他们吸引了守军的注意力。 “上床弩!”莱昂的吼声传来:“瞄准盾阵中央!放!” 北墙中段,那一直覆盖著的厚重油布被猛地掀开! 阳光照射下,一架结构精悍、透著冰冷杀伐气息的三弓床弩第一次完整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黑色的复合弓臂叠合,金属部件泛著寒光,粗大的弓弦紧绷,一支长矛般的巨箭静静臥在箭槽中。 铁石堡军阵中,前排的士兵看到了那东西,脚步不由得一滯,脸上露出惊疑。 “那是什么玩意儿?” 没等士兵反应的功夫,莱昂的命令接踵而至。 “放!” 操作手狠狠压下释放杆。 “嘣——————!!!” 一声远超普通弩炮发射的,沉闷如地裂般的恐怖巨响,震撼了整个战场! 黑影一闪! 下方推进的盾阵中央,一面厚重的包铁橡木盾牌,连同后面紧紧挨著的三名士兵,在一瞬间被狂暴的力量撕碎洞穿! 破碎的盾牌碎片,断裂的肢体,混合著內臟的血雾猛地炸开! 粗大的巨箭余势未衰,带著恐怖的动能,又接连贯穿后方两名长矛手,最后深深钉入地面,箭尾剧烈颤动! 一条血肉模糊的通道,被硬生生在密集的军阵中犁了出来! 死寂! 一切都在瞬间发生,前行的士兵们还没反应过来,队伍就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第32章 溃不成军 铁石堡的士兵们脸上的戏謔和笑容都彻底僵住,化为无边的惊恐。 他们看著身边同伴突然变成四散飞溅的碎肉,看著那支深深没入地下的恐怖巨箭,看著墙头那架散发著死亡气息的陌生巨弩…… 恐惧像瘟疫般蔓延。推进的阵型瞬间停滯,甚至开始向后收缩。 “那……那是什么怪物?!” “啊!我的胳膊!” “后退!后退!!” 加文子爵在后方看得真切,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冻结,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 那是什么武器?弩?! 他从没见过,也没听说过有哪种弩有这种威力和射程! 士气如潮水般褪去,一开始的轻鬆早已经被这一箭给撕的粉碎。 “不准退!不准退!”加文气急败坏地吼道: “弓手!压制墙头!步兵给老子继续冲!別让那东西打远点!衝上去!谁特么敢退!我就剁了谁!” 在加文的威胁与震慑下,军阵勉强打起了精神继续推进,但速度慢了不少,士兵们挤在一起,盾牌举得更高,却掩不住眼中的恐惧。 墙头上,莱昂见到三弓床弩的威力,不由得语气兴奋:“弓手自由攻击!床弩!装填!动作快!” 北墙这边,布雷留下的几名猎队成员和民兵队的弓手,举起了手中的武器瞄准。 “目標,敌军军官和队伍的盾牌缝隙。”莱昂下令:“八十步,齐射!” “嘣嘣嘣嘣——!” 箭雨漫天,长期的训练让他们的动作与心理素质都发生了质变。 猎队复合弓齐射的闷响比床弩声轻得多,却更密集,更致命。 碳箭如同死神的点名,精准地落入敌军阵中。 一名挥舞著长剑催促士兵的小队长喉头中箭,仰面倒下。掌旗手被一箭射穿手臂,旗帜歪斜。几名盾牌手试图从盾牌上沿观察,却被箭矢射中面门,惨叫著倒地。 连发复合弓的射速与精度远远比常规短弓强的多。即使没能正面命中,数发箭矢撞击在木盾上,也震的敌人挪不动脚。 这就是现代科技的魅力,远远不是普通农户粗糙的木弓所能媲美的。 “弓手稳住攻击频率!床弩瞄准!放!” 第二发巨箭再次以雷霆之势掠向了战场。 好不容易成型的盾阵再次被撕开一道豁口,这下,贵族军的士气,彻底乱了! 士兵们开始仓惶后退,不管加文如何嘶吼,除了他自己的几个精干骑士外,已经没人管他的命令了。 与此同时,东墙那边的魔物嘶吼声也迅速减弱平息。 显然,布雷他们控制住了局面。 加文子爵看著己方军队在北墙下进退维谷,死伤不断,东面的魔物动静又消失了,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意识到,自己精心策划的两面夹击,不仅没有奏效,反而让对方从容地展示出了隱藏的,令人恐惧的防御力量。 那堵灰白色的墙,比他想像中的要更难攻破。 那些奇怪的弓,明明卡尔伯爵之前说过只有一把的……还有那架恐怖的巨弩…… 该死的!这根本不是一个刚建立的流民窝点该有的防御! 加文看著墙头那些不断开弓的身影,又看了看地上越来越多的己方尸体,终於咬牙开口:“撤!撤退!” 撤退的號角声响起,早已军心涣散的士兵们如蒙大赦,纷纷丟盔弃甲,没命地向北逃去。 墙头上,看著仓惶逃命的敌人。震天的欢呼声爆发! “贏了!贏了!” “两边!我们两边都守住了!” 民兵们欢呼雀跃,许多人激动地拍打著坚硬的水泥墙面,又蹦又跳。 无论是魔物还是人类军队都无法突破防御,这让一种强大的自信和归属感在每个人心中生根发芽。 他们守著的,是无敌的堡垒!他们用的,是神兵利器!他们的领主,是战无不胜的! 林恩看著溃逃的敌军,看著欢呼的领民,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贵族军比预想中的要弱,但是林恩知道,如果没有这些兑换武器的话,单靠一堵水泥墙和一扇大门,是挡不下来的。 加文惨败逃回,这次他应该能认清现实了。但他背后的人,还有那操纵魔物的黑手,恐怕不会轻易罢休。 现在对方也知道了灰岩镇的防御力量了,短时间应该不会再犯,不过如果对面铁了心的要除掉自己,下次来的军队,可能就没这么好对付了。 林恩没有忘记,这个世界,可是有著超凡力量存在的! 三弓床弩威力是很大,但是装填慢且笨重,如果这次战场有个法师,很可能会被当靶子给直接毁掉! “高低也只是宋代技术啊!还是差了点意思。”林恩不免有些未雨绸繆,他必须要在对方下次来犯前,准备好更加优秀的装备。 【检测到全体守军士气沸腾,归属感与忠诚度突破閾值,民意值+845】 【检测到赫伯特,索林,哈尔………罗德对领地未来充满信心,民意值+2138】 【检测到莉雅心怀感激,民意值+41】 【当前民意值:7120】! 民意值总量突破7000大关! 林恩不由得暗暗咋舌,果然打胜仗就是眾望所归啊! 吩咐人打扫战场,將有用的物品回收。林恩独自先行回了领地。 林恩走回石屋,关上门,看著系统光幕上丰厚的民意值,林恩找来纸笔,开始认真思考下一步计划。 如今加文退却,他的军队死伤大半,而且对方带来的军队,显然不只是他自己的人。 那就能確定他后面还有一个势力,这个势力可能才是真正的想要自己命的罪魁祸首。 不过对方短期內损失的兵力,无法迅速补充,这点可以让林恩专心发展一下领地。 不过要提防对方有狗急跳墙,不惜一切代价灭了自己的可能,概率並不算太高,毕竟自己这次是真把对面打痛了,对方一定会有所忌惮。 林恩凝了凝神,在纸上涂涂写写。 首先是武器,对付常规军队肯定是够了,打不了再来几张床弩,或者把围墙垒高。 但是关键是超凡力量的威胁,林恩將目光停留在刚刚解锁的燧发枪上。 要不要给民兵换上枪? 林恩隨即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先不说武装全部人本身就是一笔天价的民意值,单是这么换取资源也是治標不治本,以后的花销只会越来越大。 简单思索了一下,林恩忽然想到了之前脑子里的念头! 图纸! 是了,器械武器工具方面,以后都可以用现代相应的图纸来代替,只要在这边能找到对应材料,一比一復刻应该不难。 但是这个世界有没有製作火药的材料林恩还真不太確定,他只是知道这个世界確实有礼花这个东西。 到时候可以安排人去別的地方採购一点,分析下成分,如果真的是跟前世黑火药差不多的东西的话,燧发枪的图纸就可以更换了! 第33章 快没钱了 想到这里,林恩叫来了还在整理战利品的莱昂。 “莱昂,之前在王都,国王陛下和那些大臣贵族举办庆典所用的礼炮,你还有印象吗?” 莱昂刚把一捆缴获的长矛靠在墙角,闻言愣了一下,隨即点头:“有印象,大人。每年丰收祭和国王寿辰,宫廷广场都会燃放。” “礼炮所发射的原料是什么,你可了解?” “这个属下不知,好像是有硫磺?”莱昂仔细回忆,依稀记得那种礼炮使用时会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道。 “硫磺!”林恩眼前一亮。 林恩用手指点了点桌面,思维快速转动:“莱昂,你仔细回忆一下,除了王都,南境这边,比如铁石堡或者雷曼伯爵那里,有没有见过硫磺?也就是一种黄色的带点臭味儿的石头。” 莱昂皱眉沉思片刻,不太確定地说:“庆典用的东西,应该都是从王都或者东方行省运来的稀罕物。至於黄色的石头……” 他努力回忆著行军时的见闻:“很多贵族都会开採那种石头售卖。好像那东西可以用来给药材、木材防潮防腐,效果出奇的不错。” 有的买?那就足够了!林恩心中一振。 有硫磺矿存在的可能!这几乎是黑火药三大原料中可能最先解决的一项。 木炭自不必说,硝石虽然麻烦些,但並非无法获取。如果硫磺来源能落实,火药研製的最大障碍就去掉了一半。 “很好。”林恩在纸上记下“硫磺——购买”几个词,然后看向莱昂: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有两件事交给你。第一,防御不能鬆懈,你负责的日常训练和巡逻照旧,尤其是围墙四角的哨塔必须儘快完工。” “明白。”莱昂肃然应道。 “第二,灰岩镇东面,之前不是格姆说过有矿山吗,如今我们领地人数上来了,也吃饱穿暖了,那些曾经的流民,我们可以让他们去重新开採废弃的矿山了,这个你去和格姆商议。” “好的大人。”莱昂点了点头。领命离去。 开矿这个事儿,是林恩早就惦记上的日程,奈何以前人手不够,尤其是青壮年不够,导致迟迟没能落实下去。 但现在领地的人早已过百,除去民兵和猎队们,其他的青壮平日里都在田地忙活,或者自己外出打猎觅食,这大大浪费了劳动力。 林恩很清楚,农业转工业是一个必然的过程,而现在,就是迈出这一步的好时机。 而且最主要的是,林恩快没钱了,他带来的曙光幣,快要花完了。 这是生產力提升后的必然结果,他自己的小金库迟早会供应不起领地的贸易循环的。 现在的他急需钱用,而矿业贸易,则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想了想,林恩又叫来了莉雅。 这个半精灵少女被叫来的时候,脸上还带著点未散的笑意,琥珀色的眼睛在油灯光下亮晶晶的,显然心情不错。 但看到林恩桌上摊开的纸笔和凝重的神色,她也收起了轻鬆,站直了身子。 “领主大人,您找我?” “坐。”林恩指了指椅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下:“你貌似心情很不错?” 莉雅坐下,点了点头,毫不掩饰:“看到那个贵族混蛋被打的屁滚尿流,確实挺开心的。” 说到这,莉雅貌似又想起了眼前的这个人也是贵族之一,急忙开口:“啊!我不是说你啊!领主大人!你是好贵族!嗯!对!好贵族来著的……” 林恩看著她有些慌乱找补的样子,嘴角微微扬了一下,没计较她的口误。 莉雅这种在他面前偶尔放鬆、甚至有点“口无遮拦”的表现,恰恰说明了她內心的戒备在鬆动,这是好事。 “行了,知道你不是在骂我。”林恩摆摆手,语气转入正题:“叫你来,是有件正事,也需要你帮个忙,可能得回你『老家』附近转转。” “老家?”莉雅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本能的警惕和晦暗,但很快又被好奇取代:“铁石堡?大人您是想……” “加文挨了顿狠的,跑了。但他背后可能还有人,我们得知道他们下一步想干什么,做好防备。”林恩用炭笔点了点桌上简陋的地图: “我需要有人去铁石堡附近看看,听听动静。不用进城,就在外围,看看守备严不严,有没有新的军队或者奇怪的人来往。你是半精灵,而且对那边地形和贵族的做派也熟,是最合適的人选。” 莉雅安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铁石堡……那个地方留给她的记忆只有无边的黑暗。 但她也清楚,如果灰岩镇倒了,自己的下场只会更惨。而且,林恩用的是“帮忙”,是跟她商量,不是命令。 “乐意效劳,领主大人。”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眨了眨,带著一丝调皮,一丝真切:“您不说过嘛,把灰岩镇当自己的新家,现在新家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也应该出份力。” “什么时候出发?我需要注意什么?” “明天傍晚,趁天色变化的时候走,不容易被发现。”林恩见她应下,便起身走到屋角,那里放著几个不起眼的包裹。 他一边打开一边说,“那边毕竟危险,用灰岩镇普通猎户的装备怕是不够。我给你准备了点东西……” 他先拿出一件叠好的暗色连帽斗篷,料子柔韧,触手微凉:“这个顏色深,夜里和林子里好藏身,也防风。” 接著是一双软底短靴,鞋底纹路特別,还有一套贴身的深色衣裤,摸上去关键部位有加固。 最后是一个皮质腰包,里面分格装著几个小瓶,小瓶里面装著药粉,薄荷粉,一卷细绳、几枚小巧的鉤爪、几块高能量的乾粮,以及一个可伸缩的黄铜单筒望远镜。 这些装备是林恩刚用民意值兑换的,花了850点,设计都落在材料,光学和实用细节的改良上,不显突兀。 莉雅一件件接过,抱了个满怀。 她能感觉到每一样东西都透著一种极致的实用和精细,尤其是那个叫望远镜的物品,她好奇地拉长看了一眼,远处墙砖的缝隙瞬间清晰,让她忍不住咂舌。 怀里抱著这些沉甸甸的,显然花费了心思的装备,莉雅低著头,几缕淡金色的髮丝垂下。 她想起了刚来这边的平等待遇,想起了领民们的热情活力,想起了林恩对自己堪称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维护…… 盯著这些装备,她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声音细若蚊吟,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谢……谢谢……” “嗯?你说什么?”林恩没听清,俯身问道。 莉雅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又掛起了那副惯有的,带著点俏皮和满不在乎的笑容,速度快得仿佛刚才那一瞬的低语只是错觉: “啊?没什么没什么!我说……这东西真不错!领主大人您就放心吧!” 话音未落,她已像一阵轻风似的转过身,灵活地绕过椅子,只留下一句“我走啦!”便没了影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林恩看著还在微微晃动的门板,摇了摇头,眼里却带著一丝笑意。这傢伙…… 第34章 「变异土豆」 林恩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桌前,开始规划接下来的事情:防御,採矿,可能的火药原料……还有莉雅带回来的情报。 事情很多,但总算不是毫无头绪。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乔尔老人激动地变了调,几乎破音的呼喊,伴隨著他踉蹌跑来的,再明显不过的脚步声: “领主大人!领主大人!神跡!丰收!天大的丰收啊!” “砰”的一声,门被几乎是撞开的。 乔尔冲了进来,他跑得太急,气喘吁吁,脸上却因为极度的兴奋涨得通红,连平时佝僂的腰背都挺直了不少。 他手里紧紧攥著一颗连泥带土的,黄褐色的块茎,因为用力,手指握的有些发白。 “领主大人!您上次种的那个土豆!它好像成熟了!” “什么?” 乔尔將那颗沾满新鲜湿泥的“土豆”放到林恩简陋的木桌上,黄褐色的表皮在油灯下泛著湿润的光。 林恩惊奇的看著桌上那颗个头足足有两个成年人拳头大的东西,实在很难將这玩意儿跟前世的土豆结合在一起。 这是土豆?是我认知中的……土豆? 眼前的土豆不止体积远远大於林恩的认知中的土豆,而且,这才过了多久? 林恩没有具体算过时间,但来这边绝对是没到一个月的。 之前种植土豆的原因不只是这个东西好生长和管饱,最主要还是因为土豆是生长周期最快的农作物,这点林恩是在商品描述中亲自確定过的。 但是土豆的生长周期是40天左右啊,这提前了10来天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確实是成熟了。”林恩仔细观察后,確认了这个事实。 思考片刻,林恩有些好奇:“但你们是怎么知道它成熟了的?我记得我並没有跟你们说过它的成熟日期。” “大人,是一个农民无意间发现的,这……这东西自己冒出头来了。” 乔尔酝酿了下激动的情绪,他这会儿也冷静了下来:”我们今天做日常的农作物浇水的人员,发现好多颗都自己长出来了,这毕竟是您给的种子,我们不太懂,就给您拿过来了。” “走!带我去看看!”林恩按捺不住,立刻起身。 当他来到那片原本荒芜,如今被整齐的田垄和倒伏的藤蔓所覆盖的洼地时,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呼吸微微一滯。 夕阳的余暉给田野镀上一层金边,空气中瀰漫著新翻泥土的腥气和植物根茎折断后特有的清新气味。田埂边,堆放著一筐筐刚刚挖出来的土豆,像一座座小小的黄色山丘。 每一个土豆都饱满硕大,普遍比林恩前世常见的品种大上一圈,表皮顏色似乎也更深些,带著一种健康的油润光泽。 不少正在忙碌的领民直起腰,看到林恩,脸上立刻绽放出近乎崇拜的激动笑容。 “领主大人来了!” “大人!您看!全是粮啊!” “感谢领主大人!我们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领民们早就听说过自家领主给的神奇作物,这会儿已经被丰收的喜悦给填满。 “抱歉领主大人,我看冒出来的太多了,田埂已经快放不下了,就让人把自己长出来的都採集装在一起了。”跟在后面的乔尔低头说道。 “无妨。” 林恩蹲下身,仔细查看。 除了个头普遍偏大,一些土豆的形状也略有不同,不那么规整,有的表面鼓起更明显的块垒。 他拿起一个用小刀切开,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肉质,汁水丰沛,淀粉含量看起来很高。 看起来……除了个头,生长周期和这种独特的往外冒的生长方式,没有別的异常。 但作为一个穿越者,林恩心中那根警惕的弦並未完全放鬆。 事出反常必有因。如此显著的高產和速生,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或许是神跡,但对他而言,却需要更多確认。 “去帮我把埃罗和赫伯特叫过来。”林恩吩咐其中一个农户。 对方领命而去,不一会埃罗和赫伯特便赶了过来。 两人原本还在忙活著自己的工作,但当他们的目光落在田埂边那堆积如小山的土豆上时,所有的疲惫和琐事都被瞬间拋到了脑后,脸上只剩下与乔尔初时如出一辙的震惊。 “这……这就是您种下的土豆?”埃罗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几乎是扑到筐边,拿起一个仔细端详,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著那粗糙却饱满的表皮: “这体积……这重量……还有这生长速度!大人,您確定播种至今还不到一个月?” 他是听说过这玩意儿的,刚被凯·弗莱明派过来的时候,他就向当地人打听过这边的农作物。 “確实如此,但跟我记忆中的有些差异。” 林恩开门见山的说道:“赫伯特先生,我需要你帮我验证这种作物,是否有毒,是否可以正常食用。” 接著林恩又对著埃罗道:“埃罗先生,我则需要你在確认它无毒后,详细记录这批土豆的各项数据。包括单株產量,平均重量,形状差异,以及最重要的——继续观察留存田里的植株,看它们后续生长和枯萎的周期。” 二人对视一眼:“明白,领主大人。” 赫伯特与埃罗开始著手检验记录,没过多久,赫伯特这边就有了结果。 老医师先后用药剂和活体做了测试,然后来到林恩跟前报告:“大人,没问题,您这个土豆,无毒。” 林恩心中最后那点谨慎的弦鬆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那混合著泥土与植物清气的空气涌入胸腔。 “好。”他声音清晰地传开:“乔尔,组织人手,將全部土豆都收割!收完之后,除了预留的种薯,其余的,大部分入公库,由大家自由购买……” 林恩刻意停留了几秒:“另外留出一小部分,留作明晚办庆典所用!” “庆典?”乔尔发出疑惑的声音,他活了大半辈子,倒是听说过,但是从来没有听说过收点粮食还能办庆典的。 林恩看了眼乔尔,又看著田地里那些儘自己一份力,將灰岩镇变得更好的人们:“对,就是庆典,庆祝我们今天战场的胜利,以及丰收!” “是!”见自己领主认真的模样,乔尔的声音激动,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 人群中终於爆发出再也压抑不住的欢呼。男人们举起了手里的农具,女人们搂住了身边的孩子,每个人的脸上都映著夕阳的光芒,洋溢著近乎狂喜的笑容。 第35章 庆典,丰收日! 今天是灰岩镇最热闹的一天。 自从林恩来到这个地方以后,每天人们都是欣欣向荣的,开心的过著每一天。 但今日的灰岩镇居民,则是格外的兴奋。 无他,只因为昨天领主大人宣布的那个神秘的庆典。 对於长期生活在底层的他们来说,其实他们並不是很懂庆典到底有些什么,只是偶尔会从之前见识过一定世面的流民口中,听到关於一些庆典的传闻。 除开每家每户新年会置办些新衣服,添口新食之外,贵族老爷们口中的庆典,几乎跟他们没有太大关係。 但自家大人一向不同於其他贵族,这是人们有目共睹的。领主大人想要办的庆典,又会是怎样的呢? 他们很好奇。 与此同时,房间里的林恩,正坐在桌旁,认真的瀏览著兑换品商店,旁边椅子上则是自顾自玩著望远镜的半精灵莉雅。 由於土豆的提前收穫,她被林恩允许在庆典结束后再开始情报任务。 之前的猎队日常探查任务,也因为她的特殊任务,早就停止了,现在白天她没事儿就爱往林恩这里跑。 “嘿!领主大人!你干嘛呢!”似乎是玩腻瞭望远镜,莉雅冷不丁的朝林恩说道。 林恩这会儿正在挑选晚上的庆典用品和食材呢,被这个咋咋呼呼的半精灵嚇了一跳。 “我在想晚上庆典的事儿。”林恩回过神,將注意力从商店转移出来。 “不就是大家一起吃饭嘛。”莉雅放下望远镜,双脚翘到另一把椅子上,满不在乎地说:“最开始大家不都是这样吃大锅饭的嘛,有什么好想的。” 她琥珀色的眼睛转了转,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著点狡黠:“领主大人,你是不是还藏著什么更好的“存货”?公库那些叫巧克力的糖块,已经卖完了,玛莎还跟我说不知道庆典会不会有呢!” 林恩被她突然靠近的举动弄得一怔,鼻尖掠过一丝半精灵身上特有的,类似阳光晒过青草的清爽气息。 他掩饰性地轻咳一声:“你这傢伙,就知道吃。巧克力能当饭吃吗?去,帮我去铁匠棚那边问问哈尔,之前让他做的那批铁签,做好了没有。晚上烤肉用得著。” “哦——”莉雅拉长了声音,眨了眨眼,她利落地翻身跳下椅子:“知道啦,大方的领主大人要准备惊喜了,閒人迴避,对吧?”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做了个鬼脸:“可別小气啊!” 看著她灵巧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林恩才无奈地摇摇头,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系统界面上。 自从自己有事没事从商店掏出些新奇玩意儿,现在领地上大部分熟悉林恩的人都知道,他独处的时候,时不时就会拿出些居民们没见过的新东西。 不过莉雅这丫头才来几天?怎么都知道这事儿了? 肯定是玛莎跟她说的,这两人最近一直形影不离的。 说起来莉雅也是真正融入这里了,刚来的时候紧张,害怕,惶恐,以及常掛在脸上的那副假笑,现在都不见了。 確认门外无人,他快速勾选了早已看好的几样物品: 【简易彩布条装饰包(內含多种鲜艷布料)*1:80民意值】 【安全环保萤光棒(100支装,多种顏色)*1:150民意值】 【特色调料大礼包(內含孜然粉、辣椒粉、烧烤酱、蜂蜜等复合调料)*1:100民意值】 【精选水果罐头(混合装,10罐)*1:120民意值】…… 民意值扣减,墙角凭空出现了几个大小不一,包装各异的箱子。林恩仔细检查,確认无误。 刚盖好箱子,门口就响起了脚步声,还有铁签相互碰撞的清脆声响。 “领主大人!铁签拿来了!哈尔师傅听说晚上要用,带著罗德赶工又多做了三十根!” 莉雅抱著一大捆打磨得还算光滑的铁签进来,目光瞬间就被地上那几个大纸箱吸引住了: “哇!真的有惊喜!这些都是什么啊?” 她好奇地想凑过去看,林恩伸手虚拦了一下,嘴角带笑: “晚上就知道了。现在嘛……先帮忙把这些搬到广场边那个空棚子里去,让玛莎和艾达她们看著。” “神神秘秘的。”莉雅撇撇嘴,但还是听话地放下铁签,提起一个箱子掂了掂:“还挺沉。领主大人,你该不会真的会魔法吧?” “你猜?”林恩也提起一个箱子,两人並肩往外走。 “我才不猜。反正……”莉雅侧过头,夕阳的余暉给她淡金色的髮丝镀上一层暖边,她看著林恩,眼神里少了最初的警惕,多了些暖融融的笑意: “跟著领主大人,总有意想不到的好东西。” “呵,別贫嘴了,走吧。” …… 傍晚很快降临,但灰岩镇的广场却比白昼更加明亮。 几处主要的篝火堆熊熊燃烧,更引人注目的是,广场周围的矮墙,新屋的檐下,甚至光禿禿的树干上,都被繫上了长长短短的彩色布条。 虽然只是简单的绑扎,但在火光照耀下,那些鲜艷的彩带隨风飘动,將往日沉闷粗糙的环境点缀得有了鲜明的节日感。 玛莎和艾达按照林恩简单的指点,將那些细长的萤光棒一一折亮,分发给孩子们,或者插在广场边缘的地面上。 柔和的光晕星星点点地亮起,不刺眼,却梦幻般驱散了篝火照不到的角落黑暗,引来孩子们阵阵兴奋的惊呼和大人们好奇的围观。 “天哪,这是什么宝石?怎么会自己发光?” “领主大人说是家乡特產……” “真漂亮啊……” 长桌被拼凑起来,上面铺上了乾净的粗麻布。 大盆煮好的土豆,清洗乾净的野菜,串好的肉肠和切块的兽肉摆放整齐。 几个陶罐敞开著,露出里面色泽诱人的粉末状或浓稠状调料,散发出辛香,甜辣等勾人的气味。 居民中有人起鬨,將一些会舞蹈的少年少女推至篝火前,原本含蓄的小伙子小姑娘们,在人们的鼓舞下,也逐渐放开,伴隨著居民们自己独特的民谣,载歌载舞。 莱昂站在人群外围,手习惯性地搭在剑柄上,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林恩身上,冷硬的嘴角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负责今晚的警戒安排,需要比平日更加谨慎,但眼前这安定祥和,充满欢声笑语的景象,让他紧绷的神经也略微鬆弛。 赫伯特和埃罗站在一起,两人对那发光的“暖萤石”更感兴趣,正拿著一个仔细端详著。 索林,哈尔等工匠和格姆,乔尔这些老人坐在一桌,面前摆著食物,话题却依然离不开围墙,水渠和炉子,只是语气比平时轻鬆了许多,偶尔也会隨著歌声的节奏点点头。 莉雅呆在玛莎旁边。她手里拿著一支发著浅绿色光晕的萤光棒,像其他年轻女孩一样轻轻挥舞,眼睛却亮晶晶地观察著周围的一切。 人们的笑脸,孩子的奔跑,悠扬的歌声,空气里瀰漫的食物与彩布带来的崭新气味……这一切都让她感到新奇。 她咬了一口涂抹了少许烧烤酱的烤肠,辛辣甜咸的复合味道在口中爆开,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林恩看著眼前的一切,嘴上掛著笑意。 这简陋却用心的布置,这些超越时代的小玩意儿,成功地酿造出了他想要的那种庆典氛围,不仅仅是饱腹,更是感官的愉悦和心灵的放鬆。 他拿起一个木杯,里面是冲调好的水果饮料,走到人群中央。 没有长篇大论,他只是举起杯子,提高了声音: “为了丰收!” “为了胜利!” “为了灰岩镇的明天!” “乾杯!” 人们安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回应,纷纷举起手中能找到的任何容器:木碗,陶杯,甚至水囊。 “为了领主大人!” “为了灰岩镇!” “乾杯!” 第36章 第一台工业母机 庆典的喧囂与暖意,隨著篝火的熄灭和晨光的升起,渐渐归於平静。 次日清晨,当大多数人还沉浸在昨晚庆典的放鬆中,或开始新一日的劳作时,林恩已独自回到自己的石屋。 关上门,他將心神沉入系统界面。 经过昨晚的庆典活动,原本已经有些告竭的民意值,在领民们的贡献下,又回復了不少,总数甚至不降反增。 看起来时不时这么“庆祝”一下还是很有必要的。 將注意力放回兑换商城,林恩看著上面琳琅满目的商品陷入了沉思。 废弃的矿山临近开工,人力开採的话属实还是太低效了,如今首要任务就是先把穿越神器——蒸汽机给弄出来。而且蒸汽机的作用,远远不止开矿这点作用。 但现在有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蒸汽机的汽缸、活塞、曲柄连杆……这些核心部件,差之毫厘便无法顺畅运转,这不是靠铁匠抡大锤和粗磨能解决的。 直接兑换成品蒸汽机?林恩瞄了瞄商店,价格標籤让他直接望而却步,整整3000民意值一台。 他全部家当也只够换两台,杯水车薪,而且依赖兑换绝非长久之计。 蒸汽机的图纸倒是便宜,但解决不了精度的问题,图纸就是废纸一张。 林恩的目光掠过琳琅满目的商品,忽然他眼前一亮,视线最终停留在一个物品上: 【简易手摇式车床*1:6000民意值】。 对啊!可以换手摇式车床啊! 他发现自己之前陷入了思维定势,总下意识跳过那些需要电力驱动的现代设备,却忘了工业革命的最初期,就是由这类简单可靠的人力机械带动的! 林恩双眸紧紧的盯著这个兑换物,虽然只是最基础的型號,精度也只有0.5毫米,远不能和前世自己年代的那些数控工具机相比,但对於从零开始的灰岩镇,对於打造蒸汽机最关键的初期金属加工需求,这已是雪中送炭! 就是这6000民意值,几乎要用到他积蓄的一大半! 心疼啊…… 林恩盯著那数字,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敲击著。 算了,不管了。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捨不得民意值套不著车床! 发展不能等,机遇稍纵即逝。 这台车床意义非凡,它代表的,是从“手工打造”迈向“初步精密加工”的门槛,是未来无数图纸成功製造出来的基石。 【兑换成功。民意值-6000。物品已发放至指定隱蔽存放点。】 几乎在提示音落下的同时,石屋后方那片堆放废弃石料的背阴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落地响动,仿佛有什么极重的东西被轻轻放置。 林恩推门而出,绕到屋后。 只见空地上,一个用深灰色厚实防雨布包裹著的,长约两米,宽高近一米的大傢伙,静静地放在那里,下面垫著几根新出现的粗木方。旁边还放著两个大小不一的木箱。 他掀开防雨布一角,冰冷的金属气息扑面而来。 车床主体是厚重的暗灰色铸铁,床身导轨泛著冷硬的光泽,黄铜手柄擦拭得鋥亮,主轴箱和尾座结构紧凑,虽然样式古朴,但每一处接合都透著严谨的工业感。 旁边木箱里,整齐码放著各种形状的车刀,钻头,卡盘和一副厚重的皮革围裙。 將防雨布盖好,林恩回到了房间,又兑换了一本手摇车床操作指南,然后將指南给本土化翻译了过来。 拿著翻译好的操作指南,林恩走向铁匠棚。 棚里炉火正旺,哈尔和罗德师徒俩正挥汗如雨地敲打著一批新箭鏃,叮噹之声不绝於耳。 “哈尔,跟我来一下,有样东西需要你看看。”林恩在门口招呼道。 哈尔放下锤子,用汗巾抹了把脸,略带疑惑地跟上。 当林恩再次掀开车床上的防雨布时,这位老铁匠更困惑了。 这肯定又是领主大人整出来的“宝贝”了,就跟之前那些神奇的床弩,复合弓一样。 他围著车床转了两圈,隨后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极其小心地触碰那光滑的导轨,坚实的床身和鋥亮的手柄。 哈尔不懂这东西是什么,但是这精密的构造,他多少还是能看懂点门道,他自问自己是造不出来的。 “领主大人,这……这是?”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这叫车床。”林恩简短解释道:“能让金属旋转,用固定刀具切削,做出更加规整的零件。比用锤子锻造精准。” 林恩將早就准备好的译本递给了对方。 哈尔细细翻看起来,良久后,他再次抬起头来,眼中已被惊愕填满。 “旋转……切削……”哈尔喃喃重复,匠人的直觉让他瞬间抓住了关键。 他试著握住手摇曲柄,缓缓转动,感受著主轴箱传来的平稳阻力与顺滑,眼睛越来越亮:“妙……妙啊!大人,这东西,我能学吗?” “就是给你学的。”林恩肯定道,隨即又让人去叫来了索林。 索林一来,听完林恩的介绍后,將注意力先放在了车床的整体结构和安置上。 他用力推了推床身,纹丝不动,又蹲下查看垫木和地面:“够稳当!是个吃力的大傢伙。”他粗声评价,隨即看向林恩:“大人,这东西安在哪儿?” “就新搭的那个大工棚。麻烦你带人,把它稳妥地移过去。” 在索林的指挥下,十几个汉子利用滚木和绳索,小心翼翼地將沉重的车床挪到了指定位置。 安置妥当后,林恩指了指哈尔手上的那本指南。 “这上面的图样和法子,你们先琢磨。不急著上手,把道理看懂了,想明白怎么用,用来做什么,再动手。” 林恩叮嘱道:“先找些废铁料练习,从製作最简单的工具和小零件开始。这东西,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还有,注意安全。” “明白大人。” 哈尔和索林郑重点头,目光已然黏在了那本指南和眼前的车床上。 林恩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工棚。 车床有了,他现在得去把蒸汽机的图纸给兑换出来。 第37章 莉雅的情报 “叩,叩。”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扉被轻轻推开,门外的玛莎抱著几个小本子,直愣愣的开口: “领主大人,莉雅姐姐回来了。” 林恩闻言,將注意力从桌上的蒸汽机图纸上转移过来。 “嗯?莉雅回来了?她现在在哪?” “在……在共库那边……”玛莎含含糊糊的道。她抱著笔记本的胳膊紧了紧,这是林恩专门给她兑换来记录共库数据的。 她其实想说这会儿莉雅在她那边玩来著的,那个半精灵姐姐最近一直没事儿就来找她玩。 虽然玛莎也很喜欢跟莉雅一起玩,这个姐姐嘴里有好多她没听过的故事,但是玛莎还记得,莉雅是有领主大人交代的任务在身的。 “哦,她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林恩问。 玛莎的小脑袋低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莉雅姐姐……” 她顿了顿,似乎鼓足了勇气:“莉雅姐姐在我那边吃火锅!她刚回来就过来我那边啦,说是闻到火锅的香味儿了……” “……”林恩脑门上黑线都快冒出来了:“这傢伙……算了,带我过去公库那边吧。” “好的!领主大人!”见领主大人没有生气,玛莎语气轻快了许多。 林恩带上蒸汽机图纸,隨后又想到了什么,他返回臥室,兑换了一大包巧克力。 “这个给你,省著点吃,吃太多牙齿会痛。” 玛莎接过巧克力,眼里金光闪闪。 “好耶!谢谢领主大人!” …… 离共库还有一点距离,一阵阵香味儿就飘了过来。 来到近前,只见共库旁那间充当办公室和玛莎她们偶尔开小灶的棚屋里,热气腾腾。 简易的小铁锅里红汤翻滚,艾达正在往小火堆添柴火,莉雅则麻利地从旁边木架上切著薄薄的肉片和洗净的野菜往锅里下,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见到林恩和玛莎进来,她嘴里还叼著半片菜叶,含糊地打了个招呼:“啊,领主大人,您来啦!尝尝?艾达藏的这块牛油底料可真够味!” 艾达闻言缩了缩脑袋,被“揭穿老底”的她有些害羞。 林恩看著她这幅没心没肺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把蒸汽机图纸放在乾净的桌角: “看来你这趟差事挺轻鬆?回来不匯报先吃上了?” 莉雅迅速咽下食物,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轻鬆?还好啦。不过嘛,饭总是要吃的,尤其是闻到这么香的味道。” 她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神色正经了些:“铁石堡那边,有动静了。” 林恩拉了张凳子坐下,示意她们也都坐。 “说说看。”林恩夹了块牛肉放进嘴里,味蕾的刺激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莉雅整理了一下思路:“加文本人回去后,城堡里的守卫加了一批,都是些生面孔,手上有老茧的位置是长期握剑的样子,不是普通农兵。” 她顿了顿:“他们採买的粮食比平时多了至少三成,而且以耐储存的黑麦和豆子为主……我感觉他们像是在囤军粮。” 听起来像是有人给他又支援了一批军队……是加文背后的势力? 莉雅一边说著,一边舀起一颗丸子放进嘴里,火锅的味道每次都让她欲罢不能。 “还有还有,今天铁石堡,前前后后送进去好几批东西。” 林恩双眼一亮:“你看到是什么了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那些东西放在板车上,用布盖著,周围护送的人太多,我不敢太靠近。不过我在那些护送的人身上,看到了卡尔伯爵领地——霜火城的徽章。” 林恩闻言,瞳孔一缩。 卡尔伯爵,林恩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很早之前的王宫大殿內,他跟对方没什么交集,只知道对方是南境伯爵之一,和雷曼伯爵一样隶属於南境大公伊凡·沙利文麾下。 他为什么要来帮助加文针对自己呢?这其中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吗? 线索太少,林恩推测不出来,还不等林恩回话,莉雅又开口了。 “还有件事,”莉雅压低了声音,“我在他们城堡外围的树林里,发现了这个。” 她从隨身的贴身皮囊里,小心地取出一个小指节大小的暗红色碎块,像是某种矿物,表面却有一层令人不舒服的,油腻般的黯淡光泽。 林恩接过来,入手微沉,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类似铁锈和硫磺混合的刺鼻气味。 他瞳孔微微一缩。这玩意儿……他在上次魔物袭击后,布雷他们在西边林子发现的残留物里见过类似的,只是顏色和质地略有不同。 “魔物残留?”他沉声问。 “不確定,但很像。而且……”莉雅的声音更低了: “放置的位置很巧妙,在几个风口方向,像是……故意摆在那里。我怀疑,他们不仅可能勾结了什么人弄来魔物,甚至可能……在尝试用什么东西吸引或者引导魔物。” 这个猜测让棚屋里的空气骤然一冷。连埋头啃巧克力的玛莎都抬起头,小脸上露出一丝不安。 主动引导魔物?如果真是这样,那加文和卡尔的狠毒与肆无忌惮,就超出了寻常贵族爭斗的范畴。 魔物果然和他们有关! 如今按照莉雅带回来的情报,之前加文攻击灰岩镇时那多出的人马,必定就是卡尔的人。 林恩盯著那块暗红色碎块,良久,將它小心地包好收起:“情报很有用,莉雅。你做得很好。” 他看向莉雅,目光中带著肯定:“接下来几天,你先休息好。可能很快会有更深入侦察的任务。” “明白。”莉雅乾脆地应下,隨即目光瞟向林恩带来的那捲图纸,好奇道:“领主大人,我回来后就看到了领地工棚里有个大傢伙,你手里这个,不会就是那个大傢伙的设计图吧?” 莉雅对那个钢铁组成的大傢伙记忆犹新,铁匠铺师徒两个在那个东西旁忙里忙外的。 她想也没想就知道是林恩整出来的,就是不知道那玩意儿到底是干嘛用的。 “不是。”林恩展开图纸,指著上面那个已经初具雏形的蒸汽机结构图: “这东西叫蒸汽机,你看到的那个大傢伙,就是用来做蒸汽机的车床。只要能把蒸汽机做出来,让它持续转起来,它能带动的就不是简单的抽水或者鼓风了。” 他的手指点在飞轮和连杆机构上:“或许,能带动工具机,更快地造出更精良的箭矢和武器部件。或许,能带动矿洞里的提升装置,让我们挖矿更快,得到更多铁料。甚至,在未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有一种坚定的光。 莉雅看著图纸上那些复杂的线条和符號,她看不懂这些东西,但她能看懂林恩眼中的篤定。 “那您可得抓紧了。”莉雅重新拿起筷子,这还是玛莎教会她的,她从翻滚的红汤里捞起一筷子肉片,吹了吹气:“我瞧著北边那架势,留给咱们安稳发育的时间怕是不太多了。” 林恩回过神来,看著眼前大快朵颐的莉雅,笑了笑: “是啊!所以……一会儿吃完饭,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铁匠铺那边研究研究这个蒸汽机?” 第38章 动力之源(上) “研究……蒸汽机?”莉雅刚塞进嘴里的肉片差点噎住,她费劲地咽下去,瞪大眼睛:“领主大人,您可饶了我吧。我最多认得出林子里哪种蘑菇能吃,您那些铁疙瘩和弯弯绕绕的线条,我看著就头疼。” 她连忙摆手,一副“要去自己去,不要带上我”的样子。 “又没让你真去把那玩意儿造出来。”林恩看这个傢伙自从熟悉后,就跳脱的很,所以压根没有放过她的打算:“你就不好奇领主大人我研究的新东西?” 这话说得没毛病,反正不用她来造。 而且林恩最后一句確实勾起了莉雅的好奇心。她想知道,那个冷冰冰的,能让哈尔师傅都痴迷的大傢伙,到底在折腾些什么名堂。 “那……行吧。”莉雅妥协了,又捞了一筷子菜:“不过得等我吃完!艾达这手艺越来越好了,不能浪费。” 玛莎在一旁小口啃著巧克力,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看看领主大人,又看看莉雅姐,举起手来:“领主大人,我……我也想去看看。” “行,吃完一起过去吧。”林恩满口答应。 饭后,林恩等人带著蒸汽机来到了铁匠棚旁灯火通明的工棚。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有节奏的嘎吱声和金属摩擦的轻响,还有哈尔低沉的叮嘱和罗德应和的声音。 推门进去,热浪和一股混合著金属,油脂,煤烟的气息扑面而来。 工棚中央,那台手摇车床正在工作,罗德满头大汗地摇著手柄,哈尔全神贯注地操控著刀架,正在对一个铁块进行切割加工,火星和细小的铁屑不断溅出。 “哈尔师傅,罗德师傅。” “领主大人!莉雅小姐?玛莎小姐也来了?”哈尔闻声连忙停下手中动作,罗德也鬆开摇柄,两人用掛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有些意外地看向门口。 林恩走到车床边,看了看上面的物件。 “怎么样,哈尔师傅,罗德师傅。”林恩望向他们:“都熟悉车床的操作了吗?” 二人点了点头,哈尔开口道:“基本上熟悉了,这得亏您的那本操作指南。” 林恩点了点头,隨后他走到桌前。 林恩將那份蒸汽机图纸在工棚內一张宽大的木台上徐徐展开。 “看看这个。” 油灯的光芒照亮了图纸上精密复杂的线条,前所未见的剖面结构,以及密密麻麻的標註符號。 哈尔和罗德立刻围拢过来,玛莎也忍不住过去瞧。 他们的目光紧紧黏在图纸上,工棚內一时只剩下图纸翻动的沙沙声和哈尔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领主大人,这……这又是什么?” 哈尔开口,手指悬在汽缸的剖视图上方,他眉头紧锁:“如此大的圆筒,內壁需这般光滑?还要承受……水汽之力?” “这叫蒸汽机。”林恩用炭笔在图纸空白处快速勾勒了一个简化的原理图: “锅炉烧水,產生蒸汽,蒸汽灌入这个汽缸,推动里面的活塞前后运动。活塞连著这根连杆,连杆带动这个曲轴和飞轮,把活塞的往復运动变成飞轮的旋转。” 他的笔尖点在飞轮上:“旋转之力,便可通过皮带或齿轮传出去,带动其他机器,就比如矿山的提篮绞盘,或者未来的其他机械。” 眾人听得云里雾里,就连哈尔也是一头雾水。 烧水?蒸汽?还能带动矿山的提篮? 领主大人怕是喝大了,这怎么可能嘛。 不过哈尔没有质疑什么,领主大人之前弄出来的东西,到现在为止,没有一样是没起到作用的,这手摇车床可还是摆在这里的! 他现在考虑的是这个叫蒸汽机的东西能不能造出来。 哈尔的目光死死盯在汽缸和活塞的配合公差標註上,作为铁匠,他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那微小的尺寸差距意味著什么: “大人,这……这汽缸內壁的光滑,这活塞的圆整……还有这缝隙要求……靠锤子和銼刀,绝无可能。” “所以我才让你们熟悉这个车床。” 林恩拍了拍图纸:“你们用车床,按照图纸的步骤,尝试著將蒸汽机做出来。先不急著看整个机器,从最核心,最难的部分开始:汽缸和活塞。” 他指向图纸上汽缸部件的详细图:“我们得先想办法,做出一个內壁儘量光滑,尺寸儘量准確的铸铁圆筒。这不是你们之前试手的那种小件,会很难,可能会失败很多次。” 哈尔深吸一口气,目光在图纸和旁边那台静静佇立的手摇车床之间来回移动:“我明白了,大人。不管失败多少次,我们一定会给它做出来的!” 哈尔拿起图纸,和罗德开始钻研起来,林恩见状不再打扰,他知道,不出意外的话,3天左右,蒸汽机的简易形態就可以完成。 林恩带著莉雅和玛莎走出工棚。 工棚的门在身后关上,里面传来了阵阵的討论声。 “他们……好像很头疼,但又很来劲?”莉雅回味著刚才工棚里那种混合著巨大压力与奇异兴奋的气氛。 林恩看了莉雅一眼,笑了笑说道:“这个是当然的。头痛是因为对新式技术產物和科技力量的不解。来劲是因为探索真理,寻求新知识本身就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儿。” 林恩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爬得老高:“行了,这事儿急不来,让他们先琢磨著。莉雅,你这趟辛苦,回去好好歇一歇。不过別跑远,北边的动静还得靠你这双眼睛和耳朵。” 莉雅点点头,林恩的认可让她挺开心的,她正了正神色:“明白。我也正好去把你给我的装备维护保养一下。” 玛莎在一旁听著,小手轻轻拉了拉林恩的袖子:“领主大人,那个蒸汽机……真的能拉的动那么重的东西吗?” 她跟哈尔不一样,有好奇的事儿直接就问出来了。 “当然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林恩摸了摸玛莎的小脑袋,回答道。 送玛莎回去后,林恩和莉雅在岔路口分开。 回到石屋,他並没有立刻休息。桌上还摊著北方简易地形图和几份物资清单。 他坐下,就著油灯,重新核对著围墙防御的薄弱点和库存箭矢的数量。 哈尔那边需要时间,而北方来的威胁,恐怕不会给他们太多安稳研发的时间。 他得做两手准备。 窗外,工棚的方向依然亮著灯,显然这师徒俩是打算熬夜钻研了。 三天,林恩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至少先得看到个能冒出蒸汽的雏形。 第39章 动力之源(下)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第四天清晨,林恩正在与索林检查最后一段围墙的加固情况,就见罗德气喘吁吁地跑来,脸上混杂著疲惫和压抑不住的激动: “领主大人!师傅……师傅让我来请您!那个……那个蒸汽机,第一台样机,组装好了!师傅说可以试试看了!” 林恩精神一振,对索林点了点头,便快步隨罗德赶往工棚。 工棚里热气蒸腾,中央空地上,一个怪模怪样的钢铁组合体矗立在那里。 它有著一个用厚铁板铆接成的粗陋锅炉,连接著歪歪扭扭的烟囱。 一个看起来相对最规整的铸铁汽缸斜指著上方,通过几根粗细不一的连杆与一个沉重的飞轮相连。 各处布满了手工打造的阀门,管道和紧固件,虽然简陋,却异常结实。 哈尔正带著两个打下手的年轻人做最后的检查,他眼窝深陷,显然这几日没怎么休息,但他的眼神却炯炯有神的。 看到林恩,他立刻直起身: “大人,按图纸,能做的部分都做出来了。汽缸和活塞磨合多次,这是最配的一对。锅炉用您说的法子试过压,正常。连杆和飞轮的连接,索林师傅帮加了铜瓦,应该能转。就是这进气排气的阀门,全靠手动扳,时机不好掌握。” 林恩绕著这台原始的机器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还冰冷的汽缸和连杆。 他知道,这台机器还很简陋粗糙,和前期印象中的蒸汽机比还是差点意思。但这是哈尔他们第一次尝试,终归是跨出了“从零到一”的关键一步。 “注水,生火。”林恩想看看效果是否理想。 锅炉被注入清水,下面堆放的乾柴被点燃。 工棚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玛莎不知何时也溜了进来,躲在林恩身后,小手攥得紧紧的。 莉雅则靠在门框上,抱著胳膊,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机器。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只有柴火噼啪作响,还有水逐渐加热的细微声响。 终於,锅炉上的简易压力计显示压力达到了一个较低的预设值,锅炉也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泄压阀冒出缕缕白汽。 “压力够了!”哈尔声音有些发紧。 林恩亲自上前,握住连接汽缸的进气阀手柄,对罗德喊道:“摇飞轮!” 罗德用力推动沉重的飞轮,让它缓慢转动起来。就在飞轮转到某个角度时,林恩看准时机,猛地扳开进气阀! “嗤——!” 一股炽热的白汽嘶鸣著冲入汽缸! 咚的一声。 那沉重的铸铁活塞被这股力量猛地向上推起,带动连杆,连杆又拽动了飞轮。 飞轮艰涩地转动了起来! 活塞在汽缸內往復运动,每一次蒸汽冲入,都会带来一次有力的推动。 “动了动了!领主大人!它真的动起来了!” 玛莎第一个叫出了声,一旁的莉雅也站直了身体,眼里充满了惊奇。 哈尔狠狠抹了一把脸,他盯著那转动的机器,嘴唇哆嗦著,半天没说出话。周围的工匠和学徒们也开始发出阵阵的欢呼声。 蒸汽机动静很大,引来了不少人围观。 林恩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很好!能动起来就是最好的开始!哈尔,罗德,你们和格姆商量一下,將蒸汽机投入到矿山的工作日程中,然后开始量產蒸汽机。” 蒸汽机的成功研製,意味著矿山可以解放大量人力。林恩打算量產,这个东西不只可以自己用,还可以卖给別人,缓解一下自己越发紧张的“財务问题”。 外贸的事儿也要提上日程了。 收回思绪,林恩又提醒了一句:“另外,蒸汽机很危险,这一点哈尔你们应该清楚,一定要让使用者注意安全,小心蒸汽烫伤。” “明白大人。” …… 房间里,林恩给莉雅倒了一杯汽水,这半精灵对现代美食著迷有点过头,自从喝过汽水后,便迷上了这种独特的味道。 林恩看著莉雅捧著玻璃杯小口啜饮汽水时那满足又新奇的样子,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慢点喝,没人和你抢。”林恩在她对面坐下,神色认真起来:“说正事吧,这两天,北边情况怎么样?” 莉雅放下杯子,脸上轻鬆的表情迅速收敛,琥珀色的眸子变得认真:“不太好,领主大人。铁石堡那边动作很大。” 她用沾了水的手指在木桌上简单画了个方位: “我在他们北边大概30里的一处山谷背风面,发现了一个新建的营地,规模不小,至少能驻扎300人。有骑兵巡逻,装备很齐整,盔甲和武器制式统一,看著不像加文手下那些兵,更像是……还要更正规的军队。” 她顿了顿,扬了扬手中的望远镜,补充道:“我凑近看了看,嗯……那些驻军的甲冑上,带有霜火城的徽章。” “霜火城?”林恩一愣:“那不是卡尔伯爵的徽章吗?” 之前莉雅的情报中就提到了,卡尔派了不少兵力到了铁石堡,现在竟然还有余力派300人过来驻军扎营? 不对!这应该不是卡尔伯爵的人! 哪怕是伯爵,一般私兵总数也不可能超过500!除非这个世界的爵位跟前世印象中的不一样。 这个想法很快被林恩否决了,因为在他的记忆里,林恩·科尔在被发配之前,拥有的兵力就跟前世的子爵差不多。 只不过被发配后都被遣散了而已。 想到这里,林恩的冷汗都快流了下来。 好傢伙,这是得罪了什么级別的人物?自己就非死不可吗? “是啊!还不止这些呢!”莉雅的话將林恩的思绪拉了回来。 林恩差点站了起来:“还不止?” “不止。” 莉雅声音压低:“在铁石堡西边更偏僻的一处山坳里,还有个小据点,人不多,但进出都很小心,用斗篷遮著脸。我在下风口蹲了大半天,闻到一股……说不出的怪味,有点像腐烂的植物混合著硫磺,跟上次我发现的那种红色碎块气味有点像。” 红色碎块……魔物…… 林恩眼神一凝。加文,卡尔,还有隱藏的更深的势力以及魔物:“还有其他发现吗?” “暂时就这些了。” 第40章 两全的对策 林恩手指无意识的敲击著桌面。 “你观察得很仔细,很有用。”林恩讚许道:“这几天辛苦你了,好好休息。不过……” 他话锋一转,“接下来还得请你再跑一趟。” 莉雅坐直身体:“你说。” “你不用再去铁石堡附近侦查了。我会给你几个腿脚好的猎户,需要你带著他们,往更北边再走一段路,在通往霜火城的几条主要道路附近,找些隱蔽的高点观察。” 顿了顿,林恩接著说道:“细节方面不用侦查,只要记录大队人马通过的规模,时间和方向。一旦有超过两百人规模的队伍南下,立刻回来匯报。” “明白!”莉雅利落应下,隨即又想了想:“领主大人,发现了以后,咱们……准备怎么应对啊?他们人肯定比我们多的。”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林恩语气平静,却十分篤定: “我们有著水泥墙,有充足的准备,他们远道而来,补给线长。我们以逸待劳,未必没有机会。” 他站起身:“你好好休息两天,然后出发。注意安全,情报重要,但你们的安危更重要。” 莉雅点点头,將杯中剩余的汽水一饮而尽,清凉甜爽的感觉驱散了些许疲惫:“那我先去睡了。” 莉雅离开后,林恩在石屋里独自坐了一会儿。 桌上的汽水杯子还留著一点水渍,映著跳动的油灯光。 林恩盯著杯子,面露思索之色。 目前最迫切需要解决的两个问题:一是曙光幣,二是卡尔的威胁。 思索良久,林恩双眼一亮,將目光从杯子的水渍上移开。 他想起了一个人:雷曼伯爵。 这个名字在林恩脑海中出现的时候,他的思绪仿佛一下子瞬间活络了过来。 对啊!怎么把这號人物忘了。 林恩靠回椅背,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慢慢划拉。 上次去雷曼伯爵那儿,是拿抗生素救了他的小儿子,然后藉此要了一些粮食和武器。 那位伯爵性格还算不错,在赫伯特的事情上也算有底线,没有赶尽杀绝。承诺的东西也给得乾脆,事后也没找麻烦。 更关键的是,雷曼的领地在南境东边,和卡尔的霜火城中间隔著一大片荒野和两个子爵领,而且二人同为伯爵,卡尔伯爵应该不会影响到雷曼伯爵的领地。 最坏的结果就是雷曼伯爵背后也有那位大人物的影子,那位想至林恩於死地的大人物。 不过林恩觉得这事的概率不大,这次徵兵卡尔几乎是明牌站出来,到了林恩的对立面了,如果雷曼真是那个大人物的人,现在也应该和卡尔一样,可以大张旗鼓的筹划,准备好动手。 更何况林恩还去过一次雷曼的领地,真要杀自己,那个时候就杀了…… 林恩的思绪活络起来。 灰岩镇缺钱,缺做火药的原料。 雷曼伯爵地盘大,人口多,开採矿山肯定比自己这边早,硫磺这种东西,他那里八成有,就算没有固定的矿,也一定有稳定的採购渠道。 至於钱,一个经营多年的伯爵领,拿出几千枚曙光幣周转,应该不是难事。 如果能成功和对方达成交易,那就是一石二鸟。 可自己有什么能拿来换的? 林恩的目光扫过房间。墙角堆著两袋还没用完的水泥。 这东西技术门槛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关键在於配比和烧制工艺。 直接给成品?或者……给个简化版的配方?林恩心里掂量了一下,决定还是先给成品。 配方是下金蛋的鸡,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撒手。 林恩又想起雷曼伯爵那个小儿子。 孩子病好了,但身体肯定虚,需要调养。 方便麵?这东西保存期长,热水一泡就能吃,味道也足,对於经常需要外出巡逻、打仗的士兵,或者懒得折腾伙食的贵族老爷,都是顶好的方便食物。 还有那些调味料,辣椒粉、孜然、浓缩汤料……这个世界的饮食相对单调,这些玩意儿拿出去,对那些吃惯了烤肉撒粗盐的贵族来说,绝对是新鲜玩意儿。 还有巧克力,或者糖果。这东西不顶饱,但稀罕,能当礼品,也能当高级军粮的一部分,补充体力很快。 至於复合弓,床弩,车床,蒸汽机这些东西,林恩暂时没有出手给任何其他贵族的打算。 如果有商队愿意高价购买倒是可以,但是这个节点卖给贵族阶层,无异於刀尖舔血,风险性太大,至少得等把卡尔完全拿下才行…… 林恩越盘算,心里越有底。这些来自系统商店的东西,在这个世界都是独一份。 雷曼伯爵不是傻子,只要让他看到这些东西的实际价值,尤其是水泥在防御工事上的巨大作用,他绝对会动心。 关键是怎么搭上线,怎么谈。 上次是救命之恩,雷曼给物资算是还人情。这次是纯交易,得让对方觉得值,觉得有利可图,甚至觉得占了便宜。 林恩琢磨著,得派个能说会道,又足够可靠的人去。 莱昂不行,他太板正,是个好军人,但不是个好商人。 布雷?猎户出身,谈判桌上怕是要吃亏。 乔尔倒是稳重,见识也有,但身份低微,怕是连伯爵的面都见不到,更別说討价还价。 难不成还是得自己跑一趟? 林恩有些无奈的嘆了口气,他手指在戒指上不断摩挲著,良久,他下定了决心。 这一趟,自己得去! 一来显示诚意,二来,有些技术细节和“独家秘方”的噱头,也只有他能说清楚。 风险肯定有。离开领地,深入另一个贵族的城堡。 但比起直接面对卡尔和加文联军兵临城下,这点风险值得冒。 雷曼伯爵口碑不差,自己毕竟救过他儿子,他就算不想交易,也不太可能直接翻脸扣人。 做好决定,林恩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就这么办。”林恩低声自语了一句,坐回桌边,抽出张粗糙的草纸,拿起炭笔。 他需要写出一份交易清单,把自己能稳定提供的东西,大概的数量和期望交换的物品——主要是硫磺和曙光幣,以及可能的话,一些灰岩镇稀缺的金属矿石——列清楚。 价格该怎么定?林恩心里没谱,这世界没有水泥这些东西的市场参考价。 他也只能硬著头皮,根据自己对这些物品价值的判断,再结合之前从凯和原主记忆里对贵族消费水平的了解,先定个偏高的价码,留给对方还价的空间…… 写完清单后的林恩大大的伸了个懒腰,他望了望外面已经开始渐渐变黑的天空。 总之,明天就出发吧。 第41章 再会雷曼伯爵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恩就早早的將莱昂叫了过来。 桌子上的油灯光晕染开一小片昏黄的顏色,映著桌上摊开的地图和几张草纸。 莱昂在林恩面前站定:“大人,有什么吩咐?” “我们得去趟雷曼伯爵那儿。”林恩没绕弯子,手指点在地图东边標著城堡记號的位置: “去那边换些东西。北面的动静越来越大,我们有些等不起了。” 莱昂看了眼地图,又看向林恩:“明白,需要带些什么,我吩咐人准备好就出发。” “不,我亲自去。”林恩摇了摇头。 莱昂闻言眉头一皱:“不妥,现在外面过於危险,我怕……” “第一次,我必须去。”林恩出声打断道:“我要准备的东西特殊,价值得当面说清楚。另外,也得让雷曼看看我们的诚意。” 他顿了顿:“这次不是去求援,是做买卖。姿態不必低,但礼数不能少。” 他不能拉雷曼下水,对方也不是蠢货,哪怕自己曾经对他有恩,这趟浑水,对方也不会趟的。 莱昂沉吟片刻:“路上不会太平。加文子爵背后的人既然盯上了我们,往东的路口肯定有眼线。” “所以得绕路,还必须要快。”林恩把一张画著简略路线的纸推过去: “咱们不走大路。从南边洼地穿过去,虽然难走,但隱蔽。你挑五个人,要嘴严,腿脚利索点的。马车只准备一辆,装样品,一切儘量轻简。” “明白。我带人准备,天亮前出发。”莱昂收起路线图。 “还有。”林恩补充道:“马车上的家族徽章记得先掩盖住,等进了雷曼伯爵的领地范围,再把科尔家的旗子亮出来。” 莱昂眼中闪过一丝瞭然:“是。” 天边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镇子东侧的小门悄然打开。 一辆加盖了篷布的双轮马车驶出,拉车的两匹马是上次从加文那儿缴获而来的骑兵的好马,脚力十分的稳。 林恩和莱昂都换了便於行动的深色猎装,外罩半旧斗篷。带的五名隨从都是布雷手下最机警的猎户,腰掛短刀,弓和箭袋用布裹著放在车內。 马车没有走通往东边的大道,而是在莱昂的指引下,折向南边一片长满灌木和碎石的低洼地。 这里几乎没有好路,马车顛簸得厉害,但好处是视野开阔,任何试图尾隨的人都难以隱藏。 林恩坐在车內,透过篷布缝隙观察著外面。 清晨的荒原很静,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和马蹄声。 他脑子里闪过要带的东西:一小袋水泥,两块用水泥粘死的石板。几包密封好的方便麵。几个小陶罐,分別装著辣椒粉,混合香料和浓缩肉酱。还有一小盒用油纸包好的巧克力。 东西不多,但每样都有明確的用处。 约莫走了半个上午,马车爬上一处缓坡。 莱昂忽然抬手,示意停车。他跳下车辕,伏低身子往前挪了几步,眯眼望向西北方向。 远处一片枯树林的边缘,似乎有反光一闪而逝。 “有人。”莱昂退回车边,声音压得很低,“两个,躲在林子边,手上应该有傢伙。” 林恩心头一紧。他不敢肯定是不是卡尔的眼线:“能绕开吗?” 莱昂看了看地形,摇头:“绕开要多花至少半天。直接衝过去更不行,会暴露路线。” 林恩快速思索:“做好最坏打算,一旦动手,速战速决。” “明白。”莱昂应道。 “如果他们只是远远看著,不靠近的话。我们就加快速度,只要进了雷曼伯爵的直辖村落范围,他们就不敢跟了。”林恩吩咐道。 “是,大人。” 马车再次启动,速度明显快了几分。 林恩能感觉到,车后隨从的脚步也加快了节奏,手似乎都按在了武器上。 那枯树林边的反光又出现了两次,但始终保持著距离,没有靠近的跡象。 中午时分,地貌逐渐变化。荒凉的砂石地变成了夹杂著草甸的土坡,远处出现了稀疏的庄稼地和零星的农舍炊烟。 路边开始出现界碑,上面刻著一柄铁锤,那是雷曼伯爵家的徽章。 莱昂將马车上的徽章重新露了出来,再次上路后,气氛明显不同了。 路上遇到的农夫和零星商队,看到马车上的家族旗帜,都会停下脚步,微微躬身或点头致意。 经过一处有哨塔的小路口时,驻守的士兵验看了旗帜和莱昂出示的文书,便恭敬放行,甚至指了一条更近的岔路。 傍晚前,眾人到了暴风领,雷曼伯爵的城堡已然在望。 灰黑色的巨石垒砌而成,比记忆中的更加巍峨厚重。吊桥放下,城门洞开,进出的人车井然有序。 马车隨著人流驶近城门。这次,不等守卫上前盘问,莱昂便亮明了身份:“灰岩镇,林恩·科尔子爵,拜访雷曼伯爵。” 守卫显然吃了一惊,仔细看了看旗帜和莱昂递上的文书,態度立刻变得恭谨:“请您稍候,我立刻通报。” 没等多久,一位穿著体面管家服饰,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便匆匆从城门內走出。 他来到马车前,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標准的礼节:“科尔大人,欢迎来到霜叶堡。伯爵大人早已等候多时了,他吩咐我先带您去客厅休息。您的隨从和车驾可以安置在外堡马厩旁,我们会妥善照料。” “雷曼伯爵知道我要过来?”林恩有些讶异。 管家只是笑了笑没说话,做了个“请隨我来”的手势。 林恩见状也不再多问,他们跟著对方,穿过高大的门洞,走进城堡內院。 到达休息室后,管家微微欠身:“请您在此稍作休息,伯爵大人片刻即到。”隨后便退了出去。 约莫过了两刻钟,门外传来脚步声,比管家先前更沉稳有力。 客厅门被推开,雷曼伯爵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著深色的常服,腰背挺直,脸上带著惯有的严肃,但眼神在看到林恩时,略微鬆动了一些,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林恩阁下,”雷曼伯爵的声音比上次在病榻前听著浑厚了些:“我们果然又见面了。请坐。” “雷曼伯爵阁下,冒昧来访,打扰了。”林恩依礼回应,在雷曼伯爵对面的高背椅上坐下。 林恩顿了顿,问道:“雷曼伯爵阁下似乎早就知道我要来?” “有所预料,只不过不確定是今天而已。”雷曼伯爵笑著答道。 “哦?这我倒是有些好奇了?伯爵阁下为什么知道我会来?” 雷曼伯爵没有正面回答,他微微向前探了探身体: “我听说,你可能遇上了麻烦?” 第42章 交易 闻听此言,林恩眼中先是精光一闪,隨后消失不见。他面色从容的笑了笑: “不知道伯爵阁下是从哪里得知,我最近有什么麻烦的呢?” 林恩脸上表情不变,但心中却隱隱有些不安。 听到雷曼伯爵的话那一刻,林恩就知道了,对方已经知道自己跟加文,甚至是跟卡尔伯爵的恩怨。 这对他来说不算个好消息,对方信息掌控的太完全了,这出乎了林恩的预料。 他不清楚,雷曼伯爵对自己是什么態度,究竟是会碍於同级別的卡尔伯爵的情面,甚至是卡尔背后之人的压力將自己交出去呢?还是会好好跟自己谈一谈? 如果是前者,那现在林恩就危险了,甚至可以说是深入敌营。 但也並非无解,林恩大不了花光民意值用商店现场兑换顶级的护具和武器,比如来把枪和防弹衣,直接將对方挟持。 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么一切都还有谈判的可能…… “哈哈,我也只是听说罢了。”雷曼伯爵笑道:“最近有些传闻,听说你和加文·霍斯曼打起来了。卡尔伯爵也下场了?” 对方神態自若,仿佛真的只是听说而已。 林恩眼中精光一闪即没,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从容神色。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並不存在的浮沫,才抬眼看向雷曼伯爵: “伯爵阁下消息灵通。不过,一些小摩擦,谈不上麻烦。加文子爵兴许是有些误会,一时衝动罢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前几日那场血腥攻防不过是邻里口角。 雷曼伯爵盯著他看了几秒,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玩味,隨即也端起茶杯。 “误会?”他缓缓重复:“带著私兵,驱策魔物,兵临墙下,这误会可不小。”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卡尔·布斯那个人,我打交道不多,但知道他向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更不会轻易为人火中取栗。他能把手伸到加文那里,对你……倒是看重。” 这话已然挑明,但对方直接称呼卡尔的全名,让林恩有了一丝明悟。 林恩放下茶杯,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轻轻一点,心神分出一缕到了系统界面:“那么,伯爵阁下今日见我,是打算替同僚分忧,还是……另有指教?”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著点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只是在请教一位前辈。 但脊背却不著痕跡地挺直了些,体內仿佛有根弦微微绷紧。 莱昂站在他侧后方,手自然垂著,可若是细看,他手上肌肉的线条比刚才硬了一分。 雷曼伯爵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没什么温度,却奇异地缓和了客厅里无形的压力。 “分忧?”他摇摇头:“我与卡尔,不是一路人。他的事,我没兴趣管。” 他將目光落到林恩带过来的那块水泥板上,又扫过旁边几个尚未打开的箱子:“我只是好奇,林恩阁下跑到我这里来,是想搬救兵,还是……有別的买卖要做?” 有戏!对方的话也摆明了態度:不掺和,不站队,但对自己的到来和带的东西感兴趣。 林恩心中那根弦鬆了一松,但警惕未消。 他笑了笑,这次是真的放鬆的笑意。 “不敢麻烦伯爵阁下,都是些小问题。”林恩伸手,指向地上那块水泥板: “灰岩镇的围墙还算结实,主要就是靠这个玩意儿,这也是我今天所来的主要目的。” 他这番话,彻底撇清了求助的意味,將此次拜访定位为纯粹的交易。 林恩姿態不卑不亢,甚至隱隱透出一种“我的东西足够好,值得你认真对待”的底气。 雷曼伯爵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確实有些意外。 按常理,一个刚被大军威胁,又可能被更强大势力盯上的小领主,此刻最该做的是四处求援,寻求庇护。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惶急,反而像是个带著新奇货样上门推销的行商,虽然这“货”看起来著实不凡。 雷曼是听说过灰岩镇那独特的围墙和特殊的武器的,老实说,自从加文那一仗败了之后,南境有点实力的贵族,都知道了这件事。 “你想要出售它的配方?”雷曼伯爵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不,配方暂时没有出售的打算,或许以后会。”林恩语气不急不缓:“我打算卖一批这个名叫水泥的东西给您,还有一些別的物件,不知道您感不感兴趣?” 雷曼略作沉思,隨后露出一抹浅笑:“当然,林恩阁下。” 水泥的战略意义非同小可,哪怕不是配方,能得到一批原料也可以接受。 雷曼是不介意多花点钱在这东西上面的。 “不知道还有何物,与这水泥同样有趣?” 林恩依次向对方展示了泡麵,调料,急救药物等样本。 每一样东西展示出来的时候,雷曼伯爵心中的的惊讶都会更甚一分。 因为每一样,都是他生平从未见过的,且在不同领域非常有用的物件。 尤其是那个名叫“布洛芬”的奇怪药物和水泥,更是让雷曼大为心动。 他很好奇眼前这个一直被打上紈絝子弟標籤的贵族,是从哪里来的这么多好东西的,这隨便一样东西拿给外面的炼金术士学徒,都可以让其直接晋升为炼金大师。 但雷曼知道,哪怕他问出这个问题,对方也十有八九会搪塞过去。 眼前这个林恩的城府,远远不像是他这个年龄拥有的。 “水泥,速食麵,调味料……嘖嘖嘖。”雷曼伯爵缓缓念出这些陌生的词汇:“林恩阁下,你带来的每一样东西,都非同寻常。”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不知阁下,打算用什么价码,换取何物?” “我只打算换取曙光幣本身和硫磺以及硝石。至於价码,后续我会在带来货物的同时,让人跟您详谈。放心,不会让您吃亏的” “硫磺?硝石?”雷曼伯爵的眉头再次皱起。 直接换钱很正常,但这两样东西,前者多用於药物和防腐,后者除了製药,偶尔也见於某些工匠作坊,但用量都不算大。 他实在想不出,林恩大量要这两样东西做什么。“恕我直言,这两样似乎並非紧俏之物。你要它们,有何用处?” 林恩面色不变,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深究的意味:“领地初建,百废待兴。有些古老的配方需要尝试,有些防虫防腐的土法子也要预备。具体用途,请恕我暂时不便详说。” 他微微欠身,姿態礼貌,却把门关得死死的。 第43章 营地 雷曼伯爵盯著林恩看了几秒。 这个年轻人眼神坦然,但深处仿佛隔著一层雾。 他知道问不出什么,也不再纠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能拿出这些奇物的人。关键是交易本身是否值得。 “硫磺和硝石,我领地內確有矿藏,储量尚可。你要的数量……” 雷曼伯爵在心中快速权衡。对方要的量不小,但比起水泥的潜在价值,尤其是其军事防御上的意义,以及那些新奇物资可能带来的便利甚至享受,这笔交易依然划算。 他甚至觉得,自己可能占了点便宜,用这些用途相对狭窄的矿石,去换很可能改变一些行业规则的东西,他认为是很划算的。 “可以。”雷曼伯爵最终点头:“价格,就按市价上浮两成来。曙光幣的话,你要多少?” 林恩报出了一个数字,一个足以让灰岩镇公库重新充盈,並能支撑后续一段时日发展的数字。 雷曼伯爵没有还价。到了他这个地位,很多时候更看重交易背后的长远意义和对方的潜在价值。眼前的年轻人,显然值得投资。 “成交。”雷曼伯爵乾脆利落:“我会让管家准备契约。你要的东西,第一批三天內可以备齐,届时你是派人来取,还是我派人护送过去?” “有劳伯爵阁下派人护送一程。”林恩从善如流。有雷曼伯爵的旗帜和护卫,回程会安全许多。 接下来的细节敲定的很快。双方都不是拖泥带水的人。 契约由雷曼伯爵的书记官草擬,条款清晰。林恩仔细看过,確认无误,取出自己的印章,蘸上印泥,稳稳地盖了下去。 管家收好文书,低声询问是否要准备宴席。 雷曼伯爵摆了摆手,看向林恩:“林恩阁下远来辛苦,想必归心似箭。今日便不留你了。待货物齐备,我自会安排妥当人手送过去。”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林恩也没想多留,搞定硝石和硫磺后,他现在最想办的事儿就是回去把黑火药给弄出来。 林恩起身,行礼:“多谢伯爵阁下。今日叨扰了。” “互利之事,不必言谢。” 雷曼伯爵也站起身,他走到林恩面前,停顿片刻,忽然压低了声音,只让两人听见: “卡尔那边,不会轻易罢休。你自己多多留意。” 这话已经超出交易范畴,近乎一种善意的提醒。 林恩迎上他的目光,郑重頷首:“谨记阁下提醒” 离开城堡时,天色已近黄昏。马车依旧,只是回程的心情与来时已截然不同。 沉甸甸的契约和即將到手的物资,让压在林恩心头的巨石放鬆了不少。 夜色笼罩,马车於黑暗中朝著灰岩镇驶去。 ……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灰岩镇西北方向更深处,一片能俯瞰旧商道的山脊背阴处。 此时莉雅正像块石头般贴在冰冷的岩面上。 她已经在这里趴了大半天。嘴里嚼著一根略带涩味的草,让乾渴的喉咙稍微好受些。 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反著光,一眨不眨地盯著下方约两里外那片灯火闪烁的谷地。 那里原本只是铁石堡外围一处供夏季放牧人歇脚的废营,如今却大变了样。 简易的木柵栏围出了一片不小的区域,里面搭起了几十顶规整的帆布帐篷,中央甚至立起了一座比其他帐篷高出不少的,看起来更结实的大帐。 谷地入口处,用砍伐的木头和夯土垒起了简单的拒马和瞭望台,上面有持著火把的人影来回走动。 东南角又多了3顶帐篷。 莉雅心里有些沉重,她指了指下方新搭建的帐篷。她身边还趴著两个布雷手下的猎队成员,一个代號叫老猫,另一个则是梅森。 梅森顺著莉雅示意的方向眯眼看去,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看影子,像是住人的大帐,不是放杂物的小棚子。” 老猫没吭声,只是把脸更贴近地面,耳朵似乎动了动,努力捕捉风中传来的零星声响,那是一些金属碰撞的叮噹声,压低的人语声,还有偶尔响起的马的嘶鸣声。 莉雅轻轻吐掉嘴里的草。这不是她第一次观察这个营地,但每一次来,规模都比上一次大。 帐篷数量增加了,柵栏往外扩了,巡逻的哨兵路线更固定,换岗也更有规律。 一切都表明,这里正在从一个临时落脚点,变成一个功能齐全的前进基地。 最让莉雅在意的是这两天进出的人。 下午的时候,她看到一队约二十人的骑兵从北面驰入营地。马匹雄健,骑士的盔甲在夕阳下闪著寒光,马鞍旁掛著的不只是长剑,还有做工精良的手弩。 带队的是个穿著全身板甲的高大骑士,即使隔著这么远,也能感觉到那股不同於普通士兵的肃杀气息。 他们进入营地后,直接去了中央那座大帐,很久都没出来。 像是来传令的…… 夜风变得更冷,带著湿气,似乎要下雨了。 莉雅把身上那件暗色斗篷裹紧了些,这是林恩给她的装备之一,布料特殊,在暗处几乎不反光。 她的目光扫过营地边缘几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几个新挖的土坑,不大,但位置分散,旁边堆著新鲜的泥土。 白天有士兵在那里忙碌,时不时会有几个穿长袍的人拿著一些物件往返,似乎是在埋设什么。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莉雅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望远镜终究是看不到太多的细节。 但她知道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 她想起上次带回去的那种暗红色碎块,以及林恩凝重的表情。 魔物……这些东西,会不会和魔物有关?这个念头让她后背有些发凉。 “人数还在增加,莉雅小姐,或许我们该撤了,这个位置再待下去,不一定安全。”老猫身子俯的更低了,轻声道。 莉雅看了看天色,乌云正在匯聚,:“再等一个时辰,等他们后半夜换完第二班岗,人最困的时候,我们绕南边那条沟回去。” 她不是不想靠得更近,获取更详细的情报。但对方的警惕性比她想像的要高,而且营地里可能有超凡者的存在,巡逻的密度和范围都加大了,贸然靠近风险太高。 莉雅轻轻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那份越来越重的紧迫感。 她必须把这些情报带回去,越详细越好。 夜色更深了,营地里的灯火也熄灭了大半,只剩零星的火把在哨位上晃动。莉雅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蛰伏的谷地,悄无声息地向后缩去,融入了身后更浓重的黑暗里。 第44章 卡尔·布斯 铁石堡的议事厅里,炉火熊熊,却驱不散加文·霍斯曼子爵心头的寒意和烦躁。 他面前的橡木长桌上摊著一张简陋的草图,上面粗略勾勒著灰岩镇那圈显眼的灰白色围墙,以及几个代表床弩和猎户的狰狞標记。 草图边缘,被他用指甲反覆抠划,留下了深深的痕跡。 距离那次耻辱的溃退已经过去几天,但手臂上那道被崩飞碎石划出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不过相比起来,更痛的是脸面。 一百五十多人,对付一个刚凑起来的流民窝子,竟然被打得丟盔弃甲,死伤过百,逃回来的人甚至不少都被嚇破了胆,其中卡尔伯爵支援自己的那一支私人武装更是被全灭! 太耻辱了! 消息虽然被他极力压制,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南境几个邻近的贵族看他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掩饰不住的微妙。 不过比起耻辱,加文更担心的是来自卡尔的问责。 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他早早的就给卡尔伯爵在信上描述了此事,但对方除了安排兵力方面的细则,其他的事情包括这次失败的过程只字未问。 这让加文更慌了。 最让他如鯁在喉的,是灰岩镇那堵墙,那些箭,还有那架恐怖的巨弩。 墙的坚固超乎想像,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家士兵的全力一击,也只能在上面留下一个小坑甚至一个白点,那灰白色的材料仿佛和石头长在了一起。 那些猎户用的弓更是邪门,射程远,力道足,还能连发,他的士兵举著的包铁木盾竟然直接被压制在原地前进不了分毫。 至於那巨弩……想到当时盾阵中央被瞬间清空的恐怖景象,加文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碰翻了手边的银酒杯。 殷红的酒液像血一样淌在桌上,浸湿了草图一角。 加文没有去擦,他只是盯著那片污渍,眼神阴沉。 门外传来通报声,低沉而清晰:“卡尔伯爵阁下到。” 加文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挤出一个儘可能显得镇定从容的表情,起身迎向门口。 卡尔·布斯伯爵走了进来。 他比加文年长十来岁,面容瘦削,颧骨微高,一双灰色的眼睛看人时总带著一种漫不经心般的审视,仿佛一切都在衡量之中。 他穿著深紫色的天鹅绒常服,外罩一件黑貂皮镶边的披风,步伐不疾不徐,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沉凝气度。 “卡尔大人。”加文低头。 “加文。”卡尔伯爵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的目光掠过加文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和那份狼狈,又扫过桌上那片狼藉和浸染的草图,眼中没什么波澜。 “卡尔大人,您终於来了。”加文侧身引他入座,挥手让侍从全部退下,並关紧了厚重的厅门。 炉火噼啪作响,厅內只剩下他们两人。 卡尔伯爵在长桌另一端的主位坐下,身体微微后靠,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著光滑的桌面:“信我看过了。” 他开门见山,声音平淡:“损失不小。我的人,一个都没回来……那围墙,当真如此棘手?” 加文在他对面坐下,听到这直接的问话,脸上有些掛不住,但还是咬牙点头:“比信里写的更麻烦。大人,那不是普通的石墙,用的材料我从未见过,干透了硬得像铁,接缝几乎看不出。我们带的轻型撞锤根本没用。还有他们的弓箭……” 他详细描述了复合弓的射程和威力,以及床弩那毁灭性的一击。 卡尔伯爵安静地听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偶尔闪过思索的光。直到加文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水泥……复合弓……重型床弩……” 他重复著这几个陌生的词汇:“一个被发配的,几乎失去一切的年轻子爵,从哪里弄来这些闻所未闻的东西?工匠?炼金术士?材料?还是说……他背后另有高人?” 卡尔不是没听说过林恩捣鼓的那些新鲜玩意,不过最开始还仅限於“自家大人”说的那奇特的围墙,好几批魔物就是被那玩意儿给挡下来的。 但现在,才过去多久?又有这么多奇特的物件被林恩给研究了出来,每一样的实用性都超乎预料。 这下连见多识广的卡尔也不免暗自心惊。 “我查过,林恩·科尔被发配时,除了几个贴身僕役和一名唯一的正式骑士外,几乎一无所有。灰岩镇那地方,要什么没什么。这些东西,就像凭空变出来的一样。” 这也是加文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问出了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大人,我並非质疑您的决定,只是……我们为何非要盯著灰岩镇不放?那地方贫瘠荒凉,林恩·科尔本人也已失势,对南境格局几乎不会產生影响,为何值得如此大动干戈,甚至……” 他犹豫了一下,“甚至可能惹来不必要的关注?” 这是加文真正的困惑,也是不安的来源。 起初,他以为是卡尔伯爵要吞併邻近领地,或是因为与雷曼伯爵的不对付,才拿林恩这个软柿子开刀。 但灰岩镇表现出的异常抵抗力和那些诡异的新式武器,让事情变得复杂且危险。 投入越来越大,收益却看不见,甚至还会因为这种无端攻击其他贵族同盟的举动,引来別的势力的关注。 卡尔伯爵背后站著更庞大的势力,他隱约知道,但那势力为何对一个落魄子爵如此“关照”? 卡尔伯爵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跳跃的炉火上,仿佛在斟酌措辞。 厅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火焰燃烧的声音。 “加文。”良久,卡尔伯爵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並无好处。你只需要明白,林恩·科尔,或者说,科尔家族,本身……就是麻烦。” 他特意加重了“麻烦”两个字。 第45章 计划 “科尔家族?”加文皱眉,“他们家族不是早就没落了吗?老科尔死了,人脉也散了,只剩下林恩这根独苗,还被发配到了这里。” “家族的没落,不代表一些东西会消失。” 卡尔伯爵的指尖停止敲击,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尤其是……一些家族传承的东西,或者该说,钥匙?” 加文的心猛地一跳:“钥匙?什么钥匙?” “我也不知道。”卡尔摇了摇头。 隨后,卡尔伯爵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加文感到一阵寒意,仿佛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不过,这不是你需要深究的。你只需知道,上面的人,对科尔家族的某样事物很感兴趣。而林恩·科尔,是目前唯一已知的,拥有科尔家族纯正血脉的继承人。在他身上,那样事物被找到的可能性最大。” 上面的人…… 加文喉咙有些发乾。 卡尔伯爵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让他对那个隱藏在阴影中的组织充满敬畏与恐惧。 他们能量庞大,目的莫测,手段……往往超出常理。 比如那些偶尔出现,仿佛被无形之手引导的魔物。 比如卡尔大人拿出来的“血引粉”…… “所以,不是因为灰岩镇的地盘,也不是因为林恩本人?”加文喃喃道。 “地盘?”卡尔伯爵嗤笑一声,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南境比那里肥沃的荒地多得是。至於林恩·科尔本人……” 他顿了顿:“原本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但现在,他展现出的这些异常,反而让事情变得更有趣,也……更紧迫了。” 他看向加文,目光锐利:“如果他只是侥倖得到几件奇物,那夺过来便是。但如果……这些异常与上面的人想要的东西有关联呢?如果他在利用那东西』的力量呢?” 这个假设让加文背脊发凉。如果那些坚固的水泥,犀利的弓箭,恐怖的床弩,其源头並非什么隱世工匠或秘传技术,而是某种更古老,更神秘,与科尔家族传承的某个东西掛鉤的力量…… 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这不再是简单的领地摩擦,而是涉及到了那些上面的人核心关注的事物。 失败,可能就不只是损失兵力那么简单。 “我明白了。”加文的声音有些乾涩,之前那点不甘和疑虑被一种更深的惶恐取代。 他现在彻底意识到,自己已被绑上这根绳子,无法回头:“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灰岩镇的防御远超预计,强攻损失会很大。而且雷曼那个老傢伙……” 他想起探子回报,林恩的马车曾进入雷曼伯爵领地,虽然不知具体做了什么,但这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警惕的信號。 “雷曼那边不必过分担忧。”卡尔伯爵摆了摆手,似乎胸有成竹: “他老了,求稳,不会为了一个落魄子爵轻易与我撕破脸。最多做些交易,给点无关痛痒的支援。关键还是灰岩镇本身。” 他站起身,走到壁炉前,望著火焰,背影被拉得很长:“强攻损失大,那就换种方式。上一次,是我们低估了对手,准备也不足。这一次,要確保万无一失。” 加文闻言精神为之一振,他迅速走到卡尔伯爵旁:“大人您的意思是……请上面的人出手?” “不。”卡尔伯爵摇了摇头:“上面的人腾不出手来,他们似乎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卡尔虽然也不知道上面的人为什么不亲自来找林恩,但他估摸著应该是不能下场。 先不说不能在南境大公伊凡公爵眼皮子底下乱来,光是上面的人自己,都有些麻烦事要处理。 这个卡尔知道的也不多,只是隱约了解可能与肆虐大陆的魔物本身有关…… 卡尔伯爵转过身,手指点向那张污渍斑斑的草图: “你的描述和探子的回报综合来看,灰岩镇的弱点有几个:第一,人少。能战之青壮,满打满算不会超过一百。第二,防御侧重北面,其他方向,尤其是南面和东面,围墙似乎不如北面完善,第三,他们依赖那种特殊弓箭和床弩,这些器械製造不易,数量必然有限,尤其是重型床弩,操作复杂,移动不便。” 他每说一点,加文的眼睛就亮一分。 败退之后,他被愤怒和恐惧蒙蔽,只顾著那堵墙和那些武器的可怕,此刻经卡尔伯爵冷静分析,顿时发现了不少可乘之隙。 “大人的意思是……” “分兵,佯攻,疲敌,而后寻隙破之。”卡尔伯爵语气冰冷: “我会再调拨给你两百名精锐步兵,五十名骑兵,其中包含十名低阶战士。同时,调拨四架中型配重投石机。” “投石机?”加文一惊,那东西运输,组装,使用都很麻烦,但对付固定工事確实比人扛撞锤有效得多,尤其是用来轰击墙体。 “对。但不是主攻方向。”卡尔伯爵的手指在灰岩镇北面围墙外画了个圈: “投石机和大部分步兵,骑兵,明面上集结於北面,日夜不停的袭扰,不追求破墙,但要让他们不得安生,消耗他们的精力,把他们的主力牢牢钉在北墙。” “那主攻方向是?” “这里。”卡尔伯爵的手指猛然下移,点在了灰岩镇南面,那片靠近荒原,围墙似乎相对低矮简陋的区域: “南面围墙最矮,防御工事也最少。你亲自率领最精锐的一百人,包括所有低阶战士和最好的弓弩手,携带鉤索,云梯,秘密行军到南面。等待北面佯攻最激烈,守军注意力被完全吸引时,突然发起强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同时,我会安排人,再次动用血引粉,剂量加倍,在进攻开始前,於西面及东面远处释放,儘可能將更多魔物引向灰岩镇。” 卡尔伯爵走回桌边,拿起酒壶,给自己和加文各倒了一杯,將其中一杯推给加文: “这次,没有退路。上面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在物资补给和兵力准备好后就出发。灰岩镇必须拿下,林恩·科尔必须控制在我们手中,生死不论。” 加文接过酒杯,冰凉的银质杯壁却让他手心出汗。 “我明白了,大人。”他仰头將酒一饮而尽。 第46章 黑火药与燧发枪 马车带回与雷曼伯爵的契约后,林恩心中的焦虑並未完全平息。 物资需要三天后才能送达,但北方的威胁感却隨著莉雅带回的情报与日俱增。他深知不能坐等。 关上门,他將心神沉入系统界面。 民意值在庆典和近期安稳发展后又有积累。他直接开始寻找起来。 【《黑火药简易製备与安全指南(图文版)》*1——150民意值】 【《早期火器原理与燧发枪结构详解(图纸+说明)》*1——300民意值】 有了! 价格不算贵。林恩没作犹豫,果断兑换。 下一刻,两本颇具重量的硬壳书册悄然出现在桌上,书页的质感介於纸张与某种柔韧皮质之间,图文並茂,用的是他能看懂的通用语,但遣词造句和插图风格明显带著异世风格。 他快速翻阅《黑火药指南》,里面將硫磺,硝石,木炭的提纯方法,最佳配比,混合注意事项,颗粒化工艺乃至简易的防潮储存手段,都写得清清楚楚。 甚至还有不同纯度原料的性状对比图和简单的燃烧测试效果图。 “这就够了。”林恩鬆了口气。 兑换商店的书册比他想像的要详细。 有了这个,只要原料到位,按图索驥,黑火药的製作就能跳过最耗时的摸索阶段。 接著,他翻开那本火器详解。 里面不仅有多角度的燧发枪整体和部件分解图,详细標註了尺寸,材质要求和公差,还有动作原理示意图,以及从枪管钻孔,內壁打磨到燧发机弹簧淬火等一系列关键工艺的要点提示。 图纸精细得让林恩这个外行都感到惊嘆。 林恩收敛心神,他把《黑火药指南》先收好,拿著翻译后的火器详解去了工棚。 哈尔和罗德刚完成几个蒸汽机小零件的精加工,正围著车床討论著什么。 看到林恩进来,手里又拿著一卷陌生的图纸,师徒俩的眼睛立刻直了。 “哈尔师傅,罗德,看看这个。”林恩將图纸在工具台上小心铺开。 哈尔他们的视线望了过来,他的手指悬在光滑的图纸上方,不敢落下。他的呼吸渐渐粗重。 那根长长的铁管,那些复杂的槓桿,弹簧,击砧……每一个部件都画得无比清晰,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註解。 他看懂了部分,比如枪管需要“內部直径恆定,壁厚均匀,內壁光滑”,燧发机需要“弹簧力道均匀、击发瞬间燧石与钢片摩擦角度精准”。 但更多的原理,比如如何通过点燃火药產生推力將弹丸推出……他难以理解。 火药……是什么?燧发机又是什么? 老铁匠可谓是一头雾水,领主大人每次来这边,总是会带点新东西过来,但没一样东西是他能靠自己琢磨明白的。 “大人……这又是……”哈尔的声音发乾。 “一种新式武器,叫燧发枪。”林恩指著原理图,儘量用他们能听懂的话解释:“看见这个铁管了吗?从后面装入定量火药和这个小铅丸,压实。这里,这个叫燧发机,扣动这个扳机,燧石会擦过这块钢片,產生火星,点燃这个小药池里的引火药,火焰顺著这个小孔传进枪管,引燃里面的主火药。” 他的手指顺著示意图移动:“火药瞬间燃烧,產生大量的,灼热的气体,这些气体膨胀,產生巨大的力量,推著这个铅丸,沿著光滑的枪管加速,最后从这里射出去。因为枪管是直的,力量集中,所以铅丸飞得又直又快,能打得很远,穿透力也很强。” 林恩一口气说了很多,但哈尔和罗德基本上没怎么听懂。 他们只听懂了,用那个叫火药的东西推动弹丸,造成杀伤。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弓弩是靠弓臂的弹性和弦的蓄力,床弩是靠绞盘积蓄的机械力。 而这里,力量竟然来自那些看起来不起眼的粉末燃烧? “这……这能行吗?”罗德年轻,接受能力强些,但依然满脸不可思议:“那些什么气,能有那么大劲?” “行不行,做出来试试就知道了。”林恩点了点图纸:“这是最难的一次挑战。枪管的要求极高,稍有偏差就可能炸裂,伤及使用者。燧发机更是精密,关係到能否可靠击发。” 他把图纸推到哈尔面前:“你和罗德,从现在开始,全力以赴研究这个。蒸汽机的零件可以先放一放。有不懂的,隨时来问我。” 他又补充了一句:“此事保密,仅限於你们二人知晓。” 哈尔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布满老茧的手掌轻轻抚过图纸上的线条,眼中燃烧起炽热的光芒:“大人您放心,我们……一定把它弄出来!” 三天后,雷曼伯爵承诺的第一批物资准时送达。五辆马车在二十名精锐士兵的护送下抵达灰岩镇,引来不少领民好奇张望。 马车卸下的矿材被直接送入林恩指定的一座偏僻屋子。 除了成袋的曙光幣,更多的是散发著独特气味的硫磺块和硝石结晶,以及几小箱品质不错的铁矿石。 物资入库,林恩立刻行动起来。 他按照《黑火药指南》的步骤,开始了秘密製备。 提纯硫磺和硝石的过程有些枯燥,需要反覆溶解,过滤,结晶。 木炭选用的是柳木炭,研磨成极细的粉末。 关键的混合工序,林恩不敢大意,他在远离石屋的露天避风处,用木铲极其轻柔地將三种粉末按照黄金配比混合,再小心地进行“造粒”处理,增加稳定性和燃烧效率。 仅仅两天后,第一批黑火药製备完成。 数量不多,大约二十斤,被分装在多个防潮的小陶罐里,密封保存。 林恩取出一小撮,在无人处做了个最简单的燃烧测试。 刺目的火光和瞬间爆发的力量,让他確认,自己成功了。 接下来,就是將这些黑火药武器化了。 这个林恩早已经想好,如何把黑火药威力最大化?除了用来做燧发枪的发射能源外,最简单便捷的无非就是做成“土炸弹”了。 土炸弹的设计很简单。 让小工匠们烧制一批厚薄適中,拳头大小的陶罐,留出装药口。 装入定量黑火药和增加杀伤的碎铁片,石子,插入用油脂浸泡过的麻绳作为引信,最后用湿泥封口。 林恩將其命名为“震天雷”。 为了投掷,他借鑑了本世界投石索的思路,设计了一种“拋雷兜”:用双层厚牛皮缝製的结实兜袋,两侧连接著长达一丈的浸油熟牛筋索。 拋掷时,由臂力强的士兵双手旋转加速,看准时机释放,可以將数斤重的震天雷拋出六十步开外。 而在黑火药製作完毕的同时,哈尔那边也將第一把燧发枪给弄了出来。 第47章 试爆 “领主大人,您说给我们看些好东西,带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灰岩镇东面的一处偏僻空地上,莉雅好奇地打量著林恩脚边那几个盖著厚油布的东西。 她旁边站著布雷,疤脸猎户抱著胳膊,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周围环境。莱昂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神情沉静。赫伯特,索林,哈尔等人也都被林恩给叫了过来。 这是林恩少见的把技术人员都聚在一起,无他,主要是今天要展示的东西,对於这个时代来说,几乎等同於一次变革。 林恩需要有人来和他一起见证。 眾人被林恩召集过来时,只听说有“新东西”要看,具体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此刻看著那几堆盖得严严实实的物件,还有空气中隱约飘来的一丝刺鼻又陌生的气味,都难免有些好奇和猜测。 林恩对莉雅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她,而是环视了一圈眾人:“最近大家辛苦了。无论是筑墙,练兵,还是探听消息,钻研技艺。” 他顿了顿:“今天叫各位来,是想让大家看看,我们灰岩镇自己弄出来的几件新东西。或许能让大家对接下来可能要面对的事情,多点底气。” 底气?眾人互相看了看。 北边的压力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里,领主大人这话里的意思…… 林恩掀开了第一块油布。 下面躺著一把黝黑的金属与木头结合的长杆武器。 它们静静躺在那里,枪管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哑光,燧发机的金属部件闪著冰冷的光泽。 哈尔和罗德眼前一亮,这东西他们再清楚不过了,就是他们打造出来的。 “这是什么?”莉雅凑近了些,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新做的长矛?怎么这么短,头还是根铁管子?” 布雷的眉头皱了起来。作为用弓的行家,他对远程武器的形態很敏感。 这东西没有弦,没有弓臂,尾部还有个奇怪的木头托子……怎么看都不像能发射东西的样子。 难道是某种新型的弩?可弩臂在哪里? 莱昂则更关注那根铁管。他上前一步,徵得林恩同意后,小心地拿起。 入手沉甸甸的,远比看上去重:“大人,这是……武器?” “这叫燧发枪。”林恩接过莱昂手中的那把,动作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击锤和药池:“一种靠火药推动弹丸射击的武器。” 眾人面面相覷,没人能理解林恩在说什么,哪怕是听过一次林恩解释的哈尔和罗德也不例外。 林恩这次也没打算细说枪的原理了。 他拿起旁边桌上准备好的定量油纸火药包和铅丸,开始装填。 林恩的动作稳定有序:打开引火药池,倒入细药,盖好。 撕开主火药包,从枪口倒入,用通条压实,放入铅丸,再次压实。 整个过程十分安静,只有金属和木头的轻微摩擦声。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著。哈尔和罗德更是屏住了呼吸,这枪是他们一锤一銼,不知道失败了多少次才弄出来的,此刻既是期待又是紧张。 装填完毕,林恩扳起击锤,发出“咔噠”一声轻响。 他端起枪,枪托抵肩,瞄准了远处准备好的的靶子。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在空旷的场地上炸开!仿佛晴天霹雳落在耳边!枪口喷出尺余长的耀眼火光和滚滚浓烟,刺鼻的硝烟味瞬间瀰漫开来! 莉雅被嚇得猛地向后一跳,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匕首。 布雷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差点把背后的复合弓摘下来。 莱昂瞳孔骤缩,握剑的手猛地收紧。 其他几人更是被这巨大的声音嚇得退后数步,脸色发白。 几乎在巨响的同时,百步外那个画著圆圈的厚木板靶子中心,猛地炸开! 木屑纷飞,一个碗口大小的破洞清晰可见! 烟尘稍散,现场一片死寂。只有远处被惊起的几只飞鸟扑稜稜远去的声音。 莉雅第一个回过神来,她指著远处的破洞,又看看林恩手里还在冒烟的古怪铁管,声音都有点变调: “刚……刚才是这东西……打出去的?就轰的一下,那么远的木板就……碎了?” 莱昂没说话,他大步走到那个靶子前,仔细查看破洞。 边缘焦黑,木板被巨大的力量从中间撕裂,穿透。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厚度,又估算了一下距离。 “这……这威力……”莱昂的声音有些乾涩。作为民兵的指挥官,他瞬间想到了更多。 如果有一排这样的武器齐射……哪怕装填慢,但那瞬间的火力和震慑力…… “装填一次,需要多久?”莱昂问出了关键。 “熟练的话,大概二十到三十次呼吸的时间。”林恩如实说。 他毫不掩饰缺点。但即便如此,在场的人也没一个敢小看这东西。 “二十次呼吸……”莱昂默算著,眉头紧锁,但眼中精光闪动。 慢,確实慢。但如果安排得当,分成几排轮番射击呢?或者在防守时,作为第一波打击? 不等眾人消化完燧发枪带来的衝击,林恩掀开了第二块油布。 下面是一堆用陶土烧制的罐子,罐口用泥封著,伸出一根浸了油的麻绳。 “这东西叫震天雷。”林恩拿起一个,掂了掂:“里面是火药和碎铁片石子。点燃这根引信,投掷出去。引信烧完,罐子落地或在敌人头顶……” 他顿了顿:“就会炸开。” 林恩简单的介绍了一下原理和使用办法,隨即让莱昂来试投。 莱昂拿起一个震天雷,用火摺子点燃引信。麻绳“嗤嗤”地燃烧起来,冒出青烟。 他双手握住拋雷兜两端的牛筋索,將震天雷放入兜袋,开始奋力在头顶旋转。 牛筋索转了四五圈后,莱昂看准时机,大喝一声,猛然鬆开一端! 燃烧的陶罐划出一道高高的拋物线,精准地落向那片目標区域! 所有人的目光追隨著那个冒著烟的黑点。 陶罐落地。 “轰!!!” 又是一声巨响!虽然不如燧发枪那么尖锐暴烈,却更加沉闷浑厚。 火光与黑烟腾起,破碎的陶片和里面的铁片,碎石向四周爆射! 那几个木盾被炸得东倒西歪,表面的皮革开裂,稻草人更是被掀翻,草屑乱飞。 爆炸的余音在空旷地上迴荡。 这一次,都没有人出声,眾人望著爆炸的方向,久久不语,类似於天罚的土炸弹,给他们带来了深深的震撼。 林恩看向眾人,目光从每一张写满震撼的脸上扫过::“今天的测试就这些。从今天起,灰岩镇的每一个人,都要习惯这种声音,这种味道。” “这些东西,將是我们抵御北面那群人最大的底气。” 第48章 开战 万事开头难,当第一把燧发枪造出来后,后面的复製流程就简单许多了。 面对不知何时会再次来犯的敌人,林恩可以说把重心全部放在了燧发枪生產和黑火药製作中。 几天后的深夜,铁石堡前进营地,中央大帐內灯火通明。 加文·霍斯曼子爵穿戴著一身精心保养的板甲,外面罩著绣有家族纹章的罩袍。 盔甲很沉,但此刻这份沉重反而给了他一种扭曲的踏实感。 他面前摊著最后確认的进攻路线图,旁边站著他的副官和几名骑士队长,所有人都面色肃穆,眼神里混杂著紧张,亢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都清楚自己的任务了?”加文的声音在头盔里显得有些闷,但努力维持著威严。 “清楚,大人!”眾人齐声应道。 “北面佯攻部队,以投石机轰击和步兵轮番衝击为主,务必製造出最大动静,吸引守军主力。弓弩手重点压制墙头,尤其是注意那架床弩和那些古怪弓箭手。” 加文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北面:“我要他们至少八成的人,都被留在北墙!” “明白!” “南面主攻部队,全员轻装,只带必要武器和攀爬工具。凌晨三时出发,借著夜色和北面佯攻的掩护,沿预定路线秘密运动至灰岩镇南面。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也就是北面佯攻最激烈,守军最疲惫,注意力最分散的时候,发起总攻!” 加文的目光扫过负责南面突击的几名队长,包括那名全身板甲的霜火城骑士:“不惜一切代价,在最短时间內打开缺口,衝进去!目標只有一个——林恩·科尔!生死不论!”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是!” 加文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胸中所有的不安和疑虑都压下去。 上一次是大意轻敌,过於小看了那个新生领主,但这次不会了,这次的他几乎倾巢而出,加上卡尔伯爵支援的人,他相信,在绝对的兵力下,一定可以將这个小小的灰岩镇给拿下。 “加文阁下。”帐外,一道声音突兀的响起。 加文神色一紧,下一刻,他头盔里传出略带尊敬的声音:“使者大人,请进。” 帐帘被掀开,一个穿戴著正常的骑士服饰的人缓缓走了进来。 与其他骑士不同的是,对方的盔甲上,並没有任何家族的徽章,盔甲间的缝隙里,一丝丝几乎化为实质的黑气朝外散发。 “加文阁下,这次的主攻队伍,我和其他的“代行者”会加入其中。”对方的声音沙哑,头盔下双眸的位置冒著幽幽的红光。 加文眼神一亮,点了点头:“那就有劳使者大人了。” 对方不再言语,转身走出大帐,身影没入了黑暗。 望著对方消失的背影,加文不由得信心大增。 对方的来歷很神秘,卡尔大人也只是告诉他是上面的人派来的,实力强悍。 他给加文的感觉就好像是一头人形魔物,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加文甚至会忍不住本能的颤抖。 对方能加入主攻队伍,那这次行动必然是板上钉钉了。 …… 凌晨,灰岩镇北面围墙外,死寂被突然打破。 “轰!轰!” 两声沉闷的巨响从黑暗中传来,紧接著是重物破空的呼啸! 两块稜角狰狞的巨石,裹挟著巨力,狠狠砸在灰岩镇北墙上,发出沉闷如擂鼓般的撞击声,坚固的水泥墙面被砸出明显的凹坑和蛛网般的裂纹,碎石飞溅! 是投石机! 墙头上的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远程打击惊醒了。警哨悽厉地响起!火把迅速点燃,照亮了一张张紧张的脸。 “敌袭!北面!他们有投石机!”瞭望塔上的士兵嘶声大喊。 莱昂第一时间衝上北墙,脸色凝重。 他预料到对方会再来,但没想到一来就是这种攻城器械! “床弩小组!给我找出投石机的位置!压制射击!”莱昂怒吼:“弓手就位!注意躲避石块!长矛手准备,防止他们趁乱靠近!” 灰岩镇的防御体系迅速运转起来。 床弩的绞盘在嘎吱声中绷紧,粗大的弩箭射向黑暗中预估的投石机方位。 民兵们握紧了长矛,猎户们在垛口后举起了复合弓。 然而,攻击並未停歇。投石机在发射一轮后,似乎调整了位置,继续拋射。 石块纷飞,砸在墙上,落在墙內,製造著持续的破坏,火光和混乱。 紧接著,低沉的號角声响起。 黑暗中,影影绰绰的人影开始涌动,盾牌反射著零星的火光,向著围墙逼近。 步兵方阵踏著沉重的步伐,在弓弩手的掩护下,开始了第一波试探性进攻。 战斗,在北墙外骤然爆发並迅速白热化。箭矢往来如雨,喊杀声,撞击声,惨叫声,石块的轰击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荒野的寧静。 投石机拋射的石块不断砸落,虽然没能立刻摧毁坚固的水泥墙体,但持续不断的撞击和碎裂声极大地撼动了守军的心理。 步兵在盾牌掩护下轮番衝击,箭矢如飞蝗般往来。 莱昂指挥若定,床弩的每一次咆哮都能在黑暗中引发一片惨叫,猎户们的复合弓精准地收割著从盾阵间隙露出的敌人。 但压力依然巨大,敌人似乎不计伤亡,攻击一波猛过一波。 “大人!他们人太多了!箭矢消耗很快!”一名小队长衝到莱昂身边喊道,脸上沾著灰土和血跡。 莱昂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又看著逐渐接近围墙的人影。 这个距离……足够了! “拋雷小队!准备!” “在!” 拋雷队队长带著十几个汉子猫著腰跑过来,他们身后跟著几个人,抬著两个沉重的木箱。 “听我命令!”莱昂指著墙下聚集最密,衝击最猛的一段区域:“给我往人堆里砸!不用省!” 小队长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和手下迅速打开箱子,取出一个个陶罐,用火把点燃引信。“嗤嗤”燃烧的麻绳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红光。 “扔!” 七八个点燃的土製炸弹被奋力掷出墙头,划著名弧线落向密集的敌群。 围墙下的士兵看著飞来的罐子,以为是火罐或者石块,下意识的举盾格挡。 然而,下一刻,眼前的情景顛覆了他们的认知。 第49章 生擒 当第一个罐子迎面撞到士兵们高举著的盾牌上的瞬间: “轰!!!” 沉闷而暴烈的巨响猛然在人群中炸开! 火光刺破黑暗,破碎的陶片和里面包裹的碎石,铁屑如同死神的镰刀向四周横扫! 瞬间,以落点为中心,五六步內的士兵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纷纷惨叫著倒下,离得近的更是被炸的血肉模糊! 紧接著便是第二声,第三声…… 接连不断的爆炸在人群中绽放! 巨响声不断,火光闪烁,硝烟混著血腥味冲天而起! 原本还算严整的衝击阵型瞬间被撕开数个缺口,惨嚎声压过了喊杀声! 铁石堡的士兵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看到同伴在巨响和火光中粉身碎骨! “那是什么?!” “他们有法师老爷?!” “什么法师老爷!那是天罚!是天罚!” 原本投石车带给他们的信心在这一刻瞬间土崩瓦解,北面的攻势为之一滯,甚至出现了小范围的溃退,因为一旦靠近,就会被这莫名的武器撕成粉碎。 “別停!继续拋投!床弩手瞄准他们的投石车,给我狠狠地打!”见攻势有效,莱昂心头为之一振,隨即大吼著指挥。 …… 几乎在北面爆炸声响起,守军注意力被最大程度吸引的同时,灰岩镇南面那相对低矮,工事也较为简陋的围墙下,一团团阴影在靠近。 加文全身披掛,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著,混合著紧张,兴奋和一丝疯狂。 他身边站著的是3名全身笼罩在盔甲中,眼冒红光的使者。身后,是几十名精挑细选,屏息凝神的精锐士兵,其中还有10名低阶战士。 这一次,加文可谓是下了血本了,这边主攻的队伍,几乎把他的家底抽乾,甚至还找卡尔伯爵借了一部分精锐,加上这3位使者大人,他对这次的行动十拿九稳。 领头的使者微微抬手,做了一个前进的手势,动作僵硬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手势落下,这支队伍如同暗夜中潜行的毒蛇,借著北面震天的战斗声和黑暗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南墙不远处。 墙头也有零星的哨兵,但他们的注意力显然被北面的激烈战事吸引了大半。 直到鉤索带著轻微的破空声搭上墙垛,哨塔的哨兵才惊觉。 “有敌袭!啊!” 示警的呼喊声刚出口,一道迅疾如鬼魅的黑影扑上墙头,下一瞬,利刃抹过了喉咙。 是其中一名使者,他的动作快得不似人类。 “上!”加文低吼,率先抓住鉤索向上攀爬。使者和其他人也迅速跟上。 南墙的防御果然薄弱!只有不到二十名民兵驻守,而且位置很分散。 当加文等人翻上墙头时,只遭遇了零星而仓促的抵抗,很快就被精锐的突击队砍翻在地。 缺口打开了! 加文心中狂喜,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灰岩镇內部一片混乱,还有林恩·科尔那惊慌失措的脸。 他看向使者,使者那红光闪烁的眼窝扫视了一下墙內略显空旷的广场和远处隱约的石屋轮廓,嘶哑的声音响起:“直取领主堡。” “跟我来!目標,领主石屋!杀!”加文拔出长剑,率先从墙头跃下,几十名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了灰岩镇! 然而,预想中的混乱和惊慌並未出现。 因为还没等加文他们深入搜索,林恩已经带著一队人马,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停!”加文抬手止住队伍,他看著百米外的林恩,和对方那些手持著奇怪的,像是铁管一样的东西的队伍,心中升起一丝警觉。 加文是领教过林恩的那些古怪玩意儿的威力的,此时不敢有一丝大意。 林恩没去管加文和他的队伍,他的目光缓缓越过了对方,停留在墙头上那几具残破的尸体上。 死人了,自己的人还是无可避免的死了。 虽然明知道战爭会是这样的结果,但是林恩这会儿心里的怒火已经快化为实质了。 不是被魔物杀死,不是被饿死,渴死。第一次的死亡竟然是来自同族,来自这群贵族,甚至到现在,林恩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地方开罪了他们。 “预备——放!” 没有任何其他言语,一个不带任何感情的命令,从林恩的口中响起。 林恩这边的队伍首排迅速半蹲,將燧发枪平举,瞄准。 没等加文反应过来发出指令,下一瞬,一排低沉却整齐的轰鸣猛然爆发! “砰!!!” 不止一声,而是至少十声几乎叠加在一起的恐怖巨响! 比北面的爆炸声更加尖锐,密集,充满金属的暴戾! 十余道火舌在黎明前的昏暗中同时喷吐,白烟瞬间瀰漫! 加文队伍最前面的十几名精锐,包括两名低阶战士,如同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 他们身上的盔甲在瞬间被撕裂,铅丸以蛮横的姿態钻入血肉,带起一蓬蓬血雾! 惨叫声甚至来不及完全发出,人就已经像破布般倒飞出去,摔在地上,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加文在队伍稍靠后的位置,只觉得耳边一阵恐怖的尖啸掠过,脸颊被炽热的气流颳得生疼,前方的手下瞬间倒下一片! 他面色巨变,手中长剑差点脱手。 白烟稍散,只见前方两排士兵沉默地站立著。 第一排蹲姿,第二排站姿,手中平端著那黝黑,冒著青烟的古怪铁管。 他们脸上带著紧张,但动作却带著训练般的有序,此时正在向那个铁管內填充著东西。 “自由射击,轮番齐射。” 火枪手们装填完毕,再次举起枪。 加文顿感不妙,大吼一声:“躲避!” 没等队伍反应过来,下一轮齐射再次到来。 硝烟再起!冲入镇內的敌军虽然已经散开寻找掩体,但在相对空旷的地带和如此密集的弹雨下,依然不断有人中弹倒下。 “那是什么武器?!魔鬼!是魔鬼的武器!” 有士兵崩溃地大喊。这种从未见过的攻击方式,恐怖的声响,可怕的杀伤效率,瞬间摧毁了不少人的斗志。 加文肝胆俱裂,他看向使者。 使者眼中的红光剧烈跳动了一下,似乎也感到了意外,他发出一声低吼,身影猛地化作一道黑线,以惊人的速度直接冲向火枪阵! 另外两名使者紧隨其后,速度同样快得离谱! 他们的目標是林恩,只要林恩一死,对面群龙无首,便再无威胁。 然而,想法很好,但是他们低估了燧发枪的威力与速度。 轮番射击下,第一排装填弹药的时候,第二排已经开始下一轮的瞄准了。 使者的动作很快,但是子弹更快! 如此近的距离,铅丸几乎以直线轰击在他们身上! 他们体表那层若有若无的黑气剧烈波动,黯淡,铅丸深深嵌入他们特製的盔甲,甚至击穿了部分躯体! 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从伤口渗出! 一名使者发出痛苦的嘶嚎,动作变得踉蹌。另一名则更加狂怒地试图前冲。 但他们的伤势已经不允许他们继续向前冲了。 领头的使者眼中红光一闪,不顾身上的伤势,转身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几个起落便翻过南墙,消失在灰岩镇外。 加文眼睁睁看著自己寄予厚望的使者死的死,逃的逃,心中不免升起一股绝望。 “不……不可能……”加文喃喃道,信心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他看著身边不断倒下的精锐,看著那喷吐火焰与死亡的古怪铁管,看著远处林恩平静却仿佛掌控一切的身影,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跑!必须跑!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他不再管什么任务,转身就想往南墙缺口逃。 “抓住他!”林恩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几名一直游离在战场外围,伺机而动的猎户,如同早就等著这一刻,猛地从阴影中扑出,將心神已乱的加文扑倒在地,捆成了粽子。 南面的战斗,隨著主使者逃走,加文被俘,敌军死的死逃的逃,迅速平息下来。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硝烟味,血腥味和那种诡异的黑色污渍的腥臭。 林恩来到被捆得结实、面如死灰的加文面前,蹲下身。 “加文阁下。”他的声音平静无波:“这次,又想抓我哪个领民?” 第50章 大捷 被束缚在原地不能动弹的加文没有回答,此刻的他一脸土色,眼神涣散。 林恩只扫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会,他让人將加文押上,一起出发去往北面围墙。 北面的战斗声已经稀疏了许多。 加文的佯攻部队在最初的猛烈衝击被土製炸弹打退后,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们不敢再贸然靠近那片会发出恐怖爆炸的死亡地带,但又不敢擅自撤退。 大人还在南面,没有信號传来。几架投石机在床弩的重点关照下损毁了两架,剩下的也投鼠忌器,不敢过於靠近。 战局一时胶著,只剩零星的箭矢互相对射和叫骂声。 当林恩一行人出现在北墙,特別是当被捆得结实,面色灰败的加文子爵被推到墙垛前时,整个战场瞬间静了下来。 北墙下的铁石堡士兵,包括几名带队的小头目,都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们的大人,此刻像待宰的牲口一样被按在墙头,盔甲歪斜,头髮散乱。 “是……是子爵大人!” “大人被俘了?” “南面……南面败了?!” 惊愕,恐慌,难以置信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佯攻部队中蔓延。 他们之所以还在这里坚持,就是因为相信加文大人会从南面打开缺口。可现在…… 林恩见状,立刻示意莱昂。 莱昂点燃一个土製炸弹,奋力朝敌军最密集的位置掷去。 距离並不够,不过这一次,不是为了杀伤,而是为了示威。 “轰!” 爆炸在不远处响起,火光与烟尘升腾,本就士气濒临崩溃的敌军瞬间大乱。 “撤!快撤!” “子爵大人都被抓了!还打什么!” “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著,整个佯攻部队的阵列如同雪崩般瓦解。 士兵们丟下盾牌,长矛,甚至脱掉沉重的盔甲,头也不回地朝著北面来路溃逃。 军官的喝止声完全被淹没在恐慌的浪潮中,连他们自己也加入了逃跑的行列。 “开城门!民兵队,猎队出城!追击溃兵,降者不杀!”林恩抓住时机下令。 他需要扩大战果,更需要儘可能多地俘虏这些有生力量,无论是作为劳力,还是作为谈判筹码。 听到命令,早已在门后待命的莱昂和布雷亲自带队,如猛虎般衝出。 他们被压在北墙上太久了,打的憋屈,加上敌人的连续来犯,让他们积攒了不少的火气,如今可以痛打落水狗,这样的机会他们自然不会放过。 他们並不与溃兵纠缠死斗,而是利用速度和机动性以及武器的优势,左右包抄,驱赶、分割,用复合弓和燧发枪的威胁迫使成群结队的逃兵放弃抵抗,跪地投降。 面对只顾逃命的敌人,追击进行得异常顺利。大部分溃兵在跑出不到二里地后,就被追上或自觉无力逃脱,选择了投降。 只有少数腿脚快的散兵游勇消失在了荒野中。 当太阳完全升起时,北面战场已经彻底平静。灰岩镇外跪满了黑压压一片俘虏,粗粗清点,竟有近200人,比预想中投降的还多。 缴获的武器,盔甲堆积如山,虽然大多粗劣,但融了也是好铁。 这场战斗,卡尔和加文前后共出动了快600人,其中身为战士职业的超凡者更是有数十號人,甚至为此还出动了投石车以及上面派来的使者。 但最终,还是在黑火药与枪这种划时代的军工造物面前败下阵来。这不是简单的人数差能弥补的技术差距。 没办法,一群拿“枪”的,扔“手雷”的人打一群拿著冷兵器的对手,属实是有点不讲道理了。 即使这个“枪”和“手雷”还相当的原始。 留下部分人手看守俘虏和打扫战场,林恩的目光投向了东北方向。 那里是铁石堡。 这次加文倾巢而出,留守兵力必然空虚。 如今加文本人被俘,主力或灭或降,铁石堡就像一颗熟透的果子,掛在枝头。 上次是人数和武器装备上没有给到林恩追击的条件,但这次不一样了。 隨著灰岩镇的发展扩张,陆陆续续收纳的流民,镇子內青壮年隱隱约约要破百人。 加上这次装备的升级,林恩觉得,这次能一举拿下铁石堡的概率至少为八成。 至於有没有担心被事后清算,这也不是现在的林恩要考虑的事,別人都打上门来,打算弄死自己了,自己要是跟个好好先生一样,赶跑就收手,那就不是他林恩的风格。 这种淒凉的边境之地,两个子爵的斗爭,也要王国管的过来才行,最多也就是南境大公会下场…… 这样想著,林恩隱隱下定了决心。 “布雷,你带猎队留守,处理好俘虏,灰岩镇暂时没有多余的房子安置他们,一切等我回来再说。切记警惕西边可能的残余魔物。” 林恩快速吩咐:“莱昂,带上所有火枪手,然后再带上加文,我们去铁石堡。” “对了,莉雅你也来,我们需要你带下路。” 林恩点了点在猎队中的莉雅。 得亏莉雅的情报,林恩才对敌人有了一些大致的了解。 不过由於情报中对方临时营地的扩张,可能会有暴露的风险,林恩在她上次归来后便没再让其出去。 “啊?我也去啊?”莉雅在人群中露出了个小小的脑袋。 林恩点了点头:“没错,你放心,只是带路而已,放轻鬆点。” 莉雅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她的神色有些复杂。 从头到尾在北墙参与了这场战斗的她,此刻的心情有些难以捉摸。 开心?那必然是开心的。 曾几何时,铁石堡这个地方本身,就如同一所监牢,狠狠的將自己锁在里面,自己仿佛一件物品,被人在里面肆意摆弄。 莉雅可以说是铁石堡覆灭最开心的一个人。 但莉雅更多的是迷茫。 以前留在灰岩镇,好歹有个可以完全说服自己的理由:怕自己一旦离开这里就会被加文抓回去,自己不能被抓,自己还得去找母亲呢。 如今,这个理由隨著加文的被俘也彻底支撑不住了,理智告诉莉雅,她得走,踏上去寻找精灵故乡的路。 但这里,这一小段时间来,她已经有了很多捨不得的事和人。 呆呆的玛莎,嘴里不饶人,但人其实很好的索林,靦腆的艾达…… 还有这里这么多新奇的东西,好吃的食物,以及眼前这个……和寻常贵族不同的林恩子爵…… 莉雅將视线望向了等待著答覆的林恩,她渐渐回过神来,下一刻,莉雅露出了她的招牌微笑: “带路啊!没问题的!” 第51章 科尔家族 北墙外的喧囂与硝烟尚未完全散去,一支约莫四十人的队伍已悄然从灰岩镇西门出发,转向西北方向。 队伍核心是二十名经过初步训练的火枪手,由莱昂亲自率领,他们背负著燧发枪和少量弹药,神色间带著疲惫,但更多的是初战告捷后的亢奋。 队伍中间是一辆简易的马车,车上捆著面如死灰的加文·霍斯曼子爵,他的嘴被布条勒住,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莉雅走在队伍前头,充当嚮导,她的步伐轻捷,但偶尔回望马车上加文的身影时,琥珀色的眼睛里会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林恩骑著马,走在队伍侧后方,目光沉静地望著前方逐渐显现出轮廓的铁石堡。 正如林恩所料,倾巢而出的加文,留给铁石堡的防御力量薄弱得可怜。 高大的石砌城堡在晨光中矗立,吊桥却只是象徵性地半悬著,城门半开,只有寥寥几个无精打采的卫兵在门口巡逻。 当看到灰岩镇的队伍,特別是看到马车上被捆得结实的加文子爵时,那几个卫兵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回城堡报信,连城门都忘了关。 没有遭遇任何像样的抵抗。林恩的队伍几乎是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铁石堡的广场。 铁石堡內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和沉闷。远远没有达到林恩对一个子爵领地预期的水平。 虽然比最初的灰岩镇好上不少就是了。 石板缝里长著枯草,角落里堆著垃圾,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陈腐的霉味和牲畜粪便的气息。 听到动静从各处钻出来的僕役,少量留守的老弱私兵,以及一些领地內的手艺人和农户,全都畏畏缩缩地聚在广场边缘,用惊恐茫然,甚至麻木的眼神看著这支陌生的队伍,看著他们曾经的领主像货物一样被拖下马车。 他们的脸上,大多带著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衣衫襤褸,眼神空洞,与灰岩镇那些眼中充满生气与希望的领民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躲在大人身后,好奇又害怕地偷瞄著那些造型奇特的燧发枪。 这是林恩第一次见到同级別贵族的领地,他双眼扫过这些面孔,心中並无多少胜利者的喜悦,反而有些沉重。 这就是这个时代一个普通小贵族治下的常態,压榨与麻木並存。 百姓在这种环境下,甚至根本不会在乎领地的主人是谁,活著和有一口饭吃,才是他们平时考虑最多的问题。 林恩让人將加文押进城堡的主厅。大厅的炉火早已熄灭,房间里阴冷而空旷。 林恩让莱昂带人守住门口,只留下自己和被捆在椅子上的加文,还有站在一旁,抱著胳膊,神色冷冽的莉雅。 林恩走到加文面前,伸手扯掉他嘴里的布条。 加文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抬起头,脸上混合著恐惧,屈辱和一丝残存的贵族傲慢: “林恩·科尔!你……你想干什么?我是帝国正式册封的子爵!你无权……” “加文阁下。”林恩打断他,声音平淡无波:“现在討论这个,有意义吗?你带著军队,驱策魔物,两次攻打我的领地时,可曾想过无权二字?” 林恩身体微微前倾,双眼紧盯著加文:“你可別告诉我,你真是为了追捕所谓的逃犯——莉雅而来的。” 一旁的莉雅瞳孔微缩,没有言语。 加文的气势一滯,脸色白了白。 “我问,你答。”林恩直起身子,拉过另一张椅子,在加文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力。 “为什么盯著我不放?灰岩镇那块荒地,值得你,还有卡尔伯爵,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动用那些……非人类的力量?” 加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眼神躲闪:“是……是卡尔伯爵的命令!我只是听命行事!他……他想吞併南境的小领地,扩充势力……” “撒谎。”林恩的声音冷了一度。 “卡尔若要吞併,目標多的是,为何偏偏是我这个刚被发配,一无所有的流放子爵?你们这些常年待在南境的,不可能不知道灰岩镇那地方有多破败。还有上次那些眼冒红光的使者,是怎么回事?他们也是卡尔的手下?” 听到使者二字,加文的身体明显颤抖起来,眼中露出深切的恐惧,那恐惧中隱约带著一丝恨意。 加文没忘记使者拋弃自己跑路的样子。 “不……不是……他们……他们是卡尔大人上面的人派来的……我只知道他们很可怕……卡尔大人对他们也很恭敬……” “上面的人?”林恩追问,“是谁?什么组织?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加文几乎要哭出来,之前的傲慢荡然无存,只剩下恐惧。 “卡尔大人从未明说!他只说……只说上面的人,对你们科尔家族……很感兴趣。好像……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一样只有科尔家族血脉才可能有的东西……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办事的!” 科尔家族血脉? 林恩心中一动,他们攻击自己的真正原因,竟然是因为家族本身的一些秘密? 这跟林恩最开始的猜测大相逕庭。 他本以为,是前身家族的政敌,对手,对科尔家族最后的族人的打击报復和灭口。 结果真相却是相当的不得了啊。 科尔家族这样一个小小的子爵家族,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一个能隨意驱使伯爵这种级別的贵族的势力,来覬覦的呢? 林恩一时思绪纷飞,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打断了想法。 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好,就算你不知道幕后主使。”林恩换了个方向。 “这次你全军覆没,自己也成了俘虏。按照贵族间的规矩,你打算用什么来赎回你自己,以及你的领地,你的士兵?” 这才是现实问题。 杀了加文固然解气,但后患无穷,会打破贵族间默认的规则,引来更猛烈的报復甚至王国律法的干涉,虽然边陲之地约束力有限,但也並不是没有。 索取赎金和利益,才是常规操作。 加文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急忙道:“赎金!我可以支付赎金!我的城堡里还有积蓄,我的领地还有產出……你说个数目!” “你的积蓄?” 林恩笑了笑:“等你付了赎金,铁石堡还能剩下什么?你的士兵大多成了我的俘虏,青壮劳力损失惨重,领地今年还能有多少產出?” 加文的脸又垮了下来。 “不如,我们换个方式。”林恩身体微微前倾,嘴角的笑容弧度更大了。 第52章 接手 加文盯著眼前笑容“和蔼”的林恩,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 林恩没有等加文的回覆,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铁石堡及其附属村庄,田產,矿脉,人口等所有资源,从此归灰岩镇管辖。” “名义上,你加文·霍斯曼子爵依然是这里的主人,享受一部分年金,但不再拥有行政,税收,徵兵等一切权力。你和你剩下的家人,可以体面地离开,去王都或者其他地方生活,亦或者,你依然可以留在这里,继续当你名头上的子爵。” “当然,你必须签署具有法律效力的转让契约,並对外宣称是自愿將领地託管给盟友科尔家族,以偿还战爭债务和赎金。” 这直接就是变相的吞併了,但披上了一层相对温和的外衣。 这个方案保留了加文的爵位和部分体面,实际却剥夺了他的一切根基。 对於一个战败被俘,主力尽丧的贵族来说,这几乎是能想到的最好结局——至少保住了性命和部分財產,家族名誉也不至於彻底扫地。 不管对方是离开,还是呆在这里,结果其实都差不多。 不过林恩其实是偏向於对方待在这里的,哪怕对方黎明之前还要置自己於死地,林恩也依然希望对方能留在这。 原因有两点。 一是对方在这里,基本上就等於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自己的一些科技力量,灰岩镇里部分的超前造物,加文和卡尔是知道的最多的,老实说,林恩不愿意过早让太多人知道,发育主打稳健,这是多少穿越者前辈的经验。 虽然把他放走了他去说关於灰岩镇事情,其他人也大概率不会信,而且卡尔伯爵那边也知道不少。 但是这种信息,前期传播的越慢是越好的。 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那就是林恩手下並没有谁能有能力管理一个领地。 加文再怎么不堪,好歹也是系统化学习过这方面知识的贵族,再加上林恩自己的知识,让这片土地发展成第二个灰岩镇,並不困难。 至於对方会不会反水,这个林恩一点都不担心。 开玩笑,拥有系统商店,意味著永远在军工方面走在这些传统贵族的前面。 能打下来一次铁石堡,也能打下来第二次。 林恩有这个信心。 加文的脸色变幻不定,挣扎,不甘,恐惧交织。 他看了一眼旁边莉雅那冰冷的目光,又想起那些恐怖的爆炸和喷火的铁管,想起使者们非人的力量和最终的溃散……他打了个寒颤。 失去了军队,失去了领主权威,就算硬撑著留下,面对灰岩镇那些可怕的武器和眼前这个完全看不透的年轻领主,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卡尔伯爵和那些神秘的上面的人会为他出头吗? 看看那些使者逃跑时的乾脆,加文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我……我同意。” 最终,加文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颓然瘫在椅子上,声音嘶哑: “但我需要保证我和我家人的安全,以及……一笔足够我们离开后生活的钱。” 不出意外,加文没有选择留下。 林恩挑了挑眉,这个结果也在他的预料之內,换作自己是加文,估计也不愿意继续待在这里。 “可以。”林恩微微嘆了口气,开口答应:“具体细节,我会安排人和你敲定。现在,先把城堡的仓库,帐册,地契交出来。莱昂会带人接收。” 他站起身,不再看失魂落魄的加文,对莉雅示意了一下,两人走出阴冷的主厅。 外面阳光正好,洒在破败的广场上。那些围观的领民还未散去,依旧惴惴不安地看著他们。 林恩走到广场中央,提高了声音,確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铁石堡的领民们!我是灰岩镇的领主,林恩·科尔。加文子爵因战败,已自愿將铁石堡的治理权移交给我,以偿还债务。” 人群一阵骚动,但更多的是茫然和听天由命。 对他们来说,领主老爷换了一个,日子或许不会有太大变化,也可能更糟。 “从今日起,铁石堡將遵循灰岩镇的规矩!” 林恩的声音清晰有力:“第一,废除无偿劳役,即奴隶制度。所有奴隶可以通过劳作,成为自由民!禁止私人持有,贩卖奴隶。第二,清查土地,鼓励开垦,新垦土地头三年赋税减半!第三,组建民兵,保卫家园,表现优异者可得奖励!第四,设立公库,平价买卖盐、布、粮等必需品!” 这几条简单直接的政令,如同石子投入水中,在麻木的人群中激起了波澜。 废除奴隶制?减税?公库平价买卖?这些词汇对他们来说陌生而又充满诱惑。 “灰岩镇……” 有人口中喃喃,似乎是在哪里听说过这么一个地方,眼中头一次有了些微好奇的光芒。 林恩知道,改变需要时间,但种子已经埋下。 他让莱昂开始组织人手,清点城堡物资,安抚领民,並派快马回灰岩镇,调派更多的人手和一部分粮食过来,稳定人心。 莉雅站在他身边,微微有些失神。 她看著眼前这一切,看著那些领民眼中微弱却真实燃起的希望,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正有条不紊下达命令的年轻领主。 铁石堡,这个她噩梦开始的地方,以一种她从未想过的方式,换了天地。 “你还好吗?莉雅?” 林恩的声音打断了莉雅的思绪。 莉雅回过神来:“啊?!哦!没事……” 林恩看了看眼前这个强顏欢笑的半精灵,又看了看这个在空气中略显沉闷的地方。 他知道,回到这里,应该是勾起了对方一些不好的回忆。 “领主大人,您叫我?”莉雅眨眨眼,將眼底那点恍惚压了下去,努力想挤出她惯常那种带著点俏皮的笑,却显得有些勉强。 林恩看了她一眼,没戳破。 “嗯。我要去城堡仓库和地牢那边看看,一起走走?顺便……聊聊天。” 莉雅愣了一下,隨即点头:“好。” 第53章 往事(3000+章) 两人离开喧闹的广场,走在城堡內部阴冷潮湿的石廊里。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迴响。 莱昂正带人挨个房间清点,远处传来吆喝和物品搬动的声响,但这条通往城堡深处的路暂时很安静。 “感觉怎么样?”林恩开口,声音在廊道里显得有些低沉:“回到这里。” 莉雅沉默了片刻,脚尖无意识地踢了一下地面一块鬆动的石板。 “有点……奇怪。以前觉得这里很大,很可怕,像个永远走不出去的石头笼子。现在看著,好像……也就是一堆旧石头。”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有些地方,还是不想去。” 比如地牢。林恩心下瞭然。 这个丫头心事果然很重。 他们没有先去地牢,而是转向城堡一侧的仓库区。 厚重的橡木门被打开,里面堆放著不少东西,但井井有条得有些过分,甚至可以说……空旷。 粮食只有寥寥几十袋陈年黑麦和豆子,布匹多是粗糙的麻布,一些锈跡斑斑的农具和武器堆在角落。 最显眼的是靠墙的几个大箱子,打开后,里面是码放整齐的,成色不错的曙光银幣和铜幣,数量可观,这大概是加文多年搜刮和从卡尔那里得到支持的一部分。旁边还有一些帐册和羊皮捲轴。 “看来他把大部分资源都用在军队和这次进攻上了。” 林恩翻了翻帐册,上面记录著近期的粮食、铁料等大宗物资的调出:“仓库比我想像的乾净。” 这意味著一接手就面临不小的粮食压力。 莉雅对那些钱幣和帐册没太大兴趣,她的目光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铁箱上。 箱子没锁,她隨手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 几枚样式不同的旧徽章,一把镶嵌著小颗劣质宝石的匕首,还有……一条褪色严重,但依稀能看出编著精灵风格花纹的旧髮带。 她的手指触到那条髮带,猛地缩了回来,脸色瞬间白了白。 林恩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合上帐册走过来。 “怎么了?” 莉雅盯著那条髮带,嘴唇抿得紧紧的,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著痛苦的回忆,还有一丝深藏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完全意识到的渴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近乎自语的低哑声音说: “我母亲……也有过一条类似的。她编的。精灵的手很巧,编的东西特別好看,也特別……容易认。”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及真正的家人。 林恩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著。 “我父亲……是人类商人,跑南境和西方诸国那条线的。” 莉雅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努力挖掘那些被她刻意埋藏的记忆: “我母亲……是精灵,据说是在外游歷时,遭遇魔物群的袭击,被我父亲所在的队伍偶然救下的。后来……他们就在一起了,有了我。” 她的手指蜷缩起来,仿佛在刻意压制著情绪。 “我小时候,家里其实……还行。父亲做生意,母亲照顾我,教我认植物,看星星,还有一点……精灵的小魔法。那时候的我们都很快乐。” 她省略了那些魔法的具体內容,林恩猜测那可能与她的敏锐直觉或某些天赋有关。 “但后来,父亲生意好像出了问题,具体我不清楚,只记得他开始经常不回家,回来也是满身酒气,脾气暴躁。再后来……有人找上门,说父亲欠了很大一笔赌债。” 莉雅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些人……,是这片领地另一个有势力的商行养的打手。他们盯上了我和我母亲。一个纯血精灵,一个半精灵女孩……在黑市上,很值钱。我父亲……他……” 她哽住了,努力想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他为了还债,为了翻本……他把我和母亲……卖了。骗我们说带我们去安全的地方躲债。” 林恩静静的听著,对方的经歷就如同中世纪的话剧,经典且充满悲剧。 “母亲发现不对,她……她会一点自然魔法,不强的,但还是足够製造一点混乱。” 莉雅似乎是找到了诉说的对象,话语不停。 “她让我快跑,自己拖住了那些人……我跑了,躲进了山林。后来听说,母亲好像受了伤,但还是逃掉了,消失在了西边的森林里。而我……我被另一伙人抓住,转了几手,最后被送到了加文这里。”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著:“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谁都靠不住。能靠的,只有自己……” 所以她才对贵族的“善意”如此警惕,甚至本能排斥。 所以她才总能找到机会反抗,不仅因为恨,也因为那份源自精灵血脉的,对危险的敏锐和对环境的適应力。 以及她母亲所教的那些精灵魔法。 林恩默默消化著这个比之前所知更加残酷的故事。 被亲生父亲出卖,母亲生死不明,自己沦为玩物般的奴隶……难怪她之前讲述时,刻意模糊了开头。 “你想去找她,对吗?”林恩问,声音平和。 “去精灵生活的地方,找你母亲?” 莉雅睁开眼睛,眼眶有些红,但努力没让泪水掉下来。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笑容苦涩:“想。做梦都想。但我连母亲是哪个精灵部族的都不知道,西边的森林那么大,精灵的城市对人类……並不友好。我甚至不確定母亲是否还……” 她没说出那个“在”字。 “那就慢慢找。”林恩语气篤定。 “等灰岩镇和铁石堡这边稳定下来,我们可以派人去西边边境的城镇打听消息,收集关於精灵部落迁徙或出现的传闻。也可以尝试接触那些往来人族与精灵地界的游商或冒险者。总会有线索的。” 莉雅猛地抬头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的希望。 “您……您愿意帮我?” “你是我灰岩镇的领民,还是立了功的功臣。” 林恩笑了笑:“帮你找家人,不是应该的吗?再说,多个朋友多条路,说不定以后我们还得跟精灵打交道呢。” 他没对莉雅撒谎,在这个世界立足,他並不打算止步於这个小小的南境,甚至不止想止步於曙光帝国。 莉雅怔怔地看著他,看了很久,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虚偽或敷衍的痕跡。 但她只看到了对方的平静的坦诚。 莉雅胸腔里那块冰封了许久的地方,好像被这平淡却有力的话语,撬开了一丝缝隙。 鼻尖有些发酸。 莉雅迅速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衣角。 “走吧,去看看地牢和矿场记录。” 林恩適时转移了话题,將那条精灵髮带轻轻放回铁箱,合上盖子。 “如今加文的领地已经转手,但他留下的摊子,我们得收拾好。” 接下来的清点,林恩带上了负责清点的部下。 莉雅的情绪明显稳定了许多,甚至主动提供一些她记忆中关於铁石堡的信息。 地牢果然是莉雅最不愿回忆的地方之一。 阴森,潮湿,散发著难以言喻的恶臭。 里面关押的人不多,除了两个得罪了人的农夫,其余七八个都是衣衫襤褸、眼神麻木的奴隶,有男有女,甚至有一个瘦小的孩子。 看到林恩和莉雅,他们只是惊恐地缩成一团。 林恩让人立刻打开所有牢门,宣布了废除奴隶制的决定。 那一刻,地牢里死一般的寂静,然后是不敢置信的哭泣和哽咽。 那个瘦小的孩子愣愣地看著被打开的柵栏门,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登记他们的名字、原籍、会什么手艺。愿意留下的,按自由民待遇安排工作。想回家的,发一点路费。” 林恩吩咐跟隨的部下,这是一笔不小的人力资源,也是沉重的责任。 矿场的记录在城堡的书房里找到。 铁石堡確实拥有一处小型铁矿和一处伴生铜矿,但开採效率低下,设备老旧,矿工多是徵发的劳役或奴隶,积极性很差,產量一直不高。 这也是加文明明有矿,武器装备却不算精良的原因之一。 记录上还提到,附近山脉中疑似有硫磺矿脉,但加文从未认真勘探开发过。 硫磺的用途对加文而言太狭窄了。 这对林恩来说却是好消息。 铁矿和铜矿是工业的血液,硫磺更是黑火药的关键。有了稳定的矿產来源,很多计划就可以加快。 此外,清点还发现了城堡马厩里尚有二十几匹战马和驮马,粮仓虽空,但地窖里存著不少成色普通的酒,城堡的武器库里还有一些库存的长矛、刀剑和皮甲,虽然质量参差不齐,但修缮后足以武装更多的民兵。 最重要的收穫,或许是那些帐册和地图。 它们清晰地標明了铁石堡治下几个村庄的位置、人口、主要耕地和税收情况,以及矿场、林场、水源地的分布 有了这些,接管和治理才有了依据。 走出城堡主楼时,已是下午。 阳光斜照,给冰冷的石头染上了一点暖色。 广场上,莱昂正带人组织铁石堡的领民登记,分发从灰岩镇紧急运来的一小部分粮食,场面虽然嘈杂,但井然有序。 莉雅跟在林恩身后,看著眼前截然不同的景象,忽然轻声说:“领主大人,您真的……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林恩隨口问道。 “说不上来。”莉雅想了想。 “就是觉得……跟著您,好像真的能看到点不一样的活法。以前觉得活著死了都没区別,活著就去找我母亲,死了也算是远离这个痛苦的世界,现在……” 她没说完,但眼里有了光。 林恩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望向西边连绵的群山。 精灵的故乡,就在那个方向吗?帮莉雅寻母,或许不仅仅是一句承诺。 那个神秘的精灵血脉,那些隱藏在科尔家族背后的东西,还有卡尔和他背后更庞大的阴影…… 这个世界的水,似乎比他刚穿越时想像的,要深得多。 但至少现在,他脚下有了两块地盘,手里有了一点力量,身边也有了一些可以信任的人。 第54章 教团 霜火城,领主城堡,某地堡深处。 卡尔·布斯一步步的走下台阶。 走到底部,打开道路尽头那道熟悉且厚重的铁门,卡尔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迈步进入。 房间还是一如既往的阴暗潮湿,一旁的火炉正散发著並不温暖的火焰。 此时的房间中央,已经站著一个人影。 是那个唯一逃掉的使者。 对方依旧穿著那身破损的无徽章盔甲,但眼中的红光黯淡了许多,像是即將燃尽的炭火。 他垂著头,姿態是卡尔从未见过的……疲惫?还是某种损伤? 卡尔微微低头,他默不作声的走上前,朝对方恭敬道: “使者大人。” 对方眼眸微抬,红光闪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来了。灰岩镇的事儿,你应该都知道了吧。” “属下已全部知悉。” 卡尔的头埋的更低了。身为伯爵的他在对方面前没有一点威严可言。 对方似乎没有迁怒於他的意思,他活动了一下身子,淡淡的黑气从盔甲的缝隙间冒出。 “多说无益,灰岩镇的防御力量远远超过了我们的预料,这不是我们能解决的了,这很可能与林恩·科尔家族本身的秘密有关。”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 “现如今是將此事报给教团。” 卡尔点头,他缓步上前,走到熟悉的位置,伸手在墙壁上按了三下。 下一刻,那道熟悉的暗道出现在二人眼前。 没有言语,使者率先走了进去,卡尔紧隨其后。 穿过螺旋的阶梯,二人来到了道路的尽头——那间更小的石室。 石室中央,那道法阵正冒著诡异的光,使者大步踏出,走到法阵前,单膝跪地。 卡尔也隨即跟了上去,同样跪在了法阵前。 “主上,您忠实的奴僕——卡西安请求覲见。” 卡西安开口,语气里满是恭敬。 卡尔在一旁同样附和:“主上,您忠实的奴僕——卡尔·布斯请求覲见。” 与上次不同,这次的法阵共鸣更加强烈。 隨著两人跪地,石室地面上的法阵逐渐亮起。 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搏动,光芒並不刺眼,却让空气变得更冷。 法阵中心浮现出一片模糊的虚影。那不是完整的人形,更像是一团不断变化轮廓的暗色光晕。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乾涩、平直,像枯叶摩擦: “说……” “灰岩镇之事……再次失败了……” 卡西安的声音难得的有些哽住了,仿佛是这事儿难以启齿。 “……” 对方没有声音传来,空气仿佛更冷了一分,周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这种寂静让二人更加不安。 “详……细……情况……”声音再次传来,断断续续。 卡西安垂著头,用那种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匯报导: “灰岩镇领主林恩·科尔掌握了新型武器,能发出疑似火焰的魔法,却又没有魔法波动。武器有两种:一种长管,百步外发射铅丸,可穿透镶皮甲。一种罐装投掷物,落地爆炸,威力接近中阶火球术。加文·霍斯曼被俘,铁石堡易主。我方损失两名“影侍”。” 卡西安如实匯报著战况。 不同於上次的轻敌,这次加文倾巢而出,加上卡尔派遣的兵力,还有教团派下来的2名影侍,和自己这名“影行者”。 结果不仅没有拿下灰岩镇,甚至除了自己之外,教团的另外两名成员都被留下了。 这给卡西安造成了不小的疑惑,他不明白为何这个小小的灰岩镇就是拿不下。 暗色光团闪烁,仿佛是有些意外。 “你……们……的看法……” “可能是“烙印”的原因,让林恩获得了一些本不属於他的古代知识。”使者顿了顿,开口道。 听到烙印二字,光团轮廓明显的虚晃了一下,但没有答话。 卡尔跪在一旁,保持著低头的姿势。 下一刻,他能感觉到那无形目光扫过自己。 “卡……尔……” “属下在。”卡尔立刻回应。 “你……对此……的判断……” 他不太懂使者大人和眼前疑似这位教团高层的光团说的烙印这些词汇,他只能分析目前形势。 卡尔咽了口唾沫,组织语言: “林恩·科尔目前已实际控制两处领地,待到完全控制铁石堡后,人口可能超1000。若他继续发展这些武器,下一次需要的军力將远超本次。他还有雷曼伯爵作为贸易伙伴,物资渠道通畅。属下认为,应儘快组织更彻底的行动,在其完全壮大前剷除。” 法阵的光又波动了几下,像在思考。 “暂时……不动他……”声音最终说道。 卡尔一愣,抬起头,看向那片光团虚影。 “为……为什么?” “两个……原因……”那声音平淡无波。 “第一,优先级调整,矮人族的炉心家族那边已经確认消息,最后活动范围锁定在了铜须关隘,那块地方矮人族防御薄弱,且矮人族互相联繫不深,更好下手。”(ps:为防止读者老爷观看疲劳和水字数嫌疑,省略號在这里省略。) 卡西安盔甲微微一动,但没有说话。 “第二,我们最近在曙光帝国南境过於活跃,南境大公已经有所注意,加上本次为製造足够魔物潮,在灰岩镇周边投放了超量血引粉。大规模魔物异常已引起帝国净蚀骑士团注意。若再对科尔发动攻击,所需魔物规模更大,暴露风险过高。在查理六世被“腐蚀”之前,不可引起曙光帝国核心武力全面关注。” 查理六世……曙光帝国国王…… 卡尔不懂腐蚀是什么意思,他这个级別还无权知晓太多。 但他隱隱约约感觉到,教团正在谋划一件大事。 他又想起了那些穿著银灰色盔甲,胸口有太阳蚀刻纹章的骑士。 净蚀骑士团直属王都,专门处理与魔物相关的异常事件。 他们人数不多,但每一个都是精锐,且有权调动地方军队。 卡尔沉默了几秒。他能理解这些理由,但想到林恩·科尔正在自己的臥榻之侧壮大,仍感不安。 “那我……属下接下来该做什么?放任他整合铁石堡?” “製造麻烦,拖慢发展,但不动用大规模武力。”那声音说道:“腐蚀需要一点时间。待一切准备就绪,自然可以来处理科尔家族。” “卡西安留下,他需要初步治疗。”虚影开始变得稀薄:“卡尔,你可以离开了。” 话音刚落,法阵的光迅速黯淡下去,虚影消散,石室重归昏暗。 使者缓缓站起身,盔甲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走向石室角落,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石槽,里面盛满暗紫色粘稠液体。 他卸下胸甲和臂甲,露出下面苍白且布满黑色纹路的皮肤,然后將自己受伤的左臂浸入液体中。 液体立刻翻涌起来,冒出细密的气泡。使者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眼中红光剧烈闪烁。 卡尔没再多看。他起身,朝石室出口走去。 第55章 王座下的阴影(3000+章) 曙光城,王宫。 查理六世放下羽毛笔,揉了揉眉心。 桌面上堆积的羊皮纸似乎永远处理不完: 北境领主抱怨凛冬帝国劫掠的求援信,东境税务官关於今年粮食歉收的预警报告,西境几个子爵因为边境爭议吵著要王都仲裁的诉状……还有南境。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来自南境贵族议会的简报上。 简报提到两个子爵领之间的衝突,一个叫加文·霍斯曼的败给了邻居林恩·科尔,后者接管了前者的领地。 这种事在南境不算罕见,贵族间的吞併每天都在发生,只要税收按时上交,王都通常不会干涉。 但是,林恩·科尔不是刚被发配的那个子爵家族继承人吗? 查理六世对林恩有些印象,但是又不太深刻,只是依稀记得,北境大公马库斯·贝尔指控其办事不力,林恩隨后被依法发配。 这才没过2个月吧,他竟然吞併了同为子爵的加文? 简报的角落有一段手写的附註,字跡潦草:“科尔子爵疑似使用非传统武器,威力巨大。南境大公已关注。” 查理六世盯著那段附註看了几秒,然后將其折起,放到一旁。 他拿起下一份文件——关於净蚀骑士团经费申请的批覆草案。 净蚀骑士团团长,他的表弟罗兰公爵,要求增加明年预算三成,理由是“魔物活动频率上升,尤其在帝国南境及东境部分地区,需加强巡逻与抑制措施”。 又是南境。 查理六世感到一阵熟悉的头痛从太阳穴传来,隱隱作痛。 他闭上眼,向后靠在王座的高背椅上。 椅背上的金线刺绣硌著后颈,不太舒服。 “陛下。”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查理六世睁开眼。宫廷医师莫里斯正站在王座台阶下,手里托著一个银质小盘,盘上放著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和一枚深红色药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该服药了。”莫里斯微微躬身:“您最近操劳过度,需要安神。” 查理六世点点头。莫里斯服侍王室已经近二十年,从他还是王子时就负责他的健康。 他接过药丸,就著那杯甜中带苦的液体吞下。 液体有些黏稠,带著草药的涩味,但喝下去后,头痛確实开始缓解。 “谢谢,莫里斯。” “这是我应尽的职责,陛下。”医师收起银盘。 “另外,晚餐已经备好。按照您的吩咐,今晚是烤野雉配蘑菇浓汤,还有从北境运来的冰镇葡萄酒。” “好。”查理六世摆摆手。 莫里斯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国王一人。 窗外的天色渐暗,僕人们开始点燃墙上的烛台。火光跳跃,在华丽的地毯和橡木护墙板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查理六世站起身,走到窗前。 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曙光城。黄昏时分的城市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昏黄中,炊烟从千家万户的烟囱升起,街道上行人匆匆,卫兵在城墙上巡逻。 一切看起来平静有序。 但他知道,这份平静下暗流涌动。 魔物活动增加是真的。净蚀骑士团的报告不会夸大,罗兰不是那种危言耸听的人。 贵族间的爭斗也在加剧,尤其是远离王都的边境领地。 税收连年吃紧,国库並不充裕。而他自己…… 查理六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皮肤下,隱约可见几道极淡的暗色纹路,像是血管顏色变深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半年前?一年前?起初只是偶尔出现,很快消失。 最近却越来越明显,尤其是疲惫或情绪波动时。 莫里斯说是“血脉淤滯”,开了调理的药剂和药浴。 药確实有效,纹路会变淡,头痛也会缓解。但过一阵子又会回来。 也许真是老了。查理六世想。他今年四十七岁,不算老,但坐在这个位置上,每一天的消耗都抵得上常人一年。 晚餐时,他没什么胃口。烤野雉的肉质鲜嫩,蘑菇浓汤香气扑鼻,但他只吃了几口就放下刀叉。 侍从见状,小心翼翼地问是否要换別的菜品。 “不用。”查理六世说。 “把葡萄酒留下,你们都退下吧。”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一人。他倒了一杯冰镇葡萄酒,深红色的液体在水晶杯中晃动。 他没有立刻喝,只是看著。 烛光下,杯中的酒仿佛在微微发光,像是从液体內部透出的,极细微的暗红色光点,如同悬浮的尘埃。 他眨了眨眼,光点又消失了。 幻觉。 查理六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感。 他走回书桌前,打算继续处理政务。但刚坐下,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 眼前开始发黑,耳中响起低沉的嗡鸣。 他抓住桌沿,手指用力到发白。 嗡鸣声中,似乎夹杂著別的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语。 听不清內容,但那种节奏……像咒语,又像一种奇怪的哼唱。 “陛下?” 查理六世猛地睁开眼。莫里斯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书房里,手里端著另一个银盘,盘上是一个小香炉,正飘出淡紫色的烟。 烟的味道很奇特,像檀香混合了某种甜腻的花香。 “我看您脸色不好。”莫里斯將香炉放在书桌一角,“这是新调的安神香,有助於舒缓神经,促进睡眠。” 紫烟裊裊上升,在空气中弥散。 查理六世深吸了一口,那股甜腻的花香钻入鼻腔,眩晕感果然开始消退。耳中的嗡鸣和低语也渐渐远去。 “你总是这么周到,莫里斯。” “陛下健康,是王国的福祉。”医师微微欠身。 “另外,关於明日接见北境使团的安排,礼仪官已经擬好了流程。需要我现在向您匯报吗?” “说吧。” 莫里斯开始陈述明日的日程:几点接见,座位安排,宴席菜单,礼品交换的规格…… 他的声音平稳温和,像某种抚慰人心的背景音。查理六世听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香炉。 紫烟在烛光中盘旋,形成各种变幻的形態。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在烟雾中看到了一张脸——模糊,扭曲,没有五官,只有两个深陷的眼窝,里面跳动著暗红色的光。 他眨了眨眼,脸消失了。 “……陛下?”莫里斯停下来。 “继续。”查理六世说。 他重新集中注意力,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散。 他想起了年轻时,父亲查理五世还在位的时候。那时帝国还算安稳,魔物虽然存在,但活动范围有限。 贵族们虽然也有爭斗,但大体遵守著规则。父亲是个强硬的统治者,但也懂得平衡与妥协。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呢? 父亲是怎么死的? 御医说是积劳成疾,突发心臟病。 葬礼那天,整个曙光城笼罩在细雨里。他戴上王冠,感受著那份冰冷的重量。 “陛下,流程就是这样。”莫里斯说完,等待指示。 查理六世沉默了几秒。 “按这个办吧。” “是。另外……”莫里斯犹豫了一下。 “罗兰公爵今日午后曾求见,但您在处理政务,我让他明日再来。他似乎有些……急切。” “罗兰?”查理六世皱眉。他这位表弟性格沉稳,很少急切。 “他说了什么事吗?” “没有具体说明。但提到想亲自向您匯报近期净蚀骑士团的几次特殊行动,以及一些……令人不安的发现。” 令人不安的发现。 查理六世看向窗外。夜色已深,城市的大部分灯火已经熄灭,只有王宫和几座主要建筑还亮著。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像一串断续的珍珠。 “让他明天下午来。” “是。”莫里斯端起香炉。 “那我不打扰您休息了。香炉我会放在这里,它能燃到午夜。祝您晚安,陛下。” 医师退出书房,轻轻关上门。 查理六世独自坐在王座上,看著那缕紫烟不断升起,消散。 安神香確实有效,他的头痛已经消失,紧绷的神经也放鬆下来。 但一种更深的疲惫感从骨髓里渗出,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抽走他的力气。 他想起罗兰要匯报的“令人不安的发现”。 会是什么?新的魔物变种?贵族与黑暗力量的勾结?还是別的什么? 他应该保持警惕。作为国王,他必须保持清醒。 但此刻,他只想闭上眼睛。 查理六世靠在椅背上,目光渐渐涣散。 香炉的紫烟在视野中晕开,变成一片朦朧的雾。 雾中,那些低语声又回来了,比之前更清晰一些。还是听不清內容,但能感觉到某种节奏……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缓慢均匀。掌心皮肤下的暗色纹路,在烛光下似乎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像细小的根须,正缓慢地向手腕延伸。 书房外,莫里斯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侧耳听著里面的动静。 直到国王的呼吸声变得绵长平稳,他才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很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经过一处转角时,他停下,从袖中取出一枚半个指甲大小的黑色水晶。 水晶中心有一点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 他对著水晶低声说了几个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水晶中的红光闪烁了一下,隨即熄灭。 莫里斯將水晶收回袖中,继续朝宫廷医师的住所走去。 走廊墙壁上的火炬將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夜深了…… 第56章 新领主,新规矩 烈日当空,铁石堡的广场上,此刻站满了面黄肌瘦的居民。 临近夏季的太阳已经有些毒辣,许多人用手虚掩著额头,好让自己能看得到站在中央高台上的林恩。 那是他们的新领主,是一个年轻的贵族老爷,听说叫做林恩。 这位新的领主大人昨天来到了铁石堡,还带著被捆得严严实实的之前的领主老爷——加文。 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农户,小贩以及生活在铁石堡的小手艺人。 少数几个小商户站在广场边缘,一言不发的看著广场中央。 铁石堡易主了,昨晚听来的那些手持奇怪铁管的奇怪士兵们说过,这位新来的领主大人有事情要宣布,说是什么要修改一些法律,还有什么人口普查啥的? 老实话,这对他们来说,大多数內容都是听不懂的,如同天书一样。他们愿意来这里最关键的原因是: 对方承诺,做完所谓的人口普查的人,可以领到一笔物资和一顿饱饭。 林恩站在高台上,下面是黑压压的人群,铁石堡的人比灰岩镇要多得多。 林恩的旁边站著的是玛莎和爱丽莎这两个小姑娘,这是林恩专门让人去灰岩镇接过来的,艾达暂时留守在灰岩镇共库。 昨天拿下此地后,林恩发动人宣传演讲的事儿,甚至都通知到了周边几个附属村落。 林恩举起手,手上是昨晚专门在商店兑换的一个小玩意儿——一个大號扩音器。 他將混音器放到嘴边。 “铁石堡的各位,我是林恩·科尔,灰岩镇的领主。昨天应该有一部分人见过我或者说认识我了,但可能並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在这里,我向大家说一下:从今天开始,我也是你们的领主,是铁石堡的领主了!” 铁皮喇叭將他的声音放大,在广场上迴荡开来。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在想:不就是换了一个贵族老爷嘛!日子该怎么过还得过。” 林恩停顿了一下:“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要告诉你们,从今天起,规矩改了。” 他朝旁边招了招手。 玛莎带著爱丽莎走上前,展开一副事先画好的麻布示意图。 图很简单,上面画著几个人劳作,要么在挖矿,要么在种地,每个不同的劳动者下面標註著不同的曙光幣的数字。 画面中间是各种物品:一袋小麦,一袋盐巴,一匹布,一桶泡麵……都標著对应的金额。 这是林恩害怕有不会读写的居民不明白,专门让手绘出来的。简单直观,方便理解 不仅一些兑换品商店里的异世界物品专门標註了价格,普通物品的金额也与南境普通领地的物价有所出入,林恩给物品普遍下调了一些。 对於林恩来说,曙光幣既是必不可少的东西,同样也是不重要的东西,只要民意值足够,商店里什么东西没有? 下调价格也是为了让这片领地初期的人民生活质量得到提升,人们幸福了,民意值自然会更多。 钱是用来生钱的,不是用来发臭的。 “从今天开始,所有为领地劳动的人——修路,种田,挖矿,盖房子,打铁,做饭……”林恩指著图。 “只要为领地付出劳动,就能获得对应的报酬,加文可能会在一些地方给你们同样发酬劳,但我会发的比他要多,工作量会比他要低,物品的价格也会比他定的要便宜。” 林恩的话简单明了。 人群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老爷……这是真的吗?”前排一个胆子稍大的老汉抬起头,声音有些抖。 “不……不是白干活?” 不怪对方有疑问,这个世界,多数居民给领主干活,其实是没钱拿的,除了少数手艺人,大部分就是如他一般的廉价劳动力。 “不是白干。” 林恩提高声音:“付出多少劳动,拿对应的多少钱。乾的多,挣得多。一个壮年一天认真干活,至少能挣到一家三口一天的口粮!” “那……那税呢?”另一个声音问。 “税另算。土地税按收成三成交,其他所有杂税,人头税,过路税……这些全部取消。” 林恩说道:“你们只需要交土地税。没有地的人,连土地税都不用交。今年已经播种的土地,就按照新税率执行。” 更大的骚动在人群中扩散,有人不敢相信的东张西望,有人开始小声交谈。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这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仁善的领主。 “另外……” 林恩继续开口: “我会设立铁石堡公库。每年秋收后,公库会按市价收购你们手中多余的粮食。如遇荒年,公库会以平价出售存粮,保证没有人会再饿死。” 他指向广场东侧搭起的几顶帐篷。 “现在,我需要知道铁石堡到底有多少人,每个人都擅长什么。所以今天开始人人登记。每个登记完的家庭,可以领取5斤土豆和1斤盐。每个登记的个人,今天中午可以在广场免费吃一顿饱饭——土豆燉肉汤,管够。” 这话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水里。 人群嗡的一声炸开了。 “真的给吃的啊!” “还有盐!” “土豆是什么……” 林恩放下扩音器,朝玛莎点点头。 玛莎带著灰岩镇带来的几名助手在登记帐篷面前站定,桌面上摆开厚厚的册子和墨水。 人群的犹豫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第一个走向帐篷的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她的衣服上打满了补丁,最小的孩子还在嗷嗷待哺的岁数。 她怯生生的报出姓名:“我叫玛丽,丈夫去年给加文领主挖矿死了……孩子叫……” 登记开始了。 林恩走下高台,在莱昂的护卫下走到广场边缘。 几个小商户凑了过来,为首的绸布店主躬身道: “领主大人,我们……” “你们照常营收,税收政策三天后会公布。” 林恩说道:“但有一点:禁止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公库会监控基础物资的价格——粮食,盐,布料这些。超过合理范围,第一次警告,第二次就是重罚了。” 对方咽了口唾沫:“明白,明白。” “领主大人,只是这奴隶之事……”又一个人开口,他是有奴隶的,也听说了昨天林恩在部分居民面前说过的废奴一事。 “我的领地是禁奴的,你们有奴隶的人,可以將奴隶卖给领地,奴隶会在自己的努力下逐渐成为领地的自由民。” 这事儿没的商量,林恩说得很决绝。 对方见此,也不再多言。 只要不是完全从自己手中抢走奴隶然后宣布自由,这个他可以接受。 第57章 炼金学徒伊文 登记进行的比预想中的要顺利。 食物带来的诱惑是实实在在的,更何况还有盐——这在帝国的任何地方差不多都是硬通货,往年通常只有节日才捨得多放一点。 队伍排成长龙,玛莎和爱丽莎她们忙的额头冒汗,但秩序还算良好。 灰岩镇来的火枪兵在维持秩序,他们穿著整齐的麻布制服,腰间掛著那造型怪异的铁管子,没人敢插队闹事儿。 中午时分,广场西侧架起了几口大锅。 土豆燉肉的香气飘散开来,那是加了灰岩镇特质调味料的味道,加上铁石堡人民所没有尝过的土豆,浓郁的让人直咽口水。 登记完的人排队领汤,每人都分到了一大碗,汤里面能捞到实实在在的肉块和软烂的土豆。 一个老头捧著碗,蹲在墙角下吃的狼吞虎咽,吃著吃著眼圈就红了。旁边几个半大的孩子舔著碗底,眼睛始终巴巴的望著锅里。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温馨,可是这份温馨却与一个人无关。 伊文捧著空碗,在广场边缘来回踱步。 他的胃在抽搐,发出咕嚕的抗议声。 从加文子爵带兵离开铁石堡那天起,他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上个月的酬劳还没发,家里最后一点黑麦粉三天前就吃完了。 他是炼金术士,或者说,他自认为是。 在霜火城给老炼金师当了三年学徒,学了辨认矿物,调配基础药剂的皮毛。 老师被行会排挤赶走后,他流落到铁石堡,靠著给加文调製些药水,给矿工调配简单的止血膏勉强餬口。 报酬微薄,但至少饿不死。 可现在加文倒了。 伊文望向登记帐篷前排起的长队。 那些面黄肌瘦的领民一个个报上姓名,按上手印,然后欢天喜地地抱著土豆和盐离开。 中午那锅土豆燉肉的香气还在空气里飘,他的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 但他不敢过去。 他是看到过那些被俘虏的士兵的,加文遗留在铁石堡的私兵,现在都被抓起来了,生死不知。 自己长期给加文工作,调配药水什么的,虽然只是调配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但他还是很怀疑自己会不会被当做“旧党余孽”给清算了。 然后就是自己的职业,炼金术士一直被人们称为野流派,它不像是法师能使用魔法,又不像是战士能参悟斗技,本身毫无战斗力。 尤其是自己这样的野生炼金术士,可能作用还不如个医生。 自己每天研究那些乱七八糟的试剂,往往被贵族视为“会点邪术的骗子”,伊文见过那些被吊死的“异端”。 他们有些只是用错了配方,有些纯粹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太阳西斜,登记的人渐渐少了。 玛莎和爱丽莎开始整理册子。 锅里的汤还剩最后一点底,几个孩子围在锅边,眼巴巴地看著。 伊文的胃又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咬咬牙,把空碗塞进破旧的布袍里,低著头朝帐篷走去。 大不了被抓起来,总比饿死强。 “姓名?”负责登记的年轻女子头也不抬地问。 “伊文……。” “年龄?” “三十一。” “职业?” 伊文咽了口唾沫。“炼……炼金术士。” 年轻女子终於抬起头,大大的眸子好奇的打量了他一眼。 伊文心跳加速,手心冒汗。完了,要出事了。 但女子最终只是点点头,在册子上写下什么。 “有家人吗?” “没有,就我一个。” “住址?” “铁石堡西区,旧工坊街第三间棚屋。” 女子写完,从桌上拿起一小袋土豆和更小的一包盐递给他。 “这是登记物资。去那边领汤,还剩最后一点。” 伊文愣愣地接过。 这么简单?不问他的师承?不查他和加文的关係? 他哪里知道,眼前这个小姑娘不懂这些。 玛莎在外人面前向来比较平淡一点。 伊文抱著土豆和盐走到锅边。 掌勺的是个灰岩镇来的大汉,看了他一眼,舀起最后一勺汤倒进他的碗里——肉不多,但土豆沉甸甸的。 伊文蹲到墙根,顾不上烫,大口喝起来。汤的味道很怪,但好喝得让他想哭。 咸味恰到好处,还有一种他说不出的鲜味。 土豆燉得很烂,入口即化,带著穀物特有的甜。 这是他一星期来第一顿饱饭。 “你就是伊文?” 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伊文抬头,呛得咳嗽起来——是新领主林恩·科尔。 年轻,比他远处看时更显得年轻,对方穿著简单的亚麻衬衫和长裤,不像个贵族,倒像个学者。 伊文慌忙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坐了回去。“大,大人……” 对方在他旁边蹲下,毫不在意地上的尘土。 “玛莎说你登记的职业是炼金术士。” “是……”伊文的心臟狂跳。 “但我只是学徒,真的,就学了三年,不是什么正经……” 对方闻言,略微沉默。 伊文有些心慌,不等他再开口,对方嘴里忽然问出一个莫名的问题。 “水的本质是什么?” 伊文愣住了。这是什么问题? “水……就是水啊。湿冷的,流动的,属於水元素……” 对方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如果把水加热到极高的温度,它会分解成两种气。”对方用手比划。 “一种叫氢气,很轻,能燃烧。一种叫氧气,能助燃。这两种气混合,一点火星就能爆炸。” “不可能!”伊文下意识的说道,炼金术士的经验让他无意间把心中的想法吐了出来,他下意识的捂住嘴,神情惶恐。 这个新来的领主在说什么胡话?他学过的《元素学说》里有土、水、火、风。 水就是水,怎么还能变成別的东西? 但领主说得那么篤定,仿佛亲眼见过一般。 “你觉得我在胡说?”对方没有计较伊文的失礼,他似乎是能读懂自己的想法,问道。 “不,不敢……”伊文咽了口唾沫:“但……但这和经典理论不符……” “经典可能是错的。”对方站起来。 “我需要在灰岩镇建一个实验室,研究物质的本质。不是模糊的元素调和,而是精確的配方,比例,反应条件。你感兴趣吗?” 伊文的大脑一片空白。实验室?研究物质的本质? 他当然感兴趣,这是他做梦都想做的事。但他只是个流浪的学徒,没有行会认证,没有贵族背书…… “我……我给加文工作过。”他低声说,几乎是在坦白,“虽然只是配些药膏,但……” “加文是加文,你是你。”对方说道。 “我需要的是懂基础,有好奇心,愿意学新东西的人。至於过去——只要没杀人放火,我不追究。” 伊文抬起头,看著这个年轻的领主。 对方的眼睛很平静,没有贵族惯有的傲慢或审视,倒像在评估一件工具——但那是种诚实的评估,不藏著轻蔑。 “灰岩镇……有设备吗?” “有最基本的。器皿,天平,炉子。以后会有更多。”对方说道。 “那里还有铁匠,木匠,石匠。你可以和他们交流。 “我愿意。”伊文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抖:“大人,我愿意去。” “好。”对方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城堡门口集合,跟我回灰岩镇。带上你的东西——书籍,笔记,工具。公库会给你预支一个月薪水,让你置办需要的生活用品。” 对方离开后,伊文还蹲在原地,抱著已经空了的碗。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手里的土豆沉甸甸的,盐在布袋里沙沙响。 实验室。研究物质的本质…… 他忽然觉得,铁石堡易主,或许不是坏事。 第58章 炼金与化学(3000+章) 林恩走在回铁石堡城堡的路上,此时,他的心情很不错。 这趟铁石堡之行,让他收穫了大量的物资和足足近千號人口,里面不乏有擅长打铁,编制,木工等这些手艺人。 这还是没算那些附属村庄里没能来的人。 人口的剧增,今天的新制度演讲以及那实打实的好处和那锅土豆燉肉,林恩的民意值终於破万,来到了恐怖的10723。 果然还是打仗来钱快! 兑换商店里解锁的东西又多了不少,甚至不乏有些相当科技化的物品。 如果林恩愿意,他甚至能直接兑换一把半自动步枪来玩一玩,只不过林恩干不出这么败家的事儿就是了。 【m1加兰德*1:7500民意值】 看著眼前这把前世经典的枪械,林恩十分眼馋,但他还是忍住了衝动。 兑换商店的物品,成品比他想像的还要贵,就比如这把二战中的米国经典步枪,足足要花他积蓄的三分之二,这还是不算子弹的价钱。 果然拥有技术比拥有技术成品要实用的多,也便宜的多! 摇头苦笑,林恩的思绪又转回到刚刚聊天的那个叫伊文的炼金术士身上。 这个人,才是林恩铁石堡此行最大的收穫。 回到铁石堡城堡的临时书房,林恩关上门,调出兑换商店界面。 10723点民意值。 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来得快。铁石堡近千人的感激和希望,確实比灰岩镇初期几十个流民的情绪要澎湃得多。 可惜这种大额涨幅的演讲不能天天搞。 他再次看向那把m1加兰德,枪身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参数说明清晰標註著射程,弹容量和半自动原理。 但7500点太贵了,而且兑换一把枪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林恩的视线下移,落在另一项新解锁的物品上: 【基础化学实验室设备套装*1:1500民意值】 物品註解里面包含:玻璃器皿套装(烧杯、量筒、漏斗等),高精度黄铜天平,酒精灯,石棉网,铁架台及夹具,常用试剂(硫酸、硝酸、盐酸等基础酸,氢氧化钠,各类指示剂)及安全操作手册。 这个价格合理得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更重要的是,这不是一次性的成品,而是能持续產生价值的生產工具。 伊文有了这些,才能真正开始研究。 林恩选择兑换。 几乎同时,书房角落的空地上,几个结实的木箱凭空出现,堆叠整齐。 林恩走过去打开最上面的箱子,里面是精心包装的玻璃器皿,每个都用稻草隔开。 第二个箱子里是黄铜天平和各种金属夹具。 第三个箱子最重,里面是装在厚玻璃瓶中的试剂,標籤清晰。 他叫来两个在门外值守的民兵。 “把这些搬到东侧塔楼那个空房间,小心轻放。告诉伊文,他需要的东西到了。” “是,大人。” 林恩坐下,继续瀏览商店。民意值还剩下9223点。 他找到了几项感兴趣的技术图纸: 【三圃轮作制详解:300民意值】 【简易水车设计图:400民意值】 【硝石提纯与颗粒化火药製备工艺:800民意值】 前两项是农业和基础工业,后一项直接关係到火药威力的提升。 林恩全部兑换。 三本装订整齐的手册出现在桌上,每本都配著清晰的插图和步骤说明。 他先翻开《硝石提纯与颗粒化火药製备工艺》。 里面的內容比他告诉伊文的知识更系统,包括了母液回收,温度控制曲线,颗粒化的最佳湿度范围等等。 “这才是真正有用的东西。”林恩喃喃道。 …… 第二天,东侧塔楼的空房间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实验室。 伊文站在门口,看著民兵们小心翼翼地將木箱搬进来。 当看到箱子里那些晶莹剔透的玻璃器皿和精致的黄铜天平时,他的呼吸都屏住了。 “领主大人说,这些是给你用的。”民兵队长放下最后一个箱子:“需要帮忙布置吗?” “不,不用,我自己来。”伊文连忙说。 他等不及要亲手触摸这些设备。 民兵离开后,他关上门,像对待珍宝一样將器皿一件件取出,在长石桌上摆开。 烧杯、锥形瓶、量筒、漏斗…… 每一件的工艺都比他见过的任何炼金器具要精细。 酒精灯的玻璃壁均匀透明,灯芯用的是某种耐烧的纤维。 然后他看到了试剂瓶。 硫酸、硝酸、盐酸……標籤上的大部门名称他认识,但纯度標註让他心惊:“98%”“65%”“36%”——这几乎是传说中才有的纯度。 他在霜火城见过的最好的硫酸,也不过是浑浊的油状液体,浓度顶多三成。 最后,他翻开那本《安全操作手册》。第一页就用醒目的字体写著: “实验前必须穿戴防护手套及围裙。” “稀释浓酸必须將酸缓慢倒入水中,严禁反向操作。” “所有实验需在通风良好处进行。” “意外溅洒应急处理方法……” 伊文一页页翻看,越看越心惊。 这不仅仅是一本操作指南,更是一套完整的安全哲学——把实验者的生命放在第一位,把可预见的风险都列出对策。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棚屋里鼓捣那些危险配方时,唯一的防护就是“离远点”。 自己这位新的领主大人不简单,伊文甚至有些怀疑林恩是不是一位炼金大师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伊文开门,林恩站在外面,手里拿著三本册子。 “大人。”伊文侧身让开。 林恩走进实验室,环视了一圈已经布置好的设备,点了点头。 “动作很快。” “这些器具……太精良了。”伊文忍不住说。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 “工具好,才能做出好成果。”林恩將手中的册子放在桌上。 “这三本,是你接下来要学习和实践的內容。” 伊文拿起最上面那本,《硝石提纯与颗粒化火药製备工艺》。 翻开第一页,清晰的流程图映入眼帘。 粗硝→溶解→过滤→一次结晶→二次结晶…… 每一个步骤都有具体的参数:溶解水温、搅拌时间、结晶温度、颗粒大小范围…… 这根本不是模糊的“炼金配方”,而是精確的工业生產流程。 “这是……”伊文抬头,眼睛里闪著光。 “火药的標准製备工艺。”林恩说。 “我要你在一个月內,掌握这套方法,並產出第一批合格的颗粒火药。原料灰岩镇仓库有,需要多少报给玛莎。” “火药?一个月……”伊文快速翻看手册,估算著时间和难度。 他没听说过火药是什么,但他是了解贵族礼炮的流程和原理的。 这是要做礼花来取乐? 不,不像。 按照伊文对林恩的初印象来看,对方不是那种迂腐花哨的普通贵族。 没做细想,伊文回道: “应该可以。但我需要助手,至少两个人,帮忙做一些重复性工作。” “可以。”林恩点头。 “从明天开始,玛莎会从夜校里挑两个识字的年轻人给你打下手。但核心步骤你必须亲自操作,尤其是配比和混合。” “明白。” 林恩又指了指另外两本册子:“这两本是农业和水车设计,你可以閒暇时看看,拓宽思路。记住,炼金的用途不只在火药。肥料、医药、材料……都是方向。” 三本手册除了火药提纯的那本,另外的林恩都做了备份,打算给灰岩镇的索林,哈尔他们也带一份。 伊文郑重地拿起三本册子。“我不会辜负您的信任,大人。” 林恩离开实验室后,伊文在桌前坐下,小心地翻开《硝石提纯》手册,从第一页开始逐字阅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他点起油灯,在笔记本上开始抄录关键步骤和参数。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觉自己真正站在了“知识”的门槛前。 不是那些模糊的玄学理论,而是清晰的,直观的,可重复的真理。 伊文第一次觉得自己撬开了炼金领域的大门。 与此同时,另一边林恩退出实验室后,路过了东南角的小教堂。 这是灰岩镇所没有的建筑,可能以前有过,不过由於灰岩镇的衰弱,教堂也荒废变成了某些居民的住所了。 林恩推门走了进去。 石砌的小屋很简陋,几排长椅,一个石头祭坛。墙上的壁画已经斑驳,但还能看出部分轮廓——一位模糊的女性,在光晕中伸出一只手,下方是跪拜的人群。 脑子里的记忆告诉林恩,这是人类所信奉的神明——圣光之神索薇婭,也叫做圣光女神。 林恩不是信徒。穿越前不是,穿越后这个身体的原主人似乎也对宗教没什么热情。 但站在祭坛前,他隱隱约约感到一阵微弱的悸动。 像是来自心臟,或是更深的地方——血液里,骨髓里。 像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轻轻触碰了一下,又迅速沉寂下去。 他皱起眉,凝神感知。但感觉已经消失了,快得像错觉。 林恩盯著壁画看了几秒。 圣光之神索薇婭,人类的主神,教义讲秩序、守护、希望。 灰岩镇没有教堂,流民们偶尔会念叨几句神的名字,但没几人正经祈祷。 神灵在这个世界的影响似乎很弱,虔诚的信徒似乎也不多。 “呀!领主大人原来你在这里啊!” 第59章 神明?血脉?(3000+章) 一声活泼灵动的声音打断了林恩的思绪。 回头望去,教堂外不远处,一抹金色的长髮在日照下熠熠生辉,十分亮眼。 “是莉雅啊!”林恩走出教堂,朝对方笑笑:“找我有什么事吗?” 莉雅快步走到林恩前,好看的眉头皱了皱,故作生气。 “没事儿就不能找你吗?果然贵族们就是高高在上。” 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一丝厌恶的情绪,只有调侃。 听出了莉雅的调侃,林恩笑著摇了摇头。 “我可从来没觉得我是高高在上的贵族。”他顿了顿:“我记得你不是在帮玛莎处理人口登记,物资交接的事儿吗?怎么有空跑我这里来了?” 自从玛莎因为工作需求被暂时接到铁石堡后,克服了之前对铁石堡恐惧的莉雅就时不时会找对方玩,顺便帮玛莎处理一下事务。 听到玛莎的名字,莉雅仿佛是想起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我看不懂……那些数字啊,记录啊看的我头都大了。” 说著,莉雅似乎有些懊恼。 “小玛莎平时看起来呆呆的,怎么在这些方面这么聪明?” “呵呵,人各有长处嘛!就像是你,不仅机灵,而且情报方面也厉害啊!”林恩夸了对方一句。 莉雅的脸腾一下红了,支支吾吾不说话了。 林恩也不再打趣她:“说吧,找我到底有啥事?” “也没什么,就是……就是想问你什么时候回灰岩镇……” 莉雅含含糊糊的说道,她想回灰岩镇了。即使这里没有加文,没有那些欺负过她的商户了,她也不想待在这里。 看著眼前情绪有些低落的莉雅,林恩心中恍然。 “快了,大概一个礼拜左右,等这边稳定下来,然后等雷曼伯爵的那批人到了后,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因为加文不愿意留在这里,林恩自己也不可能长住铁石堡,他只好写信,让雷曼伯爵为他推荐一些具有管理方面的人才,所以过几天会有一场“铁石堡领主筛选”。 “雷曼伯爵的那批人?什么人?”莉雅有些好奇。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林恩卖了个关子。 “不说算了。”莉雅撇撇嘴,但很快又想起什么,目光转向林恩身后的教堂:“你刚才在里面?” “只是路过。”林恩隨口说,但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有些奇怪的感觉。” “奇怪?” 林恩组织了一下语言。 莉雅是半精灵,或许会对这种事有不一样的视角。 “站在里面的时候,胸口有点……说不清的感觉。很轻微,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动。” 莉雅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瞳孔里透著好奇:“人类的教堂都这样吗?” “我不清楚。”林恩摊开手掌。 “老实说,灰岩镇没有教堂,我也是第一次认真走进这种地方。你呢?精灵那边有类似的建筑吗?” “我们有祭坛,在森林深处。”莉雅说道。 “但不是这种石头房子。是用活树围成的环形空地,中央有月光石,祭祀的是自然女神伊露雅。母亲带我去过一次……很小的时候……但我记不清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林恩没有追问她的过去,转而问道:“你们信仰的自然女神伊露雅,和人类的圣光之神索薇婭,有什么不同吗?” “唔……”莉雅歪著头想了想:“母亲说过一些。她说,伊露雅是森林与生命的守护者,她的力量温柔而绵长,像春雨滋养大地。索薇婭……嗯,更像是太阳,光芒强烈,代表著秩序和守护。”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就知道这么多。母亲很少详细说人类神明的事。” “那神明现在……”林恩斟酌著用词:“还会回应祈祷吗?” 莉雅摇摇头:“母亲说,很久以前会。但现在……诸神沉寂了。她听精灵的长老们说,千年前发生过一场大战,之后神明们就很少显现神跡。只有在最古老的圣地,最虔诚的祈祷才可能得到一点微弱的回应——比如叶子突然变得更绿,或者泉水泛起不该有的涟漪。” “大战?”林恩捕捉到这个词。 “嗯,但具体是什么,母亲没细说。她只说那是很遥远的过去,五大种族——人类、精灵、矮人、海妖,还有巨龙,他们曾经並肩作战。” 莉雅回忆著:“那之后神明就很少直接干预世间了。” 林恩若有所思。他想起胸口那种微弱的悸动。 如果神明真的沉寂了,那他在教堂里感觉到的是什么?古老的残留?还是別的什么? 精灵和巨龙都是公认的长生种族,莉雅母亲那里听到的神话传说,可能不只是传说。 “要进去看看吗?”莉雅提议:“我虽然不懂人类神术,但对能量流动还算敏感。母亲教过我一些感知自然能量的方法。” 两人推门走进教堂。傍晚的光线已经暗淡,石室內更显昏暗。 林恩走到祭坛前。那种感觉又来了——轻微的悸动,从胸口深处泛起,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 这次他仔细体会,发现它並不难受,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定感。像站在稳固的基石上。 “有什么感觉吗?”他问莉雅。 莉雅闭著眼,微微仰头。 她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轮廓柔和,淡金色的睫毛轻轻颤动。 “很微弱……但確实有某种『场』。不是魔法波动,更基础,更……古老。像大地深处传来的脉动。” 她睁开眼,看向林恩:“而且它对你產生了反应。我站在这里,只能勉强感觉到一点点。但你一靠近祭坛,那股『场』就活了过来——虽然还是很微弱。” 林恩皱起眉:“这代表什么?” “不知道。”莉雅坦诚地说。 “可能和你的血脉有关?人类贵族家族里,有些据说和神明有过古老契约。但也可能只是这座教堂比较特殊。” 她环顾四周斑驳的墙壁:“这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血脉……”林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是血脉……加文他也说过,卡尔伯爵和他们背后的人,是因为血脉里的一些东西,才找上他。 难道如今连神明,都与自己有关吗? 这些未知的东西,原身记忆里,对此是一片空白。 科尔家族,这个他穿越后继承的身份,除了一个落魄子爵的头衔和一片荒芜的领地,究竟还有什么秘密? “也许是我想多了。”林恩回过神说道。他不想给莉雅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可能就是这座教堂用的石材特殊,或者建造时掺了什么有共鸣性的矿物。” “有可能。”莉雅点头。 “精灵的祭坛就会用月光石,那种石头在满月时会微微发光,能增强与自然的连接。”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不过领主大人,如果你以后还有这种感觉,最好留意一下。人类教会……我听说有些派系对这些异常很敏感。” “敏感?” “嗯。母亲说过,光明圣堂里有审判庭,专门处理他们认为褻瀆神明的事。” 莉雅的表情有些担忧:“虽然你可能只是对旧教堂有反应,但万一被误解……” 林恩明白了她的意思。在这个世界,超凡力量是存在的,但也被严格管控。 一个领主如果表现出“异常”,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我会注意的。”他说:“不过铁石堡这边应该问题不大。加文显然不常来教堂,这里都快荒废了。” 莉雅鬆了口气:“那就好。” 两人走出教堂。天色已经暗下来,城堡方向亮起了灯火。 “对了,”林恩想起什么。 “你母亲教你的感知方法,能教我吗?我想试试能不能更清楚地捕捉那种感觉。” 莉雅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狡黠的笑:“你想学精灵的技巧?那可是很珍贵的知识哦。” “那我用灰岩镇的特產换?”林恩也笑了。 “方便麵?巧克力?或者下次去雷曼伯爵那里贸易,帮你带点精灵喜欢的东西?” “我才不要那些。”莉雅哼了一声,但眼里带著笑意:“不过……教你一点基础也可以。但得等我心情好的时候。” “那就这么说定了。” 回到城堡主楼的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林恩在思考教堂的事,莉雅则时不时偷瞄他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楼梯口分別时,莉雅突然开口:“林恩。” “嗯?”林恩有些奇怪,这是对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如果……如果你真的和神明有什么关係,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让林恩沉默了。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故事——被选中的英雄、背负命运之人。 但那都是故事。现实是,他只是一个想在这世界活下去、让领地变好的普通人。 “不知道。”他最终老实说,“但不管有没有关係,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种地,修路,造武器,保护领民。神明不会帮我们做这些。” 莉雅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光线下闪闪发亮。 然后她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活泼的笑,而是一种更柔软、更真实的笑容。 “你真是个奇怪的贵族。”她说,然后转身跑上了楼梯。 林恩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60章 「面试」 回到临时书房,他点上油灯,摊开铁石堡的帐册和地图。 过两天要见雷曼伯爵推荐的人选,要確定铁石堡的管理架构。 伊文的实验室需要更多原料,得安排人去採购。灰岩镇那边,新一批作物该收穫了…… 现实的工作一件接一件,把那些关於神明和教堂的思绪暂时压了下去。 但临睡前,林恩还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铁石堡教堂异常感应(持续,轻微)。可能原因:1.建筑特殊。2.个人体质。3.血脉问题。待观察。” 他合上本子,吹灭油灯。 …… 铁石堡,领主城堡內。 罗兰此刻正坐在大厅的椅子上,他的手心微微出汗。 他是雷曼伯爵推荐的几名人选之一,一个小贵族的次子,没有继承权。 家族给他隨意在南境画了一块小封地,就把他扔到了这边。 三天前的他收到了雷曼大人的信函,说铁石堡易主,新领主“林恩·科尔”需要一位有治理才能的人,问他是否愿意来试一试。 罗兰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他在家族几乎是个小透明,而且因为对“贱民”过於同情,罗兰一直不受父亲他们这些传统贵族的喜欢。 加文子爵的倒台他也有所耳闻,原因眾说纷紜,有人说他中了陷阱,有人说新领主用了邪恶的魔法武器。 但雷曼大人在信里写的很明確:“林恩·科尔是个务实的人,对待领民很友善,不看花哨的头衔,只看能力。” 务实和友善,这样的词汇在贵族圈不常见。 罗兰决定来碰碰运气。 一旁会客室的门突然打开,一位身著华丽衣装,举止得体的中年男子,在一名女僕的护送下退了出来。 “兰斯先生,您可以先在此等候,或者在铁石堡內逛一逛,具体有没有通过,一会儿会派人通知您的。” 小女僕开口,声音甜甜的,十分可爱。她手里拿著名册,看起来不像是侍女,倒像是……管事? “好的,再次感谢林恩阁下的接见。” 名叫兰斯的男人优雅的行了一个贵族礼仪,回到大厅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罗兰先生,到您了,这边请隨我来。” 小女僕招呼了一声。 “啊?!……好。” 罗兰应声从椅子上腾起,有些紧张的他差点不小心將椅子给碰倒。 “嗤!”旁边刚落座的兰斯发出一声轻微的嗤笑,另外几个“应聘”的小贵族也露出了差不多的神情。 罗兰神色有些尷尬,他下意识的赔笑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衣领,隨后跟隨小女僕走进了会客室。 会客室比他想像的简朴,就如同刚刚的大厅一样。 没有华丽的掛毯,没有炫耀的战利品,只有几排长椅,尽头摆著一张长桌。 桌后坐著三个人:左边是个一脸严肃的青年骑士,右边是一个面容绝美的金髮小姑娘,而中间,坐著的是一位衣著朴素的年轻人。 想必就是那位新领主:林恩·科尔了。 玛莎將罗兰带进来后,也在莉雅旁坐下了。 “罗兰·韦斯特?”林恩开口,声音平稳。 “是,大人。”罗兰微微躬身。 “请坐。”林恩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罗兰坐下,注意到椅子是普通的木椅,没有软垫。 这很反常,贵族接见外人时通常会用更舒適的座位。 “雷曼伯爵说你是他管理麾下的一名男爵,能具体说说你在管理方面的才能吗?” 罗兰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膝盖上握紧。 “我在韦斯特家族的领地上协助管理过三年,主要负责税务核算和粮食储备。” 他说的有些快,但条理还算清晰:“我还组织过两次沟渠修缮。不过没有徵发劳役,而是僱佣领民,按日付工钱。额……虽然父亲不太满意,但那年旱季,我们领地的收成比邻领高了近三成。” 林恩低头看著面前的资料——雷曼伯爵送来的简要履歷,上面確实有这几条记录。 他抬眼看向罗兰:“为什么要调整赋税?按传统做法岂不是更加省事?” 罗兰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问这个。 他犹豫片刻,还是实话实说。 “因为……不对。我看到有些家庭孩子多,劳力少,但税官按人头收的税和劳力充足的家庭一样。他们缴完税,剩下的粮食不够吃到下一个收穫季……冬天会饿死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做不到视而不见……” 会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林恩眼眸微亮,他挑了挑眉。玛莎低头记录著。 “那么。”林恩换了个问题:“如果铁石堡有1200人,粮食储备只够一个月,但秋收还有三个月……你会怎么做?” 罗兰沉思片刻。 “首先查清实际存粮,精確到每户。然后计算最低生存需求,將公库的存粮优先配给最困难的家庭。同时,组织还能劳动的人去开垦荒地,抢种一批生长期短的作物——我听说灰岩镇有种叫土豆的作物,如果能弄到种子……” 罗兰停住,有些不好意思:“呃,我只是听说。” “如果不够呢?”林恩追问。 “向周边领地购买。如果买不起……” 罗兰咬了咬牙:“我会亲自去求雷曼伯爵,或者……或者其他可能愿意借贷的商人。用未来的税收做抵押。” 林恩旁的莱昂忍不住开口:“向商人借贷?那会损害领主尊严。” 罗兰看向这个发话的青年骑士,对方面色威严,气场十足,但罗兰的眼神没有退缩。 “尊严不能当饭吃,尊严不能让领民不饿死。而且,如果领主愿意为了领民而低头,领民会记住。我父亲说过,人心比曙光金幣还要珍贵——虽然他后来自己也忘了这话。” 林恩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他看著罗兰——这个年轻人穿著朴素的衣服,袖口有磨损,靴子也不是最新的款式。 在贵族圈子中,他显然过的不算好。 但对方的表现,令林恩很满意。 “最后一个问题。”林恩扯了扯嘴角,笑著开口。 “如果让你成为铁石堡的管理者,第一件要做的事是什么?” 第61章 选定 罗兰闻言愣了愣,没有立刻回答。他足足思考了半分钟,才开口。 “不是收税,也不是什么制定新规。我会走遍铁石堡的每一条街,每一个附属村庄,和儘可能多的人说话。听他们抱怨什么,需要什么,害怕什么。”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加文子爵是怎么治理的,但领民脸上的麻木和警惕,我来这里之后看到了。在他们信任我之前,任何政令都只会被当成新的剥削!” 罗兰说到这里,情绪有些激昂,因此他没注意到,对面的林恩有些微微抽动的嘴角。 罗兰说的很好,差不多也都对,但林恩总感觉罗兰在骂自己。 自己可是一来就革新政策了,虽然这些政策確实是在为领民考虑就是了。 会客室再次安静。 林恩看向莱昂,莱昂微微摇头,他又看向莉雅和正在记录的玛莎,这两个小姑娘齐齐点头。 “我明白了。”林恩说道。 “请先到外面等候,我们会很快给出答覆。” 罗兰站起身,再次躬身行礼,隨即转身走出会客室。 门关上后,莱昂立刻开口。 “大人,这人太理想化了。他说的那些——调整赋税,借贷,走遍街头——听起来不错,但实际操作起来会出问题。铁石堡现在需要的是能迅速建立秩序的人。” 玛莎小声接茬:“但他对领民的態度是真诚的,莱昂大哥。而且雷曼伯爵推荐了他……” 莉雅也在旁附和点头:“没错!这小子的理念深得我心……” “雷曼伯爵推荐了四个人。”莱昂反驳。 “刚才那个兰斯,履歷比他漂亮的多,管理过800人的庄园,还在王都做过书记官。说话也得体。” “哼!那是跟我们说话得体,他对领民也会这么说话嘛!”莉雅似乎是在之前的兰斯身上看到了熟悉的贵族习惯。 林恩看向玛莎:“你觉得呢?” 玛莎想了想:“兰斯先生……確实很得体。但他在描述自己管理庄园时,用了“驯服”这个词。嗯……我不是很喜欢这样,领民也是人。” “用“驯服”確实不妥当。”莱昂开口:“但治理领地不能只靠仁慈与好心。” “但也不能没有好心。”林恩说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罗兰可能是在这方面有些过於好心,我个人也觉得不太妥当,太过善良只会让下面的人觉得你好说话且软弱。但这个是可以適应和改变的。关键点是罗兰的出发点,他是全身心为领民考虑的,而不是单纯为了钱財这些。” 林恩顿了顿:“莱昂,我问你——如果现在让你去管理铁石堡,你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莱昂毫不犹豫:“整顿卫队,建立巡逻制度,清查仓库,確保武力控制和物资安全。” “然后呢?” “然后推行灰岩镇的制度,按户登记,组织生產。” “如果领民不配合呢?” 莱昂顿了顿:“那就强制执行。等他们看到好处,自然会配合。” 林恩点点头:“这是常规做法,而且有效。但罗兰的做法——先去倾听,建立信任——虽然慢,却能得到更深层的拥护。铁石堡刚经歷易主,领民对贵族充满不信任。这时候来个强硬管理者,只会加深隔阂。” 林恩看向会客室的门:“我们需要一个能让领民相信“这次真的不一样”的人。” “兰斯或许更有经验,但他骨子里还是会高人一等。罗兰可能稚嫩,但他的心是站在领民那边的。技能可以学,经验可以积累,但一颗真正愿意为平民著想的心——这在贵族圈里是稀缺品。” “恩威並施,现在的铁石堡的普通领民,需要的是“麵包”,而不是强硬的“鞭子”。” 莱昂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您说得对。” “那就这么定了。”林恩对玛莎说。 “通知罗兰,他通过了。试用期三个月,这期间我会派灰岩镇的人辅助他。另外告诉外面那几位,感谢他们前来,但职位已定。” 会客室外,罗兰坐在椅子上,手心还在冒汗。 他听到里面隱约的爭论声,但听不清內容。 旁边的兰斯正在优雅地品著侍女送来的茶,另外两位候选人也神色轻鬆,偶尔低声交谈,完全没把罗兰放在眼里。 门开了。 玛莎走出来,手里拿著名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罗兰·韦斯特先生,”玛莎微笑著说。 “领主大人决定由您担任铁石堡的临时执政官,试用期三个月。如果您同意,现在就可以开始交接工作。” 大厅里一片死寂。 兰斯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脸上的优雅笑容僵住了。 另外两位候选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罗兰。 “什……什么?”罗兰自己也愣住了。 “这不可能!”兰斯终於反应过来,放下茶杯站起身。 “玛莎小姐,是不是弄错了?我的履歷,我的经验……” 玛莎礼貌但坚定地说:“没有弄错,兰斯先生。领主大人已经做出决定。” “凭什么?”另一位候选人忍不住问:“他才管理过几个人?而且你看看他那样子——” “领主大人看重的是治理理念的契合。”玛莎平静地打断他:“罗兰先生对领民的態度,与灰岩镇的治理原则一致。这是大人的原话。” 兰斯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罗兰,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就因为他会装出同情平民的样子?治理领地不是做慈善!” “或许吧。”罗兰突然开口。他站起来,虽然还是有些紧张,但背挺直了。 “但林恩大人选择我,我会证明这个选择没错。” 他看向玛莎:“我接受。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玛莎微笑:“请隨我来,我先带您熟悉铁石堡目前的文书和帐目。” 两人离开大厅,留下另外三位候选人面面相覷。 兰斯铁青著脸,抓起自己的手套,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另外两人低声议论著,语气里满是不解和不服。 消息很快传开。 当罗兰跟著玛莎走向城堡的书房时,沿途的僕人和卫兵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们窃窃私语——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年轻人,居然打败了更有经验的贵族,成了铁石堡的新执政官? 罗兰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但他没回头。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傍晚,林恩站在城堡高处的小露台上,看著逐渐亮起灯火的铁石堡。 莱昂走到他身边:“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开始,罗兰会正式接手日常事务,玛莎留三天辅助他。灰岩镇那边,乔尔派人传信说,新一批土豆收穫顺利,问要不要运一部分过来。” “运三分之一过来,剩下的储存。”林恩说。 “另外,让伊文明天跟我回灰岩镇。带上这边一些居无定所,愿意搬家的人。铁石堡这边暂时顾不上了。” “是。”莱昂顿了顿。“大人,您真的觉得罗兰能行?” “不知道。”林恩实话实说。 “但他有一样其他人没有的东西——他真正在乎那些平民过得怎么样。这是起点。至於能力……我们可以帮他补上。” 远处,罗兰的身影出现在城堡广场上。 他正和一个老农说话,微微弯著腰,听得很认真。 那老农比划著名什么,罗兰不时点头。 “你看,”林恩说,“他已经在做了。” 莱昂看著那一幕,最终点了点头。 第62章 市政厅的成立 在铁石堡的第五天,林恩终於是踏上了回程的路。 回灰岩镇的路上,队伍比来时长了近一倍。 林恩骑著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莱昂和三十名火枪队员。 中间是二十多辆马车和牛车,载著从铁石堡带来的物资——主要是加文书房里搜出的文件帐册,部分贵重金属,还有伊文小心翼翼打包的炼金器具和笔记。 车队的最后,则是一百多名铁石堡居民和五十余名被绑住双手的俘虏。 这些居民大多是青壮年,在铁石堡没有土地或固定营生,听说灰岩镇有稳定的工作机会和更好的待遇,自愿跟隨而来。 而那些俘虏,则是加文麾下被俘的士兵中罪行较重的一批——有直接参与过灰岩镇战爭的,有在铁石堡时期作恶多端的税吏打手,也有几个是卡尔伯爵安插的探子。 人群沉默地行进著。铁石堡来的居民们好奇地张望著沿途的景色,当灰岩镇的水泥围墙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许多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嘆。 “那墙……是石头吗?怎么这么平整?” “我听说是灰岩镇自己造的一种材料,叫水泥。” “那么高……” 林恩听著身后的议论,没有回头。 他更关注的是那些俘虏的反应——有人脸色苍白,有人低头不语,也有几个眼神凶狠地扫视著周围,似乎在寻找逃跑的机会。 但火枪队员们看管得很严,每五人一组,枪口虽然朝下,但手指始终搭在扳机旁。 中午时分,队伍抵达灰岩镇。 镇门大开,乔尔已经带著人在门口迎接。 看到这么多新面孔,乔尔先是一愣,隨即迅速安排人手引导:“有手艺的去工匠区登记,想种田的去农务处,识字的留下,一会儿玛莎……哦玛莎还在铁石堡。” 他挠挠头:“那就先跟我来。” 林恩下马,对乔尔说:“俘虏全部关进地窖,和之前留在灰岩镇的那批关在一起。明天一併公审。” “是,大人。” “另外。”林恩看向那些好奇张望的铁石堡居民。 “安排食宿,今晚所有人吃顿好的。让厨房把库存的肉拿出一些,土豆,麦饼这些管够。” “明白!” 人群爆发出小小的欢呼。俘虏被押走,新居民们则被引导著前往临时安置区。 灰岩镇原有的居民们纷纷从屋里出来看热闹,有人认出了队伍里从铁石堡来的熟人,挥手打招呼。 伊文从一辆马车上跳下来,怀里紧紧抱著一个木箱。 “大人,我的实验室……” “工匠区东头那间空屋给你了。”林恩说。 “缺什么找乔尔。三天內,我要看到第一批提纯硝石的报告。” “是!”伊文眼睛发亮,抱著箱子匆匆走了。 林恩回到领主府,简单洗漱后,立刻召集现有管理人员开会。 “铁石堡已经初步稳定,罗兰在那边负责日常管理。”林恩开门见山。 “但我们的核心还在灰岩镇。接下来两件大事:第一,公审俘虏;第二,成立正式的市政厅。”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赫伯特抬起头:“大人,公审我理解。但市政厅……指的是什么?” 其他人也露出疑惑的表情。 林恩意识到这个词对这个时代来说太陌生了。 “简单说,就是正式的治理机构。现在我们都是临时指派,谁负责什么,没有明確分工。市政厅就是把各项事务系统化,设立不同部门,每个部门有固定职责和负责人。” 乔尔想了想:“就像铁匠铺?哈尔负责打铁,罗德负责淬火,学徒们分头干活?” “类似。”林恩点头。 “但范围更大。比如內务部门,负责户籍、税收、物资调配。工务部门,负责建筑、道路、工坊管理。农务部门,负责农田、水利、作物种植。治安部门,负责巡逻、审判、关押。还有財务、教育、医疗……” 他一口气列了七八个方向。会议室里的人听得有些懵。 赫伯特在笔记上快速记录,边写边问:“那这些部门的负责人……怎么选?” “先从现有的人里任命。”林恩说: “比如赫伯特医师,你负责医疗部门,不只是看病,还要建立完整的医疗体系——培养学徒、储备药材、制定卫生条例。乔尔熟悉农田和流民安置,可以负责农务部门。哈尔和索林,工务部门需要你们的技术。” 哈尔挠了挠头:“大人,我打铁还行,但管建筑和道路……” “所以需要学习。”林恩说: “而且你们不是一个人管所有事。每个部门下面可以设分管,比如建筑队、道路队、工坊管理。你们负责总规划和协调,具体事务让分管的人去做。” 索林哼了一声:“说白了就是找更多人干活。” “对。”林恩坦然承认:“但要有条理地干。现在灰岩镇加铁石堡,总人口快两千了。还像以前那样靠我或者玛莎一个人记住所有事,迟早会乱套。” 赫伯特若有所思地点头:“確实。昨天有两个居民拉肚子,我让学徒去配药,结果发现库存的某种草药只剩一点了。如果早有记录和预警……” “这就是问题。”林恩说:“成立市政厅,就是要建立档案、规范流程、明確责任。这样即使我暂时离开,灰岩镇和铁石堡的日常运转也不会停摆。” 乔尔问:“那公审俘虏,和这个有关吗?” “有。”林恩神色严肃起来:“市政厅要包含司法职能。明天公开审判俘虏,就是我们建立正式司法制度的开始。不是由我或者谁一句话决定生死,而是要有公开的程序、明確的罪名、適当的量刑。” 会议室里的人都认真听著。他们或许不完全理解“制度”“体系”这些词,但这些东西是领主大人专门拿出来说的,其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明天审判的流程。”林恩继续说: “由我主持,赫伯特医师、乔尔、还有两位领民代表组成陪审团。所有领民可以旁听。俘虏的罪行已经初步核实,明天当场宣读,允许他们申辩。然后陪审团討论,提出量刑建议,最终由我裁决。” 赫伯特问:“量刑的標准是?” “按罪行轻重。”林恩说:“杀人的、在战场上袭击灰岩镇士兵的,处决。欺压领民但没闹出人命的,判处强制劳动——修路、挖矿,期限视情节而定。罪行轻微的,可以缴纳罚金或接受短期劳动后释放。” 索林皱眉:“太麻烦了。要我说,参与过进攻灰岩镇的全吊死,剩下的扔矿洞里干到死。” “那样我们和加文有什么区別?”赫伯特平静地说:“大人说得对,要有规矩。而且有些俘虏是普通士兵,只是听从命令。” 林恩点头:“最重要的是,这次审判要让所有领民看到——在灰岩镇,正义不是私刑,是有程序的。领主不能隨意杀人,罪犯也有申辩的权利。这是建立长期秩序的基础。”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小时。 林恩详细解释了市政厅的初步架构,分配了各人的职责。 散会时,天已经黑了。 第63章 公审(3000+章) 清晨,灰岩镇广场。 公审用的木台已经搭好,比昨天开会时说的更正式些——索林带著人连夜加固了台面,还在两侧立起了木柱,掛上两条麻布横幅。 虽然简陋,但那种“这件事很重要”的氛围已经出来了。 台下聚集的人比预想中更多。大多数是口口相传,听说有一场“审判”在这里开展,所以不少人来凑热闹。 灰岩镇原本的居民几乎全来了,新来的铁石堡居民也挤在前面,就连周边几个扩张的小村落的农户都闻讯赶来,站在人群外围踮脚张望。 林恩粗略估算,至少有五百多人。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里真正关心“司法公正”的恐怕不多。 更多人是来看热闹,或者说,来看领主老爷怎么处置仇人——那些参与过袭击灰岩镇的士兵,那些在铁石堡欺压过他们的税吏。 但这就是开始。先让他们来看,来看明白这里做事有规矩。 看得多了,听得多了,规矩就会慢慢种进心里。 莱昂带著火枪队员將俘虏押上台。 三十多个人,排成三排,手脚都用麻绳捆著,但没戴镣銬——灰岩镇还没那条件。 他们的表情各异:有人垂头丧气,有人强装镇定,也有人眼神飘忽,似乎在寻找台下有没有熟人能帮忙说句话。 林恩走上木台,身后跟著赫伯特、乔尔,以及两位昨晚临时推选出来的领民代表——一个是灰岩镇最早的老矿工格姆,另一个是从铁石堡来的一名中年农妇,她的丈夫去年被加文的税吏打断了腿,至今还瘸著。 在两个领地分別选取一名领民代表,这个事是林恩仔细考虑过的——更加的贴近人心,更生动的从领民角度考虑。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眼睛都盯著台上。 林恩拿起扩音器。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扫视了一圈台下的人群,又看了看台上的俘虏,最后目光落在那份厚厚的罪状名册上。 “今天在这里。”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开,平稳而清晰:“公开审理这三十七人的罪行。”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落入每个人耳朵里。 “审理过程会遵循以下规则:第一,当眾宣读每人的罪名和证据。第二,允许本人申辩。第三,由陪审团——就是我身后的四位——討论后提出量刑建议。第四,由我最终裁决。所有过程,所有人都可以观看,可以旁听。”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 这种形式太新鲜了——往常贵族老爷判案,要么在城堡里关起门来,要么在广场上直接宣布吊死谁,哪会这么麻烦? 林恩不理会那些议论,对乔尔点点头。 乔尔上前,打开名册。 他的手有些抖,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念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下情绪,声音还算稳: “第一个,汉克。原加文子爵护卫队副队长。罪名:指挥小队参与第二次灰岩镇战役,射杀三名灰岩镇民兵。证据:莱昂骑士及三名在场民兵指认,缴获的弓箭上有其个人標记。” 那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被推到台前。 他就是汉克,加文手下的狠角色,据说在铁石堡时就是个恶霸。 林恩看著他:“汉克,你有什么要申辩的?” 汉克昂著头,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申辩?老子杀就杀了,那些贱民……” “注意你的言辞。”林恩打断他,气势突起,声音冷了下来:“这是审判,不是让你撒野的地方。” 汉克一愣,似乎没想到这个年轻领主会这么直接。 他咬了咬牙:“哼!没什么好说的。要杀就杀。” 台下的灰岩镇居民们发出愤怒的呼喊。有人高喊: “他杀了我弟弟!” “吊死他!” 林恩抬手,示意安静。 然后看向陪审团:“你们的意见?” 赫伯特第一个开口,语气平静但坚定:“证据確凿,本人无悔意,建议处决。” 乔尔点头:“同意。” 铁石堡的领民代表手在微微发抖——她想起了自己丈夫被打断腿那天,那个税吏也是这种囂张的表情。 她深吸一口气:“同意处决。” 四票全数通过。 林恩看著汉克:“汉克,犯故意杀人罪,判处绞刑,立即执行。” 两名火枪队员上前。 汉克这次没再说话,只是死死盯著林恩,直到被拖下台,押向广场角落新立起的绞架。 人群屏息看著。绳子套上脖子,绞架扳动,身体坠落。一声闷响。 没有欢呼,也没有咒骂。 大多数人只是沉默地看著,看著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护卫队长像条死狗一样掛在绳子上晃荡。 林恩心里清楚,这一幕很重要。 它告诉所有人:在这里,杀人要偿命。不管你是谁。 审判继续。 后续的流程亦是如此,按照林恩临时制定的部分法律规则,给不同罪名的人依法判出了不同刑罚。 恶劣的就如同汉克一样被当场处死,情节轻一点的就来个“义务劳动”,要么发配矿山,要么到时候扔去修路,年份不等。 林恩甚至给他们许诺:只要好好表现,改造好了以后,甚至能成为光荣的领民一员。 可谓是把前世那套对付犯人的方法给用的明明白白。 审判进行到后半时,一个年轻士兵被带上来。 他叫托马斯,为了给病重的母亲免税才被迫参军。 乔尔念完罪名——参与运输物资,无直接战斗记录——台下一个铁石堡老妇人喊了起来:“他娘真的病著!我可以作证!” 托马斯跪在台上,眼泪直流:“大人,我……我真的没想过害人……” 陪审团低声討论。 赫伯特说:“情况特殊,可以从轻。” 铁石堡代表却有些犹豫:“但如果每个当兵的都说自己是被迫的……” 这时,台下突然有人举手。是个灰岩镇的民兵,胳膊上还缠著绷带——第二次战役时受的伤。 “大人,我能说句话吗?” 林恩点头。 民兵走上台,有些紧张,但语气认真: “第二次打的时候,我在西墙值守。確实看到有个推车的年轻人,箭射过来时,他……他把车推开,自己躲到车后面,没朝我们射箭。” 他顿了顿:“我不是替他开脱,但……他可能真的没想杀人。” 台下安静了。 林恩看向托马斯:“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托马斯哭著摇头:“我……我只是怕死……我不能死啊大人!我死了我娘就活不了了!您怎么罚我都行,只求您让我娘有口饭吃……” 台下安静了。 灰岩镇士兵的求情,托马斯的理由,让这次审判更有人情味儿了一点。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很多东西,很多事情,不是人能够自主选择的,这点林恩很清楚,这是时代的悲剧,也是这个少年的悲剧。 但规矩在这里,公审不是一言堂,最终判决还得经过这个临时陪审团的意见。 这次討论更久。 最终,赫伯特代表发言:“鑑於其年龄、被迫从军的情节,以及无直接伤害行为,且有证人佐证其战场表现,建议从轻处理。判处一年社区服务,在灰岩镇劳动,领取正常工钱以赡养母亲。服务期满后视表现决定是否允许正式定居。” 林恩点头:“同意。托马斯,按此判决执行。” 没有人再次反对,台下的领民也露出了理解的表情。 托马斯愣住了,然后拼命磕头,额头都磕红了。 两个火枪队员把他扶起来带下台时,他还在不停说著“谢谢大人”。 台下许多人动容。尤其那些新来的铁石堡居民——他们见过太多贵族老爷草菅人命,第一次见到这样审的,这样判的。 审判持续到正午。 三十七人全部审完:处决五人,判处强制劳动二十人,社区服务八人,释放四人,都是罪行特別轻且表现良好的。 结束时,林恩再次站到台前。 太阳升到头顶,阳光有些刺眼。 “今天的审判结束了。”他说:“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他看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我要说的是,从今天起,灰岩镇——包括铁石堡——的司法,就按这个规矩来。有罪必究,但量刑有度。允许申辩,重视证据。不管你是领民,是士兵,还是我本人,都要守这个规矩。” 他停顿,让每个人听清下一句话: “在这里没有特殊,没有包庇,人人都一样,哪怕是我,也不会例外。” 林恩说的很决绝,事实上他也確实打算这么践行下去,至少在他的领地里,他要做到这一点。 以身作则,得民心者得天下,这话放在什么时代都不会过时。 人群沉默著,几乎没有贵族老爷会跟他们说这样的话。 这是一种很新奇的感受,说不上来具体感觉,只是心中隱隱的有什么东西在悸动。 公审结束,远处,绞架上的尸体已经解下,拖去埋了。 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声还在继续——关於审判,关於规矩,关於这个不一样的领主。 林恩走向领主石堡。 接下来要忙的事还很多:市政厅的章程要细化,伊文的火药研究要跟进,铁石堡那边的罗兰需要支持…… 系统界面里,民意值又跳了一小截。 林恩抬头看看天。 万里无云,是个好天气。 第64章 商队(上)3000+章节 距离林恩从铁石堡回来已经十多天了,两个领地的日子有条不紊的推进著。 市政厅的架子算是初步搭起来了。 工匠区东头那间大屋的门楣上,掛上了林恩亲笔写的“灰岩镇市政厅”木牌——字儿不算好看,但还算工整。 每天清晨,乔尔等人就会来这里,处理各自负责的事务。 虽然手忙脚乱或重复干活的情况时有发生,但至少有了个固定的办事地方,有了初步的记录和流程。 伊文的实验室出了第一批成果:经过三次重结晶提纯的硝石,纯度据他估算达到了八成五。 颗粒化火药的试製也开始了,虽然第一批造出来的颗粒大小不均,燃烧速度不稳定,但方向是对的。 林恩去看过两次,给了些建议——关於湿度控制、筛网孔径、乾燥温度。 伊文像块海绵一样吸收著这些知识,实验室的灯光常常亮到后半夜。 铁石堡那边,罗兰每周派人送一次报告。 內容很细:新开垦了多少荒地,种下了多少土豆,清理了几段堵塞的水渠,处理了几起邻里纠纷。 看得出他在努力兑现承诺——走遍每一条街,和儘可能多的人说话。 报告末尾总会附上几句“领民反应”:有人开始主动询问工钱结算方式,有人提出想学灰岩镇的堆肥技术,也有人还在观望,但至少不再躲著管事的人了。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这天中午,林恩正在市政厅和乔尔討论夏季作物的轮作安排,一个士兵跑了过来。 “领主大人,镇子外来了一批人。” 林恩和乔尔对视一眼。 “走,过去看看。” 镇门外,一支商队正在缓缓接近。 队伍规模不小。二十多辆马车,拉车的马匹膘肥体壮,毛色光亮。 车队前后有三十多名护卫,穿著统一的皮甲,腰掛长剑,马背上还掛著弓。 护卫的举止很专业,在距离镇门还有百步时就停下了,派出一骑上前交涉。 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面庞瘦削,留著精心修剪的短须,穿著深蓝色的棉布长袍,外罩一件皮质马甲。 他的马鞍旁掛著个皮包,鼓鼓囊囊的。 “请问。”中年人在镇门前勒马,声音有些尖细但不失礼貌:“这里是灰岩镇吗?领主林恩·科尔大人可在?” 莱昂已经带著一队火枪兵在门內列队。 林恩走上前:“我就是林恩。” 中年人立刻翻身下马,躬身行礼:“见过领主大人。在下是“银橡木商会”的管事,名叫西格。我们从曙光王都来,听闻灰岩镇有些……新奇的特產,特来拜访,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西格的目光快速扫过灰岩镇的水泥围墙,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嘆,但很快恢復平静,脸上掛著商人標准的友好笑容。 “银橡木商行……”林恩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 这是南境最大的几家商行之一,背景乾净,主要做粮食、布匹和金属贸易,一般不涉足违禁品,信誉不错。 竟然还有商会会来这种鬼地方?不会真是专门为了灰岩镇跑了一趟吧? 看起来最近灰岩镇的动静確实不小,部分消息都传到王都去了…… “欢迎。”没再多想,林恩侧身:“请进。护卫可以安排在镇外营地休息,我们会提供饮水和草料。” “多谢大人。”西格转身朝车队打了个手势。护卫们开始卸车,搭建临时营地,动作熟练有序。 西格只带了两个助手,跟著林恩走进灰岩镇。 一进镇门,西格的目光就更忙了。 平整的水泥街道,两侧整齐的砖石房屋,远处冒著烟的工坊区,还有路上行人身上虽然朴素但乾净完整的衣物——这一切和他沿途经过的其他领地截然不同。 那些地方要么破败,要么只有领主城堡光鲜,平民区骯脏拥挤。 果然如同传闻中的一样。 这个灰岩镇在几个月前还是一个小破村子,零零散散几十人口,別说发展了,大部分人每天都在为下一顿饭而奔波。 自从这个叫林恩的领主来了以后,短短两个月不到的功夫,镇子就初具规模,有了一个领地的样子。 並且传闻铁石堡的加文·霍斯曼不知什么原因意图攻打灰岩镇,结果却反而被对方拿下了。铁石堡正式易主。 这个林恩·科尔,不简单! 可自己的情报中他分明是个被发配的紈絝贵族才对啊…… 西格眼中精光一闪,他表情不变,神態自若。 “大人治理有方。”西格由衷地说:“我走过南境十几个领地,灰岩镇的整洁程度能排进前三。” “刚起步而已。”林恩回答的很官方,他没接这个恭维,直接问:“西格先生远道而来,想看看什么特產?” 西格笑了:“大人快人快语。那我也直说了——我们听说灰岩镇有三种东西很特別:一是建造围墙和道路的水泥,二是能治疗发热和感染的“神药”,三是一种叫方便麵的速食。如果方便,我想亲眼看看,谈谈价格。” 林恩点点头,先带他去了仓库区。 水泥的展示最简单。 乔尔让人搬来几块不同养护期的水泥砖,从刚凝固的到养护十多天的都有。 西格蹲下仔细查看,用手敲击,又让助手用隨身的小锤轻轻敲打。 “硬度相当不错。”西格说,“而且表面平整,尺寸统一。这东西……能量產吗?” “目前月產能在一百袋左右,每袋50千克。” 林恩撒了个谎,其实这些都是由兑换商店兑换的水泥粉配置的:“一袋混合砂浆大概能铺八平米的路面,或者砌半面墙。” 西格在心里快速计算:“价格呢?” “一袋三十枚银幣。”林恩开口。 说起来东西的成本为零,但是因为关乎到民意值,林恩不打算卖太多,也不打算卖太便宜。 由於这是垄断物资,仅林恩独家特供,所以他相信,对方绝对会接受这个价格。 他也不怕对方买回去让炼金术士推导配方,这个世界可能可以做出水泥粉平替配方,但绝对没林恩的好。 这个林恩还是有自信的:商店出品,必属精品! 西格眉头一皱,东西贵了点。 但这个价格虽然比石料贵上不少,强度却是足够,並且运输方便——水泥是粉状,装在桶里,到地方加水搅拌就行。 最关键的是,西格有信心研究出它的配方,银橡木商会財大气粗,里面的炼金术士不算少。 他不知道的是,林恩早就猜到了他的想法,他也压根不怕对方推导配方。 但西格也不会只买一袋,那样跟摆明了要研究配方没什么区別。 他不想因为这种事影响双方的贸易关係,对方好东西不少,按如今的发展以后可能还会有更多,再加上面子功夫总要做足了。 “好!我先要一百袋!”西格当场拍板。 一百袋……开口就包圆一个月的量了…… 但这是林恩虚报的假数啊。 高级水泥粉一袋要100民意值,一百袋,可不得把林恩的腰包榨乾?加上雷曼那边还有一批订单…… 林恩念头急转,有了主意,开口道:“没问题。” 他决定把高级水泥粉换成质量差一点的,这样就没问题了,反正成分差不了太多,在这个世界做到降维打击是绰绰有余的。 接著是药品。 赫伯特带著他们去了医疗处。 西格看到那些装在玻璃瓶里的白色药片时,明显愣了一下。 “这……就是那种神药?” “我们叫它阿莫西林。”赫伯特小心地打开一瓶,倒出两片:“对发热、伤口感染有效。但必须按剂量服用,过量有害。” 西格拿起一片,对著光看。 药片做工精致,边缘光滑,上面还有刻痕方便掰开。 “怎么证明它有效?” 赫伯特早有准备。 他叫来一个学徒——小伙子半个月前在矿洞砸伤了腿,伤口化脓高烧,用阿莫西林配合清洗,三天就退烧了。 学徒撩起裤腿,伤口已经结痂,只留一道粉色的新肉。 西格蹲下仔细查看,又问了学徒几个问题,最后站起身,神色郑重:“这种药……也能量產?” “目前產量有限。”林恩接话:“原料採集和提纯都相当费时。每月最多能提供十瓶,每瓶二十片。” 这次林恩长了个记性,没敢报太多。 “我全要了。”西格毫不犹豫:“价格您定。” 这个乾脆劲让林恩有些意外,他斟酌了一下:“这个药物会有一点贵,一瓶一枚金幣。” 和买水泥的有些犹豫不同,西格笑了笑: “大人,您太谦虚了。这种能救命的药,在王都,那些贵族愿意花十枚金幣买一瓶。这样,我按每瓶两枚收,但要求独家代理——至少在王都的销售权归我。” 林恩想了想,点头:“可以。但灰岩镇和铁石堡的自用必须保证。” “当然。” “那么接下来,我们该去看看那个名叫方便麵的食品了。” 连续谈成两单,西格的心情很不错,他迫不及待的想要见识更多的神奇物品了。 “不急,西格先生,你看如今正值用餐的时间,不如去我那里,吃个便饭,我们慢慢商谈。” 同样愉悦的林恩提议道。 他能感觉到对方是个不差钱的主,林恩已经有些不满足於只推销对方要的这三样东西了。 “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林恩阁下。” 西格笑著答应道。 第65章 商队(下) 临近晌午,林恩带著西格回到了领主城堡。 吩咐玛莎安排上平时她最喜欢的火锅套餐给客人,玛莎兴致勃勃的忙活了起来。 不一会儿,长桌上就摆满了密密麻麻的食材。 玛莎很用心,给西格整上了豪华火锅plus版,比她平时吃的还要好上许多。 看著桌子上琳琅满目的,许多他从来没见过的食材,西格有些呆滯。 “额……领主大人……”他开口。指了指桌子中央的那个铜锅。 “这些……怎么个吃法?” “这叫火锅。”林恩示意西格在长桌旁坐下,玛莎已经给铜锅下的炭炉点上了火。 “锅里是牛骨熬的高汤,加了灰岩镇特製的调味料。这些食材——” 他指了指桌上琳琅满目的盘子:“都是放进去涮著吃的。” 西格看著桌上的那些食材。 有些他认识:切成薄片的羊肉、牛肉,洗净的蔬菜叶,泡发的菌菇。 但更多的是没见过的东西:方便麵饼,圆滚滚的肉丸,土豆片,还有一小碟一小碟的酱料——麻酱、蒜泥、辣椒油…… “先尝尝这个。” 林恩夹起一片羊肉,在翻滚的汤锅里涮了三五秒,肉片变色捲曲就捞起,在麻酱碟里蘸了蘸,送入口中。 西格学著他的样子。 羊肉的鲜嫩混合著麻酱的醇香在口中化开,他眼睛一亮:“这味道……很特別。” “这是蘸料。”林恩又夹起一个肉丸放进锅里:“肉丸要多煮一会儿,等浮起来就好了。” 肉丸煮熟后,西格小心咬了一口。 外层弹牙,內里多汁,混合著某种他说不出的鲜味。 “这里面加了什么?” “一点鱼茸,还有特製的调味粉。”林恩话语神秘:“灰岩镇的独家配方。” 接著是土豆片。 煮软的土豆吸饱了汤汁,蘸点蒜泥辣椒油,西格吃得额头冒汗,却停不下筷子。 “这个块茎……是什么?” “土豆。灰岩镇的主粮之一。”林恩说:“高產,耐储存,吃法也多。刚才你看到的方便麵,麵粉里也掺了土豆粉,更劲道。” 林恩指了指桌上黄色的麵饼:“这就是你所听说的那个方便麵了。” 林恩让玛莎拿了一包未开封的过来。 西格仔细看:从未见过的包装,正面画著碗和筷子的简单图案,背面写著食用方法。 拆开后,麵饼金黄,还有三个小纸包——粉料、油料、乾菜。 “其实像我们这样放锅里煮著吃是最好吃的,但是方便麵最大的优势还是在於它的“方便”二字——易於保存,携带方便。” “热水泡三分钟就能吃。”林恩说:“这是基础款。其实还有升级版——比如这个。” 他让玛莎又拿来另一种包装:“加了脱水肉粒和蛋花,价格贵三成,但更適合长途商队,营养更全。” 西格这会儿都有些呆了:“林恩阁下……您不会又告诉我,这东西也是隨便量產的吧……” “当然!” 林恩自信满满,前面的水泥和药品,他都不敢说的这么有底气。 但这玩意儿,民意值价格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要不是为了笼络民心,並且这东西不抗饿的话,林恩在刚来灰岩镇的时候就直接用方便麵来当大锅饭了。 “目前月產三百包左右。”林恩报了一个数,虽说方便麵不贵,但是也不能张口就来:“如果订单稳定,可以扩產到五百包。基础款5铜幣一包,升级版7铜幣一包。” 西格在心里快速计算。 如果运到王都,基础款卖十铜幣,升级版卖十五铜幣完全没问题——对那些经常在外奔波的商人、护卫,甚至小贵族来说,这是既方便又体面的食物。 “两个版本的,我都先订两百包试销。”西格说:“如果好卖,下个月加量。” 火锅继续。 西格又尝了鱼豆腐,粉丝,甚至还有一小盘撒了孜然粉的烤土豆块。 每一样都让他惊嘆——不是味道多惊艷,而是这些食物的“想法”:方便、易储存、口味统一,完全符合商队需求。 吃到后半程,铜锅里的汤已经煮得浓郁。 西格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向林恩:“大人,您这些食物……想法都很新奇。但我好奇的是,您怎么想到的?还有那些水泥、药品……灰岩镇似乎有很多新东西。” 来了。林恩知道,商人终究会问到这个。 他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其实道理很简单——观察需求,然后想办法满足。商队需要轻便耐储存的食物,所以我们做方便麵。领地建设需要便宜坚固的材料,所以我们研製水泥。人生病需要有效的药,所以我们提炼药材精华。” 他顿了顿:“至於想法从哪来……多看书,多尝试。我们有个小团队,专门研究这些。” 这个纯粹就是胡扯了。他总不可能说这大部分是来自自己的金手指。 西格一边听著,一边观察著林恩。 情报里的林恩·科尔的形象与眼前的人大相逕庭。 王都对他的风评普遍要么是不知道这號人,毕竟子爵这么多,不可能记得住。 唯一有点了解的还是几个对前身林恩有印象的老贵族。 不过对他的评价也不怎么好,虽说不是无恶不作,但是好赌,不成器,嗜酒,无所事事,软弱,冒牌贵族,这几个词西格时有耳闻。 但灰岩镇,別说赌坊了,连个小酒馆都没有。 而且,眼前这位彬彬有礼,谈吐大方的领主,怎么都跟软弱搭不上边。 並且对方以雷霆之势拿下铁石堡,怎么看都不像所谓的无所事事…… 莫不是王都流传的魔鬼的力量是真的…… 一瞬间,西格想了很多,但他最终释怀了。 林恩究竟是不是被魔鬼的力量影响,跟自己有什么关係?自己是商人,是为了赚钱而来的。 想到这里,西格笑笑,开口道: “林恩阁下治理得当,聪慧过人。能整出这些东西倒也不奇怪。” 他顿了顿,话音一转:“早听说林恩阁下这里新奇玩意儿十足,不知道还有什么好东西,可以让在下见识一下的?” 原本西格是为了方便麵,水泥和药品而来的,但现在,他有点不满足於此了。 林恩笑了笑。 好东西?他这里有的是啊!只不过大部分涉及民意值,不方便大批售卖罢了。 他念头微转,忽然想到了一个东西。 “哈哈,西格先生真是消息灵通,我这里確实有不少新奇玩意儿,但如果真要我说的话,有一个东西,您可能会感兴趣。” 西格眼睛亮了亮:“哦?可否拿出来一观呢?” “不急不急,这东西拿不出来,待我们饭后,我带您去观看一番。”林恩卖了个关子。 …… 午饭后,灰岩镇矿山。 蒸汽机正在运行。 巨大的铁製气缸发出有节奏的“呼哧”声,活塞杆带动摇臂上下运动,通过连杆驱动著远处的抽水泵。 水从矿井深处被源源不断抽上来,顺著水渠流走。 西格站在安全距离外,呼吸急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 他看那结实的铸铁结构,看那精密的连杆传动,看那源源不断涌出的水。 “这……!这就是……!”西格说话有些磕巴,此刻的他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之中。 “蒸汽机!我想要为您介绍的新鲜玩意儿!” 西格目不转睛。 他是个商人,不懂其中的技术细节,但他懂效率——这台机器一刻不停,而人力抽水需要轮班,会累,会偷懒。 “这一台……能抽多深的水?”西格问。 “目前是五十米。”负责操作的老矿工回答:“再深的话,需要改进密封和压力。但哈尔师傅说,下一台能做到八十米。” “一台的效率大概是20人左右。”林恩补充了一句。 “造价呢?”西格转向林恩。 林恩报了一个数字:500枚金幣。 西格倒吸一口凉气。这几乎是一个小镇大半年的收入。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如果这台机器真能省下二十个矿工,一个矿工年薪按五枚金幣算,一年就能回本。 而且机器不会生病,不会闹事,除了烧煤和维护,几乎没有其他成本,最关键的是,这东西显然不只能运用在抽水挖矿上! “维护……复杂吗?”他问。 “需要懂基础机械的人。”林恩说:“我们正在培养。如果你买了,可以派两个人来学,学费另算。” 西格绕著机器走了两圈,又问了几个问题:耗煤量、使用寿命、故障率。 林恩一一回答,有些数据给得很保守——实际表现比说的更好,但他不想把话说满。 最后,西格停下脚步,看向林恩:“大人,我想买两台。一台抽水机,一台……能不能做成驱动锻锤的?我认识几个北境的铁匠坊主,他们一直抱怨水力锻锤受季节影响。” “可以。”林恩点头:“但驱动锻锤的需要更大功率,价格要加五成。而且交货期长——至少要三个月。” “价格没问题。”西格说:“但我要独家代理权——至少在南境,蒸汽机的销售必须通过我。” 林恩摇头:“独家不行。但可以给你优先权——同样条件下,你先选。而且灰岩镇自用的不算在內。” 西格思考片刻,点头:“成交。两台机器,总价一千金幣。我先付三百定金,交货时付清。另外……” 他顿了顿:“大人刚才说,需要派两人来学维护?” “对。” “那我派四个。”西格说:“学费您定。学成后,他们回去能独立维护我买的机器就行。” “每人二十金幣,学三个月。”林恩说:“包吃住,但损坏设备要赔。” 西格咬牙:“行。” 交易达成,两人往回走。 路上,林恩突然开口:“西格先生,我需要大量的硝石,硫磺。不知您这边有没有供应?” 林恩看了他一眼:“我需要稳定的硫磺和硝石供应。质量要好,价格要合理。另外,如果有优质的铁矿砂,也可以谈。” “硫磺和硝石……”西格想了想:“王都附近有几个矿,產量不大,但质量不错。我可以牵线。铁矿砂的话,北境有,但运输成本高。” “先谈硫磺和硝石。”林恩说,“每个月至少需要一百斤硫磺,两百斤硝石。纯度越高越好。” “我记下了。”西格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快速记了几笔:“回去就联繫。价格……我儘量压到市场价的九成。” 回到城堡,两人正式签订契约。 蒸汽机两台,方便麵,药品,水泥,还有后续的硫磺硝石供应协议。 西格留下了一袋沉甸甸的金幣定金。 临別时,西格站在马车旁,回头看了一眼灰岩镇的水泥围墙。 “大人,”他说:“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领主。您是最特別的一个。” “哦?特別在哪?”林恩问。 “您眼里有未来。”西格说:“我能感觉到,不只是今年的收成,明年的税收。您在建的东西……是为十年、二十年后准备的。这样的领主,我愿意长期合作。” 他躬身行礼,转身上了马车。 车队缓缓离开,扬起一片尘土。 林恩站在镇门口,直到车队消失在视野尽头。 第66章 来信 商队离开后过了几天,有人给灰岩镇送来了一封信。 “大人,有人给您送信。”莱昂拿著一个用蜡封口的羊皮纸信封进来。 “送信的人说是从王都来的,委託人是凯·弗莱明少爷。” 林恩正在看伊文提交的第一份火药测试报告,闻言抬起头。 凯·弗莱明? 弗莱明家族也是王都的中低等贵族,和科尔家族差不多,也是比较边缘的贵族家族之一,和林恩的家族算是世交。 凯比他小一岁,小时候经常一起在王都郊外骑马,掏鸟窝,算是少数几个不因科尔家族落魄而疏远的朋友。 林恩瞬间回忆起来了,之前刚来这边不久,技术人才稀缺的时候,还找对方要过人手。 之前在人手过来的时候给林恩回过一封慰问的信件,这次写信过来不知道是做些什么。 “送信人呢?”林恩接过信封。 “在门外等著,说如果您有回信,他可以带回去。” 林恩点点头,拆开蜡封。 信封里是厚厚一叠信纸,带著一个熟悉的徽章——弗莱明家族的家徽。 信上的字跡潦草,但充满活力——確实是凯的风格。 “致我亲爱的、可怜的、被发配到蛮荒之地的林恩·科尔阁下:” 开头就是熟悉的调侃语气。林恩嘴角微微上扬。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想必正在你那满是泥土和石头的领地里,忙的不可开交吧。” “不过我上次给你派过去三个人——索林,哈尔,埃罗。他们应该还是给你缓解了不少压力,毕竟那可是我为数不多的可用人才。” “我爹那个老顽固,听说我是要把他们派到你这个鸟不拉屎的南境,差点没把我揍一顿。” “我好说歹说,才让他同意了。你可不能亏待他们啊,要是他们几个都在你这里待不下去,跑回来了,我可不会惩罚他们,那就怪你自己留不住人。” “好了不开玩笑了,我写这封信,主要是有几个事要跟你说一下。” 看到这里,林恩坐直了身体。 “你知道的,我父亲在宫廷里有个閒职,每周要去开一次那些无聊得要死的会。但他说最近几个月,会议越来越诡异——这是他的原话。” “查理六世陛下已经连续缺席三次御前会议了,据说是身体不適。但奇怪的是,每次有重要决议,陛下的手諭总会准时送到,而且笔跡……嗯,我父亲说看起来有点僵硬,不像陛下平时写的。” “更怪的是,负责传递手諭的总是那个宫廷医师莫里斯。那老傢伙以前就是个透明人,现在却成了陛下的代言人。我父亲有次想当面求见陛下,被莫里斯拦下了,说陛下需要静养。” “静养个鬼啊,我上个月在宫廷花园还远远看到陛下一次,他坐在轮椅上,被莫里斯推著,整个人像丟了魂似的,眼神都是涣散的。” “当然,这些事你可別到处说。我父亲警告过我,现在王都说话要小心。” 林恩眉头皱起。查理六世正值壮年,身子骨一直都挺硬朗的。 而且林恩在被发配南境之前,也见过一次,那时候的查理六世红光满面的,怎么说病就病?连手諭都需要代传? 宫廷医师莫里斯?原主记忆里对这个傢伙印象不深。 稍稍回神,林恩接著往下看。 “好了,说完王都的破事,再说说东边——那才叫真热闹。” “你知道东境大公罗德吧?就是那个说话像打雷的傢伙。他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因为东境最近出现了很多的魔物,比以往加起来都多!而且那魔物潮……不对劲。” “往年魔物也会闹,但都是小股流窜,打打劫掠,抢点粮食牲畜。” “但今年不一样。我们家族在东境军团任职的人写信来说,那些魔物像是有组织一样,会配合,会埋伏,甚至……会破坏特定的目標。” “上个月,它们袭击了三处边境哨塔,不是隨便打的,是先把哨塔周边的防御工事拆了,再围攻。这太反常了。” “更离谱的是,有人看到魔物群里有指挥者』——不是更强壮的魔物,而是穿著盔甲、像人一样站著的傢伙。” “距离太远看不清,只能看到面部的两团红光,应该是那些傢伙的眼睛。” “那些东西貌似会说话,明显是在发號施令。东境军团试著围剿过几次,但每次都扑空,好像对方提前知道他们的动向。” “现在东境那边人心惶惶。罗德大公已经向陛下求援多次了,但兵部那些老爷们还在扯皮——说是要等陛下御批。御批个屁啊,陛下现在那样子……” 信纸在这里被涂掉了一行,显然凯写到这里意识到说太多,又划掉了。 林恩眉头紧锁。 信件里面的那种魔物指挥官,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有印象…… 对了!使者! 加文第二次进攻灰岩镇时的,那三个使者! 林恩越看这描述越像,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 又是那些人吗? 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先是针对自己,说是因为自己血脉的特殊,然后又是东境吗? 查理六世为何迟迟不愿意出兵?为何在这个关口生病?自己的血脉是什么?跟魔物与这些背后之人究竟有什么联繫?教堂的特殊感应与自己又有什么关係? 一切谜团,仿佛在空中,交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巨网,而这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林恩接著往下看去。 “总之,东境情况不妙。我父亲说,这可能是近二十年来最严重的一次魔物潮。所以——” 林恩看到下一段时,愣了一下。 “所以,你的铁哥们我,凯·弗莱明,决定去做一件很帅的事——参军!加入罗德大公的东境军团!” “別瞪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凯那个连剑都握不稳的紈絝子弟要去打仗?哈,我告诉你,我这半年可没閒著。我找了王都最好的剑术老师,每天练两个时辰,现在能轻鬆打败我家的护卫队长了——虽然那傢伙可能让著我。” “父亲起初不同意,但我告诉他:与其在王都看著那些贵族老爷们勾心斗角,不如去边境真刀真枪干一场。他沉默了整整一天,最后说也好,男人总要见过血。” “所以,等这封信送到你手上时,我大概已经在去东境的路上了。父亲给我安排了个骑兵中队副官的职务——別笑,我知道是托关係,但总得有个起点,对吧?” “写信给你,一是告诉你这件事,二是……嗯,算是告別吧。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我运气不好……” 这一段字跡明显变重,透出写信人少见的认真。 林恩握住信纸的手紧了紧。 这傢伙…… “如果我回不来,记得每年在我的忌日倒杯酒——要王都金色橡木酒馆那种最烈的麦酒,別用你们南境的酸葡萄酒糊弄我。” “好了,严肃的话说完了。说说你吧,林恩。我听说你把铁石堡打下来了?真的假的?那个加文·霍斯曼我见过一次,傲慢得鼻孔朝天,你把他揍了?干得漂亮!” “还有,王都最近有些关於你的传言……不太好的那种。说你用了禁忌的武器,魔鬼的力量。我知道那都是放屁,你小时候连杀只鸡都不敢。但你要小心,有些人信了这些鬼话,尤其是卡尔伯爵那边的人,到处说你坏话。”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你真有什么厉害的武器,能不能……嗯,借我几件带去东境?开玩笑的,我知道规矩。” “信就写到这儿吧。送信的小伙子是我雇的,人可靠,你有什么话可以让他带回来——如果我还能收到的话。” “保重,我的朋友。希望我们都能活到下次见面那天。” “——你永远的,勇敢的,即將成为英雄的好哥们凯·弗莱明” 信纸末尾画了个拙劣的骑士头盔图案。 林恩放下信纸,沉默了很久。 凯要上战场了。那个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总因为爬树摔下来哭鼻子的凯,现在要去面对真正会杀人的魔物。 还有信里透露的信息——王都的异常,查理六世的“静养”,东境魔物反常的组织性…… 他想起之前在灰岩镇格外暴躁且频繁的魔物,想起加文他们之前引导魔物的手段。 东境的魔物潮,会不会也是…… “大人?”乔尔的声音让林恩回过神,“送信的人问,您有回信吗?” 林恩摇摇头:“告诉他,没有回信。但给他双倍的报酬,让他路上小心。” 乔尔点头离开。 林恩重新展开信纸,又看了一遍。 凯的字里行间虽然努力保持轻鬆,但那种隱隱的不安和担忧,还是透了出来。 东境大公罗德……林恩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 原身见过几次,是个典型的武勛贵族,性格粗豪但正直,对王室忠诚。 如果连他都感到棘手,说明情况真的严重。 而王都那边,由於查理六世的怪病,现在的曙光城中枢八成也是出了问题。 林恩揉了揉眉心。问题一个接一个。 他回到书桌前,摊开一张新纸,提笔想写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放下了。 现在写信给凯没有意义。他已经在路上了。 林恩收起凯的信,锁进抽屉。然后叫来莱昂。 “派人去铁石堡,告诉罗兰,加紧储备粮食。另外,从明天开始,灰岩镇和铁石堡的民兵训练强度加倍。我们需要更多能战斗的人。” “是。”莱昂顿了顿:“大人,出什么事了吗?” “也许。”林恩看向窗外:“也许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他想起凯信里那句“希望我们都能活到下次见面那天”。 希望如此吧。 作为异世界为数不多的真朋友,林恩不希望这傢伙就这么轻易的掛了。 第67章 参军 凯·弗莱明这辈子第一次觉得,马鞍是这世上最反人类的发明。 他骑在马背上,感觉自己的屁股已经不属於自己了——那感觉像被人用刀子割了三天三夜,然后又放在石板上用锤子砸平。 从王都到东境边境的这二十天路程,每一天都在刷新他对“痛苦”的定义。 “凯少爷,前面就到营地了。” 旁边一个老骑兵咧著嘴笑:“您还好吧?” 这老兵是父亲特意安排来“照顾”他的——说白了就是看著他別出乱子。 凯想挤出一个瀟洒的笑容,结果脸部肌肉因为疲惫而抽搐,变成了一个怪相。 “好……好得很。” 他抬头看向前方。 东境大公罗德的临时军营驻扎在一处缓坡上,连绵的帐篷像灰色的蘑菇丛,远处还能看见正在修建的木柵栏和瞭望塔。 空气里有马粪、汗臭和煮豆子的混合气味,凯皱了皱鼻子——他在王都最破的酒馆都没闻过这么冲的味道。 “凯阁下!”一个穿著半身甲的军官骑马迎上来,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 “我是净蚀骑士团第三骑兵中队队长,马库斯。罗德大公吩咐我来接您。” 凯努力挺直腰板——虽然这个动作让他的屁股更疼了。 “叫我凯就行。现在情况怎么样?” 马库斯调转马头,和他並肩骑行。 “不太好。魔物活动范围在扩大,上周它们袭击了北边二十里外的磨坊村,死了十七个村民,抢走了所有存粮。” 他顿了顿:“而且……它们撤退时很有序,不像以前那样乱鬨鬨的。” 凯想起了家族朋友信里提到的“指挥官”。 他心里一紧,但面上还是保持著贵族子弟该有的镇定——这是他父亲教他的:无论心里多慌,脸上不能露。 军营比从远处看更杂乱。 士兵们在帐篷间穿梭,有些在磨刀,有些在修补皮甲,还有几个围在火堆旁煮著什么黑乎乎的东西。 凯看到有个年轻士兵捧著个破碗,碗里的糊状物冒著可疑的气泡。 “那是……晚饭?”他小声问隨行的老兵。 老兵嘿嘿一笑:“豆子糊,加了一点咸肉末。副官大人,这里可不是王都的宴会厅。” 凯咽了口唾沫。 他想起了金色橡木酒馆的烤羊排,外焦里嫩,撒著香料……不能再想了,再想他可能会哭出来。 马库斯把他带到一处稍大的帐篷前。 “这是您的帐篷。条件简陋,但至少不用跟人挤。” 凯掀开帐帘。里面有一张行军床,一张小木桌,一个掛武器的木架,地上铺著草垫。 就这些。 他在王都的臥室有丝绸窗帘、羽毛床垫、镶银的镜子,还有专门负责生壁炉的僕人。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干。 马库斯似乎看出了什么,补充道:“罗德大公今晚要见您。他……不喜欢贵族子弟摆架子。您最好有心理准备。” 凯点点头。 等马库斯离开后,他瘫坐在行军床上——床板硬得硌人。 隨行的老兵帮他把行李搬进来:一个装换洗衣服的皮箱,一把父亲送的佩剑,还有一小袋金幣——这是母亲偷偷塞给他的:“万一需要打点”。 “少爷。”老兵压低声音:“我知道您不习惯。但这里的人……他们很多都是农民出身,被徵召来的。您要是表现得太娇气,会被看不起。” 凯苦笑:“我知道。” 他確实知道。 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关於贵族子弟在军队里闹笑话的故事——嫌伙食差、嫌床硬、嫌训练累,最后被士兵们当笑话讲。 他不想成为那种笑话。 尤其……他不想被林恩比下去。 那个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林恩,那个被发配到南境荒地的林恩,不知不觉已经成长了,现在居然打下了一个子爵领。 虽然王都的传言乱七八糟,说什么魔鬼武器、邪恶魔法。 凯不相信这种说法,虽然他们两人从小不算有什么本事,在年轻的一批贵族中,算是拖油瓶的存在。 但认识这么多年,凯的直觉告诉他,林恩这傢伙跟魔鬼沾不上边,甚至他们两个人本身都不怎么信神。 这一定是林恩成长了,这是凯的想法,是林恩凭本事打下来的。 “我也能凭本事。”凯小声对自己说。 …… 傍晚,凯见到了东境大公罗德。 大公的帐篷比他的大两倍,但也简陋得惊人。 一张巨大的地图摊在木桌上,用几块石头压著四角。 罗德本人正站在地图前,手指点著某个位置,和几个军官说著什么。 凯第一眼就被罗德震住了。 不是因为他那张满是络腮鬍、像头狮子的脸,也不是因为他魁梧得像熊的身材,而是那种气势——仿佛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是战场中心。 “你就是弗莱明家的小子?”罗德转过头,声音如雷。 “是,罗德大公阁下。”凯躬身行礼。 罗德上下打量他,眼神充满了审视的意味。 “你父亲写信给我,说你想来见见世面。我告诉他,东境现在可不是见世面的地方,是玩命的地方。” “我明白。”凯说。 “你不明白。”罗德走到他面前,凯能闻到他身上混合著汗水、皮革和铁锈的味道。 “看到外面那些士兵了吗?他们很多人活不到明年春天。你也可能活不到。” 凯感觉喉咙发乾,他有些后悔了,几次想要从口中说出想回家的念头,但还是硬生生的忍住了。 他知道,说出来不仅会被鄙视,而且大概率是回不了家的,罗德大公的名声在外,在军纪方面一向严格。 他点了点头。 罗德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並不友善,更像某种测试。 “行,有点胆子。马库斯!” “在!” “这小子交给你了。从明天开始,跟队训练,该干嘛干嘛。不用给他特殊待遇——他死了是他命不好,活下来才算个人物。” “是!” 凯走出帐篷时,腿有点软。 隨行的老兵在外面等他,看到他的脸色,什么也没说,只是递过一个水囊。 那天晚上,凯躺在硬板床上,盯著帐篷顶。 外面传来士兵的鼾声、咳嗽声、还有不知谁的梦话。 他想起林恩,想起王都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想起父亲沉默的脸,想起母亲偷偷抹眼泪的样子。 “我不会死在这里。”他小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 接下来的日子,凯明白了什么叫“不是见世面的地方”。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跟著骑兵队训练骑术、衝锋、马上劈砍。 他的骑术在王都算不错的,但这里的训练完全是两回事——要全程全速衝锋,要在顛簸中保持平衡,还要准確砍中木桩靶子。 第一天下来,他手臂酸得连水囊都拿不稳。 伙食確实只有豆子糊和硬麵包,偶尔有点咸肉。 凯第一次吃的时候差点吐出来,但看到周围士兵都吃得狼吞虎咽,他硬是咽了下去。 现在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吃完一碗,甚至开始觉得……有点习惯这个味道了。 最难受的是洗澡——或者说,没有洗澡。 军营附近有条小河,但水冷得刺骨,而且所有人都挤在一起洗,贵族身份並没有让他因此获得优待。 凯第一次去的时候,看到几十个赤条条的男人在河里扑腾,差点扭头就走。 但马库斯把他推了进去。 “凯阁下,在这里,乾净不重要,活下来才重要。” 凯在冷水里打了个哆嗦,然后看到了自己身上——白皙的皮肤,没有伤疤,和周围那些黝黑、布满老茧和疤痕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 从来没有经歷过这样的场面,那一刻,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耻。 他开始刻意晒黑皮肤,跟著士兵们做粗活,手上很快磨出了水泡。 水泡破了,流血,结痂,变成硬茧。 这个过程很疼,但每次疼的时候,他就想起林恩——那个在南境荒地开垦、筑墙、打仗的林恩。 昔日的兄弟过的未必比自己好,他咬咬牙,坚持了下来。 东境的严峻程度比凯想像中还要严重。 和他同期的新兵包括他自己,在第十天就开始了自己的第一次巡逻任务。 巡逻队二十人,由马库斯带队,沿著边境线往北走。 说是不会给凯特殊关照,但还是把他安排在队伍中间。 凯没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现在確实是个累赘。 沿途巡逻下来,边境的景象让他心惊。 沿途经过两个村庄,都已经空了。 房屋被烧毁一半,地上有乾涸的血跡,田里的庄稼被踩得乱七八糟。 在一个村口,他们看到了一具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是个老人,胸口有个巨大的伤口,已经腐烂发黑。 这是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死人。 他胃里一阵翻腾,但他忍住了没吐。 他看到其他士兵的表情,那是一种麻木的愤怒。 虽说都是新兵,但大部分人都是东境本地应招入伍的,很显然除了他,其他人已经见惯了这种景象。 下午,他们在一条小溪边休息。 凯蹲在水边洗手,忽然听到低喝:“有动静!” 所有人瞬间起身,拔剑的拔剑,拉弓的拉弓。 凯也抽出佩剑,手心冒汗。 远处的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魔物出现了! 第68章 我要留在这里! 凯看到魔物的瞬间,呼吸瞬间停滯了。 十几只魔物从树林中涌了出来。 它们形態各异,但都扭曲得不像自然造物。 有的像人但四肢著地爬行,关节反折,嘴里滴著涎水。 有的背上隆起骨刺,皮肤像树皮一样皸裂。 还有的体型格外壮硕,几乎有两米高,手里拖著一根粗大的木桩,上面还沾著暗红色的东西。 凯反应过来,差点忍不住骂出声! 该死的!又是新品种的魔物!又是没见过的魔物! 情况比信中描写的更糟糕! 这样的例子在歷史中几乎闻所未闻,魔物虽然在大陆各处都猖獗,但是还没有多变到这个地步。 父亲好友信里提到过的那种类似於“指挥官”的魔物也在其中,它站在树林后,穿著破旧但完整的盔甲,此刻正静静地站在树影下,眼部位置两点暗红色的光像鬼火一样闪烁。 它没动,只是看著。 此时如果林恩在现场,一眼就能看出这个指挥官和在灰岩镇碰到过的是同一物种! 是那些名叫“使者”的未知生物。 “別特么愣著!结阵!”隨著魔物的出现,马库斯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长矛手在前!弓箭手准备!” 队伍迅速移动。凯被推到中间,他握著剑的手在抖。 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能闻到空气中突然浓起来的异味。 “別怕。”旁边一个年轻士兵低声道,凯对他有点印象,但记不清名字。 对方是一个东境农户的儿子,入伍才一个月,他低声道:“跟著做动作就行。” 凯点点头,想说谢谢,但喉咙发乾发不出声。 魔物扑过来了。 第一波衝击撞在长矛阵上。 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有魔物的,也有人类的。 凯看到一只魔物被三根长矛刺穿,但它还在往前扑,爪子划开了一个士兵的喉咙。 血喷出来,溅了旁边人一脸。 “稳住!”马库斯在阵型侧翼挥剑砍倒一只魔物,黑色的血溅到他盔甲上:“阵型不要乱!训练怎么来的现在就给老子怎么来!” 凯站在阵型中间,眼前的一切都像慢动作。 他看到刚刚搭话的少年用长矛捅穿了一只魔物的胸口,但那只魔物临死前挥爪,在对方手臂上撕开三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对方惨叫一声倒地。 “兄弟!”凯下意识想衝过去。 “別动!”父亲派来的隨行的老兵一把按住了他,此时他的语气严肃,也顾不上尊称:“保持阵型!乱了都得死!” 凯僵在原地。 他看著汤姆在地上挣扎,伤口涌出的血把泥土染成暗红色。 一个士兵试图爬过去把他拉回来,但被另一只魔物拦住了去路。 然后一只壮硕的魔物衝过来了。 它挥动木桩,重重砸在长矛阵上。 两根长矛应声折断,持矛的士兵被震飞出去。阵型出现缺口。 “补上!快补上!”马库斯吼道。 凯被推著往前。 他站到了原本倒地士兵的位置,手里还握著那把装饰意义大於实战意义的佩剑。 他看著眼前衝来的魔物——那只背上长骨刺的魔物,黄色的眼睛盯著他,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恐惧像冰水一样灌进血管。 凯想后退,想逃跑。 但他看到地上汤姆的血。 看到周围那些咬著牙、满脸汗水和血污的士兵。 看到马库斯在侧翼拼杀,盔甲上已经多了好几道裂口。 “他妈的!啊!”凯仿佛听到自己下意识的骂了一句,然后他冲了上去。 一个人面临极度恐惧的时候,要么会崩溃,要么会陷入不正常的暴怒,破口大骂,失去理智。 凯显然是后一种。 他双手握剑,朝那只魔物砍去。 魔物侧身躲开,爪子挥向他的脸。 凯下意识低头,爪子擦过头顶,带走了几缕头髮。 他能闻到爪子上残留的血腥味。 他踉蹌后退,脚下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是半截断臂,不知道是谁的。 凯胃里翻江倒海,但这会儿可没时间吐。 魔物再次扑来。 这次凯看准机会,在它扑到半空时,用尽全力把剑刺出去。 剑尖刺进魔物的胸口。像刺穿了一捆湿透的麻布。 魔物嘶吼起来,爪子抓住剑身,想把剑拔出来。 凯双目充血,死死握住,剑柄硌得手掌生疼。 魔物的血顺著剑身流下来,黑色的,黏稠的,滴到他手上。 “滚开!”旁边一个老兵衝过来,一斧头砍在魔物脖子上。 魔物抽搐著倒下,凯的剑还插在它胸口。 凯拔出剑,魔物的血喷涌而出。 隨后它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凯看著那具尸体,又看看自己沾满黑血的手,脑子一片空白。 “发什么呆!”老兵拉了他一把。 一只魔物从侧面扑来,凯下意识挥剑,剑刃砍在魔物肩膀上,卡住了。 魔物没死,反而用另一只爪子抓向他腹部。 一支箭射穿了魔物的眼睛。是阵型后方的弓箭手。 魔物倒地。凯拔出卡住的剑,剑刃已经有些卷了。 战斗持续了不知道多久。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凯记不清自己砍了多少下,挡了多少次,只记得满眼的血色、黑色、泥土色。 惨叫声在耳边翻涌,不时会有同伴倒下。 凯脸上溅了血,不知道是谁的。 手臂上多了几道爪痕,火辣辣地疼。 终於,魔物开始撤退了。 后方的指挥官发出了一声怪诞的声音,魔物开始有序地后退。 它们像收到某种信號,同时停止攻击,转身跑向树林。 马库斯没有追:“重整阵型!清点伤亡!” 凯一屁股坐在地上,剑掉在身旁。 他的双手不停地颤抖著,这会儿反应过来后,连握拳都做不到了。 周围一片狼藉。地上躺著七八具魔物尸体,更多的,还是同伴的尸体。 之前出言提醒凯的那个年轻士兵死了。 凯看到他躺在血泊里,眼睛还睁著,望著天空。 那个试图拉他回来的士兵也死了,胸口被撕开。还有其他几张较为陌生的面孔,昨天还在一起吃豆子糊,现在都成了冰冷的尸体。 没有一个凯记得名字。 二十名新老兵混合组成的巡逻队,死了半数,剩下的除了马库斯,几乎全员带伤。 马库斯走过来,脸上那道疤在血跡衬托下更狰狞了。 他看了一眼凯:“还活著?” 凯点点头,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第一次都这样。”马库斯声音嘶哑:“去帮忙抬伤员。” 凯挣扎著站起来。 他和隨行的老兵一起抬起一个重伤员,对方腹部被划开,肠子都流出来了,但人还活著,在低声呻吟。 他们把他抬到稍微乾净点的地方,有人跑过来做紧急处理。 凯看著医疗兵把肠子塞回去,用绷带紧紧裹住伤口。 伤员疼得浑身抽搐,但咬著牙没叫出声。 “他会死吗?”凯小声问。 治疗的人没抬头:“看运气。” 处理完伤员,凯走到溪边,蹲下洗手。 手上粘著的魔物的血,很难洗,搓了半天还是黏糊糊的。 他把整张脸埋进水里,冷水刺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抬起头时,他看到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睛充血,头髮乱糟糟粘著血块,脸上还有一道乾涸的血跡。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凯·弗莱明。 那个在王都吃喝玩乐、担心宴会穿什么衣服、为一点小事跟人斗气的凯,好像已经死在刚才那场战斗里了。 “凯阁下。”马库斯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看到树林里那个穿盔甲的了吗?” 凯点头。 “那就是『指挥官』。”马库斯声音很低:“我们遇到过几次。它从来不亲自参战,只是看著,指挥。等我们伤亡差不多了,它就带著魔物撤走。” 凯的眼睛再次瞪大:“你是说……根本就不是我们打退的?” 马库斯点了点头。 凯仿佛受到了衝击,他感觉自己在王都,从小练习的一些战斗技巧成了笑话。 原来,自己这么弱吗? “为什么?”凯问:“它明明可以……” “可以全歼我们?”马库斯苦笑:“我也想知道。但每次都是这样——杀一部分,伤一部分,然后撤。像在……” “像在玩弄?” “准確的说像是在测试。”马库斯指正道。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魔物很早就出现在这片大陆上了,它们种类统一,普遍没什么心智,全靠本能行事。” “但如今不同了,它们物种开始多样,你也看到了,不只是负责指挥的,甚至还有別的更强的战斗种族出现,这种情况是闻所未闻的,我们不確定是曙光帝国仅有的情况,还是全大陆都这样……” 马库斯说著说著,停了下来。 “你想要说什么,马库斯阁下。”凯隱隱约约感觉到了什么。 马库斯抿了抿嘴,双眼不眨地盯著他。 “我是想问,你要不要就此回去。” “回去?” “对,回王都。这也是罗德大公的意思。”马库斯道:“你父亲是个好官,和罗德大公有些交情,可以特批你回王都,亦或者……在后勤谋个閒职。” 马库斯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凯沉默了,他望向溪水中自己的倒影。 倒影中的他依旧狼狈,他又想起了林恩,想起了刚刚那个出言提醒自己的,岁数可能比自己还小的士兵。 他笑了。 “马库斯阁下,您听说过林恩·科尔这个人吗?” “有所耳闻。”马库斯是知道林恩的,不仅是因为他被发配南境的事,更是这段时间林恩在南境事跡的一些传闻。 “那你可听说过,我们两个,在王都,可是贵族圈子有名的吊车尾。” 凯一字一句,话音清晰:“我们从小,赌博,玩女人,出入酒馆,牌坊,整天无所事事。同龄贵族中,几乎每一个都比我们成才:要么是比我们聪明,要么是比我们能打。” 凯双目紧紧的注视著马库斯:“但现在,林恩靠自己,在那个破烂地方,闯出了一番天地,而我呢?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打算出来闯荡一番,现在让我灰溜溜的回去吗?” 他转头看了看那些和他一样的新兵,之前的气质已然消散:“我做不到……不只是因为林恩,哪怕是看著这些弟兄们,我也做不到……” 此时的凯已经完全没有了那残存的贵族娇气,他看著那些刚刚出生入死的新兵,如同看著真正的兄弟。 “我要留在这里!” 马库斯眼眸一亮,打量著眼前这个略显稚嫩的“紈絝子弟”。 老实说,对方今天的表现不尽人意,战斗技巧甚至比不上净蚀骑士团里任何一名队员的一根手指头。 但对方的那番话让他动容了,讲真,马库斯不认为那些比他优秀的贵族同龄人,能有他这种心境。 马库斯伸出来手,拍在了凯的肩头。语气中头一次带著真正的尊敬: “好!凯阁下!我会將你的话原封不动的告知给罗德公爵的!” 第69章 消耗品的平替(上) 进入盛夏,夏天的阳光已经相当灼人。 尤其是在南境,在灰岩镇这种过了边境就是海岸线的地方,气温更是热到不行。 不过在时间的推移下,现在基本上灰岩镇的老住民都已经將之前的石砌或者木砌房子,都换成了统一的水泥房屋。 就跟日渐高大的围墙一样:打好地基,將石块堆积在一起,垒高,然后用水泥修缮补全。 虽说强度跟现代的钢筋混凝土比不了,但是至少比以前的房子坚固了许多。 而且夏天在里面,也更凉快了。 围墙也开始向外扩张修建,现在的灰岩镇,已经慢慢开始脱离一个镇子的范畴,开始向著“城市”的规模发展。 林恩的住所也改头换面了,虽说林恩一再强调不用给自己做什么太好的城堡,但架不住领民的热情。 尤其是那个索林老头,平时嘴上骂的最不饶人,勤俭节约捨不得用料,但在给林恩做城堡的时候,却是最下功夫的。 林恩站在焕然一新的灰岩镇领主府二楼窗前,手里拿著玛莎刚整理出的帐册。 帐目很清晰——收入在增长,西格商行的定金、铁石堡的税收、灰岩镇自產商品的零售,加在一起,这个月有近五十枚金幣的纯盈余。 货幣流通的问题基本上是彻底解决了,但现在最主要的问题不是这个。 林恩望著视野里的民意值兑换商店,有些发愁。 【民意值:4897】 此时这个数值还在不断上涨,幅度比刚到这里快了很多倍,毕竟是人口数量上来了。 虽然现在的领民时不时的就能为他贡献一点民意值,但是速度却达不到林恩想要的效果。 因为有缺口。 之前卖给西格的货物,扣除了林恩大部分的民意值,並且以后还需要源源不断的供给。 加上灰岩镇公库,林恩时不时会整些特色物品上去,丰富市场。 就比如盛夏到了,林恩直接大手一挥,兑换了足够多的冷饮,冰糕这些物资,供应在公库,让居民购买。 这些东西不贵,就和方便麵一样,但还是那句话,架不住它量大啊! 还有其他方面也是,农业这边,林恩兑换了不少的种子,化肥。工业这边又兑换了很多的现代趁手工具,毕竟现在铁匠铺已经远不止之前那一家了。 这些物资是有兑换的必要的,加速生產,提升幸福指数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这些东西在居民投入生活中后,对民意值的提升效率也大有贡献。 可这样下去就成一个死循环了,一旦民意值供应速度跟不上消耗类物资的消耗速度,迟早会出问题。 “不只图纸,巨额消耗品方面也得想办法替代。”林恩自言自语。 他下楼,走向伊文的实验室。 这个曾经的炼金学徒现在完全变了个人,头髮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眼圈,但眼神里是近乎狂热的专注。 实验室里摆满了各种玻璃器皿,空气里有硝石和硫磺的味道。 “大人。”伊文看到他,连忙放下手里的烧杯:“颗粒火药的第三批测试完成了,稳定性比上一批提升……” “先不说这个。”林恩打断他,“伊文,你知道水泥吗?” 伊文愣了一下:“知道啊,不就是建墙的那种灰白色材料?” “我现在告诉你配方。”林恩说:“主要成分三种:石灰石、粘土、石膏。比例大概7:2:1。把石灰石和粘土磨碎,混合,高温煅烧,得到的熟料再磨细,加石膏粉,就是水泥。” 伊文眼睛瞪大:“您就这么告诉我了?” 他来灰岩镇也有一段时间了,作为炼金学徒的他其实对这里的“基建圣物”水泥挺感兴趣。 但是这里没有一个人去具体研究这玩意儿的成分,身为炼金术士的他虽然心痒难耐,但是他也知道,这玩意儿可能会涉及一些机密,他也没好过问。 就像是火药这个东西,也只有领主大人告诉他,他才敢放开手去研究。 “无妨,反正已经卖出去过了,迟早会被其他炼金术士反向推导出来。”林恩摆摆手,表示不用在意。 伊文点了点头。 领主大人说的在理,既然这东西的成分不算复杂,那么卖出去后被反向推导出来比例,只是时间问题。 他听说镇子里很多神奇物品,都是通过领主大人独特的渠道来的,这个水泥也不例外,不过看起来,现在领主大人好像是想自己製作? 没等伊文多想下去,林恩继续开口。 “不过配比只是最基础的一层。”林恩走到伊文自用的记录数据的黑板前,拿起粉笔:“你要真想把这东西吃透,得从根上学起。” 他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物质 “你以前学炼金术,老师怎么讲物质的构成?” 这是上次伊文和林恩有过简单討论的问题。 涉及到自己专业领域,伊文下意识挺直背:“万物由四种基本元素构成——土、水、火、风。不同的组合比例,形成不同的物质。” “那火是什么构成的?” “火就是火元素……” “水烧开了变成蒸汽,那是水元素变成了风元素?” 伊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个问题他小时候问过老师,老师说他“想太多”。 林恩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小圆圈,在圆圈里写了“h?o”。 “这个是水。”林恩缓缓开口。 “什么?”伊文下意识出声。 他有些愣住了,领主大人写了个莫名的符號,然后说它是水? 他回想起第一次见林恩的时候,对方也说过一些炼金领域的奇怪的话。 那时候伊文还觉得对方是不是在说胡话。 当然了,现在的他也同样有这种感觉。 哪怕领主大人教给他的关於火药的知识確实神奇,但他看著黑板上这个从未见过的古怪符號,他还是很懵逼。 “你没听错,这个符號就是水。你印象中的水元素。”林恩又补充了一句。 “这套理论叫化学。”他用粉笔点著那个符號。 “也可以说是一种另类的“四元素说”,只不过元素远远不止四种罢了。” 林恩顿了顿:“世界上所有物质,都是由一百多种最基础、不可再分的元素组成的——不是土水火风那种元素,是实打实能称重、能测量、能通过反应分离出来的物质。” 伊文盯著黑板上的符號,眼睛发直。 “水不是一种元素。水不是一种元素,它由氢原子和氧原子按固定比例组合而成。” 林恩又写了个“h”和“o”,“氢气很轻,会燃烧。氧气本身不燃,但能剧烈助燃。这两种气体混在一起,点燃,就爆炸,生成水。” 他看了一眼伊文:“就像你研究的火药。硝石提供氧,硫磺和木炭是可燃物。所谓燃烧——也就是你口中的火元素,本质是物质和氧发生的剧烈反应。” “所谓炼金术的本质,其实是等价交换。”林恩说出了这句“金句”。 伊文喉结滚动。这句话像是一柄巨锤砸在头顶。 什么分子,氧气,氢气,都是他生平第一次听说,他也听不太懂。 但他明白燃烧,组合,反应这些词汇的意思。 他想起了自己那些差点炸塌棚屋的试验,想起了硝石加热时冒出的气泡,想起了木炭烧完后只剩一撮白灰。 原来是这样。 不是“火元素狂暴释放”,是这种叫氧气的东西。 伊文好像有点懂了。 要不说是炼金术士呢,搞科研的人一般在知识方面接受程度就是快,这在哪个时代都一样。 要换作普通人,估计这会儿还觉得林恩说的是些不知所云的屁话,压根不会去细想。 “这些元素……”伊文的声音有些乾涩:“一共有多少种?” “目前已知的,八十多种。可能还有更多没被发现。”林恩说:“我手里有一份完整的元素列表,按原子序数排列,叫元素周期表。每种元素都有自己的位置、性质、规律。” 他顿了顿,看著伊文的眼睛:“你把它学透了,就不只是配火药、仿水泥了。” “你能从矿石里提炼出从未见过的金属,能用几种基础原料合成新的材料,能知道什么东西为什么会燃烧、为什么能治病、为什么能毒死人。” 伊文握紧了手里的搅拌棒。 玻璃在他掌心咯吱作响。 “这……我……我能学吗?” “我告诉你配方,是让你做出来。”林恩说:“我教你这套理论,是让你自己会创造。如果你愿意,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来我这里一小时。先从基础学起。” 伊文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郑重地点头。 “大人,我一定学会。” 林恩把粉笔放下,转回正题:“水泥的事,你现在思路清楚了?” 伊文收敛心神,回忆刚才那些话:“石灰石、粘土、石膏。煅烧温度要足够高,磨得要够细。” “温度是关键。”林恩说,“普通窑不够,得建专门的高温立窑。你去找哈尔,让他按图纸做——我会给他画个简图。” “另外,原料纯度直接影响成品质量,石灰石和粘土要淘洗,石膏矿铁石堡那边已经找到了,过两天第一批就能运到。” “我先做小批试验,確定了最佳配比和煅烧时间再放大。”伊文已经在脑子里列计划:“还需要做强度测试,和咱们现在用的水泥对比……” “对。”林恩点头:“缺什么找玛莎批,不用省。” 第70章 消耗品的平替(下) 出了伊文的实验室,林恩又转头去了农业部,找到了正在整理农作物数据的乔尔。 农务处的办公点设在市政厅东侧的一间屋子里,门口掛著块松木牌,上面用炭笔写著“农务处”三个字——这是玛莎留下的笔跡。 屋里堆著各种册子,墙角放著几袋种子样本,桌上还有一碗吃了一半的豆子糊。 乔尔正趴在桌上,对著一份土豆產量报表发愁。 他识字不多,这些数据是玛莎在铁石堡时帮他整理的,现在玛莎不在,他只能自己对著数字一个一个认。 “大人。”乔尔见林恩进来,连忙站起来,顺手把那碗凉透的豆子糊推到一边。 林恩看了眼桌上的报表:“產量算出来了?” “算出来了。”乔尔指著几行歪歪扭扭的数字:“灰岩镇这边春季土豆,平均亩產四百三十斤。最好的那块试验田,用了堆肥和三圃轮作,亩產五百一十斤。” 这个数字比林恩预期的略低,但考虑到这是第一次大规模种植,土质也没经过改良,已经不错了。 “铁石堡那边呢?” “罗兰大人派人送过数据,刚种下去没多久,还没收成。”乔尔顿了顿:“大人,您找我有什么事?” 林恩在他对面坐下。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將空气中的浮尘照得清晰可见。 “我需要几种新作物。”林恩说:“不是给领民吃的,是给工坊用的。” 乔尔眨眨眼:“工坊……用的作物?” “对。”林恩从桌上拿过一张空白的纸,用羽毛笔边写边说:“第一种,油料作物。油菜、大豆、花生——能榨油的都行。咱们现在吃的油都是动物油,炼油效率低,產量也有限。” 乔尔凑过来看。他认得几个字,但“油菜”“大豆”“花生”这些词,他只听过前两个。 “油菜南境有人种,但收成一般。”乔尔想了想:“大豆种得少,都是当杂粮煮粥吃,没人榨油。” “那是因为榨油工艺没推广。”林恩说:“先把种子种下去,榨油的方法我来解决。” 他在纸上写下第二行:“第二种,豆类。黄豆、黑豆、绿豆。” 乔尔不解:“大人,豆子当粮食產量不如土豆,当菜也……” “不是给人吃的。”林恩放下笔,“是翻地用的。” “翻地?” “豆科植物的根部长著一种叫『根瘤』的东西,能把空气中的氮固定到土壤里……额……”林恩顿了顿,意识到这个词太专业,对方根本听不懂。 他换了一个说法:“简单说,种过豆子的地,第二年再种別的作物,產量会更高。这叫轮作,和之前告诉过你的三圃轮作是一个道理。” 乔尔的眼睛慢慢睁大。 他之前在黑水村种了半辈子地,只知道地会干涸,乾涸了就得休耕,从没想过还有能“养地”的作物。 “这……这是真的?” “你见我什么时候说过谎?”林恩用篤定的语气说道:“铁石堡新开垦的那几百亩荒地,地力不足,头两年產量肯定低。你安排一批豆种种下去,不是为了收成,是为了养地。” 乔尔重重地点头,把那页纸小心地收进怀里。 “还有。”林恩站起身,“方便麵你知道吧?” 乔尔点头,这东西算是灰岩镇特產之一,这里的领民就没几个不知道的。 “我打算把方便麵量產,之前都是靠我的个人渠道供货,但我发现这东西很受人追捧,现在光靠我的渠道,已经满足不了销量了。” “所以我打算种一部分小麦,加上之前大规模种植的土豆,这两种作物混合在一起,可以高產量低成本地復刻出那种麵饼,只不过口味可能会差一点。” 方便麵的优势主要在易於保存、携带方便上,口感方面比前世的那种稍差一些也没事儿。 而且还更健康。 至於调味料,那个倒是无妨,兑换商店有成桶成桶卖的,一桶林恩估摸著够装个一千袋那种小调料包。 林恩顿了顿:“顺带一提,刚刚说的那些植物油,也是製作它必不可少的工序之一。” “我明白了大人。”乔尔点头答应。 他在心里算了算:“种植小麦的土地是有富裕的。但种子可能不多,可以去雷曼伯爵的领地买麦子,那边的平原產量高,价格也不贵。” “那就买。”林恩说,“钱从公库出。另外,麵粉加工的事——我需要建一座水力磨坊。” “水力?” 这个乔尔就不太懂了,他下意识发出疑问。 林恩点点头。 水力磨坊,说直白点就是水车。 这东西,他其实早就应该弄出来了,但是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一味地依赖著兑换商店的便利,导致本就算半个学渣的他把这茬给忘了。 后来又是魔物,又是打仗,等想起来这事儿的时候,已经拖到了现在。 “用水流的力量推动石磨,不用牲口,也不用人力。”林恩比划了一下:“选在河边落差大的地方,修个引水渠,衝击水轮,带动磨盘。一天磨的麵粉够一个村吃。” 乔尔没见过这种东西,但他已经习惯了对林恩的话深信不疑。 但也有个很明显的问题摆在眼前,灰岩镇附近只有西面有条小溪流,按照领主大人的描述,这条小溪流不知道能不能拉动磨盘。 想到这里,乔尔开口问道:“大人,咱们这边这条小溪流的水量会不会不够?” “铁石堡。”林恩说:“铁石堡南边有条河,全年水流稳定。在河边建磨坊,用引水渠或者直接架水轮。麵粉磨好,用车队运回灰岩镇。” 乔尔不再有疑问,点头答应:“我明白了。” “嗯,后续的花生种子,还有水力磨坊的设计图,我会安排人送到你这里。” 林恩离开农务处,沿著灰岩镇的主街走著。 如今灰岩镇日渐繁荣,但是林恩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情。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把水泥路面晒得有些发烫。 几个孩子从他身边跑过,手里拿著刚出炉的黑麦麵包,一边跑一边掰著吃著,见到林恩过来,其中稍大点的孩子带头向他问好。 林恩笑著回应了这群孩子,麵包的香气飘过来,带著麦子烤过之后的焦香。 继续走,到了公库。 公库设在市政厅斜对面的一间大屋里。 外墙刷了白灰,门口掛著块木牌,写著“灰岩镇公库”五个字——听说是玛莎那小丫头专门找人做的,比农务处那块炭笔牌子正式多了。 林恩推门进去。 屋里比外面凉快些,窗户开著,穿堂风从南边吹进来。 货架靠墙排成两列,上面整齐码放著各类物资:布匹、盐、工具、药品、还有一些从西格商行换来的稀罕货。 角落里堆著成袋的土豆,那是准备发放给新居民的储备粮。 玛莎正站在柜檯后面,低头核对帐册。 她穿著一件朴素的灰色长裙,头髮用布巾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桌上摊著几本厚册子,旁边搁著一杯凉透的薄荷茶。 “玛莎。”林恩走进去。 玛莎抬头,见到是林恩,开心地笑出声:“呀!是领主大人啊!” 她搁下羽毛笔,顺手把散落的几页纸拢到一起:“您怎么过来了?” “刚从乔尔那边出来。”林恩环顾客厅:“货备得怎么样了?” “银橡木商行下一批货要得急,水泥和方便麵都备齐了,药品还差一些。”玛莎翻开其中一本册子。 “赫伯特医师说阿莫西林的存货只剩七瓶,得留四瓶应急,只能匀三瓶给西格先生。我已经写信问他能不能接受减量,或者用其他药品替代。” “他回信了?” “还没有。”玛莎顿了顿:“大人,还有件事。” “说。” “方便麵的库存……其实不多了。”玛莎压低声。 “如果银橡木商行继续按原订单要货,下个月就供不上了。” 林恩点点头。他来这里也是为了了解下具体的储备的。 “没事儿的玛莎,这个问题刚刚我和乔尔已经討论解决掉了,下个月的供货,没有问题。” “真的啊!那就好……那就好……” 玛莎小手轻抚著胸口,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解决了什么大麻烦一样。 正说著,柜檯底下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林恩低头,看见莉雅从柜檯后面钻出来,手里抱著一卷麻布,头髮上沾著几根草屑。 她显然是在整理底层货架,灰扑扑的布裙蹭上了墙灰,脸颊也抹了一道黑印子。 “林恩!”莉雅把麻布往桌上一放,拍拍裙子,故作镇定:“你什么时候来的?” 这丫头,自从上次直呼林恩姓名,林恩没有生气以后,她就再也没叫过领主这个称呼了…… “刚来。”林恩也不在意,他看著她脸上的黑印:“你在帮玛莎搬货?” “什么叫『帮』?”莉雅理直气壮:“我本来就是公库的编外人员,玛莎亲口封的。” 玛莎在一旁抿嘴笑:“是是是,我封的。编外人员连工钱都不要,就图每天蹭一顿午饭。” 莉雅瞪她一眼,但没反驳。 林恩笑了。这两个小姑娘感情是越来越好了。 他走到货架旁,查看那些已经打包好的货物:水泥桶用草绳捆紧,方便麵包装袋叠得整整齐齐,药品单独锁在玻璃门的柜子里。 每个货品都贴著標籤,写明名称数量和入库日期。 林恩一一看过去。 玛莎的字跡越发工整娟秀,每笔出入都记得清楚,备註栏里还標註了原因——某批水泥消耗在修路上,某批土豆发给新居民作安家粮,某批药品免费给了孤寡老人。 不错,很人性化,可算没白费林恩潜移默化传输给这些管理人员的“人情”理念。 莉雅趴在柜檯边,下巴搁在胳膊上,歪头看著帐册上的数字。 她显然看不太懂,那些密密麻麻的加减法让她有些迷糊,但她还是努力辨认著。 “玛莎,你从小就会读写和算帐吗?”莉雅忽然问。 玛莎愣了一下,摇摇头:“不是。父亲教过我一些,但大部分是来灰岩镇之后自学的。” “自学?” “嗯。”玛莎合上帐册。 “刚开始也经常算错,还被莱昂大人说教过。后来我把常见的东西价格背熟了,又跟赫伯特医师学了加减法,慢慢就会了。” 莉雅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我也想学。” 玛莎看她一眼,笑了:“那明天开始,下午没事的时候我教你。” “真的?” “真的。” 莉雅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她很快別过脸,假装不在意:“隨便教教就行,我也不是特別想学……” 在一旁原本笑著听她们对话的林恩忽然眼前一亮,他大概知道他自己忘记的是什么事儿了…… 第71章 义务教育 “学校?” 灰岩镇市政楼的会议大厅里,玛莎好奇的发出了疑问。 今天天刚亮,就有人过来叫她,说是领主在市政大厅,有会议要开。 她手里还拿著从公库带过来的帐册,原本以为用得上的。 桌上摊著几张纸,是林恩刚才让莱昂掛起来的灰岩镇地图。 地图很简单,主要標註了工坊区、住宅区、仓库和农田,大片区域还是空白。 “对,学校。”林恩肯定道。 会议室里坐著七八个人。 玛莎、乔尔、埃罗、莱昂,还有两个罗兰从铁石堡过来的代表。 莉雅也来了,缩在角落里,假装在帮玛莎整理帐册,实则竖著耳朵听。 “大人,请问是办学习您那种专业知识的学校吗?那我务必要加入了。”自然学者埃罗开口。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农业部,研究那些异世界的新奇作物,他对林恩所带来的这些东西有著无与伦比的好奇心。 “不是那种学校。”林恩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也確实需要你加入就是了,不是作为学生,而是作为老师。” “老师?” 埃罗愣住了:“我?我没教过书啊!” “没关係。”林恩示意他不用紧张:“没有人是一开始就会的,可以慢慢学。” 林恩站在桌边:“我要创办的,不是贵族那种只收子弟的学院,是给所有人的学校,平民,工匠,农户,只要愿意的,都可以来学。孩子大人都不例外。” 这一发言,让在座的几位管理者更是有些惊奇。 办学校,还是给所有人办的学校。 以前从来没有人给平民专门开设过学堂,少数识字的平民,他们的知识也是自己出钱请老师教的,或者是自己自学的,不过自学压根学不会太多东西。 大部分平民的文化程度还是停留在文盲水平。 现在领主大人说要给他们办学校,那学什么?种地?还是打铁? 总不可能是学识字吧? 在座的人没有一个认为居民会专门花钱学识字的。 尤其是乔尔这样的农户出身的,更是这么认为。 “领主大人,这学校……是学什么的?技术吗?”乔尔忍不住开口问道。 林恩摆了摆手:“不是,以后可能会有技术知识的延伸,不过现在,我要教学的是识字,算帐和基础的读写。” 听到林恩真的说教学识字,眾人更惊讶了。 乔尔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 他是流民出身,这辈子没进过学堂,连自己的名字都是来灰岩镇后才学会写的,后来隨著自己在农业部的任职,才慢慢多认识了几个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恩看到了。 “乔尔,有什么想说的?畅所欲言就好。” 乔尔搓了搓手:“大人,我就是……有点没想明白。那些平民家的孩子,学了识字有什么用?他们长大还是要种地、做工,又不去当书记官……”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尤其是那些已经成年的农户,工匠,学这些东西,嗯……真有必要吗?而且,从来没有人给流民上过课,我都没听说过……” 乔尔说得小心翼翼,领主大人的这个决策,他是这些人里最不能理解的一个。 林恩没急著回答。 他看向窗外,灰岩镇的街道上正走过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手里拎著空桶,大概是去溪边打水。 他们光著脚,裤腿沾满泥巴。 “你学会写自己名字之后,有什么用?”林恩问。 乔尔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和裂口,指节粗大。 他沉默了几秒。 “……非要说的话,刚认识自己名字后,那段时间去领工钱,可以一眼从帐本上看到自己的名字,然后知道自己今天赚了多少钱……”乔尔说:“这个算吗?” 林恩点点头:“当然算,这就是最简单的知识带来的便捷,隨著你知识越多,在生活上的便利就越明显。” 林恩继续举例子:“算帐也一样,说个直白的,你会算帐后,至少在领工钱的时候,自己能知道有没有少领。” 乔尔不说话了,在那里琢磨著什么。 玛莎轻轻放下帐册。 她是这里少数从小受过教育的人,从小就在科尔家长大的她,学过基本的读写和算术。 但她知道,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得益於科尔家族的仁善,她才有这个机会。 “领主大人,那教师从哪里来呢?”她小声问道:“识字的人……在领地不多。” “从俘虏里选。”林恩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一旁的莱昂皱起眉:“那些加文的旧部?” “不是所有俘虏都犯了死罪。”林恩翻开手边的名册:“之前公审判了不少强制劳动的,罪名並不重,其中有识字的,也有会算帐的。他们大多是加文的书记官,手底下的骑士这些。” “那也是罪犯,大人。”莱昂觉得有些不妥。 作为一名传统的骑士,他骨子里对这些俘虏是没有太多同情的。 而且让罪犯来教书,会不会过於草率? 林恩心中嘆了口气。 自己这个“隨身骑士”啥都好,无论是能力,忠诚度,甚至外貌都是相当优秀的。 就是平时有点过於严肃和死板了。 他正了正神色:“罪行较轻的,我们应该给他们一个机会,劳力是职业,教师也是职业。灰岩镇会平等对待每一个人,这是我做过保证的。” 莱昂闻言,也不再多说。 林恩的目光缓缓扫过了眾人:“那些表现好的,可以减刑。让他们半天干活,半天教书。每教一节课,折算成劳动工时。” “林恩。”角落里旁听了许久的莉雅忍不住:“这些人真可靠吗?我怕他们会暗中使坏。“ “不完全信任他们。”林恩看向莉雅:“不过总要给个机会,初期只让他们教最基础的內容,教材由我提供,教什么、怎么教,我来定。每节课有人旁听,发现问题立刻停职。” 说完,林恩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正式场合要叫我大人。” 莉雅吐了吐舌头,弱弱的回了一句:“知道啦!领主大人!” “那他们教的东西……万一教错了怎么办?”莉雅再次开口问道。 林恩笑了一下:“你来旁听。发现问题,向我匯报,而且你之前不是和玛莎说你想学算帐识字吗?可以顺便学了。” 莉雅眨眨眼,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委派这个任务。 她抿了抿嘴,把脑袋缩回帐册后面,耳朵尖有点红。 乔尔又问:“大人,学校……建在哪儿?” 林恩指向地图上一块空地,位於工匠区东侧、公库斜对面。 那里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废弃棚屋,索林前几天刚带人清空。 “这里。现有建筑改造,不用大动干戈。”林恩说。 “先收拾两间屋,一间当教室,一间做教材库。桌椅让木工队做——长条桌、长凳,简单结实。” 他顿了顿:“第一批招三十到五十名学生,不分年龄,愿意来的都收。大人可以晚上上课,不影响白天劳动。” 玛莎快速在册子上记录:“需要收费吗领主大人?” 林恩摆了摆手:“不收费!而且以后领地里面低於14周岁的小孩子,我们要求他们儘可能做到人人都上学。” “我管这个叫做——义务教育!” 义务教育。 这个词对於在场的人来说都是第一次听说。 原本以为给平民办学校就已经够仁慈了,没想到领主大人打算分文不取。 这时,座位上默默倾听记录的一名铁石堡代表说话了。 “大人,我还有个问题。” “说。” 那人稍作犹豫:“我感觉,哪怕是不收费,也不一定有太多人愿意来,白天劳累了一天,晚上还要去学东西,换我是他们,我肯定不愿意。” 这確实是个问题,这个世界的底层人民往往思想落后,让他们抽出休息的世界来学习,是很难的。 哪怕是那些小孩子,父母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会让他们出来做活,早早挣钱补贴家用,也不会太情愿让他们去上学。 但林恩早有对策。 “这个问题问得好。”林恩看向那名铁石堡代表:“所以夜校管晚饭。”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管……晚饭?”乔尔怀疑自己听错了。 “对。每天晚上上课的学员,下课后提供一顿热饭。”林恩扳著手指算帐:“不用多丰盛,土豆浓汤配黑麵包,或者豆子糊加咸菜。成本可以压得很低。” 一顿热饭的诱惑力,在场的人里,只有乔尔和莉雅最懂。 乔尔是流民出身,最饿的时候吃过草根树皮。 莉雅是奴隶出身,最苦的时候一天只有半碗餿掉的粥。 “但这是贴钱。”另一名铁石堡代表犹豫道:“领主大人,贴钱办学……以前没人这么干过。” “以前也没人用水泥修城墙。”林恩说:“没人用蒸汽机抽矿洞的水,没人给流民发工钱让他们修路。” 他顿了顿:“咱们做过的“没人干过”的事,还少吗?” 那人不再说话了。 莉雅从帐册后面探出半张脸,小声问:“那……万一有人为了蹭饭来上课,混吃混喝怎么办?” “让他蹭。”林恩说:“只要能坐下来听一节课,哪怕只听进去十个字,这顿饭就没白给。” 莉雅眨了眨眼,没再问。 林恩接著说道:“但光靠免费晚饭还不够。想让成年人愿意花时间学习,得让他们看到——识字,能多赚钱。” “从下个月开始,灰岩镇和铁石堡所有新增的行政岗位——农务处的统计员、公库的记帐员、工务处的材料核算员、治安队的文书——优先录用识字的人。” 他顿了顿:“工钱比同等体力岗位高三到五成。” 莱昂抬起头,欲言又止。 林恩看见他的表情:“莱昂,你有什么想法?” 莱昂斟酌著措辞:“大人,优先录用识字者……这很公平。但铁石堡那边,原有的书记员、税吏,大部分都是加文的旧部。” “刑期服满的可以重新应聘。”林恩说:“但和普通人一样,要通过考核。” 莱昂点了点头,不再有异议。 …… 第72章 教师 托马斯觉得自己还在做梦。 清晨的阳光从木板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条。 他躺在灰岩镇改造营的硬板床上,盯著那些光条看了很久。 没有镣銬。 没有锁门。 甚至没有人看守——至少明面上没有。 营地门口確实站著一个火枪队员,但那人只是朝他们点了点头,说“早饭在食堂”,就不再管了。 和同批的那些重犯不一样,他们都被关在了重刑犯监牢里。 相比起来,托马斯甚至有种“並没有坐牢”的不真实感。 托马斯慢慢坐起来,揉了揉脸。 几个月前,他还是铁石堡子爵护卫队的一名文书,每天替加文老爷抄写税单,登记粮库,偶尔帮队长写几封措辞严厉的催款信。 那时候他穿著乾净的亚麻衬衫,有一间独立的小屋,每个月能领到八枚银幣。 然后他的母亲被一场大病击倒,恰好正值战爭时期,为了给母亲免税,托马斯应召入伍了。 但战爭输了。 他被捆著双手,和其他俘虏一起,徒步走到这个叫灰岩镇的地方。 路上他以为自己会被处决——那些关於新领主的传言五花八门,最夸张的说林恩·科尔是魔鬼化身,俘虏全被献祭给了地狱。 结果他被公审了。 公审那天,他跪在木台上,听那个叫乔尔的农务官念完他的罪名。 “强征入伍,参与物资运输,无直接战斗记录,无伤人。” 然后那个年轻的领主低头看了他一眼,问:“你有什么要申辩的?” 他语无伦次地说起病重的母亲,说加文老爷承诺免税,说他只是在后面推车。 他以为自己会挨一顿嘲笑,或者被不耐烦地打断。 但林恩听完,转头和旁边几个陪审的人低声商量了几句。 然后判决下来了:一年社区服务,在灰岩镇劳动,领取正常工钱赡养母亲。 托马斯当场哭了。 不只是感动,还有嚇的。他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 但后来回想起来,他只觉得,能碰到林恩领主,实在是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儿了。 现在他坐在俘虏营的床沿上,第三次確认自己的手腕上没有镣銬印子。 早饭是大锅熬的麦糊,稠得能立住勺子,里面还掺了切碎的咸肉丁。 托马斯蹲在墙角,一口一口慢慢吃,每嚼一下都觉得不真实。 他之前在铁石堡见过犯人吃的牢饭——是餿的。 他以为所有犯人都一样。 但这里的改造营——如果这也能叫“营”的话——有乾净的床铺,有热水,有顿顿管饱的饭,甚至每周还能领一块“肥皂”去公共澡堂洗澡。 第一次用肥皂的托马斯,可被这个小玩意儿惊到了。 小小的一块东西,散发著清新的香味儿,蘸水后在身上使用,可以轻鬆地將污垢洗掉,还会將那股香味儿留在体表。 比那些炼金术士炼製的奢侈品香水还要好用! 还有公共澡堂。 托马斯第一次进去的时候站在门口整整愣了半分钟。 灰岩镇的人用水泥砌了个大池子,从铁管子里接热水,几十个人可以同时洗。 水是温热的,带著淡淡的硫磺味,洗完之后皮肤发涩,但乾净得让他不习惯。 他以前一个月才洗一次澡。 他开始相信,这个领主可能真的不是魔鬼。 他原本以为日子会这样继续下去,直到某一天,他被叫到了市政厅。 玛莎小姐问他:“你识字?” 他点头,说以前在护卫队做过文书。 玛莎小姐在册子上记了几笔,然后说:“领主大人安排了一批轻罪俘虏参加教师选拔,你有兴趣吗?” 教师。 这个词砸在他太阳穴上,嗡嗡作响。 “我……我是俘虏。”托马斯说。 “刑期服完就不是了。”玛莎小姐头也不抬:“而且你表现良好,已经减刑到十个月。” “但我……”他卡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玛莎小姐终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去试试。”她说:“万一选上了呢。” 玛莎小姐的话仿佛吉言,他选上了。 托马斯至今不知道选拔的標准是什么。 那天来了二十几个人,有俘虏也有平民,每人发一张纸,上面写著几十个字,要求抄写一遍,再默写一遍。 他抄得工工整整,默写错了三个字。 然后埃罗先生——那个自然学者,走过来看了看他的卷子,说:“可以。” 可以。 这就“可以”了。 托马斯捧著那份传说中的教材,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摩挲。 封面上印著几个字:《义务教育教科书·语文·一年级上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人民教育出版社。 他不懂“人民教育”是什么,也不懂“出版社”是什么意思。 但这本书的纸张洁白光滑,比他见过的任何羊皮纸都要细腻。 上面的字跡清晰工整,一笔一划如同刻印,完全没有手抄的颤抖和墨渍。 听玛莎小姐说,这叫“印刷体”。 托马斯不知道的是,林恩为了换这种自带“翻译”的课本,每本足足多花了他三成的民意值! 若不是需要翻译的数量太多,林恩才捨不得花这个钱呢。 托马斯把教材抱在胸口,像抱著某种圣物。 他要去当老师了。 第一天上课,托马斯提前一个时辰就到了学校。 学校建在工匠区东侧,公库斜对面。 索林师傅带人把废弃的杂物棚改造了一番——屋顶换了新瓦,墙麵粉刷成浅灰色,窗户装上了玻璃。 玻璃。 托马斯第一次见玻璃窗户的时候,差点把脸贴上去。 铁石堡最富裕的商人也只在店铺门面装一小块,用来展示贵重货物。而灰岩镇的一间平民学校,装了整整四扇。 而且这是他见过的最透明的玻璃,比任何炼金大师冶炼出来的都要好! 进入教室。 教室里有六排长桌,每桌配两条板凳。 桌子是木工队新打的,还带著松木的清香。 黑板是水泥板刷黑漆,角落里堆著几盒白色粉笔。 托马斯站在讲台后面,手心里全是汗。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站在这儿。 他是个俘虏。他给加文老爷抄过那些让农户卖儿鬻女的税单。 他明明知道那些命令有多苛刻,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工整地写下来,从未问过一句“为什么”。 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教这些孩子? 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第一个学生来了。 是个小女孩,七八岁模样,瘦瘦小小的,头髮枯黄扎成两条辫子。 她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往里面张望。 “请进。”托马斯说。 声音有点紧张,他自己都听出来了。 女孩低著头走进来,朝著托马斯软软糯糯地打了声招呼。 然后她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她把双手规矩地放在桌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刚移栽的小树苗。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陆陆续续来了二十多个孩子。 大的有十一二岁,小的只有五六岁。 大部分穿著粗布衣裳,膝盖和袖口打著补丁,但洗得很乾净。 有几个光著脚,脚趾头不安地蜷缩在板凳腿边。 托马斯深吸一口气。 他翻开教材第一页。 “今天我们学第一课。”他说,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迴响:“请同学们打开书,跟我读——” 黑板上写下第一行字: 人口手。上中下。大小多少。 他带著孩子们一遍一遍地念。 “人——人——” “人!”二十几个稚嫩的声音跟读。 “口——口——” “口!” “手——手——” “手!” 托马斯的粉笔在黑板上移动,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这是他当过文书留下的习惯——字跡必须清晰,不能有半点潦草。 课间休息时,孩子们围成一圈,分享各自带来的零食。 一个男孩从怀里摸出两块硬糖,分给旁边的伙伴。 一个女孩掰开半个黑麦麵包,递给没带吃的弟弟。 托马斯站在讲台边,看著他们。 有个小丫头跑过来,仰著脸问:“老师,你明天还来吗?” “……来。”托马斯说。 “那后天呢?” “也来。” “大后天呢?” 小孩子天真,口中仿佛问不完。 “都来。”托马斯笑了,他顿了顿:“一直到你们学会。” 小丫头满意地跑开了。 下午的课结束得比想像中快。 托马斯收拾教材,把粉笔放回角落的盒子里。 孩子们陆续离开,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夕阳斜照的光束,落在空荡荡的长桌上。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黑板上还留著他的板书,稚嫩的笔画像一排歪歪扭扭的脚印。 “人、口、手。” 这是孩子们今天学会的几个字。明天他们会学会“山、石、田”,后天是“土、水、火”…… 总有一天,他们能读懂公库门前的告示,能看懂工坊里的图纸,能在帐本上找到自己的名字。 托马斯关上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迴响,轻快,平稳。 这是他来到这里后,最开心的一天。 他想,今晚得去申请,要给母亲写封信。 告诉她,自己在这里,过得很好。 第73章 再访 马车的轮子碾过碎石路,发出一阵阵沙沙声。 西格掀开车帘,望向窗外。 南境的环境还是一如既往的荒凉,自从过了南境公爵的要塞后,越往南,越是少有人烟。 以往他是很少往南面走这么远的,越往南,海风越大,也越潮湿,他年纪上来了,身子骨有些吃不消。 但如今的南境,或者说坐落南境边缘的灰岩镇,那个地方值得西格跑一趟,不对,是跑很多趟。 自从上一次听闻传言,凭藉著商人的直觉赌上了这么一次后,他觉著,现在身体上遭受的罪都是值得的,原因就在於南境那个新来的贵族小子——林恩。 太阳慢慢移向头顶,他擦了擦额头冒出来的汗,將帘子放了下来。 身体靠入马车上的软垫,他愜意地闭上了眼。 离铁石堡的地界近了,路面都被铺上了碎石子,不像刚出磐石要塞那会儿,地面顛簸得受不了。 他打算趁到灰岩镇之前稍稍休息一下。 中午时分,地平线上逐渐出现灰岩镇围墙的轮廓,它比上次来更高,延伸的更长了。 第一次来时,这堵墙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那时他还以为是什么特殊石材。 后来他知道了,那叫水泥。 现如今短短一个月,水泥已经成了银橡木商行最畅销的货品之一。 王都的商人们起初半信半疑,直到有个胆大的建筑商买了一批回去修仓库,发现工期缩短了四成,造价降低了三成。 订单开始像雪片一样飞来。 离得近了,西格的视线越过围墙,落在更里面的地方。 那里多了一栋新建筑。 那栋建筑不算很大,但足够高,这也是西格能一眼看到的原因。 白墙灰顶,墙上的窗户上好似镶著玻璃,门口有一小块平整的空地。 屋顶上竖著一根细长的铁桿,顶端繫著一面小旗,旗帜上画著的是科尔家族的家徽,此刻,正迎风飘扬著。 车队在小镇门口停下。出来迎接的还是那名叫做莱昂的年轻骑士。 確认西格的身份之后,商队被放行了进来。 与上次商队侍卫留守在镇外扎营不同,这一次,整个商队都被允许进入。 “西格先生,领主大人在领主府等您。” 莱昂领著西格向领主府走去,隨行的人则被接待到市政大厅。 途径那座白墙灰顶的建筑时,西格听到里面传来了朗朗上口的读书声。 “人口手,上中下,大小多少……” 声音稚嫩但整齐。 “这是……”他问莱昂。 “学校。”莱昂的回答很简洁:“上个月刚办的。” 西格暗暗惊讶,如今的灰岩镇发展如此之快,都已经能盖学校了? “这是给林恩阁下选拔未来骑士的学校吧?” 西格听著孩童的声音,不由得继续问道。 “不是。”莱昂否定道:“这是给所有领民办的学校。是领主大人的意思。” “……” 西格更加震惊,隨后陷入了下意识的沉默。 他在王都见过贵族学院,青砖高墙,门禁森严,只招收有爵位继承权的子弟。 也见过教会办的唱诗班学堂,不收学费,但只教经文,只收信徒。 亦有爵位更大的贵族,会给领地里有天赋的孩子办学校,为未来选官员,骑士做准备。 西格已经儘量望大的猜了,他以为这是林恩在为自己的骑士和官员做准备,就跟大贵族一样。 然而现实却再次给了他一击重锤。 他从没见过这种学校——建在工匠区旁边,窗户敞著,任何人都能听见里面念的是什么。 “领主大人说。”莱昂难得解释了一句:“知识应该属於所有人。” 西格没有接话。 他转身朝领主府走去,脚步比来时更快了些。 领主府的会客室还是那间简朴的屋子。 林恩坐在长桌后,手里拿著一份文件,见西格进来,起身迎了两步。 “西格先生,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西格躬身行礼:“大人这里每次来都有新变化,我恨不得一个月来三趟。” 林恩笑了笑,示意他坐。 玛莎端来茶水,是一种没见过的新茶,琥珀色的茶汤,带著淡淡的果香。 西格啜了一口,眉头微微扬起。 “这是……” “小青柑。”林恩笑著解释:“老家特產,西格先生尝尝看,若是喜欢,可以拿两罐带走。” 小青柑…… 又是没听过的新东西。 林恩说是老家特產,可资料上写的科尔家族不是一直在王都吗? 西格在王都可没见过这玩意儿。 他浅浅地抿了一口,微苦又带著清甜充斥了他整个口腔。 “好茶!”他由衷的讚嘆。 微微品尝两口,西格放下茶杯,从怀里取出帐册。 “大人,我们还是先谈正事。”他翻开一页:“上批货已全部售罄。水泥供不应求,方便麵在王都的富人圈子里很受欢迎,药品……” 他顿了顿:“药品被王都几家大商行盯上了,有人托我带话,想见见生產商。” 林恩摇头:“药品產量有限,目前只能供应银橡木商会。麻烦替我回绝。” 西格並不意外,点点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那下个月的订单——” “水泥可以加三成。”林恩说:“方便麵减半。” 西格抬头,目光里带著探询。 “方便麵生產出了些问题。”林恩没有多解释:“后续会出一款新式麵饼,到时候可以恢復正常供应。” 西格没有追问。商人的本分是谈生意,不是打听商业机密。 他把数字记下,正打算问药品,林恩从桌下取出一个小木盒,推到桌边。 “这是最近由灰岩镇实验室研究出的新东西。西格先生看看,感不感兴趣。” 西格打开盒盖。 里面整齐码放著六块乳白色的方块,大小像成年人的半截拇指,边缘光滑,表面印著浅浅的纹路。 他拿起一块,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油脂和草木灰混合的味道,不刺鼻,反而有点清爽。 “这是……” “肥皂。”林恩说,“洗手、洗澡、洗衣裳都能用。清洁效果很好,还会留有芳香。” 现如今的肥皂还是林恩从兑换商店兑换的,伊文的实验室那边还配不出来氢氧化钠那样的强碱。 但林恩还是把功劳归到了实验室那边,毕竟自己这些兑换商店的物品,能有更合理的解释是最好的。 水泥,方便麵都有平替以后,如今的民意值商店消耗不再像之前那样大。 林恩决定再奢侈一下,搞点儿新鲜玩意儿,先卖给银橡木商会,换取更多的资金和火药原材料。 反正肥皂消耗的民意值相当低。 西格把那块肥皂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凑到鼻下闻了闻,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又一件他没有见过的新奇玩意儿,他搞不明白为何眼前的林恩总是能捣鼓出些新东西。 但他不会在这个问题上细想,毕竟林恩的新发明越多,他越能赚得盆满钵满。 “这东西,您打算怎么卖?” “5银幣一块。” “!”西格瞪大了眼睛。 王都的炼金术士,他们是有炼製香水的,其价格往往在十金幣一瓶以上,更好一点儿的价格则更昂贵。 作为一名对商机特別敏感的商人,西格没做任何犹豫。 “我都要了!您打算卖的那部分!我全要了!” 他语气激动地说道。 “以后每个月,您这边的所有打算出售的库存,我全包了!” 西格把肥皂盒小心地收进皮箱,又从怀里取出另一本帐册。 “大人,上批货款结余是四十七枚金幣,加上这次新货的定金……”他快速拨动算筹:“一共187枚金幣。另外所需矿物都在车上,卸完货就可以清点。” “不急。”林恩示意玛莎收下帐册:“西格先生远道而来,先吃饭。” 用餐地点设置在了市政厅的员工餐厅。 林恩和西格以及对方手下商队的所有人一起用餐。 餐厅比西格想像中宽敞。 几张长桌拼在一起,铺著浆洗过的粗麻布,餐具是陶製的,但擦得乾乾净净。 隨行的商队伙计们有些拘谨,他们第一次进入灰岩镇內部,没想到能和领主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西格注意到,市政厅办公的人员也陆续入座,对方简单的同领主大人打过招呼后,便自顾自地坐下,毫不拘谨。 並不是不尊重林恩,这个西格能够感觉得出来。 他们的態度是那种发自內心的隨意,但不失尊敬。 这样的贵族与平民相处方式,西格头一次见。 菜很快端上来。 不是上次那种热气腾腾的火锅,而是分盘装好的套餐。 每人面前先放了一个木盘,盘子里摆著几样东西。 有灰岩镇招牌的土豆做成的土豆泥,有西格从未见过的醃製蔬菜,有燉的很烂的萝卜燉牛腩…… 最让西格惊讶的是,后续竟然有饮品和甜食。 这两种也都是他从未见过的。 饮品是一种淡黄色的液体,微甜带酸,清爽解腻。 林恩介绍说叫“格瓦斯”,是用黑麦发酵做的。 甜食则是一团乳白色的物质,成裱花状置放在小杯里,上面还点缀著一颗新鲜的草莓。 西格尝了一口,一股凉气伴隨著甜腻,在口中化开,原本还感觉有些炎热的他,只觉得身体瞬间凉快了下来。 “这是我们这里的员工餐,希望西格先生和在座的诸位不要嫌弃。”林恩开口。 嫌弃?妈的西格就没吃过这么新奇好吃的! 西格暗暗看了林恩一眼。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银橡木商行的生意遍及半个帝国,他吃过各地贵族宴席上的珍饈——烤乳猪、松露鹅肝、蜜汁鹿肉,摆盘精美,刀工讲究。 甚至王都宫廷宴上的美食,他也吃过不少。 但那些东西,吃的多了,就没什么特別的了。 西格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傢伙到底还藏著多少东西? 旁边的商队伙计们已经彻底放开了,小声议论著。 “这蔬菜好新鲜啊,脆脆的,我从没见过这种蔬菜。” “你尝尝那个土豆泥,真的绝了。” “那个格瓦斯,能不能买点带回去?” “想得美,你没听说是自己酿的吗?” 西格没制止他们。回忆起王都的食物的同时,他想起了最近王都的一些传言。 他端起木杯,又喝了一口格瓦斯。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清爽的凉意。 西格犹豫了一下,斟酌了几秒措辞。 “大人,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跟您提一下。” 第74章 传言 林恩抬眼看向他。 “是关於王都那边的风向。”西格说:“您也知道,商人走南闯北,听到的消息很杂。有些是谣言,有些是真心话,有些是刻意放出来的风声。” 他顿了顿,手指交叉摩挲著,似乎是在组织措辞。 林恩没有催促,他端起木杯喝了口格瓦斯,示意对方继续。 西格再次猛灌了一口手中的饮料,似乎是想要把它当成酒,来麻痹一下自己。 放下木杯,西格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最近王都的一些关於您的传言,越发猖獗了。” 林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怎么个猖獗法?” 西格沉吟片刻,开始一五一十地讲述。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餐桌上讲述这样的事,他见过太多贵族之间的明爭暗斗。 有些是抢地盘的,有些是爭家產的,有些纯粹是祖上结仇,传到这一代还在较劲。 但很少有像这样需要斟酌许久的,毕竟林恩的情况確实有些复杂。 “关於您的传言……”西格开口:“最开始只是小范围流传。” 西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木杯边缘:“说您打败加文子爵,用了某种禁忌的武器。这倒不新鲜,打败仗的人总要找点藉口,贵族更是如此,他们总不能说是自己太蠢。” 林恩没有接话。 “后来传言慢慢变了。”西格抬起眼。 “开始有人说,加文子爵说的並不是藉口,您真的拥有禁忌武器。” 他顿了顿:“那些武器不是普通的刀剑弓弩,是喷火的铁管,能隔著上百步杀人。还有人说,您有一种会爆炸的铁罐,扔出去能炸死一片。” “武器的事是真的,我的確拥有一些超乎现实的武器。”林恩点头承认。 “问题是……”西格打算接著说下去。 “问题是他们把『喷火』和『爆炸』说成了魔鬼的力量。”林恩接口。 西格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林恩对这些传言这么清楚。 “王都那些贵族老爷们,十个里有八个没见过真正的战场。他们听完那些描述,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就是魔法。” 西格缓缓说道:“但您这里没有魔法师,当初派遣您过来这边的人最清楚您带了哪些人。总不可能是流民中有魔法师加入了您的领地吧。” 这话说出来,西格自己都不信。 人类魔法师的稀缺,在整片大陆都是公认的。 除了皇室,大贵族。 一般领地,都不会有正式的魔法师,最多有那么一两个刚入门的法师学徒。 西格接著开口:“所以传言就这么传下去了,甚至有人说您在攻下铁石堡后,虐杀了很多领民,整日在城堡里淫乱作乐,每天要换一个处女,只是为了品尝她的鲜血啥的……总之什么话都有。” 前面都还好,听到这里,林恩差点满头黑线。 臥槽,这些人不讲武德啊! “然后呢?”林恩压下情绪,继续问道。 “然后……”西格苦笑了一下,“然后就开始有人把您和魔鬼联繫起来了。有人说科尔家族祖上就和邪神做过交易,有人说您在南境收留流民是为了收集活祭,还有人说……” 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 “说。” “说您那些土豆、水泥、方便麵,都是恶魔的馈赠。正常的庄稼能长那么好?正常的材料能自己凝固?正常的食物能放那么久不坏?”西格摊了摊手。 “这些话,傻子听了会信,聪明人听了不会信,但最麻烦的是——半聪明不傻的人,信一半,不信一半。我还因此在做您的买卖的时候,被同行所污衊过,只不过您这东西太好,这种商战没啥用。” 林恩听懂了。 半聪明不傻的人,才是舆论的主力军。 他们不会全盘接受谣言,但会把谣言里最耸人听闻的部分挑出来,当成“某种真相”去传播。 “王都贵族院里,有几个家族最近在串联。”西格说,“名义上是关注南境异动,实际上是……” 他停住,看向林恩。 林恩替他说完:“实际上是想给我定罪?” “想给您製造麻烦。”西格说,“定罪还够不上。您铁石堡的转让文书手续齐全,加文本人签了字。真要查,查不出大问题。” 他顿了顿:“但流言这种东西,不需要查。只要传得够久,够多人信,您的名声就坏了。名声坏了,以后和人打交道,处处是坎。” 林恩沉默了。 西格说的没错。在这个时代,名声不是虚的——它是实打实的政治资本。 名声坏了,贵族不愿意接触,商人不敢多往来,甚至连领民都会產生怀疑。 他在灰岩镇做的一切,靠的是领民对他的信任。如果这份信任被动摇…… “还有一件事。”西格的声音更低了些:“国王陛下的病……更重了。” 林恩的目光凝住了。 “我离开王都前,托关係打听了宫廷里的消息。”西格说:“查理六世已经整整两个月没有公开露面。御前会议全部由首相主持,陛下手諭还是按时送到,但笔跡……越来越不像本人写的。” “有人见过陛下吗?” “还是只有那个医师莫里斯。”西格说:“还有几位王子,据说隔著帘子见过一面,但没说上话。” 林恩想起凯信里描述的场景——坐在轮椅上,眼神涣散,被莫里斯推著在花园里转圈。 那绝对不是生病! “这件事……”林恩斟酌著问,“有多少人察觉不对?” “聪明人都察觉了。”西格说:“但没人敢说。您知道为什么。” 林恩当然知道。 国王病重,王位悬而未决,几个王子各有势力。这时候谁第一个站出来说“陛下可能被控制了”,谁就会被当成篡位的野心家,会被其他王子群起攻之。 沉默是保命符。 西格见他没说话,又补充道:“不过东境大公罗德那边,最近態度有点奇怪。他又派人去王都催了几次兵力和物资,每次都绕过兵部,直接找首相。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罗德那个人,最守规矩。” 绕过规矩,意味著察觉了规矩后面有问题。 林恩在心里把这条信息记下。 …… 餐盘被收走,换上新的茶水和点心。 林恩和西格移步到会客室,玛莎端来两杯热茶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西格捧著茶杯,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似乎还有没有说完的话。 “我在来灰岩镇的路上,特意绕了段路。”西格终於开口:“从霜火城那边过的。” 林恩眉毛微微一扬。 霜火城——卡尔伯爵的领地。 “您知道的,商队走南闯北,总要和各路领主打交道。”西格说:“卡尔伯爵的领地我走过七八次,哪条路好走,哪个关卡收多少税,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但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关卡多了。”西格说:“以前从霜火城西边进,只有两个收税关卡。这次我数了数,五个。” 林恩的手指停住了。 “不止关卡。”西格继续说:“沿路的村子,人少了很多。 有些村子直接空了——不是被毁的那种空,是收拾东西自己搬走的空。 我问过一个路边歇脚的老农,他说今年春天开始,卡尔伯爵征了好几次临时税,交不起的就要去服劳役,直到现在徵税还没停。 很多人撑不住,跑了。” “跑了?” “往北跑,或者往东跑。”西格说:“反正不留在霜火城。” 林恩沉默了一会儿。 春天开始的徵税,那不就是加文开始对自己动手的前一段时间吗? 可加文都败了,对方也一直没有想打过来的动作,徵税还不停是为什么呢? “你刚才说关卡多了。”林恩问:“他们查什么?” “查人。”西格说:“尤其是查从南边过去的人。问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带什么货。” 他顿了顿:“对了,他们还发传单。” “传单?” “对。”西格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林恩:“我让人偷偷弄了一张。” 林恩展开。 纸张很普通,但上面印著的字,让他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份手抄的传单,字跡潦草,但內容清晰。 大意是灰岩镇领主林恩·科尔,使用邪术祸乱南境,勾结恶魔,残害忠良。凡有知其下落者,速报霜火城领主府,赏金一枚金幣。 下面还画了一个粗糙的画像,画像和林恩有七分相似。 怪事! 林恩在灰岩镇,这是现在绝大部分南境贵族都知道的事,知其下落者,赏一枚金幣? 这不是给人送钱吗? 不对,事情没这么简单。 林恩看完,把传单折好,放在桌上。 “这东西……多吗?” “多。”西格说:“我在霜火城停留的那两天,至少看见五六个地方贴了。城墙根、市场口、酒馆门口,都贴了。” 他喝了口茶,润润嗓子:“而且不止霜火城。我听说卡尔伯爵派人把这种传单送到了周边七八个领地的领主手里,说是共討邪术,维护正道。” “有领主响应吗?” “明面上没有。”西格说:“但暗地里……不好说。毕竟您那些武器,確实让不少人心惊。” 林恩没说话。 他大概知道卡尔这傢伙想干什么了。 “您打算怎么办?”西格问。 “先稳住。”林恩说道。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远处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稚嫩,整齐,充满了生机。 “谣言止於智者,但智者不多。所以我需要让更多人亲眼看到灰岩镇是什么样子。” 他看向西格:“你回去之后,可以多带些商人过来。不是一次带一个,是一次带一群。让他们自己看,自己听,自己回去说。” 西格眼睛一亮:“您不介意?” “介意什么?” “介意別人看见您的东西。”西格说:“一般领主都会藏私,怕別人学去。” 林恩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西格看出了里面的自信。 “有些东西,看一眼学不会。”林恩说:“学会了也做不出来。做出来了也卖不出去。” 西格回味了一下这句话,然后也笑了。 “您说得对。”他站起身:“那我下次就多带些人来。让他们看看灰岩镇的土豆、水泥、肥皂,还有那所奇怪的学校。” 他顿了顿:“让他们看看,被传成魔鬼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75章 中情局 西格走了,带上满满当当的,独属於灰岩镇特產的货物,踏上了回王都的路程。 但是他带给林恩的这些消息,还需要林恩独自消化和解决。 林恩目送西格的马车走远,直到消失在了视野的尽头,才转身回到了领主府。 他回到书房坐下,拿出纸笔,仔细回忆起西格说的话。 首先就是舆论问题,林恩对此有一定预料,但是没有想到会这么严重。 这显然不符合常理,一个荒蛮之地,搁地球这个时代就是传说的“岭南”。 自己都被发配到这种地方了,两个子爵之间的领地爭斗,竟然能短短时间就在王都闹得沸沸扬扬。 要是说背后没有人煽风点火,从中作梗,打死林恩他都不会信的。 关键是谁? 这个问题不难猜,只会有两个可能。 一是卡尔和他所属的背后势力。 二是科尔家族在王都不对付的贵族家族,就比如北境的一些家族。 他们是闹著吵著,要求林恩被发配的第一批人。 其中以北境公爵索伦·伦德为首。 这两个怀疑对象,相比起来,林恩觉得是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不为別的,时间,目的这些因素,唯独卡尔伯爵刚刚好完全对上。 虽然到了现在,林恩十分怀疑当初自己的失职案很可能另有隱情。 但如今以索伦为首的北方势力,在林恩被发配后,几乎与林恩没什么交集了。 如今唯一交恶且有侧面接触的,只有卡尔·布斯! 只不过他们现在还没有撕破脸皮罢了。 林恩在纸上写出舆论,然后画上圈,连结到卡尔这个名字上。 人物大致確定,那么对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让自己在南境更加孤立?让我难以进行贸易?打了败仗纯粹的摸黑泄愤? 林恩摇了摇头。 这些应该都不是,卡尔伯爵不是蠢人,应该说他背后的人不是蠢人。 他们知道这些东西对自己的实际影响不大,自己武德充沛,產品优良,这是经得起时间考量的东西。 而且自己同他们的核心矛盾根本不是这些。 林恩的笔尖在桌面上轻轻点击了两下。 会不会,就是为了纯粹的给自己扣帽子? 林恩回忆起之前与加文交手的细节,以及对方含糊其辞的关於科尔家族的秘密,背后之人的目的…… 林恩的笔尖悬在纸上,停住了。 舆论、孤立、扣帽子。 假设这一切舆论的引导者都是卡尔或者卡尔背后的势力发起的,那么对方的根本目的就还是自己,或者说科尔家族血脉本身。 但如果对方只是想让自己在南境待不下去,大可不必费这么大力气。 直接联合几个领主打过来就是——反正贵族之间吞併领地,在王都那边只要事后打点到位,根本没人管。 但他们没这么做。 加文失败后,卡尔选择了政治打压、经济封锁、舆论抹黑,唯独没有再次出兵。 这不正常。 林恩还没有自大到用火枪队跟几千人对打的程度。 虽然如今火药已经有所改良,火枪队也扩大到百人规模。但这並不够。 而且按照加文所说,能够让卡尔伯爵都唯唯诺诺的,並且还和魔物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的势力,肯定不会太简单。 至少不止公爵这个位置。 他们真要出人打自己,再集结几个甲伯爵,乙伯爵,丙伯爵这样的人物,匯聚个几千人的军队,应该是轻轻鬆鬆的。 除非…… 林恩双眼一亮。 除非对方现在压根抽不出手来对付自己! 他想起东境那些有组织的魔物,想起凯的信里描述的“穿著盔甲的红眼指挥官”,想起加文进攻灰岩镇时那三个使者——同样穿盔甲,同样眼冒红光,同样死亡后化为黑气消散。 东境的魔物潮,和灰岩镇遭遇的袭击,用的是同一种“指挥者”。 而国王查理六世恰好在这个时候“病重”,恰好无法处理东境的求援,恰好让兵部的批覆一拖再拖。 林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整个曙光帝国都是棋盘,而自己,很有可能並不是其中没有名字的牺牲品,而是棋盘上对方最终要拿下的“王”! 不是林恩高估了自己在对方心中的位置,林恩高估的,是加文口中,对方极力要得到的科尔家族血脉本身! 前世看过不少阴谋论,林恩必须儘可能往坏处想。 对方下一步会做什么? 继续抹黑,让他彻底孤立无援?然后等时机成熟——等东境那边腾出手,等王都那边彻底失控——再调集真正的力量,一举碾碎灰岩镇? 林恩睁开眼睛,有了想法。 他现在要做两手准备。 林恩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 午后的灰岩镇阳光明媚,街上几个孩子手里拿著冰糕,一边吃,一边在路上嬉笑玩闹著。 那是午间休息,从学校出来休息的孩子。 他看了一会儿,重新回到椅子上坐下,摊开了一张新纸。 第一件事,情报。 以前领地人少,没有重视,也没有精力在这方面下功夫。 除了布雷带著猎队做侦察,莉雅偶尔帮忙,但都是在附近,情报网太窄,而且也不够系统化。 现在不行了。 敌人在暗处,在霜火城,在遥远的王都,甚至在东境。 这都是林恩的手伸不过去的地方。 必须得成立专门的情报部门! 他在纸上缓缓写下三个字“中情局”。这个名字不错,有那味儿了。 林恩略做思考,他拿起写有中情局三个字的纸张起身,朝公库方向走去。 还没到公库,林恩就远远望见了公库旁一棵大树树荫下的莉雅。 这个半精灵小丫头此刻正蹲在树荫下,背对著林恩,拿著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著什么。 林恩笑了笑,忽然计上心来。 他放低脚步,缓缓朝莉雅走了过去。 树荫下的半精灵少女浑然不觉。 她蹲在地上,一只手撑著膝盖,另一只手握著根小树枝,专注地在泥地上划拉著什么。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淡金色的长髮上跳跃,分外耀眼。 林恩走到她身后三步远时,看清了她写的东西。 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与其说是字,不如说是照著什么东西描出来的图案。 “伊芙。” 林恩下意识念出了声。 莉雅浑身一抖,树枝差点戳到自己脚背上。 她猛地回头,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受惊的猫一样往后仰,然后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林恩!”她涨红了脸:“你、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林恩忍不住笑了:“是你戒备心太低了,怎么,在灰岩镇,下意识觉得没有危险?” “我才没有!”莉雅愤愤不平地反击。 “写什么呢?” 莉雅飞快地用手掌在地上抹了两下,把那两个字抹成一团泥污。 “没、没什么。”她別过脸,耳根都红透了:“就是隨便画画。” 林恩闻言,没有追问。 他蹲下来,和莉雅平视。 “摔疼没有?” “没有。”莉雅拍拍裙子站起来,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你找我?” 林恩也站起身,点点头:“有正事。” 莉雅眨眨眼,表情从窘迫变成了好奇。 “跟我来。”林恩说。 两人走到稍远一点的阴凉处,这里没有旁人。 “莉雅,”林恩看著她:“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莉雅歪了歪头,等著下文。 “我要成立一个专门负责情报的部门。”林恩说:“名字暂定……中情局。你来当部门负责人。” 莉雅愣住。 “我?”她指著自己,眼睛瞪得老大。 “对。” “可是……”莉雅难得有些结巴:“我、我不会啊!我没做过这种事!” 林恩看著她。 “你之前不是帮我做过侦察吗?做的挺不错的。” “你也说了那是侦察!”莉雅急了:“就是偷偷跑过去看、看了就跑!你说的这个……这个部门,肯定不只是侦察吧?肯定要记东西、写报告、安排人手什么的……”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嘟囔道:“我连字都认不全……” 林恩忍住笑。 “所以呢?” 莉雅抬头看他,一脸“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的表情。 “所以我不行啊!”她理直气壮:“我笨死了,玛莎教我好几天,我才记住二十多个字。让我管什么……什么局,肯定搞砸!” 林恩终於没忍住,笑了出来。 莉雅瞪他。 “笑什么!” 林恩收了收笑容,看著她的眼睛。 “莉雅,你还记得刚来灰岩镇的时候吗?” 莉雅愣了一下。 “那时候你谁都不信,整天板著脸,要么就是全程假笑。”林恩说:“现在呢?” 莉雅抿了抿嘴,没说话。 “你现在会发自內心的笑,会生气,会跟玛莎学认字,会蹲在地上偷偷写名字。”林恩说:“这说明什么?” 莉雅別过脸:“说明我越来越像笨蛋了。” “说明你在变。”林恩认真道:“你以前不会做的事,现在会了。你以前不会的东西,现在在学。你不会一直停在原地。” 莉雅沉默了几秒。 “可是……我真的没信心。”她小声说,“万一搞砸了……” “搞砸了就重来唄。”林恩摊了摊手:“灰岩镇哪件事是一次就成的?” 莉雅没接话,但耳朵动了动。 林恩知道她在听。 “而且,”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调侃:“你確实是笨蛋。” 莉雅猛地抬头,眼睛又瞪圆了。 “因为你竟然没有想到找人帮忙。”林恩说。 莉雅眨眨眼。 “你看,现在领地这么多人,还有学校。”林恩说:“有识字的、会算帐的、脑袋灵光的。你不会的事,可以找他们做啊。” “我是让你放负责人,没让你全包揽了,写报告啊,匯总啊,可以找助手来做。” 莉雅呆呆地看著他。 “助手?” “对。”林恩说:“你去找人。你觉得谁机灵、谁靠谱,就挑过来。一个不够就两个,两个不够就三个。” 他顿了顿:“你不是一个人,莉雅。” 莉雅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她淡金色的头髮上跳跃。 “那……”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点不確定,但比刚才亮了些:“我真的可以找人帮忙?” “可以。” “找几个?” “隨你。” “工钱谁出?” “公库。” 莉雅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 “那我试试。”她说,声音不大,但认真。 林恩点头。 “不过……”莉雅又开口,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如果搞砸了,你不许骂我。” “不骂。”林恩说:“但下次找到你练字的时候,我肯定还要笑。” 莉雅的脸又红了。 “你!” 林恩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第一步。”他头也不回:“从识字的人里挑。学校那边、改造营那边、铁石堡那边,你自己去看。挑好了带过来,我见一见,给你们安排具体的任务。” 莉雅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走远,微微有些失神。 此时远处的林恩,已经將心神放入了兑换品商店。 现在要开始两手准备的第二手了,他得研究点新武器出来! 第76章 新图纸 回到领主府,林恩看著眼前的商店。 【民意值:23627】! 自从將那些巨量的消耗品全部用本土货替换掉以后,民意值几乎每一天都在稳定的生长著。 如今差不多一个月的功夫,民意值已经破了2w的大关! 如果不是药品,以及一些不可替代的物资(比如冰淇淋,课本)还需要林恩源源不断的用兑换品商店补足的话,他估摸著这个数字还能更高。 但林恩並不后悔为居民的生活物资方面买单,毕竟居民幸福指数越高,民意值增加的越快。 最关键的是,看著领民们吃好穿好用好,林恩的成就感满满的。 再次確认了一下这笔巨款,林恩收敛了心神,认真瀏览起了商店里的物品。 当务之急,是准备好后手,以防卡尔伯爵突然发难,林恩总觉得这个时间不会太长了。 林恩快速瀏览著商店里琳琅满目的物品,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选项。 【汤姆逊衝锋鎗:6200民意值】 【马克沁重机枪:28500民意值】 成品武器依然贵得离谱。 隨便一把二战时期的步枪就要七八千点,够他养整个火枪队小半年的开销。 重机枪倒是好东西,但那价格…… 林恩看了一眼自己两万三的余额,抽了抽嘴角,默默移开了目光。 罢了,就当看看解解馋。 他接著往下翻,略过那些高昂物品。 他现在要找的,是能以压倒性姿態改变战局,且不需要太多人力的东西。 还不能太贵!不能太高科技!要不然造不出来! 按照这个標准,林恩在仔细瀏览后,终於是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轻型野战炮(6磅)设计图纸:4200民意值】 【轻型野战炮炮架、弹药箱、牵引装置全套图纸:5800民意值】 【榴霰弹製造工艺:3100民意值】 【实心弹/霰弹標准化生產流程:1900民意值】 火炮! 就是这个! 林恩暗暗点头。 火枪再厉害,也是单兵武器。 一轮齐射打死几十个人,已经算是战果辉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关键的是燧发枪这种古老的武器局限性摆在这里,它並不像全自动步枪那样好用,可以玩割草无双。 但火炮却不一样。 一门炮,一发霰弹,能扫倒一片。一发实心弹,能贯穿整列阵型。如果配上榴霰弹,能在敌军头顶炸开,钢珠和碎片雨点般落下。 三弓床弩虽然也能破阵,但论实用性和威力,与这种野战炮相比,就像是孙子见爷爷一样。 这东西,才是真正的“战场推土机”。 林恩的手指悬在【轻型野战炮设计图纸】上,没有立刻点下去。 他冷静下来,思考了一下。 6磅炮——这个口径意味著什么? 炮身重量大概在四到五百公斤,加上炮架,估摸著需要两匹马才能牵引。 机动性不算强,但比固定炮台好得多。 射程?实心弹应该能打八百到一千米,霰弹有效射程三百米左右。 这都是对標前世现代步枪的数据,林恩前世作为一个地球准爷们,军事题材的网上知识,还是刷了不少。 不错,够用了,林恩得出结论。 灰岩镇周边地形他熟,没有险峻山岭,大多是缓坡和平原。 甚至整个南境,除了磐石要塞那边群山较多,其他地方也大多都是平原。 这种地形,火炮能发挥最大威力。 林恩甚至想著这次,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他打算將战线推前,主动出击。 他可没有跟这种盯著自己不放的敌人好好谈谈的打算。 真理即是射程,口径即是正义! 这句话作为前世的名言,林恩还记忆犹新。 到时候火炮往阵地上一架,等他们进入射程——一轮齐射,骑兵崩溃;两轮齐射,步兵溃散;三轮齐射…… 林恩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微微上扬。 但他很快就收敛了笑容,毕竟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他要考虑的现实问题还真不少。 首先,火炮不是有了图纸就能造出来的东西。 炮身需要铸铁或青铜,铁石堡的铁矿品位一般,炼出来的铁够不够硬?够不够韧?会不会炸膛? 炮架需要木工和铁工配合,轮子要能承受顛簸,牵引装置要简单可靠。 这些哈尔和索林能做,但需要时间。 还有弹药。 实心弹简单,铸铁球就行。 霰弹麻烦些——铁皮罐里装满铅丸,用黑火药做拋射药,引信要控制好时间。 榴霰弹更复杂,要能在空中爆炸…… 林恩深吸一口气。 问题很多,但並非不能解决。 他手指在轻型野战炮(6磅)设计图纸,实心弹/霰弹標准化生產流程,简易炮架及牵引装置设计图这几个选项上划过。 总价:7300民意值。 林恩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项: 【火炮安全操作及维护手册:800民意值】 8100点。 他咬了咬牙,选择兑换。 眼前白光一闪,四本厚厚的册子和一叠图纸出现在书桌上。 林恩拿起最上面那本,《轻型野战炮设计图纸》——封皮是硬纸板,装订精致,翻开第一页,是炮身的剖面图,每个尺寸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炮管长度:1.2米 口径:92毫米 炮身重量:450公斤 材质要求:高强度铸铁或青铜 膛压上限:…… 林恩一页页翻过去,越看越心惊。 这东西比他想像中复杂。 炮管不是简单的铁管,而是有严格的內膛形状。 炮身上有耳轴,用於连接炮架。炮口有准星,炮尾有瞄准具。 还有炮架的设计图:两个大轮,一个拖杆,炮身可以上下调整角度,左右转动靠人力推拉炮架。 林恩看完,沉默了几秒,他不確定现在的灰岩镇科技水平能不能给他造出来,但是总得试一试。 林恩合上图纸,起身朝工坊区走去。 一路上他都在盘算。 火炮这东西,说起来简单,造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 前世的那些穿越小说里,主角动輒拉出几十门大炮横扫四方,好像火炮不要钱似的。 但林恩清楚,灰岩镇现在的科技树,能造出一门能响的炮,就算烧高香了。 不过万事开头难,有一就会有二,所以第一门炮最关键。 他先去了伊文的实验室。 推开门,一股硝石和硫磺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伊文正趴在桌上,对著一堆瓶瓶罐罐写写画画,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大人?” 林恩把手里的《实心弹/霰弹標准化生產流程》放到他桌上。 伊文低头看了看封皮,又抬头看林恩,眼神里带著疑惑。 “这是……弹药配方?” “对。”林恩在他对面坐下,“但不是给火枪用的。” 伊文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眼睛慢慢睁大。 “大人,这个……铁壳里面装铅丸?用火药推出去?在空中炸开?这得多大的武器?” 伊文有些发愣,领主大人这是又搞出来什么新玩意儿了? “能造出来吗?” 伊文沉默了几秒,手指在纸上轻轻摩挲。 “铅丸好办,铸几个模具就行。”他语速放慢,皱起眉,翻到后面几页。 后面是霰弹的製作流程,涉及到密封性,铁皮厚度,引线…… 领主大人的要求比自己想像的还要难一点,但並非做不到。 “铁壳麻烦些,得让哈尔帮忙锻,要薄,还要密封。引信……引信用纸捻浸硝,裹火药粉,这个我会。但时间要控制准,火药太早炸自己人,太晚炸没效果……” 伊文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思考著。 “大人,造出来应该没什么问题。”最终,伊文点头道。 “好。”林恩说:“需要什么都可以去市政提,直接找玛莎就行。” 伊文点点头,把册子小心地放进抽屉里。 “还有,”林恩站起来:“火药储备要翻倍。接下来用得著。” 伊文愣了一下,想问什么,但看见林恩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明白了。” 林恩离开实验室,穿过工匠区,走进哈尔的铁匠铺。 如今的铁匠铺早已经扩建,铺子里热气腾腾,七八个学徒正轮流拉动巨大的风箱,炉火烧得发白。 哈尔站在铁砧前,手里举著锤子,一下一下敲打著一块烧红的铁条。 “哈尔。” 哈尔抬起头,擦了把额头的汗,放下锤子走过来。 “大人。” 林恩把手里的《轻型野战炮设计图纸》和《简易炮架及牵引装置设计图》递给他。 哈尔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看了几秒,眉头皱了起来。 “这……这是什么东西?” “这叫火炮。”林恩说。 哈尔的眉毛挑得更高了,没听过的词汇。 他翻了几页,看到那些复杂的剖面图和密密麻麻的尺寸標註,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凝重。 “大人,这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 “后面那个炮架我倒是能和木匠搞定,但您要求的这炮管……”他指著图纸上那根长长的管子: “要整个铸出来,中间还不能有气泡沙眼,不然一放炮就得炸。” 林恩点头。他当然知道这个。 “能做吗?” 哈尔沉默了几秒。 “能做。”他说,但语气里没有多少底气: “不过不能保证一次成。先铸个小號的,装少点药试试。要是炸了,再看是铁的问题还是铸法的问题。” 他顿了顿,抬头看林恩:“这玩意儿急吗?” 林恩想了想:“不算急,但能快则快。” 哈尔点点头,又低头看图纸。 “行,大人,我明白了,我明天去找镇上的木工师傅商量下,先把炮架做出来。” “好,这两个东西你看著来,完成好第一版就来找我。” “是,大人。” 交代完,林恩离开了哈尔的铁匠铺,临走前,还把火炮的安全手册留了下来。 …… 林恩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脑子里还在转著那些事——伊文的弹药,哈尔的炮管,炮架。 每一环都有可能出问题,每一环都要反覆试错。 但至少开始了。 林恩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几个月前,领地里大部分人还在各自的角落里挣扎求生,而现在,都已经开始要造炮了。 他忽然想起兑换商店里那挺重机枪,足足要他28500民意值的重机枪。 要是这次火炮试製顺利,下次也许可以…… 算了,先不想那么远。 路要一步一步走,科技树要一点一点攀。 林恩收回目光,朝领主府走去。 第77章 情报部门的王都行 曙光城,东城区,远洋酒馆內。 “给,你的“黄金海岸”。” 柜檯后的酒保隨手將满满一杯浑黄色的液体推到眼前的黑袍人面前。 “谢谢。” 黑袍人端起木杯,喝了一口。 入口是填满口腔的苦涩,还隱隱约约有一股怪味儿,刺激著鼻腔。 嘖! 真难喝!远远不如灰岩镇的格瓦斯有味道! 黑袍下的脸差点皱成了一团,但好在酒馆內灯光昏暗,人群嘈杂,加上表情很快收起,所以没人注意到黑袍人的表情。 莉雅面露嫌弃的將木杯放下,从兜里掏出5枚铜幣,顺著桌子推了过去。 酒保轻车熟路的收起铜幣,隨后转身忙活自己的事,不再搭理这边。 莉雅不动声色地將“黄金海岸”推远了些,目光开始在酒馆中游移。 远洋酒馆很大。 比她想像中大得多。 估计是受眾面广的原因。 酒馆进门是宽敞的大厅,摆著二十多张粗糙的木桌,大部分都坐了人。 柜檯在正对面,酒保身后是一整排木架,上面码著各式各样的酒桶和陶罐。 墙角有楼梯通往二楼,隱约能听见上面传来更嘈杂的喧闹——大概是赌桌。 空气里混杂著麦酒、汗臭、劣质菸草和某种廉价油脂的味道。 莉雅皱了皱鼻子,但忍住了没捂脸。 酒馆里的人和她预想的差不多。 大部分是男人,穿著五花八门——有码头工那种粗布短衫,有落魄佣兵的旧皮甲,有几个穿著像是小商贩,还有几个一看就是混混,歪戴著帽子,眼神四处乱瞟。 他们三五成群地坐著,喝酒、吹牛、骂娘、拍桌子。 莉雅静静地坐在角落,把兜帽往下拉了拉。 她和几个情报小组的成员来到王都后,第一时间就找到了西格,按照林恩的意思,向这个商人寻求了部分的“帮助”。 西格给了她一份名单,上面写著的是几个“老鼠”常聚的落脚点。 远洋酒馆就是其中之一,也是最大的那个。 “这种地方龙蛇混杂,三教九流的人都有。” “您想打听消息,那里是好去处。但要注意安全——丟钱包是小,丟命是大。” 这是来王都后,西格告诉她的。 莉雅当时在心里默默记下。 现在她坐在这里,手心有些冒汗。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紧张,她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 她担心自己会完不成任务,让林恩失望。 不知从何时起,林恩的一言一行,尤其是对她的看法,在她心中的份量足了许多。 莉雅没再多想,她重新端起那杯难喝的“黄金海岸”,假装在喝,其实是用杯子挡住脸,继续观察。 右前方那桌,三个码头工在抱怨工头剋扣工钱。 左后方那桌,两个佣兵在吹嘘自己杀过多少魔物,旁边的人听得直撇嘴。 正前方稍远一点是个赌桌,一桌人围得最密,时不时爆发出鬨笑。 莉雅的眼睛微眯。 精灵的感知天赋很高,这些人討论的话题她基本上听得一清二楚,但几乎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她正准备移开目光,忽然听见一个词。 “……东境。” 莉雅的耳朵动了动。 她装作不经意地往那边瞥了一眼。 是靠近柜檯的一张桌子,坐著四个男人。 两个穿著旧皮甲,像是佣兵。一个穿得破破烂烂,像个流浪汉。还有一个穿著还算体面,但袖口磨得发毛,大概是小商贩之类的。 “听说了吗?最近东境边界那边,又死了一个小队长!”说话的是那个小商贩。 对面的佣兵闻言灌了口酒:“切!这有什么,东边这段时间闹魔物,死一两个人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你懂什么,死的是净蚀骑士团的小队长!” “什么?!” 另一个佣兵瞪大了眼睛,手中的木杯下意识地砸在了桌面上,发出“duang”的一声响。 “你在开玩笑吧!净蚀骑士团的小队长?被魔物乾死了?!” 佣兵下意识觉得对方在嚇唬人。 “骗你们干什么。我前段时间去东境送货,就是送那些战备物资的货,到过边境线一次。” 商贩酝酿了一下情绪:“那里死了很多人,大部分战死的尸体都来不及埋,唯一举行过简单葬礼的,就是那个小队长。” “还得是净蚀骑士团自己的人有排面啊!要是普通平民徵兵的,哪有功夫办葬礼!”一个佣兵自顾自接了一句。 话听起来像是在讚嘆净蚀骑士团的排面,实则字里行间无不透露出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听说是为了救一个小村子的人,留下断后了,然后没能打过。”商贩继续道。 “还有净蚀骑士团的打不过的魔物?嘖嘖嘖,这曙光帝国要完蛋啊!”一个佣兵言语嘲弄。 “不过话说回来,连净蚀骑士团的人都打不过的魔物,得有多强啊?” “听说是出现了很多从未见过的魔物,什么有两层楼高的巨型魔物,还有什么手持武器的魔物,更有甚者,出现了一种可以指挥魔物群的指挥官式的魔物!” 商贩说出自己听来的消息,解释给眾人。 “不止东境大乱呢!”此时,那个没说过话的貌似流浪汉的人开口。 “王都这边也不太平。陛下好久没上朝了,全是那个莫里斯在传话。听说陛下终於露……” 他忽然住嘴,警惕地四处看了看。 莉雅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在喝那杯难喝的酒。 小商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但显然不是什么好话——那几个人听完,脸色都变了变。 莉雅在心里快速盘算。 这是个机会。 她端起那杯“黄金海岸”,站起身,假装不经意地朝那张桌子走过去。 酒馆里人很多,她绕了几下,走到那张桌子旁边时,故意脚下一滑,身体歪了歪。 “哎呀。” 她及时稳住,但杯中的酒却撒出来几滴,落在了其中一个佣兵身上。 “艹!你踏马瞎啊!” 佣兵看著被溅到身上的酒水,直接破口大骂。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几位大哥,我不是故意的。”莉雅故意將声音放软,连声道歉。 离几个人近了,昏暗的灯光照下来,莉雅光洁白皙的下巴在灯光下若隱若现。 一听到来人是位女士,再加上莉雅兜帽下若隱若现的脸,那个被撒了酒在身上的佣兵猥琐的笑了下。 “原来是一位美丽的女士,不碍事,不碍事。要不要坐下来陪哥几个喝两杯?” 莉雅没有接茬,她从兜里缓缓掏出四枚银幣,拍在了桌子上。 “几位大哥。”她压低声音:“我刚才听你们说王都的事……能不能详细说说?” 那几个人对视一眼。 穿得体面的小商人打量著她:“你谁啊?打听这个干嘛?” 莉雅早有准备。 “我是来王都投奔亲戚的,刚刚听闻你们说王都最近很乱,有点担心,特意来问一下。” “投奔亲戚?”另一个佣兵嘿嘿笑了一下:“有什么好投奔亲戚的,跟著咱们哥俩,包你吃香的喝辣的。” “呵呵,二位莫要取笑我了。” 那个流浪汉模样的男人瞥了一眼桌上的银幣,眼神闪了闪。 他伸手把银幣拢到自己面前,动作很自然,仿佛那本来就是给他的。 “我来跟你说吧,小丫头。”流浪汉將银幣揣进兜。 莉雅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陛下之前不露面,大家都以为是病了。结果上个月,突然出来了。” 流浪汉压低了声音。 “陛下参加了一次小型朝会,看起来身体状態好的很,一点也不像是生了大病的状態,只不过据说那次朝会话变少了很多,大部分时候都在附和。” 旁边那个小商人插嘴:“我听说连动都没怎么动,听完朝会,午膳也没吃,就又回寢宫了。” “对。”流浪汉点头:“然后没过几天,就传出消息——陛下要退位。” 莉雅的手指微微一紧。 “退位?” “对,退位。”流浪汉又压低了几分声音:“但问题是,陛下没指定哪个王子继位。”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確认没人注意这边。 “大王子说是长子,理应继位。二王子说大王子生母出身低微,不配。三王子说自己才干最像年轻时的陛下。还有四王子、五王子……” 他掰著手指头数。 “反正现在王都里,几个王子明面上兄友弟恭,背地里都在拉人。我听人说,光这半个月,禁军统领就被三个王子私下请过吃饭。” 那个被洒了酒的佣兵撇撇嘴:“抢王位唄,这种事歷史上还少吗?” “不一样。”流浪汉摇摇头:“以前抢王位,好歹陛下是真不行了。现在陛下明明还活著,身体状態也好,这种状態下宣布退位,你说这正常吗?” 莉雅沉默了几秒。 把兜帽往下拉了拉,站起身。 “多谢几位大哥。”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仿佛只是寻常的离席。 身后传来那个佣兵的声音:“誒,这位美丽女士,別走啊,再聊会儿……” 莉雅没回头。 酒馆內的那个佣兵,將桌上的一枚银幣拿到手上,慢慢摩挲著…… 第78章 巷子里的阴影 莉雅走出远洋酒馆的时候,夜风正好吹过来。 她往东走了几十步,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月光照不进来,只有远处几盏昏黄的油灯在风中摇晃。 她放慢脚步,耳朵动了动。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不仔细根本听不出来。 但在这种静謐的环境下,她半精灵所带有的独特感知天赋发挥了作用。 莉雅拐进第三条巷子的时候,那两个脚步声还在。 她放慢脚步,侧耳细听。 脚步声离得更近了,三十步外,一左一右。 莉雅嘴角勾起,她稍稍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这条巷子比刚才那条更窄,两边是仓库的后墙,窗户封著木板,门都落了锁。 月光照不进来,只有远处街口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 是个好地方。 对谁都是。 走到巷子中段,她停下来。 “出来吧。”她说,没回头。 身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两个黑影从拐角走出来,一前一后堵住了巷子。 是酒馆里那两个佣兵。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哟,”后面那个吹了声口哨:“耳朵挺灵啊,小美人。” 莉雅转过身,兜帽遮著脸,只露出下巴。 “两位,有事?” 前面的佣兵往前走了一步,咧开嘴,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有事?当然有事啦!”他晃了晃手里的匕首。 “刚才在酒馆里,你出手挺大方啊。四枚银幣,说给就给了。我们兄弟俩琢磨著,你身上应该还有不少吧?” 另一个在后面嘿嘿笑:“拿出来,让哥几个也沾沾光。” 莉雅藏在兜帽下的眸子转了转,忽然计上心来。 她酝酿了一下语气,声音软糯:“好好好,两位大哥,我把钱给你们,你们不要伤害我哦。” “哈哈哈!小美人,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前面的佣兵上下打量她一眼,眼神在她身上游走,最后落在那顶遮住脸的兜帽上。 “不过你这么晚一个人回去,可是很危险的,用不用我们哥俩送你回家啊?” 他一边说著,一边露出了猥琐的笑容:“你不是来投奔亲戚的嘛,摘下帽子让我们看看,说不准我们还认识呢!” “就是!就是!摘下来,让我们好好看看,確认一下。”另一个佣兵附和道。 莉雅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抬起手,把兜帽往后掀开。 月光从巷子上方的缝隙漏下来,照在她脸上。 淡金色的长髮在昏暗中泛著微光,琥珀色的眼睛清澈透亮,五官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两个佣兵同时愣住了。 前面的那个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他的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在莉雅脸上、身上来回扫,最终停久在了莉雅两个微尖的耳朵上。 半精灵! 他不由得咽了口唾沫,眼中的欲望更甚。 “我操……”后面那个喃喃道,“这是……这是人还是……” “闭嘴!”前面的佣兵打断他,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莉雅的脸。 他往前走了一步,咧开嘴,露出那口黄牙。笑容里带著一种令人噁心的討好,还混杂著藏不住的贪婪。 “小美人,你……你长得可真……”他搓了搓手,不知道该用什么词:“真稀罕。” 另一个从后面绕过来,站在莉雅侧后方,眼神同样在她身上黏著。 “这头髮,这眼睛……妈的,我在王都混了五年,没见过这样的。” 他目光不断扫视,也注意到了莉雅耳朵的特殊。 “精灵?!不对!半精灵!我操!怪不得这么美!” 这可是“稀罕货”,他俩混了大半辈子,可从来没遇上这样的极品。 两人对视一眼,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莉雅看著他们,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害怕——眼睛微微睁大,身体往后缩了缩,手指攥著衣角。 “两、两位大哥,”她声音有点抖:“我把钱给你们,你们让我走好不好?” “钱?”前面的佣兵晃了晃匕首,笑得愈发噁心:“钱当然要,但人嘛……”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莉雅只剩三四步远。 “小美人,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外面多危险啊。”他压低声音,像哄小孩似的。 “跟哥哥们找个地方坐坐,聊聊天,天亮再回去,怎么样?” 后面那个跟著起鬨:“对啊对啊,我们又不是坏人,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 莉雅往后退了一步,背抵著墙。 “不要……”她小声说:“这可是在王都啊,有巡逻队……万一被看到了……你们不怕?” 两个佣兵同时笑起来。 “巡逻队?”前面那个笑得直拍大腿:“小美人,你从乡下来的吧?” 后面那个凑上来,一脸得意:“放在以前肯定是怕的。” “但现在王都乱成什么样你知道吗?陛下几个月没上朝,那些大人物自己都顾不上自己,谁管巡逻队?” “就是,”前面那个接话:“巡逻队现在能凑够一半人就不错了,哪有空管咱们这种小巷子?” 莉雅眨眨眼:“真的吗?” “骗你干什么!”后面那个往墙上一靠,翘起腿:“上个月东城区有个杂货铺被抢了,巡逻队第二天才来,店主尸体都硬了。前几天西城门那边打群架,死了三个人,愣是没人管。” 他嘿嘿笑著,往莉雅这边凑了凑,但还隔著三四步。 “所以啊,小美人,今天晚上你就是喊破喉咙,也没人——” “那太好了。”莉雅忽然说,语气完全像是换了个人。 两个佣兵同时一愣。 “什么?” 莉雅脸上的害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的笑容。 如果林恩在这里,就能看出来,这是莉雅的“招牌式假笑”。 “我说,”她一字一顿:“那太好了。” 两个佣兵对视一眼,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那个半精灵小姑娘站直了身体,双手抱在胸前,歪著头看他们。 “两位大哥,”她的声音还是软软的,但语气却如同结冰的河:“你们想要我的钱?还想要我的人?对吗?” 前面的佣兵下意识握紧匕首:“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莉雅从怀里摸出钱袋,在手里轻轻拋了拋:“钱在这里。” 银幣在袋子里叮噹作响。 隨后她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人也在这里哦。只要抓到了我,钱和人,都是你们的。” “想要吗?想要就过来抓我哦。” 两个佣兵的目光不由自主盯著莉雅手里的钱袋。 对方的气质大变,让两人隱隱觉得不对,但两人混跡多年,总不至於被一个毛头丫头嚇唬住。 “敢耍我!” 前面的佣兵率先发难,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他手里的匕首直直刺向莉雅的肩膀。 他没有直接刺向要害,对方的態度让他很恼火,他打算先制住她,再慢慢玩。 然后他眼前一花。 匕首刺空了。 那个淡金色头髮的半精灵不知怎么的就偏了半尺,他的匕首擦著她袖子划过,连根头髮都没碰到。 “太慢了。”莉雅轻声说。 佣兵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一凉。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握著匕首,但手腕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鲜血喷涌而出。 匕首噹啷掉在地上。 “啊——!” 惨叫声刚出口,莉雅的膝盖已经顶在他小腹上。佣兵整个人弓成虾米,跪在地上,嘴里呕出一口酸水。 后面的那个愣住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他同伴衝上去到跪地惨叫,也就眨几下眼的功夫。 “你他妈——” 他从腰后摸出把短刀,但没敢冲。他看著莉雅,又看著地上那个捂著肚子哀嚎的同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半精灵,从始至终,脚步都没怎么移动过。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莉雅没理他。 她低头看著跪在脚边的佣兵,脸上还是那个淡淡的笑容。 “刚才你跟我说,巡逻队现在没人管,对吧?” 佣兵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那就好。”莉雅说:“这样我把你们杀了,也没人管,对吧?” 佣兵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莉雅已经蹲下来,一把短刀抵在他脖子上。 “我问你个问题。” 佣兵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別、別杀我!你想问什么都行!” “你们这些人,有没有那种……专门卖消息的地方?” 佣兵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说:“有!有!东城区老码头那边有个叫『鼴鼠』的,专门收消息卖消息!酒馆里很多人都是他的下线!” “怎么找到他?” “他每天晚上在后半夜去远洋酒馆,穿灰袍子,左手少两根手指,很好认!” 莉雅点点头。 “我、我都说了,能不能……” 刀光一闪。 佣兵瞪著眼睛,身子软倒在地。 莉雅站起身,看向巷子深处剩下的那个。 那傢伙已经退出去十几步,转身就跑。 跑得飞快。 莉雅没追。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子,掂了掂。 然后扔出去。 石子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那傢伙后脑勺上。 那傢伙扑通一声栽倒,脸朝下磕在地上,满嘴是血。他挣扎著想爬起来,但脑袋晕乎乎的,手脚不听使唤。 莉雅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跑什么?” 那傢伙翻过身,满脸是血,眼神里全是恐惧。 “別、別杀我……求你了……” 莉雅歪著头看他。 “你们刚才想干什么来著?” 那傢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想抢我的钱,想上我。”莉雅的声音很平静:“我长这么大,想对我做这事儿的有三个……” 莉雅再次笑了笑:“他们都死了哦!” 那傢伙浑身发抖,裤襠湿了一片。 “我、我什么都没干!我就是跟著!都是他出的……” 没等对方说完,莉雅的刀已经划过了他喉咙。 没时间听对方嘮叨了,情报部门的其他成员应该都回据点了,她再不回去的话,会让他们担心。 在对方的衣服上擦了擦刀上的血跡,莉雅小心的將刀收好。 这是林恩给她的,说是什么鈦合金材料,质量顶呱呱啥的。 林恩那些乱七八糟的讲解描述,莉雅其实都没怎么记住。 她只记住了,这是林恩送她的,就跟那个望远镜一样,她都要好好珍惜。 莉雅起身,不再管地上的尸体,向据点方向走去…… 第79章 野战炮与试射 “以上就是王都收集整理的全部情报內容。” “——莉雅” 林恩看完最后一句话,缓缓地將信纸折好,放入了抽屉里面。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著。 情报內容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奇怪一点。 他原本以为,查理六世要么会过段时间病逝,要么就是被那个叫莫里斯的傢伙彻底控制。 却没成想,对方的病离奇的好了! 甚至还搞出了退位这一骚操作。 这不符合常理,林恩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换他当国王,这个位置让出来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自己被推翻了,二是自己快不行了。 林恩寧愿得到的是查理六世病逝的消息,那样好歹能確定那个莫里斯肯定搞鬼了。 但如今病都治好了,谁知道那个莫里斯究竟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廷医师,还是与卡尔背后势力有联繫的人呢? 不过林恩依旧更倾向於莫里斯本身有问题。 林恩嘆了口气,在桌边停下。 这个问题的结果已经不重要了。 不管他是否正常,王位都已经让出去了,就看最后是哪个王子来当新国王,以及新国王对南境这边有什么新的想法或態度。 还有东境那边新出的前所未见的新魔物品种…… 回到椅子上坐下,林恩將思绪放到霜火城这边。 霜火城的信件比王都还要早到一天。 里面详细描述了如今霜火城的城內情况——未知的大型佣兵团多了好几个,时不时会有其他贵族来霜火城拜访卡尔伯爵,城內各项赋税同比上涨三成,铁匠铺成批成批的加工武器护甲…… 还有最关键的——水泥在霜火城被復刻出来了,如今的霜火城开始用这种材料大肆修建城墙。 两边都没什么好消息啊! 林恩不由得揉了揉额头。 “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 “进。”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门被推开,门外站著的是哈尔。 他面色激动,没有进来的意思,而是直接在门口喊道: “大人!大人!那个什么炮,造出来了!” 林恩闻言双眼一亮,很好,这是这几天来,他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带我过去!” …… 工匠区,哈尔的铁匠铺那边,这会儿已经围了不少的人。 他们其中大部分是听说哈尔在按照领主大人的吩咐,在製造新式的武器。 自从蒸汽机从这里诞生以后,哈尔的铁匠铺每次有些新东西,人们閒下来的时候总是会过来看看,凑一凑热闹,现在这里都快成灰岩镇打卡点了。 而如今眼前这个摆在铁匠铺门口的铁灰色的大傢伙,则再次成了眾人討论的对象。 “嘿!哈尔这傢伙,又弄出来什么好东西了?” “瞎说啥呢!这应该又是领主大人的点子。” “你们说,领主大人哪来这么多奇思妙想的玩意儿?” “不知道,管他呢,领主大人每次研究的东西都很有用就是了。” “也不知道这个是用来干嘛的,好大的傢伙!看起来跟烟筒似的!” “嘿!你家烟筒还装轮子啊……” 眾人低声討论著,不过现在是好奇大於惊讶了,毕竟在灰岩镇长住的他们,已经见过太多林恩研究的新奇玩意儿了。 “领主大人到!” 一声洪亮的声音传来,哈尔带著林恩来到了人群后方,眾人见到林恩,纷纷让开了一条道路。 林恩越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静臥在那里的野战炮。 那是一尊铁灰色的大傢伙,炮管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金属特有的光泽。 炮身架在双轮炮架上,炮口微微上翘,尾部有简单的瞄准装置。 炮架的木料选了上好的榆木,轮轂用铁箍加固,拖杆粗壮结实。 旁边地上放著几发炮弹——铁皮罐装的是霰弹,铸铁球的是实心弹,还有几个用油纸包著的发射药包。 “大人。”索林和伊文听到哈尔的声音,已经从铁匠铺走了出来,索林难得脸上带著笑:“您看看,是不是这样?” 林恩绕著炮走了一圈。 炮管表面还算光滑,耳轴的位置准確,炮架各部件连接紧密,轮子转动灵活。 嗯,构造和前世中野战炮的记忆大差不差,手下的人显然下了功夫。 只不过造出来是一码事,能不能用,好不好用是另一码事。 “试过没有?”林恩问。 “额……我们没敢试。”哈尔挠挠头,虽然林恩带来的手册上有具体的操作细节,但这种新鲜玩意儿,林恩不说,他们自己没敢试。 “怕出事。万一炸了……”伊文也在旁边补充了一句,他是除了林恩外,最清楚火药这东西的威力的人。 林恩点点头。 领地里的大部分技术人员对技术本身抱有敬畏之心,这是好事。 他深吸一口气。 “把炮拉到试验场。”林恩说:“我们去那边试射。” 他顿了顿:“想过来观看的人也可以跟著过来,不过切记听从指挥。” 一群人开始忙活。套马,拖炮,搬弹药。林恩跟在后面走,脑子转得飞快。 这门炮是他花了八千多民意值换来的图纸,是哈尔、索林、伊文和几十个工匠花了十多天时间一点一点敲出来的。 如果成功了,灰岩镇就多了一样真正的杀器。如果失败了…… 不,没有这种如果。 试验场是一片开阔地,原本准备开垦成农田,后来因为燧发枪的诞生,林恩考虑到后续还会有各种新装备要试验,所以专门把这片地留了出来。 炮被拖到空地中央。 哈尔指挥著几个学徒调整位置,索林趴在地上检查炮架稳不稳。伊文抱著那箱炮弹,站在旁边,紧张得直搓手。 林恩走到炮前。 所有人都看著他。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这个叫做野战炮,是我新研究的一种武器。” 说道这里,他拍了拍炮身:“哈尔,过来装一发炮弹……实心弹。” 哈尔愣了愣,然后飞快地行动起来。 他打开炮尾的药室盖,塞进一个药包,用通条捅实。 再塞进一包干草,然后是铸铁的实心炮弹。最后用通条捅到底。 “好了,大人。” 林恩走到炮尾,看了看瞄准具。 其实没什么好瞄的,三百步外有个土堆,大概一人高,就当靶子了。 林恩调整了一下炮口的角度。 然后退后几步。 “点火绳呢?” 哈尔递过来一根长长的点火绳,一头已经烧红,冒著烟。 林恩接过来,又犹豫了一下。 他看了看周围的工匠们。哈尔离他最近,脸上的表情是紧张里带著兴奋。索林站在炮架旁边,伊文远远躲著,但又忍不住探头看。 所有人都在等。 成败就看这第一发了! 林恩握紧点火绳,凑近炮尾的引火孔。 “都往后站。”他说,“再往后二十步。” 人群退后。 林恩把点火绳按上去。 引火孔“嗤”地一声冒出白烟,然后—— 轰!!! 一声巨响,震得林恩耳朵嗡地一下。 炮口喷出一团白烟,炮身猛地往后一坐,炮架发出嘎吱的声响,往后退了半尺多。 林恩眯著眼看向三百步外的土堆。 一眨眼。 土堆中央炸开一团尘土,碎石和泥土飞起老高。 命中了! “中了!”哈尔第一个喊出来,挥舞著双手:“大人!中了!” 周围的人愣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欢呼。 “我操!这么远!” “土堆呢?那土堆直接没了?” “这玩意儿比床弩厉害多了!” 林恩没动,只是看著那团渐渐散去的尘土。 耳朵里嗡嗡的,刚才那声巨响还在迴响。 他走过去,摸了摸炮管。还是凉的,实心弹装药少,对炮管压力不大。 “装一发霰弹。”他说。 哈尔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执行。 霰弹是铁皮罐,里面塞满了铅丸,用薄木片隔开。 装填方式和实心弹差不多,只是最后推进去的时候要格外小心,不能把铁皮罐弄变形。 “好了,大人。” 林恩调整了一下炮口。这次对准的不是土堆,而是一片空地——霰弹打出去是散的,他得看看散布范围。 点火。 轰——! 声音比刚才闷一些。炮口喷出的白烟里夹杂著无数细小的黑影,像一群被惊起的飞虫,向前方扇形铺开。 林恩看向一百五十步外的空地。 那里竖著几块木板,是平时训练火枪队用的靶子。 霰弹扫过的地方,木板碎成木屑。 三块靶子,全没了。 “这……”伊文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在抖:“这是……” 他做过无数次火药实验,研究过各种爆炸物,他是知道火药威力的。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一炮打出去,几十步宽的范围,全成了死地。 哈尔也愣住了。他看看那片碎成渣的木板,又看看自己亲手造的炮,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不同於刚刚的欢呼,这次人群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这种直观感受不一样。 一发下去,对应范围內那一片区域都成了死地。 这意味著,这玩意儿对军队的收割程度,是按片来计算的。 人们不敢想这东西上战场后的画面有多恐怖。 要是当初加文攻打灰岩镇的时候,有这东西,人们怀疑他们抗不过一刻钟…… 林恩走到炮前,蹲下来,仔细检查炮身。 没有裂纹。没有变形。炮架也完好。 他站起身,看著那几个围著火炮嘖嘖称奇的工匠,看著远处那些兴奋討论的居民,看著被霰弹撕成碎片的靶场。 八千多民意值,十几天的工夫,值了。 “哈尔。” “在!” “这门炮,你带著人再仔细检查一遍。所有零件,每个细节,都记下来。”林恩吩咐道:“没问题的话,开始造第二门。” 哈尔用力点头。 “索林。” 老石匠从人群里挤过来。 “炮架没问题,但可以改进。”林恩指著轮轴的位置:“这个转轴,换成铁的。炮身左右转太费劲,战场上等不起。” 索林蹲下去看了看,点头:“行,我回去就改。” “伊文。” 伊文抱著那箱炮弹,眼睛还盯著那片碎木板。 “弹药要继续改进。”林恩说,“霰弹的铁皮罐,厚度再精確一点。太厚炸不开,太薄容易碎。” 伊文回过神,使劲点头。 林恩最后看了一眼那门炮。 铁灰色的炮身在阳光下泛著金属的光泽,像个沉默的巨人蹲在那里。 不管卡尔那边还有什么诡计,敢来惹自己的话,先请对方吃一发“义大利炮”再说。 第80章 魔物背后…… 曙光帝国东,边境线附近。 夜色笼罩著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 远处隱约能看见几点火光,那是帝国军队的营地。 更远的地方,是一片连绵的山脉,山峰上有著常年不化的积雪,而越过这道山峰,就是矮人的地界了。 这里刚打完一场大战,魔物群像潮水般朝著山脉深处退去,留下一地尸体和残破的防御工事。 群山里,一座巨大的地底洞窟內。 空气里瀰漫著腐臭和血腥味,混杂著某种更古老的、像是岩石和腐朽木头混合的气息。 洞壁上有几处裂隙,月光从外面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惨白的光斑。 几百只魔物密密麻麻地挤在洞窟外围游荡。 它们形態各异——有的像人却四肢著地爬行,有的背上隆起骨刺,还有几只体型格外壮硕,超过两米高。 一道身影穿过这些没有神志的魔物,朝著洞窟深处走去。 它们看见那个穿盔甲的身影走来,纷纷低下头,让出一条路。 卡西安没有看它们。 他沿著通道一直往里走。 空气越来越闷,带著某种腐朽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通道两侧开始出现火把,再走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被人为改造过。地面铺了石板,四壁掛著油灯,中央摆著一张石桌。 石桌旁坐著三个人。 使者停在洞穴入口,没敢再往前。 一种来自灵魂层次的颤慄感,硬生生止住了他的脚步。 他低著头,快步走到石桌前,单膝跪下。 “大人。” 坐在左侧的那个微微抬起手。 那是一个很矮小的身影。坐在石凳上,脚勉强够著地面。 身形粗壮,肩膀宽厚,手指粗短有力。 他穿著深灰色的长袍,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上一撮编成辫子的石灰色鬍鬚。 使者不敢多看。 “东境那边,打得如何?” 声音低沉,像石头摩擦。 使者垂著头:“魔物群已按计划撤回山脉。帝国军队损失约四千人,其中净蚀骑士团约一百。我方损失……魔物一千余,其中折损了影侍三十七名。” “够了。”中间那个开口。 使者浑身一僵。 那声音很奇怪,没有任何起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忍不住想抬头看一眼,但刚有这个念头,就被一股无形的压力按住了。 中间那个坐著,面目模糊。 不是真的看不清,是看见了也记不住。 明明就在眼前,但目光扫过去时,就像扫过一片空白。只能隱约感觉到那是个人形,穿著深色的袍子,周围的光线似乎都往他那边偏了偏。 “退下吧。”悠远的声音再次传来。 “是。” 卡西安如临大赦,和几位“影典守”待在一起的感觉真的很不舒服,他迅速起身,缓缓退了出去。 洞窟深处重新安静下来。 卡西安的脚步声消失在通道尽头。 石桌旁的三个人坐著,谁也没动。 火把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把那矮小身影的轮廓拉得忽长忽短。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铁匣,在手里掂了掂,铁匣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微微跳动。 “炉心家族的锚点到手了。”他开口:“即使他们家族的血脉在远离矮人帝国的铜须关隘,我们也折损了千余人。” 他把铁匣放在桌上,推向中间那个面目模糊的人。 “而且,三百年前就该到手的东西,拖到了今天。” 中间那个没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看著那个铁匣,周围的光线似乎又往他那边偏了偏。 “东境那边,伤亡你们怎么看?” 矮小身影收回手,靠回椅背:“卡西安刚才报了——魔物折了一千多,影侍三十七。帝国那边死了四千,净蚀骑士团一百左右。” “废物唄~”右侧那个开口。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乾枯的树叶,带著某种沙沙的质感,却又充满了一种独特的味道。 她——听声音应该是女性——裹著墨绿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露出的下巴肤色灰绿,隱隱能看见细密的纹理,像老树的树皮。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左手,搁在石桌边缘,手指细长苍白,但手背和手腕上缠绕著几根细细的藤蔓。 藤蔓的末端开著米粒大小的白色小花,在昏暗的油灯下微微晃动。 “打一群弱不禁风的人类,还能死这么多,不是废物是什么?”她继续说,声音里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讽刺。 “我早说不该完全信任这些畜牲,它们实在是过於无能。” 中间那个面目模糊的人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调整坐姿。 “注意你的用词,曼拉。”他声音空洞悠远:“不要忘了,千年前,我也是人类。” “呵~知道了,杰斯帕。”曼拉答道,语气却依旧散漫。 石桌旁安静了几秒。 矮个子身影发出一声低沉的哼笑。 他对曼拉的性格显然习以为常,只是伸出粗短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 “杰斯帕,东境那边还要多久?” 面目模糊的杰斯帕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轮廓微微晃动,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倾听某种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 “两个月。”他最终开口:“莫里斯那边已经准备就绪。查理六世……不会再碍事了。” 曼拉的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滑动,那几根藤蔓隨著她的动作微微颤动,小白花晃得人眼晕。 “那个老东西终於死了?”她的语气还是那么散漫:“我早就说,留著他有什么用?人类就是喜欢搞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杰斯帕没有理会她的讽刺。 “影渝使在稳定身体连结后,会宣布下一任国王的候选人,也就是四王子。” 他声音平静,像是在宣布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届时,王都那边,也就完全落入我们的控制了。” “曙光帝国的军队,也將完全由我们接手。” 矮个子点了点头,粗糙的手指在铁匣上轻轻摩挲。 “那南境那个小子呢?” 石桌旁再次安静下来。 曼拉的手指停住了,那几朵小白花也不再晃动。 杰斯帕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依旧空洞,但多了几分认真。 “林恩·科尔……比我们预期的麻烦。” 矮个子皱眉:“一个被发配的落魄子爵,能有多麻烦?” “不要忘了,他被发配,也是我们主导的。” 杰斯帕淡淡说道:“但现在呢?他展现出了不属於他的实力和从未有人见过的知识。” “这已经超出我们的计划了,巴恩克,你可不要告诉我,那些水泥,喷火的铁管是你们矮人一族的產物。” 巴恩克吹了一下鬍子:“矮人一族可没有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洞窟內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曼拉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那几根藤蔓隨著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精灵那边,还是进不去?”杰斯帕问。 曼拉沉默了几秒,兜帽阴影下的脸看不清表情。 “永歌森林封死了。”她说,“自然之息教派那帮老傢伙,把整个外围种满了荆棘林。还是母神祝福过的那种,带著净化之力。派进去三批人,一个都没出来。” 她的声音里难得多了几分认真。 “而且,月光家族……彻底消失了。” 巴恩克抬起头,土黄色的眼睛眯起来:“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曼拉说:“一百年前还能追踪到他们的活动轨跡——月影林地、银月祭坛、大祭司血脉。但最近一百年,所有线索都断了。要么躲进了王国內部最深处的圣地,要么……” “要么,血脉已经断绝。” 巴恩克哼了一声:“精灵寿命长,哪那么容易断绝。而且你我都知道,锚点家族,一定会留存血脉在世。” “那可不一定。”曼拉的语气又恢復了那种散漫的讽刺:“矮人寿命也长,炉心家族不也只剩最后那一支了?” 巴恩克的鬍鬚抖了抖,没反驳。 杰斯帕的轮廓微微晃动,像是在思考。 “海族呢?”他问。 巴恩克摇头:“找不到。无尽海太大了,海渊更深。派下去的人,十个里能回来一个就不错。而且海族那群傢伙,本来就討厌陆地种族,根本不给我们接触的机会。” 他粗短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 “巨龙更不用说了。龙眠山脉深处,龙族圣地,我们连入口在哪儿都不知道。就算找到了,那帮大蜥蜴有多不好惹,你也是知道的,那个得放在最后。” 曼拉笑了,那笑声像风吹过乾枯的树叶:“所以五大锚点——矮人到手一个,人类锚点在曙光帝国南境,精灵失踪,海族和巨龙连影子都摸不著?” “差不多。”巴恩克嘟囔。 杰斯帕沉默了很久。 “那就先拿下曙光帝国。”杰斯帕说,声音空洞而平静:“一个月后,东境破防,王都易主。” 他顿了顿。 “到那时,南境那个小子——无论他有什么秘密,有多少稀奇古怪的武器——都只是一块挡在车轮前的石头。” 他站起身。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跟著动了动。 “一个月后,先动东境,再收王都,最后——碾碎南境那个小虫子。” 他看向洞窟深处那些匍匐著的魔物,看向远处若隱若现的火光。 “千年的计划,也该收网了。” 巴恩克收起铁匣,从石凳上跳下来。 曼拉裹紧斗篷,藤蔓缩回袖子里。 三个人影消失在洞窟深处不同的方向。 新年快乐! 各位亲爱的读者朋友,2026年了,小海先在这里祝大家新年快乐。 这本书也写了有一个月左右了,时间不算长,但说实在的,挺艰辛的。 作为一名新人作者,完完全全的新人,第一次踏入写作这个领域的时候,说实在话,开始纯粹是为了写出一个好故事而来的。 但入行后,才知道这行有多难。 真就应了编辑的那句话,签约只是第一步。 是啊,自己写书后,才知道,把一本书写好有多难。 明明脑袋里有很精彩的故事,很帅气的画面,很拉风的镜头。 但落笔以后,才知道和老作家的差距。 作为一名老读者,不写书的时候看待白金,如井中蛙观天上月。 但写书后再看这些白金大神,简直如蜉蝣观苍天。 真不是开玩笑的。 不过爱好摆在这里,也有你们这些读者朋友愿意看,小海还是决定尽力写好。 哪怕是三十万字上架,我也想给这第一本书,一个圆满的结局。 还是那句话,如果有什么写的不好的地方,欢迎在討论贴,或者书中直接留言。 最后,再次祝大家,新年快乐!平安喜乐!万事胜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第82章 父与子 曙光城,王宫。 亚歷克斯·温斯特走在通往父亲寢宫的长廊上。 走廊两侧每隔二十步就有一盏水晶灯。 和普通平民所常用的油灯不同,这是独属於宫廷法师的造物,灯里的魔法火焰安静地燃烧著,把大理石地面照得光可鑑人。 墙上掛著歷任国王的画像,从他曾祖父的曾祖父开始,一代代温斯特家族的男人,用同样的眼神注视著经过的后辈。 最近的一副画像,是自己的父亲,查理·温斯特的。 他面容严肃,眉目间却又不失慈爱,亚歷克斯在画像前稍稍驻足,隨后不再多看,继续朝走廊深处走去。 他走得不算快,靴子跟敲在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前方有两个侍卫,见他过来,躬身行礼,然后退到两侧。 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 小时候被母亲牵著,来这里给父亲请安。再大一点,独自来,听父亲训话。成年后,来得少了,倒不是不想来,而是来了基本也见不到。 父亲最近些年一直很忙,忙於和北面凛冬帝国的外交,忙於应对贵族间的內乱,忙於那该死的,全种族共同的敌人——魔物。 但这次情况不同。 亚歷克斯已经有几个月没见到父亲了。 准確地说,从今年春天开始,父亲就“病了”。 宫廷医师莫里斯说陛下需要静养,不见任何人。起初亚歷克斯还每天来问安,都被挡在门外。 后来隔三天来一次,再后来一周一次,再后来…… 他也说不清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不那么执著了。 也许是第三次被挡在门外的时候。也许是听说二弟也一样被挡著的时候。 也许是因为自己那一丝不该有的私心——父亲如果病逝了,那王位就顺理成章的落到…… 反正,这几个月来,他们四个兄弟,谁也没能踏进那扇门一步。 直到三天前。 三天前的朝会上,父亲出现了。 亚歷克斯记得自己当时站在队列里,看著那个人从侧门走进来,走向王座。 他穿著紫色的王袍,戴著象徵王权的金冠,步伐稳健,腰背挺直,目光扫过殿內群臣,威严如旧。 他当时愣住了。 那確实是父亲。 不是替身,不是幻象。他太熟悉父亲了——从小看到大的脸,怎么可能认错? 可父亲不是已经“病入膏肓”了吗? 虽然王宫里没人敢在明面上这么说,但几乎都是心照不宣的这么以为的。 那一刻,他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父亲好了”,而是—— 这几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不见自己?不见其他子女?不见母后? 朝会进行了两个时辰。 父亲处理了积压的政务,召见了几个大臣,宣布了几项任命。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他的声音,他的语气,他批阅奏章时微微皱眉的习惯,都和从前一样。 散会后,亚歷克斯走在最后。 他想上前和父亲说句话,哪怕只是请安。 但父亲被一群人围著,他被挤在外面。等他挤进去的时候,父亲已经被莫里斯搀扶著,往寢宫的方向去了。 他只来得及看到父亲的背影。 今天,他决定来问个清楚。 穿过长廊,拐过一道弯,前方就是寢宫的正门。 门口站著四个侍卫,是生面孔。亚歷克斯皱了皱眉。 父亲的贴身侍卫他都认识,这四个人他从来没见过。 “殿下。”为首的侍卫躬身行礼,“陛下正在休息。” “我知道。”亚歷克斯说,“我来请安。” 侍卫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请稍候,我去通报。” 亚歷克斯站在门口等著。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侍卫出来了。 “殿下,陛下请您进去。” 亚歷克斯点点头,推门进去。 寢宫比他记忆中暗了些。窗帘只拉开一半,下午的阳光被挡在外面,屋里点著几盏灯。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药味,混著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薰香。 父亲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他穿著常服,披著一件薄毯,手里拿著一本书。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亚歷克斯。”父亲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你来了?” 亚歷克斯愣了一下。 父亲笑了。 好久没见过父亲笑了。 他回忆了一下,上次见到父亲笑,好像还是在五妹的十四岁生日上。 他快步上前,单膝跪下:“父亲,您身体……” “好了。”父亲抬手虚扶:“起来吧。” 亚歷克斯站起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打量著父亲。脸色还好,没有久病的苍白。眼神清明,不像传闻中那样涣散。 只是……那双眼睛看著他的时候,好像少了点什么。 以前父亲看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期待,偶尔也有失望。但不管怎样,那是活的。 现在这双眼睛太平静了。 “这几个月,”亚歷克斯斟酌著开口:“儿臣一直想来探望……” “我知道。”父亲点头:“莫里斯说你来了很多次。是我让他挡著的。” 亚歷克斯心里一紧:“父亲,您到底……” “不是什么大病。”父亲把书放在膝上,“就是累了。你也知道,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刻不得閒。” 他顿了顿,脸上那个笑容淡了一些。 “难得有机会躲个清静,就躲了几个月。” 亚歷克斯沉默著。 躲清静? 父亲从来不是那种人,他是一位明君,也是亚歷克斯所嚮往的那种君王。 他记得小时候,父亲可以连续半个月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就为了处理北境那场叛乱。 母亲劝他休息,他说:“我休息了,北境那些受无妄之灾的子民上哪休息?” 有时候劝的烦了,还会说:“等我死了有的是时候休息!” 那样的父亲,会因为“累了”就躲起来几个月不见人? 但他没有问出口。 父亲现在好好的,这就够了。 “这几个月,”父亲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你们几个怎么样?” 亚歷克斯斟酌著措辞:“都……还好。二弟经常去军务大臣那边,和三叔他们走得近。三弟……” 他顿了顿。 “三弟还是老样子,和那些贵族子弟混在一起。四弟在府里读书,不怎么出门。小妹……” 提起小妹,亚歷克斯脸上不自觉浮起一丝笑。 “小妹天天追著蝴蝶跑,前几天还跑到花园里抓兔子,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了一下午。” 父亲听著,脸上那个笑容一直掛著。 但亚歷克斯忽然觉得,那个笑容有点奇怪。 他说到小妹摔跤的时候,父亲的表情完全没变。 小时候他摔跤,父亲都会皱眉,然后说“温斯特家的男人不兴哭”。 但说到小妹——那个父亲最宠爱的、每次见面都要抱一抱的小女儿——父亲只是听著,笑著,什么都没说。 “她没事吧?”父亲问。 语气很平常。 关心,但不太像父亲平时的那种关心。 “没事。”亚歷克斯说:“母后给她上了药,第二天就活蹦乱跳了。” 父亲点点头。 亚歷克斯等了几秒,想等父亲问更多关於小妹的事。但父亲没问。 他想起以前,每次他来请安,父亲都会问很多问题。 问老二的学习,问老三的朋友,问老四最近在读什么书,问小妹有没有淘气。 问得他有时候都烦。 但父亲总是问个不停。 今天父亲只问了“你们几个怎么样”,然后就只是听著。 他不问了。 “父亲,”亚歷克斯开口,“您真的没事了?” 父亲看著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 “没事。”他说:“就是老了,恢復得慢。” 亚歷克斯不知道该说什么。 屋里安静了几秒。 “你成亲几年了?”父亲忽然问。 亚歷克斯一愣:“五年。” “还没孩子?” “……是。” 父亲点点头,没有追问。 亚歷克斯心里却翻涌起来。 他记得成亲那年,父亲在宴会上喝多了,拉著他的手说:“早点生个儿子,趁我还能抱得动。” 那时候父亲的眼神亮亮的,是真的高兴。 现在父亲只是点点头,像在確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慢慢移动,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斑。 两人这次沉默的更久了。 “父亲。”亚歷克斯站起身,打破了沉默:“您好好休息。儿臣改日再来请安。” 父亲点点头:“去吧。” 亚歷克斯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是坐在窗边,阳光照在他侧脸上。 那本书放在膝上,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而是落在窗外某个地方。 那个侧脸很熟悉。 他从小看到大的侧脸。 但这一刻,他觉得那个侧脸有点陌生。 他说不上来哪里陌生。 就是…… 他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四个生面孔的侍卫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亚歷克斯慢慢往回走。 经过父亲的画像时,他又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画上的父亲面容严肃,眉目间却又不失慈爱。 那是三年前画的,他记得,当时父亲坐在这里整整两个时辰,画师一笔一笔地描。 那时候的父亲,眼里有光。 今天坐在窗边的那个父亲,眼里也有光。 但那是两种不一样的光。 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父亲病了这么久,恢復需要时间。表情少一点,话少一点,反应慢一点,都正常。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亚歷克斯想起二弟。 阿尔弗雷德比他小两岁,从小就跟他不对付。 兵部那边的人,有一半是阿尔弗雷德的。这几个月父亲“生病”,阿尔弗雷德往兵部那边跑得最勤。 三弟艾德蒙,整天和那群贵族子弟混在一起,但谁知道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四弟乔治,看起来最老实,天天在府里读书。 小妹艾拉…… 想到小妹,他嘴角又浮起笑。那个傻丫头,摔了跤哭一下午,第二天又活蹦乱跳。 父亲以前最疼她。 今天父亲听说她摔跤,只是点点头。 他停下脚步,站在长廊中央。 也许真的只是想多了。 也许过几天,父亲就会变回原来那个父亲。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出长廊,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第83章 国王退位 清晨,曙光城王宫的大钟敲响了七下。 这是召集朝会的钟声。 亚歷克斯正在用早餐,听到钟声愣了一下。 今天的朝会並没有提前通知——按照惯例,有紧急事务才会临时召集。 他放下餐巾,快步往外走。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议论。几个低阶官员匆匆经过,脸上带著掩不住的困惑。 亚歷克斯没有停步,只是加快脚步,朝议事大殿走去。 大殿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大臣们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表情各异。 有人皱著眉,有人一脸茫然,还有几个凑在一起,小声嘀咕著什么。 亚歷克斯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目光扫过殿內。 二弟阿尔弗雷德已经到了,站在队列前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三弟艾德蒙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正和一个年轻贵族低声说笑,仿佛这只是场寻常聚会。 四弟乔治站在最后排,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妹艾拉没来,也是,这种场合她本就不会来。 “陛下到——” 內侍尖细的嗓音响起,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查理六世从侧门走进来。 他穿著紫色的王袍,戴著金冠,步伐稳健,和昨天亚歷克斯见到时一样。 身后跟著宫廷医师莫里斯,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国王走到王座前,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殿內群臣。 “今天的朝会,只议一件事。”他的声音平静,却让每个人心里都是一紧:“我决定退位。” 大殿里鸦雀无声。 亚歷克斯的脑子“嗡”地一声。 退位? 父亲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叫大家过来,就是为了宣布退位? 他下意识看向父亲的脸。那张脸平静得像在宣布今天的天气。 “我现在年事已高,身体尚未完全恢復,无力再承担国事。”查理六世继续说。 “经慎重考虑,决定將王位传给——” 他顿了顿。 殿內的呼吸声都停了。 “我的四子,乔治·温斯特。”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大殿里炸开了锅。 “什么?!” “四王子殿下?” “这、这怎么可能……” 亚歷克斯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四弟? 那个王子中最小的、最不起眼的、天天只知道读书的四弟? 他猛地转头看向乔治。 乔治在听到宣布后已经抬起了头,此刻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波动,好似早已知道这件事一般。 阿尔弗雷德的脸涨得通红。他往前走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握紧的拳头髮白。 艾德蒙站在旁边,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著乔治,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陛下!”一个老臣上前一步,是兵部的一名大臣马歇尔伯爵:“此事事关帝国国本,还请陛下三思!四殿下年纪尚轻,从未参与过朝政,如何能……” “我意已决。”查理六世打断他。 那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马歇尔伯爵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退位仪式定在七日后。”查理六世说:“届时,四王子將正式即位。所有贵族、大臣,必须宣誓效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內每一个人。 “如有异议,现在就说。” 没有人说话。 如今,几个身份最高的公爵,各自在自己的领地,唯一在曙光城走动较多的东境大公罗德,也因为最近的魔物潮,在东边的边境线忙个不停。 现在的大殿里,几乎没有能真正影响查理六世抉择的人存在,包括亚歷克斯在內的这几个王子,几乎是谁蹦出来说话谁倒霉。 阿尔弗雷德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但他低著头,什么也没说。 艾德蒙恢復了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刚刚的一切又只是个普通的宣告。 亚歷克斯站在原地,脑子里翻涌著无数念头。 为什么是乔治? 父亲为什么突然退位? 这几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想起昨天父亲看他的眼神。那双平静得像一潭水的眼睛。那个標准得像画上去的笑容。 不对劲。 从昨天到今天,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如果说昨天只是一点点感觉的话,那么今天这个退位宣告,几乎让亚歷克斯怀疑自己的父亲还是不是自己的那个父亲。 但他现在什么都不能说。 “散朝。” 查理六世转身,在莫里斯的陪同下,从侧门离开。 大殿里再次沸腾起来。 “这怎么回事?陛下怎么突然……” “四殿下?这怎么可能!” “哎呀!乔治殿下平日只读书的!他如何能当国王?” 亚歷克斯没有参与议论。他站在原地,看著乔治被一群人围住。 乔治的表情淡然,就像是平时那样,和和气气。 那些围著他的人,有的在恭喜,有的在试探,有的只是盯著他看,眼神复杂。 阿尔弗雷德从人群中挤出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艾德蒙慢慢走过来,在亚歷克斯身边站定。 “大哥,”他压低声音:“你怎么看?” 亚歷克斯看著他。 艾德蒙的脸上还是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只能通知库克公爵他们,等他们来曙光城后再劝一次了。”亚歷克斯说。 艾德蒙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亚歷克斯站在原地,看著大殿里乱糟糟的人群,看著墙上那些先王的画像,看著王座上空出来的位置。 七日后,那里將坐著四弟。 那个从小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跑、摔倒了就哭、后来天天躲在书房里不出来的四弟。 他想起小时候,乔治才五六岁,有一次摔倒了,膝盖磕破了,哭得惊天动地。 他跑过去把乔治抱起来,乔治抽抽搭搭地说:“大哥,疼……” 他哄了半天,乔治才不哭了。 现在乔治要当国王了。 一种不真实感涌上心头,他寧愿是自己的二弟当国王。 乔治来当,这国家…… 他不敢往下想,隨后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出大殿。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大理石地面照得明晃晃的。 他走著走著,忽然停下来。 身后有人叫他。 “殿下。” 他回头,是一个侍卫——生面孔,穿著王宫的制服,但那张脸他没印象。 “有人让我带句话给您。”侍卫低声说:“今晚,老地方。” 然后转身走了。 亚歷克斯站在原地,看著那个侍卫消失在走廊尽头。 老地方。 他知道是谁。 那群拥护自己,希望自己登基的人。 果然哪怕是自己不太想跟兄弟姐妹们爭,也有人想替自己爭一爭吗? 亚歷克斯想了想,继续往自己住所走去…… …… 曙光城,东城区。 莉雅坐在远洋酒馆的角落里,面前放著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麦酒。 这是她第三天来这里蹲守。 那个叫“鼴鼠”的情报贩子还没出现,但她不急。林恩说过,做情报要有耐心。 酒馆门被推开,一个年轻人快步走进来。 是情报小组的成员,叫科尔宾,铁石堡来的,脑子灵活,腿脚也快。 他走到莉雅面前,弯腰压低声音:“莉雅姐,出大事了。” 莉雅抬起头。 “王宫那边传出来的消息——查理六世退位了。” 莉雅的眼睛眯起来。 “退位?谁继承?” “四王子,乔治·温斯特。” 莉雅沉默了几秒。 情报里有这个王子的基本信息,这都是很简单就能打听到的,他们情报小组来王都后有专门去了解过。 乔治·温斯特:十九岁,不爱说话,天天在府里读书,从不参与朝政,也从不和几个哥哥爭什么。 这样一个透明人,突然被立为继承人? “消息可靠?” “王宫里已经传遍了。”科尔宾说:“明天一早,估计全城都会知道。” 莉雅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几枚铜幣,放在桌上,站起身。 “走。” 两人走出酒馆,拐进一条小巷。 “莉雅姐,”科尔宾小声问:“这事儿……对咱们灰岩镇有影响吗?” 莉雅没回答。 她在想林恩。 新国王上位,朝局肯定会动盪。 动盪的时候,最容易出乱子。 卡尔伯爵那边会不会趁乱动手?王都那些盯著灰岩镇的贵族会不会有新动作? 还有……查理六世退得太突然了。 前几天还好好的,今天突然退位。这里面要是没问题,那才是怪事。 但她没有说出来。 这些情报究竟对林恩有没有用,她也不敢肯定,但传回去准没错,烧脑子的事儿让那傢伙去头疼去。 “先回去。”她说,“把消息整理好,明天一早送出去。” “是。” 两人加快脚步,消失在巷子深处。 第84章 兄弟的態度 夜色已深。 王宫內,王子寢宫。 亚歷克斯站在窗边,静静看著外面的夜色。 父亲的连续反常行为,搞得他有点懵,哪怕身为长子,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的他,也手足无措。 还是去见一见吧,那些贵族大臣。 虽然亚歷克斯大概知道他们想要干嘛。 他嘆了口气,快到约定的时间了,他关上窗,隨手抓起一件便服,披在身上便出门而去。 亚歷克斯独自走出王宫侧门,沿著一条僻静的小巷走了半刻钟,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 他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 “殿下。”开门的老僕躬身行礼,侧身让他进去。 这是西城区一处普通的宅院,表面上是某个商人的房產,实则是支持他的贵族们私下聚会的场所。 亚歷克斯穿过院子,走进正屋。 屋里已经坐著五个人。 最靠里的那位是西境公爵的代表萨瑟兰伯爵,他五十来岁,头髮花白,眼神精明。 他是西境公爵的心腹,在西境公爵不便亲自出面时,代表公爵处理各种“不便公开的事务”。 旁边坐著的是財政大臣的副手,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文官。 他管著王都的税收帐目,虽然官职不高,但知道的事情不少。 还有三个是中小贵族,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手下都有几十號能打的私兵。 “殿下。”几人起身行礼。 亚歷克斯点点头,在主位坐下。 “消息你们都知道了。”他开门见山:“父亲明天正式对民宣布退位,三日后四弟登基。” 萨瑟兰嘆了口气:“太突然了。陛下昨天还好好的,今天突然……” “恐怕不是突然。”財政副手压低声音。 “我查过这几个月王宫的进出记录。莫里斯每隔三天就会从外面带一批人进去,名义上是『採购药材』。那些人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屋里安静了几秒。 “莫里斯这段时间全权负责陛下的日常起居,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他后面的话没再说,似乎是有顾虑。 亚歷克斯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你是说……” “我不敢妄下定论。”韦尔斯说:“但这几个月,王宫的侍卫换了一批,內侍换了一批,连厨房的人都换了。现在的王宫,里里外外都是莫里斯的人。” 一个中年贵族忍不住开口:“那陛下他……” “我不知道。”亚歷克斯打断他:“昨天我去见了父亲,他看起来……很正常。和以前一样。” 他顿了顿。 “但又不太一样。” 萨瑟兰伯爵眯起眼:“怎么说?” 亚歷克斯沉默了几秒,回忆著昨天见面的每一个细节。 “父亲记得以前的事。记得我十岁那年骑马摔跤,记得小妹摔破膝盖。但他问的问题……太少了。他几乎没问什么,只是听我说。而且——” “我提到小妹的时候,他既没有那种开心,也没有回忆。” “就很普通的“我知道了”那种感觉。” 亚歷克斯锁紧了眉头:“这不像我父亲的性格。” 屋里再次安静。 所有人都知道,查理六世最疼爱小公主艾拉。 以前每次见面都要抱一抱,每次听说她受伤都急得不行。 没反应,確实不对劲。 “殿下。”萨瑟兰身体前倾:“现在不是追究真相的时候。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办?” 他压低声音:“四殿下登基,这事已成定局。陛下的旨意,当著所有贵族的面宣布的。如果硬来……” “我知道。”亚歷克斯说。 “但我们不能就这么看著。”另一个贵族急了:“殿下您是长子,按规矩,这王位应该是您的!四殿下那个书呆子,他懂什么治国?” “就是!”有人附和:“陛下肯定是被人控制了!这种时候,殿下您应该……” “应该什么?”亚歷克斯看著他:“应该起兵?应该把王都变成战场?”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父亲还在那里。”亚歷克斯说:“不管他是病了还是……什么情况,他是我父亲。我不能看著他被挟持,然后带兵打进去。”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亚歷克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墙上跳动的烛火上。 他不想当国王吗? 说不想是不可能的,但他知道,自己其实不是那块料。 不说別的,单说做一个王,最大的忌讳,他已经犯了——太软弱,太顾及亲情。 一个帝王在这种事儿上,应该是杀伐果决的。 相比起来,自己那个二弟,比他要適合多了。 如果不是因为长子这个身份,甚至可能支持他的贵族,都不会有。 因为这个身份,从记事起,母亲就告诉他,你將来要继承王位,要像父亲一样治理这个国家。 他学骑术,学剑术,学政务,学歷史——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一天做准备。 可是现在,那一天被人抢走了。 被自己的四弟。 如果是正常的父亲病故,退位,他还可以爭一爭,到时候如果他贏了,也不会把自己的几个弟弟赶尽杀绝。 但现在,这是父亲的命令,是父亲的旨意。 除非把父亲或者四弟杀了,否则四弟上位,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亚歷克斯不想对自己的血亲动死手…… 他想起乔治小时候的样子。 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总喜欢躲在书房里,一看书就是一天。有一次他去找乔治,推开门,看见乔治趴在桌上睡著了,脸压著翻开的书页,口水流得到处都是。 他当时觉得好笑,又有点心疼。 乔治从来不是爭强好胜的人。他 什么都不爭,什么都不抢。 別人骑马射箭的时候,他读书。別人结交权贵的时候,他读书。別人在宴会上高谈阔论的时候,他还是在读书。 四弟这样的性格,加上这段时间的异常,亚歷克斯几乎可以肯定,他是被人推上来的。 “殿下。”萨瑟兰伯爵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您要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这王位就永远和您无缘了。” 亚歷克斯看著他。 “四殿下登基之后呢?”萨瑟兰继续说,“他能坐稳吗?北境那边会服他吗?兵部那帮人会听他的吗?魔物还在东境闹著,新国王什么都不懂,到时候……” 他压低声音:“到时候,您再想做什么,就不是现在这么简单了。” 亚歷克斯明白他的意思。 等乔治登基,等朝局动盪,等各方势力开始角力——到时候再出手,就不是“反对”了,是“叛乱”。 可如果现在出手呢? 他想不出任何能和平解决的办法。 “殿下。”另一个贵族开口,语气里带著急切:“机不可失啊!北境公爵那边一直对您……” “我知道。”亚歷克斯打断他。 北境公爵库克·贝尔,一直看他不顺眼。 不是因为討厌他,是因为北境公爵想要的,是一个强硬、好战的国王。他太“温和”了,不符合北境的胃口。 阿尔弗雷德才是他们想要的人。 如果他现在动手,北境那边绝对会跳出来反对。到时候就不是內斗了,是內战。 而东境那边还在打仗。 父亲最信任的表弟——东境大公罗德,净蚀骑士团团长,正带著人在边境和魔物拼命。 他根本不知道王都发生了什么,就算知道,也分不出精力来管。 南境的伊凡公爵? 那个老狐狸,一向明哲保身。 谁当国王他都无所谓,只要不影响他的领地就行。 所以现在的局势是:北境倾向阿尔弗雷德,西境中立偏向他,东境无暇顾及,南境保持中立。 真是一盘散沙啊。 “殿下。”萨瑟兰的声音放轻了些:“我们不是要您现在起兵。只是想问您,到底怎么打算的?弟兄们总得有个方向。” 亚歷克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先看看吧。”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殿下,这……” “我说,先看看。”亚歷克斯抬起头。 “乔治登基是父亲亲口宣布的。当著所有贵族的面,没有任何人反对。如果我现在跳出来说不行,那我成什么了?” 他顿了顿。 “而且……乔治不一定能当好这个国王。”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无力。但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能让自己不那么难受的理由。 “万一他坐不稳呢?”他继续说:“万一他干不了呢?到时候,自然会有大臣站出来说话。到那时候……” 他没说完。 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到时候,亚歷克斯再出面收拾残局,就是名正言顺,顺理成章。 萨瑟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其他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也没再劝。 “散了吧。”亚歷克斯站起身:“时间不早了,各自回去,什么也別说。” 几人行礼,陆续离开。 …… 同一时间,西城区另一处宅院里。 阿尔弗雷德·温斯特坐在主位上,手里握著一杯酒,但没有喝。 屋里坐著七八个人。 最显眼的是北境公爵的代表,那是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骑士,穿著皮甲,腰间还掛著剑。 旁边是几个北境系的小贵族,还有两个兵部的军官。 “殿下。”那个北境骑士粗声粗气地说:“您还在等什么?那位置本来就该是您的!” 阿尔弗雷德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那位置该是他的。 大哥太软,三弟太混,四弟就是个书呆子。 只有他,从小就跟著兵部的人混,和各路將军称兄道弟。 父亲以前也说过,阿尔弗雷德最有他年轻时的样子。 可现在,王位给了乔治。 那个什么都不是的乔治。 “殿下,”一个兵部军官压低声音:“四殿下登基之后,兵部这边肯定要换人。到时候……” “我知道。”阿尔弗雷德终於开口。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声响。 “父亲疑似被控制。大哥那边有一群人在拱火,但他不敢动。东境打成一团,罗德叔叔顾不上这边。南境那个伊凡,谁当国王他都无所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点灯火。 “乔治登基是三天后的事。”他说:“这三天里,部署兵力,做好准备,一切听我命令!” “到时候和我亲自去见一下父亲大人” 在座的人听到这里,神色一凝。 “明白!” 阿尔弗雷德转过身,看向皇宫方向。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第85章 登基前夜 登基大典前夜,王都的月色格外明亮。 阿尔弗雷德·温斯特站在宅院的窗前,看著那轮圆月,心里没有半点欣赏的兴致。 屋里站满了人。 北境来的两百精锐骑兵,已经在城外候著。 兵部调来的三百禁军,由他的心腹带队,埋伏在王宫西侧。 还有他自己豢养的五十名私兵,个个都是见过血的狠角色。 “殿下。”北境公爵的代表,那个满脸横肉的骑士走到他身边:“人都齐了。只等您一声令下。” 阿尔弗雷德没有回头。 他在想父亲。 那个坐在王座上、用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看著他的父亲。 三个月前,父亲还会拍著他的肩膀说“阿尔弗雷德,你越来越像我了”。 两个月前,他连父亲的面都见不到了。 三天前,父亲突然出现在朝会上,把王位传给了乔治。 乔治。 那个只会读书的废物。 他凭什么? “殿下?”骑士又唤了一声。 阿尔弗雷德转过身。 “法师协会那边怎么说?”他问:“有几个是我们的人?” “有两名初级魔法师,三名中级魔法师和一名高级魔法师愿意加入我们的队伍。” 骑士顿了顿,接著开口:“您知道的,那群人,大部分人对王位的继承人是谁,不太感兴趣,这几个都是许诺好处,才爭取来的。” “足够了。”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 魔法师的比例很稀少,如果说一千个人中能出一名正式的战士的话,魔法师估计得一万个里出一个。 况且法师协会的人什么脾性,他也清楚,他们沉浸在自己的魔法研究中,不爱过问世事。 现在能有六个,就已经不错了。 “亥时三刻动手。”他说:“我带人直衝寢宫。你们分两队,一队去乔治那边,一队守住宫门,谁也別放进来。” “是!” 骑士领命而去。 屋里的人陆续散去,只剩下阿尔弗雷德一个人。 他看著墙上掛著的剑——那是父亲在他十八岁生日时赐给他的,剑柄上镶著红宝石,剑身上刻著“勇毅”二字。 父亲那时候说:“阿尔弗雷德,你有勇气,有魄力,將来必成大器。” 他伸手握住剑柄。 冰凉的触感让他冷静了一些。 如果今晚成功了,他就是国王。如果失败了…… 不,不会失败,也不能失败!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 亥时三刻。 王宫西侧门。 阿尔弗雷德带著五十名私兵,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宫墙。 巡逻的侍卫比平时少。 他早就打听过——莫里斯把大部分侍卫都调去了东侧,说是“加强大典期间的警戒”。这给了他可乘之机。 一路畅通无阻。 寢宫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门口站著四个侍卫,又是那些生面孔。 阿尔弗雷德一挥手,私兵们从阴影里衝出去。 刀光闪过,四个侍卫连喊都没喊出来就倒在地上。 他大步走到门前,一脚踹开。 然后他愣住了。 寢宫里,父亲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著一本书,正目不转睛地看著。 “阿尔弗雷德。”父亲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微笑:“你来了。” 对方语气平淡,波澜不惊。 阿尔弗雷德握紧剑柄,往前走了一步。 “父亲。” 父亲合上书,放在膝上,“坐吧。” 没有惊讶,没有生气,没有疑惑。 对方平静得像早知道他会来,早知道他会带兵闯进来,早知道门外已经死了四个人。 阿尔弗雷德没有坐。 “为什么是乔治?” 父亲看著他,那双眼睛依旧静得像一潭水。 “我不明白你说的意思。” “不,你明白,父亲。” 父亲將书封敲了敲,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我最近一直在看温斯特家族史,我发现,我们温斯特家族,从统治曙光帝国开始,一直以来都很辉煌。” “因为有你和亚歷克斯这样的后辈在,温斯特家族得以留存至今。” 阿尔弗雷德没有接茬,他死死地握著手中的剑柄,双眼盯著眼前过於淡定的父亲。 “您到底想说什么?父亲,我现在是在问,为什么选择的王位继承人是乔治!”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笑了一下,不同於刚刚的那种波澜不惊的微笑,而是一种带著一丝戏謔的笑容。 “刚刚还夸你呢,孩子,衝动之人可当不好一个国王。” 下一刻,他似乎没有逗阿尔弗雷德的兴趣了,收起了戏謔的笑容,顿了顿: “因为乔治,就是选定之人。” “选定之人?”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提高了: “什么选定之人?他从小就知道读书,从来不问政事,不结交大臣,不接触军队!他凭什么称得上选定之人?” “因为他好控制啊,二殿下。” 一个不属於二人的声音突兀地从寢宫屏风后的阴影中传出。 “谁!”阿尔弗雷德大惊。 寢宫深处,屏风后面,走出一个人。 对方穿著灰袍,低眉顺眼,和平时一模一样。 莫里斯。 但此刻的莫里斯,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他抬起头,看著阿尔弗雷德。 那双眼睛——阿尔弗雷德第一次认真看这双眼睛——里面没有半点卑微,没有半点谦恭,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深。 像一口井。 深不见底。 “是我,二殿下。”对方声音柔和,开口很轻。 “莫里斯!” 阿尔弗雷德下意识地退后一步,他望了望父亲。 父亲脸上又掛起了熟悉的微笑,但这会儿,这笑容,却让阿尔弗雷德感到不寒而慄。 他將视线移回到莫里斯身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 “二殿下,我是陛下的专职医师,我在这里,难道很奇怪吗?” 阿尔弗雷德握紧剑柄。 “你究竟是谁?” 莫里斯笑了。那笑容和父亲刚才的笑容一模一样。 “我是谁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您想知道的事,我可以告诉您。” “那为什么是乔治?”阿尔弗雷德还记得,对方刚刚说自己的四弟好控制。 “因为我们需要他。” 阿尔弗雷德瞳孔微缩。 “你们?” “对。”莫里斯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我们。” 阿尔弗雷德往后退了一步。 他突然意识到,今晚的一切都不对劲。 父亲不对劲,莫里斯不对劲,甚至连这座寢宫都透著诡异。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莫里斯看著他,眼里带著一丝玩味。 “您听说过终焉教会吗?” 阿尔弗雷德脑子里“嗡”的一声。 终焉教会。 他听过这个名字——在兵部的密报里,在东境战事的战报里,在一些语焉不详的卷宗里。 那是一个被帝国明令禁止的邪教,不对,是一个被整个大陆都禁止的邪教,它很古老,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关於他们的消息少之又少,据说和魔物有关,据说手段残忍,据说…… 可是,为什么会盯上皇室?为什么会盯上曙光帝国? “你们……你们是邪教徒?” 莫里斯没有否认。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邪教?”他念著这个词,语气里带著一丝笑意:“隨您怎么称呼。” 阿尔弗雷德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你们控制了父亲?” “控制?”莫里斯看了看坐在窗边的“查理六世”:“您觉得他被控制了吗?” 阿尔弗雷德看向父亲。 父亲还是那样坐著,脸上掛著那个奇怪的笑容。 不像被控制。 但绝对不正常。 “很遗憾的告诉您,您的父亲,在前一阵子,就已经不在了。” “这具身体,只不过是我炼製的一具躯壳罢了。” 莫里斯嘴上说著抱歉,语气却是像是在平静的讲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 阿尔弗雷德脑子一片空白。 不在了…… 什么意思? 他猛地抽出剑,剑尖直指莫里斯。 “你——你们——” 莫里斯没有动。 他只是看著阿尔弗雷德,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二殿下,您想杀我?” 阿尔弗雷德咬紧牙关。 他想杀。当然想杀。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始至终,莫里斯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 他一个人,面对带著五十名私兵的自己,面对自己手中的剑,却平静得像在聊天。 这不对。 “您在想,我为什么不怕。”莫里斯说,“您在想,我是不是有什么依仗。” 他顿了顿。 “您想对了。” 话音刚落,寢宫四周的帷幔突然动了。 不是风吹的——窗户关著,根本没有风。 而是有什么东西在帷幔后面动。 阿尔弗雷德握紧剑,死死盯著那些帷幔。 然后他看到了一只手。 灰白色的,乾枯的,像死人一样的手,还散发著丝丝黑气。 然后是另一只。 然后是脸。 一张扭曲的脸,眼睛的位置是两点暗红色的光。 魔物!还是那种东境提到过的!特殊的魔物! 魔物从帷幔后面走出来,一只,两只,三只…… 一共五只。 它们围成一个半圆,挡在莫里斯面前。 阿尔弗雷德的心臟几乎停止跳动。 魔物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王宫!是父亲的寢宫! “影侍,我们这样称呼他们。”莫里斯指了指窗边的查理六世。 “顺带一提,您现在看到的您的父亲,本质上也是一位影侍,只不过被我镀上了一层“人类的外壳”。材料嘛,就是您父亲本人的身体了。” 阿尔弗雷德听得冷汗直冒。 愤怒,震惊,恐惧。 一瞬间数种情绪直衝大脑。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转身就跑。 但门口已经被堵住了。 又是三只魔物,从门外挤进来,堵死了退路。 他无处可逃。 第86章 血色宫廷(上) 就在这时,寢宫大门外传来阵阵喊杀声。 “殿下!”一个声音响起,是那名北境大公的骑士。 “您有没有事!我们这边被袭击了!” 喊声高昂,伴隨著兵器碰撞,切割肉体的声音。 阿尔弗雷德听到声音,原本绝望的双眸一亮,他持剑,小心地往后退,背靠墙壁,眼睛死死的盯著那八名影侍和莫里斯。 影侍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盯著他,像八座雕像。 莫里斯也没动。 他就站在魔物后面,脸上带著那种让人发寒的微笑,静静地看著阿尔弗雷德,像在欣赏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他们仿佛一点都不著急的样子。 “殿下!”门外的声音再次传来:“殿下您还好吗!” 没有收到阿尔弗雷德的答覆的他,声音已经有点著急。 阿尔弗雷德张了张嘴,想喊“我在这里”,但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一样。 就在这时,寢宫的大门轰然炸开。 木屑纷飞,碎片打在墙上、地上、魔物身上。 那些魔物纹丝不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门外站著五六个人——北境骑士、两个兵部军官,还有三个穿著灰袍的人——法师协会请来的人! 领头的那个法师,阿尔弗雷德认识。 高级魔法师维特,五十多岁,头髮花白,是法师协会里少数愿意掺和外事的人。 他答应今晚帮忙,条件是事成之后在王都给他一块地建私人魔法塔。 此刻维特手持法杖,法杖顶端的晶体还在微微冒光。 显然大门是被他轰碎的。 “殿下……”北境骑士进来后,正打算说些什么,但看到屋內的场景,整个人愣住了。 魔物? 八只魔物?还是没见过的那种? 还有站在魔物后面的莫里斯,和坐在窗边一动不动的“查理六世”。 “这、这是……” “影侍。”维特走进来,目光扫过那些魔物,他显然比在场的人要见多识广一些。 维特脸色凝重:“终焉教团……这些傢伙……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他看向莫里斯,眯起眼。 “宫廷医师莫里斯?还是该叫你別的什么?” 莫里斯笑了。 “维特先生,久仰大名。”他的声音依旧温和:“没想到您也会掺和这种事。法师协会不是一向不问国事吗?” 维特没有接话。 他总不可能说自己是为了私心来的吧。 而且在看到影侍后,他之前那种原本还算轻鬆的心情,已经沉落谷底了。 终焉教团,该死的。 如果早知道这个臭名昭著的邪教已经渗透到如此程度,他不仅不会来,甚至还会挑个时间赶紧跑路,离开曙光帝国境內,再不济离开曙光城也行。 这些异教徒的名声,他早有耳闻,上一次活跃还是在几十年前,那时候维特还没多大,也还不是法师。 没想到,这次终於是见到这些邪教徒的真人了。 维特没做犹豫,他抬起手,嘴里迅速念叨起几个古怪的音节,一阵阵魔力在法杖末端匯聚。 一道火墙凭空出现,朝那八只影侍席捲而去。 这时,影侍动了。 它们不像普通魔物那样嘶吼著扑上来,而是沉默地、整齐地散开,像训练有素的士兵。 三只正面硬抗火墙,两只从侧面包抄,另外三只堵死了通往门口的路线。 火墙席捲而过,灼热的气浪让阿尔弗雷德忍不住眯起眼。 那三只正面硬抗的影侍被火焰吞没,发出刺耳的嘶鸣声。 它们的皮肤在高温下龟裂、剥落,黑色的液体从裂缝中渗出,又被火焰蒸发成腥臭的雾气。 但另外五只已经绕过来了。 维特后退一步,法杖横扫,一道电弧从杖尖窜出,击中左侧扑来的两只。 它们浑身抽搐,僵在原地。 北境骑士趁机衝上去,大剑劈下,一只影侍的脑袋应声落地。 “杀!”其他几人也动了。 兵部军官们拔出剑,和剩下的影侍缠斗在一起。他们都是见过血的,但面对这种从未见过的怪物,动作还是有点僵硬。 阿尔弗雷德背靠著墙,握紧手里的剑,盯著战场。 一只影侍突破防线,朝他扑来。 他下意识举剑格挡——当的一声,巨大的衝击力震得他虎口发麻。 影侍的爪子擦著他的脸划过,带起一道血痕。 “殿下!”北境骑士衝过来,一剑刺穿影侍的后背。 影侍嘶吼著倒下,黑色的血流了一地。 阿尔弗雷德喘著粗气,抹了把脸上的血。 他看向莫里斯。 那个傢伙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笑容甚至都没有变过。 八只影侍,正在被一个个解决。但他一点都不慌。 为什么? “殿下!”维特的声音传来:“快走!这里不对劲!” 阿尔弗雷德也想走,但门口被影侍堵著。 而且…… 他看向父亲——那具“躯壳”。 父亲还坐在窗边,手里捧著那本书,一动不动。 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几些天,他们见到的父亲,一直都是这个东西? “解决完了!”北境骑士大喊一声。 最后一只影侍被砍倒,黑色的血流了一地。 屋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八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著,空气里瀰漫著烧焦的臭味和血腥味。 维特喘著粗气,法杖上的晶体光芒暗淡了些。 他看向莫里斯,眼神里带著警惕。 莫里斯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深了些。 “不愧是法师协会的人,维特先生,你很不错。” 他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寢宫四周的帷幔再次动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几只。 是几十只。 帷幔后面,阴影里,屏风后,甚至天花板上的横樑——到处都有东西在动。 一只接一只的影侍从黑暗中走出来。 它们沉默著,整齐地,像潮水一样涌出。 阿尔弗雷德的心臟几乎停止跳动。 二十只?三十只?他数不清。 他妈的,哪来的这么多? 王宫都快成这群怪物的巢穴了! 不对! 阿尔弗雷德忽然想到,之前陆陆续续的,往王宫內送来的那些人,没一个出来的。 该不会这些都是…… 他不敢继续想了。 而且眼前更可怕的是,这些影侍里,有几只明显不一样。 它们的盔甲更完整,行动更流畅,眼睛里的红光也更亮。 其中一只走到莫里斯身边,微微低下头。 “大人。” 维特的脸色彻底变了,不是別的,而是眼前这东西,开口说话了! “影行者……”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影侍只是普通魔物改造的消耗品,但影行者——那是真正的教团战士,有自我意识,有战斗技巧,拋开跟魔物一样的特徵,他们跟常人无异。 “呵?知道的还不少啊?维特先生。” 莫里斯有些意外的看著维特。 “不过很可惜,我最討厌的就是知道太多的人。” 莫里斯拍了拍手:“上。” 影行者动了。 五只影行者同时衝上来,速度快得惊人。 维特抬起法杖,一道冰墙凭空凝结,挡住其中两只。 但另外三只已经绕到侧面。 “保护维特先生!”北境骑士大吼。 混战再次爆发。 这一次,比刚才惨烈得多。 影行者不像影侍那样只知道扑咬。它们会格挡,会闪避,会配合。 两个兵部军官刚砍倒一只影侍,就被影行者从背后刺穿。 惨叫声,嘶吼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 阿尔弗雷德被挤到角落里,拼命挥剑抵挡扑上来的影侍。 他的手臂已经酸了,虎口裂开,血顺著剑柄往下流。 但他不敢停。 停下来就是死。 他看向莫里斯。 那个傢伙还站在原地,周围围著几只影行者,根本没有亲自上阵的意思。 他在看戏。 像看一群困兽犹斗。 阿尔弗雷德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杀了莫里斯呢? 这些魔物是他召唤的,是他指挥的。如果他死了,它们会不会乱?会不会失去控制? 他不知道。但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並且,他对自己中级战士的实力,有自信。 他一边挥剑格挡,一边往莫里斯的方向挪。 十步。 五步。 莫里斯似乎没注意到他。 他还在看维特那边的战斗,脸上带著那种让人发寒的微笑。 三步。 阿尔弗雷德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一剑砍翻挡在面前的影侍,然后朝莫里斯衝过去。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 是他动不了了。 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脚。 他低头,看见一团黑色的雾,像活物一样,从地面爬上他的小腿,大腿,腰…… “中级战士的实力?还算不错。” 莫里斯笑笑。 “但殿下认为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阿尔弗雷德的额头上。 阿尔弗雷德瞪大眼睛。 他想喊,想骂,想诅咒——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黑雾从他的七窍涌入。 冰冷。黑暗。虚无。 阿尔弗雷德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想起父亲十八岁那年送他的剑,剑柄上的红宝石,剑身上刻的“勇毅”二字。 勇毅。 他有勇气,有魄力。 但他没有机会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 真圆啊。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87章 血色宫廷(下) 维特看到阿尔弗雷德倒下的瞬间,就知道今晚彻底完了。 二王子死了。 还是死在莫里斯手上! 那团诡异的黑雾……维特从未见过。 他不知道对方是邪教里的什么职位。 但想都不用想,对方铁定是一位邪教的中高层,还是拥有不俗的战力的那种! 维特没自信能跟对方抗衡,而且还有这些影行者,他现在更后悔答应二王子,来趟这趟浑水。 他知道,今晚的一切都不可能善了。 要么他们死在这里,要么他们杀出去,然后把今晚的事告诉所有人—— 但谁信?谁会相信国王是假的?谁信王宫內会有魔物? 他一边挥动法杖,一边往门口退。 影行者还在追。已经有三只被他轰碎,但剩下的两只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身边的那个北境骑士已经倒下了。 兵部军官也倒下了。法师协会请来的那几个人,两个死了,一个重伤,躺在地上呻吟。 只剩下他一个人还站著。 不,还有机会。 他毕竟是高级魔法师。 他的魔力还能再释放三个高阶法术。 他咬牙,念动咒语。 一道雷霆从天而降,轰在追得最近的那只影行者身上。它惨叫著倒下,浑身焦黑。 另外一只顿了顿,似乎有些忌惮。 维特趁机转身就跑。 门口没有魔物堵著了——刚才的战斗中,它们已经被引到別处。 他衝出去,沿著走廊狂奔。 身后传来追兵的脚步声。 他不敢回头,只是拼命跑。 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维特只知道胸腔里的肺快要炸开,法杖上的晶体已经暗淡得几乎不发光。 终於,追兵的声音远了。 他靠在一根柱子上,大口喘气。 低头看自己的腹部——那里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的。血已经浸透了袍子,顺著腿往下流。 该死。 他伸手捂住伤口,继续往前走。 现在不能停。必须出宫。 还有这些消息,必须得带出去。 他踉蹌著往前走,走廊开始变得熟悉。 这是东侧,靠近王子寢宫的区域。 他忽然想起,大王子亚歷克斯就住在这边。 如果…… 如果他去找大王子…… 脚步一软,他跪倒在地。 伤口太深了。他感觉得到,自己的血正在流干。 他咬著牙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终於,他看到了那扇门。 王子的寢宫。 他扑过去,用最后的力气拍打门板。 “开门……开门……” 门开了。 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穿著便服,脸上带著惊讶和警惕。 “你——维特先生?” 维特认出他——大王子亚歷克斯。 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但涌出来的只有血。 他抓住亚歷克斯的手臂,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说: “二……二殿下……死了……寢宫……莫里斯……魔物……国王是假的……” 亚歷克斯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但维特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的眼睛瞪著,嘴张著,身体慢慢滑下去。 最后一只手指著国王寢宫的方向。 然后不动了。 …… 亚歷克斯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维特死了。 法师协会的高级魔法师维特,死在他门口,浑身是血,腹部有一道致命的伤口。 他死之前说—— 二弟死了。 寢宫有魔物。 莫里斯是邪教徒。 国王是假的。 国王……是假的? 亚歷克斯想起昨天见到父亲时那种奇怪的感觉。那双太静的眼睛,那个太標准的笑容,那些恰到好处的回答…… 原来是假的…… 怪不得有那些违和感…… 他后退一步,靠在门框上,大口喘气。 二弟死了。 不管他们之间有多少嫌隙,不管他怎么看不惯阿尔弗雷德的急功近利——那是他弟弟。 从小一起长大、一起骑马、一起挨父亲骂的弟弟。 现在他死了。 死在一群邪教徒手里。 亚歷克斯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想衝过去。 想去找那群混蛋拼命。 想替二弟报仇。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现在衝过去,他能做什么? 他虽然是巔峰中级战士,在中级战士中也算得上佼佼者。 但自己二弟也是,还有维特助阵,手底下的人也比自己多。 连他们都死了,自己衝过去的话,就是送死。 而且…… 母亲呢?小妹呢?三弟呢?四弟呢? 他死了,他们怎么办? 亚歷克斯慢慢蹲下来,双手抱住头。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愤怒,恐惧,悲伤,无力——各种情绪搅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但慢慢地,一个念头浮上来。 莫里斯会杀他吗? 二弟死了,因为他带兵造反。 不管那是不是他的本意,不管他是不是被逼的——他確实带著人闯进寢宫,確实想夺权。 所以莫里斯杀了他,可以解释成“平叛”。 但如果他——亚歷克斯,什么都没做呢? 他没有参与政变,没有带兵造反。 他只是大王子,长子,顺位继承第一人。 莫里斯有什么理由杀他? 没有。 杀了他,怎么解释?两个王子一夜之间全死了?谁信? 除非莫里斯疯了,想把整个王室屠乾净。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如果真要这样做,前面也就不用这么费劲的做那么多事儿了。 亚歷克斯想起几个月前父亲的病,到现在父亲一步步被假国王替代,然后传位。 一切都是有计划的…… 这个邪教不是单纯的为了屠杀而来,他们需要顺理成章地继承这个王位,然后通过国王这个身份所带来的特权,做一些事儿…… 是打算彻底的控制曙光帝国?还是有別的打算?还有明明有假的父亲的替身,为何还要选四弟当这个国王? 问题太多,线索还是不够…… 亚歷克斯慢慢站起来。 他看向寢宫的方向。 那里还有火光,还有隱隱约约的喊杀声。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换上正装。 他对著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擦了擦脸上的冷汗。 然后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那些喊杀声好像也停了。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寢宫近了。 门口已经没有人。门半开著,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亚歷克斯推门进去。 屋里一片狼藉。 地上躺著十几具尸体,血流得到处都是,空气里瀰漫著刺鼻的臭味。 亚歷克斯没有看到维特说的魔物。 父亲——那个“父亲”——还坐在窗边。他身上的衣服沾了血,但脸上还是那个笑容。 莫里斯站在屋子中央。 看见亚歷克斯进来,莫里斯挑了挑眉。 “大殿下。”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亚歷克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径直走向“父亲”,然后在他面前跪下。 “父亲。”他说,声音有点抖,但儘量稳著,“儿子来迟了。” “父亲”看著他,没有说话。 莫里斯走过来,站在旁边。 “大殿下,”他说,“您弟弟的事……” “我知道了。”亚歷克斯打断他。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著莫里斯。 “我弟弟带兵闯宫,意图不轨,死有余辜。”他一字一顿地说,“他是叛徒。不是我的弟弟。” 莫里斯看著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大殿下深明大义。” 亚歷克斯没有接话。 他看著地上的尸体。 阿尔弗雷德不在其中——可能已经被拖走了。但那些兵部军官的脸,他认识。那个北境骑士的脸,他也认识。 他们都是阿尔弗雷德的人,都是今晚跟著阿尔弗雷德来的人。 都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父亲”。 “父亲,明天四弟登基,一切照常进行。”他说:“我会带头宣誓效忠。” “父亲”终於开口了,声音和以前一模一样:“很好。” 亚歷克斯跪下,行了礼,然后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莫里斯。 那个傢伙也在看他,眼神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大殿下,”莫里斯忽然说:“您今晚……没带侍卫?” “没有。”亚歷克斯说:“我听到动静,想来看看。没想到……”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莫里斯点点头。 “辛苦了。”他说:“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亚歷克斯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莫里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大殿下。” 他停住脚步。 “这几天宫里不太平。”莫里斯说:“您最好……待在寢宫里別出来。四殿下登基之后,一切安稳了,再出门不迟。” 亚歷克斯没有回头。 “知道了。” 他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回到寢宫,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亚歷克斯全身发抖。 他把脸埋进手里,无声地哭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二弟死了。 那个从小就跟他不对付、什么事都要爭、看他的眼神永远带著不服的二弟,死了。 死在他眼前。 而他,除了被软禁,什么都做不了。 第88章 登基(今天加更3000) 清晨的阳光照进曙光城,把整个王都染成一片金黄。 今天是新王登基的日子。 街道两侧站满了围观的人群。 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把从王宫到圣光教会大教堂的路线围得水泄不通。 平民们踮著脚尖,伸长脖子,想看一眼那位即將成为新国王的四王子。 “听说四殿下今年才十九?” “可不,比大殿下小好多呢。” “陛下怎么就选了他?” “谁知道呢,陛下的心思,咱们哪猜得透。” 人群中,一个裹著灰色斗篷的矮小身影安静地站著。 莉雅把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自己淡金色的头髮和微尖的耳朵。 她站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融入河流。 “莉雅姐。”身边一个年轻人压低声音——是科尔宾:“咱们真要在这儿看?” “就在这看。”莉雅瞥了他一眼:“別忘了,我们现在的身份是正经的曙光城公民,怕什么。” 这个身份是莉雅从那个叫“鼴鼠”的情报贩子那里买来的。 之前进城的时候,还是流民的身份。 似乎是习惯了自己大姐头的性格,科尔宾点点头,不再问了。 远处传来號角声。 “来了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 莉雅踮起脚尖,朝王宫的方向望去。 一队骑兵率先出现,银色的盔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是净蚀骑士团的人,不过只有一小队,大部分还在东境打仗。 看到净蚀骑士团的人,莉雅忍不住撇了撇嘴。 她是知道东境在打仗的,明明战况那么焦灼,却还是留了一部分精锐在王都。 也不知道是为了王都安全还是为了所谓的贵族形式。 莉雅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果然贵族都没什么好东西。 除了林恩之外…… 然后是仪仗队,举著绣有温斯特家族徽章的旗帜。再然后—— 一辆敞篷的马车缓缓驶来。 马车上坐著两个人。 一个是新国王,乔治·温斯特。 他穿著华丽的紫色王袍,戴著镶满宝石的王冠,坐在马车正中央。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年轻、苍白、没什么表情的脸。 莉雅眯起眼。 十九岁的四王子。 她收集的情报里提过他——不爱说话,不爱出门,天天在府里读书,从不参与朝政,也从不和几个哥哥爭什么。 贵族圈子里有人私下叫他“书呆子殿下”。 可现在,这个“书呆子”坐在马车上,要去大教堂加冕。 莉雅觉得查理六世可能是疯了,才会做出让乔治当国王的决定。 不过这会儿乔治的脸上不太对。 对方对登基大典似乎没有一点紧张、激动的情绪。 他就像一尊被摆在那里的雕像。 旁边坐著的是—— 莉雅的目光移向马车另一侧。 一个穿著灰袍的中年男人,低眉顺眼,脸上带著谦恭的微笑。 莫里斯。 宫廷医师,查理六世的“代言人”,现在又坐在新国王身边。 莉雅心里一紧。 新王登基,老国王又没死,为什么坐在他旁边的不是老国王?他人去哪里了? 还有这个莫里斯。 由於一些传闻,她查过他的情报。 对方背景乾净得像一张白纸——平民出身,从小在圣光教会办的慈善学堂读书,后来去王都医学院进修,二十年前进入王宫成为一名普通医师。 没有劣跡,没有仇家,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要是不知道那些关於他和老国王的传言,那这就是一份非常正常的情报。 但关键是老国王的病和突然宣布退位,以及一个宫廷医师成为了国王的代言人。 这些东西掺杂在一起,就让这份看似普通的情报不再普通了。 马车缓缓驶过人群,朝大教堂的方向前进。 乔治始终没有转头看过人群一眼。 他只是直直地看著前方,目光空洞得像个盲人。 …… 大教堂內。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斕的光影。 巨大的索薇婭圣像矗立在圣坛后方,沐浴在七彩的光辉中,俯视著下方的芸芸眾生。 观礼席上坐满了人。 最前排是几位王子。 亚歷克斯坐在左侧第一个位置,穿著正式的王室礼服,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旁边的位置空著。 那是二弟的位置。 他看了一眼那个空位,然后收回目光。 三弟艾德蒙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今天难得没有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他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身后是各大贵族。 西境公爵的代表萨瑟兰伯爵坐在靠前的位置,表情严肃,目光时不时扫过大殿各处。 北境来的几个贵族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著什么,脸上带著掩不住的不满——二王子昨晚死了,据说是因为“谋反”。 他们扶持的人没了,今天却要来给四王子捧场。 兵部的人脸色也不好看。 昨晚死了两个军官,都是兵部的。他们心里憋著火,但没人敢在这时候说什么。 財政大臣的副手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南境的伊凡公爵没来,只派了个代表。 东境那边更是连代表都没有——罗德大公正带著人在边境和魔物拼命,没工夫管王都这边的事。 还有法师协会的人。 他们来了三个,但他们好像对昨晚的事完全不知情。 亚歷克斯知道为什么。 昨晚的事,捂得严严实实。 官方说法是:二王子阿尔弗雷德意图谋反,带兵闯宫,被侍卫击杀。 至於那些魔物,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人——统统没有。 莫里斯把消息压得死死的。 知道真相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像他一样,不敢说。 號角声响起。 所有人起立。 圣坛后方的门打开,大主教缓缓走出,身后跟著新国王乔治。 乔治走到圣坛前,跪下。 大主教开始念诵祷词,声音在空旷的大教堂里迴荡。 隨著祷词念诵完毕,大主教从圣坛上捧起王冠。 那顶王冠是温斯特家族世代相传的圣物,传说由第一任国王的佩剑熔铸而成,上面镶嵌著一颗暖色的宝石,代表圣光女神对曙光帝国的祝福。 大主教把王冠举到乔治头顶。 “乔治·温斯特,”大主教的声音庄严肃穆:“你愿意继承曙光帝国的王位,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守护你的子民,捍卫你的国土吗?” 乔治抬起头。 “我愿意。” 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大主教微微皱眉——按照传统,新王应该用更洪亮的声音回答,让所有人都听见。 但乔治只是那样平平地说了一句,然后低下头,等待王冠落下。 大主教犹豫了一瞬,还是把王冠戴在了他头上。 “愿圣光之神索薇婭祝福你,乔治七世陛下。” 乔治站起身,转身面对所有人。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年轻苍白的脸照得发亮。那顶王冠戴在他头上,有点大,看起来不太稳。 亚歷克斯看著那张脸,忽然感到一阵陌生。 那真的是乔治吗? 他想起小时候,乔治摔倒了哭鼻子,他跑过去抱起来,乔治抽抽搭搭地说“大哥,疼”。 那时候乔治的眼睛是亮的,有光的。 可现在这双眼睛,什么都没有。 像两口枯井。 亚歷克斯甚至在心里涌起了一个荒诞的想法:自己的这个弟弟,有没有可能和父亲一样,也是“假的”了呢? “陛下万岁!” 这时,有人带头喊起来。 然后是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乔治七世陛下万岁!” “万岁!” 乔治站在圣坛前,接受著所有人的欢呼。 他的表情依旧波澜不惊。 …… 人群中,莉雅远远看著大教堂的方向。 她进不去——那种场合,只有贵族和大臣能进。但她能看到门口的情况。 新王出来了。 他站在台阶上,接受贵族的宣誓效忠。 莉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十九岁的年轻国王,穿著一身紫色,戴著那顶大得不合適的王冠。 他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活人。 他的眼睛很空,空得不像在看任何东西。 莉雅眯起眼。 她见过这种眼神。 在那些被魔物袭击后侥倖活下来的人脸上——受过太大刺激,人还活著,魂已经没了。 但在一个新登基的国王脸上看到这种眼神? 不对劲。 “莉雅姐,”科尔宾小声说,“那个新国王……” “看到了。”莉雅打断他。 她盯著乔治看了很久,然后转身。 “走。” 两人挤出人群,拐进旁边的小巷。 “莉雅姐。”科尔宾忍不住问:“那个新国王……是不是有问题?” 莉雅没好气道:“当然有问题,你见过哪个即將登上一个王国权力之巔的人,会是那样的?” 科尔宾被呛了一嘴,尷尬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莉雅没再多说,她脑子里在飞快地转动。 新国王的表现不太对劲。 老国王病情好转反而退位。 还有莫里斯一个宫廷医师,如今却拥有非同一般的地位…… 一切都透著诡异。 “今晚之前。”她压低声音:“把最近几天收集的所有情报整理出来。明天一早,派人送回灰岩镇。” “是。” 两人加快脚步,消失在巷子深处。 第89章 命令 “什么?集结兵力?討伐林恩·科尔?” 贵族大臣们此起彼伏的疑问声在大殿內响起。 亚歷克斯默默地看著发出疑问的贵族和端坐在王座上的乔治,没有说话。 这里没有他发言的余地,国王不是他,他们这几个兄弟在王宫也没有任何的一官半职。 而且他现在的心情,也说不出话来。 自己的四弟乔治,在举办完登基大典后,就同各大贵族宣布开一个宫廷例会。 原本亚歷克斯以为只是隨便吩咐几个命令,或者简单提拔几个自己的亲信贵族这种“例行公事”,结果乔治上来就给来了一记令他匪夷所思的命令。 “安静!” 乔治开口了,声音沉稳有力。 这不是他登基后第一次开口,但是亚歷克斯感觉,自己的这个弟弟,气场已经变了。 “南境公爵,代表出列。” 一个身著华袍的老者站了出来。 “陛下。” “对於刚刚本王的安排,你作为伊凡公爵的代表,可有异议?” “这……”老者有些面露难色。 他只是伊凡公爵的管家,这种调兵遣將的大事,说实话,他还真做不了主。 但好歹他也是跟在公爵身边做事几十年的人,大场面也见过不少。 老者简单酝酿了下情绪:“陛下,此事事关重大,小人只是伊凡大公的一名管家,並没有权利在此事上替公爵大人做主……” “无权?”王位上的乔治语气似乎冷了冷:“那就派人给你的公爵大人传信!我要他这个月就集结完南境的所有兵力,攻打灰岩镇!” 老者闻言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这时,一个中年贵族站了出来,是北境的人。 “陛下,南境地大,势力划分复杂,要一个月內集结兵力,时间……是不是有点太紧了?” 他是阿尔弗雷德一个派系的人,北境的库克公爵本就是支持二王子登基的。 如今二王子死於叛乱,他们之前的投资付出化为了泡影。 本来心里就有一股子气发不出来,如今新国王上任第一件事儿就是出动全境之力討伐一个子爵? 真是荒唐!这种王子怎么配当国王的? 中年贵族故意站出来提问,势必要问个明白。 乔治看向了那个中年贵族。 那双眼睛依旧是空洞的,但此刻那空洞里似乎有一股无与伦比的压力,让说话的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你在质疑本王?” “不敢!”中年贵族连忙低头:“臣只是……只是觉得,討伐一个子爵,似乎不必动用整个南境的兵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后退,只觉得刚刚在这个新王眼中,仿佛是看到了一片死寂。 “你在教本王做事?” 中年贵族的额头不由自主地冒出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敢”,但话还没出口,乔治已经移开了目光。 “诸位或许有疑问。”乔治站起身:“为何国王更替,东境最近又饱受魔物困扰的情况下,我会下这个命令。” 乔治站在台阶上,俯瞰著台下的眾人:“那是因为林恩·科尔子爵,已经受到了邪教的侵蚀,他那些匪夷所思的知识,可怕的造物,就是最好的证明!” “只有邪教,才会拥有那样的禁忌知识。而且东境的魔物,也是邪教作乱的手笔!” 他的声音提高,仿佛在阐述一个事实。 “如今,我们的当务之急,就是肃清林恩·科尔,东境那边,暂时由净蚀骑士团挡住,在解决完南境之事后,我自会下令,派遣增援去协助那边的子民。” “散会。”乔治摆了摆手:“南境那边,一个月內,本王要看到消息。” 说完,他转身,在莫里斯的陪同下,从侧门离开。 大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嗡地炸开了。 “这算什么?討伐一个子爵?” “完全不听任何解释啊!” “林恩是谁?” “你不知道?王都这段时间传的沸沸扬扬的灰岩镇领主啊!那个“魔鬼的化身”!前段时间用邪术打败了加文子爵的那个,据说还是被发配过去不久的……” “那也不至於动用整个南境的兵力吧?” “谁知道陛下怎么想的……” 亚歷克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乔治离开的那扇门上。 刚才那个说话的人,真的是乔治吗? 那语气,那眼神,那不容置疑的气势——乔治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这哪是什么书呆子四王子?这分明就是一个雷厉风行的君王。 这根本就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四弟。 除非…… 他想起了维特死前的话:查理六世是假的,宫里有魔物…… 魔物…… 对了,刚刚乔治说,东境的异常魔物作乱,是邪教的手笔…… 这个要討伐的林恩,也是因为被邪教侵蚀,所以要討伐。 可如果异常的魔物跟邪教有关的话,那维特口中宫里面出现的魔物,岂不是……也跟邪教有关? 邪教……莫里斯……反常的四弟,还有父亲是假的…… 这些消息似乎隱隱要串联到一块,但线索太少。 真正知道全部內情的人,包括自己的二弟,全部死於那场“叛乱”,亚歷克斯现在无法將这些线索串联起来。 不过乔治一上位就要求討伐的这个林恩,一定是关键点! 亚歷克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转头离开大殿,回到自己的住所,將心腹叫了过来。 “你安排人,去一趟圣光教会,告诉大主教,就说之前在王都传的沸沸扬扬的魔鬼的化身,那个南境的子爵:林恩·科尔,陛下已经確定他为邪教徒的身份,会派人討伐他,其他的不用多言。” 心腹跪在亚歷克斯面前:“是,殿下!” “还有,安排人的时候,多往下筛选几次,別让別人查到。” “明白。” 心腹领命而去。 如果真如乔治所说,林恩被邪教腐蚀,跟邪教有关的话,那圣光教会一定会管的。 对於信奉圣光女神索薇婭的他们来说,邪教徒是他们最不能容忍的存在。 最好到时候能从他们口中,再得到一些消息…… …… 曙光城,光明圣堂。 大主教克莱门特放下手里的信笺,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苍老的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封信是匿名送来的,但送信的方式很特別——通过一个他信得过的底层神职人员,辗转三次才到他手上。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新王宣称南境子爵林恩·科尔为邪教徒,已下令集结兵力討伐。若真与邪教有关,教会当知。若无关,亦当知。” 没有落款。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林恩·科尔。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几个月前,有人在王都散布关於他的传言,说他是“魔鬼的化身”,说他用活人献祭换来了那些奇怪的武器。 这些传言说的煞有其事,並且持续了很久。 但后来又有消息说,那些传言是卡尔伯爵的人放出来的,目的是打压这个年轻的领主。 於是教会没有介入。 这种贵族之间的爭斗,他们向来不掺和。 但现在不一样了。 新国王登基第一天,公开宣称林恩·科尔是邪教徒,下令討伐。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林恩跟邪教有关这件事,成了官方认证。 教会必须得出面了。 克莱门特睁开眼,看著墙上索薇婭的圣像。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叫来一个年轻的教徒。 “去把洛根执事叫来。” “是。” 一刻钟后,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他穿著简单的灰色修士袍,面容清瘦。 “大人。”洛根行礼。 克莱门特把信递给他。 洛根看完,抬起头:“您想让我去南境?” “对。”克莱门特说:“去灰岩镇,见那个林恩·科尔。亲眼看看,他到底是邪教徒,还是別的什么。” 洛根沉默了几秒:“如果他是邪教徒呢?” “那就记下他的一切,回来稟报。”克莱门特说:“教会自有处置。” “如果……不是呢?” “那就更要弄清楚,然后把消息带回来。” 不是邪教徒,那就意味著新王在撒谎。 回想起主持登基大典加冕仪式的时候,新王给他带来的不对劲。回想起老国王的退位和重病,以及宫中流传的一些传言…… 克莱门特觉得,如果林恩不是邪教徒,那这个新国王,可真得好好“观察”一下了。 洛根点了点头。 “我今晚就出发。” 他转身离开。 克莱门特站在窗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转向圣像,低声祈祷。 “索薇婭大人,请指引我们看清真相。” …… 同一时间,东城区,远洋酒馆。 莉雅坐在角落里,手里端著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麦酒。 对面坐著一个乾瘦的中年男人,穿著灰扑扑的袍子,左手只有三根手指。 鼴鼠。 “消息给你带来了。”鼴鼠压低声音。 那双小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著精明的光:“但价格不便宜。” 莉雅將一个钱袋拋到桌面上。 鼴鼠拿起掂了掂,隨后满意地揣进了怀里。 “今天朝会上的事。”他凑近一点:“新国王下令,要集结南境所有兵力,討伐灰岩镇。” 莉雅的瞳孔微微一缩,脸上表情险些没控制住。 鼴鼠继续说道:“命令是今天上午宣布的。新国王態度很强硬,一个月內必须出兵。” “理由呢?” “说那个林恩·科尔是邪教徒,他的武器和知识都是从邪教来的。还说东境的魔物也是邪教搞的鬼,等解决了南境,就去支援东境。” 莉雅沉默了几秒。 鼴鼠看著她,眼里闪过一丝好奇:“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好奇。”莉雅把杯子放下:“还有別的吗?” “没了,就这些。”鼴鼠站起来:“鑑於我们之前合作得很愉快,另外说一句。”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你这种买身份的人,最好近期不要待在王都,新王登基就整这么一出,怕是有可能还会肃清一波曙光城。” 说完这些,他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莉雅坐在原位,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一个月內集结兵力討伐灰岩镇——这是动真格的。 不是加文的那种小打小闹,是整个南境的兵力。 南境有多少兵?她不知道具体数字,但至少过万。 灰岩镇和铁石堡现在有多少人?估计还不到四千。 即使林恩一直在收纳周边的小村落,即使领地现在也蒸蒸日上,生育率不俗。 但人数可能还是到不了別人的十分之一。 拿什么打? 她站起来,快步走出酒馆。 科尔宾在外面等著,看见她的脸色,心里一紧:“莉雅姐?” “回去。”莉雅说:“马上收拾东西,今晚就走。” 科尔宾愣了一下:“这么急?” “朝会上刚下的命令,要打灰岩镇。”莉雅压低声音:“王都不安全了。” 两人快步往回走。 回到住处,莉雅把所有人叫过来。 “收拾东西,能带的全带上,带不走的销毁。半个时辰后出发。” 几个人面面相覷,但没人多问什么。 半个时辰后,一行五人出了王都。 夜风吹过,带来远方田野的气息。 她想起林恩。 那个傢伙,还不知道要大祸临头了吧。 得快点。 得赶在那些人之前,把消息送回去。 第90章 令人绝望的消息 书房的光线有些昏暗。 林恩放下手中的信纸,捏了捏眉心。 这样的环境下看信件,属实有点太对不起自己的眼睛了。 怀念以前有电的日子啊! 也不知道啥时候能把电给搞出来。 摇头苦笑,林恩拋开了这些念头。 他將注意力重新放回到信纸上。 这是莉雅这些天在曙光城收集的情报,情报內容很多,其中內容也足够引起林恩的重视。 第一份,查理六世退位,四王子乔治登基。 第二份,登基大典的细节,新国王的表现“异常”,眼神空洞如傀儡。 第三份,莫里斯在新王身边地位稳固,王宫侍卫已全部换人。 第四份,二王子阿尔弗雷德死於“叛乱”,但死的人里有兵部军官、北境骑士,还有一名高级魔法师。 每一份都透著诡异。 林恩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查理六世病好了,没死却直接宣布退位。 然后最没可能登基的王子之一——乔治登基,二王子死了,本应该顺位继承的大王子没有任何动作。 嘖! 王室果然如他之前预料的一样,出问题了。 就是还是没有確切证据,证明王室问题的背后,是不是跟霍霍自己的那些人有关係。 但林恩还是抱著最坏的打算来考虑。 假如一切都是和那个想要自己血脉的神秘组织有关的话,那么这个新王也十有八九是他们推到台前的。 傀儡新王…… 控制帝国…… 那他们的下一步……会是什么? 林恩正想著,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是莱昂的声音,带著难得的激动:“莉雅小姐回来了!” 林恩愣了一下。 莉雅? 她不是在王都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站起身,快步往外走。 走到领主府门口,就看见一群人正从外面进来。 打头的那个,淡金色头髮,琥珀色眼睛,穿著灰扑扑的斗篷,脸上带著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正是莉雅。 她看见林恩,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速度走过来。 “林恩。” “怎么回来了?”林恩看著她,“出什么事了?” 莉雅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了看周围,露出难得严肃的神情,隨后压低声音:“进去说。” 林恩有些好奇。 这丫头平时很少露出这种表情,哪怕是上次加文的进攻,也没有见过她这么严肃的样子。 两人回到书房,门刚关上,莉雅就开口了。 “新国王下令了。” 林恩心里一紧:“什么令?” “集结南境所有兵力,討伐灰岩镇。”莉雅一字一顿:“一个月內出兵。” 林恩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卡尔伯爵会再次进攻,教团会派更多使者,甚至王都可能会派人来“调查”。 但他没想到,新国王登基第一件事,就是调动整个南境的兵力来打他。 这是干什么?永绝后患? 这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整个南境的兵力是什么概念,林恩具体不太清楚,但他几乎敢肯定,兵力绝对会超过一万! 南境各大贵族和大大小小的领主加起来,甚至可能凑得出两万军队。 就算不是全部出动,哪怕只来一半,也有一万人。 灰岩镇加铁石堡,所有能战斗的人,满打满算不到五百。 这仗他妈的怎么打?! “这……消息可靠?”林恩问道。 “朝会上当眾宣布的。”莉雅说:“我花了不少钱,从情报贩子那里买到的。” 林恩沉默了几秒。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有些刺眼。 灰岩镇的街道上,几个孩子正在追逐打闹,笑声脆生生的。 远处工坊区传来蒸汽锻锤的声音,咚、咚、咚的像心跳。 这一切,都可能在一个月后变成废墟。 “集结攻打的理由呢?”林恩问。 “说你是邪教徒。”莉雅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说你那些知识、那些武器,都是从邪教来的。还说东境的魔物也是邪教搞的鬼,等解决了你,就去支援东境。” 林恩苦笑了一下。 邪教徒。 这罪名跟女巫一样,在这狗屁的中世纪社会下就是好用。 隨便给你扣上这顶帽子,然后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来攻击你。 甚至可以美名其曰:“清理异端。” “那些王都的大臣贵族……他们都信这说法?” “不知道,但我觉得,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 莉雅盯著林恩的眼睛:“国王的命令,他们不可能去直接反对。” 林恩点点头。 是啊,国王下令,谁敢不听? 就算有人怀疑,也只能憋著。 这是林恩来这边第一次感觉到有些绝望。 以自己的科技水平,说老实话,打个5000人的传统贵族军队,说不定还有的打。 但过万……他真没有太大信心。 除非现在他的士兵人手一把ak,那他说不准能把对面头都给打烂。 但关键是,自动化步枪,他现在造不出来,这东西的精度,製造水平,可不是现在靠一张图纸就能搞定的。 別的不说,光是无烟火药,伊文实验室那边都还处於起步状態。 直接兑换又太贵,买不起。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慌没有用。得想办法。 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他能做什么? 造更多火枪?五百人变成一千人?但时间不够,產能也跟不上。 挖壕沟?建城墙?但面对上万大军,这些都不够看。 除非…… 他忽然想起那个大傢伙。 “火炮怎么样了?”他问。 莉雅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林恩没解释,快步走出书房,朝工坊区走去。莉雅跟在后面。 …… 哈尔的铁匠铺今天格外安静。 没有锻锤的敲击声,没有学徒们的吆喝,只有偶尔传来的金属摩擦声。 林恩推门进去的时候,哈尔正蹲在那门火炮旁边,用一块细砂纸打磨炮管上的某个细微凸起。 旁边站著两个学徒,手里拿著各种工具。 “大人。”哈尔抬起头,看见林恩的脸色,愣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林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火炮造出来几门了?” “额……有两门了,大人。” 林恩点了点头,隨后走到火炮旁边,伸手摸了摸炮管。 铁灰色的金属在阳光下泛著冷光,炮身上的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 “这门炮,还能再造多少?” 哈尔眨了眨眼:“大人,您是说……” “一个月內。”林恩看著他:“能造多少门?” 哈尔沉默了几秒,在心里快速估算。 “如果只造炮身,不管炮架的话……”他看了看周围几个学徒:“大概……三门。最多四门。” “太慢了……”林恩说。 哈尔愣住了。 “大人,这已经是极限了。咱们人手就这么多,而且每一门炮都得仔细打磨,不然容易炸膛……” “加人手。”林恩打断他:“从铁石堡调人。从灰岩镇其他工坊调人。不管从哪里,把人给我凑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 “除了火枪,把所有东西都停了。这一个月,只造枪炮。” 哈尔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看到林恩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大人。” 林恩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下一站,伊文的实验室。 伊文正在忙。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几个新招的助手正在旁边帮忙。 空气里瀰漫著硝石和硫磺的味道。 伊文看见林恩,放下手里的烧杯:“领主大人,有什么事吗?” “伊文。”林恩走到他面前:“接下来一个月,火药產量要翻倍。” 伊文愣了一下。 “翻……翻倍?” “对。”林恩看著他:“不止翻倍,能產多少產多少。把手头的研究先放一放,全力生產火药。” 伊文眨了眨眼:“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林恩没有解释,只是看著他。 伊文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我……我明白了。我马上安排。” “多招助手。”林恩说:“只要能干活的,愿意学的,都招进来。工钱翻倍,包吃住。” “是。” 林恩转身要走,伊文忽然叫住他。 “大人,到底……出什么事了?” 林恩停下脚步,沉默了几秒。 他不是很想把这个噩耗告诉自己的领民,但伊文如此执著的询问,林恩还是犹豫了。 他回头,看著伊文。 “一个月后,有人要来打我们。”他说:“很多人。” 林恩没有说具体数量,怕嚇到对方。 伊文的脸白了。 但他没有问更多,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我……我会拼命的。” 林恩点点头,走出实验室。 …… 莉雅一直跟在他身后,看著他一个接一个地下命令,一句话都没说。 直到林恩停下来,站在路边发呆,她才走过去。 “林恩。” 林恩没有回头。 “你……还好吗?” 林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莉雅,你知道灰岩镇有多少人吗?” 莉雅张了张嘴,却没能把话说出来。 “一千二百多人。加上铁石堡的两千四百多人。能打仗的,总共可能不到五百人。” 他转过身,看著莉雅。 “对面可能会有上万人。” 莉雅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 “那又怎样?” 林恩愣了一下。 “之前加文打过来的时候,我们不也贏了?”莉雅说,“那时候我们才多少人?一百?” “这不一样……这……” 林恩开口,想用数据告诉眼前这个半精灵残酷的现实。 但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打断了。 “嘘,我知道……”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林恩面前,伸出小巧的食指压住了林恩的嘴唇。 “但,你总会有办法的。” 林恩看著她。 那张脸上还带著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琥珀色的双眸此刻正闪耀著明亮的光。 微风拂过,莉雅金色的长髮隨风飞扬著。 林恩忽然笑了一下。 他抓住莉雅的手,往下放了放。 “你就这么信我?” “是。自从你把我从铁石堡救出来后,我就一直很信任你。”莉雅语气认真。 两人默默地注视著彼此。 但下一刻,莉雅似乎察觉到两人此时的微妙状態。 她的脸腾一下红了。 莉雅慌忙將手抽了回来:“再……再说啦!不信你我还能怎么办嘛!我……我自己又跑不远!到时候被其他混蛋贵族抓到了,我又得成奴隶啦!” 她低下头,不敢看林恩。 林恩看著眼前略显慌乱的莉雅,他笑笑,不再说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偏西,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天黑了。 一个月。 还够做很多事。 他转身往回走。 “走,去玛莎那里,今晚我请你们吃火锅。” …… 第91章 天险之地 铁石堡,领主城堡內会客厅。 “大人,您是问,这附近有没有什么路,是通往铁石堡和灰岩镇的必经之路吗?” 罗兰站在桌前,笔尖轻轻敲了敲手中的册子。 他刚从林恩口中得知,这个月內,南境会集结大部分兵力,攻打他们的领地。 “对,最好是在这种路段上,有那种天险之地的地方。” 林恩双手抵住下巴,看著对方说道。 在昨天得知南境即將集结兵力攻打自己后,今天一大早他就赶到铁石堡了。 灰岩镇的地理位置和铁石堡不同,前者往南边儿继续走,离不了多远,就会到帝国的边境线。而过了边境线之后,就是无尽海。 灰岩镇的东西两面又是一小片山地,过了这片山地后大部分就是相对平坦的荒原。 要攻击灰岩镇的敌人,最初得由北面过来,在接近一定范围后才能往其他方位包夹。 只要在东西两面最高的山包上,设立专门的巡逻队伍,日夜不间断的换岗巡逻,敌人很难悄无声息的打到脸上来。 所以总的来说,灰岩镇算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但是铁石堡不一样。 它的地理位置在灰岩镇往北一些,四周並没有高一点的山峰,以荒原为主,除了有一些小树林外,可谓是乾净的不能再乾净。 这放在平时,位置肯定是比包裹起来的灰岩镇要好上一些的,毕竟铁石堡北通霜火城,东向暴风领,都是常年有人来往的大路。 反观灰岩镇…… 林恩还记得第一次去时那顛簸的路段,后来他勤於修路,最近才好了一点。 “灰岩镇的话……也就铁石堡这条路直通那边,这条大道贯通了好几个南境领地。” 罗兰微微抬头,思索著:“小路的话,灰岩镇我不太清楚,但是铁石堡附近通往一些小村落的小路不算少,不过大部分都是那种,人走的多了,走出来的小路。” “至於天险之地……”罗兰略微皱眉,手中的笔在册子上不停的敲击著。 “有了,大人。”罗兰看向林恩:“有一处地方,或许符合您所说的天险。” 林恩坐直身体。 “说。” 罗兰走到墙边,那里掛著一幅铁石堡周边的手绘地图。他指著铁石堡北边的一条线。 “从霜火城到铁石堡,有一条必经之路。大概在这——当地人叫“暗鸦隘口”。” 林恩起身走过去。 地图上画得很简单,但能看出大致地形。铁石堡北边二十里左右,有一条东西向的低矮山脉,不是很高,但连绵不断。那条路正好从山脉中间穿过。 “隘口两边是什么?” “山坡。”罗兰说:“不算太陡,但马车爬不上去。人走没问题,但如果有军队……” 他顿了顿,用手指比划了一下。 “隘口大概两百步宽。两边山坡高出路面约三四十丈,坡度不算太陡,但足够让火枪队占据高处。” “最关键的是,要过了这个隘口后,大路才会有通往別的贵族领地的分叉。” 林恩眯起眼。 两百步宽,两边高地——这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 如果在那里布下陷阱,等敌人进入隘口,两侧高地上突然袭击…… 但问题也有。 “这条路是必经之路?”林恩问。 罗兰点头:“从霜火城方向来的商队都得走这儿。两边是连绵的山丘,虽然不高,但绕路要多走两天,而且要经过几处沼泽地,不適合大军通行。” 林恩点了点头。 如果大军必须要通过这处的话,那倒是好办了一点。 別的不说,以他目前的军工水平,在这块地方,无伤打下超过四位数的敌人是完全没问题的。 而且照这个路径来看,打的第一批敌人就是霜火城——卡尔的人。 林恩將视线重新放回地图上,他的目光停留在铁石堡东边那条线上。 暴风领。 雷曼伯爵的领地。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雷曼时的情景——那个中年贵族因为小儿子的病,面目沧桑,但眼神精明而锐利。 那时候他还只有灰岩镇那点地盘,人口不过百,穷得叮噹响。 后来他救了雷曼的小儿子。 那次意外让两人建立了联繫,再后来就是贸易往来——水泥、方便麵、药品换硫磺、硝石、铁矿。 由於救子之恩,对方大部分的商品贸易,都是以很优惠的价格与林恩交易的。 甚至借粮,借武器,也从来没要求过归还。 但现在…… “暴风领那边,你觉得雷曼伯爵会出兵吗?”他像是在问罗兰,又像是在问自己。 罗兰沉默了几秒。 “大人,这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罗兰斟酌了一下措辞:“雷曼伯爵和您確实有交情,您还救过他的小儿子。但这次是国王下令,南境全境出动。如果雷曼伯爵抗命……”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抗命就是违抗王命。违抗王命意味著什么,所有人都知道。 林恩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雷曼会怎么选? 那个中年贵族很精明,甚至算得上正义。 对方也承诺过,有什么需要,可以请求他的帮助。 但如果国王下令了呢? 如果他抗命,自己也会成为“叛逆”呢? 林恩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 但他认为,自己和雷曼的交情,还没有深到让雷曼冒著丟爵位、丟领地的风险来帮他。 “东边那条路,”林恩睁开眼,“有没有什么可以防守的地方?” 罗兰摇了摇头。 “没有。从暴风领到铁石堡,一路都是平原。偶尔有几片树林,但都不大,藏不住多少人。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这条路上有几个村庄,都是雷曼伯爵的领民。如果他们在那些地方设防……” 林恩明白了。 如果雷曼真的出兵,他不仅无险可守,还要面对一个两难的选择——在这条路上打仗,那些无辜的村民怎么办? 这可不像那段无人的隘口,平坦大道上,只有动用火炮,才可能拦截对方的攻击,但那些村民……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 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东边的事,我会去探一探口风,暂时不用管。” 林恩开口:“重点放在北边。” 他想了想,问道:“隘口那边,有没有安排人去看过?” “有几个猎人偶尔会去。”罗兰说:“但没有固定的人。那边地势差,猎物也不多,平时很少有人。” 林恩点点头。 知道平时没人就足够了。 “你將领地的士兵,挑选出来一部分,把那个位置先占领住,人手日夜轮换。” 林恩想了想:“我会安排部分火枪队员来顶替,记住,在火枪队没到之前,务必把那块地看住了。” “明白。” 罗兰点头,在册子上记下。 “还有,”林恩继续说,“让铁石堡的居民做好准备。粮食集中到安全的地方,老人孩子儘量往灰岩镇那边送。铁石堡的水泥墙还没有完全完工,灰岩镇比这里安全。” 罗兰的手顿了顿。 “大人,您是说……” “我说的是最坏的打算。”林恩看著他,“如果北边守不住,如果东边也来人了,铁石堡可能保不住。” 罗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认真。 “我明白了。” 林恩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做得很好。” 他走出会客厅,上了马,往灰岩镇赶。 一路上,他脑子里不停地转。 黑石隘口,是第一个防线。如果能在那里重创卡尔的人,至少能打掉一路敌人。 但东边怎么办?西边呢?其他方向呢? 他想起系统商店里的那些陷阱图纸。 地雷。铁蒺藜。燃烧弹。烟雾弹。 这些都能用上。 但需要时间,需要人手。 他需要在黑石隘口布置一批火枪手,一批拋雷手,还需要安排人提前埋设陷阱。 同时,灰岩镇和铁石堡周边的防御也不能鬆懈。万一敌人绕路过来,万一有內应…… 不行不行,来不及了。 一个月时间太短,灰岩镇如今手艺最好的哈尔他们,正在全力造枪炮。 林恩望著视野中的民意值余额。 【民意值:34682】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 回到灰岩镇时,天已经快黑了。 林恩回到领主府,快速在商店挑选起来。 一件件商品被他快速略过,终於,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简易触髮式地雷*1:280民意值】 【绊髮式地雷*1:350民意值】 【燃烧弹*1:180民意值】 【定向破片雷*1:420民意值】 就是这些! 林恩双眸一亮,用这些东西,加上自己的火枪队,肯定可以把敌人按在暗鸦隘口! 敌人可没有金属探测器这东西! 就是有点太贵了。 以前他从来不直接兑换成品,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太贵,而且性价比太低。 280民意值一枚地雷,科技树点亮以后,够他换一本图纸自己造无数枚。 但现在,他没时间了。 林恩咬了咬牙,开始计算。 “触髮式四十枚,绊髮式二十枚,燃烧弹三十枚,定向破片雷二十枚。” 总计:32000民意值! 几乎把他的积蓄给掏空! 不过一切都是值得的,民意值永远可以再赚,但如果领地没了,人口没了,兑换商店这个金手指,对於林恩来说,也就废了。 关键是自身性命都可能保不住。 確认兑换。 民意值积蓄瞬间变成了两千多,同样的剧情又上演了一次,上次是兑换三弓床弩,这次是兑换这些装备。 林恩再次回到解放前。 他忍著肉痛,看著房间里堆的满满当当的箱子。 这些东西,將会是刺向南境贵族联军的一柄利器…… 第92章 交涉 “大人,您实在是不该亲自过来跑这趟的。” 莱昂的声音又又又一次在身旁响起。 对方眉头皱紧,似乎是对林恩的这次行动很不满意。 “莱昂,这是你第三次说这句话了。”坐在马背上的林恩好奇地瞥了对方一眼。 “我记得你以前没这么多话啊。” “那是因为您以前的决策都是明智的,有目的性的,但这次……” 莱昂想反驳,但是话说到一半,没再开口。 以前的领主大人,虽说性格完全变了个人,在领地发展下做了很多事儿,提出了很多决策性的建议,但是没有哪次是像今天这个决定这么危险的。 他竟然要去雷曼伯爵的领地,还是亲自去的那种! 这比以前领主大人做的任何一件事都要危险。 甚至远远超过了魔物来袭时,他亲自到正面督战的程度。 如今的南境各个领地,除了他们自己的铁石堡和灰岩镇之外,没有哪个领地是安全的。 哪怕是有著贸易往来,有过救子之恩的雷曼伯爵也不例外。 “唉!这不是有你在嘛,你见过我什么时候打没有准备的仗?” 林恩朝莱昂摆了摆手:“你最近晋升中级战士了,我对你的实力很自信的,再不济,我不是带了几个火枪队员嘛。” 莱昂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他想告诉林恩,中级战士並不算很稀有。 別人一个伯爵,领地里肯定也有这种战力,这算不了什么,而且林恩本身毫无战力,真要动手,自保都做不到。 但他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莱昂不知道的是,林恩对自己的小命,自然不会乱来。 他隨身携带的包里,可是有好几种逃命道具的,包括但不限於烟雾弹、催泪弹。 甚至他还给自己整了一套军用防弹衣。 真动起手来,林恩只用扰乱战局,在对方还对这种未知的武器装备诧异时,赶紧跑路就行了。 况且亲自去打探口风这个决定,也不是他一时兴起,他不觉得自己手上的这些人,有谁能够正面和雷曼伯爵谈判的。 尤其是让莱昂自己去的话,林恩怀疑自己这个贴身骑士都有可能跟雷曼伯爵干起来。 如今北面那条线,林恩已经吩咐人带著他兑换的东西,去暗鸦隘口布置去了。 接下来只要搞定东面这条大道,尤其是离铁石堡最近的暴风领,那么这场仗,就还能打…… 队伍一点一点的朝著暴风领走著,莱昂也是彻底放弃了劝说,毕竟自家大人性格转变后,脾气一直挺好,就是认准了一个事儿后,谁劝都没有用。 …… 暴风领很快出现在眾人的视线中,如同林恩记忆中的一样,质朴古老。 眾人进入领地,林恩在领主城堡门前勒住马。 门口的侍卫早就看到了他们这支队伍——几个人,没有旗號,但衣著整洁,装备精良。 前面的两人甚至还有一点眼熟。 一个年轻侍卫上前几步,手按在剑柄上。 “什么人?” “灰岩镇领主,林恩·科尔。”林恩下马,语气平静:“求见雷曼伯爵。” 侍卫愣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確实见过,而且领地里最近还有不少关於他的传闻。 水泥、方便麵、还有那种能治病的药,都是从那个叫灰岩镇的地方来的。 “请稍等。”侍卫转身跑进城堡。 莱昂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大人,如果情况不对,我掩护您先走。” 林恩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侍卫很快回来了。 “伯爵大人请你们进去。”他侧身让开路:“不过,只能带两个人。” 莱昂皱眉,正要说话,林恩已经点头。 “可以。” 他回头看向隨行的火枪队员:“你们在这儿等著。” 然后带著莱昂和另一个火枪队员,跟著侍卫走进城堡。 刚进內院,雷曼伯爵的管家便迎了上来。 对方行了一个標准的贵族礼节:“林恩阁下,伯爵大人得知您来,已经在会客厅等候了。”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隨即挥退了侍卫,开始在前方带路。 林恩隨著管家一路来到了会客厅。 会客厅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林恩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內。 雷曼伯爵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著一杯茶,似乎正在等他。 这位南境的老牌贵族今天穿著一身深蓝色的常服,没有佩剑,没有盔甲,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庄园主。 但林恩知道,这只是表象。 能在南境这种地方立足几十年、把领地治理得井井有条的人,怎么可能简单? “林恩。”雷曼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你来得正好。我刚让人泡了新茶,从北边运来的,尝尝?” 语气轻鬆得像在招待老朋友。 林恩心里稍稍鬆了口气。至少,对方没有一见面就剑拔弩张。 但林恩丝毫没有大意。 他將手揣进兜里,握住里面的催泪弹。 隨后他走过去,在雷曼对面坐下。 莱昂和那名火枪队员留在门外——这是管家的安排,会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人。 “伯爵大人。”林恩接过茶杯,却没有喝:“您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来。” 雷曼点了点头。 “知道。”他说:“新王下令,南境集结兵力,一个月內攻打灰岩镇。” 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林恩看著他,等著下文。 雷曼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慢慢喝著茶,目光落在窗外某个地方。 屋里安静了几秒。 “盖文走了。”雷曼忽然说。 林恩愣了一下。 “我的首席骑士。”雷曼放下茶杯:“今天一早,带著我的队伍,去参加那个所谓的『討逆大会』了。” 林恩心里一沉。 盖文…… 他想起来了,那个追捕赫伯特医师的骑士,林恩与他有过几面之缘。 討伐大会? 哼,不用想就是討伐自己的了。 不过雷曼提这一嘴,是什么意思? “您……”林恩斟酌著措辞:“决定出兵?” 雷曼看著他,忽然笑了。 “林恩阁下,你觉得我会出兵吗?” 林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第一次见雷曼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是个落魄的子爵,灰岩镇穷得叮噹响,领民只有几十个流民。 雷曼没有嫌弃他,反而因为救子之恩,给了他不少帮助。 后来的贸易往来,雷曼也一直很公道,甚至可以说很照顾。 但这次不一样。 这是国王的命令。 抗命意味著什么,没有哪个贵族不知道的。 “我不知道。”林恩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所以我来了。” 雷曼看著对方,发现这个年轻贵族神色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紧张。 只有那么一丝丝的无奈? 有意思。 老实说,换他自己来,在这种局面下,他觉得自己做不到这么从容。 他顿时来了兴趣:“那……林恩阁下,你希望我怎么做?” 听闻这话,林恩不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希望你怎么做?当然是希望你別趟这趟浑水了。 到时候打起来,大家都不好看。 不过他表情不变,没有正面回答雷曼的问题:“伯爵大人,您觉得水泥好用吗?” 雷曼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林恩会突然问这个。 下一刻,雷曼仿佛明白了什么,他饶有兴致地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好用,不能再好用了,我那些原本閒置的地皮,用水泥修过路以后,地价至少涨了五倍不止。” “不仅是水泥,方便麵,还有那神奇的药品,我都从中间获得了巨大的利润。” 雷曼笑了笑,继续开口:“不知林恩阁下为何问这个?” “我可以给予您水泥,方便麵的配方,希望换取您不要插手討伐一事。”林恩缓缓开口。 他面色平静:“不確定您这边有没有让炼金术士反向推导水泥配方,但我相信,您即使反向推导,配方也不一定有我全面。” 雷曼陷入了沉思,他原以为,林恩会在利润上让价,结果没想到对方直接打算用配方来换取自己的不出兵。 雷曼其实有些心动了,毕竟按他的性格,並没有专门让人推导配方。 如今能直接拿到配方,意味著他有了自產自销的能力,这笔利润可以说相当可观。 但比起对配方的心动,雷曼更多的是欣赏。 眼前这个小伙子,面对危险不慌乱,对自己也是不卑不亢,没有靠以前的交情求著自己不出兵,更没有用救子之恩绑架自己。 他想起了自己这边搜集的一些情报:灰岩镇领主善待领民,优待俘虏,不虐杀,公正,发展迅速…… 一个大胆的决定突然涌上心头。 “我拒绝这个提议。”雷曼脸上笑容更甚。 什么?! 林恩有些惊讶,他没想到配方都打动不了对方,作为受益者,林恩很清楚这东西究竟有多赚钱。 这下可难办了,到时候估计真得和雷曼的势力打起来,这是林恩不想看到的。 但是也没办法了,对方不同意这个提议,林恩自问没有其他的能够吸引到对方的。 火药,火枪这些军用物资,他是没打算交易的,这是立根之本。 想到这,林恩稳了稳脸上的表情:“既如此,那在下就没有別的事了,告辞。” 林恩起身想走,这时,雷曼开口了。 “等等!” 第93章 「討伐大会」 刚转身的林恩,身后传来了雷曼伯爵的声音。 “林恩阁下,等等!” 林恩神色一肃,他不动声色地將兜里的催泪弹握紧。 “请问还有什么事吗?伯爵大人?” 林恩转身,注视著雷曼。 他已经准备好了,只要对方一有异动,他马上就会將催泪弹投掷出去。 “林恩阁下,你要是就这么走了,我那小儿子,怕是要不认我这个爹咯。” 雷曼摊了摊手,语气带著一丝调侃。 哈? 林恩有些懵的望著雷曼,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 “额……伯爵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他有些摸不著头脑,但他能感觉到,气氛明显比刚刚缓和多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哈哈哈,就是字面意思,林恩阁下。”雷曼起身,走到林恩面前:“我家小儿子希望你们能留下来吃个便饭,毕竟他对你这个救命恩人,可是念念不忘的。” 他顿了顿:“顺便说一句,林恩阁下,以后不用叫我伯爵大人了,直接同样称呼名字就好。” “毕竟这是盟友之间,很常见的情况。” 雷曼特意在“盟友”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盟友?” “对,盟友。” 雷曼上前拍了拍林恩的肩膀:“具体的事宜,我们边吃饭边聊吧。” …… 与此同时,磐石要塞。 这座要塞矗立在群山之间,灰黑色的石墙在阳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这里是南境公爵伊凡的领地核心,也是南境最大的军事堡垒。 据说从第一代公爵开始,这座要塞就从未被攻破过。 卡尔·布斯站在要塞的城墙上,俯瞰著下方陆续抵达的贵族队伍。 今天的討伐大会,南境大大小小的领主几乎都来了。 有实权的伯爵、只有名號的子爵、甚至几个偏远地区的男爵——只要是有兵能出的,都接到了邀请。 一辆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驶入要塞,穿著各色贵族服饰的人从车上下来,在僕人的簇拥下走进主堡。旗帜飘扬,徽章晃动,好不热闹。 卡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討伐大会。 呵,说的好听。 不就是公爵大人召集南境有头有脸的来吃顿饭,然后宣布一下新王的命令,再然后大家隨便凑点兵,应付了事。 打仗?那是乡下泥腿子干的事。他们只需要坐在城堡里,等著战报送来,然后在功劳簿上添上自己的名字。 他太了解这群贵族了,因为他自己也是其中一员,知道贵族平时有多自大。 但现在,他更知道,林恩·科尔有多难对付! 卡尔转过身,走回屋里。 房间里烧著壁炉,暖洋洋的。 桌上摆著精致的点心和水果,还有一瓶开了的红酒。侍从站在角落里,垂著头,等著伺候。 但他没有碰那些东西。 他坐在椅子上,盯著墙上那幅巨大的南境地图。 地图上,灰岩镇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点。 但就是这么个小点,让他在上面栽了两次跟头。还是头破血流的那种。 虽然相比起加文,他算是好的了,只损失了一部分兵力。 但他明白,这个林恩这次不解决,他只会越发壮大。 自己背后的势力也不会放过自己。 想想林恩来灰岩镇这么个犄角旮旯的地方,才过了半年左右,就有了这种实力,卡尔不禁打了个寒颤。 卡尔只希望这次新王的命令,能让伊凡公爵有所重视。 门被敲响。 “大人,公爵大人请您去议事大厅。” 卡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出去。 …… 议事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长桌两侧,二十几个贵族或坐或站,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翻看手里的文件。 大厅尽头,南境公爵伊凡·沙利文坐在主位上,正和一个中年文官说著什么。 卡尔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南境大大小小的领主,基本都到了。有几个是本人来的,更多的是派了代表。 角落里坐著几个穿著朴素的中年人——那是小领地的管家或者骑士,来替主人听令的。 卡尔发现,雷曼伯爵的首席骑士——盖文也在。 雷曼这傢伙竟然也派人来了……也是,毕竟是新王的命令,再怎么样都要意思一下。 卡尔收回目光。 “诸位。” 伊凡公爵开口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 伊凡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 他今年五十多岁,头髮花白,但腰背挺直,目光如鹰。 能在这个位置上坐这么多年,自然不是普通人。 “想必大家或多或少知道,今天召集大家来,是为了新王陛下的命令。”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 “三天前,王都传来消息,乔治七世陛下登基,第一道命令就是——集结南境全部兵力,討伐灰岩镇领主林恩·科尔。” 伊凡刻意在“全部”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有人交头接耳起来。 “新王下达这么个命令,理由是什么。”有人开口问道。 “邪教徒。”伊凡说:“陛下认定,林恩·科尔是邪教成员,他的那些武器、那些知识,都是从邪教来的。东境的魔物也是邪教搞的鬼。所以,先清理南境,再支援东境。” 大厅的议论声再次响了起来。 “邪教徒?” “那些传言是真的?” “我就说他那些东西不对劲……” 在场的人显然多少对林恩的“大名”都有所耳闻,不少领地里,还有林恩的独家商品。 卡尔听著这些议论,心里冷笑。 哼,邪教徒。 他们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站在他们面前的自己才是货真价实的邪教徒。 更不可能知道,如今登基的乔治陛下,也是邪教徒所掌控的。 邪教?什么邪教? 自己乃是终焉教团虔诚的信徒,为全人类未来的命运在奋斗。 这群蠢蛋永远不会懂的。 “公爵大人,”一个胖胖的中年贵族站起来:“要出多少兵?” 伊凡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没有听到我说吗?全部!” 胖胖的中年贵族缩了缩脖子,坐了回去。 有戏! 看到这一幕,卡尔原本还有些担心的心放下来不少。 伊凡公爵决定完全履行陛下的命令,他多少还是有所预料的。 如今乔治七世在刚刚登基、屁股都还没坐热乎时发的第一道命令,哪怕是伊凡公爵这种“中立派”,也不得不先老实领命。 不过这老狐狸,嘴上这么说,自己会派多少人,那就不得而知了。 其他贵族也是,领地多少兵,说到底还是他们自己一句话的事儿。 没有太大利益的事儿,贵族老爷们才不会花太大的心思。 不过总比纯粹的敷衍了事要强得多,打个比方,这个命令一下发,一个伯爵领地,总不可能派出百来號人,然后说这是自己领地全部的兵力了吧? 这样想著,卡尔的心不由得再次安定了几分。 会议还在继续,几个交情好的贵族小声討论著该发多少兵合適。 “行了。”伊凡公爵开口,打断了其他的声音:“兵力的事,你们每个领地,务必在这个月月中,集结完毕,回去以后,先把数量报给我。”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道:“还有,討伐邪教徒,是陛下亲自下的令。谁在这件事上出力多,功劳自然大。到时候论功行赏,可別怪我没提醒。” 眾人闻言,眼神不由得亮了几分,纷纷响应。 …… 会议结束后的宴会上。 长桌上摆满了食物——烤乳猪、燉野鸡、蜜饯、水果,还有成桶的红酒。 贵族们推杯换盏,笑声阵阵,仿佛刚才那些关於打仗的事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卡尔端著酒杯,站在角落里。 他现在心情很不错,一想到过不了多久,就能完成主上的任务,在教团的位置更进一步,他就觉著由衷的开心。 他浅浅的抿了一口酒,正打算去吃点东西,这时,几名衣著华丽的贵族成员,正端著酒杯向他走来。 卡尔眯起眼,看著那几个人走近。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穿著镶金边的深蓝色礼服,脸上堆著和善的笑容——威拉德伯爵,领地在他北边,和他打过几次交道,是个典型的墙头草。 左边那个瘦高个儿是派屈克子爵,威拉德的邻居,两人经常一起出现在各种场合。右边那个稍微年轻点的是雷蒙德子爵,领地靠近东边,平时不怎么来往。 “卡尔伯爵。”威拉德举起酒杯,脸上笑成一朵花:“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来来来,一起聊聊。” 卡尔扯了扯嘴角,举起杯子碰了碰。 “恭喜啊。”派屈克凑过来,压低声音:“这次討伐那个什么林恩,你那位置可是主力。等打完仗,论功行赏,肯定少不了你的。” 卡尔心里冷笑。 主力? 他两次被打得灰头土脸,哪里来的主力? 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说:“陛下的命令,自然要尽力。” “那是那是。”威拉德连连点头:“我们都商量好了,每家出个几百人,凑个两三千,交给公爵大人统一指挥。” 派屈克接话:“我那边能出四百,全是青壮。” “我三百。”雷蒙德说,“都是上过阵的。” 威拉德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我那边人多,出五百吧。” 卡尔听著这几个数字,心里飞快地算著。 威拉德伯爵的领地至少能凑出一千五百人,他只出五百。 派屈克子爵的领地不大,但四百人也只是他兵力的一半。 雷蒙德的三百更是敷衍——他那领地再小,凑五百人也不是问题。 “几位倒是大方。”卡尔不动声色地说。 “害,这不陛下的命令嘛。”威拉德摆摆手:“意思一下就行了。真要咱们把所有兵力都派出去,领地不要了?魔物不要防了?再说……” 他压低声音,脸上露出那种“你懂的”表情。 “打一个子爵的领地,用得著那么多人?那林恩什么来头?不就是个被发配到南境的破落户,手下能有多少人?一千?两千?” 派屈克点头附和:“就是。加文那傢伙输给他,那是加文本事不行。仗著城堡坚固,龟缩不出,结果被人端了老窝。换咱们去,肯定不一样。” 卡尔握著酒杯的手指紧了紧。 他想说:你们懂个屁。 加文的失败不是因为轻敌,不是因为城堡被端,是因为那小子手里的东西太邪门。 那些喷火的铁管,那些会爆炸的铁罐…… 这群蠢货难道没有自己的情报网吗?哪怕是不知道林恩的武器,多少也该知道林恩手上那些稀奇古怪的物品吧。 卡尔只能笑了笑,语气儘量平淡:“加文確实……大意了。不过那林恩手里的武器,確实有些门道。” “武器?”威拉德不以为然地挥挥手:“再怎么厉害的武器,能挡得住我骑士团的一个衝锋吗?” 听到这话,卡尔手中的杯子都快被他捏碎了,但他强行忍住了。 不能生气,他们都没见过那玩意儿,卡尔这样安慰自己。 其实老实说,他也没见过那些武器,但是战报不会骗人,自己那一批人和加文的大部队,当初可是全灭在了灰岩镇。 算了。 让他们轻敌去吧。 到时候真打起来,吃亏的不是自己。 自己只要能完成上面给的任务就行。 “几位说得是。”他举起杯子:“那就祝咱们旗开得胜。” “旗开得胜!” 几只杯子碰在一起,酒液晃荡,倒映著烛光。 …… 第94章 圣光教会的来访 灰岩镇。 林恩坐在书房桌前,手中的笔悬停在纸上,半天都没有落下。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桌面上摊开的文件上。那是哈尔刚送来的火炮进度报告。 由於林恩的迫切需求,现在两门炮的零件已经初步完工,按照这个进度,加上之前已经完工的两门火炮,顺利的话,到月底应该能有十门火炮。 不过林恩现在想的不是这个。 他现在脑子里想的是雷曼伯爵口中的那个“盟友契约”。 “我会派出三百名士兵,也是我手底下最精锐的那一批,帮你抵抗南境联军。” 这是昨天的饭桌上,林恩记得最清楚的一句话。 到现在,这句话还在他脑子里面转。 说实话,林恩想到过雷曼会答应敷衍南境公爵,也想到过对方会强势一点直接不出兵,更想到过对方会隨波逐流,加入攻打自己的队伍之一。 但林恩没想到,雷曼竟然这么大胆……这么看好自己。 这是风险相当大的决定,一旦失败,就会迎来新王的怒火和南境所有贵族的清算。 换林恩自己站在对方角度,他都不一定有如此魄力。 这让林恩有些受宠若惊。 不过总的来说,铁石堡东面的威胁,是完全解决了,那些不长眼的贵族,若敢从那条大道过来,迎接他们的,將会是两麵包夹之势。 “呼——”林恩长舒一口气,將笔放下。 接下来就是北边。 暗鸦隘口的布置已经开始了。 罗兰亲自带人在那边盯著,地雷正在按需埋设,火枪队分批轮换驻守。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是胜是负,就看天意了……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林恩的思绪。 “进。” 莱昂推门进来,表情有点奇怪。 “大人,镇外来了一小批人。”莱昂说道:“说是……圣光教会的。” 林恩心里一动。 圣光教会? 他来这个世界这么久,几乎没和教会打过交道。 灰岩镇没有教堂,铁石堡那座废弃的小教堂他也只进去过一次。 教会的人来干什么? 林恩想起了自己在王都的那些传言,以及新王討伐自己的名义…… 是了,只能是这样,哪怕这个世界的教会影响力並不算很高,但是面对“邪教徒”的自己,也肯定是零容忍的。 就是不知道为何在这个节骨眼过来。 “对面有多少人?” “四个。”莱昂说:“领头的自称洛根执事,说是奉大主教之命,来……看看。” 看看。 这个词用得很微妙。 林恩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镇门口站著四个人,都穿著朴素的白袍,没有骑马,徒步而来。 领头的那个三十多岁,面容和蔼,站得很直。 “让他们进来吧。”林恩说:“带到市政会客厅。” …… 洛根站在灰岩镇的街道上,目光扫过四周。 这是他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来之前,他听过很多关於灰岩镇的传言。 有人说这里是魔鬼的老巢,林恩·科尔用活人献祭换来了那些可怕的武器。 有人说这里到处都是邪教徒,平民被洗脑成了行尸走肉。 还有人说这里寸草不生,连天上的鸟都不敢隨意飞过。 但现在他看到的,和传言完全不一样。 街道乾净平整,铺著一种灰白色的材料,走在上面很稳。 两侧是整齐的砖石房屋,窗户上装著玻璃。 玻璃这东西在王都也不常见,但这里几乎家家都有。 街上有人走动。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有妇人抱著孩子从市场回来,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脆生生的。 他们看见洛根一行人,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没有人躲闪,没有人恐惧,没有人像被洗脑的傀儡。 洛根心里升起一丝疑惑。 “执事大人。”一个年轻的修士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地方……好像和传言的……” “我知道。”洛根打断他:“先看看。” 一个穿著皮甲、腰掛长剑的年轻人走过来,朝他们点了点头。 “几位请跟我来,领主大人在市政厅等候。” 市政厅? 那是什么? 洛根有些好奇,但是没有多问。 他跟著对方往前走。 一路上,他继续观察。 路过一个掛著“公库”牌子的屋子,里面有人在排队领东西。路过一个门口掛著“农务处”的小屋,里面有人在对著帐册说话。 路过一片开阔地时,一群士兵正在训练。 他们身著统一的轻甲,但手里拿著的不是传统的刀剑,而是一根根笔直的“铁管”。 那些铁管看起来就是普通的金属管,没什么特別。 但持管的人动作整齐,神情专注,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士兵。 一路上,洛根见到的人们,大多数脸上都带著发自內心的笑容,就如同教会平日里救助的一些百姓。 那种源於心底的笑容,洛根一眼就能看出来。 奇怪了。 哪怕关於这里领主的那些“邪教徒”“魔鬼”的传言是假的,居民们也不该有著如此乐观的情绪。 他去不少小贵族领地传过教,居民大多数脸上都是普遍的麻木,茫然。 除了一些大贵族的地盘,普通居民脸上,才偶尔能看到笑容。 这里的生活环境难道比那些老牌大贵族的领地还要好吗?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些人,难道不知道,他们马上就会面临一场堪称灭顶之灾的战爭了吗? 这乐观过头了吧…… 市政厅到了。 外面看是一个大一点的房子,没什么特別之处。 大门开著,里面站著一个年轻人。 穿著朴素,没有贵族常有的那种华丽装饰。 面容年轻,脸上带著和煦的笑容。看见他们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洛根执事?”他问。 “是我。”洛根走进去:“林恩·科尔阁下?” “请坐。” 洛根在椅子上坐下,几个隨从站在他身后。 他打量著林恩。 年轻。 比想像中年轻。 王都那些传言把他描述成一个凶神恶煞的魔鬼代言人,但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年轻贵族。 不,和普通贵族也不太一样。 对方身上带著一股隨和的气息和一种老成的感觉,这是很少在同龄贵族身上看到的。 大部分面对教会的人,大多数人都会紧张,会敬畏,会下意识地低头。 但这个年轻人只是平静地看著他,像在看一个普通的访客。 “洛根执事远道而来。”林恩开口:“不知有何贵干?” 洛根收回目光,脸上掛起標准的温和笑容。 “林恩阁下,我奉大主教之命,巡视南境各领地的教会事务。”他说:“灰岩镇虽然不在原本的行程上,但既然路过了,就顺便来看看。” 林恩点了点头。 顺便来看看? 林恩可不会信这种鬼话。 南境地势广阔,像是灰岩镇这种原本是小村子一样的地方更是数不胜数。 况且这犄角旮旯的地方,连教堂都没有。 谁会“顺便”绕这么远的路? 但他没有戳穿。 “原来如此。”林恩说:“那洛根执事这一路辛苦了。灰岩镇地方小,没什么像样的教堂,倒是怠慢了。” 洛根听出了他话里的试探。 没有像样的教堂——这是在说灰岩镇没有教会的势力。 “林恩阁下说笑了。”洛根不动声色:“教堂不在於大小,在於人心。我一路走来,看贵领地的百姓脸上都有笑容,这比任何华丽的教堂都更能取悦神明。” 这话是洛根发自內心说出来的,讲道理,按照圣光教会的信条来看,这里的居民是非常符合“幸福的標准”的。 要是能有一座圣光教堂,来让这里的居民信仰一下伟大的圣光女神,那就更好不过了。 不过这个想法想要实现,怕是有点难,在这里,人们可能更加“信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林恩笑了笑,没有接话。 屋里安静了几秒。 洛根打量著屋內的陈设。很简单,一张书桌,几个书架,墙上掛著一张地图。没有贵族喜欢的掛毯,没有炫耀的武器,没有那些华而不实的装饰。 这个领主,確实和传言中不太一样。 “洛根执事。”林恩忽然开口。 “请说。”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洛根微微点头:“请讲。” 林恩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措辞。 “我之前去过铁石堡的一座小教堂。”他说:“那座教堂已经荒废很久了,里面空无一人。但我站在里面的时候,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洛根的眼睛微微眯起。 “什么感觉?” “说不上来。”林恩说:“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动。很轻微,持续几秒就消失了。” 洛根心里一动。 这种感觉…… 他在教会这么多年,从来没听普通人说过这种感觉。 只有那些长期侍奉神明的神职人员,在极其虔诚的祈祷时,偶尔会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回应。 那被称作“神启”。 但那是经过数十年苦修、严格守戒、日夜祈祷后才能触及的境界。 一个从没进过教堂的年轻领主,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林恩阁下,”洛根斟酌著措辞:“您以前经常去教堂吗?” “很少。”林恩说:“灰岩镇没有教堂,铁石堡那座是我第一次进去。” 洛根沉默了几秒。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这是神明的眷顾”?但他自己都没有感受过那种“震动”。 说“可能是错觉”?但林恩描述得太具体了,不像是隨口编的。 “不瞒您说,”洛根最终开口,“您说的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林恩看著他。 “教会里,只有大主教级別的神职人员,在极其虔诚的祈祷时,偶尔能感受到神明微弱的反馈。”洛根说:“但那是几十年苦修后才能触及的境界。” 他顿了顿。 “像您这样……我没见过。” 林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但他心里在转著念头。 教堂感应,神明反馈,大主教级別才能触及…… 自己一个穿越者,怎么会有这种待遇? 是因为这具身体的科尔家族血脉? 还是因为自己穿越这件事本身,和这个世界的神明有什么关係? 他不知道。 但至少知道了一点——这种感应,不是隨便什么人都有的。 “多谢洛根执事解惑。”林恩说。 洛根摇摇头:“谈不上解惑。这事……我会稟报大主教。如果他有进一步的指示,我会再来。” 林恩点点头,站起身。 “洛根执事远道而来,不如在灰岩镇多住几天。”他说:“这里虽然小,但还算乾净。您想看看什么,隨时可以去看。” 洛根闻言心头一动。 也是该观察几天。 他现在对这个灰岩镇,相当的好奇,对眼前这个与圣光女神有“感应”的年轻人,更好奇。 洛根也站起来。 “讚美女神,那就叨扰了。” 两人走出会客厅。 第95章 大军集结 洛根在灰岩镇呆了不到两天,就匆匆踏上了回程的路。 时间紧迫,他来不及在这里多停留。 他必须把消息赶紧带回王都,带回圣光教会。 看看大主教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劝说陛下,放弃攻打灰岩镇。 在这里待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洛根已经对这里充满了好感。 洛根回头看了一眼灰岩镇的方向。 那里已经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隱若现。 他骑在马上,慢慢地走著,脑海里全是这两天看到的画面。 乾净整洁的街道。 装满玻璃窗户的房屋。 公库前排队的居民,脸上带著满足的笑容。 那个叫“学校”的地方,一群孩子坐在一起,跟著老师念书。 这哪是什么邪教徒猖獗之地,分明是一片祥和的净土。 “执事大人。”隨行的年轻修士策马靠近,“您在想什么?” 洛根收回目光。 “在想回去怎么和大主教说。” 年轻修士沉默了几秒。 “您觉得……那个林恩,真的是邪教徒吗?” 洛根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了临行前与林恩分別的时候。 那个年轻人送他到镇门口,握了握手,说:“洛根执事一路平安。” 语气很平静,没有討好,没有紧张,没有那种“希望你在教会面前替我说好话”的急切。 就像一个普通的朋友送別。 洛根看向了那名年轻修士:“你觉得他像吗?” 年轻修士似乎没想到执事大人將问题拋了回来,他略作犹豫,还是將心中直观的感受说了出来。 “不像,一点都不像。” 年轻修士思考了一下:“倒不如说,跟他相比,其他的领地的贵族才更像邪教徒。” “我没见过邪教徒把平民当家人的。” 洛根点了点头。 对方的想法和他一样。 如果別的地方的贵族都是像林恩这样的,想必索薇婭女神能看到的话,也是十分欣慰的。 圣光教会的宗旨就是如此:將圣光,带到世界各处,带给所有人。 而现在,灰岩镇的人,已经在“圣光”的沐浴下了…… …… 磐石要塞,公爵书房。 伊凡·沙利文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桌上摊著十几封信件,都是从南境各地送来的——各个领主关於出兵数量的回覆。 信件他都已经全部看过了,如同他预想中的一样,绝大多数领地,只派出了五成,甚至不到五成的兵力,来应付这件事儿。 虽然他当时要求的是全部兵力,但除了几个本身爵位偏低、地理位置偏僻、没什么实力的小子爵为了献殷勤、获得更大好处而选择全部出兵外。 其他人,都是一副表面尽力,实则藏私的態度。 理由大多也千篇一律:领地不能完全没有驻军,需要维持日常的治安,以及应对魔物。 呵呵,这群老油条。 伊凡心中不由得冷笑一声。 不过他並没有在这个方面做什么计较。 他只是按照要求,將新王的命令完全吩咐下去罢了,至於多少人完全服从与响应,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而且作为贵族中地位权力都属於顶尖的他,对这群人这种態度,早已经习以为常。 他自己也没打算派太多人,二千兵力,足够他向新登基的国王“表达忠心”。 更何况,打的是一个子爵。 伊凡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磐石要塞的內城,此刻正一片繁忙。 来自附近几个领地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正在营地里安顿。 旗帜飘扬,士兵穿梭,战马嘶鸣——看起来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但实际上呢? 他粗略估算过,这次能集结的兵力,撑死一万人。 南境大大小小十几个领主,加起来能有两万兵。但真正派出来的,能有八千就不错了。加上他自己出的两千,勉强凑个一万。 一万人打两个加起来几千人的小领地。 完全足够了,甚至有些大材小用了。 伊凡並没有轻视林恩的念头,对方能在短短时间內发展得如此迅速,自然是有一定实力的。 不过不轻视,不代表就会重视,只能说是平常心。 这种自信主要还是来源於数量上的绝对优势。 但伊凡心里清楚,这一万人里,真正愿意卖命的,没几个。 大部分贵族都是来应付差事的——出点兵,走个过场,等打完仗回去领功。真打起来,谁愿意把自己的嫡系往死里填? “公爵大人。”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进。” 一个年轻侍卫走进来,手里捧著一叠新的信件。 “大人,又有几封回信送到了。” 伊凡接过来,一封封拆开。 大部分和之前差不多——几百人,几百人,又是几百人。 直到他拆开最后一封。 雷曼伯爵的回信。 伊凡对这个雷曼,有些印象。 记忆中的对方是一个具备正义感的老好人,而且最近的情报里,有记录他和林恩有著贸易上的往来,並且还传言林恩对其有著救子之恩。 伊凡挑了挑眉,展开信纸。 信写得很简短,很正式,完全符合贵族之间的通信礼仪。但內容…… 对方承诺称,他將派出三百名精锐士兵,由其首席骑士盖文率领,从暴风领出发,沿东线向铁石堡推进,届时与主力部队会合,共同围剿灰岩镇。 並且会在匯合之前,时刻盯住这条东线大道,確保不会让林恩先行占据。 伊凡认真看完,沉默了几秒。 雷曼只愿意出兵三百,这令他有些恼火,要知道,对方是实打实的老牌贵族,兵强马壮,手上持有士兵的数量绝对超过两千人。 但对方只愿意出三百人,即使真的是精锐,那也太少了,这就是赤裸裸的敷衍自己,比那些出兵五成的贵族们都过分的多。 伊凡將信纸放下,眉头微微皱起。 三百人。 堂堂雷曼伯爵,坐拥暴风领那片富庶之地,麾下能战的士兵少说也有两千往上,结果就出三百人? 还说什么“精锐”? 呵,精锐不精锐,谁知道?反正他又不能亲自去数。 伊凡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 他想起关於雷曼的那些传闻。 那个老傢伙在南境贵族圈子里风评不错,都说他公正、讲义气、对领民好。但另一方面,也有人说他太重情义,有时候甚至有些“迂腐”。 重情义…… 伊凡的目光落在信纸上。 林恩救过雷曼的小儿子。这事他知道,情报里提过。 当时他还觉得有意思——一个落魄子爵,救了伯爵的儿子,这下可攀上高枝了。 现在看来,雷曼是真的把这事记在心里了。 不然没法解释为什么只出三百人。 不是新王的命令,恐怕连这三百人都没有。 伊凡冷笑了一声。 行吧。 三百就三百。 反正也不差这点人。 他把信纸放到一边,不再去想雷曼出兵的事儿。 但伊凡心里那个念头已经种下了。 打完这场仗,得好好算算帐。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贵族会敷衍,但敷衍到什么程度,他心里有数。 像雷曼这样只出三百的,已经超出他的容忍范围了。 他是南境的伯爵,自己是南境公爵。 这仗是新王下令打的,你都只出三百,那要是自己下令打,会不会一点面子都不给自己,完全不出人? 不给自己面子…… 伊凡的手指停下敲击。 算了。 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 仗还没打,內部先乱起来,那才是笑话。 等打完仗再说。 到时候,有的是时间慢慢算。 伊凡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营地里的人越来越多。旗帜在风中飘扬,士兵们来来往往,有巡逻的,有训练的,有搬东西的。 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伊凡看著那些旗帜,心里默默估算著兵力。 威拉德伯爵那边来了五百人——比他说的一千人少了一半。 派屈克子爵那边来了两百人——说好的四百,也少了一半。 雷蒙德子爵那边来了一百五——说好的三百,同样少了一半。 加上他自己的两千,零零散散凑下来,大概有个八九千。 可能到不了一万,八九千的样子,也够用了。 他转身走回书桌边,拿起雷曼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三百人。 精锐。 盯住东线。 伊凡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等打完仗再说吧。 现在,先让那个叫林恩的小子知道,得罪不该得罪的人,是什么下场。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灰岩镇那个小小的点上。 一个子爵领,几百號人,不到一年的时间,能翻出什么浪花? 至於传闻中,对方那邪教徒的身份,怪异的武器,神奇的造物,伊凡对於这些都是嗤之以鼻的。 在绝对的力量下,任何花里胡哨的东西,都没有作用。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来人。” 侍卫推门进来。 “去催一下各部,三天內必须完成集结。十五天后,大军出发。” “是!” 侍卫退出。 窗外传来號角声,又有新的部队到了。 伊凡推开窗户,看著那支队伍缓缓驶入营地。 旗帜上绣著陌生的徽章——又是哪个小贵族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著山间特有的凉意。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远在暴风领的城堡里,雷曼正坐在书房中,面前摊著一份手绘的地图。 地图上,铁石堡东边那条路被用红笔圈了出来。 旁边写著几个字:夹击点。 雷曼看著那几个字,嘴角微微翘起。 三百精锐。 確实是精锐。 只不过,不是去打林恩的。 第96章 暗鸦隘口战役(上) 暗鸦隘口的风很大。 林恩站在右侧高地上,眯著眼望向北方。初秋的风从隘口穿过,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天色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 “大人。”莱昂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份简易的布防图:“所有位置都安排好了。” 林恩接过图,仔细看著。 图上標註得很清楚——两侧高地各部署了三门火炮,用树枝和草皮偽装著。 火枪队分成两组,每组六十人,隱蔽在高地边缘的壕沟里。 拋雷队二十人,带著燃烧弹和烟雾弹,隨时准备支援。 隘口底部,从北向南两百步范围內,密密麻麻標註著“地雷”二字。 “都埋好了?” “埋好了。”莱昂指著图上的標记,回想著林恩说的那些武器的名字:“触髮式地雷主要埋在大路中间,绊髮式地雷在路两侧。定向破片雷对著大路方向,专门对付军官。” 林恩点点头,抬头看向北方的天际。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心跳在加速。 按照莉雅带回来的情报,南境联军最迟会在月底抵达。 这两天他和雷曼一直有著书信往来。如果雷曼那边的消息准確,如果罗兰和自己的猜测没错,卡尔的人会带著大部队从北线来——霜火城方向,暗鸦隘口的必经之路。 他会来的。 他一定会来。 林恩转身看向高地后方。那里有几个临时搭建的帐篷,火枪队员们正在休息。有人擦枪,有人低声说话,还有几个年轻的靠在石头上打盹。 他们都是灰岩镇的老兵了。 打过加文,打过魔物,见过血。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要面对的是近万人,是整个南境联军! “莱昂。”林恩忽然开口。 “在。” “你觉得……我们能贏吗?” 莱昂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大人,您教过我一句话——『尽人事,听天命』。” 他顿了顿。 “我们能做到的,都做到了。剩下的,看老天爷的。” 林恩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笑了。 “我可不记得我专门和你说过,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莱昂没笑,只是认真地说:“跟著大人学的。” 林恩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 北方的地平线上,尘土飞扬。 卡尔骑在马上,眯著眼看向前方。 身后是浩浩荡荡的队伍,蜿蜒了足足三里地。 走在最前面的是他的两千人——霜火城的精锐,跟著他打过不少仗的老兵。后面跟著的是其他领主的队伍,威拉德的五百人、派屈克的二百人、雷蒙德的一百五,还有十几个小领主的几百人零零散散凑在一起。 总数…… 他回头看了一眼,粗略估算了一下。 大概六千出头。 加上从其他路线走的那些队伍,这次总共集结了八千多人。 八千多人打一个子爵领。 卡尔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按理说,他应该高兴。这么多人,哪怕林恩那小子再邪门,也该被碾成肉泥。 但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这八千多人里,真正拿这次行动当回事的没几个。 威拉德那傢伙,一路上都在抱怨路不好走,抱怨天气太冷,抱怨为什么非要他来。派屈克整天拉著几个小领主喝酒,说什么“仗前要放鬆”。雷蒙德倒是安静,但那是因为他带著的人最少,不敢出声。 真要打起来,这些人能指望得上? 卡尔摇了摇头。 算了。 反正他的任务就是把队伍带到地方。至於打仗…… 他想起那两次失败,想起那些喷火的铁管,想起那些会爆炸的铁罐。 这次,他得小心点。 “大人。”旁边的副官策马靠近,“前面就是暗鸦隘口了。” 卡尔抬头望去。 远处,一条低矮的山脉横亘在前方。山脉中间有一道缺口,那就是当地人说的暗鸦隘口。 过了隘口,再走二十里,就是铁石堡。 “派人先去探路。”卡尔说。 “是。” 一队骑兵脱离队伍,朝隘口方向奔去。 卡尔勒住马,示意队伍停下。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探路的骑兵回来了。 “大人,隘口里没人。”为首的骑兵报告,“我们一直走到隘口南边出口,没有发现任何敌军。” 卡尔皱了皱眉。 没人? 林恩那小子,难道不知道他们会从北边来? 不可能。 那傢伙的情报一向很准,之前在对方身上吃过的亏,卡尔记忆犹新。 “仔细检查过了?” “检查过了。两边山坡上我们也爬上去看了,什么都没有。” 卡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挥了挥手。 “继续前进。” …… 林恩趴在高地上,看著远处的黑点慢慢变大。 探路的骑兵已经回去了。 现在,敌人的主力开始动了。 那支庞大的队伍正缓缓朝隘口移动,像一条灰黑色的巨蟒。 他估算著距离。 两里。 一里。 五百步。 队伍的前锋开始进入隘口。 林恩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对旁边的莱昂说:“传令下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 莱昂点点头,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命令一个接一个传下去。 林恩重新看向隘口。 敌人的前锋已经进入两百步范围了。走在最前面的是穿著皮甲的轻步兵,手里拿著长矛和盾牌。 后面跟著骑马的军官,再后面是主力部队——步兵、弓手、还有几辆拉著物资的马车。 一队。两队。三队。 越来越多的人进入隘口。 林恩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做过无数次心理建设,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战爭,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但真正看著几千人走进自己布下的陷阱时,那种紧张感还是难以抑制。 如果地雷失效呢? 如果火炮炸膛呢? 如果敌人衝上高地呢? 各种念头在脑海里乱窜。 但他没有动。 只是死死盯著那支队伍。 敌人的前锋已经走过了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八十步。 “大人……”莱昂的声音有点紧。 林恩抬起手,示意他安静。 敌人的前锋开始进入最密集的雷区了。 走在最前面的士兵踩过地面,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忽然—— 轰!!! 一声巨响。 林恩看见那个方向炸开一团火光,泥土和碎石冲天而起,几个士兵的身影被拋向空中,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紧接著,第二声,第三声—— 轰!轰!轰! 地雷接连引爆。 火光、烟雾、惨叫混成一片。 那些士兵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听见震耳欲聋的巨响,然后身边的人就飞了起来,断肢残臂四处飞溅。 有人愣在原地,有人转身就跑,有人跪在地上抱著头尖叫。 军官们拼命喊著“冷静”“保持阵型”,但他们的声音被淹没在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中。 一个骑马的军官踩中绊发雷,地雷在他马肚子下面炸开。马惨叫著倒下,把他甩出几丈远,落地时已经没了动静。 另一个方向,定向破片雷被触发,数百颗铁珠呈扇形射出,十几个人同时倒下。 鲜血,惨叫,恐慌。 整支队伍像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拍了一下,前端完全崩溃了。 …… 卡尔的马惊了。 他被甩下马背,摔在地上,肩膀剧痛。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瞪大眼睛看著前方的隘口。 那里正在发生什么? 爆炸? 哪来的爆炸? 他看见自己的人一个个倒下,看见火光从地底喷出,看见那些士兵像被割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没有弓箭。 没有魔法。 甚至没有敌人! 只有爆炸。 一次又一次的爆炸! “撤退!”他嘶声大喊,“快撤退!” 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混乱中。 …… 高地上,林恩看见敌人开始溃退。 但他没有放鬆。 “传令火炮。”他沉声说,“目標,隘口北端,阻断退路。” 莱昂愣了一下:“大人,他们已经在退了……” “还不够。”林恩说,“我们要让他们彻底乱掉。” 莱昂点点头,转身传令。 片刻后,六门火炮同时开火。 轰——! 巨大的炮声在山谷间迴荡。 实心弹划过天空,落在隘口北端的敌人队伍里。 一颗炮弹直接命中一辆马车,马车炸成碎片,拉车的马惨叫著倒下。另一颗炮弹从人群中穿过,带起一串血雾,七八个人当场毙命。 还没从地雷惊嚇中回过神的士兵们再次陷入恐慌。 “魔法!” “是魔法!” “快跑!” 队伍彻底崩溃了。 有人往北跑,有人往南跑,有人往两边山坡上爬。军官们完全失去了对士兵的控制,有的自己也在跑。 威拉德从马车里探出头,脸色煞白:“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他。 派屈克已经被挤下马,在人群中挣扎著站起来,又被推倒。 雷蒙德早就跑了——他带著他那点人,头也不回地往北跑。 第一批先头部队,已经彻底乱了…… 第97章 暗鸦隘口战役(下) 卡尔从地上爬起来,肩膀上的伤让他疼得齜牙咧嘴。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现在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是有预感在这个地理位置可能会有埋伏,但是没想到的是,这个埋伏手段,是如此的诡异! 不同於之前加文那边的战况,加文那时候是被一些古怪的武器给打败了,虽然那种武器杀伤力惊人,但好歹是人来使用的。 但这次呢? 前方开路的人,不明不白的被轰上了天! 如果不是偶尔会有几团黑影从两边的山坡上极速衝来,他们这次可能真的连敌人在哪都不会知道。 他们这次,可能真的连敌人在哪都不会知道。 山坡上飞来的黑影犹如死神,或是爆开,散出一片“铁雨”,或是直接横衝直撞,撕碎沿途的一切。 那些黑影就这样在人群中肆意掠夺自己部下的生命,卡尔甚至连这些黑影是什么都看不清,以至於让他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瞪大眼睛看著前方的隘口,那里正在上演一场他从未见过的屠杀。 爆炸还在继续。 不是一次两次,是接连不断。 每一声巨响,就有一团火光炸开,就有几个人被拋向空中。 那些士兵甚至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他们只能看见身边的人突然倒下,看见断肢飞溅,看见鲜血染红地面。 卡尔的后背全是冷汗。 他想起来了。 那些黑影——他之前听教团的使者们说在灰岩镇见过类似的。 加文两次进攻的时候,林恩那边用过一种“会爆炸的铁罐”,扔出去能炸死一片。 但那次是扔的,距离很近,最多几十步。 可现在呢? 那些黑影是从两边的山坡上飞下来的! 那山坡有多高?少说四五十丈!那些黑影飞了多远?至少得有个三百步!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卡尔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 必须冷静。 他现在是这支部队的最高指挥官。如果他都慌了,下面的人別说反抗,只会死得更快。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观察。 那些从地面炸开的,应该是埋在地上的某种机关。他看不到任何痕跡,但只要有人踩上去,就会炸。 那些从山坡上飞下来的黑影——他眯起眼,试图看清那些东西的轨跡。 很快,他发现了规律。 那些黑影不是乱飞的。它们从两边山坡上的固定几个位置飞出,每隔一小段时间就有一批。 左边三个点,右边三个点。 每个点飞出来的黑影,落点都差不多——有的落在人群中,有的落在队伍后方,有的落在试图逃跑的方向。 这是…… 有人在操控! 卡尔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也就是说,林恩的人就藏在两边山坡上,用某种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的武器,居高临下地轰击他的部队! 而他的人,连敌人的影子都看不到。 这仗怎么打? “大人!”副官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別人的:“大人,前面不能走了!到处都是那种爆炸的东西!我们的人死了一半了!” 一半? 卡尔愣住了。 他看向前方。 那片隘口的地面上,横七竖八躺著几十具尸体,有的完整,有的残缺不全。活著的人四散奔逃,有的往后退,有的往两边跑,有的直接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看到威拉德伯爵从马车里爬出来,那身华丽的礼服上沾满了泥和血。他张著嘴喊著什么,但声音被混乱吞没。 他看到派屈克子爵被自己的士兵推倒在地,几只脚从他身上踩过去,他抱著头蜷缩成一团。 他看到雷蒙德子爵早就跑了——那个胆小鬼,带著他那点人,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北方的烟尘里。 废物! 全他妈是废物! “大人!”副官又喊了一声,扯住他的胳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卡尔甩开他的手。 “我的队伍呢?”他问。 副官愣了一下。 “我的两千人!”卡尔吼道,“霜火城的精锐!他们在哪里?” 副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卡尔转身,看向那片混乱。 他的两千人,那些跟了他多年的老兵,此刻正挤在隘口中央,被那些爆炸逼得进退不得。 有人在跑,有人在躲,有人在原地打转。 还有很多人躺著,不动了。 卡尔的心猛地抽紧。 那都是他的人。 是他十几年来一点一点攒下的家底。 “大人!”副官又喊道:“求您了!快走!” 卡尔咬紧牙关,猛地转身。 他朝来时的方向跑。 肩膀的伤让他每跑一步都疼得钻心,但他不敢停。 他听到身后又传来一声巨响——比刚才更大,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然后是一阵惨叫,一阵嘶喊,一阵混乱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一直跑,一直跑,跑进那片还在飘散的烟尘里。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终於跑出了隘口。 身后的爆炸声渐渐稀疏,最后完全停了。 他停下来,扶著膝盖大口喘气。 回头看去,隘口里烟雾瀰漫,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但他能听见一些声音。 听见有人在痛哭,有人在大喊,有人在呻吟。 那大部分都是他的士兵。 是他丟下的人。 卡尔站直身体,看著那片烟雾,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难看,带著血和灰。 “林恩……”他喃喃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捲起烟尘,拂过他的脸。 这一刻,他真正意义上有些后悔,后悔加入终焉教团,后悔招惹到了林恩这个煞星。 他转身,继续往北走。 走了没几步,脚下忽然一软。 他低头看去,只看见自己的左腿不见了。 从膝盖以下,空空荡荡。 血正在往外涌。 卡尔瞪大眼睛。 这……什么时候…… 他完全没有感觉。 他摔倒在地上,想用手按住伤口,但手抖得厉害,根本按不住。 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温热的,带著铁锈的腥味。 他忽然明白了。 是刚才那声巨响。 有一颗炮弹落在他附近,弹片削断了他的腿。 只是他跑得太快,肾上腺素让他感觉不到疼。 现在,感觉回来了。 疼。 太疼了。 疼得他浑身发抖,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想喊,但已经没力气,喊不出声了。 他想爬,也爬不动。 他只能躺在那里,看著血从身体里流出来,渗进身下的泥土。 天灰濛濛的。 风吹过,带著血腥味和火药味。 血越流越多。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 辛苦半生爬到伯爵的位置,有了自己的领地,自己的军队。 然后,全没了。 被一个来南境不到一年的毛头小子,用那些从没见过的武器全灭了。 视野越来越暗。 他最后看了一眼天空。 灰濛濛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最后一丝意识也消散了…… …… 林恩站在高地上,看著隘口里的硝烟慢慢散去。 战斗结束了。 他贏了。 但他没有笑,这会儿的他,有些笑不出来。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这是林恩第一次见到,这种真正意义上的“尸山血海”。 山坡下的战场和真正的地狱几乎没什么区別。 老实说,林恩来这边,大大小小也算见过不少血腥残忍的场面了,但跟现在一比,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尤其是,这些死掉的人里面,有不少可能是和托马斯一样的人。 不会太多,但总归有,林恩在对方的队伍里,见到了不少的“农民军”。 “唉……”林恩缓缓地嘆了口气,这就是战爭,本质上就是残酷的,自己也绝对不能犯圣母心的毛病。 但看到这种惨状,终归还是感慨万分。 “大人。”莱昂走过来,脸上带著掩不住的激动,“贏了!我们贏了!” 林恩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看向隘口底部。 那里躺著几百具尸体,血流得到处都是。还有几百个伤兵,有的在爬,有的在喊,有的已经不动了。 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味、火药味、还有某种烧焦的臭味。 “我们损失如何?”林恩问。 莱昂翻开手里的册子:“火枪队轻伤七人,无人阵亡。拋雷队无人受伤。火炮……” 他顿了顿。 “一门炮炸膛了,死了两个炮手。” 林恩闭上眼睛。 火炮炸膛……这就是赶工的后遗症了。 两门炮,两个炮手。 这是他今天失去的。 而敌人失去了多少?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至少有超过千人永远留在了这个隘口里。 “俘虏呢?”他问。 “抓了大概三百多个。”莱昂说,“都是轻伤的,跑不动的。其他人……跑了。” 林恩点点头。 意料之中。 六千多人,就算被打崩溃了,也不是他能全歼的。 能干掉近千人,俘虏三百个,这放在別的情况下几乎是无法復刻的,只能说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並且最不可或缺的是自己手上这些超越这个时代的军工装备。 少一点因素,这仗都非常难打。 林恩转头望向东方,那是进攻铁石堡的另一条大道。 接下来,就看东面战线,是什么结果了。 不同於这边的天险,那边能不能成事儿,就看跟雷曼伯爵配合的如何了。 希望同样也是好消息…… 第98章 两麵包夹之势! 铁石堡东面,直通暴风领的大路上。。 莉雅趴在一条临时挖出的壕沟边缘,透过手中的望远镜看向远处那条大道。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晒得人有些发晕。但她不敢动,也不敢眨眼。 那条大道上,烟尘正在扬起。 来了。 她心跳加快了几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旁边趴著的是布雷,老猎户眯著眼,像在打量猎物一样盯著远处。 他手里同样握著一支简易的望远镜,只不过看起来比莉雅的要精良一些。 莉雅的望远镜还是当初林恩送给她的那个,虽然后来林恩说什么“有钱了,可以给你换个更好,更清晰的了”,但莉雅还是没有换。 因为这已经不仅仅是当初那个刚拿到手的,让自己好奇的小玩具了。 这是林恩送她的第一个东西,意义非凡。 “布雷大叔,来了!”半精灵的感知本来就要更好一些,烟尘还未散去,莉雅就已经通过望远镜,看清了来人。 “来了多少人?”布雷压低声音问道。 莉雅数了数,放下瞭望远镜:“很多!一千五到两千人左右。” 她顿了顿:“不过对面阵型有点散漫,举著的旗子都是没见过的徽章,应该是靠东边的一些小领主,小贵族。” 布雷点了点头。 队伍正在一点点沿著大路过来,莉雅再次举起望远镜看了过去,这次看得更清了。 对方队伍前方是一群装备简陋的人,有些衣著都不统一。他们大多面色带有惶恐,紧张,不安,这些先头军大概率是小贵族在领地召集的农民军。 中间的是一排排穿著统一服装的士兵,手上拿著制式长矛,看起来要正式许多。 再后面就是装备精良的骑士,他们拥护著几辆马车,马车里面看不见,不过莉雅用脚都猜得到,里面正是那些有著爵位的贵族老爷。 这郊游一般的架势,也只有这群大腹便便的蠢蛋才能在战场上干出来了。 看起来跟林恩猜测的差不多,对方这个联军,大部分人都没有把灰岩镇和铁石堡当一回事儿。 这士兵行军状態和素养,连莉雅这种外行看了都摇头。 不过……好歹是有两千人…… 莉雅不知道林恩所在的暗鸦隘口的敌人有多少,但相较这边应该只会更多。 几千人打一个子爵领…… 林恩说得对,这场仗,不管结果如何,都够写进歷史的。 莉雅想起那时候,在灰岩镇的那个傍晚。 对方突然有那么一刻的不自信和迷茫,这会儿的莉雅忽然觉得非常理解那时候的林恩。 要换作她自己来做这个领主,来应付这么多的可能来犯的敌人,自己估计早就跑路了。 还好那时候自己给了林恩一些信心…… 想到这里,手掌仿佛又传来了熟悉的感觉,她还记得林恩那时候一把抓住了自己的手掌。 莉雅脸有些红,但这会儿显然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布雷大叔,咱们的人呢?”她问。 布雷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五门火炮静静地蹲在掩体后面,炮口朝下,用树枝和草皮偽装著。 炮手们趴在旁边,一动不动,额头上全是汗。 更远处,百名火枪手分散在临时战壕里,枪管朝上,等待命令。 他们都是灰岩镇的老兵,打过魔物,见过血,但这一次要面对的是十倍於己的敌人。 莉雅能看见他们脸上的紧张。 她自己也很紧张。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林恩让她过来和布雷一起盯著,那她就得把东线盯好。 不过哪有让“中情局老大”身份的自己来前线的,这场仗打完后,一定得让林恩涨工资! 莉雅深吸一口气,握紧手里的信號旗。 林恩说过,等敌人全部进入射程范围,就挥旗开火。 她在等那个时机。 …… 队伍越来越近了。 旗帜飘扬。 那些旗號莉雅都不认识——几个没听说过的子爵、男爵,还有两个从南边来的小领主。 不过对她来说也没差,大小贵族,一视同仁,都是坏蛋。 她眯著眼,数著队伍的长度。 一百步。 两百步。 三百步。 等到队伍的主力全部进入火炮射程时,她举起了信號旗。 鲜艷的红色旗帜出现在灰岩镇士兵眼中。 这是攻击的信號! “开火!” 布雷一声令下,五门火炮同时发出怒吼。 轰! 巨大的炮声震得莉雅耳朵嗡嗡作响。 炮口喷出白烟,五颗实心弹划破天空,砸向大道中央的人群。 莉雅透过望远镜看了过去。 一颗炮弹直接命中一辆马车,马车炸成碎片,木屑横飞。拉车的马惨叫著倒下,把后面的人绊倒一片。 另一颗炮弹从人群中穿过,像犁地一样带起一串血雾。七八个人当场倒下,有的直接没了半边身子,有的抱著断腿在地上打滚。 还有三颗落空,但也在人群中引起巨大恐慌。 “操!什么情况!” “敌袭!他妈的是敌袭!人呢!敌人在哪里!” 尖叫声从队伍中传出,对方连人都没看到,整个队伍的阵型便在动能怪物——实心炮弹面前像一张纸一样被撕碎。 “装弹!校准!”布雷喊道:“第二轮准备!” 炮手们飞快地行动起来。擦炮、装药、填弹、捅实。 动作熟练而迅速,显然是训练过无数遍的。 莉雅没去看他们,她的双目紧盯著大道上的敌人。 那里已经乱作一团了。 那些士兵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听见震耳欲聋的巨响,然后身边的人就飞了起来。 有人愣在原地,有人转身就跑,有人跪在地上抱著头尖叫。 军官们拼命喊著“冷静”“保持阵型”,但他们的声音被混乱吞没。 “第二轮——”布雷举起手。 轰! 又是五声巨响。 这一次,炮弹落得更准。 一颗炮弹从队伍中央穿过,直接把一个骑马的军官从马上掀下来。那人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两圈,重重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另一颗炮弹击中了一个举著旗帜的旗手。旗杆断成两截,旗帜飘落,盖在几具尸体上。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队伍中蔓延。 这群临时军,连敌人都没见,就已经被打乱了整个阵型。 “撤退!” “快跑!” “往回跑!” 有人开始往后退。 但刚退了几步,身后就传来了喊杀声。 莉雅转头看向大道的另一端。 那里,雷曼伯爵的三百精锐正从树林里衝出来,堵住了退路。 盖文骑士骑在马上,大剑高举,阳光下闪著刺眼的光。 “杀!” 三百人齐声吶喊,声震四野。 …… 大道中央,联军彻底崩溃了。 前有火炮轰击,后有精锐堵截,左右两边是缓坡,坡上还有那些传说中喷火的铁管在等著他们。 无处可逃。 无处可躲。 一个穿著锁子甲的军官骑在马上,脸色煞白。 他看见前面的人像麦子一样成片倒下,看见后面的人被堵住去路,看见两边坡上那些黑洞洞的炮口正对著自己。 完了。 全完了。 他想喊“投降”,但话还没出口,一颗流弹击中了他的肩膀。 他从马上摔下来,摔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 但他不敢动。 他只是趴在那里,抱著头,瑟瑟发抖。 另一个穿著华丽披风的贵族——不知道是哪个小领地的男爵——骑在马上,拼命想往后跑。但他的马被混乱的人群挤得寸步难行,只能绝望地嘶鸣。 一颗炮弹落在他旁边。 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和马一起倒下了。 那些普通士兵更惨。 他们不知道那些巨响是什么,不知道那些从高处飞来的黑影是什么,不知道那些从后面衝出来的敌人是谁。 他们只知道跑。 但往哪跑? 往前是火炮,往后是堵截,往两边是缓坡——坡上还有那些拿著铁管的人在等著。 有人跪下来举手投降。 有人扔掉武器趴在地上。 有人继续跑,然后被炮弹追上,被火枪击中,被后面的骑兵砍倒。 血。 到处都是血。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著,断肢散落一地,伤兵在血泊中呻吟。 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味、硝烟味、还有某种烧焦的臭味。 …… 莉雅看著远方如同人间炼狱一般的景象,也不免有些暗暗咋舌。 她多少是知道林恩研究的这些武器的,威力大,效率高,比法师老爷们的魔法还要好用。 但是这种一边倒的战局碾压,是她没想到的。 她以为,自己这边多少还是得付出点代价的,没想到这么顺利。 对方弱小的让莉雅都怀疑,是不是故意放水了。 那些士兵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有的在跑,有的在躲,有的跪在地上举手投降。 火炮还在轰。 火枪还在射。 但已经不需要了。 敌人已经彻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 “停止射击!”布雷出声:“所有人停止射击!” 在瓦解敌人心理防线后,能降则降,这是林恩教给他的。 …… 炮声停了。 枪声停了。 山谷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还有那些伤兵的呻吟声。 布雷走下缓坡,朝大道走去。 莉雅跟在后面。 走到近处,莉雅看清了那些尸体。 有的完整,有的残缺不全。有的睁著眼,有的闭著眼。有的脸上还带著惊恐的表情,仿佛死前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莉雅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下脚步。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但她心里还是升起了一股异样的感觉。 那些死掉的人,也许有家有口,也许有父母等著他们回去,也许有孩子在盼著他们回家。 现在,他们永远回不去了。 “布雷大叔,这些俘虏,怎么处理?”她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俘虏,开口问向走在前方的布雷。 俘虏大概有四五百人,有的受伤,有的完好,但都低著头,瑟瑟发抖。 “轻伤的留下。”布雷说,“重伤的找人治。能走的押回铁石堡,不能走的就地安置。” 莉雅点点头,开始安排人手。 第99章 恐惧的蔓延(上) 雷蒙德没命地跑著,他现在只恨自己没多生两条腿。 双腿已经有些麻木了,但他不敢停,他生怕停下来,就会被那可怖的“大铁球”给撕成碎片。 暗鸦隘口那一下,算是给他彻底打软了。 他本来就是想著跟著南境联军的大部队,混一混军功,好在伊凡公爵和最近登基的新王面前表现一下,捞上那么一点好处。 他原本以为,这次行动,纯粹就是一次一面倒的屠杀,可哪成想,一面倒的屠杀是真的,但是自己这方,是被屠杀的一方! 那个叫林恩的小子,比传言中的还要邪门! 他现在有些相信对方是魔鬼的化身这个说法了。 毕竟不是魔鬼,是不可能做到顷刻之间,覆灭千人大军的。 跑,得跑,这仗爱谁打谁打,哪怕伊凡公爵怪罪下来,哪怕受到新国王的迁怒,这仗他也死活不会打了。 “大……大人!我们,我们现在去哪?” 手下的一个副官,加速跑到了他身旁,颤颤巍巍的开口问道。 去哪? 雷蒙德忽然愣了一下,刚刚被嚇破了胆,只顾著往北面跑了,丝毫没有注意,这条路是通往霜火城的路。 不,不能去霜火城,不能和大部队匯合。 雷蒙德知道,虽然林恩那边以雷霆之势灭掉了超过千人的部队,但大部队肯定没有全部遭殃。 六千人,不是说杀完就杀完的,哪怕是杀六千头猪,也得要上一会儿。 大部队这会儿肯定也是往霜火城跑的,不出意外的话,等这群逃跑的联军稳定下来,伊凡公爵还会下令,继续攻打那个子爵领的。 这毕竟是国王的要求,伊凡公爵不可能因为一次战役的失败,就完全放弃。 但他不能去霜火城,他不想再打了! 雷蒙德有预感,再打下去,能不能贏先不说,反正肯定整个南境联军会损失惨重,而自己这种小子爵的兵,铁定会在这仗中,把家底给耗干,甚至有可能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 他可是亲眼见到,卡尔的先头部队,是怎么在瞬间,就土崩瓦解的。 “回去,回领地!”想到这,雷蒙德回道。 副官似乎有些顾虑,他犹豫著开口:“回去?大人,这怕是会被伊凡公爵责怪。” “那也回,大不了不来往了,跟磐石要塞的贸易,外交都断了。”雷蒙德说的很坚决。 “……是,大人。” 副官不再多说,將速度放缓,开始向其他士兵传达命令。 …… 霜火城。 此刻城內最大的广场上,士兵和小贵族们零零散散地在那里。 他们或站,或坐著,有的甚至就这么平躺在了广场的地面上,不过他们此刻表情相当统一,都是一副失魂落魄,仿佛见了鬼的表情。 城里的百姓没见过这种场面,纷纷缩在家里,透过窗户的缝隙偷偷看著他们。 威拉德伯爵的副官汉森靠著广场边缘的一根石柱,手里捧著个水囊,却半天没喝一口。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此刻的他双眼无神,面容呆滯。 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那些从地底喷出的火焰。 那些从山坡上飞来的黑影。 那些被撕碎的战友。 那些惨叫,那些血,那些断肢残臂…… 他闭上眼睛,狠狠灌了一口水。 水顺著嘴角流下来,混著汗,滴在地上。 汉森想起自己的领主——威拉德伯爵。 那个胖胖的,养尊处优的中年人,刚才还坐在马车里抱怨天气太冷,这会儿已经…… 他不敢往下想。 旁边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他转头看去,是几个年轻的士兵,缩在一起,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们看起来也就十几岁,比自己的儿子大不了多少。 汉森收回目光,继续看著地面。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威拉德死了,队伍散了,剩下的人不到一半。 还要打吗? 怎么打? 那些从地底喷出的火焰,那些从山坡上飞来的黑影,那密集的“铁雨”——他们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死了一千多人。 卡尔伯爵的先头部队,几乎在这场战役中全军覆没。 再打下去,还能剩下什么? “汉森副官。”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汉森抬头,看见派屈克子爵的副官走过来。那人叫休斯,三十来岁,平时挺精干的一个人,现在脸色灰败,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休斯。”汉森点点头,“你们的人还剩多少?” 休斯苦笑了一下:“一百出头。派屈克大人……还在马车上躺著,被踩断了两根肋骨,估计三个月下不了床。” 汉森沉默了几秒。 “雷蒙德大人呢?”他问。 “跑了。”休斯压低声音说:“带著他的人,往北跑了。我亲眼看见的。” 汉森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一声。 “跑得好。”他说:“我也想跑。” 休斯没有接茬。 两人沉默地站著,看著广场上那些失魂落魄的士兵。 远处,又有几拨人从城门进来。都是逃回来的散兵,有的带著伤,有的空著手,有的互相搀扶著。 人数不多,零零散散加起来,大概也就一百多个。 汉森粗略估算了一下。 从暗鸦隘口逃回来的,加上原本留在霜火城的后勤部队,现在城里大概有一千二百人左右。 剩下的人呢? 死的死,跑的跑,散的散。 六千人的队伍,一天不到,就剩下这么点。 “汉森。”休斯忽然开口:“你说……公爵大人那边,会怎么说?” 汉森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 不过他猜测,愤怒是一定的,毕竟以这个人数差距,就算敌人全员是中阶战士,也打得下来。 但关键点就在於败了,还败得如此难看,汉森不知道东面那条路战况怎么样,但暗鸦隘口这里,是彻底的惨败。 因为他们压根连敌人的人影都没怎么见到,就败了。 按理说,打了败仗,主帅要负责。 这次的暗鸦隘口的主帅是卡尔伯爵,但汉森怀疑对方已经死了——有人看见他被炮弹削断了腿,躺在路边。 主帅都死了,那接下来呢? 公爵大人会再派兵吗? 还是会放弃?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再打了。 第100章 恐惧的蔓延(下) 同样的念头,也在其他逃回来的贵族和军官心里转著。 广场北侧的一座房子里,几个小领主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商量著什么。 “我不打了。”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爵,领地靠近西边,本来就不富裕。这次带了五十个人出来,想混点功劳,结果一战下来,五十个人只剩十几个。 “打死我也不打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你们是没看见,我亲眼看见的,卡尔伯爵,他跑著跑著,腿就没了。不是被人砍的,是凭空没的!就那么一下,腿就没了!” 旁边几个人脸色煞白。 “那是魔鬼的力量。”另一个子爵颤抖著说,他想起了那些传言:“传言是对的!那个林恩,肯定是魔鬼的化身!不然怎么可能有这种手段?” “可……可这是新王的命令。”一个年轻的男爵犹豫著说,“要是不打了,伊凡公爵那边……” “伊凡公爵?”那个四十多岁的男爵冷笑一声,“伊凡公爵自己在磐石要塞,又没上战场。他要是来打打看,他就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 顶头上司的命令,比起他们的性命,在这一刻显得不再那么重要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那咱们怎么办?”年轻的男爵问。 没有人回答。 他们都是来浑水摸鱼,完成上面的命令的,但此刻,他们都陷入了纠结中——想跑,但不敢跑。 跑回领地,至少能保住剩下的人。但万一伊凡公爵追究下来呢?万一新王怪罪下来呢? 可不跑,再打下去,剩下这点人也得填进去。 左右为难。 “先看看。”那个四十多岁的男爵最终说,“看看伊凡公爵那边什么反应。如果他要继续打,咱们……再想办法。” 其他人附和著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 …… 与此同时,铁石堡领主城堡內。 林恩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几份刚收到的报告。 北线战果:杀敌约一千二百人,俘虏三百余人,缴获物资若干。己方损失:火炮一门,炮手两人,轻伤七人。 东线那边的战况,莉雅也派人加急送了过来。 东线战果:杀敌约一千三百余人,俘虏五百余人。己方损失:轻伤二十三人,无人阵亡。 林恩把报告放下,揉了揉眉心。 贏了。 而且贏得相当漂亮! 尤其是东面大路的战线,没有天险的加持,反而战况比暗鸦隘口的更好。 东线除了一小部分敌人跑进了荒原,大部分几乎在那条主干道上全军覆没,而自己这边,牺牲为零。 不过这得亏有雷曼伯爵断后路,不然估计也会跑掉很多。 但林恩知道,这只是开始。 “大人。”莱昂推门进来,“俘虏那边问完了。” 林恩抬起头:“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莱昂走到桌前,翻开手里的册子。 “有几个是威拉德伯爵的骑士,还有派屈克子爵的人。他们交代了这次联军的组成——北线六千人,东线两千人,总共八千余人。北线带队的是卡尔伯爵,但卡尔已经死了。” 林恩点点头:“剩下的人呢?” “逃回霜火城的,大概只有一千出头。其他都散了。”莱昂顿了顿,“有不少小领主直接带人回自己领地了,据说跑得比谁都快。” 林恩沉默了几秒。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好,铁石堡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林恩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 “莱昂。”他转过身。 “在。” “从俘虏里找一个职位高的,最好是和那些小领主小贵族认识的。”林恩说,“让他带路,我要派人去几个领地带个话。” 莱昂愣了一下:“带话?大人,您是想……” 林恩点了点头。 “我要分化他们。”他说,“这些人本来就是为了利益凑在一起的。现在吃了败仗,人心散了。如果能拉拢一批,嚇唬一批,剩下的就不足为虑。” 其实林恩最初的想法是直接借著自己这边士气高昂,对方士气低落,一鼓作气打向霜火城。 但细想了一下,发现这並不算个容易的事。 首先就是最大的问题:兵力。 现如今他手下的人口不算少,但是兵力还是不足,总人口和兵力比例差不多约为六比一。 並不是他不想扩充部队,只是现在的领地,各行各业,都需要人,更需要人才。 就比如那个叫托马斯的小伙子,原本是加文手下的一名文官,为了给母亲免税才不得不服兵役,如今在灰岩镇是一名优秀的人民教师。 林恩不可能让他重新回到战场,在对方所不擅长的领域里让他为自己做事,那样效率低下,而且別人心里不一定乐意,民意值贡献就会低下。 这种本末倒置的事,林恩不会去做。 然后就是霜火城本身的问题,这可是个实打实的伯爵领地,暂且不论伯爵领地的防御工事一定会比铁石堡要好,光论人口,就是一个大问题。 林恩虽然没去过霜火城,但是他去过暴风领,同样是伯爵领地的后者,总人口已经过了万人。 林恩不认为霜火城的人会比暴风领少,虽然正式士兵只有不到两千,但是万一给对面逼急了,他们用武力胁迫,让城里和领地附近村子的老百姓,全部上阵当炮灰,那该怎么办? 先不说打不打得过这么多人,单是对这些手无寸铁的普通人下手,林恩就接受不了。 上辈子的他,如果换算到这个世界,有个身份的话,那也就是这群普通百姓的一员。 他做不到对这些无辜的人开火,而且他也不需要一座空了的霜火城。 莱昂想了想,点头回道:“我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林恩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林恩说道:“卡尔的尸体,有回收回来吗?” “有的大人,贵族,骑士,尤其是这种將领级別的人,尸体都有回收。” “好,把卡尔的头处理一下。” 莱昂愣了一下。 “有用。”林恩说。 第101章 一个巴掌,一颗甜枣 两天后。 雷蒙德子爵的领地,一座不起眼的小城堡。 雷蒙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已经整整两天没出门了。 他在害怕。 怕到什么程度呢? 怕到晚上不敢熄灯,怕到听见一点声音就浑身发抖,怕到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些被撕碎的尸体。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 当兵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他虽然之前没有上过战场的经验,但在南境这种地方,死人,他见过不少。 年少时,他也偶尔会听父亲讲故事,说战场多么多么残酷,尸横遍野什么的。 但他没想到这么“残酷”,更没见过那种死法。 那是父亲的故事里都不会提及的死法。 那种看不到人,只看到爆炸,只听到巨响,然后就有人莫名其妙地在眼前变成一团团肉沫、一片片血雾的惨烈景象,在他脑中不断闪回。 那根本就不是战爭。 那是单方面的屠杀。 在雷蒙德的记忆里,只有传说中那些稀缺的法师们,能够弄出这种声势浩大的效果。 “大人。”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声音中带著一丝颤抖:“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灰岩镇来的。” 雷蒙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灰岩镇? 那不是那个魔鬼的领地吗?! “他们……他们来干什么?”他声音都变了。 “不、不知道。”管家的声音也带著颤,“但、但他们带著一个盒子,说……说是给您的礼物。” 礼物? 什么礼物? 不会是什么地狱的契约吧…… 雷蒙德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拒绝,想说“不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敢拒绝,他不知道拒绝后,会面临什么样的后果。 万一呢? 万一那些人只是来传话的呢? 万一把他们赶走,林恩直接派兵打过来呢? 他咬了咬牙,走到门口,打开门。 “让他们进来。”他说,“嗯……让卫兵都准备好。” …… 一刻钟后,雷蒙德坐在会客厅里,面前站著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面容普通的男人,穿著普通的衣服,但腰间掛著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一根铁管,比手臂略长,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但雷蒙德大概猜得到,这种本应该掛著佩剑的位置掛的这种不知名的东西,十有八九就是传言中的“禁忌的武器”。 要是没经歷过暗鸦隘口战役的话,按照他的性格,肯定是对这玩意儿嗤之以鼻的。 但现在,他只奢求,这根铁管,千万不要对准自己了。 男人后面两个年轻人,一个抱著个木盒子,一个扛著个奇怪的东西——有点像……管子?但又不太像。 “雷蒙德子爵。”为首的男人开口,语气还算客气,“我叫科尔宾,从灰岩镇来。我们的领主大人让我给您带个话。” 雷蒙德咽了口唾沫。 “什……什么话?” 科尔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朝后面那个抱盒子的年轻人点了点头。 年轻人走上前,把盒子放在雷蒙德面前的桌上,打开。 雷蒙德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盒子里是一颗人头。 卡尔·布斯的人头! 那双眼睛还睁著,瞪得很大,像死前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脖子以下的切口整齐,像被什么利器切断的。 “这……这……” 雷蒙德面容抽搐,他想站起来,但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 “卡尔伯爵已经死了。”科尔宾的语气很平静,“暗鸦隘口一役,你们死了近两千人,被俘三百。东线那边,威拉德伯爵的人也全没了,威拉德本人战死,派屈克重伤,两千人只剩不到五百。” 他顿了顿:“而我们,则是零伤亡。” 科尔宾没把火炮炸膛的事告知对方,这只会降低对面的敬畏。 他平淡地跟雷蒙德讲述著战况,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科尔宾说到这里,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这是他的大姐头莉雅教他的:“领主大人让我过来问您一句——您……还打吗?” 雷蒙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打? 拿他妈头打? 他的领地总共就那么点人,这次带出去一百五,逃回来的不到五十。 別说打了,就是守,他都守不住。 “我……我不想打。”他艰难地说,“但……但这是陛下的命令……” 科尔宾看著他,脸上的笑容更甚。 那笑容没什么温度,但也没什么恶意。 “雷蒙德子爵,领主大人让我再问您一句——您知道您为什么还活著吗?” 雷蒙德愣住了。 “因为您跑得够快。”科尔宾说,“您要是跑得慢一点,现在这颗人头,可能就不是卡尔一个人的了。” 雷蒙德的冷汗刷地下来了。 “领主大人让我告诉您,他不是不讲理的人。”科尔宾继续说,“你们这些贵族,原本和我们大人无冤无仇,这次出兵,不过是听令行事。所以只要你们不再打,林恩阁下可以既往不咎。” 雷蒙德的眼睛亮了亮。 “这……这是真的?” “当然。”科尔宾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您得公开表示,不再参与对灰岩镇的军事行动。”科尔宾说,“不只您,您还得帮林恩阁下联繫其他几个小领主——那些也跑了,或者被打怕了的。大家坐在一起,把这事说清楚。” 雷蒙德沉默了几秒。 他当然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和林恩结盟,或者说,投降。 但换个角度想,这未必是坏事。 林恩那种武器,那种手段,整个南境联军都打不过,他一个小小子爵,凭什么打? 更何况…… “林恩阁下还说了,”科尔宾適时地加了一句,“愿意和灰岩镇保持和平的,以后可以正常贸易。水泥、药品、方便麵——这些东西想必您没见过也多少听说过,都可以买得到。” 雷蒙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水泥,药品,方便麵。 那些东西他当然知道。王都那边已经炒出天价了,尤其是那种能治病的药,一瓶能卖到几十枚金幣。 如果他能买到这些东西…… “林恩阁下说的……是真的?”他问。 科尔宾点点头。 “林恩阁下说话算话。” 雷蒙德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背叛联军,背叛伊凡公爵,甚至可能得罪新王。 但不答应,雷蒙德几乎可以肯定,要不了几天林恩的军队,就会打到自己这里来。 对方可不会跟你讲什么帝国法律。 而且…… 有好处。 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我答应了。”他回答道。 第102章 他不会真是邪教徒吧 “一群废物!” 伊凡·沙利文將手中的战报狠狠地扔到了桌子上。 战报是今天刚送回来的,伊凡一开始没有放在心上,甚至並没有第一时间去看。 在他心里,一个小小的子爵领,在南境联军下,被轻而易举的拿下是正常现象,战报无非就是匯报大捷归来,然后分功劳,最多会在上面写上那么一丟丟的战损。 可当他自信满满的打开战报,映入眼帘的就是几个大字。 “北线!大败而归!” 他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不是自己看错了,然而接著往下看去,通篇的內容都是描述著各个领地的战损,首当其衝的就是卡尔·布斯的人,几乎全军覆没! 战报形容的战况几乎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以至於伊凡先是愣住了,然后才开始愤怒。 “都是干什么吃的?嗯?”伊凡阴沉的盯著眼前这个送信的士兵,用手在桌子上的战报上狠狠地戳了几下:“告诉我,六千人,打几百號人,我方伤亡近两千,敌方伤亡为零,是什么意思?” 送信的士兵是伊凡自己部队的一名骑士,他此刻低著头,根本不敢看伊凡。 “……大人,对方……对方的攻击手段……太诡异了……” 伊凡脸色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诡异?再怎么诡异,也不至於一个都杀不了!难不成,那小子领地上的所有人,都是魔鬼的化身吗!” 他不是没听说过关於林恩的传言,作为南境的一把手,他知道的传言甚至比王宫那些人知道的都要多。 什么魔鬼的化身、禁忌武器,还有那种大卖的水泥、方便麵、药片……他都听说过。 伊凡並没有像普通的小贵族一样,不当回事儿,至少后者,也就是那些神奇的物品,他是亲眼见过的,甚至还购买过。 银橡木商会去那边贸易的事儿,他心里叶门清,毕竟去往王都,磐石要塞是必须要经过的一个地方。 只不过他性格如此,没有刻意去干涉罢了。 这次南境联军,他是有考虑到林恩不是一般人的念头的,这也是他完全按照国王吩咐,要求南境所有贵族全部出兵的部分原因之一。 虽然集结兵力的结果,没有理想中的那么多,但是也有个八千来人。 而北线,从霜火城出发的那一批,足足有六千人! 那不是六千个流民,而是实打实的六千来个兵啊!別人不知道,自己出的那部分人里面,不乏有著中级战士和低级战士。 怎么可能会打成这样。 伊凡实在搞不懂,这个林恩,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大人……他们在暗鸦隘口,设置了陷阱……没见过的那种,他们的人……也几乎全程没有露面,没有衝刺,没有肉搏,我感觉……这甚至都不算真正的打仗……” 骑士颤颤巍巍地开口解释,这一战属实打的憋屈,但是败了就是败了,还败的这么难看,这是没有爭议的事实。 陷阱? 伊凡想起了战报中似乎提到过,只不过他光看战损比都差点气晕过去,没有去特別注意关於陷阱的內容。 他重新拿起战报,又看了一遍。 里面赫然描述著,敌人是怎么凭藉著地理优势,以及那种会爆炸的古怪陷阱,还有山坡上不断朝下飞来的黑影,將他们给打的溃不成军的。 伊凡越看,越是心惊,他的神色逐渐由愤怒变成复杂,然后又带有了一丝惊恐。 他没有亲自到过正面战场,但从战报中的描述来看,这个林恩,所拥有的力量,恐怕比他想像中的,还要恐怖。 他现在,也越发觉得,这个林恩,搞不好和新国王说的一样,真是一名邪教徒! 不是邪教徒,怎么可能拥有如此令人匪夷所思的武器?不是邪教徒,怎么可能把这仗打出这种骇人听闻的战损比? 不行,得把这消息带回王都。 伊凡觉得,这可能不是自己能应付的了的情况了,他感觉,哪怕这次真出动了南境所有的兵力,可能也打不过这个林恩,即使能贏,也会付出难以接受的代价。 伊凡揉了揉眉心,將战报妥善放好,正打算吩咐下去,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东线那边,战况如何?战报有没有一併送回来?”他开口问道。 骑士面露犹豫,艰难地回答道:“这个……东面……暂时还没有一点消息传回来……” 伊凡沉默了,他双眸凝视著骑士,许久以后,才缓缓地嘆出一口气:“唉!派人去那边看看,嗯……远远的看一下就行,走小路过去。” 他顿了顿:“不管碰到任何情况,第一时间逃跑,然后將情报给我带回来。” “是!”骑士领命而去。 伊凡望著骑士走出房间,他重重地將背靠在了椅背上。 他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东面的战况,可能比暗鸦隘口还要严重,不然不至於到现在,一个从那边回来报信的都没有。 但做最坏的打算,抱最好的期望。 伊凡希望,东线那边没有第一时间回来报信,是打进了铁石堡,然后这会儿士兵正在城里整顿,逍遥快活,以至於忘了匯报。 忘记匯报军情,原本是很严重的失职行为,但伊凡现在寧愿是那些士兵在城里玩嗨了。 虽然这种可能性並不大就是了…… …… 骑士走出书房的时候,腿有点软。 不是因为害怕——虽然確实有点,但更多的是因为刚才伊凡公爵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见过。那是公爵大人真正动怒时才会有的眼神。 上一次见到,还是五年前北境那几个大商贩联合起来耍手段骗了公爵大人的採购款。 那几个人最后被吊在城门上掛了三天。 骑士深吸一口气,快步朝马厩走去。 …… 两刻钟后,他已经骑马出了磐石要塞。 他其实是不想去的,经歷过暗鸦隘口战役的他,几乎是从心底里认定,东线的那两千来人,已经全军覆没了。 他的猜测跟伊凡差不多,唯一不同的就是,他不像伊凡,还对那支部队抱有幻想。 初秋的风迎面吹来,带著山间特有的凉意。骑士拉了拉衣领,策马朝东线方向奔去。 他走的是小路。 伊凡公爵吩咐得很清楚——走小路,远远看,不管看到什么,第一时间跑。 这说明公爵大人心里也没底。 骑士握紧韁绳,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跟著公爵好几年了,见过他运筹帷幄,见过他发號施令,见过他在宴会上谈笑风生。 但很少见他这样——谨慎,甚至可以说是……警惕。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那些会从地底喷出的火焰,会从山坡上飞来的黑影,还有那些被撕碎的士兵,那些断肢,那些血……的话,他估计会觉得公爵大人警惕过头了。 但现在…… 他打了个寒颤,甩甩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不想了。 先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再说…… 一个时辰后,他接近了东线战场。 人还没到,他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这种味道很奇怪,仿佛是由血腥味儿、烧焦味儿、泥土味儿,还有一丝刺鼻的不知名味道混杂在一起组成的。 骑士放慢速度,翻身下马,把马拴在一棵树上。 然后他步行往前,藉助灌木的掩护,一点点靠近那条大道。 终於,他看见了眼前的场景。 大道上,横七竖八躺著几十具尸体。 有的完整,有的残缺不全。有的穿著皮甲,有的只穿著布衣。 看样子战场是没来得及收拾完毕。 地上到处都是暗红色的血跡,大部分已经乾涸发黑,有些还带著一丝湿润。 骑士蹲在灌木丛里,盯著那片战场。 他数了数,能看见的就有三四十具。 还有更多被树木挡住,或者倒在更远的地方。 空气中那股味道更浓了。 他捂住口鼻,强忍著反胃的感觉,继续观察。 战场上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有几只乌鸦落在尸体上,啄几下,然后飞走。 没有人。 没有一个活人。 骑士又等了一刻钟,確定真的没有人,才慢慢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他绕开战场,继续往铁石堡方向走。 走了大概两里地,他才重新看见了那条大道。 大道上空无一人。 但路面上有被碾压过的痕跡,有散落的武器和盔甲,还有几辆翻倒的马车。马车旁边躺著几匹马,已经死了,肚子胀得老大。 骑士不敢再往前走了。 他躲在树林里,远远望向铁石堡的方向。 那座城堡的轮廓隱约可见。 城堡外墙上,似乎有人影在走动。 他眯起眼,努力想看清那些人在干什么。 但距离太远,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黑点。 骑士只能作罢,他收回目光,开始往回走。 东线这边很明显战爭已经结束了,至於谁输谁贏,那更明显了。 铁石堡一如往常,没有被攻打的跡象。道路上是些没收拾完的尸体和装备。 这些尸体,他几乎敢断定,是南境联军的人,至於原因——如果这些尸体是敌人的话,盔甲,武器,装备这些,肯定是第一时间都回收再利用了。 只有敌人才会这么“浪费”…… 骑士加快了脚步,回到了栓马的地方。 他翻身上马,握紧韁绳,拼命抽打马匹。 他现在只想快点回去,把看到的一切告诉公爵。 然后离那个地方越远越好…… 第103章 铁石堡的谈判 雷蒙德在那间小会客厅里坐了很久。 科尔宾已经带著人走了,只留下那颗人头和一屋子挥之不去的恐惧。 他看著桌上那个盒子,卡尔的眼睛还在瞪著他,仿佛死不瞑目。 雷蒙德哆嗦著站起来,把盒子盖上,推到桌子最远的角落。 然后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大口大口喘著气。 他现在的脑子乱成了一团。 投降或者不投降这两个念头,此刻又在雷蒙德脑海中挣扎起来。 林恩的人没走的时候,他是万万不敢直接拒绝的,但是真当冷静下来后,他还是有些犹豫。 他不仅怕林恩的围剿,也怕伊凡公爵的围剿,新国王可能没功夫搭理他这种小人物,但是他一旦反水,南境大公伊凡,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投降? 这不是什么好词。从小到大,他听过无数关於“叛徒”的故事——被唾弃,被鄙夷,被所有人看不起。 而他的结果比这更惨,万一林恩不给予庇护,那他就只有死这个下场。 不投降? 他更不敢了,之前预料的不投降的情况——林恩直接打上门,是百分之百会发生的! 横竖都是一死啊!反水的话,大概有那么百分之一的机会活下来。 雷蒙德没有完全相信科尔宾关於好处的那些话,但晚死总比早死要强。 而且万一赌对了,自己还可以不用死。 雷蒙德闭上眼,细细的权衡著利弊。 良久,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 “备马。”他对管家说,“我要出门。” 管家愣了一下:“大人,天快黑了……这是要去……” “去准备就好。”雷蒙德说道,“我要去一下其他几个“倒霉蛋”的领地……” …… 约瑟夫子爵的领地离雷蒙德不远,骑马两个时辰就到。 雷蒙德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城堡里的灯光稀疏,看起来没什么生气。门口的侍卫认识他,没多问就放了进去。 约瑟夫在书房里,面前摆著一瓶酒,已经喝了大半。 看见雷蒙德进来,他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 “雷蒙德?”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雷蒙德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客气,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 “有事。”他说。 约瑟夫看著他,面露疑惑:“有事?什么事?” 雷蒙德没接茬,只是一杯接一杯下肚。 两个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 约瑟夫再次开口:“你的人……还剩多少?” “不到五十。”雷蒙德说,“你呢?” 约瑟夫苦笑了一下:“六十。带出去一百五,回来六十。” 又是一阵沉默。 约瑟夫放下酒杯,看著雷蒙德。 “你来找我,到底是想说什么?” 雷蒙德深吸一口气。 “今天下午,林恩的人来找我了。” 约瑟夫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 “什么?” “林恩的人。”雷蒙德重复了一遍,“带著卡尔的头。” 约瑟夫的脸色变了。 “卡尔的……头?” “对。”雷蒙德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乾,“卡尔死了。被炸死的。腿都没了。” 他顿了顿,看著约瑟夫的眼睛。 “林恩的人说,只要咱们不再打,既往不咎。而且……可以做生意。” “做生意?” “水泥,药品,方便麵。”雷蒙德说,“那些东西,以后可以买到。” 约瑟夫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 整个南境,不对,不只南境,很多地方都有这些东西的“传说”。 如果能买到这些…… “他有什么条件?”约瑟夫问。 “公开表示不再参与对灰岩镇的军事行动。”雷蒙德说,“然后……帮他联繫其他几个跑了的领主。大家一起把这事说清楚。” 约瑟夫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答应了?” 雷蒙德点点头。 约瑟夫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也给雷蒙德倒了一杯。 “算我一个吧。”他说道。 …… 接下来的两天,雷蒙德马不停蹄地跑了四个领地。 每个领主的反应都差不多——先是恐惧,然后犹豫,最后答应。 没有拒绝的,只不过有的答应得快些,有的慢些,但他们最终都点了头。 不是因为他们多有远见,而是因为他们都看见了暗鸦隘口发生的事。 那些爆炸,那些死亡,那些从没见过的手段。 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卡尔。 几天后,六个小领主——三个子爵,三个男爵——陆续抵达铁石堡。 …… 林恩站在领主城堡的会客厅窗前,看著远处那几辆马车缓缓驶来。 他定睛数了数,一共六辆马车。 不错,这么短的时间,就有六个“明事理”的贵族回归正道,这超出了他的预期。 “大人。”莱昂走到他身边,“都安排好了。卫兵在院子里,不会让他们看见太多东西。” 林恩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会客厅里的布置。 长桌,几把椅子,桌上摆著兑换商店的特有的下午茶甜点——冰淇淋蛋糕和可乐。 这是他特意要求的。 要让这些人,诚心实意的归降自己,就得拿出一点独特的东西来诱惑他们。 这些“魔鬼的食品”就相当不错。 民意值消耗不多,还充满了新奇与特殊性。 可以说恰到好处。 “人到了。”莱昂说。 林恩走到门口,站在那里等著。 第一辆马车停稳,雷蒙德从上面下来。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瘦了,眼圈发黑,但至少还能站稳。 看见林恩,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林恩阁下。”他微微躬身。 林恩点点头:“是雷蒙德子爵吧,辛苦了。” 雷蒙德侧身,介绍后面陆续下车的人。 “这位是约瑟夫子爵,领地在我东边。这位是……” 林恩一一点头,记住他们的脸。 六个人,年龄各不相同,有两个看起来比他父亲还大。 但他们脸上都有一个共同的表情——紧张。 就像一群被带到狼面前的羊。 “请进。”林恩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 会客厅里,六个人在长桌一侧坐下。 林恩坐在他们对面,莱昂则是站在他身后。 桌上摆著他们没见过的物品,雷蒙德猜测这应该是食物,但是他没敢去动。 其他人也一样,都是正襟危坐,有两个爵位比林恩还要低的男爵甚至不敢抬头看林恩。 雷蒙德倒是壮著胆子,仔细观察过林恩——从下马车就开始了。 对方面容说不上有多帅气,但一双眸子深邃得仿佛一口古井。 气质上也是如此,明明身著的並非是传统贵族的华丽衣袍,但是隱隱约约间,却透露出一股上位人士的从容感以及沉稳感。 这种感觉在雷蒙德见过的人中,只有伊凡公爵能带给他这种感觉,但伊凡公爵身上的气质,更具有压迫感,而面前这个年轻人,压迫感不减的同时,居然还带著一股隨和感和亲切感。 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矛盾,雷蒙德说不上来。 但总体来说,林恩给他的感觉,实在是和传言中的那种凶神恶煞的“邪教徒”搭不上边。 如果不是亲身经歷过暗鸦隘口战役,他估计只会把对方当成一个很有气质的王子。 因为只有王子这种地位的人,才能在拥有这种上位者压迫感的同时,还带有一丝亲切隨和。 “诸位,这次请你们过来,想必大家也都知道是什么事情。”林恩开口,语气很平静:“既然过来了,也就表明你们不愿再打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林恩顿了顿,继续说:“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怕我秋后算帐,怕我狮子大开口,怕我拿你们当炮灰。”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我不会。” 简简单单三个字,明明跟空口承诺一样,但雷蒙德居然有些下意识的信了。 他咽了口唾沫,壮著胆子问:“林恩阁下,您……您需要我们做什么?” 林恩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掛著的地图前。 “你们看。”他指著地图上的几个点,“这是你们的领地,这是我的领地。暗鸦隘口在这里,东线在这里。” 他转过身,看著那六个人。 “暗鸦隘口一战,你们损失了多少人?” 几个人低下头。 这场战役,如果对於大贵族来说叫伤筋动骨的话,那么对於他们这种小贵族来说,可以叫做倾家荡產。 当然,除了卡尔伯爵,他本人都死了…… “你们想过没有,”林恩继续说,“如果我不停手,继续打下去,你们剩下的人还能活多久?” 没有人回答。 林恩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我不是来威胁你们的。”他说,“我只是想让你们看清现实。” 他顿了顿。 “你们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条,继续打,我不拦著。但结果你们也看到了。” 几个人脸色更白了。 “第二条,”林恩放慢语速,“和我合作。你们不再参与对灰岩镇的军事行动,我保证你们的领地安全。不仅如此……” 他看了看几个人。 “灰岩镇的特產,你们可以用优惠的价格买。水泥、药品、方便麵,甚至一些新东西。你们可以自己用,也可以转卖。赚多赚少,看你们自己。” 林恩指了指桌上的食品:“所谓新东西,就比如这些,你们可以尝尝看,不用客气。” 雷蒙德將目光移到桌面上,他早就注意到这些摆盘精美的食物了,见林恩开口,还明確地表明这是“新东西”之一,他缓缓伸出手,用汤匙挖了一勺冰淇淋,放入了嘴里。 “!”冰淇淋在口中化开,雷蒙德双眼猛地亮起。 好吃!太好吃了! 现在正值炎炎酷日,这东西口感清凉,入口即化,他瞬间感觉身上都凉快下来了。 其他几人见雷蒙德动手,也纷纷尝试了起来,隨后也一个个面露惊讶。 “林恩阁下,”雷蒙德放下汤匙,小心翼翼地问道,“您……您就不怕我们拿了东西,转头又……” “不怕。”林恩说得很乾脆。 几个人愣了一下。 “因为你们知道,”林恩看著他们,语气很平静,“如果你们那么做,会是什么下场。” 屋里安静了几秒。 没有人说话。 “我给你们一天时间考虑。”他说,“明天这个时候,想留下的,我们签协议。不想留下的——” 他顿了顿。 “现在就可以走。我保证不拦著。不过下次见面……” 林恩没有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眾人面面相覷。 下次见面?怕是不同意的话,下次见面就在明天吧! 走到门口时,林恩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他说,“忘了告诉你们一件事。” 几个人紧张地看著他。 “东线那边,雷曼伯爵的三百精锐,现在是我的人。”林恩笑道:“祝你们有个愉快的下午茶时间……”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第104章 「特殊」的锚点家族 曙光帝国王都,国王寢宫內。 此刻,乔治七世坐在床榻上,正冷冷地注视著台阶下站立的人影。 一旁的莫里斯双手交叉,佇立在他身旁。 台下站著的是伊凡公爵的亲信,他此刻身子稍稍有些颤抖,低著头,不敢去看眼前的新王。 “说吧,南境那边什么情况?”乔治开口,语气中听不出情绪。 他原本正在举行朝会,国王更替后,有许许多多繁琐的事情刚刚接手,本来就忙得不可开交。 但朝会开始了不到一半的时间,有人就慌慌张张的来报,说是有急报从南境传来。 而带来急报的人,在进殿后第一句话就是“南境围剿林恩·科尔的行动出现了问题。” 这让他不得不中断了朝会,如果是捷报倒还好,但是这种一听就不是好消息的急报,他並不想和手底下的贵族官员討论。 说到底,这些人都不算真正的“自己人”。 尤其是关於林恩·科尔的消息,乔治,或者说……终焉教团,並不想有太多人参与进来…… “南境那边,公爵大人按照陛下的命令,集结了南境全部的兵力,嗯……大概一万人左右,前去攻打林恩的领地。” 伊凡的亲信小心斟酌著用词,他说的有些心虚,毕竟陛下要求的是“全部”的兵力,而南境联军总共才八千来人。 他故意多报了两千,以至於听起来更接近陛下的要求一点。 “结果在攻打灰岩镇的必经之地——铁石堡的时候,嗯……没有打下来……” 乔治闻言,双眸闪过一道精光。 他其实在听到对方说“一万人”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南境那边,並没有完全按照自己的要求来办,不过他多少有所预料。 贵族本性如此,欺软怕硬,贪婪成性,还尤其精於算计。 对於这种吃力不討好的事,態度有所消极,是必然的情况,而理由无非就是那么几个——领地要留人防守,保证基本治安,应对魔物袭击…… 这样的说辞,在自己父亲还在位的时候,乔治自己都听说了不少,就更別提父亲有听过多少了。 但是,就算只出动了一万人,拿下铁石堡,也应该是手拿把掐,板上钉钉的事儿。 这人数,別说铁石堡了,就算是伊凡本人所在的磐石要塞,也能碰一碰。 但现在,对方竟然跟自己说,没打下来? 饶是乔治这种在莫里斯大人那见识过不少世面、情绪无波的人,这会儿也有了些许怒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详细说说,什么情况。” 伊凡的亲信一五一十的交代了南境发生的情况,包括暗鸦隘口战役的惨败,东线那边的全军覆没,以及伊凡猜测的雷曼伯爵的反水…… 乔治越听,脸色越是难看。 他想过没打下来的各种原因:地势,南境联军不同心,传言中那种会喷火的武器……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林恩竟然,以人数零战损的战绩,把南境联军打得抱头鼠窜。 地面会喷火是什么意思?山坡上飞下来的黑影又是什么意思?! 林恩的武器,又出现了新花样? 不同於其他人,他和莫里斯这种终焉教团的成员,还是地位不算低的成员,多少是知道林恩的特殊性的。 五大种族的锚点家族的成员,没一个是简单的,当初围剿矮人族的锚点家族的时候,终焉教团可是在铜须关隘废了很大一番功夫,才將炉心家族的核心血脉成员给捕获。 因为每一个家族,都和对应种族的神明有所联繫!他们的血脉继承人都能藉助神明的部分力量! 他们管这个叫做“神启”。 但这几个家族,千年前的底蕴,传到现在,也消耗的差不多了,就比如林恩的家族——科尔家族,如今彻底落魄,林恩本人更是被贬到南境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矮人那边,炉心家族的波顿,也因为偷窃矮人族核心锻造机密,被自己的族人给赶到了矮人国度的边界——铜须关隘。 其他几个锚点家族的情况,乔治不清楚,他在教团的地位还不够高,接触不到太多核心机密。 这些情报,都还是他在登基以后,莫里斯大人才告诉他的。 不过乔治料想,其他几个锚点家族的后代,也不会太好,因为教会从很久之前开始就在背后谋划,推波助澜,直到现在,锚点家族底蕴削弱的差不多了,才敢有所动作。 但林恩,或者说科尔家族的血脉继承人,未免有些“猛过头了”。 和矮人的神启不同,林恩的力量不直接来源於强化自身,提升巨大的战力,他的力量仿佛是,获得各种……知识? 这和教团所预料的大相逕庭…… 乔治沉默了很久。 之前的所有行动和决策,最终都是由莫里斯决定的,出现这种始料未及的情况后,他拿不定主意。 犹豫片刻,他开口:“情况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是,陛下。” …… 寢宫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乔治坐在床榻上,看著那扇门在亲信身后缓缓关上。那人走路的姿势还有些僵硬,显然还没从刚才的紧张中完全恢復过来。 但乔治已经顾不上他了。 “莫里斯大人。”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怎么看?” 莫里斯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乔治面前。他的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表情看不真切。 “林恩·科尔……”他缓缓开口,“比我们预料的难缠,不,这已经不是难缠了……” 乔治点点头。 是啊,这何止是难缠。 一万人的南境联军,就算南境那些贵族敷衍了事,实际出动的兵力打了折扣,那至少也有七八千人。 七八千人,打一个几千人口的小领地。 结果呢? 惨败。 还不是一般的惨败,是那种被人用从未见过的手段打得抱头鼠窜的惨败。 乔治想起自己加入终焉教团后听说的一个传说——关於远古时代,诸神之间的战爭。 据说那时候,神明们抬手间就能召唤火焰和雷霆,能顷刻间毁灭一支军队。 林恩的手段,和传说里的描述…… 太像了。 这已经快和神跡无异了,而在半年前,他还只是一个平平无奇,混吃等死的小贵族。 “莫里斯大人,”乔治抬起头,“你说过,锚点家族的血脉继承者,能藉助神明的力量。他们自称为神启。” 莫里斯点点头。 “那林恩那边的情况……也是成功和索薇婭女神沟通过后,觉醒的神启吗?” 莫里斯沉默著,片刻后摇了摇头。 “不,正常情况下,林恩是很大概率不会有神启的机会的……” 他望向窗外,那个方向是圣光教会大教堂的方向。 “灰岩镇,是没有圣光教会的,甚至没有教堂,林恩本人,在我们潜移默化的影响下,从小也没有踏进过教堂,和索薇婭女神神像有接触的机会。” 莫里斯在王都很久了,对林恩的观察也很久了,甚至可以说是看著对方长大的。 在教团的刻意干涉下,对方在王都,是绝对没有去过王都的大教堂的。 对方就不应该会和圣光女神有过沟通。 要不是终焉教团之前在曙光帝国渗透不够,在帝国王都不好动手,重心也分布在其他锚点家族,他们早就把林恩给捕获了。 现在看来,当时就应该不计代价的將科尔家族血脉拿到手,哪怕成功率很低,莫里斯觉得也不可能比现在的情况更糟糕。 莫里斯將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望向乔治:“更何况,圣光女神索薇婭代表的,是守护,是净化。可不是林恩现在所展现出的这种怪异的“知识”。” 乔治闻言皱了皱眉。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乔治问,“再派兵?南境那边虽然兵力尚足,但都被打怕了。而且伊凡那个老狐狸,肯定不会再出全力。” 莫里斯没有立刻回答。 如今科尔家族血脉的捕获难度超出了他的预期,对方仿佛掌控了超凡的知识,让他的计划步步受挫。 超凡的知识……超凡力量…… 莫里斯眼眸微微一亮。 “乔治,”他说,“你还记得法师协会的规矩吗?” 乔治愣了一下。 “法师协会?” “对。”莫里斯走回他身边,“根据帝国法典,国王有权在紧急情况下,要求法师协会提供协助。” 乔治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说……” “调动法师,加入战局。” “可现在,也並非紧急情况。” 乔治不觉得那群法师会老实听话。 “这就是“紧急情况”。”莫里斯笑了笑:“难道南境出了一个邪教头子,还不是紧急情况吗?” 乔治愣了一下,隨即瞭然。 是了,这个理由,不只对於教会好用,对於这群法师们,同样有足够的说服力。 虽然这是一群除了搞魔法研究,其他的都漠不关心的人,但关乎这种大事上,也多少会卖几分面子,哪怕不是卖自己这个国王的面子。 “而且。”莫里斯继续开口:“我们还可以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什么条件?” “林恩那些武器。”莫里斯说,“法师们对那些东西,好奇心比谁都重。告诉他们,打下灰岩镇,林恩的所有研究成果,都交给法师协会研究。” 乔治愣了一下。他只听说过炼金术士会对那些东西感兴趣。 法师的话,也会有兴趣吗? “这……法师们真会对那些东西感兴趣?” “是的。”莫里斯肯定道:“试想一下,一群普通人,通过那些武器,就能够製造出堪比魔法一样威力的动静。” “我们再包装一下,將之描述成——特殊的魔法產物,武器喷出的那些火光,就是特殊的魔力波动……” 他顿了顿。 “然后再调西境的兵。索罗公爵那边,能出多少出多少。凑个三五千,加上南境剩下的,足够再打一次。” 乔治沉默了几秒。 “西境那边……索罗会听话吗?” “会的。”莫里斯说得很篤定,“您是国王。他的领地再大,也是帝国的领地。抗命不遵,等於造反。索罗不是蠢人。” 乔治想了想,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请假通知 因为个人原因,请假一天各位见谅,春节回家有些事情 第105章 离开王都(今天的补发,不请假了) 亚歷克斯站在寢宫的窗前,看著外面。 天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暴雨来临的前奏。初秋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著一丝丝凉意。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他就被“保护性”地软禁在了这里。侍卫换了一批,全是生面孔,每天除了送饭送水,一句话都不多说。 他现在除了偶尔的朝会,几乎都没有別的事情可以做,也去不了別的地方。 亚歷克斯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 维特死前的话,二弟真正的死因,宫里的魔物,还有“假的国王”…… 这里面任何一件事说出去,都能让整个王都翻个底朝天。 但他不能说。 因为说了也没人信。说了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所以他只能等。 等一个契机。 敲门声响起。 “殿下。”门外是侍从的声音,“萨瑟兰伯爵来访。” 亚歷克斯愣了一下。 萨瑟兰?那不是西境索罗公爵的人吗? 按理说自己都没有继承王位,西境支持自己的人也应该往新王那边站队才对。 他来找自己做什么? “请他进来。” 门被推开,萨瑟兰伯爵走了进来。 这位西境公爵的代表,以往见面时,他总是带著那种贵族特有的矜持笑容,说话滴水不漏。 但今天,他的表情有些不一样。 “殿下。”萨瑟兰躬身行礼。 亚歷克斯点点头,示意他入座。 两人在窗边的小桌旁坐下。侍从端上茶,然后退了出去,关上门。 屋里安静了几秒。 “萨瑟兰伯爵,”亚歷克斯开口,“您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萨瑟兰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放下杯子,看向亚歷克斯。 “殿下,您知道南境的事吗?” 亚歷克斯心里一动。 南境。 那个叫林恩·科尔的子爵。 他当然知道。 这几天他虽然被软禁,但消息还是能听到一些的。侍从们偶尔的只言片语,朝会上那些大臣的议论,还有他自己派出去的人传回来的情报—— 南境联军败了。 还是惨败的那种。 听说大军总数是有一万还是八千来著的? 消息零碎,亚歷克斯不清楚太多细节,但他知道,哪怕只有八千人,去打一个几千人的子爵领,也应该是手到擒来的。 他不明白,这仗是怎么打输的。 “知道一点。”亚歷克斯说,“听说败得很惨。” 萨瑟兰点点头。 “是很惨。”他说,“惨到我活了五十多年,从没见过这种打法。”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 “殿下,您知道那些人是怎么败的吗?” 亚歷克斯摇了摇头。 “地火,天雷,还有不断的爆炸,四溅的铁雨……” 萨瑟兰似乎是觉得自己说的有些玄乎,更改了一下措辞:“就是类似於法师们的魔法手段,只不过战场上没有一个法师罢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別说法师,北线战场上甚至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 亚歷克斯沉默著听完,对方掌握的信息显然比他更全面,他从未听闻过这样的事,以至於他现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表达自己的震惊。 “还有一件事。”萨瑟兰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圣光教会那边,有人从灰岩镇回来了。” 亚歷克斯抬起头。 “回来了?” “对。”萨瑟兰说,“一个叫洛根的执事,奉大主教之命去南境巡视。他去了灰岩镇,待了两天,然后连夜赶回王都。” “他看到了什么?” 萨瑟兰看著他,眼神有些复杂。 “他说,灰岩镇不像传言中那样。”他说,“那里街道乾净,房屋整齐,百姓脸上有笑容。有教平民的学校,有专门处理领民事务的地方,好像叫什么市政厅,还有……很多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他顿了顿。 “他还说,那个林恩·科尔,看起来不像邪教徒,至少表面不像。” 亚歷克斯愣住了。 不像邪教徒? 可乔治明明说他是邪教徒,还说东境的魔物也是邪教搞的鬼。 如果林恩不是邪教徒,那乔治为什么要撒谎? 如果林恩不是邪教徒,那么费这么大心血,去攻打对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洛根执事的话,大主教怎么说?”他问。 “大主教没有表態。”萨瑟兰说,“但他让洛根把在灰岩镇看到的一切都记了下来,存档在教会密室里。” 说到这里,萨瑟兰露出了一丝疑惑:“说起来奇怪,林恩既然不是邪教徒,教会为什么还会继续重视?不过他们告诉了我灰岩镇的一些情况,其他的就没有多言了。” 亚歷克斯沉默了。 他想起这几天见到的乔治。 那个坐在王座上、发號施令的四弟。 以前的乔治是什么样的?不爱说话,爱看书,喜欢躲在书房里。和人说话时都会脸红,有时候二弟三弟欺负他,他也不敢吭声。 可现在这个乔治呢? 眼神漠然,语气冰冷,发號施令时不容置疑。 他说林恩是邪教徒,就调南境全部兵力去打。 他说东境的事不急,就真的不急。 明明东境那边魔物肆虐,死了那么多人,他却坚持要先打南境,再支援东境。 为什么? 亚歷克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一条线。 这条线连著林恩,连著东境的魔物,连著宫里那些魔物,连著维特的死,连著二弟的死,连著…… 连著乔治。 还有乔治背后的莫里斯。 “殿下。”萨瑟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亚歷克斯抬起头。 萨瑟兰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想问您。” “请说。” 萨瑟兰压低声音:“您觉得,现在的陛下,和以前一样吗?” 亚歷克斯心里猛地一跳。 他看著萨瑟兰,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萨瑟兰是西境公爵的人。西境公爵一向中立,不参与王位爭斗。 在选新国王时,对自己也只是支持態度,不像北境支持二弟的那群人那么激进。但现在,他的人却来问这种话…… “您为什么这么问?”亚歷克斯没有直接回答。 萨瑟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因为西境也收到了调兵的命令。” “什么?” 亚歷克斯愣住了。 “调兵?让你们调兵?” “对。”萨瑟兰说,“新王下令,从西境调五千兵力,支援南境。同时徵调法师协会的高级法师三人,中级十人,初级二十人,一起南下。” 他顿了顿。 “理由是——林恩·科尔屠杀军队,威胁太大,必须儘快剿灭。” 亚歷克斯脑子一片空白。 五千西境兵,三十三个法师,加上南境剩下的那些残兵…… 这是要彻底碾碎灰岩镇。 可问题是,东境那边还在打仗,魔物还在肆虐,罗德叔叔还在拼命。 这个时候,不去支援东境,反而把所有力量都压到南境去打一个子爵? 这到底是要干嘛? 那个林恩·科尔,究竟有什么地方,值得乔治或者说值得莫里斯这么在意? “殿下,”萨瑟兰看著他,“您不觉得奇怪吗?” 亚歷克斯没有立刻回答。 奇怪,当然奇怪。 一切从父亲突然病重开始,就变得匪夷所思。 亚歷克斯百分百肯定,乔治,莫里斯,甚至退位的父亲,都有问题。 但是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问题。 直到现在,这个林恩的出现,让亚歷克斯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莫里斯,也有可能是藏的更深的幕后之人,他们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这个林恩而去的! 登上王位只是其中一步,目的就是为了更方便的调兵下令,去攻打这个林恩! 这个林恩,身上,有他们要的东西!而这东西,甚至比王位还要重要的多! 这个猜测就像毒瘤一样,一出现就再也抹不掉了。 亚歷克斯忽然觉得有些荒诞,自己,父亲,几个弟弟,甚至整个王室,都只是对方的棋子…… 亚歷克斯起身,看著萨瑟兰。 “我要见陛下。”他说。 萨瑟兰愣了一下。 “殿下,您……” “我要申请一件事。”亚歷克斯说,“加入討伐林恩的队伍。” 萨瑟兰的眉头皱起来。 “殿下,您这是……” “我想亲眼看看。”亚歷克斯说,“那个林恩·科尔,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陛下非要打他不可。” 萨瑟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 “殿下,您去不成的。” “为什么?” “因为陛下不会答应。”萨瑟兰说,“您现在……被盯著。他不可能让您离开王都。” 亚歷克斯看著他。 他知道萨瑟兰说的是对的。 从他踏出寢宫那一刻起,就有人在盯著他。如果他提出要南下,乔治一定会起疑。 但不南下,还能去哪?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想到一个地方。 “东境。”他说。 萨瑟兰愣了一下。 “什么?” “东境。”亚歷克斯重复了一遍,“我不去南境,我去东境。支援罗德叔叔,打魔物。” 他越说越快。 “这是为国分忧,合情合理。陛下没有理由拒绝。而且——” 他顿了顿。 “东境离得远,出了王都,就不在那些人眼皮底下了。” 萨瑟兰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 “殿下,您想好了?” 亚歷克斯点点头。 “想好了。” …… 三天后,亚歷克斯离开了王都。 乔治答应得很痛快,亚歷克斯还记得,对方临行前对自己的叮嘱,让自己注意安全。 那一声声“大哥”,叫起来关心至极,仿佛真的是在担心自己。 摇了摇头,亚歷克斯不再去想。 他带了几个人——都是跟了他多年的心腹,绝对可靠。行李简单,几匹马,几袋乾粮,还有一些路上要用的东西。 隨行的还有乔治的人,说是负责他一路上的安全,实则是盯著他,不让他乱跑。 亚歷克斯也不在意,毕竟他这次是真打算去东境闯上一闯。 这个王都,他已经有些呆不下去了,这里也没他这个知道部分內情的王子的容身之处。 出城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王都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站在城墙上,指著远方说:“亚歷克斯,这个世界很大。等你长大了,要去看看。”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这个世界確实很大。 他收回目光,策马向前。 身后,王都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前方,东境的路还很长。 但他已经开始期待了。 第106章 扩军计划 “林恩,你在想啥呢?” 一双小手在林恩眼前晃了晃,將他从思绪中拽了出来。 “啊,没什么……”林恩望了一眼眼前的莉雅,笑了笑回道。 他其实在担心,担心卡尔……不对,卡尔已经死了,但他背后的势力还没死。 林恩担心,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对付自己。 暗鸦隘口和暴风领那两条线的战役显然是大获成功的,战绩可以说好看的不能再好看了。 但实际上,消耗的並非那群人的有生力量,林恩也不认为他们会因这场战爭的失败而受到打击,虽然会感到震惊,但绝对不会就此轻易善罢甘休。 毕竟,自己,或者说,科尔家族血脉对他们来说,非常非常重要。 要不然也不至於,为自己布这么大一盘棋。 林恩现在几乎可以肯定,原主的被贬,幕后少不了他们的影子。 从来到这里,一直到发展成如今的规模,对方对自己的血脉,一直没有死心。 甚至现在的新国王,都是他们的人…… “唉!”林恩重重地嘆了口气,他只想猥琐发育,为什么碰上这种破事儿,这血脉他不要行不行啊! “你都这么嘆气了,还跟我说没事儿?”莉雅似乎有些生气,她往前走了两步,离林恩更近了。 莉雅抬起头,用她那双明亮的琥珀色眸子紧紧地盯著林恩:“我们明明都打了这么漂亮的一仗了,你到底在嘆什么气呀!” 林恩看著她的眼睛,有些无奈。 他其实不想说,因为这种推测,实在是太打击人的信心了,现在大家打了胜仗,他觉得,还是让他们好好享受一下胜利的喜悦为好。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是看著莉雅的眼睛,他又想將心中的担忧倾诉出来。 他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是这个半精灵丫头跟自己关係最好,最聊得来,可能是她的眼睛总是能让自己想起前世华夏老乡的眼睛,也有可能是上次两人在黄昏下的那次互诉衷肠…… “莉雅……我在担心,敌人下次,会出现什么手段,我在担心,我们已经暴露了一部分力量后,敌人会在这方面有什么应对……” 林恩最终还是遵从了本心,將担忧说了出来:“我们的敌人,不是已经死了的卡尔,不是伊凡公爵,甚至不是这次下令围剿我们的新王,那是一群,我都不知道底细的人,他们的力量甚至已经强大到,可以让国王下令……我实在不知道,我能不能每一次都应对得来。”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莉雅一字一句认真听著,她能感觉得到,面前这个年轻贵族,此刻的担忧。 说起来,她总是能看到林恩较为脆弱的一面,不过这样反而让莉雅觉得很真实。 毕竟,这样的林恩,才是完整的林恩。 莉雅踮起脚,伸出小手,轻轻地在林恩头上敲了一下:“老是想这想那的!哪一次我们没应付过来嘛!真是的!” 她努力用著儘量轻鬆的语气:“他们那群只知道享乐的传统贵族,不可能是你的对手,就算……就算他们背后还有人,我觉得也没你厉害!真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真的担心的话,我还可以去王都的!反正中情局的老大,就是做这个的,我……” “不行!”林恩下意识地打断了莉雅的话:“你不能再去王都了,我们不清楚王都现在被那群人控制成什么样了,你现在去,太危险!我不放心!” 似乎是感觉到这话有些关心过头的味道,林恩犹豫了一下,又说道:“不只你,整个中情局,现在都不能去王都。” 话里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 莉雅看著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听出来了。 林恩说的重点是“我不放心”,不是“太危险”。 她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但很快又抿住。 “那你想怎么办?”她问。 林恩转过身,走到窗边。 窗外,灰岩镇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几个穿著俘虏衣服的人正在公库门口排队,等著领今天的口粮。远处工坊区传来蒸汽锻锤的声音,咚、咚、咚,像心跳。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扩军。” 莉雅走到他身边。 “扩军?” “对。”林恩说,“现在灰岩镇加铁石堡,能打的不到五百人。说到底还是人太少了。” 他顿了顿。 “敌人迟早还会来,我不想再被动地等著他们打过来了,趁王都那边还没有新的动作,我需要兵力,然后一举拿下霜火城!”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只要霜火城能打下来,就又是一个关键的战略点,又是一波物资和人口的大量扩充。 而且霜火城可不是子爵领,而是伯爵领,那边的人口资源,可以说是最大的一笔財富! 莉雅闻言点了点头。 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谁都懂。 但问题来了——人从哪里来? 灰岩镇和铁石堡的总人口也就四千出头,能征的兵早就征了。剩下的要么是老人孩子,要么是妇女,要么是必不可少的技术工匠。 她也像林恩一样,看向窗外,她发现林恩的视线停留在了公库那边,久久未动。 “你想从俘虏里挑人?”莉雅问。 林恩挑了挑眉,转过头看著她。 这丫头越来越敏锐了。 “对。”他说。 莉雅沉默了几秒。 她知道这是个好主意。那几百个俘虏,大多是青壮年,有的是力气。如果能收编过来,兵力能直接翻倍。 但她也知道问题在哪。 “万一他们反水呢?”她问,“万一打仗的时候倒戈呢?” 林恩点点头。 “所以要想办法。”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圈。 “我想了很久。”他说,“最简单的办法——穿插编队。” 莉雅凑过来看。 纸上画著几个圆圈,有的写著“老兵”,有的写著“新兵”。 “你看。”林恩指著图,“一个火枪小队十个人,正常情况下全是老兵。但如果把俘虏收编进来,就把他们打散,每个小队插两到三个俘虏,剩下全是老兵。” 他顿了顿。 “平时训练一起练,吃饭一起吃饭,睡觉一起睡觉。时间长了,自然就有感情了。真打起来,身边都是朝夕相处的战友,谁会轻易背叛?” 莉雅看著那张图,眼睛亮了亮。 “这样就算有人想反,身边的老兵也能立刻制住他?” 领地內老兵对林恩的忠诚度,莉雅可太清楚了,这种编队法,那群新兵如果真有什么坏点子,估计还没实施,就会被老兵们给按住。 “对。”林恩说,“而且不只制住的问题——是根本没人敢反。十个人里七个是老兵,三个是新兵。新兵里有想法的,根本不敢动。因为动就是死。” 这套想法其实在前世就有很多地方在人员管理方面有所应用,林恩觉得,这会儿用在队伍里,也非常的好用。 莉雅点了点头。 她想了想,又问:“那挑人的时候呢?万一挑到那种特別坏的……” “所以要有筛选。”林恩说,“先让那些俘虏写保证书,愿意留下的登记。然后一个一个谈,问他们的想法,观察他们的反应。有那种眼神凶狠、不服管教的,不要。” “就算要了的,也有试用期。表现不好的一律退回俘虏营。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先短时间內搞出来一批能用的,刚好用在反攻霜火城上面,表现好的可以直接编入正式军。” 莉雅想了想,觉得可行。 “那……让谁去谈?” 林恩看著她。 莉雅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不会让我去吧?我……” “不是你。”林恩笑了,“你去打探情报在行,这种和人谈心的事儿,你不合適。” 莉雅鬆了口气,但心里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倒也不是失望,就是…… 她摇了摇头,把那种感觉甩开。 “那让谁负责?” “布雷。”林恩说,“他阅歷多,看人准。而且他是猎户出身,洞察力比咱们都要敏锐些,最能分辨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莉雅点点头。 “还有莱昂。”林恩继续说,“不过他太严肃了,可能把人嚇著,但他可以在旁边看著。倒是能“震慑”一下俘虏。” 那傢伙跟开了高冷光环一样,这种场合,確实也適合他。 莉雅想了想那两个站在一起的画面,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两人的確是能把这事儿办好的。 “那我呢?”她问。 林恩看著她。 “你?”他说,“你有更重要的事。” 莉雅眨眨眼。 “什么事儿?” “中情局要扩大。”林恩说,“这次打完之后,南境那些小领主都投靠过来了。但投靠不等於信任。我需要有人在那些地方盯著,看他们是不是真心。” 他顿了顿。 “这件事,只有你能做。” 莉雅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林恩看著她,忽然笑了。 “怎么了?不想去?” “不是……”莉雅低下头,“我就是……没想到你这么相信我。” 中情局又扩大了,她的权力和任务也会隨之变大。 莉雅发现,林恩从很早开始,就对自己很是信任,他每每都会交给自己一些连自己都觉得可能办不好的事儿,虽然到最后都还是给林恩办的挺漂亮的就是了。 林恩沉默了几秒。 他总不可能说:“其实是你一直在源源不断地给我提供民意值”这样的话吧。 这种过於直男发言的话,林恩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说不出来。 “莉雅,我对领地上的所有人,都是信任的,对你,尤为如此。” 林恩斟酌了一下,开口道:“你对领地,对我,对大家的帮助,我都是看在眼里的。我觉得,你能做好,也只有你能做到最好。” 嗯,这话还行,林恩觉得,至少不是直男发言。 莉雅抬起头,看著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嗯!我会做好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第107章 盖尔·怀特 盖尔·怀特坐在俘虏营的角落里,看著手里的碗发呆。 碗中是麵条,是盖尔从没见过的麵条,黄灿灿的,透著油光。 他听说过这东西,应该说整个南境大部分人,都听说过这东西。 方便麵,灰岩镇特產之一,据说深受各地佣兵、商队的欢迎,自己以前的领主——卡尔·布斯,专门从別的渠道买过这东西,还有一些別的灰岩镇特產。 被俘虏后,他基本上顿顿都是这玩意儿加上一些黑麦麵包,据说给黑麦麵包的原因是因为一直吃这玩意儿吃不饱。 这是什么逻辑? 盖尔其实很是不解,俘虏还管吃饱的? 而且这方便麵比他想像的好吃。 不,应该说,比他想像的好太多了。 不管是一开始的铁石堡,还是到现在辗转过来的灰岩镇,他们俘虏的伙食一直维持著现状,算不上奢侈,但也比盖尔猜测中的待遇,好上太多。 每天就是在俘虏营呆著,也没有其他的事,一日三餐准时送达。 没有鞭打,没有嘲弄,没有侮辱。 就单纯的……坐牢? 要不是不让出去,盖尔甚至感觉回归到了普通人的生活中,甚至比普通人还要轻鬆,因为普通人至少还要劳动。 不过好像听这里的看守说,俘虏要在“公审团”接受完“审判”环节后,才会决定是去劳改,还是直接处死。 盖尔觉得,他们这一群人大概率是被处死的结局,毕竟他们可是敌对士兵,不是小偷小摸。 而且,这几天的伙食,还有待遇,让他觉得,跟“杀头饭”没什么区別。 “盖尔。”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发什么呆?不吃给我。” 盖尔回过神,看见旁边那个瘦高的俘虏正盯著他手里的麵包。那人叫维克,原来也是卡尔的骑士,和他一起被俘的。 盖尔將碗递了过去。 维克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盖尔看著他,忽然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维克愣了一下。 “有个老娘,还有个妹妹。”他说,“都在霜火城西边的村子里。” “她们知道你被俘了吗?” 维克摇头,继续吃著麵条。 盖尔没再问。 他低头看著自己手里剩下的半块黑麦麵包,慢慢吃著。 麵包很软,不是那种掺了杂质的黑麵包。 他想起自己这十几年。 他出生於霜火城一个普通农户的家庭。 十岁那年,家里花光积蓄,把他送去习武。父亲说,练好武,將来说不准能给贵族老爷当个骑士,也算半个贵族了,能娶个好媳妇。 或许是圣光女神眷顾,他有著相当惊人的天赋。 八年时间,他从见习到低阶,从低阶到中阶。十八岁那年,他正式成为卡尔的骑士。 二十三岁,他已经到了中级战士巔峰的水平,然后,天赋异稟的他,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卡尔的首席骑士。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很幸运。伯爵的骑士,还是首席骑士,多少人想当都当不上。 后来他成了家。妻子叫艾米莉,是霜火城一个裁缝的女儿,很漂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亮一样。 他是首席骑士,算是半个贵族,享有部分男爵的待遇,卡尔给他分配了专门的房子,有了个小窝,他们夫妻的日子还算充实。 直到那天。 那是个傍晚,他执行任务回来,推开门,看见艾米莉坐在床边,衣服凌乱,脸上有泪痕。 她什么都没说。 但他看见了——她手腕上的淤青,嘴角的伤痕。 他问是谁。 她不说。 他问了三遍,她才哭著说出那个名字。 是卡尔伯爵麾下的一个子爵,那天他带著人来“巡查”,撞见艾米莉一个人在门口晾衣服。 然后…… 盖尔在听完自己妻子的描述后,当场就冲了出去。 他找到那个子爵的住处,砸开门,一剑刺向他的胸口。 但对方的护卫们拦住了他。对方人多势眾,其中不乏也有著中级战士的骑士。 他被按在地上,脸贴著泥地。对方蹲下来,笑著说:“你一个女人,让我玩玩怎么了?一个骑士的女人,能值几个钱?” 他挣开护卫,扑向对方,但又被按倒。 后来卡尔来了。 他的领主,他效忠了五年的人。 卡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个子爵一眼,然后说道:“盖尔,回去。” 他愣住了。 “大人,他——” “滚回去。”卡尔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冷。 他没有动。 卡尔走过来,低头看著他,语气中充满了居高临下的疏远感:“你一个骑士,谁给你的胆子向一个子爵动手?!给我好好摆清自己的位置!” 他攥紧拳头。 “老老实实做你的事。”卡尔说,“別再想了。” 卡尔回去了。没有另外责罚他。 盖尔知道,这一切只是因为自己的天赋,自己的能力,如果不是自己天赋异稟,卡尔就算不杀他,也得让他脱一层皮。 艾米莉看见他空著手回来,什么都没问,只是抱住他,哭了很久。 他也哭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但每次见到那个子爵,他都想杀了他。 只是他不能。 因为他只是个骑士。 而现在,那个子爵死了,死在攻打铁石堡的战役上,不只是他,连自己效忠多年的卡尔……也死了。 盖尔把最后一块麵包塞进嘴里,慢慢嚼著。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按照骑士礼仪来说,自己效忠之人被杀,那么杀人者就应该如同自己的杀父仇人一般,应该拼尽全力去报仇。 但他没有这种想法,他只有解脱的感觉,因为在他心里,真正有仇的那个子爵,已经死了。 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轻鬆。 像压在心里十几年的石头,忽然被人搬开了,搬开这块石头的人,就是此地的领主,他们奉命围剿的人。 “盖尔。”维克吃完麵条,把碗还给他,“你发什么呆?” 盖尔接过碗,没说话。 维克看了看他,忽然压低声音:“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別骗我。”维克说,“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了。你每次有心事,都是这副表情。” 盖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维克,你有妻子吗?” 维克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以前有个相好的,后来跑了。” “为什么跑?” 维克苦笑了一下:“嫌我没钱。” 盖尔没再问。 他躺下来,看著棚顶。 俘虏营的棚子是临时搭建的,因为他们这批人太多了。 搭得很简陋,但至少不漏雨。头顶的木樑上,有几只麻雀在嘰嘰喳喳地叫。 他想起艾米莉。 她现在在哪儿? 还在霜火城吗?如果在霜火城的话,有没有好好躲起来? 盖尔是知道,那群溃败的兵有一部分是逃回霜火城了的。 那群人,大部分什么德行,他作为“其中的一员”,他也知道。 只希望妻子有好好藏起来,那群打了败仗的兵,指不定会对城里的百姓做出些什么事。 他的手攥紧。 “盖尔,”维克忽然说,“你说,咱们会被处死吗?” 盖尔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真的要死,他希望至少能再见艾米莉一面。 …… 第二天上午,俘虏营来了几个人。 盖尔正靠在墙角发呆,听见外面的动静,抬头看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人,穿著朴素,没有贵族那种华丽装饰,但周围的人都对他很恭敬。 林恩·科尔。 灰岩镇的领主,他们奉命討伐的人。 盖尔看著那张年轻的脸,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这么个人,把南境联军打得落花流水? “所有人,集合!”一个穿著皮甲的男人喊道,“领主大人有话要说!” 俘虏们陆续站起来,聚拢到一起。 林恩站在他们面前,目光扫过这群人。 “今天来,是有件事要宣布。”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需要人。” 俘虏们面面相覷。 “愿意加入灰岩镇临时军队的,站出来。”林恩说,“经过训练和考核,达到標准就可以加入,加入临时军队就可以戴罪立功,表现突出的,甚至有希望成为领地的自由民,免除之前的罪行。” 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不愿意的,留在俘虏营。”林恩继续说道,“三天后公审,按罪行处理。该处死的处死,该劳改的劳改。” 他顿了顿。 “就这两条路。自己选。” 说完,他退后几步,等著俘虏的反应。 虽说给了那种可能要一辈子待矿山的人一条路走,但是来之前就跟布雷和莱昂通过气——把要处死的那一批人给卡住。 他们即使想戴罪立功,林恩也没打算给他们这个机会。 能在灰岩镇构成处死罪名的,大多是过往劣跡斑斑的人,或者是对林恩的领地造成了很大损失的人。 这一批俘虏里,后者应该没有,毕竟暗鸦隘口这仗打的太漂亮了,以至於他们都没有摸到铁石堡门口。 但“带恶人”,林恩还是不会要滴…… 俘虏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动。 盖尔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加入灰岩镇的军队? 那不是背叛吗? 可背叛谁呢? 卡尔已经死了。那个让他寒心的领主,那个包庇罪犯的伯爵,已经死了。 他想起艾米莉。 她还在霜火城。 如果那群溃兵真的对百姓下手…… 盖尔双手握紧。 “我。”他忽然开口,往前走了一步。 周围的人都看向他。 维克拉住他的袖子,小声提醒:“盖尔,你疯了?这可能是去当炮灰!” 盖尔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林恩看著他,点了点头。 “名字?” “盖尔·怀特。” “原先是?” “卡尔伯爵的首席骑士。” 林恩挑了挑眉,但没说什么,只是示意旁边的布雷先记下。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陆续有人走出来。有年轻人,有中年人,有原本的士兵,也有小军官。 维克犹豫了很久,最后也走了出来。 “我也去。”他说,看了看盖尔,“反正也没別的地方去。” 第108章 审讯与训练 盖尔最终如愿加入了灰岩镇的临时军队中。 不过全程,他整个人有点懵。 甚至是从一开始的审讯环节,就让他有些摸不著头脑…… 审讯官全程没有问过任何关於他本身的事,而是直接拿出一份写满名字的清单,念一个名字就问他一下:“认不认识某某某”。 如果认识,就需要说出自己知道的关於对方的所有事情,包括但不限於:对平民態度,是否违反过帝国法律,甚至还会问起性格! 这种审讯方式,他前所未见。 他不知道的是,这是林恩设定的“大数据筛选法”。 因为一般人说自己的事儿的时候,可能会撒谎,但现在大家都是俘虏,之前即使有上下级关係,现在也不復存在。 所以说別人的事,大概率是全盘托出,即使有那么一两个互相不对付的人说谎,刻意抹黑对方,但如果多数人对其印象良好,那么就会按照多数人的印象来判別。 当然了,如果真有人说一个人有过劣跡,那么“恐嚇式”审讯环节也跑不了。 这时布雷就会冷不丁的问对方,是否做过某个坏事,然后通过对方的反应来进行判断。 不得不说他脸上那道刀疤还是够唬人,加上莱昂这个“冷麵战神”的威压,一般人一说谎,就当场被看出来了。 这並不能保证每个人都完美筛选出来,不过也是不得已的举措罢了。 毕竟霜火城还没有打下来,接受不到霜火城群眾的意见,可能还是会有漏网之鱼。 但这已经是林恩目前能做的最好的筛选了。 盖尔在审讯这方面,不出意外地过了关,而且是“完美过关”。 用林恩前世的一句话来说,其他人对盖尔的评价,可谓是“好评如潮”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盖尔站在俘虏营的空地上,听著那个穿皮甲的男人念名单。 “……盖尔·怀特,通过。维克·史密斯,通过……” 盖尔愣了一下。 通过了? 他看向旁边的维克,维克也正看著他,一脸不敢相信。 “念到名字的,去那边集合。”那男人指了指营地东侧,“没念到的,留下等公审。” 盖尔和维克往东侧走。 路上,维克小声说:“我还以为咱们死定了。” 盖尔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通过。 他只知道,那个审讯的人问了很多他认识的人,问了很多他经歷过的事。那些人说的,和他自己说的,应该……对得上。 “盖尔!”有人喊他。 盖尔抬头,看见一个穿著灰色制服的年轻人朝他招手。 “跟我来。” …… 年轻人带他穿过几条街,来到一片新搭的棚屋区。 “这是临时军营。”年轻人说,“你们这批新来的,和老兵混著住。一个棚屋十个人,五个老兵五个新兵。” 盖尔看著那些棚屋。 搭得很整齐,一排一排的,门口还掛著编號。比他想像中好太多,至少比霜火城那些普通士兵住的地方强。 “进去吧。”年轻人指了指其中一间,“你住三號屋。” 盖尔推门进去。 屋里摆著五张上下铺,十个人的铺位。靠窗的那张下铺上,一个中年男人正躺著看书。书封上写著《基础识字大全》。 看见盖尔进来,那人坐起来,打量了他一眼。 “新来的?” “是。” 那男人点点头,指了指靠门的那张下铺。 “那是你的位置。” 盖尔走过去,把简单的行李放下。 那男人合上书,走过来,伸出手。 “汉克。灰岩镇第三火枪队,小队长。” 盖尔愣了一下,握住他的手。 “盖尔。” 汉克点点头,然后指了指屋里其他人。 “这几个都是老兵,以后一个锅里吃饭,一个铺上睡觉。有事儿说话,没事儿別惹事。” 盖尔看向那些人。 有的在睡觉,有的在擦东西,有的凑在一起小声说话。见他看过来,有人点点头,有人没理他。 “你,在看书?”盖尔的目光最终停在了汉克手上的书上。 他有些好奇,这里的兵,竟然还得学识字? 別的地方他不清楚,但是在霜火城,只有正式骑士才会去学读写,普通的士兵,是不会去学读写的。 因为骑士不用花钱,他们可以在贵族专门的老师那里学习。 而普通士兵得自费,还得去专门找老师学…… 鲜有人愿意花钱去学这个,吃力不討好。 面前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灰岩镇的骑士。 “是的,从夜校带回来的,每次训练完,我都会看一看,最近又认识了不少字。” 汉克的语气中透露出一种习以为常的感觉,仿佛这是一件很平常的小事。 盖尔没有接茬,他沉默著。 夜校……那是什么?某种学府吗? 盖尔很好奇,他知道有些贵族是有专门的学府的,但……汉克为什么能上这种学府? 可別告诉他“灰岩镇火枪队小队长”这几个字是一种当地贵族头衔…… “你们这训练……是怎么样的?”盖尔又问道。 汉克笑了笑。 “明天你就知道了。” …… 第二天天还没亮,盖尔就被一阵尖锐的哨声吵醒。 “集合!”有人在门外喊,“所有人,集合!” 盖尔翻身起来,跟著其他人往外跑。 外面空地上,已经站了几十个人。有穿灰色制服的,有穿便服的,乱糟糟的。 一个黑脸男人站在前面,手里拿著个哨子。 “新来的,站左边。老兵们,站右边。” 盖尔往左边站。 黑脸男人扫了一眼,然后喊道:“都给我站直了!抬头挺胸!两眼平视前方!” 盖尔將背挺直。 他作为一个骑士,这些基本的东西还是会的。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彻底懵了。 “从现在开始,站一个时辰。”黑脸男人说,“不许动,不许说话,不许东张西望。谁动了,加半个时辰。” 盖尔愣住了。 站一个时辰? 就站著? 他看向旁边的人,那些新来的也都一脸茫然。但那些老兵,一个个站得笔直,纹丝不动。 太阳慢慢升起来。 盖尔就那么站著。 腿开始酸了,背开始疼了,脖子也开始有些僵硬。 他当过十几年兵,从没这样站过。 打仗需要站吗? 杀敌需要站吗? 他不明白。 但他没有动,因为那些老兵都没动。 他可不想进临时军队的第一天,就被人当做刺头。 一个时辰后,黑脸男人吹了声哨子。 “休息一刻钟!” 盖尔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维克凑过来,小声抱怨道:“这他妈是训练?就站著?” 盖尔摇摇头。 他也不知道。 但那些老兵,一个个神色如常,有的在喝水,有的在低声说话,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新来的。”汉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累不累?” 盖尔点点头。 汉克笑了笑。 “我刚来的时候也累。”他说,“但后来习惯了。” “这有什么用?”盖尔问,“站著能打贏仗?” 汉克看了他一眼,双手摊开:“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有什么用,但这是领主大人的规矩,好像叫什么……“军事化管理”?我一个当兵的,也不太懂这个。” 他顿了顿,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不过应该是有用的,因为领主大人,还没有颁布过没用的命令。” 汉克说这句话时,声音沉稳,坚定万分,眼神中甚至闪烁著自信的光。 盖尔微微侧目,对方对这里领主的尊敬,完全是发自內心的,这是盖尔没见到过的。 到这会儿,他忽然有些明白了,自己这些人为什么会败得这么狼狈了。 可能不只是因为那些诡异的武器…… 他不再询问其他的事,也默默地休息起来。 …… 接下来的几天,盖尔每天都在经歷这种“训练”。 不只是“站军姿”,还有跑步,队列。 一遍又一遍。 早上站,上午跑,下午走队列。 没有任何搏杀技巧,没有任何武器训练,就是这些重复的、枯燥的、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东西。 他很困惑。 但他发现了一件事。 那些老兵,不管做什么,都比他快,比他整齐。 他们吃饭快,睡觉快,集合快。命令一下,立刻执行,从不问为什么。 而他,偶尔却会慢半拍。 时间一长,盖尔心里多少有些气闷了。 自己好歹也是卡尔的首席骑士,地位差不多等同於男爵,並且还是一名中级战士巔峰的骑士。 天天让自己做这种无意义的训练,到底有什么用? 但他知道,自己终归是一名俘虏,而且这里的领主给他们这些俘虏的待遇相当不错,他没有任何抱怨的资格。 但一名中级战士巔峰的傲气总归是有的。 汉克好似看出了些什么,一天结束训练后,汉克问他:“你好像觉得这些训练没有什么用?” 盖尔想了想,老实说:“不知道。” 汉克点点头。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 盖尔愣了一下。 “士兵?”他说。 汉克摇摇头。 “是机器。”他说,“领主大人说,士兵要像机器一样。一个命令下去,立刻执行,没有任何犹豫。” 机器? 盖尔没听过这个词。 但他大概能懂汉克的意思。 就是……没有自己的想法,只管做? “那战场上呢?”他问,“敌人衝过来,你也只管做?” “对。”汉克说,“平时怎么练,战时怎么做。我们只需要做到,无条件执行命令就好。” 盖尔闻言略微皱眉:“无条件执行命令?那岂不是你们的领主大人让你们去死,你们也得照做?” 汉克深深地看了盖尔一眼:“没错。” “但我相信,领主大人不会平白无故地让我们去死。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命令让我们必须牺牲的那一天,我会毫不犹豫地去执行!” 盖尔看著汉克,久久未能言语…… 第109章 见闻 两日后。 盖尔站在临时军队的宿舍门口,看著外面灰岩镇的街道,有些恍惚。 两天前,汉克回答他那个问题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命令让我们去死,我也会毫不犹豫的执行!” 汉克的回答让他沉默了很久。 不是因为汉克的忠诚,而是因为那种忠诚背后的东西——信任。 汉克信任那个叫林恩的领主。 不是畏惧,不是討好,是发自內心的信任。 这种信任,盖尔在霜火城从未见过。 卡尔伯爵的士兵们为什么会打仗?因为军餉,因为害怕,因为习惯了。但让他们像汉克那样说出“我相信领主大人不会让我们白白去死”这种话? 不可能。 如果拋开骑士礼仪,盖尔试问,自己可能都做不到。 但这个叫汉克的,盖尔觉得,他一定能做得到,甚至不只是他,这里其他的老兵们,盖尔相信,大部分也能做到。 这得要对自家领主何等的信任,才能做到这个程度! 盖尔有些悵然,他收回思绪,看向眼前。 今天是他获得“有限自由”的第一天。 按照规矩,通过审讯的俘虏,训练结束后除了不能出领地,不能去少部分特殊的区域外,可以在灰岩镇隨意走动。 他决定出去走走。 他现在非常好奇,这些能把南境联军,打的落花流水的士兵们,他们的领地,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盖尔约上了同样结束训练的维克,两人一起走出平时训练的地方。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初秋的风吹过,带著一股淡淡的烟火气和烤麵包的香味。 盖尔深吸了一口气。 这味道……和霜火城不太一样。 霜火城也有烤麵包的香味,但总是混著马粪、垃圾和污水的气味。这里却没有,街道乾净得让他有些不习惯。 两人沿著主街往前走。 路上人来人往,有穿粗布衣服的平民,有穿制服的士兵,有背著工具袋的工匠,还有抱著书本匆匆走过的年轻人。 没有人特別注意他们。 “你看。”维克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 盖尔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街边是一排店铺,铁匠铺、木工坊、裁缝店、杂货铺……每一间都开著门,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 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噹噹的打铁声,盖尔透过窗户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摆著好几个铁砧,七八个学徒正在忙碌,炉火烧得通红。 这规模,快比得上霜火城最大的铁匠铺了。 “走,进去看看。”维克说著就要往里走。 盖尔拉住他。 “別惹事。” 维克撇撇嘴,收起了进去的念头。 但盖尔的目光在铁匠铺里多停了几秒。 不是因为那些铁砧,也不是因为那些学徒。 是因为角落里堆著的东西。 那些东西用麻布盖著,只露出了一部分。那微微露出的一部分看起来黝黑一片,不知道是什么金属,形状还有些奇怪——表面光滑,仿佛是一个球一般,和那些刀剑,农具大相逕庭。 盖尔不由得想起暗鸦隘口那些从山坡上飞下来的黑影。 他心跳快了一拍。 但他没有多看,拉著维克继续往前走。 大概走了一刻钟左右,两人来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地方。 这里人更多了,熙熙攘攘的,有点像集市。但又不是普通的集市——没有人在吆喝,没有人討价还价,只有一排排长队,安静地往前挪动。 “这是……什么?”维克愣住了。 盖尔摇了摇头。 他也不明白。 他看见队伍最前面是一排窗口,窗口里坐著人,正在往册子上记录什么。 队伍里的人,手中攥著钱幣,或多或少,多的有几枚金幣那么多,少的只有几枚铜幣。 有的人甚至拉著一种盖尔从未见过的小车,那些人普遍手里拿著金幣。 隨著把金幣给到窗口后的人,窗口后的人在册子上写写画画后,一些东西就从里面被搬了出来,搬上了那个小车。 那些东西,只有少部分是盖尔见过或者听说过的——方便麵,土豆。其他大部分,盖尔都是第一次看到。 一个拉著满满当当一车的人从他们旁边经过,盖尔犹豫了一下,伸手拦住了对方。 “你好,请问,你这是在做什么?嗯……这些都是些什么东西?” 对方似乎愣了一下,他仔细打量了一下盖尔和维克,似乎觉著他们是生面孔,热情地开口解释道:“我在进货,我们家杂货铺的库存快卖完了,来公库进一点。” 他伸手指了指小车:“这是香皂,这是可乐,这是化肥……这些都是领主大人研究的玩意儿。” 对方不厌其烦的跟盖尔他们说完,然后便离开了,只留下盖尔他们在原地发愣。 公库?香皂?可乐? 还全是领主大人研究的东西? 盖尔听得云里雾里。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那些从窗口离开的人,脸上都带著满足的笑容。不是那种强挤出来的笑,是发自內心的、藏不住的笑。 盖尔看著那些排队的人,心里翻涌著说不清的滋味。 在霜火城,平民是什么样子?面黄肌瘦,目光呆滯,见人就躲。税吏来了,就像老鼠见了猫。冬天一到,每天都有人饿死冻死。 可这里…… 这些人和霜火城的人,真的是同一种人吗? “盖尔。”维克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说……咱们以前过的,叫日子吗?” 盖尔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离开公库,两人继续往前走。 穿过几条街,眼前出现了一片整齐的房屋。比普通的民居大一些,也新一些。 门口掛著一块木牌,上面写著几个字。 维克凑过去,念了出来。 “学……校?” 他识字不多,这三个字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学校是什么?”他问道。 盖尔摇摇头。 他只知道,贵族家里有专门的老师,教孩子读书写字。但那是贵族才有的待遇。 不过说起来,他刚到临时军队宿舍的时候,看到汉克在看书,对方提到过……夜校? 难道就是这里? 就在盖尔回忆时,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他手里拿著一本书,书皮上写著《基础识字大全》。 他看见盖尔和维克,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两位是……新来的?” 盖尔点点头。 “那二位来的有些早了,这个时间,还是给孩子们上课的时间,大人的话,得晚上了。” “唉?”维克有些懵:“上课?” 盖尔仿佛明白了什么,他轻轻拉了一下维克。 “你好,我们不是来上课的,只是单纯的確定一下……” 盖尔顿了顿:“这里,是学校?” “对。”中年男人说,“领主大人办的。只要是领地的人,不分贵贱,不分年龄,都可以来学。” 不分贵贱?不分年龄? 盖尔愣住了。 “请问学的是什么?” “识字,算帐,还有一些別的。”中年男人笑了笑,“我教识字。隔壁有教算术的,还有教自然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来这里的人都学得挺认真。尤其是那些以前没机会读书的,恨不得一天到晚泡在这儿。” 盖尔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排排长桌,桌上摆著本子和笔。几个孩子正趴在桌上写字,神情专注。有个男孩写错了,急得抓耳挠腮,旁边一个小女孩凑过去,指了指他的本子,说了什么。 男孩恍然大悟,埋头继续写。 盖尔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平民家庭的他原本根本没有学读写的机会,要不是自己成为了骑士,估计这辈子也不会识字。 可这里的孩子们…… 他们不用花钱,不用求人,就能学到这些东西。 他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盖尔不知道。 但他忽然有点羡慕。 …… 离开学校,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两人往回走。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直到快到军营时,维克忽然停下来。 “盖尔。” “嗯?” “你说……如果霜火城也是这样,我爹是不是就不会死?” 盖尔看著他。 维克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那年冬天,我还小,家里粮食不够,我妹,我,还有我娘,都等著我爹回来,结果……”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结果我爹没能回来,他为了能让我们在冬天吃饱饭,冒雪去打猎,被魔物给……” 盖尔沉默的听著,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 他在霜火城这些年,见过太多的这种事。 他也想起了远在霜火城的艾米莉,他不知道对方是否好好躲了起来。 片刻后,维克似乎是稳定住了情绪,他抬起头,看向盖尔:“盖尔,我决定了,我要好好在这里改造。未来,我要把我娘和妹妹,都接到这里来生活。” 盖尔惊讶的看著他,隨后,也是释然的笑了笑:“好,到时候,我也把艾米莉接过来,我们一起在这里生活。” …… 第110章 熟悉武器 熟悉的哨声將盖尔从床上拉了起来。 今天是加入临时军队的第三天,他已经有些习惯这个哨声了。 快速穿好衣物,盖尔跟著人群匆匆来到了日常训练的场地。 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场地內,那个叫做莱昂的骑士已经在那里等著了。 作为这里领主的贴身骑士,在灰岩镇的士兵多起来后,很少会亲自来训练场地训练士兵。 大多数时间是由队伍里的总队长来训练,而莱昂,平日里负责管理那些总队长,总队长则管理好小队长,如此层层分工下来。 这是在人口基数增大后,林恩做出的改革。 毕竟人多了以后,再让莱昂对军队的所有事情都亲力亲为,那估计得把林恩这个贴身骑士给累趴。 隨著队伍有序的集结完毕,莱昂从一旁走了过来。 他来到队伍正前方,目不斜视的盯著盖尔他们这群新兵。 面前这一群人,除开老兵,都是经歷过制度“调教”的人。 “今天,我们不做基本训练。” 莱昂开口,声音不算很大,但是鏗鏘有力。 这群俘虏新兵面露疑惑,但没有人敢动弹,也没有人敢开口发问。 莱昂朝一旁招了招手,一个老兵双手握著燧发枪,跑到他身边站定。 是那种会喷火的铁管! 盖尔的目光一下子就直了,瞬间被吸引过去。 他之前在霜火城就已经听说过无数遍这东西的传闻了。 宿舍里的老兵们也是人手一把,但可能是出於军队要求,或者说为了提防他们这群“俘虏兵”。他一直没什么机会去了解这种武器。 直到现在,他才第一次有机会近距离看清它。 长度大约到他腰部,前端是细细的铁管,后端是一个复杂的木头结构,造型怪异,但整体又充满著一种独特的美感,上面是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零件。整个东西看起来……很奇怪。 总而言之,这玩意儿不像他认识的任何一种武器。 “这是燧发枪。”莱昂的声音响起,“灰岩镇火枪队的制式武器。” 燧发枪。 盖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没见过。”莱昂继续说,“但多少听说过,甚至有一部分人……还体验过它的威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队伍。 “今天,你们有机会彻底了解它。不是作为敌人,而是作为使用者。” 盖尔心里一动。 使用者? 他们这些俘虏新兵,也能用这种武器? 莱昂没有多言,他走到老兵身边,接过那支枪,动作熟练地演示起来。 “装填步骤。第一步,从弹药包里取出定装弹药——纸包好的火药和铅丸。” 他撕开一个纸包,把火药倒进枪口,再把铅丸塞进去。 “第二步,用通条把弹药捅实。” 他抽出枪管下方的细铁棍,捅了几下。 “第三步,扳开击锤,在药池里倒一点引火药。” 他做了一个动作,盖尔看不清具体细节,但大概明白意思。 “第四步,瞄准,扣扳机。” 莱昂將枪口平举,对准了远处的一个靶子。 “砰——”的一声过后,盖尔只见到枪口火光一闪,隨即一团白烟喷出。而远方百步外的靶子,忽然猛地颤了一下,隨即归於沉寂。 这…… 盖尔看得有些懵,他是看到远处的靶子动了,但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 子弹速度太快,他的肉眼根本就没能捕捉到痕跡。 “这就是燧发枪的使用过程。”莱昂语气平静:“威力的话,五十步以內足够摧毁大部分的制式盔甲。” 他说的很隨意,仿佛这就是理所应当的情况,但底下那群俘虏们,可是一点都不平静。 甚至用目瞪口呆来形容也不为过。 五十步以內击穿大部分盔甲?开玩笑呢! 五十步內弓箭,甚至手弩的威力,都只能让穿著钢铁盔甲的士兵后退几步。 这东西能直接击穿? 而且这个燧发枪,莱昂的装填时间大概在十几息左右,不比弓箭慢多少。 盖尔不是很相信,但百步外的靶子那种明显的晃动,他是目睹了的。 他有些沉默了,这东西他之前只是听说过很厉害,但没想到如此的厉害。 他回想起在暗鸦隘口时,南境联军中有一些士兵曾经就想著衝上两边的山坡,然后被莫名的攻击给打退回来。 遭受攻击的士兵大多盔甲破裂,身上被撕开了大口子,该不会就是这东西…… 盖尔打了个冷颤,他不敢再继续往下想了。 “下一个。” 莱昂將燧发枪丟回给老兵,隨即再次朝身后招了招手,两个士兵会意,小跑著离开了,不多时,又一个盖尔前所未见的东西,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 两个士兵推著一个巨大的东西缓缓走来。 那东西由两个大轮子和一根粗长的铁管组成,铁管架在轮子上方的木架上,尾部有复杂的机关。整体涂著暗灰色的漆,在阳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盖尔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住了。 这东西……他好像见到过…… 盖尔仔细回想著,还没等他回忆起来,莱昂开口了: “这是野战炮。”莱昂的声音响起,“暗鸦隘口一战,你们主要就是败在它手里。” 话音一落,盖尔顿时感觉脑子里那原本不太清晰的记忆活络了起来! 是了!就是这个! 暗鸦隘口那天,从山坡上飞下来的黑影,那些撕碎队友的“死神”——就是从这种东西里射出来的! 队伍里传来一阵骚动。 盖尔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想起那天。想起那些爆炸,那些惨叫,那些被撕碎的尸体。想起自己的领主卡尔伯爵被削断的腿,想起威拉德伯爵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原来……就是这个东西。 “六门炮,一千二百发炮弹。”莱昂说得很平淡,没有刻意吹嘘:“你们六千人,半天时间,死伤近半。” 六门炮。 半天时间。 六千人。 盖尔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向那个叫“野战炮”的东西。它静静地停在那里,铁管微微上扬,像一个沉默的巨兽。 “现在,我教你们怎么用。” 莱昂走到炮旁,开始讲解。 “这是炮管,炮弹从这里装进去。这是炮架,用来调整角度。这是引火孔,从这里点火。” 他一边说,一边演示。 两个士兵配合著他,装填、调整、瞄准。 “装填步骤。第一步,清理炮膛。第二步,装发射药包。第三步,装炮弹——可以是实心弹,也可以是霰弹。第四步,捅实。第五步,瞄准。第六步,点火。” 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很清晰。 “射程。实心弹,最远一千步。霰弹,有效射程三百步。” 一千步。 盖尔倒吸一口凉气。 最强的弓箭手,也不过两百步。那还得是顶级的弓箭手配上一把绝世好弓。 这东西……能打一千步? “准备。”莱昂下令。 两个士兵点燃火绳,退到一边。 莱昂举起手,然后猛地挥下。 “放!” 火绳触到引火孔。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 盖尔的耳膜嗡嗡作响,整个人懵了一下,愣在了原地。 他循声望去,只看见炮口喷出一团巨大的白烟,然后远处几百步外的山坡上,炸开一团尘土。 等烟尘散去,那个山坡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 坑周围的树木,全倒了。 队伍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著那个坑,看著那些倒下的树,看著那个还在冒烟的炮口。 盖尔忽然想起汉克那句话。 “我相信领主大人不会让我们白白去死。” 他现在有点明白了,这种自信的来源在哪里。 试问有这样的武器,谁能打贏? “这是实心弹。”莱昂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霰弹的威力过於巨大,且成本高昂,不便演示。不过你们应该有人见过。” 確实有人见过。 何止见过,盖尔到现在也忘不了那个画面——队友们被打成筛子的画面…… 他不再往下想。 “除了燧发枪和野战炮,”莱昂继续说,“还有一种叫『震天雷』的东西。土製炸弹,扔出去能炸一片。但那个操作简单,你们以后接触火枪的时候会一起学。” 他顿了顿。 “今天让你们看这些,不是炫耀。是告诉你们,你们將要使用的武器,是什么样的东西。” 他走到队伍正前方,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从今天起,你们开始接触这些武器。一周之內,必须学会燧发枪的基本使用——装填、瞄准、射击、保养。” “野战炮,你们会分组学习。每组负责一门炮,从装填到发射,必须熟练掌握。” 莱昂没有解释为什么必须要求他们一周內学会。 盖尔深吸一口气。 一周。 学会用这些武器。 他看向那个还在冒著青烟的炮口,看向老兵手里那支造型怪异的燧发枪。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恐惧,不是紧张。 而是一种……迷茫。 作为一名中级战士,他有著以一敌十的自信,他甚至可以徒手干过十个全副武装的普通士兵。 但面对这个,他心里没底。 不说那门威力骇人的野战炮了,单是那燧发枪,他都没把握抵挡得住。 中级战士给了他远超常人的体魄,战斗技巧,反应力。 但在这里,只需要有人拿著那把燧发枪,在五十步开外,给自己来上这么一下,自己可能会当场去世。 哪怕用燧发枪的是个毫无战斗力的普通人,也不例外…… 盖尔不禁有些唏嘘,自己这中级战士的身份,在这种武器面前,会不会跟个笑话一样。 他想起这里的领主。那个叫林恩的贵族。 他有预感,这个南境……可能真的要变天了…… 第111章 攻城(上) 霜火城,一处豪华的商户自宅中。 汉森將手中的酒杯狠狠得摔在了桌上,动静之大让一旁的休斯不由得侧目望了过来。 “怎么了,汉森。”休斯仰头喝了一口酒,问道。 汉森没有立刻回答,他狠狠的蹬了一眼角落里因为他的动静而轻微颤抖的商户老板,隨即重新拾起酒杯,抬手示意。 桌旁不远处,商户老板的小女儿颤颤巍巍的走了过来,將他杯中原本洒了的酒给倒满。 汉森不耐地喝下,苦涩微甜的酒精充斥著他的口腔,现在只有酒能缓解一下他烦躁的心情。 他转头望向这位派屈克子爵的副官,缓缓说道:“休斯,你觉得,王都派来的援兵,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休斯听到对方討论起这个话题,也沉默了下来,他將酒杯放回桌面。 “鬼知道,应该在路上了吧。” 他语气中微微带著一丝不確定:“毕竟,王都离咱们这里,还是要个几天的路程的。並且调得是西境的兵,层层流程下来,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汉森闻言,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继续喝著闷酒。 他们在这个霜火城,已经待了快十多天了,如今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一个正式贵族驻扎。 这座城市原本的主人——卡尔伯爵,已经身死,他本身又是少有的没有继承人的贵族,所以这里成了无主之地。 其他的贵族们,要么就是和自己的主子——威拉德伯爵一样,同样死在了暗鸦隘口,要么就是原本逃到这个领地后,没过两天就因为胆怯返回了自己的领地。 但汉森他们不能逃,说白了,贵族老爷们是主子,是有爵位的存在,哪怕是小小的男爵,那也是爵位。 而他们呢? 是兵,说的更不好听一点,是这些贵族老爷手下的一条狗。 贵族老爷们逃了,无非就是惩戒,罚金。最严重的也不过是剥夺爵位。 他们逃了,就得死! 前几天伊凡公爵派人送信,声称新国王已经组织了西境的军队,加上法师协会的人,来支援他们。 但是时间过去很久了,迟迟未见到支援的人的半点身影。 汉森已经有些摆烂了。 杯子里的酒又喝完了,汉森不由得低骂了一声,他微微侧著身子,一把將桌边站著的商户老板小女儿拽了过来。 “看不见老爷我没酒了吗?!” 他大吼出声,已经是有些醉了。 女孩不敢得罪正在气头上的汉森,连连赔笑,颤抖著身子又將他的杯子给倒满。 汉森仰头又灌了一口,隨即开口道:“这群贵族也是王八蛋,那个林恩,他妈的怎么就是打不下来?!还有那群跑路的蠢货,贪生怕死的一群东西!” 休斯闻言皱了皱眉:“汉森,慎言。” “慎言?!怕什么?!那群胆小鬼没一个在这里!这里,现在就你我最大!” 汉森的口气中充满了不屑与抱怨。 自从那群贵族跑了以后,他们这群群龙无首的士兵就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殴打百姓,强占民宅,欺辱民女,几乎是无恶不作。 原本贵族们在的时候,他们还有所收敛,毕竟贵族们虽然平日里这样的事儿也干得不少,但好歹他们有“贵族礼仪”在,没有这么露骨,也不会这么“不矜持”。 但现在整座霜火城,最大的就是他们这四千来號“兵爷”,加上之前没少跟著自己的贵族主子干这种事儿,所以现在是彻底放开了。 不过放开归放开,汉森没有选择去城里最奢华的领主城堡住。 他们也不蠢,这种明面上逾越的事儿,他们不敢做,怕日后清算。 但这种普通的霜火城居民就不一样了,没什么地位,隨意欺凌。 汉森都忘了这十多天,他自己睡过多少不同的女人了。 他看著桌边身影有些朦朧的女孩,他已经和休斯喝了一夜酒,这个女孩就是他一会儿的“陪睡对象”。 “呵!爱来不来,小爷我多做几天皇帝日子,也乐得自在。” 他不屑地哼了一声,隨即一把將那个女孩子揽入怀中,双手开始肆意的在对方身上游走起来。 休斯眉头皱得更紧了,倒不是觉得对方做的事儿有多过分,而是怕对方这不清醒样子,耽误正事儿。 现在这做派万一被新支援过来的贵族们看到了,不死也要掉层皮,那群养尊处优的人可以接受你对下面的居民动手,但绝对不可能接受汉森这么“野蛮”。 更何况来的那批人中还有法师协会的人。 那群法师老爷看这种事儿的角度可能又和贵族老爷们不一样了…… 轰——!!! 就在这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从外面传来,汉森被嚇得手里的酒杯直接摔在了地上。 他猛地推开怀里的女孩,踉蹌著站起来,醉意被这一声巨响衝散了大半。 “什么声音?!” 休斯在听到巨响的时候,已经衝到了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去。 外面,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清晨的薄雾笼罩著霜火城。但此刻,城外的方向,一团巨大的火光正在消散,浓烟滚滚。 那是…… “是城门那边!”休斯的声音变了调,“艹!有人在攻城!” 汉森的脑子嗡的一声。 攻城? 谁? 林恩?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小子才多少人?他怎么敢来攻城? 汉森在跟隨自己的主子攻打铁石堡时,就清楚地知道了林恩的领地人口情况。 总三千人左右,军队人数不可能超过八百人。 几百人打四千?他疯掉了? 这可不是暗鸦隘口那种现成的天险之地,这可是四周几乎一马平川的霜火城! 没有地理优势,没有人数优势,对方怎么敢的? 难道就凭他那怪异的武器? 又是“轰”得一声巨响传来,直接打断了汉森的思绪。 这次声音近多了。汉森能感觉到地面在震动,窗框都在嘎吱作响。 “走!”他抓起掛在墙上的剑,踉蹌著往外冲。 街上已经乱成一团。 士兵们从各个房子钻出来,有的还在穿衣服,有的提著裤子,有的光著脚。他们茫然地东张西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集结!集结!”休斯在喊,“都他妈给老子集结!” 但没几个人理他。每个人都惊恐地在四周乱跑。 汉森也没搭理休斯,他到现在也不敢相信林恩攻过来的事实。 他踉踉蹌蹌地朝著城门处跑去,没跑几步,第三声轰鸣几乎是在他耳边响起。 这次他看见了——城门楼上炸开一团火光,碎石飞溅,几个安排守城的士兵的身影从城墙上坠落。 汉森停下脚步,大口喘著气。 他忽然想起暗鸦隘口那些爆炸。 那些从地底喷出的火焰。 那些从山坡上飞下的黑影。 林恩,用的就是这种武器!而现在,那些武器,真的打到霜火城来了! “汉森!”休斯追上来,一把抓住他,“別往前!危险!” 汉森甩开他的手。 “危险?”他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们他妈还有哪里不危险?” 他继续往城门跑。 跑到城墙下时,他终於看清了城外的情况。 薄雾中,远方黑压压的队伍正在缓缓逼近。 最前面是那种带轮子的大傢伙,他听俘虏逃回来的人说过这东西。那时的暗鸦隘口,山坡上飞下来的攻击,就是这大傢伙射出来的。 汉森定睛看去,这种大傢伙,至少得有十多架! 大傢伙后面是穿著灰色制服的士兵,排成整齐的方阵。每个人手里都端著那种传说中会喷火的铁管。 再后面,还有更多的人。那些人穿著杂乱的、不那么整齐的衣服。 那是新兵? 不!不对! 汉森忽然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盖尔·怀特! 这人他认识,应该说,南境很多人都认识! 卡尔伯爵的首席骑士!二十岁出头的中级战士巔峰!曾经是他需要仰望的存在! 那些人……是俘虏!十几天前!那些人还跟自己一样,是南境联军的一员! 此刻,盖尔站在那些灰衣士兵中间,手里也端著一支铁管。他的表情很平静,就像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汉森的心沉到了谷底。 连盖尔都…… “准备——” 城下传来一声大喊,通过某种工具放大了声音,让整个城墙都能听见。 汉森看见那些大傢伙的黑黝黝的洞口,对准了城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城里还有多少人? 四千? 但四千人里,有多少是真正能打的?有多少像他一样,这十几天只知道喝酒玩女人? 有多少还在睡梦里,被这几声炮响嚇得尿裤子? “放!” 轰——!!! 十多门炮同时开火。 汉森只觉得整个城墙都在颤抖,脚下站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等烟尘散去,他看见城门那块的墙壁已经塌了一半。 城门本身,早就没了。 “冲啊——” 城下响起震天的吶喊。 那些灰衣士兵开始衝锋。 汉森坐在地上,看著那些人潮水般涌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自己刚才还在抱怨王都的援兵来得太慢。 还在想著再多做几天“国王”。 还在想今天“宠幸”那个商户老板的女儿。 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林恩来了。 这个传闻中的邪教徒,魔鬼的化身。 他来了…… 第112章 攻城(下) “汉森!你在干嘛!” 休斯的声音在远处传来,此刻他身后正跟著一群零零散散的士兵。 “別他妈愣著了!我们有四千人!他们就这么点人攻过来,我们不是打不了!” 汉森从休斯的吼声中回过神来。 对啊!暗鸦隘口那仗给他打出阴影来了,这会儿光被对面的武器嚇著了,忘记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对方人不够啊! 哪怕是武器古怪,杀伤力巨大,但对方兵力不足一千的事实,是实打实的。 而现在又不是在对方地理优势的位置,这一仗,未必没得打啊。 汉森咬牙站起身,踉踉蹌蹌的向后方跑去。 集结起来,只要把城里的士兵集结起来,有的打! …… 盖尔端著燧发枪,跟在队伍里往城墙的缺口处衝去。 耳边是震天的吶喊声,脚下是被炮火震得鬆软的土地,前方是浓烟滚滚的城墙缺口。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恐惧——是兴奋。 是的,兴奋。 按理来说,作为一个“叛徒”,来攻打曾经的友军,他心中应该是愧疚的。 但他没有,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十几天前,他还是这座城的守军之一,是卡尔伯爵的首席骑士。他在这座城里生活了二十多年,熟悉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转角。 现在,他端著那种叫燧发枪的东西,跟著一群灰岩镇的老兵们,来攻打这座城。 盖尔觉得,可能是那个叫林恩的领主的那番话,震撼到了自己。 一天前,林恩来到他们临时军队,说出了要求他们一周內必须要熟悉那些武器的原因——对方决定反攻霜火城。 不像其他被林恩武力所震慑的其他俘虏,一开始的盖尔,心里面是抗拒的。 不只是因为要成为叛军的耻辱,还因为霜火城,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要他打自己的老家,他心里有一个疙瘩。 但林恩下面的一番话,很快就改变了他的想法。 对方没有说什么不服从就得死之类的话,而是问了他们这群俘虏一句:“这几天,各位在领地有好好的逛一逛吗?” 语气隨意,仿佛閒聊。 盖尔不知道其他俘虏如何,他和维克在这几天训练后,都有在灰岩镇逛过。 几天下来,他们几乎把灰岩镇走了个遍。 “你们觉得我的领地,怎么样?” 这是林恩的第二个问题。 当时的盖尔,几乎瞬间想起了在灰岩镇的见闻,那里有著太多其他领地所没有的东西——独特的食物,强悍的武器,严明的纪律…… 但最让盖尔动容的,是灰岩镇里的普通人。 那里的每一个人,脸上几乎无时无刻都是洋溢著笑容的,不论是矿工,商户,农民……上到市政厅的管理人员,下到地里的庄稼汉,他们都是发自內心的开心的。 这让盖尔觉得不可思议。 “在打下来霜火城以后,你们可以留在灰岩镇,或者铁石堡,成为我领地居民的一员。不愿意留下的,也可以自行离去。” 林恩的下一句话,仿佛一颗石头,丟进了平静的湖面。 那一刻,盖尔心动了。 当他得知可以留在这个地方生活以后,他很诚实地心动了。 这里的居民,生活的很幸福,这是偽装不出来的。 盖尔从未在任何一个贵族领地见到过比这里更幸福的普通人,可能王都能做到,但盖尔觉得,王都的人也不一定有这里的人活得开心。 他不知道其他俘虏会不会留下,但他想留下,以普通人的身份。 他想起了可能还在霜火城受苦的艾米莉,心中念头不由得更深了。 一定!一定要打下来,然后和艾米莉一起,在这里…… “盖尔!”旁边响起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是维克,“你发什么愣!打仗呢!” 维克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盖尔猛地一惊,他重新握紧了手中的燧发枪,跟著队伍衝进了城墙的缺口。 四周的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脚下是破碎的砖石和横七竖八的尸体。 有几个穿著灰岩镇制服的士兵正蹲在墙角,端著枪往里面瞄准——砰砰几声,巷子深处传来惨叫。 “新兵跟著老兵!”有人在喊,“三人一组,別落单!” 盖尔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就把他拉到了一边。 是汉克。 “跟著我。”汉克说完,端著枪就往前走。 盖尔连忙跟上。 巷战比他想像中混乱得多。 霜火城的街道他闭著眼睛都能走,但现在每条巷子里都在打仗。 枪声、喊声、惨叫声混成一片,到处都是浓烟和血腥味。 拐过一个弯,前方突然冒出几个穿著霜火城破旧军服的士兵。他们显然刚从睡梦里惊醒,有的连武器都没拿稳。 汉克抬手就是一枪。 砰——! 最前面那个应声倒下,胸口炸开一团血花。 “装弹!”汉克吼道。 盖尔手忙脚乱地开始装填。撕纸、倒药、塞铅丸、捅实——这套动作他练了无数遍,但真打起来还是有些手抖。 旁边几个老兵已经装好了,又是几声枪响,那几个霜火城士兵全倒了。 盖尔的枪才刚装好,战斗已经结束了。 “別愣著!走!”汉克拍了他一下。 盖尔跟著继续往前走,路过那些尸体时,他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有一个很年轻,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眼睛还睁著,瞪著天空,嘴微微张著,像是死前想喊什么。 盖尔神色复杂地移开目光。 这都是曾经的战友,如今却成了自己的敌人。 他心中五味杂陈。 盖尔从来没真正意义上打过仗,霜火城实力雄厚,之前没人敢对霜火城出手。 卡尔的骑士团,平时也就是做一些巡视任务,偶尔会出城清理一下四周徘徊的魔物。 这种大战役,还是对曾经的友军的战役,盖尔是第一次经歷。 暗鸦隘口那次不算,那次敌人都没怎么没见到…… 看著死不瞑目的敌人,还有街上因为敌人的泄愤而杀害的普通人,盖尔不敢再想。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艾米莉。 她在哪? 她还好吗? …… 战斗推进得比想像中顺利。 霜火城的士兵完全没有组织,加上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很多人很快就失去了反抗的余地。 汉森和休斯预想中能把士兵集结起来的想法,终究还是没能做到。 无他,霜火城的士兵,本就不是一个领地的人,他们来源於各个贵族手下,只不过被迫挤在这里等待伊凡公爵的命令。 加上南境联军大部分和盖尔一样,哪见过这么大的战爭场面,几乎大部分人听到炮声的时候就一下子就慌了神,没命的乱跑。 霜火城的敌人,士气很快就被打崩溃了。盖尔一路上见到的大部分都是敌人的尸体,很少有灰岩镇的士兵躺在地上。 “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精锐。”汉克边装弹边说,“加上这十几天那群当兵的被困在这里,心理压抑,指不定多放纵自己。现在打起来,一个个腿都软了。” 盖尔没说话。 他知道汉克说的是真的。 这十几天,他无数次想像过霜火城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些逃回来的贵族跑了,留下四千多群龙无首的士兵,没有长官,没有纪律,没有约束—— 会发生什么? 他不敢想。 但现在他看见了。 路过一条巷子时,他看见一扇破开的门。门口躺著个老人,胸口被刺了一刀,血已经流干了。屋里传来女人的哭声,压抑而绝望。 盖尔握紧了枪。 他加快了脚步。 …… 又推进了两条街。 盖尔忽然发现,这条路他认识。 往前走三十步,左转,再走五十步,就是他和艾米莉的家。 那是城边上一间不起眼的小屋,是他用攒了五年的军餉买的。自从艾米莉出了那事儿以后,他们就从卡尔分配的房子里搬了出来。 屋子不大,但有个小院子,艾米莉在里面种了些花。夏天的时候,那些花开得很好看。 “汉克。”盖尔开口,叫住了对方。 汉克回头看他。 “我家在前面。”盖尔说,“我……我得去看看。” 汉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前面的巷子。 “一个人行吗?” 盖尔点点头。 “去吧。”汉克说,“完事了回广场集合。別耽误太久。记得,別让敌人近身!” 汉克不知道盖尔的实力,小心叮嘱道。 “明白。” 盖尔也没解释,他朝对方点了点头,转身就跑向了那条小巷子。 …… 第113章 艾米莉 三十步。 左转。 五十步。 然后他看见了那间小屋。 门关著,窗户也关著。院子里那些花早就枯死了,杂草长得老高。 盖尔的心沉了下去。 他放慢脚步,端著枪,一点一点靠近。 突然,门里传来动静。 盖尔立刻蹲下,枪口对准门口。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然后又缩了回去。 盖尔屏住呼吸。 门再次打开,这次开得大了些,一个女人探出头来,警惕地往外看。 盖尔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是艾米莉。 她瘦了,脸色苍白,眼眶下面两团青黑,原本一双明亮动人的双眼,此刻也布满了警惕的神色。 但她活著,还活著。 “艾米莉!”盖尔忍不住喊了出来。 艾米莉浑身一震,转头看向盖尔这边。 在认清来人后,下一刻,她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不敢置信,又从不敢置信变成狂喜。 “盖尔——!” 她衝出院子,朝盖尔跑过来。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突然衝出几个人。 是霜火城的溃兵。 敌人有五个,都穿著破旧的军服,手里拿著刀剑。 为首的那个满脸横肉,眼睛通红,第一眼看过去仿佛喝多了一般。 他们看见艾米莉,又看见了盖尔,下意识地愣了一下。 但下一刻,为首的那个隨即反应了过来。 “盖尔……盖尔骑士?” 他认出了盖尔,踉蹌著走了过来。 “卡尔伯爵的首席骑士——盖尔·怀特是吧。”他嗤笑了一下,脸上的横肉隨之抖动:“您这是……叛变了?” 盖尔没理他。 他朝艾米莉伸出手:“过来。” 艾米莉想跑过去,但那几个人已经堵住了路。 “別急著走啊。”为首那个晃了晃手里的刀,“盖尔骑士,您之前可是卡尔伯爵的大红人。二十岁出头的中级战士巔峰,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如今跟著那个林恩,吃香的喝辣的了吧?” 另一个人突然开口:“老大,这女的他好像认识。刚才她喊他名字来著。” 为首那个眼睛眯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艾米莉,又看向盖尔,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狰狞。 “认识?”他说,“那可太好了。”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艾米莉的胳膊,把她拽到身边。 艾米莉尖叫一声,拼命挣扎。 “放开她!”盖尔端起枪。 那几个人同时后退一步,但为首那个把刀架在艾米莉脖子上。 “来啊!”他吼道,“你动手啊!看是你快还是我快!” 对方显然是见识过燧发枪的威力的,这会喷火的铁管在霜火城掠夺了不少兄弟的性命。 他小心地移动到艾米莉身后。 盖尔的手指搭在扳机上,但没有扣下去。 他知道燧发枪的装填速度。一枪打出去,至少要十几息才能打第二枪。 即使能一枪命中为首的那个傢伙,但十几息的换弹功夫,足够后面那几个敌人杀掉艾米莉好几次了。 更何况,他自问自己做不到一枪必杀,也做不到十几息就换弹…… “盖尔!”艾米莉脸上已经有了泪水,她强忍恐惧,“別管我……你走……” 盖尔没有动。 他看著艾米莉的脸,看著她脖子上那把明晃晃的刀,看著她眼睛里快要溢出来的恐惧。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他见过艾米莉这样的表情。 那个傍晚,那个子爵,以及同样狼狈的艾米莉。 那次,艾米莉也是不想让自己担心,不想让自己去找那个子爵的麻烦…… 那天,艾米莉哭了。 而现在,她就在他眼前,被刀架著脖子,同样流著泪…… “放下武器!”那个溃兵在喊,“把你那个喷火的武器放下!不然我杀了她!” 盖尔慢慢弯下腰,把枪放在地上。 那几个人眼睛都亮了。 “还有!”那个溃兵继续喊道,“去前面带路!把我们带出城去!我知道你有办法!” 声音很大,带著一丝颤抖。 盖尔直起身,看著他们。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让那几个人愣住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盖尔问。 为首那个愣了一下,似乎是觉得对方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你?你不就是卡尔大人的首席骑士吗?” “是。”盖尔说,“我是卡尔伯爵的首席骑士,中级战士巔峰。” 他顿了顿。 “你们知道中级战士巔峰意味著什么吗?” 那几个人面面相覷。 他们都听说过职业者的威名,不管是法师,还是战士,但他们只是普通的士兵,对职业者的了解並不多。 盖尔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话音刚落,他动了。 中级战士巔峰的速度,不是这些普通溃兵能反应过来的。 三丈距离,一息即到。 为首那个只看见一道黑影衝过来,还没来得及动刀,脖子就被一只手掐住了。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 他的身体软了下去,刀掉在地上。 剩下四个人瞪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盖尔已经衝进了他们中间。 没有武器。 也不需要武器。 他的拳头此刻比武器更可怕。 一拳,左边那个人下巴粉碎,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时已经没气了。 又是一脚,右边那个人膝盖反向折断,惨叫著倒地。 剩下两个转身就跑,没跑出三步,后背被拳头砸中,扑倒在地,口吐鲜血。 整个过程,不到五息。 五个敌人,全倒。 盖尔站在尸体中间,蔑视的盯著脚下的尸体。 他的拳头在滴血,不是他的血,是那些人的血。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忽然有些恍惚。 多久了? 自己多久没有真正动手了? 在灰岩镇那些天,天天站军姿、跑步、走队列,他差点忘了自己是什么人。 他是一名骑士。 中级战士巔峰。 他不需要武器,也能杀人。 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件武器。 不同於那个小子爵的护卫,他们同样是战士的职业者,这几个霜火城溃兵,杀起来如同杀几只小鸡仔一般轻鬆。 “盖尔……” 身后传来颤抖的声音。 盖尔转身。 艾米莉站在三丈外,捂著嘴,眼泪流了满脸。她看著他,像看著一个陌生人,又像看著一个英雄。 盖尔走过去,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没事了。”他说,“没事了。” 艾米莉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那些恐惧,那些绝望,那些日日夜夜的煎熬——全都在这一刻化成眼泪,流了出来。 盖尔抱紧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感觉到她的颤抖,感觉到她的温度,感觉到她还活著,还在他怀里。 过了很久,艾米莉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抬起头,看著盖尔。 “亲爱的……你……你变了好多。” 盖尔愣了一下。 “是吗?” 艾米莉点点头。 “以前你……你不会这样的。”她说,“你以前……” 她说不下去了。 盖尔知道她想说什么。 以前的他,只是一个听话的骑士。替卡尔打仗,替卡尔卖命,从不多想,也从不反抗。 至於加入林恩的阵型,那是从来都不敢想的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 盖尔看见过另一种活法。 在那个叫灰岩镇的地方,他看见过平民脸上的笑容,看见过孩子读书的样子,看见过那种叫“希望”的东西。 他想让艾米莉也过上那种日子。 “走吧。”他说,“艾米莉,我带你走。” “去哪儿?” “去一个新地方生活。”盖尔想了想,补充道,“一个……很好的地方。” 他拉著艾米莉的手,往广场的方向走。 路过那几具尸体时,艾米莉忍不住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移开目光。 盖尔握紧了她的手。 “別怕。”他说,“以后不会再让你受这种苦了。” 艾米莉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 …… 广场上,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灰岩镇的士兵们已经將溃兵全数击败,此刻正在押送俘虏,收缴武器。地上躺著几十具尸体,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味和火药味。 林恩也来了,此刻他正站在广场中央,和几个队长说著话。 看见盖尔带著一个女人走过来,他停了下来。 “这是……”林恩看向艾米莉。 “嗯……我妻子。”盖尔说,“艾米莉。” 林恩点点头,没有多问。 “找个地方安顿她。”他说,“以后她就是灰岩镇的人了。” 盖尔愣了一下。 就……这么简单?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恩已经转身走了。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走过来,朝艾米莉笑了笑。 “嫂子,跟我来吧。先去临时营地,等打完仗再安排住处。” 艾米莉看向盖尔。 盖尔点点头。 “去吧。我这边忙完了就来找你。” 艾米莉跟著那个士兵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盖尔还站在原地,看著她。 他笑了。 那个笑容,艾米莉以前没见过。 不是那种“活著回来了”的庆幸,不是那种“又打完一仗”的疲惫。 而是一种……篤定。 就仿佛他觉得,以后一定会好起来一样。 艾米莉也笑了。 然后她转身,跟著那个士兵消失在人群里。 …… 盖尔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那些俘虏面前。 有人认出了他。 “盖尔骑士……” 盖尔没有理他们。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曾经的同袍。 有的低著头,有的在瑟瑟发抖,有的则在偷偷看他。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害怕。害怕被杀,害怕被清算,害怕像那些士兵一样,死了都没人收尸。 “都老实点。”盖尔说,“只要不反抗,不会杀你们。” 有人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著他。 盖尔没有解释。 他只是想起了灰岩镇那些俘虏营里的人。 那些和他一样,一开始恐惧、后来疑惑、最后……想要留下的俘虏。 也许这些人也会一样。 也许不会。 但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座城,终於要变样了。 远处,林恩的声音传来。 “清点战果!统计俘虏!打扫战场!” 盖尔深吸一口气,朝那边走去。 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打完这一仗,他就可以带著艾米莉,去那个叫灰岩镇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