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读十年,满朝文武求我闭嘴》 第1章 东宫伴读 大明弘治十六年,紫禁城左春坊。 此时正值雨季,北方大地连日阴雨绵绵。 杨慎心不在焉地看著窗外,百无聊赖。 他实在想不通,吃著火锅唱著歌,怎么突然就穿越了? 好在穿越的身份还不错,老爹是大名鼎鼎的杨廷和,现任詹事府少詹事。 有了这层关係,他便顺理成章成为东宫伴读,也算是提前为將来的仕途铺平道路。 当然了,陪太子读书这种事,只靠拼爹肯定不够,你得有真本事。 杨慎恰好是五岁吟诗,七岁作赋,十岁就能写八股的神童。 这一年,他十五岁,皇太子朱厚照十二岁。 按照歷史的走向,他將来会成为正德朝的肱股之臣。 然而,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出现了! 他穿越的时候,根本没有继承原主的文学功底! 原主杨慎是大才子,吟诗作赋,谈经论史,信手拈来。 而他是理科生,看到满篇之乎者也就头疼…… “杨伴读,你在想什么?” 朱厚照凑上来,稚嫩的脸庞满是求知慾。 杨慎將思绪拉回来,隨口回道:“我在思考人生。” “思考人生?什么意思?”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该往何处去……” 朱厚照哪来懂得这些,便说道:“王师傅留的功课,我有几句看不懂。” 杨慎收拢心神,微微笑了笑:“殿下请讲!” 朱厚照指著书上一句话,问道:“这句,以德服人,何意?” 杨慎只看了一眼,顿时感觉头大。 这句话並不难,只是满篇的繁体字,看起来真箇费劲。 看来,伴读这份很有前途的事业干不长了。 还是早早想法子,找其他出路吧! “这句话讲的是……” 驀然间,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朱厚照从小就被灌输儒家仁政德治那一套,以后当了皇帝,如何是那些文臣的对手? 要知道,朝堂上那些人,全都是各省拼杀出来的状元,平均每人八百个心眼子。 不如在跑路之前,帮他来个头脑风暴,打破思维的束缚。 “……这个服,音通斧,意思就是说不通的时候,用斧子砍!” 朱厚照闻言,表情有些奇怪,又问道:“朝闻道,夕死可矣!为什么早上得道,晚上就会死?” 杨慎说道:“所谓道,是一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当敌人发现道的时候,就意味著,他们已经离死不远了。” 朱厚照皱眉问道:“道……是武器?” “然也!” 杨慎微微頷首,继续道:“你可以把德理解为刀斧类的常规兵器,而道就厉害了!老子作道德经,道在前,德在后,就是因为道的杀伤力远在德之上,现在你懂了吧?” 朱厚照挠了挠头,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但是,杨慎可是有名的才子,理应不会错。 於是他又指著最后一句,问道:“君子不器,又是什么意思?” “这句啊……” 杨慎略微沉吟,说道:“器,器物也!泛指兵器,器械,装备,也就是我们刚刚讲的道德。君子不器的意思,就是告诉我们,虽然道德很强,但是我们不能太依赖这些武器,要强健体魄,锤炼筋骨,保证赤手空拳也能打死人!” 朱厚照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孔圣人一生追寻的道,是这个意思!” 杨慎点点头,说道:“殿下今日悟道,將来定会成为一代明君!” 朱厚照满心欢喜:“能超越我爹吗?” 杨慎微笑著道:“陛下乃守成之君,做事讲究求稳,殿下要做开创之君,去建立不世功业,比肩太祖太宗皇帝!” 朱厚照毕竟才十二岁,正值叛逆期,也是无限畅想的年纪。 杨慎的话就像一颗种子,在他心中迅速扎根发芽,然后开始野蛮生长。 接下来的时间,他已经没有心思读书,而是学著杨慎的样子,看向窗外,思考人生,畅想未来。 比肩太祖太宗皇帝,开创不世伟业,想想就很兴奋! 下课以后,朱厚照自信满满来到乾清宫。 “孩儿给父皇母后请安!” “读了一天书,饿了吧,快来吃饭!” 张皇后赶忙上前,拉著朱厚照的手,坐在桌边。 朱厚照却迫不及待道:“今日孩儿学到了很多新知识。” 弘治皇帝正在端著碗喝粥,闻言欣慰地笑了,问道:“学了什么?” 朱厚照回道:“学了论语,还领悟了孔圣人追寻的道!” “哦?” 弘治皇帝更加来了兴致,饭都顾不上吃,问道:“说说看,何为道?” 朱厚照现在满肚子的学问,恨不得一口气全都讲出来。 看著自己的父亲,脑袋里首先想到的是守成之君四个字。 可他年纪还小,语言能力尚有些欠缺,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来。 终於,他想到一个词汇,赶忙说道:“父皇不思进取,我要用斧子砍,晚上就离死不远了!” 此言一出,诺大的乾清宫骤然鸦雀无声。 弘治皇帝脸色变得黢黑,手里还捏著筷子。 筷子上夹著菜,正准备往嘴里送,停在了半空。 张皇后已经准备好夸一夸儿子,亦是愣住,不知所措。 寢宫那几名宫女更是嚇得大气不敢出,纷纷跪倒在地,恨不得在地上挖个坑,把脑袋塞埋进去! 朱厚照好不容易卖弄一下文采,意犹未尽道:“我还有更强的武器,但是我不用,我用拳头就能打死……” 啪! 弘治皇帝终於忍不住了,一碗饭直接扣在桌子上。 现场顿时一片狼藉,稀粥和菜汤齐飞,碗碟共地砖一色! “逆子!” 弘治皇帝几乎失了智,腾地站起身来,怒道:“让你读书,读的是仁孝礼义,你读的都是什么歪理?” “论语啊,这话就是老子说的!” 朱厚照尚未意识到问题,仍在转述杨慎的话。 只不过,他转述的內容有些偏差,语序似乎也有点问题。 弘治皇帝脸色由黑变紫,再由紫转青。 这小子读的是正经论语吗?还敢自称老子? 他平日里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今天却动了真怒。 当即抄起地上的板凳,想了想,又放下。 然后四下找寻,看到案牘上有几本奏疏,伸手拿起一本。 “现在就想踹窝子,你还嫩点!” 说罢扬起奏疏,在朱厚照屁股上扇了两下。 朱厚照却满脸的不服气,还在反驳:“杨伴读就是这么说的!” 弘治皇帝更加恼火,举著奏疏说道:“你还敢还嘴?杨慎自幼饱读诗书,享有才子之名,朕才让他做你的伴读,怎么可能传授你这些大逆不道的歪理?” 张皇后赶忙上前劝阻:“陛下息怒,太子年幼,不懂事……” “十二岁了还不懂事?他是大明的储君,这般胡闹,將来如何治理天下?” 张皇后乾脆把朱厚照搂在怀里,说道:“你打他还不如打我!” “你……” 弘治皇帝见状,顿时败下阵来。 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亲儿子,打坏了心疼。 “你就惯著他吧,迟早把他惯坏了!” 第2章 道的威力 翌日,天空阴霾,飘著濛濛细雨。 东宫筵讲官的是大儒王鰲,正在讲论语季氏篇。 “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太子殿下,可知此言何意?” 朱厚照想了想,说道:“天子手中有道,就能说了算,若手中无道,说的话没人听!” 王鰲闻言有些欣喜,朱厚照这小子打小就聪明,但是很调皮,动不动就翘课,让人很是头疼。 如今看来,只要他认真学习,进步还是很大的嘛! 虽然这个道拿在手中,听起来怪怪的,但是,问题不大。 於是,他又问道:“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又是何意?” 朱厚照歪著头,思索许久,说道:“若有人不服,就用德!他们看到德,就会老老实实来了!” 王鰲还是感觉很怪,不过,毕竟还是个孩子,能理解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殿下理解的很到位,掌天下者,道德必不可缺,正所谓修身齐家……” 接下来的长篇大论,朱厚照耐著性子听了许久,终於忍不住。 “王师傅,我已经悟了,我现在就可以掌握道德了吗?” 王鰲微笑著说道:“殿下莫急,明日我们讲卫灵公篇,子曰,知德者鲜矣。” 说完摸了摸肚子,似乎是有些不舒服,然后转过身,匆匆离去。 朱厚照转头看向杨慎,问道:“杨伴读,我什么时候才能掌握道德?” 杨慎隨口道:“其实道德就在我们身边,只是很多人不擅於观察,並未发现。” 朱厚照更加来了兴致:“真的吗?” 杨慎看了看窗外,雨已经停了,便说道:“譬如说,这世上有一种气体,看不见,摸不著,遇火则燃,威力堪比火药!” 朱厚照急不可耐问道:“这么厉害?在哪里?” 杨慎神秘地笑了笑,说道:“就在五穀轮迴之地!” 朱厚照挠了挠头,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时候,一直服侍在他身边的刘瑾凑上前来。 “杨伴读说的可是茅厕?” 朱厚照疑惑道:“茅厕里藏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正所谓大道至简,道就在我们身边,殿下以后就明白了,微臣昨晚没休息好,要回家补个午觉,先行告退!” 杨慎说完,收拾起自己的东西,转身离去。 朱厚照却越想越兴奋,说道:“刘瑾,你拿上火摺子,跟我走!” 刘瑾神色担忧道:“殿下,这里是皇城禁地,可不敢乱来,您若想试,咱们去宫外找个茅厕……” 朱厚照已经等不及,催促道:“你若不敢,我自己去!” “殿下慢些,奴婢来了!” 刘瑾无奈,只得跟了上去。 很快,朱厚照穿过院墙,来到隔院的茅厕。 正要上前,被刘瑾拦住:“殿下且慢!” 朱厚照很不爽,说道:“怎的,你又怕了?” 刘瑾赶忙解释道:“奴婢以为,若当真如杨伴读所言,茅厕中藏著威力堪比火药的气体,炸毁了茅厕事小,若是把您伤著,可就严重了!” 朱厚照想了想,似乎是这个道理,於是问道:“那该怎么办?” 刘瑾说道:“咱们去后面试验,到时候您站远些,奴婢去点火。” 这种茅厕为了方便清理,粪坑都在外面,上面盖著两块青石板。 朱厚照觉得可行,於是绕到后面,自己却没有上前,而是远远看著。 刘瑾拿出火摺子吹了吹,燃出明火,然后蹲下身,慢慢挪到近前,却不敢动。 朱厚照看著心急,催促道:“磨磨蹭蹭的,你行不行啊?” 刘瑾只好举著火摺子,小心翼翼伸到青石板缝隙处。 虽说皇宫的茅厕会有人定期清理,但是年深日久,难免积累大量沼气。 沼气遇明火,在空气中发出一声轻微的爆鸣,然后…… 轰! 整个粪坑升起巨大的火焰,將青石板都掀飞了。 刘瑾首当其衝,感到一股无形的气浪袭来,整个人倒飞出去。 朱厚照看的眼睛都直了,敢情粪坑里真的藏著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殿下,快……快跑!” 刘瑾顾不得浑身疼痛,挣扎著爬起来,拖著朱厚照往外走去。 两人刚走了没几步,听到身后有呻吟声传来。 “哎呦,哎呦……” 朱厚照感觉这个声音有些熟悉,转身去看,竟然是王鰲! 原来王鰲感觉肚子不舒服,这才匆匆结束筵讲,赶著去上茅厕。 谁知道,刚蹲下没多久,正拉的爽呢,粪坑突然炸了! 朱厚照赶忙喊道:“刘瑾,快救人!” 刘瑾看了看自己浑身是血的身体,只得一瘸一拐上前。 这时候,东宫禁卫也赶来了。 为首的是襄城伯府世子,锦衣卫千户李春。 他正在附近巡逻,突然听到爆炸,魂都要嚇飞了! 並不是他胆小,而是在他守卫的东宫,突然发生了爆炸。 弘治皇帝就这么一个儿子,若是出了什么事,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李春远远看到朱厚照,这才鬆了一口气,大喊道:“保护太子殿下!莫让刺客伤了殿下!” 眾人纷纷上前,不由分说,拥著朱厚照就往外走。 然后一队人举著刀,把粪坑中的刘瑾和王鰲团团围住。 刘瑾衣服被炸的破破烂烂,头髮都焦了,根本看不出面貌。 王鰲的情况更惨,半个身子被埋在砖瓦中,脑袋被砸了个大洞,血流不止。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绣春刀就架在了脖子上。 刘瑾急得大喊:“你们要做什么?快把刀拿开!” 李春沉著脸,冷冷道:“大胆刺客,竟然刺杀当朝太子!” 刘瑾怒道:“李千户,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咱家不是刺客!” 李春这才察觉到不对劲,仔细辨认后,赶忙道:“刘公公,怎么是你?” 刘瑾也顾不上解释,说道:“快救人!王侍郎还在粪坑里!” “王侍郎?哪个王侍郎?” “还有哪个王侍郎!当然是吏部左侍郎,东宫日讲官,王鰲王侍郎!” “哎呀,真的是王侍郎!” 李春终於认出来了,赶忙招呼人,把王鰲从粪坑了挖出来。 紧接著,他又问道:“刘公公,刺客在哪?” “哪有什么刺客?” “那……爆炸从何而来?” 刘瑾四下看了看,说道:“都给咱家听仔细了,今天的事,是粪坑自燃,谁敢出去乱讲,小心掉脑袋!” 李春满脸疑惑,莫非粪坑是太子炸的? 以太子顽劣的秉性,这种事还真干得出来! 刘瑾催促道:“別愣著了,快送王侍郎去太医院!” 第3章 我现在强的可怕 太医院中,气氛有些异样。 弘治皇帝铁青著脸,看著自己的好儿子。 昨天要踹窝子,还以为只是说说,今天粪坑就炸了。 朱厚照也知道自己闯了祸,跪在地上,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王鰲经过太医院诊治,好在都是皮外伤,没有性命之忧。 虽然断了几根肋骨,腿也瘸了,但是话说回来,这么大年纪,突然经歷如此劫难,还能活著,也算是福大命大。 “陛下……” 他看到弘治皇帝,从床上挣扎著坐起来行礼。 弘治皇帝上前把他按住:“王卿家,你快躺下,好好休养!” “老臣无恙,陛下不必掛念。” “你放心,这件事,朕定会查清楚!” 弘治皇帝说完,看向朱厚照。 “说吧,究竟怎么回事?” 朱厚照支支吾吾道:“儿臣去如厕,谁知,谁知……粪坑突然炸了……” “哼!” 弘治皇帝冷哼一声,这话骗鬼呢? 粪坑还能爆炸,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老实交待,你从哪来弄来的火药?” “父皇,儿臣冤枉啊!” “还敢狡辩!” 弘治皇帝更加恼火,吩咐道:“来人,立刻去东宫,把火药找出来!” 千户李春闻言,赶忙上前回到:“陛下息怒,东宫管控极严,臣以脑袋担保,绝无可能有人带火药进来。” 弘治皇帝反问道:“没有火药,爆炸该如何解释?” 李春很为难,只得说道:“臣等赶到达现场的时候,仔细翻找过了,没有任何火药残留痕跡,应该……应该就是自燃。” 弘治皇帝怒道:“自燃是吧?紫禁城这么多茅厕,再燃一个给朕看看!” 李春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不敢吱声。 这时候,床上的王鰲突然说道:“陛下息怒,老臣突然想起一些事。” 弘治皇帝语气稍缓,说道:“王卿家有话请讲。” 王鰲靠在榻上,说道:“老臣记得,宋史中有一段记载,绍兴三年正月,池州粪池火,粪池地中无故火出,烧屋百二十余。当时臣並不理解,还以为是天雷引火,如今看来,茅厕自燃的现象是真的,只是臣才疏学浅,不知其背后的道理。” 弘治皇帝看了看地上的朱厚照,心中大为疑惑。 他余光一扫,看到朱厚照身后还跪著一人,浑身缠著绷带。 仔细辨认,原来是刘瑾,便问道:“刘瑾,你来说!” 刘瑾陡然一惊,心中忐忑不安,看向朱厚照。 弘治皇帝见状补充道:“你若敢欺瞒,朕诛你九族!” 刘瑾都要哭了,他本无权无势,本以为跟著太子,以后可以飞黄腾达,没想到还要搭上九族。 朱厚照衝著他使了个眼色:“刘伴伴,父皇问你话呢,你据实稟报!” 刘瑾只得硬著头皮说道:“回稟陛下,太子殿下从未接触过火药,粪坑爆炸,跟太子一点关係也没有啊!” 弘治皇帝又问道:“你亲眼所见?” 刘瑾连连点头,说道:“奴婢当时就在场,若真有火药之类,奴婢定躲的远远的,岂能这般狼狈?” 弘治皇帝依然不信,缓缓道:“你若帮太子隱瞒,朕绝不轻饶!”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恳请陛下明察!” 刘瑾连连叩头,刚刚缠好的白布,立刻渗出血来。 弘治皇帝这才信了几分,毕竟谁也不敢拿九族开玩笑。 他岂能知道,刘瑾方才所言,看似都是实话,却没有说全。 太子確实没有接触过火药,而粪坑爆炸是他刘瑾点的,当时太子站在远处看著,说没关係也不算撒谎。 至於被炸的如此狼狈,是因为他事先也不知道沼气的威力。 既然说的都是事实,就不算欺君了吧? 弘治皇帝这才回到王鰲身边,说道:“王卿家回去后好生休养,朕吩咐尚药监挑了些滋补之物,稍后派人送到王卿家宅邸。” 王鰲很感动:“老臣谢陛下恩典!” 弘治皇帝微微頷首,继续说道:“宣府急奏,近日有一股韃靼人出没,在边镇烧杀抢掠,甚是囂张,內阁和兵部正在商议对策,朕就不陪著卿家了!” 王鰲赶忙道:“政务要紧,老臣恭送陛下!” “你躺著,別起来了!” 弘治皇帝说完,又瞪了一眼朱厚照,这才离去。 朱厚照终於鬆了一口气,来到床榻前,看著浑身是伤的王鰲,突然笑了。 王鰲都懵了,问道:“殿下因何发笑?” 朱厚照说道:“王师傅,你说粪坑能不能做成武器?” “啊?” 王鰲一脸懵逼,不知所措。 朱厚照却已经有了新的想法,说道:“王师傅,您好生休养,我去读书了!” 说完快步离去,刘瑾赶忙跟上,但是他也伤的不轻,走路一瘸一拐。 “刘瑾,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刘瑾赶忙道:“殿下但请吩咐!” 朱厚照停下脚步,郑重道:“我要出宫!” 刘瑾神色茫然,问道:“殿下,您又要做什么啊?” 朱厚照说道:“你没听父皇讲吗?宣府来了一伙韃靼人,正是好机会!” 刘瑾实在不理解,问道:“奴婢愚钝,殿下说的是什么机会?” 朱厚照自信地笑了笑,然后上前一步,小声道:“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后面还有一句话,既来之,则安之!本宫要让那些韃子明白道为何物,既然来了,就在这里安息吧!” 刘瑾倒吸一口凉气,问道:“殿下要去宣府?” “你可知,本宫现在强的可怕!” 朱厚照点点头,稚嫩的脸庞自信满满。 他的性格和弘治皇帝完全不同,从小就立志要征战沙场。 今日亲眼见识了道的威力,恰逢韃靼来犯,简直是送上门的功劳! 刘瑾整个人都不好了,小心翼翼地说道:“殿下,奴婢……奴婢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朱厚照脸上笑容立刻消失,皱眉道:“既然知道不当讲,那就不要讲!速速安排出宫事宜,你切记著,这件事万万不可走漏了风声,若是被父皇得知,本宫就说是你安排的!” 刘瑾欲哭无泪:“殿下私自出宫,倘若出了什么意外,奴婢实在担待不起啊!” “我让你担了吗?” 朱厚照不屑地看著他,说道:“你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出了事,有我兜著!你若不办,我就去告诉父皇,你刚才说谎了,欺君之罪,当诛九族!” 刘瑾彻底崩溃了,心中暗道,还不如刚才被粪坑炸死呢! 第4章 人怎么可以闯这么大的祸 辰时刚过,杨慎来到左春坊。 他还没有適应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没有手机,没有直播,还要上早八,打不起一点精神。 可能来的太早了,朱厚照不在,筵讲官也不在,他就靠在椅子上打盹。 “杨伴读,杨伴读!” 杨慎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在摇自己的肩膀。 他揉了揉惺忪睡眼,定睛观瞧,原来是东宫禁卫统领李春。 “李千户,出了什么事啊?” 李春神色焦急,问道:“杨伴读,你可知殿下去哪了?” 杨慎茫然道:“殿下去哪了?你不是守著东宫吗?” 李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说道:“我昨晚明明看著殿下回了寢殿,今天一早,迟迟不见殿下的身影,我当是殿下身体抱恙,就去看看,谁知……” “李千户,殿下究竟怎么了?你能不能一次把话清楚!” “谁知……谁知……殿下根本不在!” 到了此时,杨慎才清醒过来,问道:“不在是什么意思?你刚不是还说,你亲眼看著殿下回宫的吗?难不成还能飞了?” 李春只好说道:“我已经查清楚了,昨晚是有个小宦官,穿了殿下的衣服,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据他交代,是刘瑾吩咐他这么做的,而且,刘瑾还寻了两身便装。你也知道,殿下生性顽劣,会不会出宫去了?” 杨慎看著空荡荡的讲台,问道:“今日的筵讲官呢?” 李春说道:“你说王侍郎啊,昨天如厕被炸了,你不知道吗?” “什么玩意?如厕被炸了?” 杨慎昨天早早回家睡觉了,还真不知道皇宫发生了这种事。 李春见状,便將昨天发生的事,前前后后讲了一遍。 杨慎心中突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坏了,可能要出事! 自己隨口那么一说,朱厚照这小子竟真的把粪坑点了! 最近是雨季,粪坑有积水,沼气会大量发酵聚集。 这小子没把自己炸死,已经是万幸,现在又不知所踪,莫非是没过癮,出宫找粪坑去了? “李千户,昨天还发生了什么?” “就是粪坑炸了,陛下亲自过问,王侍郎也说是自燃……” “你说什么?陛下也来了?” 李春点了点头,说道:“陛下公务繁忙,匆匆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杨慎赶忙问道:“陛下都说什么了?” 李春说道:“陛下百忙之中,专程抽身来探望王侍郎。” “你好好想想,陛下还说什么了?” “就这些……哦,对了,说是宣府来了一伙韃靼人,烧杀抢掠,內阁和兵部正在商议对策呢……” “我草!” 杨慎腾地站起身来,心头预感更加强烈! 昨天种种事情联繫起来,只有一种可能,朱厚照去宣府了! 自己隨口解释的歪批论语,被这小子听进去了,而且进的很彻底。 再加上粪坑爆炸,更加让他坚信,所谓的道德就在身边。 这时候传来韃靼犯边的消息…… 完了完了,这小子不会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吧? 虽说歷史上的朱厚照很能打,但他现在毕竟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若是出了什么事,自己这个始作俑者,怕是九族不保啊! 夭寿啦!人怎么可以闯这么大的祸! “祸事了!祸事了!” 李春问道:“杨伴读,你是不是知道殿下的去向?” 杨慎猛地抬起头,突然问道:“李千户,你闯大祸了!” “这,这……杨伴读何出此言啊?” 李春闻言,顿时呆住,不知所措。 杨慎便说道:“殿下很可能已经去了宣府,你作为东宫禁卫统领,已经严重失职,若殿下出了什么事,你第一个受牵连!” 李春满脸诧异道:“此话当真?殿下去宣府做什么?” 杨慎继续道:“现在来不及跟你解释,你若想活命,此事千万莫要声张,带上你的人,立刻跟我走!” 李春神色茫然,问道:“去哪啊?” 杨慎重重嘆了口气,然后说道:“当然是去宣府,把殿下追回来!” 李春还想做最后的尝试:“杨伴读,你真的没跟我开玩笑?” 杨慎面无表情道:“储君安危关係到整个大明江山,如果殿下有什么不测,你跟我,还有东宫十几名侍卫、宦官、宫女、伙夫……就连院子里的蚯蚓都要挖出来竖著切,你觉得我像是跟你开玩笑的吗?” 李春终於信了,苦著脸说道:“殿下真是害苦了我……” “住口!” 杨慎一声怒喝,然后说道:“在我们追回殿下之前,绝对不可以走漏消息,否则,你知道后果!” 李春已经失了魂,当下连连点头,又问道:“如果追不回来呢?” 杨慎缓缓吐出几个字:“如果追不回来,你先把我砍了,然后自己了断吧!” 李春哪里还敢怠慢,立刻按照杨慎的吩咐,留下一组人继续站岗,叮嘱好所有人,对外宣称太子身体不適,在寢殿休息,自己则点了二十余人,出宫直奔宣府。 杨慎本不擅长骑马,至少在原来的世界,他还没骑过。 今日事情仓促,也顾不得许多,跟著李春等人一路狂奔。 日落时分,眾人抵达居庸关,递上东宫的令牌。 镇守太监赵宽听闻东宫又来人了,赶忙亲自迎了出来。 李春焦急问道:“赵公公,可曾见太子殿下?” “啊?” 赵宽都懵了,我在居庸关,去哪里见太子? 杨慎赶忙接过话来,问道:“昨天到今天,有没有东宫的人来过?” “昨日……” 赵宽正要开口,似乎感觉不对劲,问道:“这位是?” 李春介绍道:“东宫太子伴读杨慎!” “原来是杨伴读!” 赵宽回了一声,然后屏退左右,只留下李春和杨慎。 伴读不是什么官职,可常年陪在太子身边,绝非寻常官员可比。 “实不相瞒,今天早上,刘公公押著一支车队,刚刚经过。” “你是说刘瑾?” “正是!” 赵宽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说道:“刘公公说,他是奉太子殿下令,去给宣府守军送物资,莫非这其中有什么问题?” 杨慎又问道:“你说刘瑾押著车队?什么车队?” 赵宽想了想,回道:“大概二十多辆马车,掛著六必居酱坊的招牌。” “车上装的什么?” “大酱!” “都是大酱?” “对!” 赵宽点点头,確信道:“全都用罐子装著,摞的严严实实,足有上百罐。” 李春有些不解,上前问道:“刘瑾从哪搞来这么多大酱?” 杨慎並不关心什么大酱,他现在只想把朱厚照逮回去! 既然刘瑾亲自押车,朱厚照肯定混在其中。 赵宽看著两人,知道肯定出了事,心中忐忑不安。 刘瑾是东宫首席太监,他哪里敢阻拦。 现在李春突然追来,难道说……那些大酱是走私的? 他实在想不通,刘瑾为何要走私大酱,那玩意才值几个钱? “李千户,杨伴读,天色已晚,咱家给两位安排食宿……” “不必!” 李春直接打断,然后对杨慎说道:“杨伴读,车队走不快,我们连夜追赶!” 杨慎点点头,突然想到什么,便问道:“赵公公,你这里有没有韃靼人的衣服?” “有是有,不过……” 赵宽有些莫名其妙,只好看向李春。 李春便问道:“杨伴读是担心宣府那股韃靼人?可是,黑灯瞎火的,被守军误伤了怎么办?” 杨慎说道:“遇见自己人就亮腰牌,遇见韃靼人就矇混过去。” “如此也好!” 李春感觉很有道理,於是说道:“赵公公,劳烦给我们找些韃靼人的衣服,再换一批马。” 赵宽不敢怠慢,赶忙吩咐人去寻了衣服和马匹。 眾人穿上韃靼人的衣服,別说晚上了,就是白天都难以分辨。 李春又嘱咐道:“赵公公,我等今夜出关,有机密军务,你切不可对外声张,等我们回来再跟你解释!” 赵宽很想问清楚为什么,但是看著李春神色凝重的样子,最终还是忍住了。 第5章 朱厚照的秘密武器 夜色中,一支车队正在缓缓前行。 总共二十辆大车,每辆车上装的满满当当。 到了三更时分,拉车的骡子走不动了,只能停下休息。 朱厚照不满道:“为何不走了?” 刘瑾一瘸一拐来到近前,陪著笑说道:“殿下稍安勿躁,赶了一天一黑的路,骡子都乏了,需得餵点草料,休息片刻。” 朱厚照神色焦急,催促道:“传本宫命令,让骡子快些吃!这般磨磨蹭蹭的,何时能抵达宣府?” 刘瑾说道:“按照咱们的脚程,明天日落前应该就到了。” 朱厚照很不爽,嘟囔道:“还要等明天?那些韃靼人跑了怎么办?” “殿下……” 刘瑾壮著胆子,说道:“奴婢还是先让人去宣府传个信,让他们来接驾……” “不可!” 朱厚照摆手打断,看著车上的罐子,信心满满道:“本宫要亲手干掉那些韃靼人!” “您坐镇指挥,不是一样吗?” “怎么可能一样?若宣府的兵马杀出来,功劳算谁的?本宫岂不是白来了?” 刘瑾见劝不住,只能作罢。 朱厚照哪里都好,就是太过顽劣。 这也没办法,谁让弘治皇帝就这么一个儿子! 休息片刻,骡子吃饱了,伙计们驱赶著,准备继续赶路。 噠噠噠……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而且声音越来越近。 刘瑾察觉到异样,赶忙道:“不好,有人来了,还是骑兵!” 朱厚照正在畅想大杀四方,听到马蹄声,一下子就来劲了! 三更半夜,边境附近,小股骑兵…… 看来不需要到宣府,敌人竟然送上门来了! 刘瑾大急,吩咐道:“所有人听著,准备御敌,保护殿下!” 朱厚照则兴奋道:“快去把本宫的秘密武器拿出来!” 刘瑾手忙脚乱,一边招呼人保护太子,一边安排人把那些瓷瓮搬下来。 他是偷跑出来的,只带了一些小宦官和赶车的伙计,听到敌袭,顿时都慌了神。 车上的瓷瓮码的严严实实,眼看敌人都到眼前了,竟然还没卸下来。 “你,让开!” 朱厚照看著身边不知所措的伙计,忍不住將他推开。 可是,他摸索了半天,连绳子扣都解不开。 “干他娘!谁绑的绳子?这么紧?” 刘瑾都快哭了:“殿下您吩咐的,要绑紧些……” “闭嘴!” 朱厚照怒喝一声,抽出刀来。 隨后双手握刀,用尽力气,对准绳子砍下去! 当! 黑暗中,他一刀砍在了瓷瓮上,刀都崩飞了。 此时,马蹄声越来越近,眼看就到眼前。 刘瑾嚇得六神无主,拉起朱厚照就跑。 朱厚照用力挣脱,怒道:“没用的东西!你跑什么?” 刘瑾带著哭腔道:“殿下,快跑吧,被韃靼人抓到就完了!” 朱厚照愤愤道:“本宫不跑!本宫有秘密武器!” “您还是听奴婢一句劝,以大局为重!” 刘瑾拼了命的拽,想拉著朱厚照跑路。 朱厚照倔脾气上来,硬生生从刘瑾手里挣脱。 而此时,那些骑兵已经到了眼前,昏暗的火光下,隱约看到他们身穿窄袖皮甲,头戴毡帽,正是蒙古人的装扮! 刘瑾虽然已经嚇破了胆,却还是坚持护在朱厚照面前。 朱厚照好似初生牛犊,將他一把推开,然后捡起地上的火把。 “殿下,殿下,快回来!” 刘瑾口中呼喊,但是腿肚子打颤,一步也迈不动。 朱厚照走到骡车前,举著火把就要点。 刘瑾见状,不由得想到茅厕那一幕…… 朱厚照这小子是打算跟敌人同归於尽啊! 这怎么行?你可是大明的皇太子啊! 就算你太爷爷当年,也不过是被瓦剌人掳走…… “太子殿下,不要啊!” 刘瑾心头大骇,疯了一般扑上去。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朱厚照毅然决然地將火把放在了瓷瓮上! 刘瑾踉蹌跌倒在地,心说完了完了,这下子全完了! 他闭上眼,等待死亡降临,然而,短暂的安静后,预想中的爆炸並未出现。 刘瑾慢慢睁开眼,看到对面的蒙古骑兵缓缓走上前。 隨后有人大声问道:“前方是何人?” 刘瑾听著声音,感觉有些熟悉,竟像是身边的熟人。 朱厚照还举著火把,另一只手按在车上的瓷瓮,大声道:“有种就上来,本宫跟你们拼了!” 紧接著,又一人策马上前,喊道:“太子殿下,是我啊!” 朱厚照认了出来,惊道:“杨伴读,怎么是你?” 杨慎摸索著从马背爬下来,终於长出了一口气。 祖宗保佑,终於追上了,九族的脑袋暂时保住了。 李春也翻身下马,快步来到朱厚照面前。 “太子殿下,您可教卑职好找啊!” 朱厚照似乎想到什么,大喊道:“快退后,本宫身边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李春伸出去的腿还停在半空,嚇得愣住,不知所措。 杨慎则走上前来,看著车上密密麻麻的瓷瓮,问道:“这里面装的,不是大酱吧?” 朱厚照点点头,说道:“杨伴读,你应该知道这东西的威力!” 杨慎闻言,顿时哭笑不得,这小子好像误会了啊! 成功点了粪坑,就以为大粪也能做武器了? “殿下!” 他来不及解释,拉著朱厚照,说道:“快跟微臣回去,今日之事,若叫陛下得知,咱们都要倒大霉!” 朱厚照看著满车的瓷瓮,不解道:“杨伴读,这东西怎么时灵时不灵的?” “微臣回去慢慢跟您解释,此处危险,赶紧走!” “可是……” “没有可是!李春,护送殿下回京!” 李春赶忙上前,连拉带拽,將朱厚照扶上马背。 朱厚照喊道:“本宫的大杀器!” 杨慎回头看了一眼,说道:“刘瑾,我等护送殿下先走一步,你带人就近找个驛站或者军堡休息,天亮了再往回赶!” 刘瑾还处於懵逼状態,下意识地问道:“这些东西拉回去吗?” 杨慎已经翻身上马,急匆匆说道:“不要了!赶紧走!” 刘瑾又问道:“骡车怎么办?这可都是花钱买的!” “韃靼人就在附近,还要什么骡车!赶紧走,再晚些命都没了!” 杨慎说完后,鬆开韁绳,跟上李春一行,向回奔去。 刘瑾这才如释重负,赶紧招呼人跑路。 第6章 怎么又是大酱 李春没有准备多余的马,只能让朱厚照坐在自己身后。 朱厚照见杨慎赶上来,便问道:“杨伴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杨慎大声道:“殿下想要掌握真正的道,先要清楚其背后的原理!臣回去慢慢解释,当务之急,是速速回京,否则要出大事!” 朱厚照满脸疑惑,小声嘀咕著,却没有再问。 眾人沿著来路,一路疾驰,直到东方出现鱼肚白。 远远的,已经能看到八达岭的影子,峰峦叠嶂,甚是巍峨。 杨慎终於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进入居庸关就安全了! 这两天王鰲告病在家,弘治皇帝忙著处理政务,只要没人告状,朱厚照出宫的事就可以瞒过去。 正在此时,李春突然喊道:“注意警戒,保护太子!” 杨慎將心思收回来,定睛观瞧,面前不远处好像有人! 他刚放下的心,立刻又提到了嗓子眼。 前面的人似乎也有所察觉,点亮了火把。 借著火光,看到地上停著很多骡车,足足有二三十辆,上面密密麻麻载著货物,应该是个商队。 杨慎稍稍心安,同时有些纳闷。 商队不在城镇休息,怎么会跑到荒郊野外过夜? 莫非是外地商队,不熟悉这边的路,错过了宿头? 李春身后坐著太子,不敢大意,左手抓著韁绳,右手按住腰间刀柄。 对方有人举著火把走过来,离著老远问道:“前面可是图鲁博罗特王子?” 眾人皆是一愣,这些人嘰里咕嚕说什么呢? 杨慎却皱起眉头,因为他听的清楚了,图鲁博罗特,正是小王子巴图孟克的长子! 此人应该在察哈尔部大营啊,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转念又一想,自己身上还穿著蒙古人的衣服,莫非被人认错了? 李春刚要发问,杨慎突然抬手制止,然后小声道:“情况不对,先不要表明身份!” 朱厚照问道:“杨伴读,你认得他们?” 杨慎说道:“殿下稍安勿躁,微臣去会会他们!” 说罢催马迎上去,压低声音道:“你们来了?” 对方是个中年汉子,操著山西口音,点头哈腰道:“小的范四海,按照约定,將货带来了!” 杨慎心中暗道,范四海,难道是介休范家? 他看了看车队的方向,心想诈他一下,於是慢悠悠问道:“数目不对吧?” 范四海赶忙道:“总共二十五车,每车装了二十大罐,总共是五百罐,全部出自临汾赵家酱园,正宗的临汾大酱!” 杨慎挠了挠头,怎么又是大酱? 这两天是跟大酱干上了吗! 范四海又说道:“能为察哈尔部效力,是我范家的荣幸,今后草原上缺什么物资,还请儘管开口,盐、糖、粮食、茶叶、丝绸、布匹,我范家皆有涉猎,价格好商量!” 杨慎终於明白了,敢情这位是往草原上走私大酱的! 草原上物资极为匱乏,如盐这种必须品,只能从大明贸易所得。 但是最近两边关係恶化的厉害,官方贸易已经停了。 如今想吃盐,只能靠走私,而大酱不仅能替代盐,还自带鲜味,对於草原上的部落来说,是不可多得的调味品。 杨慎看了看前面车队,问道:“你们有多少人?” “总共五十来人,都是伙计和车夫。” “没带护卫吗?” “瞧您说的,这还在大明境內呢,若带了护卫,官府定会严查,生意就不好做了!” 杨慎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大声道:“李千户,动手!” 李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经歷了今天的事,他已经潜意识认定,只要杨慎说的话,无条件去做就对了! “杀!” 一声呼啸,二十名锦衣卫提著刀就杀了过去! 范四海都懵了,惊呼道:“王子殿下,做生意要厚道啊!” 杨慎轻蔑道:“就不厚道了,你能怎样?” 现场的车夫和伙计看到对方衝过来,下意识就想跑。 但是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只能老老实实的,跪地求饶。 有些想要抵抗,被锦衣卫直接砍翻在地,其他人更不敢动。 范四海眼睁睁看著,又气又急,却无可奈何,说道:“我们汉人讲究的是合作共贏,您今日把我的货吃了,以后谁还敢跟您做生意?大明朝廷管控的紧,若没有我们这些商人,草原上的物资从何来?” “哼!” 杨慎冷哼一声,把毡帽拿下来。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此时朝阳初现,范四海仔细打量,对方的样貌好像不是蒙古人。 刚刚他就很疑惑,为何图鲁博罗特王子的汉话如此利索? “你……你不是图鲁博罗特王子?” “王子倒是有,但不是你要找的那位!” 杨慎说完,闪身让开,朱厚照骑著马走上前来。 “狗东西,竟然向蒙古人走私大酱!” 范四海抬头看了一眼,此人年纪不大,便问道:“你又是谁?” 朱厚照冷冷道:“本宫乃大明皇太子!” 范四海突然笑了,然后说道:“我知道了!你们是不是宣府的守军?今日之事,是我范家考虑不周,这些银票,还望笑纳!” 说著话,从怀里摸出一沓银票,似乎早有准备。 “从今以后,逢年过节,该孝敬的一概不少,只需诸位高抬贵手,以后看见范家的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何?” 朱厚照更加恼火,怒斥道:“还敢贿赂守军?今天本宫不诛你九族,都对不起镇守边关的將士!” 范四海冷哼道:“大家都不容易,想要银子就直说!假扮蒙古人不成,现在又冒充皇太子,你们累不累啊?若叫朝廷得知,你们的罪名比我走私大酱可重多了!” “李春!把刀给我!” 朱厚照人小脾气大,当即便要动手。 杨慎赶忙拦下,小声道:“殿下,此人不能杀!” 朱厚照问道:“为何?” 杨慎说道:“有了他们,您私自出宫的事,就能说得通了!” “哦?此话怎讲?” “殿下您想啊,您偷跑出来,若叫陛下得知,肯定震怒,到时候少不了挨一顿揍。如果您把他们抓回去,就成了为陛下分忧,陛下不但不会动怒,还会很欣慰。” 朱厚照听完,有些疑惑道:“不过是几个走私大酱的,若想將功抵过,这份功劳小了点吧?” 杨慎说道:“他们走私大酱给谁啊?” “蒙古人!” “陛下昨日是不是说过,近来宣府有一小股韃靼人出没?” “难道……那些人是来接应大酱的?” 杨慎点点头:“大酱在草原上可是稀罕物,比盐贵重对了,我估计是最近边镇管得严,他们物资吃紧,这才派出骑兵袭扰边镇,吸引边军的注意,其实真正的目的是接应这批大酱!” “您想想看,陛下和兵部还在商议对策,您已经看破他们的真实意图,只带著几名东宫禁卫就把他们的生意截了,以后那些官员谁还敢说您顽劣?” 朱厚照顿时兴奋起来,再次看向范四海,眼睛都冒著绿光! “李春,把这些人还有货,全都给我押回京城!” 李春抱拳道:“遵命!” 第7章 太子去哪了 奉天殿上,弘治皇帝眉头紧皱,脸色凝重。 內阁首辅刘健和兵部尚书马文升正在激烈討论。 马文升说道:“根据宣府急报,这支骑兵不足百人,若此时出战,定能將其一举歼灭!” 刘健则不这么想,摆手道:“不可莽撞!对方来者不善,应该谨慎对待!” “刘公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区区数十人而已,有什么好谨慎的?” “韃靼人又不傻,怎么可能只派了数十人?难不成他们是来走货的?” 马文升嘟囔道:“说不定就是来走货的呢……” 刘健已经不想再爭论下去,转过头来,说道:“启奏陛下,老臣以为,这些韃靼骑兵应该只是来打探情报的,草原上可能已经集结大军,准备南下了。” 弘治皇帝对这个问题非常谨慎,闻言眉头皱的更深。 北元首领巴图蒙克掌权后,开始对大明表示友好,请求恢復朝贡。 大明虽然重开了互市,但是不承认其汗位,往来国书只称呼其为小王子。 巴图蒙克不断对大明施压,恢復朝贡的同时,时常前往边境掳掠,明廷逐渐不满,弘治十二年,双方关係进一步恶化,衝突不断,朝贡和互市也不復存在。 从那时起,韃靼人开始频繁南下,重点袭扰河套地区。 弘治皇帝不堪其扰,最后只能收缩防守,將战略重心放在边镇上。 如此一来,韃靼人更加肆无忌惮,甚至开始出现在宣大等地。 这次出现在宣府的小股骑兵,很可能是对方的斥候,为后续大举进攻做准备。 他现在很苦恼,打吧,国力还在恢復,百姓负担沉重。 不打吧,对方都跑到眼皮子底下了! “刘卿家!” “臣在!” 刘健躬身行礼,等候下文。 弘治皇帝缓缓道:“由內阁牵头,兵部和户部擬个章程,算一算要出动多少兵马,需要多少粮草,朕要详细的数据。” 刘健沉默了片刻,问道:“陛下决定出兵了?” 弘治皇帝嘆了口气,说道:“该来的总会来,先算算帐吧,朕看过后再做决定。” “臣遵旨!” 刘健和马文升同时行礼,躬身退下。 弘治皇帝又批了几个奏疏,天近黄昏时分,回到乾清宫。 张皇后已经准备了午膳,迎了上来:“陛下连日操劳,臣妾命御膳房准备了银耳莲子羹,滋阴润肺,可补气血。” “皇后有心了。” 弘治皇帝接过来,喝了两口,突然想到什么,问道:“太子呢?一天没见他了!” 张皇后闻言,笑著道:“照儿懂事,见陛下公务繁忙,不忍打扰。” 弘治皇帝又喝了两口,疑惑道:“他连请安都不来,是不是又在作妖?” 张皇后赶忙道:“陛下又在多想了,照儿近来学业进步很快的。” “不对,你肯定有事瞒著朕!” 弘治皇帝察觉到不对劲,汤也没心情喝了。 张皇后訕訕道:“陛下多虑了,臣妾怎敢瞒著陛下?” “来人,摆驾东宫!朕看看这逆子在做什么!” 弘治皇帝越琢磨越不对劲,招呼一声,起身就走。 张皇后无奈,只得追了上去,不断劝阻道:“陛下您用完午膳再去啊!” 弘治皇帝哪里肯听,径直来到东宫。 站岗的锦衣卫慌得一笔,纷纷跪下行礼。 弘治皇帝问道:“太子呢?让他出来!” 眾侍卫全都低著头,谁也不敢答话。 弘治皇帝见状,心中更加恼火,迈步冲了进去。 这时候,东宫的几名宦官,谷大用等人急匆匆走了出来。 “奴婢叩见吾皇万岁!娘娘千岁!” 弘治皇帝问道:“太子呢?”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谷大用声音越来越小,不敢说下去。 弘治皇帝又问道:“太子身边不是刘瑾跟著吗?让刘瑾过来!” 谷大用急得满头大汗,支支吾吾道:“刘,刘公公……也,也……” 张皇后赶忙上前,说道:“刘瑾是不是陪著太子出去了?” 谷大用赶忙道:“对,对……不对!他们,他们……” 弘治皇帝冷著脸,说道:“快说,去哪了!” “这个,这个……” “再不说实话,治你个欺君之罪!” “陛下开恩,奴婢冤枉啊!” 谷大用后背已经被冷汗打透,但是面对弘治皇帝的质问,他哪里还敢隱瞒,只得將事情一五一十讲述出来。 只不过,他也不知道朱厚照去了哪里。 朱厚照走的匆忙,也没交代,大傢伙只当出去玩了。 弘治皇帝看向张皇后,质问道:“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张皇后陪著笑说道:“臣妾也是今天早上才得知,照儿是顽劣了些,臣妾日后定严加管教……” “哼!” 弘治皇帝冷哼一声,说道:“立刻派人將太子寻回来,若天黑前寻不到,你们……” 说著指了指谷大用等人,还有门口的侍卫。 “全都按欺君论处!” 眾人面面相覷,心中叫苦不迭。 在东宫挣俩钱真的太难了,隨时有小命不保啊! 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陛下,陛下!” 眾人原来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迈著小碎步跑过来。 弘治皇帝问道:“什么事?” 萧敬捧著一份文书,喘著气说道:“居庸关急奏,疑似发现太子行踪!” 弘治皇帝脸色更加阴沉,这小子竟然出关了? 萧敬低著头说道:“居庸关镇守太监赵宽急奏,今日辰时经过一个车队,载著货物,押车的是东宫宦官刘瑾,晌午时分,东宫禁卫统领李春、伴读杨慎又带人追了过去,赵宽不敢怠慢,立刻上奏陛下,请陛下定夺!” 弘治皇帝看完赵宽的急奏,怒道:“他放人过去了?” 萧敬说道:“刘瑾拿著东宫的牌子,说是外出公干,他就,就……” “岂有此理!” 弘治皇帝把奏疏丟在地上,来到谷大用面前,冷冷道:“太子去哪了?” 谷大用带著哭腔说道:“陛下明鑑,奴婢……奴婢真的不知……” 弘治皇帝转身看向张皇后:“你的好儿子究竟去哪了?” 张皇后弱弱道:“臣妾不知……” 就在此时,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陛下,宣府急奏!” 原来是刘健和马文升,两人也拿著一份奏疏,神色匆忙。 弘治皇帝心头一紧,问道:“可是有太子的消息?” “太子?” 刘健有些疑惑,然后说道:“宣府急奏,那伙韃靼人突然向居庸关方向去了,不知意欲何为!” 弘治皇帝大惊失色,喃喃道:“居庸关,莫非……” “啊!” 张皇后脸色惨白,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第8章 英明神武皇太子 “皇后娘娘!” 萧敬眼疾手快,连滚带爬上前一把扶住。 弘治皇帝也慌了神,喊道:“快!快传御医!” 刘健和马文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措。 谷大用等人还在地上跪著,大气都不敢出。 整个东宫乱成了一锅粥,以至於朱厚照走进来的时候,根本没人注意到。 “父皇,父皇……” 弘治皇帝不耐烦道:“你先等会!” “哦!” 朱厚照老老实实站在一旁等候。 弘治皇帝突然反应过来,猛地转过身! 空气仿佛静止,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著朱厚照。 在他身后,杨慎和李春感受到异样,两人很默契地同时后退一步。 朱厚照嚇了一跳,问道:“父皇,发生了什么事?母后怎么了?” “逆子!你……你去哪了?” 弘治皇帝抬手就要打,但还是忍住了。 张皇后也醒了,被人搀扶著,踉踉蹌蹌来到朱厚照面前。 “照儿,你去了哪里,也不说一声,让你父皇担心!” 朱厚照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儿臣出去办点事,走得急了,未曾向父皇母后请示,还望父皇母后见谅!” 张皇后刚刚嚇得够呛,看到朱厚照安然无恙,这才安心。 弘治皇帝沉著脸,说道:“朕来问你,你是不是去居庸关了?” 朱厚照点点头,坦然回道:“对!” 弘治皇帝又问道:“你去居庸关做什么?” 朱厚照兴奋道:“父皇,儿臣此番出宫,是为父皇分忧!” 弘治皇帝冷冷道:“就你?还给朕分忧?你不给朕添乱就不错了!” 朱厚照却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道:“父皇有所不知,儿臣有大收穫!” 弘治皇帝闻言,疑惑道:“什么收穫?” “儿臣抓到有人走私大酱,人赃並获,带回来交由父皇处置!” “大酱?什么大酱?吃的大酱吗?” “正是!” 朱厚照满眼期待,用力点头。 弘治皇帝嘴角抽动了一下,竟无语凝噎。 朱厚照解释道:“父皇,那些大酱可不是一般的大酱,乃是临汾……” “够了!” 弘治皇帝都快疯了,这逆子偷跑出去,竟是为了大酱? 他不关心临汾的大酱有什么特別,因为眼前有更要紧的事! “刘卿家!你刚说那伙韃靼人怎么了?” 刘健说道:“宣府急报,发现韃靼人往居庸关方向去了!” 朱厚照闻言,急著说道:“父皇放心,韃靼人吃不到大酱了!” 弘治皇帝怒道:“说正事呢!扯什么大酱!” 朱厚照急得满头大汗,但是越急越说不清楚,只好向杨慎投去求助的眼神。 杨慎上前两步,硬著头皮说道:“微臣恭喜陛下!” 弘治皇帝看到杨慎,表情稍稍有些缓和,问道:“喜从何来?” 杨慎整了整衣冠,抱拳躬身,从容道:“启奏陛下,太子殿下天资英纵,常聆听陛下教诲,心繫社稷,此番行动,正是殿下学以致用,为君父分忧之明证!” 弘治皇帝眉头紧锁,不解道:“你且细说,莫要故弄玄虚!” “臣遵旨!” 杨慎答应一声,不慌不忙道:“殿下匆忙出宫,只因听闻宣府有韃靼小队流窜,陛下为之劳心,殿下便与臣等言道,父皇忧心边患,我身为储君,岂能坐视?臣等蒙殿下召唤,分析军报,发现此股韃靼人行跡极为蹊蹺。” 朱厚照在一旁连连点头,忍不住插嘴道:“对对对!他们人不多,抢得也不狠,跟往年太不一样!” 杨慎顺势接道:“太子殿下所言极是,此伙韃靼人行动飘忽,袭扰之处皆近宣府,一击即走,所获寥寥。殿下与臣等反覆推演,认为其行不类寻常抢掠,倒似有意牵制我军视线,行掩护之举。”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面色稍有缓和,负手沉吟道:“莫非声东击西之策?” “陛下圣明!只一眼便看破韃靼人的伎俩!” 杨慎適时奉承一句,继续道:“殿下常受陛下教诲,当时也察觉到异样,他们欲掩护何事?彼时,东宫禁卫统领,锦衣卫千户李春,前往锦衣卫获得密报,言及近月京师以北,私贩活动屡禁不止,却因关卡严密,多未能成行。” 李春赶忙抱拳道:“確有此类情报!” 杨慎稍作停顿,继续道:“殿下闻之,將两事並观,草原贫瘠,盐铁茶帛皆乃命脉。朝廷严查之下,走私艰难。而宣府至居庸关一带,因毗邻京畿,防御重在防大规模入寇,对小股渗透及商队核查,或存间隙。因此,殿下大胆推测,此股韃靼精骑极可能非为劫掠,实为接应走私队伍!其飘忽行踪,正是为了扰乱视听,吸引守军注意,为走私货物通关创造时机!” 弘治皇帝的眼神渐渐专注起来,开始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朱厚照见状,兴奋道:“杨伴读说得没错!儿臣就想,他们费这么大劲,要接应的东西肯定不一般!不是兵器就是紧要物资!” 杨慎眼中带著讚许,继续说道:“鑑於此,殿下果断决策,亲率东宫禁卫精锐,偽装成商队,星夜疾驰居庸关外预设伏击。苍天不负殿下忠孝智勇,臣等来到居庸关外,果然截获一支车队。经查,所载正是临汾等地特產的浓醇大酱,足足二十余车!” 弘治皇帝此时已完全被吸引,追问道:“大酱虽禁运之物,却何至於让韃靼部如此兴师动眾?” 杨慎说道:“我等久居中原,酱料只是寻常佐餐,其盐分浓重,经特殊酿製,可长期保存,既能调味,更能补充盐分。而韃靼人不事生產,对他们而言,大酱的重要性堪比盐铁。更紧要的是,据被捕贩私头目招供,此次交易非同小可,前往接应的,正是韃靼小王子巴图蒙克长子图鲁博罗特,足以见其重视程度!” 他略微停顿,见弘治皇帝已全然专注,便顺势说道:“然臣以为,殿下此次截获,其功不仅在於夺得这二十余车物资,还有更深远之意义。” 弘治皇帝目光炯炯:“此话怎讲?” 杨慎回道:“草原上物產贫瘠,生存所需多仰赖与我朝交易。以往或存侥倖,勾结內地奸商,暗开走私通道。殿下率臣等展开雷霆行动,正是要肃清此弊,叫他们明白,我大明的边关,绝不是虚设的!从今以后,草原诸部欲求生存,唯有恭顺朝廷,互市朝贡,方是正途,从而导其归化。” 朱厚照听到这里,兴奋地握拳:“没错!儿臣要让他们知道,若想吃饱穿暖,得走正路,得听咱们大明的!” 杨慎向太子微微頷首,接著说道:“我大明律令森严,禁绝物资私出边墙,然总有奸商为牟暴利,罔顾国法,暗中资敌,形同叛逆!殿下亲擒此獠,正告天下,凡违朝廷律法,行此资敌叛国之举者,无论藏身何处,偽装何巧,朝廷必追查到底,严惩不贷!此乃以儆效尤,从根本上震慑宵小,杜绝內地走私之源。唯有內外肃清,秩序井然,天下方能长治久安!” 第9章 杨伴读,你要老婆不要? 啪!啪!啪! 弘治皇帝听完,忍不住拍手讚赏。 他脸上怒容早已消失,甚至换上了几分自豪。 同时,看向朱厚照的目光变得极其复杂,最终化为一声长嘆:“太子此番所为,竟是如此思虑及远?截其物资,断其指望,慑其內应……嗯,確实为朕分一时之忧!” 在场眾人,亦是动容,特別是刘健和马文升,此时两脸懵逼。 他们原以为太子仅是胡闹,未料其中竟蕴含此等战略意图,虽然杨慎所言有拔高之嫌,但太子能採纳並果断行动,已非常人可及。 朱厚照见弘治皇帝和眾臣的反应,不自觉地挺起胸膛,得意道:“父皇,儿臣就想著,不能让他们偷偷摸摸占便宜!咱大明的东西,就得按咱大明的规矩来!” 弘治皇帝终於露出笑容,拍了拍朱厚照的肩膀,眼神中满是认可。 “这件事办的漂亮!太子能有此心,且能做到这一步,朕心甚慰!虽行事依旧莽撞惊险,此过难消,但此番功劳,朕记下了!” 朱厚照大喜,赶忙拜倒:“儿臣谢父皇夸讚!” 张皇后一直默默听著,到了此时,终於破涕为笑,把朱厚照拉进怀里,心疼道:“你有这份孝心,很是难得,但是,你做事之前总要跟你父皇说一声,为娘的担心死了!” 朱厚照点点头:“儿臣知错,下次不敢啦!” 弘治皇帝转向杨慎,又看了看李春,眼中满是欣慰道:“杨卿析理深刻,拔擢千里,李卿协力有功。太子身边有尔等辅佐,朕可稍安。此案后续,著锦衣卫会同有司深挖,务必查明真相,以竟全功!” “臣等领旨!谢陛下!” 杨慎与李春躬身行礼,心中的石头终於落下。 事情终於告一段落,弘治皇帝和刘健等人走后,东宫暂时恢復了寧静。 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个人都惊了一身冷汗,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朱厚照看著杨慎的眼神多了几分敬佩,说道:“杨伴读,你真厉害,我竟然没挨揍!” 杨慎也是一阵后怕,幸好自己发现的及时,否则,这小子被韃靼人遇见,大明的天都要塌了!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努力挤出一丝笑意,说道:“殿下心思聪敏,行动果决,这是好事,但是……以后做事之前,能不能跟臣等商量一下?” 朱厚照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不是你教我的嘛,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慎言啊殿下!” 杨慎心头猛地一紧,赶忙打断。 此处人多眼杂,若自己教唆朱厚照的事被抖出去,那就完了! “殿下现在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想要真正把知识转化成武器,必须明白事情背后蕴含的道理,这才是真正的道!” 朱厚照喃喃道:“真正的道?” “对!” 杨慎点点头,继续说道:“就比如粪坑的气体,为何能点燃?再比如火药,为何引线是缓慢燃烧,而不是爆炸?为何火銃击发之时,火药是爆炸,而不是缓慢燃烧?这些表象背后都蕴含著真正的道,殿下若想学,需得耐下心来,一步一步去学习,不可一蹴而就。” 朱厚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杨伴读,你来教我真正的道。” 杨慎看了看天色,说道:“宫门要关了,臣还要回家,明天再说吧!” 朱厚照却是一脸意犹未尽的样子,因为他平日里学的都是四书五经,忠孝礼仪,对於杨慎这番新奇的言论,兴趣非常浓厚。 杨慎有些不放心,叮嘱道:“臣讲的这些,还请殿下暂时不要对外声张。” 朱厚照皱著眉头问道:“为何?” 杨慎说道:“就如今日之事,殿下若提前跟陛下请示,陛下会允许吗?正所谓,君子先行,其言而后从之。殿下认为对的事,不需要跟人说太多,先去做,然后再解释,当然了,臣去解释也可以。” 朱厚照这次听懂了,今日之事,自己之所以没挨揍,全靠杨慎的解释。 要不怎么说人家是神童呢,明明不占理的事,被说成了心怀天下,为君父分忧。 “杨伴读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我去送送你!” 杨慎赶忙躬身抱拳道:“殿下还请留步,臣告退!” 朱厚照看向李春:“李千户,你代本宫送送杨伴读!” “是!” 李春答应一声,然后侧过身:“杨伴读,请!” 杨慎转身抱拳示意,迈步向宫门走去。 李春跟上来,走出东宫大门,这才说道:“杨伴读,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儘管吩咐,我李春是个粗人,读书写字不行,但是你看谁不顺眼,我帮你揍他肯定没问题。” 杨慎回头看了一眼,说道:“李千户言重了,在下没什么仇人,不需要,不需要……” 李春又说道:“那你看上谁家的宅子了,我帮你抢过来!” “这个……就更不需要了!我爹是詹事府少詹事,我二叔是今年新科进士,正七品巡城御史,我家不缺钱,目前也没有置办新宅的打算。” “要不我帮你抢个媳妇吧,你看上谁家的闺女了……” “李千户!” 杨慎赶忙摆手制止道:“在下暂时还没有心仪之人,您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李春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说道:“您倒是要点啥啊,不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杨慎淡淡笑著道:“大家都在东宫做事,以后少不得仰仗李千户,告辞!” 李春抱拳道:“今日若没有杨伴读解围,东宫上上下下十几人,怕是全都要受牵连,您可是我们的贵人,以后但有吩咐,无论什么要求……只要別造反,我李春定给您办了!” 杨慎感觉有些怪怪的,什么叫给我办了? 看得出来,这个李春是个莽撞人,也是真性情。 今日確实是自己帮他们解围,但是,若叫他得知,自己才是始作俑者,不知道会不会真的把自己办了…… 出了午门,天色已经暗了。 回家的时候,老爹和二叔正在吃饭。 杨廷和抬起头,问道:“昨晚一宿未归,做什么去了?” 杨慎知道瞒不过,便將昨夜所发生的的事,大致讲述一番。 但是他隱去了很多东西,比如教唆朱厚照点粪坑,还有朱厚照拉著大粪去阻击韃靼人,这些都不能说,只说朱厚照偷跑出宫,自己不放心,跟了去,然后成功抓到走私商贩,如此云云。 杨廷和听完后,並没想太多,因为朱厚照的性格顽劣,倒不像是假的。 “太子年少不懂事,你跟在他身边,要做好辅佐之任。”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好了,吃饭吧!” 杨慎去旁边洗了个手,坐在桌边吃饭。 这时候,杨廷仪突然说道:“大哥,我这里发生了一件怪事。” 杨廷和问道:“什么事?” 杨廷仪却有些纠结:“算了,还是吃完饭再说吧。” 杨廷和说道:“在家里没必要这般谨慎,有话就说,无妨的。” 杨廷仪想了想,说道:“今日我巡城的时候,发现南城兵马司丟了些东西。” “哦?兵马司还能丟东西?丟了什么?” “丟了好多……大粪!” “噗!” 杨慎一口饭喷了出来,脸色有些古怪。 杨廷仪见状,不好意思地说道:“怪我了,吃饭的时候不该讲这些。” 杨廷和皱了皱眉,疑惑道:“这玩意还能丟?” 杨廷仪嘆道:“谁说不是呢!本来这些大……这些东西是兵马司负责收集,然后送去大兴县,浇灌农田所用,现在大兴县的差役来接收,说丟了根本不信,谁会偷这玩意啊?再说了,就算用车拉,至少也得十几辆大车。他们一口咬定南城兵马司把东西给了宛平县,因为南城兵马司的副指挥和宛平县的典吏是亲戚,两拨人正吵得不可开交,还要拉著我,让我给他们做主,我又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如何做得了主?” 杨廷和摆了摆手,说道:“你是巡城御史,负责监督兵马司官员品行风纪,这种纠纷不归你管。” 杨廷仪点头道:“哦,明白了!” 第10章 此人深不可测 草原深处,察哈尔部。 一支车队满载货物,缓缓驶进营地。 为首的是个十几岁年轻人,正是图鲁博罗特。 “父汗,我回来了!” 图鲁博罗特风尘僕僕走进黄金大帐。 大帐之中,达延汗正在和眾將领开会。 自从大明关闭了互市,物资只能靠走私。 最近对边镇管控越来越严,走私的渠道也越来越少。 像茶叶、盐这种必需品,如果断了,是要死人的! 眾首领分成两派,激进派提议,既然大明不卖,那就去抢! 温和派则建议恢復朝贡,虽然听起来有些自降身份,但是,朝贡互市是双贏局面,能不打仗儘量不打仗,比起缺少物资,打仗死的人更多。 听到喊声,达延汗猛地抬起头,问道:“此行还顺利吗?” 图鲁博罗特右手抚胸,单膝跪地,说道:“孩儿谨遵父汗教诲,成功將大酱带回来了!” 达延汗顿时兴奋道:“那个范家的家主,实力如何?” 此行之所以派图鲁去接应,酱料还在其次,主要是当面考察一下范家。 明军边镇不断收紧,看似大明实控区域在缩减,但是,这样一来,走私的难度更大了,以往很多向草原上走货的商行都不敢走了。 如果范家真的有这个本事,对於草原诸部不亚於雪中送炭。 图鲁博罗特摇了摇头说道:“我没看到人啊!” “你不是去接应了吗?为何没看到人?” “孩儿带人赶到约定地点的时候,二十两骡车就在那停著,一个人也没有!孩儿还纳闷呢,这个范家好生奇怪,做生意连钱都不要?” “少主有所不知!” 这时候,大帐中有个老者说道:“汉人讲究无利不起早,送出去的东西必须加倍回报。” 此人正是北元国师阿昆达,也是草原上的大祭司。 蒙古人生活在草原上,崇拜腾长生天,认为万物皆有灵,通过萨满祭司沟通神灵,可占卜吉凶,治病驱邪,大祭司就是长生天的使者,是长生天和下界沟通的桥樑。 阿昆达不但精通萨满文化,还精通汉人文化,是草原上的博学者。 在眾人的注视下,继续说道:“范家把这批货送给大汗,应该是想和大汗建立长期的合作关係,甚至想独占草原贸易,看来范家胃口不小。” 图鲁恍然道:“原来这样,想合作直接说就是了,还神神秘秘的!” 阿昆达笑著道:“他们从皇帝到百官,再到普通的读书人,讲话做事都喜欢绕弯子。” 图鲁满脸不屑道:“有话不好好说,全靠猜的,什么毛病?” 阿昆达说道:“汉人心眼多,说话永远不会说满,做事永远留有余地,少主以后跟他们打交道多了就明白了。” 达延汗忍不住点了点头,然后说道:“酱料是稀罕物,国师和诸位每人分一车!” 眾首领纷纷道谢,阿昆达又问道:“少主带回来的大酱可有招牌?” 图鲁想了想,说道:“有是有,可我不认得汉字,来人,搬一罐子过来!” 两名手下去车上卸货,达延汗问道:“都是大酱,还有区別?” 阿昆达慢悠悠说道:“汉人做酱的工艺,以北京城六必居酱坊为首,然后是山东武定府的酱菜,也称为武定小菜,再然后才是其他地方的酱料。” 图鲁闻言,有些遗憾道:“我记得,范家说他们的酱出自临汾。” 阿昆达说道:“若是临汾酱坊的酱,虽比六必居稍逊,也算是上乘了。” 说话间,两名壮汉搬著一个大罐子走进来,放在眾人面前。 阿昆达看到罐子上的招牌,登时眼前一亮,说道:“这是六必居的酱!” 图鲁微微皱眉,疑惑道:“我怎么记得范家说的是临汾的酱!” 阿昆达稍加思索,笑著道:“范家是走货的,不管是临汾的酱,还是京师的酱,对於他们来说只是成本多少的问题。如果我没猜错,他们定是专程去京城买来最上品的酱料,如此看来,诚意还是很足的!” 说罢揭开罐子口的封泥,一股奇怪的味道飘散出来。 眾人吸了吸鼻子,一个个脸色难看,甚至很嫌弃地捂住口鼻。 达延汗皱眉道:“这酱怎么回事?是不是臭了?” 阿昆达也感觉不大对,但是他刚刚说了六必居的酱最好,当然不能隨便否认,於是解释道:“酱料封存久了,有些异味,很正常!” 达延汗走上前,感觉气味更加浓烈,而且那些大酱的顏色也有些奇怪。 “大酱不应该是发黑髮红吗?这个怎么黄不拉几的?” “请大汗放心,大酱都是醃製的,用料不同,发酵时间不同,还有各地气候不同,导致顏色有些变化,实属正常。” 说完似乎还不放心,伸出右手食指蘸了蘸,放在嘴里吮吸。 “嗯……好像盐放少了,咸味不够重。” 达延汗越看越不对劲,也蹲下身,伸出手指抿了一点,放在嘴里。 味道非常奇怪,闻起来臭,吃起来更臭,甚至令人作呕。 这感觉,跟以前吃过的大酱完全不同,似乎…… “呸!” 终於,他反应过来,用力啐了一口! “这他娘的是屎吧!” 阿昆达愣住,看著罐子里的大酱,又看了看自己手指。 其他人已经悄悄走出大帐,因为实在熏得扛不住了,这气味辣眼睛! 达延汗涨红了脸,怒道:“图鲁,你带回来的什么玩意?” 图鲁挠了挠头,满脸疑惑道:“不是大酱吗?” “我问你,范家的人呢?” “没看见啊!” “没看见人,你怎么知道这就是他们送来的货!” “孩儿到了约定的地方,看见二十辆骡车,车上还装著大酱……若不是范家送来的,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你没见到人,怎知车上拉的是大酱?你打开看了吗?” “孩儿当时距离宣府很近,不敢久留,而且这种罐子一看就是装酱料的……” 达延汗更加恼火,嘶声吼道:“你看清楚,这里面装的不是大酱,是大粪!” “啊?” 图鲁蹲下身,仔细查看,强烈而刺鼻的味道让他反胃。 他连忙走出大帐,命人又卸下几个罐子,打开后,里面都一样…… “父汗,孩儿被他们耍了!请父汗给孩儿一支兵马,孩儿这就去血洗范家!” 达延汗此时被熏的,连话都说不出,憋了半天才说道:“赶紧让人把这些玩意丟出去!” 眾人七手八脚,將罐子搬上车拉走,浓厚的气味终於散了。 达延汗重重喘了口气,感嘆道:“这一仗不能打了!” 图鲁大为不解,问道:“父汗为何这般说?” 达延汗说道:“你忘了你的任务吗?” 图鲁低著头想了想,说道:“假意袭扰宣府边镇,吸引边军的注意,然后去接应范家,当面考察范家的实力……” “不错!” 达延汗点了点头,说道:“范家何德何能,敢跟我大元叫板?再说了,他们是商贾,唯利是图,为何放著银子不赚,专门噁心我们?” “定是有人洞悉了我们的意图,然后將大酱换成了大粪,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大明朝廷有能人,而且此人深不可测啊!” 图鲁却不以为然道:“父汗怎可涨他人士气?” 达延汗瞪著他,怒道:“你想想看,对方连你去哪里接货都知道,若在周围埋伏兵马,你还能回得来?” “啊?这……” 图鲁顿时慌了,心中一阵后怕。 达延汗又说道:“他们放你回来,就是为了羞辱我的,所以我才说,此人深不可测!有这样的能人在,我们岂有胜算?” “传我命令,所有部落不可轻举妄动,准备朝贡事宜。” 第11章 我叫王守仁 杨慎再次踏入左春坊的时候,朱厚照早已等候多时。 “杨伴读,王师傅还要修养些时日,正好你跟我讲一讲,为何粪坑能爆炸?” “殿下真的想学?” “想!非常想!” “那好吧!” 杨慎点了点头,看来自己命中注定要为大明做些事。 “首先,我们要引入一个概念,究竟何为物?” “殿下生活在所看见的,看不见的,摸得著的,摸不著的,统统都是物,也可称之为物质。物质背后蕴含著大道理,就叫作物理,也就是老子毕生追寻的道!” “墨经有云,端,体之无序而最前者也!” “这个端,就是构成物体的无法再分割的最小单位,亦可称之为原子。” “想要真正掌握道,就要从原子开始……” 杨慎开始给朱厚照灌输基础的科学知识,朱厚照听的很认真,中间有的部分实在晦涩难懂,杨慎就停下来,慢慢等候。 出人意料的是,朱厚照学的非常快! 杨慎本以为古人没有根基,学习科学理论相当困难。 然而事实却完全相反,三天之后,朱厚照已经掌握了基本的化学公式。 要知道,化学公式用的是英文和数字,对於这个时代的读书人而言,看这玩意不亚於鬼画符。 朱厚照学起来却毫不吃力,甚至只用了半天时间就学会了配平! 他拿著一道公式,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沼气是粪便发酵分解,產生的有机气体?” 杨慎闻言点了点头,说道:“所以臣才会说,沼气只能燃烧,不能作为武器。” “那確实有些可惜了……” 朱厚照感嘆一声,突然又说道:“既然能燃烧,可以做燃料啊!” 杨慎回道:“从理论上来讲是可行的,只不过要修建沼气池,用以发酵,而且管道和阀门的製作工艺很复杂,特別是对材质要求很高,以目前的材质水平,恐难达到。” 朱厚照想了想,说道:“杨伴读,你刚刚提到的那个橡胶是何物?” 杨慎解释道:“橡胶產自南洋橡胶树,具有很强的弹性,密封效果较好。如沼气这种气体传输,最重要的就是密封性。” 朱厚照突然问道:“可否以皮革代替?” 杨慎闻听此言,眼前一亮,似乎觉得很有道理! 朱厚照这小子可以啊,竟能想到用皮革来代替橡胶! 解决了密封问题,其他就好办了,阀门材质可以试验,工艺就更好办了,大明不乏能工巧匠,不考虑量產的情况下,完全可以手搓。 但是,为何一定要死磕沼气呢?有这个时间精力,干点啥不好? “殿下这个提议很不错,只是微臣觉得,暂时没有必要。” “哦?为何?” “沼气这东西……目前来讲,並没有那么重要。殿下如果有兴趣,接下来臣会讲如何改良火器,还有蒸汽机的应用,还有很多更重要的理论。” 朱厚照点了点头,但是眼中仍带著几分不甘。 杨慎敏锐地捕捉到这点,心念一动,问道:“殿下准备怎么做?” 朱厚照立刻来了兴致,说道:“我想重修茅厕,然后用管道通往厨房,用沼气来做饭,不知是否可行?” 杨慎笑著道:“理论是可行的,但是,实际操作起来,定会遇到很多问题,甚至可能会以失败告终,殿下可做好准备了?” 朱厚照连连点头,说道:“君子先行,其言而后从之!我先把沼气池做出来,然后让父皇惊掉下巴!” 杨慎点头默许,虽然沼气池没什么技术含量,但是对於朱厚照来说,重要的是启蒙,让他先做成一件事,培养信心,为后续大明的科技革新之路打下基础。 说干就干,两人开始设计沼气池的图纸,边画边討论。 东宫的茅厕翻修的银子已经批下来,这几日青砖沙土已经陆续进场。 刘瑾拿著图纸,去找负责的工部的官员商谈,没想到被拒了。 朱厚照不悦道:“你没跟他讲,图纸是本宫画的吗?” 刘瑾委屈巴巴地回道:“奴婢说了啊!可是那个年轻的官员一根筋,说茅厕翻修,是工部和户部定好的章程,如果要更改,需要请示上官,他做不得主。” “岂有此理!” 朱厚照一把抢过图纸,就要往外走。 杨慎赶忙拦住,问道:“殿下要去做什么?” 朱厚照说道:“当然是去討要个说法,凭什么东宫的事,本宫的话都不好使?” 杨慎说道:“殿下稍安勿躁,还是让微臣去吧!” “如此也好,刘瑾,你跟著杨伴读一起!” “是!” 刘瑾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一瘸一拐的,带著杨慎前往工部。 刚走到大门口,迎面走来一位青年官员,刘瑾赶忙说道:“就是他!” 杨慎抱拳道:“在下东宫伴读杨慎,奉太子殿下口令,前来商討东宫茅厕重建事宜!” 对方抱拳回礼,说道:“工部营缮司观政进士王守仁!” 杨慎不由得菊花一紧,此人竟是大名鼎鼎的王守仁! 他还没说话,刘瑾已经阴阳怪气地说道:“王观政,修改图纸可是太子殿下的意思,你若有什么疑惑,杨伴读自会跟你解释,你若继续坚持,太子殿下怪罪下来,你担得起吗?” 王守仁皱眉道:“下官已经解释过了,这件事下官做不得主!” “谁让你做主了?你只管遵照殿下的意思就是!” “那不行,银子是户部拨的,而这份图纸的用料直接翻了一倍,银子从哪来?还要求大量精密零件,我去哪给你寻?” “那我不管,反正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王守仁已经不想跟他纠缠,摇了摇头,转身就走。 杨慎上前说道:“王观政且慢!” 王守仁停下脚步,为难道:“我就是个观政进士,连个正式的官职都没有,恰逢修茅厕的活没人干,这才落在我身上,两位何苦为难於我?” 杨慎解释道:“太子殿下修改图纸並非刻意为难,而是有著更重要的考量。” “那好,你倒是说说看,为何要修如此大的便池?还要用青砖铺满?这不纯纯的浪费吗?更別说要铺设管道,通往灶房,这又是何意?恕下官实在难以理解,粪坑和茅房是如何联繫到一起的?” 刘瑾越听越气,刚要上前斥责,却被杨慎拦住。 “王观政,可否听我解释?” 王守仁点点头道:“愿闻其详!” 杨慎蹲下身,將图纸摊开在地上,然后將沼气池的设计思路大概讲了一遍。 王守仁耐心听完,脸色渐渐变的凝重起来。 若换做一般人,或许很难理解。 但王守仁恰好不是一般人! 第12章 穷格万物 “沼气,燃烧……” 王守仁试图將这两个词联繫到一起。 如果对方所言非虚,沼气池確实是可行的。 刘瑾早已等的不耐烦,不悦道:“杨伴读都给你讲清楚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王守仁说道:“杨伴读,可否等我些时辰?” 刘瑾更加不爽:“凭什么要等你……” “刘公公,稍安勿躁!” 杨慎再次拦下,然后说道:“王观政何时可以答覆?” 王守仁想了想说道:“最多一日,明日这个时辰,我来东宫寻你。” “那好,一言为定!” “告辞!” 两人抱拳行礼,杨慎拉著刘瑾走出工部衙门。 刘瑾不爽道:“杨伴读,你跟他废什么话?別说一个小小的观政进士,就算是工部尚书来了,也不敢违抗太子殿下的命令啊!” 杨慎劝道:“殿下的主意有些超前,普通人一时之间难以接受,实属正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哼,今日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咱家定要让他好看!” 刘瑾只要不在朱厚照面前,永远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两人离开后,王守仁呆呆坐了很久,时不时喃喃自语。 很快到了晌午,眾人纷纷撂下手中的差事,有的拿出从家带来的乾粮,有的则三五成群去外面吃饭。 “王观政,你怎么还不走?” “哦,这便去!” 有同僚上前打招呼,王守仁才如梦初醒,起身快步离去。 从午门出来,过两条街,便有大量的酒楼茶肆,路边也有很多小吃摊位。 王守仁却一路不停,直奔长安左门外,一头扎进翰林院的文史馆。 整整一下午,他都泡在文史馆,直至晚上打烊,才被人轰出来。 回到家里,依然没有停止,翻箱倒柜找出几本书,秉烛夜读。 直到翌日天明,这才洗了把脸,顶著两个黑眼圈去上值。 午门大开,各部大小官员神色匆匆,陆续到岗。 一顶不起眼的轿子落下,王鰲走了出来。 他断了几根肋骨,虽还未痊癒,但是已经可以下床走路。毕竟当初弘治皇帝可是亲自来探望,身为臣子,得赶紧去谢个恩,表示一下。 有的人眼尖,发现了王鰲,便上前来打招呼,嘘寒问暖。 王鰲面带微笑,却是一副力不从心的样子,毕竟自己是带病上班。 就这样来到吏部,先去点了卯,然后前往文华殿。 刚走了没几步,突然肚子里一阵翻涌,两股间似乎有暖流呼之欲出。 人有三急,就算神仙来了,也得找地方解决。 以他这个级別,在自己的公房有恭桶,但是似乎来不及了。 王鰲四下看了看,前面是工部衙门,拐角处有个茅厕,专门给底层官吏使用的,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两腿夹紧,以奇怪的姿势走了过去。 好在里面没有別人,虽然气味重了些,也算是单间待遇了。 正当他一泻千里之时,外面隱约传出一阵爭吵声。 王鰲蹲坑无聊,就听了几句,好像是因为要重修东宫茅厕,需要修改图纸,增加预算。 “……这份图纸有跡可循,下官昨天查过史料,確实有相关记载。” “我说王观政,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这种鬼话你也信?” “可是……” “你就別可是了!工部衙门跟翰林院不同,每天忙的要死,特別是咱们营缮司,城墙破了要修,宫殿旧了要修,如今就连修个茅厕都要擬奏章程,户部覆核,內阁票擬!修改图纸和预算就要重走流程,你可知有多麻烦?最近海河发生水患,所有人都派出去修河堤了,我手里还有一大堆活要忙,你就別添乱了行不行啊?” 此人正是工部营缮司主事,王守仁的临时顶头上司。 沼气池这种事,除了王守仁当真,其他任何人看到都会当成天方夜谭。 粪坑里可以產生易燃气体,甚至能代替木炭,这不是纯纯做梦吗? 王守仁手里拿著自己画的图纸,还有整理好的一些笔记,站在门口发呆。 自从昨天听了杨慎的介绍,他去翰林院文史馆翻找了大量史料记载,几乎可以確信,沼气池的设想完全可以实现。 可问题是,想要修改图纸追加预算,必须上级批覆。 他的解释根本没人听,而他自己又没这个权力。 不经意间,看到了院墙角落的茅厕,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王守仁心中的感觉更加强烈,突然有种莫名的衝动。 於是摸出火摺子,来到茅厕后面,慢慢蹲下身。 他自幼便与眾不同,以前读书的时候,为了验证朱熹那句穷格万物之理,对著门口的竹子格了七天七夜。 最后终于格出一个道理,人不睡觉是会死的! 如今沼气可燃烧的记载找到了,但还需实地验证。 恰逢面前就有个粪坑,恰逢周围没有人…… 王守仁將图纸和笔记收进怀中,拿起火摺子,稍加思索,又灭掉。 他先是仔细观察周围,紫禁城存在大量木质建筑,为了防火,特意在每个院子和拐角处摆放著大缸,现在自己身后五十步远的地方,就有一口水缸。 接下来,他甚至去前去检查,確认里面装满清水。 然后估算了一下距离,就算真的烧起来,也能快速扑灭。 打定主意后,便再次折返回来,在距离茅厕十几步的地方停下脚步,深呼吸几口,然后引燃火摺子,用力丟出去,同时双手抱头蹲下。 这间茅厕已经多日没有打扫,大量沼气遇明火,瞬间引燃! 轰! 气浪掀翻茅厕的顶棚,砖墙轰然倒塌! 王守仁缓缓站起身,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如此说来,沼气真的存在,修建沼气池的设想完全可行! “走水了!” “谁扔的炮仗?” 附近的官员和侍卫纷纷跑过来,看到这等情形,顿时慌乱起来。 王守仁大喊道:“快救火!” 眾人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跑向最近的水缸,然后七手八脚朝著茅厕泼水。 慌乱之中,有个官员突然喊道:“都別动!” 其他人纷纷看过来,紧接著,此人又说道:“好像有声音!” 眾人侧耳聆听,果然听到一阵呻吟声,十分微弱。 王守仁心中暗道不好,当时只看周围没有人,里面忘记检查了! 两名侍卫带头,搬开散落的青砖,终於露出一个鬚髮花白的脑袋。 “哎呀,竟是吏部的王侍郎!” “王侍郎怎会跑到工部来如厕?” “听说王侍郎得罪了粪神,走到哪里,哪的粪坑就爆炸,前些时日刚炸完东宫的粪坑,今日又把咱们工部的炸了……” “那以后怎么如厕?莫非要打造个精铁恭桶……” 第13章 两袖清风刘公公 眾人七手八脚將王鰲从粪坑里拽出来。 可怜的王鰲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浑身骨头几乎散架。 一名侍卫將他背在身上,其他人护著,火急火燎赶往太医院。 王守仁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气,趁著混乱向后退去,转身直奔东宫。 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暂时顾不上王鰲。 来到左春坊,正遇见杨慎和朱厚照往外走。 王守仁赶忙躬身行礼:“翰林院派工部观政进士王守仁,见过太子殿下!” 朱厚照问道:“你就是负责修茅厕的观政进士?本宫亲自修改的图纸,为何阻挠?” 王守仁低著头说道:“臣不敢阻挠,但是,殿下的设想太过超前,臣需要去验证,耽搁了些时间。” 朱厚照露出欣喜之色,说道:“你也觉得本宫想法超前是吧?” 王守仁頷首道:“臣昨天去了文史馆,翻阅史料,前人確实有相关记载,並且……”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继续道:“臣已经亲自验证过,沼气池的设想完全可行,为此臣专门请示上官,请求修改图纸,追加银款,但是被拒绝了,臣人微言轻,不能为殿下分忧,还请恕罪!” 朱厚照立刻又沉下脸,说道:“哪个混蛋敢跟本宫作对?刘瑾,你去……” “殿下,且慢!” 杨慎赶忙拦下,然后说道:“工部事务繁忙,若重新走流程,定会耽搁时间。” 朱厚照不悦道:“走个流程又如何?实在不行,我亲自去跟父皇讲!” “那就更不妥了,陛下日理万机,若连修个茅厕都要亲自过问,岂不是胡闹?” “那你说怎么办?沼气池不修了?” “修肯定要修,话说回来,修个沼气池也花不了多少钱,既然王观政已经认可,不如就按照殿下的图纸开始修建。” 王守仁为难道:“物料不够啊!” 杨慎问道:“王观政可曾算过,需要追加多少钱?” 王守仁想了想,说道:“大概还需要二百两。” 朱厚照急忙道:“我还以为多少钱呢,不就是二百两吗,刘瑾,从东宫支二百两银子!” 刘瑾面露难色,说道:“殿下,东宫每笔支出都有规定,没有修茅厕这一项……” 杨慎笑著道:“刘公公所言甚是,若开支不符,年底审核的时候不好交差。” 刘瑾连连点头:“对,对,正是如此!” 杨慎说道:“刘公公想必有些积蓄,不如帮殿下先垫上,如何?” 刘瑾脸色刷一下就绿了,张著嘴说不出话。 杨慎又说道:“若刘公公手头不宽裕,便由微臣来垫。” 朱厚照瞪著刘瑾,说道:“你还想让杨伴读花钱?” 刘瑾苦著脸说道:“奴婢的月俸才五两,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朱厚照温怒道:“连二百两银子你都搞不来,要你何用?” 刘瑾哪里还敢推辞,赶忙俯首道:“殿下息怒,奴婢这便去想办法。” 朱厚照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王观政,沼气池就交给你了!” 王守仁抱拳道:“是!” 朱厚照似乎又想到什么,问道:“刚刚外面什么动静?” 王守仁迟疑了一下,说道:“工部的粪坑炸了。” “啊?” 朱厚照瞪大眼睛,又问道:“怎么炸的?” “这个,这个……” 王守仁单膝跪地,说道:“不瞒殿下,是臣为了验证沼气存在,放火点了粪坑。” 眾人面面相覷,空气中突然静止。 许久之后,朱厚照才说道:“大胆!” 王守仁知道自己闯了祸,说道:“臣知罪,等修好沼气池,臣亲自去认罪受罚!” “你……为何不提前通知本宫?” “啊,这……” “这次就算了,下次再点粪坑,记得叫上本宫。” 朱厚照一脸遗憾,毕竟错过了一齣好戏。 王守仁神色古怪道:“臣事先没有检查,不知王侍郎在如厕,好在没有性命之忧,如今人已经送去太医院救治。” 朱厚照看了看一旁的杨慎,又看了看刘瑾,若有所思。 杨慎也是满脸疑惑,老王是遭天谴了吗? 两次粪坑爆炸,恰巧都被他赶上了。 他上前將王守仁搀扶起来,说道:“先做事,殿下自有主张。” 王守仁点了点头,又衝著朱厚照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朱厚照意犹未尽的样子,说道:“刘瑾,你再去寻个粪坑,这次本宫要亲手去点!” 杨慎赶忙说道:“殿下莫要衝动,咱们研究的是沼气池,不是炸弹,您若有兴致,过些时日,臣给您讲火药改良工艺。” 朱厚照这才作罢,说道:“那就先修沼气池,本宫不放心,咱们去现场监督!” 沼气池没什么难度,无非就是扩大一下粪坑,再铺满青砖。 关键在於密封和管道铺设,没有水泥,便用糯米浆加熟石灰和细砂,搅拌的混合浆灰来黏合缝隙,这样一来,预算又追加了五十两。 趁著休息的间隙,刘瑾悄悄把杨慎拉到一旁。 “杨伴读,可不敢再追加了,咱家这点积蓄都搭进去了!” 杨慎看著刘瑾的眼神中透著无奈,嘆了口气,说道:“刘公公,你人还挺好的。” 刘瑾苦笑著道:“殿下胡闹,咱家就陪著他胡闹,只是囊中羞涩啊。” 杨慎便不再绕弯子,说道:“採购物料,这其中有多少利润?” 刘瑾想了想,说道:“咱家不甚清楚,可能有两三成吧!” “如果您自己去採购,是不是就能把钱省下来?” “对啊!” 刘瑾眼前一亮,竟有种顿悟的感觉。 户部拨银子,工部负责施工,主要的花费就是招募匠人,採买物料。 其中物料才是大头,听说负责採买的官员都是肥差。 那些银子与其让他们赚了,为何不自己去呢? 想到这里,刘瑾赶忙道:“承蒙指点,咱家这就去!” 杨慎看著刘瑾的背影,不禁唏嘘,史书上那个坏的流脓的刘瑾,似乎很单纯啊! 掌管东宫大小事务,日常花销,却连几百两都拿不出来。 如今为了省点钱,还要亲自去谈…… 哎呀!自己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隨便指点几句,不会出事吧…… 第14章 北元使臣 奉天殿,弘治皇帝拿著两份奏疏。 內阁首辅刘健和礼部尚书张升垂手而立。 许久之后,弘治皇帝怀疑道:“北元愿意恢復朝贡?” 刘健微微頷首,说道:“自从边镇戒严后,草原上物资更加紧张,如果不朝贡,他们只能等死。” 弘治皇帝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不明白的是,为何韃靼小王子为何突然转变了態度。 这些年来,北元势力一直在扩张,火筛部甚至进入河套地区。 明军为了守住长城以北,耗费钱粮无数,却效果甚微。 因为蒙古人骑马来的,抢完就跑,让人防不胜防! 无奈之下,大明只能收缩防线,固守长城。 大明和北元是世仇,一百多年来纷爭不断,如今韃靼强盛,朝中百官都认为双方之间定有一战,偏偏这个时候,北元使臣来到京师,前来商討朝贡事宜。 这就让人有些摸不到头脑,难道韃靼真的服软了? 还是说,这其中隱藏著什么阴谋? 刘健知道弘治皇帝的疑惑,说道:“臣以为,既然对方派了使臣,不如见一见,趁机试探对方的口风。” 弘治皇帝又拿起另一份奏疏,是內阁和兵部户部商议的出兵方案,看到最后,需耗费粮食一千八百万石,银钱约五百万两,几乎要將国库掏空。 不管怎么看,还是谈判划算。 他缓缓抬起头,问道:“卿家觉得谁去谈合適?” 刘健说道:“回陛下,北元派出的是韃靼世子图鲁博罗特,臣等思来想去,理应有太子殿下出面,较为合適。” “太子?” 弘治皇帝乐了,说道:“他才十二岁,怎会懂什么谈判?” 张升说道:“陛下有所不知,那图鲁博罗特不过才十六岁,按照礼法,应由太子或藩王覲见,不过请陛下放心,臣等自会陪同。” 弘治皇帝问道:“太子最近在做什么?” 刘健和张升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弘治皇帝看向萧敬:“你说!” 萧敬只好如实道:“殿下近几日在修茅厕。” 弘治皇帝顿时无语,立刻道:“传朕口諭,命太子接见北元使臣,商谈朝贡事宜!” “遵旨!” 萧敬应了一声,躬身退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东宫这边,沼气池修建进度很顺利。 其中最大的功臣,却非王守仁,而是刘瑾。 因为刘瑾谈的供应商,不但要价低,供货还很快。 如此一来,原本的预算大幅降低,甚至刘瑾的腰包也鼓了。 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趁著眾人不注意,偷偷塞给杨慎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杨慎不解道:“刘公公这是何意?” 刘瑾满脸笑意,说道:“承蒙杨伴读指点,那些商贾见了咱家,一个个客气的跟见了亲爹似的,这都是他们孝敬咱家的。”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杨慎接过银票,继续道:“大家都是在太子身边做事的,以后可不许这么见外了!” “咳咳!” 这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咳嗽声。 杨慎慌忙將银票揣进怀里,转头去看,原来是司礼监掌印萧敬。 刘瑾看到萧敬,立刻便的唯唯诺诺,低著头不敢说话。 杨慎迎上去,抱拳道:“萧公公来东宫何事?” 萧敬面带微笑,慢声慢语地说道:“陛下让咱家来传个口諭,不知太子殿下在何处?” 杨慎回道:“工部翻修茅厕,殿下在监工。” 萧敬微微皱了皱眉,心说堂堂大明储君,怎么跟茅厕死磕上了? 但是他的身份不便说什么,便对刘瑾说道:“刘瑾,你去请殿下过来。” 刘瑾赶忙小跑著去了,片刻后,气喘吁吁跑回来。 “萧……萧公公,殿下说了,工程正在收尾,他很忙,抽不开身!” 萧敬说道:“你有没有告诉殿下,咱家是来传达陛下口諭的。” 刘瑾喘著气,说道:“殿……殿下说了,您可以过去!” 萧敬想到粪坑爆炸的场景,忍不住一阵噁心。 他转身看向杨慎,说道:“杨伴读,劳烦您稍后跟殿下说一声,北元使臣前来朝贡,明日在鸿臚寺商谈互市事宜,请太子殿下代表大明前往接洽。” 杨慎问道:“这等大事让殿下去,合適吗?” 萧敬便说道:“对方的代表是北元世子图鲁博罗特,年仅十六岁,礼部和內阁商议后,认为由太子出面较为合適。” 杨慎明白了,对方来的是达延汗的儿子。 弘治皇帝亲自接见肯定不合適,因为身份不对等。 让朱厚照去確实合理,可是,朱厚照只有十二岁啊! 十六岁和十二岁还是有差距的,若谈不拢打起来,是要吃亏的。 萧敬似乎看透杨慎的心思,说道:“杨伴读莫要担心,明天负责谈判的主要是礼部的张尚书,殿下只是去撑场面的。” 杨慎点了点头,说道:“请萧公公放心,在下定会將话带到。” 萧敬走后,王守仁急匆匆跑过来。 “杨伴读,杨伴读!” 杨慎问道:“王观政何事?” 王守仁说道:“管道铺设的时候,三合土开裂,无法密封。” 杨慎低头沉思,这个时代没有水泥,管道的密封確实是个问题。 不过,问题不大,因为早在秦始皇时期,就有解决办法。 “普通的三合土不行,加糯米和桐油!” 王守仁想了想,说道:“可以试试,但是糯米和桐油不便宜,如果可行,还需要追加预算!” 杨慎闻言,转头看向刘瑾,说道:“放心,有刘公公在,银子不是问题!” 刘瑾得意地抬起头,说道:“王观政放心,咱家这就去市面上寻找出售糯米和桐油的铺子。” 王守仁点了点头,急匆匆离去。 刘瑾也向杨慎告別,出宫来到西市大街。 糯米和桐油不是什么贵重物资,很快便寻到卖家。 掌柜的姓马,年纪四旬,一双三角眼透著精明。 洽谈的过程很顺利,马掌柜的听说给东宫供货,不但主动降价,临走时又给刘瑾很拿了几张土特產。 刘瑾自然是很满意的,说道:“以后东宫所需物料,都由你来供应。” 马掌柜点头哈腰,说道:“感谢刘公公关照,您放心,小店所有货物都是上乘,价格绝对市面上最低,您若找到更低的,小老儿分文不收!” 刘瑾眉头一扬:“这可是你说的,若真让咱家找到更便宜的货,可別怪咱家找你要银子!” 马掌柜赶忙说道:“您放心吧,能给宫里供货,是小店的福分,绝不敢有半分虚假!” 刘瑾应了一声,说道:“咱家还要回去復命,你快些让伙计把东西送过去。” “小老儿这就去张罗,您喝杯茶!” “没时间,留著下次再喝!” “那个……刘公公!” 马掌柜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刘瑾感觉有事,便问道:“有话就说!” 马掌柜压低声音道:“上官莫怪小老儿多事,就是……听说皇宫近来多怪事,好像是有人得罪了粪坑之神,那粪坑之神降下神罚……” 刘瑾脸色变了变,说道:“胡乱打听宫里的事,不想活了?” 马掌柜顿时嚇得脸色苍白,说道:“小的不懂事,还望上官莫怪!” 说著又摸出几张土特產,塞进刘瑾手里。 “这次只是警告,下次若再这般没有规矩,小心掉脑袋!” 刘瑾看在土特產的面子上,没有过多计较,拂袖离去。 马掌柜出来恭送,看到刘瑾走远了,这才鬆了口气。 脸上的恐惧也隨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笑意。 他跟伙计吩咐一声,然后来到后院,这里早有人等候。 这人圆脸络腮鬍,头戴毡帽,身穿皮裘,竟是蒙古人的打扮。 两人交谈几句,那名蒙古人匆匆出门,来到城西驛馆。 北元使臣已经抵京,带队的是达延汗长子图鲁,国师阿昆达隨行。 图鲁拿到密探的消息,兴奋地说道:“国师,已经打探清楚了,大明皇宫確实连日发生粪坑爆炸的异象,据坊间传闻,定是有人得罪了粪坑之神。” 阿昆达面色沉稳,说道:“什么粪坑之神?分明是他们用大粪来戏耍我们,惹怒了长生天,这是长生天的示警!” 图鲁问道:“国师准备怎么做?” 阿昆达稍加思索,说道:“明日两国谈判,我会请神灵附身,转告他们长生天的意思,若他们执迷不悟,以后会有更多天罚!” “明日定要一雪前耻!” 图鲁想到大粪之辱,恨得牙痒痒。 明天的谈判,无论如何也要爭回点面子。 第15章 两国舌战,自当雅量 大清早,朱厚照就被刘瑾从被窝里薅出来。 “太子殿下,该起了,今日要去鸿臚寺,可不敢迟了!” 朱厚照揉了揉眼睛,不满道:“去鸿臚寺做什么,我还要去参加沼气池竣工仪式呢!” 刘瑾苦著脸,说道:“昨日萧公公不是传了陛下口諭吗?您要代表大明和北元使臣谈判,这可是大事。” 朱厚照这才想起来,嘟囔道:“真是麻烦!” 刘瑾陪著笑说道:“陛下让您去,说明您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朱厚照磨磨蹭蹭穿好衣服,洗漱后,又慢吞吞用了早膳,这才出门。 宫门外,轿舆已经准备好了,依然是李春负责护送。 礼部尚书张升已等候多时,行礼道:“臣张升,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免礼!” 朱厚照隨意摆了摆手,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一头钻进轿子里。 张升暗自苦笑,这位太子爷还是那般顽劣,希望谈判的时候別闹出什么乱子。 轿舆起行,朱厚照不断掀开侧帘,探头张望,不耐烦道:“还没到吗?” 刘瑾骑著马跟在轿旁,说道:“殿下莫急,前面转个街口便到了。” 朱厚照拍了拍脑门,似乎想到什么,问道:“杨伴读呢?” 刘瑾说道:“杨伴读今日不当值,应该在家里休息。” “快去把杨伴读给我叫来!” “殿下,您去谈判,叫杨伴读……” “废什么话!让你去就去!” 朱厚照懒得解释,直接发火。 刘瑾哪里还敢迟疑,一拍马,转去了南城。 队伍很快抵达鸿臚寺,但是朱厚照下令,在大门外等著。 张升劝道:“殿下还是先进去吧,莫让北元使臣等的不耐烦了。” 朱厚照一歪脑袋:“让他等著!” “可是就这么等,误了时辰,显得我大明没有诚意……” “就没诚意!就让他等!不愿意等可以滚!” 张升只好闭嘴,老老实实站在一旁。 终於,前方传来马蹄声,果然是刘瑾带著杨慎到了。 杨慎满脸的起床气,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又被薅起来。 朱厚照兴奋道:“杨伴读,本宫去谈判怎能没你!” 杨慎挤出一丝笑意,说道:“这种场合,不是臣应该来的。” 朱厚照撇了撇嘴,说道:“父皇既然让我来,那便是我说了算,我说你该来,你就该来!” 杨慎只好说道:“陛下让您出面,是莫大的重视,殿下可不能由著性子胡来,到时候,不管对方说什么,儘量由张尚书出面。” 朱厚照不屑道:“不就是吵架吗?我才懒得跟他们浪费时间!” 张升见状,便耐著性子解释道:“殿下,谈判是国事,並非儿戏,如果朝贡示意谈妥,边境百姓便可休养生息,朝廷也能省下大量军费。” 朱厚照闻言,眼前一亮,问道:“那是不是可以跟他们讲条件?比如用纯血的蒙古马来换?” 张升有些意外,点头道:“殿下说得对,正是要据理力爭。” 朱厚照这才有些期待,带著眾人走进鸿臚寺。 张升心里还是不踏实,追著说道:“若对方言辞激烈,殿下不必急於回应,自有老臣去周旋。” 朱厚照却头也不回地说道:“本宫才没兴趣跟他们浪费时间!” 正厅早已准备妥当,主位设了一张紫檀木的太师椅,还特意垫高了些。 对面坐著两个人,为首的是个青年,肤色黝黑,眉眼间带著草原上特有的粗獷和傲气,正是韃靼部世子图鲁博罗特。 在他旁边坐著一名老者,面容枯槁蜡黄,双目微闔,则是北元国师阿昆达。 朱厚照旁边则是礼部尚书张升,四人对坐后,谈判正式开始。 图鲁打量著朱厚照,神色间带著轻蔑,右手抚胸,微微躬身,用他那生硬的汉话说道:“大元使臣图鲁博罗特,携国师阿昆达,见过大明皇太子!” 朱厚照学著弘治皇帝的样子,抬了抬手:“免礼,看座!” 图鲁顿时被噎住,这傢伙也太狂了,不应该回个礼吗? 你是皇太子,我也是皇太子啊,凭什么你这么狂? 阿昆达却慢悠悠坐下,低声说道:“此乃攻心之术,殿下莫要著了道。” 图鲁定了定心神,虽然很不爽,却还是坐了下来。 双方的谈判很快切入正题,北元的要求很简单,我承认你大明是宗主国,我给你朝贡,你要开互市,卖给我们粮食和物资,不然我就抢! 大明这边也愿意开放互市,只是双方在细节上谈不拢。 “……茶三千斤,盐五千斤,绸缎八百匹,棉布三千匹,铁器仅限於农具,每年不得超过五百件……” 张升慢悠悠念完清单,然后端起茶杯,吹去浮沫,浅啜一口。 图鲁憋著气,沉声道:“我草原部眾何止百万,就这么点东西,够谁分的?” 张升放下茶杯,微微一笑,说道:“世子別忘了,是谁先撕毁协议,破坏互市?如今我大明答应重开互市,已经是莫大的情分,这样吧,边镇安寧一年,所有物资次年增补一成。” 图鲁摆著手指算了算,但是数字有点多,一时算不明白。 阿昆达暗暗嘆气,然后说道:“所有数目加两倍,逐年递增加两成!” 张升摇了摇头,说道:“绝无可能!” 阿昆达似乎知道这个结果,便说道:“不如我们各退一步,数目加一倍,逐年递增加一成。” 张升还是摇头:“不成!” 阿昆达又说道:“买东西还讲究討价还价呢,总不能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再退一步,方才所列清单当中,我们只挑其中一种,数量,其他全都不变,如何?” 张升试探著问道:“哪个?” 阿昆达说道:“铁器,我们要两千件,不算多吧?” “那不行!” 张升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其他的都能考虑,唯独铁器不行!” 图鲁在一旁越听越气,沉声道:“我看你们就没打算诚心谈!若没有铁,如何打造工具?没有足够的盐茶,部落怎么过冬?” 张升面无表情道:“你们缺少物资,与我何干?” “你……” 图鲁一拳砸在桌子上,猛地站起身,双方剑拔弩张! 朱厚照刚睡著,突然被惊醒,睁开惺忪睡眼,问道:“谈完了?” 杨慎站在他身后打盹,听到谈完了,打著哈欠道:“在哪吃饭啊?” 图鲁看著两人迷迷瞪瞪的样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在这里据理力爭,敢情你们在睡觉? 能不能拿出最起码的尊重啊! 第16章 你们的神太小气了 张升咳了一声,低声道:“殿下,还没谈完。” 朱厚照撅著嘴嘟囔道:“抓紧时间,我还要回去点火呢!” 说完继续伏在桌上,很快传出鼾声。 图鲁都要气炸了,指著朱厚照,咬牙切齿地说道:“这就是你们大明的待客之道?” 张升神色有些尷尬,只得说道:“我朝同意开通互市,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至於物资数目,只要边镇稳定,便可酌情增加,还请贵使认真考虑一下,今日就议到这里,鸿臚寺准备了饭食,诸位请便。” 说完后站起身,看向朱厚照:“殿下,请!” 朱厚照却睡的正香,根本没有反应。 刘瑾只得走上前,悄悄伸手捏了捏朱厚照的胳膊。 “啊?谈完了?” 朱厚照茫然抬起头,擦了擦嘴边的口水。 刘瑾小声道:“谈完了!” “哦!” 朱厚照从太师椅跳下来,衝著杨慎招了招手:“杨伴读,跟我回宫!” 他却没注意到,这个举动已经彻底惹恼了图鲁。 就算没谈拢,散场的时候,总要礼貌性打声招呼吧? 自己身为大元太子,何时受过这般窝囊气! ……除了前几日那次大粪事件! “请问大明太子殿下,您代表皇帝坐在这里,难道只会听你的臣子们錙銖必较吗?草原与大明的和平,难道就值这几斤盐,几匹布?” 朱厚照都要走了,闻言站住脚,转过身来。 他个头比图鲁矮了一截,便仰著头,说道:“你不就是想要生铁吗?用你们的战马来换,想要多少有要多少!” 图鲁脸色大变,下意识道:“战马乃军需物资,怎么可能?” 朱厚照笑了:“你也知道军需物资啊!” 说罢不再停留,眼看就要出门而去。 图鲁急了,大声喊道:“莫非贵国定要挑起战爭?眼睁睁看著边镇百姓生灵涂炭吗?” 朱厚照忍不住说道:“你若敢来,本宫亲自出征,让你们有来无回!” 图鲁见对方软硬不吃,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本以为对方只是个孩子,只需危言恐嚇,定嚇得慌了神。 眼下的情况是,不管自己说什么,人家根本不往心里去。 就好像一刀砍在了棉花上,浑身力气没处施展。 眼看图鲁吃瘪,阿昆达终於缓缓开口道:“皇太子殿下年纪虽小,言辞却很犀利,不过,这世间之事,並非皆在人为,有时候,天意更为重要。” 这番话云里雾里,朱厚照听的一脸茫然,说道:“嘰里咕嚕说什么呢?没事我走了啊!” 阿昆达继续用他那吟唱版的语调说道:“据坊间传闻,大明皇宫近来异象频生,粪坑无端爆炸,污秽横流,可有此事?” 此言一出,大明官员这边立刻引起一阵骚动。 张升沉下脸,说道:“国师从何处听来此等谣言?宫廷之事,岂容外臣妄议!” 阿昆达枯瘦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然后说道:“谣言?是不是谣言,想必在座诸位心知肚明!我乃世间大萨满,能沟通天地神明,长生天告诉我,这是因为大明有人行了褻瀆之事,触怒神灵,故降下惩戒,以示警告!” 张升怒道:“国师休得胡言!我汉人做事堂堂正正,何来褻瀆之事?” “怎么,不敢承认?” 图鲁早已忍不住,接过话来:“你们汉人奸诈,將我的酱料换成大粪,意图羞辱我父汗,羞辱整个草原!这不是褻瀆是什么?长生天显灵,炸了你们的粪坑,这是神罚!” “什么酱料大粪的?” 张升没听明白,转头看向其他人。 在场官员,全都面面相覷,不知所谓。 朱厚照却来了兴致,正想说话,却被杨慎拦住。 只听杨慎低声道:“殿下慎言!您那日是出宫抓走私,为君分忧,其他一概不知!” 朱厚照话到嘴边被堵了回去,无奈地点了点头。 图鲁见大明官员沉默,以为他们理亏,气势更盛。 “怎么?敢做不敢认?你们已经惹怒了长生天,所以你们的皇宫才不得安寧!除非答应我们的条件,否则,接下来就不止粪坑爆炸这么简单了!” 这番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 张升脸上发青,却又不知从何反驳。 因为粪坑接连爆炸这种事,確实有些玄乎。 难道真如对方所言,长生天显灵? 可是,草原上的长生天为何要管大明的茅厕? 这都哪跟哪啊,根本说不通啊! 大堂內陷入尷尬的安静。 图鲁更加得意,似乎抓住了对方的痛处。 这时候,一个声音传来:“请问阁下,粪坑爆炸和长生天有什么关係?” 图鲁转头看去,说话之人跟自己年纪相仿,一副读书人打扮。 “长生天乃至高神,什么都能管!” “你確定连粪坑也管?” “自然能管!” 杨慎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看来你们的长生天也不咋滴。你刚刚说,草原上物资短缺,牧民都要饿死了。你们的长生天不想法子弄点物资,反而管起了粪坑,简直没把你们放在眼里。” 图鲁脸色刷一下就白了,反手向腰间摸去,却摸了个空。 阿昆达问道:“你是何人?今日之事乃两国谈判,你连个官袍都没有,此处岂有你插话之地?” 朱厚照立刻站出来,说道:“他是本宫的伴读,本宫准他说话!杨伴读说得对,你们那长生天咋啥都管呢,连別人家的茅房都管?” 这番话就很粗俗了,张升等官员忍不住嘴角抽搐。 图鲁伸手指著朱厚照,甚至有些发抖,怒道:“放肆!竟然藐视长生天!” 杨慎上前一步,拦在朱厚照身前,说道:“太子殿下年少率真,两位莫怪。在下只是不解,按照国师所言,长生天降下神罚,是因为有人用大粪褻瀆了草原,那么请问,你们草原上的人不拉屎吗?” 阿昆达顿时被噎的难受,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杨慎继续道:“就算你说的对,那么请问,长生天为何不惩罚行事之人,反而去炸……那个,去让无辜的茅厕出事?敢问茅厕有什么错?”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道:“还是说,贵部的长生天,其实只是脾气不好,此举是否有迁怒之嫌?” 第17章 驯天 图鲁霍然起身,一副要跟杨慎拼命的样子。 李春见状,吩咐人锦衣卫上前,拦在杨慎身前。 大堂上顿时剑拔弩张,似乎大战一触即发。 “李千户莫要紧张,只是討论问题而已。” 杨慎轻轻推开李春,又说道:“在下绝无轻视之意,只是觉得,若长生天真的因此等小事就降下灾厄,那这位神灵的胸怀未免……嗯,似乎不够恢弘博大。” 阿昆达脸色阴沉,他已看出这个年轻人口齿伶俐,在故意搅浑水。 “哼!长生天之意,岂是尔等凡人可以妄加揣度?皇宫的粪坑接连爆炸,只是一个警告,叫尔等知道,若不悔改,灾厄自会降临到该降的人头上!” 隨后扫了一眼朱厚照,冷笑著道:“或许,下次就不止是茅厕了。” 他本来就长得很丑,面如枯槁,这么一笑,更加瘮人。 朱厚照却听的眼睛发亮,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格外刺激! “好啊!你说长生天降下灾祸?本宫偏不信!” 张升劝道:“鬼神之说,岂能当真?殿下莫要跟番邦使臣一般见识。” 朱厚照却不理会,大声道:“你们口口声声说什么长生天,什么神罚,好像多厉害似的,结果说来说去,就是茅厕那点事?看来你们的长生天也没什么了不起!” 阿昆达怒极反笑:“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 “天高不高,地厚不厚,要试了才知道!” 朱厚照仰著头,轻蔑道:“本宫现在就告诉你们,那些所谓的神罚,已经成为我大明掌控的力量!你们长生天的那点本事,已经被本宫驯服了!” “驯服长生天?哈哈哈……” 阿昆达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不由得大笑起来,隨后说道:“皇太子,张尚书,你们可知此番言论会招致何等严重的后果?” 张升脸上也有些掛不住,吵架归吵架,这牛吹的也太大了些。 没想到,朱厚照愈发来劲,看向杨慎:“杨伴读,你告诉他们,是不是这么回事?” 杨慎心中暗暗嘆了口气,看来已经无法置身事外。 於是上前一步,说道:“太子殿下所言非虚,近日宫中出现异象,非是天罚,实乃太子殿下研究格物致知之理,偶得天地运行之道,並加以运用所致。所谓的粪坑爆炸,不过是殿下引地气以用之,小试牛刀罢了,而非什么灾厄。” “胡言乱语!简直荒唐至极!” 图鲁连连嗤笑,说道:“引地气以用之?你还能控制天地之气?有本事你当面给我控一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朱厚照立刻顶上来:“给你控了如何?” 图鲁不屑道:“若能如此,你说如何便如何!” “好!” 朱厚照更加来劲,说道:“本宫便让你见识见识,敢不敢立字为据?” 图鲁哈哈大笑,然后说道:“若不能呢?” “你说!” “你若当真有驯天之能,我就答应你们的条件!若不能,就请大明答应我方条件!” “一言既出!” “駟马难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立刻就把事情定了。 张升这边急坏了,几次想要插话,却插不进。 直到两人说完,才慌张道:“此等大事,岂能儿戏?需奏请陛下圣裁!” 图鲁轻蔑地看著朱厚照:“大明皇太子金口已开,莫非要反悔吗?” 朱厚照最受不得激,当即道:“本宫一言九鼎,就这么定了!” 图鲁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好,请展示吧!” 朱厚照说道:“这里不行,跟我走,带你开开眼!” 图鲁和阿昆达对视一眼,纷纷起身跟上。 朱厚照带著眾人,气势汹汹回到东宫。 张升眼见局面失控,心中慌乱,一抬眼看到杨慎,赶忙跟上去。 “杨伴读,你跟太子走的近,快去劝劝啊!” 杨慎却不慌不忙道:“张尚书莫急,太子心中自有打算!” 张升心中叫苦不迭,太子只是个摆设,真正谈判的人是我啊! 现在这情况,如何收场?跟陛下那里怎么交代? 来到午门,他赶忙拉过一名宦官,叮嘱几句。 那小宦官看著眼前的架势,不敢怠慢,迈著小碎步跑向乾清宫。 到了东宫隔院,王守仁早已等候多时。 “太子殿下,沼气池已全部竣工,请您验收!” 朱厚照看著新建的沼气池,得意道:“来看看吧,这就是本宫新建的集气之所!” 图鲁围著茅厕转了一圈,嘲弄道:“不就是修了个结实点的茅房?” 朱厚照並未理会,吩咐道:“王观政,带本宫去点火!” “是!” 王守仁顺著埋好的管道,引著眾人来到灶房。 眾人一眼便看出,灶台是新垒的,可奇怪的是,没有灶火口! 图鲁更是哈哈大笑,然后说道:“我说皇太子殿下,你准备给我看什么?一个新垒的灶台?” 朱厚照自信满满道:“这个灶台是用来吸收地气的!” “怎么吸收?莫非从地里冒气,然后生火做饭?” “咦?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我……你在开什么玩笑?” 图鲁都懵了,差点把自己绕进去。 阿昆达站出来说道:“皇太子殿下,我们的约定还作数吗?” 朱厚照歪著头,说道:“当然作数!” “那好!” 阿昆达枯槁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阴惻惻说道:“就凭这个灶台,如何驯天?今日若不能证明,谈判就要按照我们的要求来!” 朱厚照反问道:“聚气之物,就在眼前,你看不到吗?” 阿昆达看著面前的灶台,说道:“连添柴口都没有,这个灶台有什么用?” “就让你见识见识!” 朱厚照一招手,吩咐道:“王观政,点火!” “是!” 王守仁早已准备妥当,小心翼翼拧开阀门。 隨后拿出火摺子,在眾人的注视下,缓缓靠近灶口。 朱厚照一脸期盼之色,这可是自己亲手建的! 王守仁有些紧张,將火摺子凑到灶口,可是,预想中的火焰並未出现。 图鲁和阿昆达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中看见可笑。 早就听说这位皇太子顽劣成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若能抓住这个机会,扩大互市的货物种类和数量,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本以为此次谈判千难万难,没想到如此轻鬆! 王守仁保持著半蹲姿势,过了许久,依然没有反应。 百官纷纷交头接耳,张升摇了摇头,暗自嘆息。 虽说太子顽劣,可自己身为辅臣,有著不可推卸的责任。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尖锐而高亢的声音—— “陛下驾到!” 第18章 无根之火 百官齐齐下拜,口呼万岁。 锦衣卫开路,弘治皇帝黑著脸走了进来。 朱厚照赶忙上前道:“父皇,您怎么来了?” 弘治皇帝四下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那个新灶台上。 “朕若不来,你是不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朱厚照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儿臣……儿臣没有……” “没有?” 弘治皇帝冷哼一声,指著灶台,质问道:“这是什么玩意?两国谈判这等大事,你竟带著使臣来看你修的灶台?简直荒唐!” 朱厚照急得脸都红了,忙解释道:“父皇,这……这不是普通的灶台,这是沼气灶!能利用粪坑的气生火做饭,儿臣实在……” “你住嘴!” 弘治皇帝神色威严,说道:“朕让你代表大明去谈判,是希望你能学习政务,歷练心性!你可倒好,竟拿国事当儿戏,还与人立下赌约?你可知你是大明储君,说出的话是要算数的,若输了,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 朱厚照张了张嘴,很想解释,但是越急越说不清:“儿臣才不会输!这个真……真的能点火,王观政,你快些点火给父皇看!” 王守仁跪在灶台边上,额头上满是冷汗。 理论上没问题的,他甚至实践过,但是为何点不著火?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紧紧捏著火摺子,再次凑到灶口。 可那灶口依然静悄悄的,连半点火星都没有。 他的手开始发抖,又试了几次,还是没有反应。 弘治皇帝面若寒霜,眉头越皱越紧。 图鲁见状,趁机上前一步,右手抚胸道:“大明皇帝陛下,方才贵国太子殿下与我立下赌约,若能凭空生火,互市条款便按贵国的来。若不能,则按我方的条件来。如今看来,这火是生不成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继续道:“贵国乃天朝上国,想必不会出尔反尔吧?” 阿昆达隨即附和道:“长生天的警示犹在,大明若言而无信,恐遭更大灾厄!” 张升眼见形势不对,慌忙道:“陛下!此事是臣失职,未能及时劝阻太子殿下!两国条约乃军国大事,岂能如此儿戏?还请陛下三思!” 这番话看似主动担责,实则將问题都推到了朱厚照头上,弘治皇帝又怎会听不出来。 他看著张升,又看了看满脸焦急的朱厚照,最后看向趴在灶台上,努力尝试点火的王守仁。 “王卿家!” 王守仁浑身一颤,慌忙行礼道:“臣在!” 弘治皇帝缓缓道:“你来说,究竟怎么回事?” 王守仁脸色很难看,只得如实道:“回陛下,此沼气池是臣负责修建,方才点火未成,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与太子殿下无关。” “你不必替他开脱!” 弘治皇帝摇了摇头,语气平静道:“他是太子,是大明的储君,说出的话,就要认,做下的事,就要担!即便是错了,也要坦然去承担后果,否则將来如何服眾?” 隨后他看向图鲁,沉声道:“你就是北元世子?” 大明开国以后,將元朝赶回草原上,从此以北元称呼。 后来北元分裂为韃靼、瓦剌、兀良哈三部,韃靼部自詡正统,自称大汗,但是为了互市,只能自降一等,在大明面前承认北元的称呼。 图鲁对这个称呼並不在乎,他现在只想著刚才的赌局。 “北元世子图鲁博罗特,见过大明皇帝陛下!” 弘治皇帝说道:“太子年少轻狂,行事鲁莽,让诸位见笑了,不过,我大明想来重承诺,张卿家!” 张升赶忙应道:“臣在!” “你去与世子商议条约细则,就按……” “父皇!” 朱厚照突然大声打断,眼圈都红了。 弘治皇帝冷著脸道:“你还嫌不够丟人吗?” “再给儿臣一次机会,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儿臣一定能点著火!” 弘治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还是说道:“朕已经给过你机会了,从现在起,禁足三个月,好好研读圣贤书!” 朱厚照急得直跺脚,下意识去找杨慎:“杨伴读!杨伴读呢?” 他四下张望,却发现杨慎不知何时已经不在人群中。 弘治皇帝嘆了口气,说道:“事到如今,你还在想著开脱?身为储君,要敢作敢当,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吧!” 朱厚照急忙说道:“父皇,杨伴读定能解释清楚!” 弘治皇帝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失望之色。 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眾人看去,杨慎急急忙忙走了进来,纳头便拜。 “微臣杨慎,叩见陛下!” 弘治皇帝转身看去,说道:“你来的正好,往后你需看紧太子,莫让他再沉迷这些旁门左道,耽误了正事。” “启稟陛下,太子所做之事,绝非旁门左道!” 杨慎突然语气强硬,竟正面顶撞皇帝。 此言一出,在场眾人全都愣住,甚至以为听错了。 张升更是瞪大了眼睛,心说这小子胆子也太肥了,就算你爹杨廷和,也不敢如此放肆啊! 弘治皇帝果然脸色一变,问道:“此话怎讲?” 杨慎不卑不亢,说道:“此乃真正的格物致知之理!” 弘治皇帝指著灶台问道:“格物致知?就格出这么个东西?连火都点不著的灶台?” 杨慎从容道:“请容微臣细细道来。” 朱厚照抢著道:“父皇,杨伴读定能解释清楚!” 弘治皇帝轻哼一声,却没有再说什么。 萧敬见状,赶忙搬来一张椅子,扶著弘治皇帝坐下。 杨慎来到灶台前,看著眾人,说道:“古人云,竭泽而渔,岂不得鱼,而明年无鱼。世间万物,资源有限,若只知索取,不知循环利用,终有枯竭之日。” “太子殿下留心观察粪坑爆炸之异象,深究之下,悟出沼气之妙用,从而提出修建沼气池设想,將人畜粪便集中发酵,產生沼气,用以生火取暖。此物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且清洁无烟,胜过柴薪数倍。” 弘治皇帝皱眉道:“你说得好听,可火呢?没有火,一切都是空谈!” 杨慎躬身道:“陛下说得对,实践方出真知!刚才点火未成,並非设计有误,而是一个小小疏漏,臣刚去检查过了,是沼气池的进料口忘了关闭。” 隨后转向王守仁,继续道:“王观政,沼气池新建不过数日,发酵產生的气体本就不多。进料口未关,沼气便都散逸出去了,我已將其关闭,请再试一次。” 王守仁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是我疏忽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取出火摺子,轻轻吹了吹。 弘治皇帝沉著脸,却没有阻拦,似乎也想看看,所谓的沼气,究竟能不能点火。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小小的灶口上。 图鲁和阿昆达对视一眼,脸上仍带著不屑。 弘治皇帝面无表情,暗暗攥紧拳头,屏住呼吸。 朱厚照则是摆出一副拼命的架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王守仁將火摺子缓缓凑近灶口,一息,两息,三息…… 呼! 一缕青蓝色的火苗,悄无声息地窜了出来! 那火苗起初只有豆粒大小,摇曳不定,但很快便稳定下来,静静燃烧。 没有木柴,没有煤炭,就那么凭空在灶口跳动著。 第19章 利国利民 “成……成了!” 王守仁激动得声音发颤。 朱厚照几乎跳了起来,大声道:“父皇快看!点著了!真的点著了!” 整个灶房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著那朵火焰。 张升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脑袋里急速思考,我刚才是不是告了太子的状? 还说什么……太子顽劣,自己没有及时劝阻? 弘治皇帝先是愣住,隨后眼中闪过满满的不可思议。 而图鲁和阿昆达,则完全愣住,不知所措。 “这……这怎么可能?” 图鲁喃喃自语,猛地衝上前去,趴在灶台边仔细查看。 可那灶台严丝合缝,连个添柴的口都没有。 火焰就像从虚空中生出,静静燃烧,散发著热量。 阿昆达枯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恐之色,口中念念有词:“妖邪……这是妖邪之术……” 杨慎立刻开口道:“国师莫要紧张,此非妖邪,亦非神跡,不过是天地运行之理,被太子殿下发现並运用罢了。” 张升似乎意识到什么,迈步来到图鲁身前,说道:“世子殿下,如今这火也点了,赌约的结果,想必已无异议了吧?” 图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甘地低下头。 阿昆达突然开口道:“此术……此术可能传授?” 杨慎淡淡笑了笑,说道:“格物之理,本为天下公器,若贵邦真心向学,我大明自不会藏私,只是……” 阿昆达忙问道:“有什么条件?” 杨慎摇了摇头,意味深长道:“这格物之学,需从基础学起,非一朝一夕可成,且要有真心实意,若只学个皮毛,恐怕难有所获。” 阿昆达沉默了,诚然,论学术,草原部落怎能与中原文明相比? 图鲁咬著牙说道:“今日是我们见识浅薄了,我们草原上的汉子说话算数,互市之事,便按贵国的条件来。” 张升笑容更盛:“世子殿下爽快!那明日便在鸿臚寺正式签约,如何?” “好!” 图鲁抱了抱拳,带著阿昆达和隨从,灰溜溜地离开了。 弘治皇帝仔细打量著沼气灶,喃喃道:“驯天?上天也能被驯服?” 杨慎躬身道:“陛下,方才太子殿下说驯天,或许用词稍显轻狂,但其理不谬。格物致知,便是要探究天地万物运行之理,掌握並运用,造福百姓。” “对於百姓而言,柴米油盐,柴排在最前。冬日严寒,若无柴薪,便是生死攸关。而这沼气池,取材於粪便这等废弃之物,却可生火取暖,烹煮食物。若能在民间推广,不知能救多少百姓於严寒,省下多少砍伐林木的辛劳。” 弘治皇帝看著那静静燃烧的火焰,许久没有说话。 其他人谁也不敢打扰,灶房里只有火焰轻微的噼啪声。 “杨卿家!” “臣在!” 杨慎赶忙上前一步。 弘治皇帝缓缓开口问道:“为何叫沼气?” 杨慎便解释道:“回陛下,沼气之名源自沼泽地,易经有卦象曰,泽中有火,可见古人很早就发现沼泽中有可燃气体,只是未能加以利用,太子殿下在此基础上提出沼气池设想,正所谓格物致知,便是此理!” 弘治皇帝笑著道:“你莫要夸他,朕知道,这都是你的功劳,卿家年纪轻轻,学识便如此渊博,將来前途不可限量!” 杨慎有些不好啥意思,说道:“微臣有幸辅佐太子殿下,所竟微末之功,不足掛齿。” 弘治皇帝再度沉默,许久之后,问道:“此物……真能在民间推广?” 杨慎点头:“回陛下,理论上完全可行。只是修建沼气池需一定银钱,普通百姓或难以承担。且需专人指导修建,否则容易出紕漏。” 弘治皇帝沉吟片刻,看向朱厚照。 朱厚照此刻腰杆挺得笔直,满脸都是快夸我的表情。 弘治皇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故意板著脸道:“纵然此物有用,你也不该拿国事当赌注,今日若真输了,你待如何?” 朱厚照挠了挠头,小声道:“儿……儿臣有把握才赌的……” “还敢顶嘴?” “儿臣不敢……” 看著父子二人对话,张升突然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臣有罪!” 弘治皇帝看向他:“张卿何罪之有?” 张升一脸痛心疾首道:“臣身为礼部尚书,辅佐太子谈判,却未能领会太子殿下深意!太子殿下哪里是胡闹?分明是早已成竹在胸,要藉此次谈判,向番邦展示我大明格物之威,造物之能啊!” 他转向朱厚照,满脸钦佩:“殿下年纪虽小,却已懂得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道理!用这小小的沼气灶一举震慑北元使臣,令其知我大明不仅有兵戈之利,更有格物之智!此等谋略,此等胸怀,臣自愧不如!”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朱厚照都听得愣住了,心说我有想这么多吗? 杨慎在一旁差点没忍住笑,连忙低头掩饰。 弘治皇帝抬了抬手:“起来吧!” “臣遵旨!” 张升这才起身,但是依然低著头。 弘治皇帝的心思都在沼气灶上,先是围著灶台转了两圈,甚至还伸手在火焰上方试了试温度,然后感慨道:“此火……竟真的无烟。” 朱厚照赶紧凑上去:“父皇,儿臣还能用它做饭呢!刘瑾,拿锅来!” 刘瑾连忙端来一口小锅,架上灶台,添了半锅水。 眾人就这么盯著,不过片刻,锅里的水便咕嘟咕嘟烧开了。 弘治皇帝看著沸腾的水,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他转向杨慎:“杨伴读,依你之见,若要在民间推广,该如何著手?” 杨慎心中早有主意,从容回道:“回陛下,臣以为可分三步。首先,在京城选址试点,挑选一些大户或官衙修建,验证效果,积累经验。第二步,编写修建指南,培训工匠,使民间有人懂得如何修建维护。第三步,朝廷可適当补贴,或鼓励乡绅出资,帮助普通百姓修建,待时机成熟,便可大力推广。” “此事若能成,不仅利国利民,更能彰显陛下仁德,太子贤明。” 弘治皇帝听得连连点头,看向朱厚照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这项工程便由太子府牵头,礼部协助,有司配合,先在京城试点,若效果良好,再推行各府县。” 朱厚照大喜:“儿臣领旨!” 弘治皇帝又看向王守仁:“王卿。” 王守仁连忙躬身:“臣在。” “你在此事中尽心尽力,朕都看在眼里。即日起,调任左春坊司直郎,从六品,协助太子办理沼气推广事宜。” 王守仁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臣谢陛下隆恩!” 朱厚照眼珠一转,凑过去说道:“父皇,杨伴读在此事中功劳最大,是不是也该给个官职?” 弘治皇帝看了杨慎一眼,摇了摇头:“杨卿有大才,若现在就入东宫为官,只能做个小吏,且不能再参加科举,岂不是埋没了他?” 朱厚照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儿臣明白了。” 弘治皇帝又交代了几句,这才起驾回宫。 东宫再无外人,朱厚照兴高采烈,手舞足蹈:“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王守仁脸上终於见了点喜色,但仍保持著克制,向杨慎深深一揖:“今日多亏杨伴读及时发现问题,否则下官真要酿成大错了。” 杨慎连忙还礼:“王司直言重了,你我皆是为太子效力。” 朱厚照凑到两人跟前,笑嘻嘻道:“杨伴读,接下来怎么办?父皇让咱们在京城试点呢!” 杨慎笑道:“此事急不得,沼气池的修建需要一定条件,不如由王司直带人堪舆现场,摸清哪些宅院可直接修建,列为第一批,哪些需要改建,列为第二批,实在无法修建的,便往后放一放,统计之后,便可著手分批次实施。” 王守仁连连点头:“杨伴读思虑周全,下官这便去著手统计!” 待他走后,朱厚照问道:“杨伴读,本宫需要做些什么?” 杨慎想了想,说道:“殿下去寻几家商行,需要准备大量材料。” 朱厚照点头道:“我跟刘瑾去谈生意,你做什么?” “我?” 杨慎打了个哈欠:“我要回家补个觉!” 第20章 搞钱也是为君分忧 日上三竿,杨慎还在睡梦中。 这几日忙坏了,必须把缺的觉补回来。 管家来福匆匆来到臥房,一把將棉被掀开。 “少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杨慎迷迷瞪瞪坐起来,问道:“怎么了?” 来福神色焦急道:“突然闯进来了一伙官兵,要拆咱家的宅子!老爷和二爷都去当值了,我们也拦不住,您快去看看吧!” 杨慎挠了挠头,又问道:“要拆迁了?没听说啊!” 来福一时解释不清,硬生生把杨慎从床上拽下来。 来到前院,果然看见一伙人,正在拆……茅厕! 杨慎大喊道:“住手!你们要干什么?” “杨伴读!卑职有礼!” 人群中,李春走了出来,抱拳行礼。 杨慎揉了揉眼睛,问道:“李千户,这是做什么?” 李春笑著说道:“太子殿下有令,沼气池推广先从您家开始。” 杨慎愣了愣,说道:“不是才让王司直去勘舆现场吗?怎么这么快就动工了?” 李春解释道:“昨日若不是您及时发现问题,殿下怕是要吃大亏。殿下特意交代了,您是第一家,所有费用全由东宫出了。” 杨慎有些不好意思,说道:“这怎么好意思……” 李春却认真道:“杨伴读莫要推辞,卑职先去忙了。” 杨慎转身吩咐道:“给各位兄弟泡点好茶,再准备些饭食,別让人家白忙活。” 来福连忙应声去了,杨慎简单洗漱一番,换了身衣服,便匆匆赶往东宫。 刚到左春坊,就看见朱厚照正拿著份清单,眉头紧锁。 刘瑾在一旁站著,神色有些忐忑。 “杨伴读,你来得正好!” 朱厚照一见杨慎,立刻招手:“你快来看看这个,我看不太懂。” 杨慎上前接过单子,细细查看。 这是一份物料报价单,上面密密麻麻列著石灰、细砂、青砖、糯米、桐油等各项物料的规格和价格。 让他惊讶的是,这些价格竟比市面上还要便宜不少。 “刘公公,这都是你谈下来的?”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刘瑾脸上露出得意之色,点头道:“这还是多亏了杨伴读点拨,咱家才知道这採购里头的门道。这家铺子叫兴隆商行,掌柜的姓马,原本是供应糯米和桐油的,可他们家的货物种类齐全,价格又公道,很多材料便都从他家採购了。” 杨慎追问道:“质量如何?可別为了便宜,弄些劣等货来。” 刘瑾拍著胸脯道:“您放心!咱家已经找工部的匠人看过了,石灰细腻,青砖结实,糯米也是上等货色,绝无问题!” 杨慎心中虽有些疑虑,但既然工部匠人都认可了,想来质量应该不差。 他看向朱厚照,说道:“殿下,这价格確实够实惠,刘公公办事得力,值得嘉奖。” 朱厚照这才露出笑容:“那就好!我还担心他被坑了呢!” 正说著,王守仁抱著一叠文书匆匆走了进来。 “殿下,杨伴读,这是下官统计的第一批可修建沼气池的名单。” 朱厚照看都没看,直接递给杨慎。 杨慎仔细翻阅,上面共列了三十七户,皆是京中大户,宅院宽敞,有足够空间修建沼气池。 每户后面还附有预估造价,从一百五十两到三百两不等。 “王司直办事真是细致。” 王守仁谦虚道:“下官只是按杨伴读的吩咐去做,不过……”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些人家虽有钱,但未必愿意出这笔银子。下官走访了几家,多是推三阻四,不是说宅子刚修过,就是说手头紧。” 朱厚照闻言,顿时大为不满:“他们敢抗旨?” 杨慎笑了笑,说道:“殿下稍安勿躁!既然是陛下旨意要推广沼气池,他们自然不敢明著反对,只是这银子……” 他转向刘瑾:“刘公公,你拿著这份名单,挨家挨户去收钱。” 刘瑾愣了愣:“收……收多少?” “就按王司直算的数目,按三倍收。” “三倍?” 刘瑾迟疑道:“这……这合適吗?人家能愿意?” 杨慎面不改色道:“修沼气池是陛下的意思,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他们若想抗旨不遵,自有国法处置。再说了,第一批试点的人家,將来都是要载入史册的,这等荣耀,花点银子算什么?” 朱厚照连连点头:“杨伴读说得对!就这么办!” 刘瑾还是有些犹豫,但见太子都发话了,只得应道:“奴婢遵命。” 杨慎又对王守仁说道:“王司直,你继续带人勘舆,把第二批和第三批的名单也整理出来,我和殿下先从这三十七户开始。” 朱厚照有些担心,问道:“杨伴读,真要收三倍啊?会不会……太狠了点?” 杨慎从容回道:“殿下莫要担心,这三十七户,谁家不是良田千顷,铺面无数?一百多两的造价,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他们今日推三阻四,明日若见沼气池真有奇效,只怕会抢著要装,到那时,就不是这个价了。” 朱厚照恍然大悟,眼睛发亮:“我明白了!这就叫……叫……” 杨慎接口道:“奇货可居,待价而沽。” “对!就是这个意思!” 朱厚照兴奋地搓手,说道:“杨伴读,还是你想的周到!等本宫有钱了,想干什么干什么,就不用看父皇的脸色了!” 杨慎却说道:“殿下身为大明储君,整个天下都是您的,何必在意这些银钱?” 朱厚照不解道:“那你为何还让刘瑾去收钱,还要收三倍?” 杨慎耐心解释道:“咱们多收的钱,是为沼气池推广筹措更多经费,后续补贴百姓,培训工匠,处处要用钱。您想想看,寻常百姓家中並不富裕,若朝廷不给补贴,他们哪有钱修沼气池?而朝廷补贴,就要动用国库,如今国库也吃紧,殿下收了富户的钱,就是变相帮陛下分忧了。” 朱厚照恍然大悟,感慨道:“如此说来,我帮父皇了大忙!” “正是如此!” “不行,我要去跟父皇说清楚,让他知道……” “殿下莫急……” 杨慎赶忙拦住,劝道:“君子先行,其言而后从之!” 朱厚照连连点头:“对,对,先行,先行!” 第21章 龙顏震怒 东宫这边忙的如火如荼,鸿臚寺的谈判也到了最后时刻。 张升端坐主位,將一份细则文书推向对面,脸上带著如释重负的笑意。 “世子殿下,所有条款均已核定。茶三千五百斤,盐六千斤,绸缎九百匹,棉布三千五百匹,铁製农具六百件,逐年依边镇安寧之况酌情递增。此乃我大明皇帝陛下体恤草原部眾生计之隆恩,亦是我朝重开互市之诚意。若无异议,便可在此用印,盟约既定。” 图鲁拿起文书,只是隨意扫了两眼,却又放下。 张升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世子殿下何意?” 图鲁抬起头,操著那口生硬的汉话,缓缓开口道:“数目就这么定了,但是要加一条。河套之地,花马池、黑山营以北,至柳条边、镇虏堡一线,水草丰美,如今却大半荒置。我草原部眾,请求入內放牧,以补生计之不足。此条需添入盟约之中。” 张升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猛地坐直身体,大声道:“绝无可能!河套乃我大明疆土,歷朝经营,岂容外藩驻牧?世子此请,有违祖制,更悖两国和平之本意!此事断不可议!” 图鲁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反应,非但不恼,反而勾起一抹笑意。 “花马池守军三千二百余,实额怕是两千都不到吧?黑山营所谓两千五百精锐,除去老弱,能战者几何?至於柳条边至镇虏堡那二十七座烽燧墩台,秋深草长,怕是连人影都难瞧见一个了。守著几座空营、废台,便算疆土?张尚书,你们汉人不是最讲求实吗?” 张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 图鲁所说的,並非虚言恫嚇,那些兵力布置、墩台数量,甚至其中隱含的虚额、防务鬆弛的现状,都与兵部最新布防相差无几! 这是大明边防的核心机密! 他强行压下心头惊骇,面上竭力维持著镇定,沉声道:“世子从哪里听来这些捕风捉影之谈?我大明边镇军容整肃,守备森严,岂容妄加揣测!驻牧河套之事,绝无可能,不必再提!若世子无其他异议,便请用印!” “捕风捉影?哈哈哈……” 图鲁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然后说道:“张尚书,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火筛部的数千精骑,如今就在阴山以南饮马。若是你们答应了这个小小的条件,大家自然相安无事,互市照常,你们得个边镇安寧。” “若贵朝执意不允,火筛部,或者別的什么部落,性子急了些,与你们的边军发生了些不必要的衝突,刀兵无眼,伤了和气,就不好了。”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张升再也无法保持镇定,豁然起身,声音有些颤抖:“世子今日所言,本官会一字不漏,即刻面呈圣上!贵邦究竟意欲何为,请陛下圣裁!今日之谈,到此为止!” 说罢,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外交礼仪,拂袖转身,仓皇离去。 图鲁看著他离去的方向,冷哼了一声,拿起桌上的茶碗一饮而尽,对身旁一直闭目养神般的阿昆达道:“国师,这老傢伙,嚇得不轻。” 阿昆达抬了抬眼皮,低声道:“王子殿下这招棋下的妙,反客为主,现在轮到他们闹心了。” 图鲁望向窗外,自言自语道:“父汗说得对,不亮亮爪子,他们总当咱们是没了牙的老虎。大粪之辱,昨日驯天之戏,还有这憋屈的互市条款……这笔帐,得慢慢算!” 张升跌跌撞撞来到奉天殿,將图鲁所言,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复述完毕,最后以头触地:“臣无能,有负圣托,请陛下治罪。” 弘治皇帝静静听完,脸色十分难看。 殿內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 侍立在侧的萧敬,將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花马池……黑山营……柳条边至镇虏堡,二十七座墩台……” 弘治皇帝的声音很慢,很沉,每一个字都透著寒意。 “兵力虚实,防务懈弛,连墩台数目都分毫不差。这些边镇细务,便是朝中诸卿,也未必人人知晓得如此清晰。” 张升俯首道:“臣亦惊骇莫名!此等军机,断非寻常探听可得!京师之內,恐有……” “恐有北元之耳目,深植於朕之臥榻旁!” 弘治皇帝冷冷道:“宣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即刻覲见!” “奴婢遵旨!” 萧敬不敢有丝毫耽搁,躬身疾步退出。 不过两刻钟,锦衣卫指挥使牟斌便匆匆赶至,疾行入阁,撩袍跪倒:“臣牟斌,叩见陛下!” 他额上也带著汗,显然已听闻风声。 弘治皇帝没有让他起身,只是问道:“你都知道了?” 牟斌脸色煞白,低声道:“臣亦刚刚得知……” 弘治皇帝缓缓道:“边镇兵力部署,北元世子如数家珍。你来告诉朕,他是从何处知晓的?” “臣……臣万死!” 牟斌以头抢地,声音发颤:“臣……万死!” 弘治皇帝冷笑一声,继续道:“锦衣卫侦伺天下,如今敌人的探子就在朕的身边,窃我机密,胁我国政,尔等竟浑然不觉!朕养锦衣卫何用?” 牟斌汗出雨下,官袍后背已然湿透,只能不住叩首:“臣惶恐!臣即刻调集所有人手,全城大索,定將……” “全城大索?” 弘治皇帝打断道:“动静大了,打草惊蛇,人跑了,线索断了,你待如何?最后抓几个替死鬼来搪塞朕?” 牟斌哑口无言,浑身冰冷。 “朕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內,揪出潜伏的北元探子,如若办不到,你便自己上疏请辞吧!北镇抚司的詔狱,想必你也熟悉,自己选一间乾净的,进去歇歇。” “臣……领旨!” 牟斌重重磕下头去,声音嘶哑道:“臣必竭尽全力,三日之內,给陛下一个交代!” “去吧。” 弘治皇帝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力气。 牟斌踉蹌起身,几乎站立不稳,行了礼,倒退著出了大殿。 张升仍跪伏於地,不敢稍动。 许久,弘治皇帝疲惫的声音响起:“张卿也退下吧!互市条约,暂缓用印。今日鸿臚寺发生的一切,对外不得泄露半句。” “臣遵旨。” 张升重重叩首,艰难地爬起来,躬身退出。 第22章 热心的马掌柜 寿寧侯府,正厅。 张鹤龄蹺著二郎腿,慢悠悠地品著茶。 刘瑾站在一旁,苦著脸说道:“国舅爷,修沼气池可是陛下的旨意,太子殿下亲自督办,您看这银子……” 张鹤龄放下茶杯,撇了撇嘴:“刘公公,不是我不给面子。我家这茅厕去年刚翻修过,好端端的,干嘛又要拆了重盖?再说了,我这府上一大家子人要养活,哪来的閒钱?” 刘瑾急道:“这沼气池可不止是茅厕,它能……” “能什么?能爆炸吗?” 张鹤龄打断道:“我听说王侍郎都被炸两次了,我可不想上个茅厕还被炸!” 无奈之下,刘瑾只能退开,向杨慎投去求助的眼神。 杨慎上前行礼道:“在下东宫伴读杨慎,见过国舅爷!” 张鹤龄抬眼看了看杨慎,淡淡道:“杨伴读啊,你爹杨廷和与我倒是相熟,怎么,你也来替太子要钱?” 杨慎不卑不亢道:“国舅爷误会了!下官此来,是为国舅爷送一份功绩。” “功绩?” 张鹤龄笑了,问道:“你倒说说看,什么功绩?” 杨慎正色道:“沼气池推广,乃陛下亲定的利民之策。太子殿下奉命督办,第一批试点人家,將来史书上都要记一笔的。国舅爷若带头支持,便是为君分忧,为百姓谋福,这份功绩如何?” 张鹤龄却不吃这套,摆手道:“少来这些虚的,我没钱,实在不行……” 他眼珠一转,说道:“我在武清县有块地,足足二十万亩,就按五两银子一亩,你去选上一百亩,用来抵五百两银子,如何?” 杨慎听到二十万亩这个数字,直接愣住。 整个武清县才多少土地,寿寧侯府就占了二十万亩? 刘瑾忍不住低声道:“杨伴读,那是块盐碱地,寸草不生,白送都没人要!” 杨慎心中瞭然,说道:“国舅爷说笑了!修建沼气池是陛下的旨意,在下只是个跑腿的,您若实在不愿,在下也不勉强,只是……” 他故意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说道:“如今第一批名单上,只有三十七户。现在报名,还能给您打个九折。若是等到第二批以后,不但没有折扣,怕是还要排队等候,国舅爷可要想清楚了。” 张鹤龄油盐不进,摇头道:“我没钱!要不这样,我去把那块地卖了,等有了银子,你们再来修。” 杨慎见状,只得拱手道:“既如此,在下告退。” 眾人离开寿寧侯府,刘瑾愤愤道:“这国舅爷也太抠门了!分明是捨不得银子!” 杨慎倒不意外,说道:“勛贵人家,大多如此,走,去下一家。” 按照名单,下一家是老熟人,吏部左侍郎王鰲的宅子。 王鰲还在养伤,听说杨慎来了,忙让人请进臥房。 但是听说要修沼气池,脸色刷一下就绿了。 杨慎笑道:“沼气池推广,乃是陛下的旨意,太子府督办。您家宅子宽敞,正在第一批名单上。” 王鰲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杨伴读,老夫……老夫实在怕了那粪坑了!两次,两次啊!” 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胸口,比起生理创伤,心理阴影更加致命。 杨慎耐心解释道:“王侍郎有所不知,沼气池正是为了解决粪坑的问题。它將沼气合理收集利用,转化为能源。您想想,沼气既能爆炸,说明蕴含巨大能量,若用来生火做饭,岂不省去大量柴火?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王鰲却说什么也不同意:“杨伴读,你的好意老夫心领了。但这茅厕……老夫是真的不敢再碰了。要不这样,你去找別人家,老夫绝对支持,就是別在我家修……” 杨慎又劝了几句,见王鰲態度坚决,只得作罢。 从王宅出来,已经是傍晚,橘红色的夕阳斜掛在天上。 杨慎嘆了口气,对刘瑾说道:“今天先这样吧,明天再说。” 刘瑾也跑的累了,两人就此分开,各回各家。 杨慎回到自家宅子,看到沼气池已经初步成型。 李春上前招呼:“杨伴读,您那边推进的可还顺利?” 杨慎满脸苦涩之意,將四处碰壁的情况讲述一番。 李春听完很生气,愤愤道:“这些官老爷,真是不识抬举!” 两人交谈之际,一个三角眼的汉子走上前,点头哈腰著说道:“您就是杨少爷吧!鄙人姓马,西市兴隆商行掌柜,幸会幸会!” 杨慎刚才就看见此人,忙前忙后,还以为是工部的匠人。 没想到,竟然是商行掌柜,於是说道:“马掌柜辛苦了,你这价格给得这么低,还亲自来送料,能赚到钱吗?” 马掌柜搓著手道:“能为太子殿下效力,是我兴隆商行的荣幸,赚不赚钱的,不重要!” 杨慎不由得感慨道:“商贾逐利,像马掌柜这么纯粹的生意人,可不多了!” 马掌柜笑道:“都是应该的,应该的!我带了几个伙计,看看府上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不用了。” 杨慎摆摆手,说道:“你还是回去备货吧,这次工程量不小,需要的物料很多。” 马掌柜却坚持道:“您放心,货都备齐了,我们来都来了,就帮把手。” 说著便开始指挥伙计们去帮忙搬运物料,自己则跟在杨慎身边,问东问西。 “杨少爷,这沼气池的管道,为何要用皮革包裹?” “为了密封,防止沼气泄漏。” “那这阀门又是何原理?为何能控制气流?” “阀门內有机关,旋紧则闭,鬆开则开。” “这灶台没有添柴口,沼气从哪里来?” “从地下管道输送而来。” 马掌柜问得极细,许多细节都不放过。 杨慎起初还耐心解答,但渐渐觉得不对劲。 这马掌柜似乎对沼气池的结构太过关心了。 这种感觉愈发强烈,他便找了个空隙,悄悄把李春拉到一旁。 “李千户,这个马掌柜,你暗中盯著点。” 李春一愣:“怎么了?他不是挺热心的吗?” 杨慎压低声音:“就是太热心了,感觉不对劲。” 李春神色一凛:“您的意思是……” “我也说不好,先盯著,看看他有什么异常举动。” “卑职明白!” 两人正说著,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只见一队锦衣卫风风火火跑过街面,挨家挨户地盘查。 杨慎问道:“出什么事了?” “別提了,牟指挥使下令,全城搜捕北元暗探!若非卑职兼著东宫的差事,也要上街抓人了!” “北元暗探?“怎么回事?” 李春四下看了看,低声道:“今日鸿臚寺谈判,那北元世子图鲁竟然说出了我大明边镇的布防详情!陛下震怒,命牟指挥三日內必须抓到泄露情报之人。这不,满城搜捕呢!” 杨慎心中一惊,边镇布防图泄露,这可是大事! 猛然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李千户!锦衣卫抓人,你是不是也该出一份力?” 李春没理解,挠了挠头,问道:“我还要帮殿下修茅厕!” “你拿著这个!” 杨慎把名单递过去,说道:“这三十七家,挨家去搜,动静闹大些!” 李春还是不理解:“莫非北元暗探就藏在这些官老爷家里?” 杨慎说道:“你管他有没有呢,你就去搜,只要他们拿钱出来,就搜他个鸡犬不寧!” 李春终於领会了,兴奋道:“放心吧,这种事我擅长!” 第23章 让你抓人,你去敛財? 锦衣卫出手,办事效率明显提升。 三十七家当中,除了寿寧侯府,其余三十六家全都交了银子。 大白天的门口站一排锦衣卫,叫街坊邻居看见,还以为宅子主人犯事了。 毕竟锦衣卫真的在抓人,短短两天时间,已经抓了一百多人。 詔狱已经人满为患,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还有大量衣衫襤褸的流民。 北镇府司衙门,牟斌看著一份份供状,脸色黑的能渗出墨来。 眼看三日至期就要到了,连个暗探的影子都没见。 更加令人气愤的是,锦衣卫抓的这些人当中,大部分都是流民! “一群废物!” 牟斌把手中供状用力丟出去,大怒道:“怪不得陛下骂我们锦衣卫是吃乾饭的!让你们抓暗探,抓一群流民回来做什么?你们脑袋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堂下跪著几名千户,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指挥使息怒!” 其中一名千户壮著胆子说道:“近来流民確实多,属下想著,说不定……说不定就是这些流民泄露的军情……” “放你娘的屁!” 牟斌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那人骂道:“你能不能动动脑子?这些人大多都是家里遭了灾,背井离乡跑出来,连饭都吃不饱,去哪里偷什么军事情报?你给我偷一个看看!” 那千户嚇得连忙磕头:“属下愚钝!属下该死!” 其余人也跟著磕头:“指挥使息怒!” 牟斌看著这群手下,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心头直往上躥。 三日之期將至,自己却连根毛都没抓到。 若真被陛下革职查办,丟官是小,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他揉了揉太阳穴,有气无力地说道:“把詔狱里那些流民都放了!” 那千户一愣,问道:“直接放吗?” 牟斌瞪了他一眼:“废话!不放留著过年?赶紧把人放了,把詔狱腾出来,明天我跟你们一起进去蹲著!” 那千户嚇得魂飞魄散,说道:“卑职加大力度,一定要暗探找出来!” 牟斌阴沉著脸:“还不快去!” “是!” 眾人齐声答应,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牟斌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夕阳西斜,已是黄昏。 三日之期,只剩最后一个晚上了。 他咬了咬牙,硬著头皮站起身,整理好官袍,准备进宫面圣。 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 奉天殿內,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弘治皇帝端坐御案后,脸色阴沉得可怕。 礼部尚书张升正躬身稟报,声音越来越低:“……北元世子態度强硬,言道若明日再不签约,便要……便要发兵河套……” “混帐!” 弘治皇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墨纸砚齐跳。 张升嚇得跪倒在地:“臣无能!臣有罪!” 內阁首辅刘健、兵部尚书马文升等人束手站立,个个面色凝重,如丧考妣。 萧敬迈著小碎步上前,轻声道:“陛下,锦衣卫指挥使牟斌求见!” “宣!” 牟斌低著头走进大殿,跪倒在地:“臣牟斌,叩见陛下!” 弘治皇帝冷冷看著他:“查得如何了?” 牟斌额头上全是汗,硬著头皮道:“启稟陛下,臣……臣正在全力追查。只是近来……近来海河决堤,河间府、保定府、天津卫等地遭了灾,大量流民涌入京城,鱼龙混杂,查起来……颇为不易……” “哦?” 弘治皇帝突然笑了,只是那笑容里全是寒意。 “海河决堤,自有户部賑灾,工部治河,跟你锦衣卫查案有什么关係?牟斌,你是在跟朕说笑话吗?” 牟斌浑身一颤,以头触地:“臣万死!臣万死!” 他知道,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弘治皇帝缓缓站起身,走下御阶,来到牟斌面前。 “朕两日前怎么说的?三日之內,揪不出暗探,你自己上疏请辞。现在三日之期將至,你给朕带回来的,就是一句流民太多?” 牟斌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能一个劲地说:“臣有罪!臣万死!” 弘治皇帝转过身,看向马文升:“马卿家,边镇兵马调动,还需多少时日?” 马文升面露难色,躬身道:“回陛下,各卫所、驻军皆有防区,若要大举调动,需重新部署粮草、器械、营房……最快……最快也要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 弘治皇帝强压著心中怒火,说道:“人家已经把我们的兵马部署摸得一清二楚!若真打起来,我们的將士岂不是成了活靶子?就不能快些吗?” 马文升苦著脸,说道:“陛下息怒!臣等已在加紧制定新的部署。但就算不考虑后勤,只调动兵马,各卫所集结、开拔、行军……至少也需要半个月。” 刘健隨后说道:“陛下,就算兵马重新部署,城中暗探不除,军情依旧会泄露。届时我们调兵,敌人便知,我们设伏,敌人便晓,这仗没法打。” 弘治皇帝看向仍跪在地上的牟斌,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牟斌,你听见了吗?满朝文武,皆因你锦衣卫失职而束手无策!满北京城的锦衣卫,竟抓不到几个探子?朕养你们何用?” 牟斌伏在地上,浑身颤抖,现在连万死都说不出来。 短暂的安静过后,刘健说道:“陛下,眼下形势被动,臣以为……不如暂且答应北元的条件,多给些物资,先稳住他们,再从长计议。” 张升急道:“北元狼子野心,一直以来最大的制约便是物资匱乏。若我们给了他们充足的物资,无异於养虎为患!待他们兵强马壮,定会大举南侵!” “那你说怎么办?” 刘健皱著眉头,说道:“边镇虚实已泄,兵马调动不及,暗探又抓不到!难道真要眼睁睁看著河套落入敌手?河套若失,宣大危矣!京师危矣!”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爭执不下。 其余眾人面面相覷,谁也不敢插话。 弘治皇帝看著这一幕,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缓缓坐回御座,疲惫地闭上眼睛。 许久,才缓缓开口:“张卿家。” 张升连忙躬身:“臣在。” “准备国书吧,明日去鸿臚寺签约。” 弘治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张升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化为一声嘆息:“臣……遵旨!” 弘治皇帝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眾臣却没有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弘治皇帝问道:“还有什么事?” 刘健说道:“陛下,臣这里收到几份奏疏,是弹劾……” 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偷眼看向跪在地上的牟斌。 弘治皇帝不耐烦道:“有话就说!” 刘健便说道:“弹劾锦衣卫的。” “你说说看,具体弹劾什么?” “弹劾……锦衣卫假借搜查暗探,实则敛財。” 牟斌几乎要从地上跳起来,赶忙道:“冤枉啊!臣绝对没有!” 弘治皇帝冷冷道:“你闭嘴!刘卿家,你继续讲!” 牟斌看向刘健,投去求助的眼神。 似乎在说,这个节骨眼上,你可別坑我啊! 刘健如实道:“陛下容稟,这几日太子府正在修建第一批沼气池,但……是要钱的,根据名单上的三十七家,每家需要缴纳至少五百两银子,很多人不想修,於是,锦衣卫千户李春带人以抓暗探的名义,强行闯入搜查,很多人实在没法子,只能乖乖交钱,一旦交了钱,锦衣卫立刻就撤了。” 弘治皇帝皱眉道:“五百两?修个沼气池需要这么多银子?” 马文升说道:“刘阁老所言非虚,臣也交了银子,六百五十两。” 张升则紧隨其后:“臣交了五百八十两。” 刘健说道:“陛下当初的旨意,是朝廷给予补助,如今补助没见到,却要交更多的钱,是否加重了百姓的负担?” 弘治皇帝看向牟斌:“你抓不到人,还藉机敛財?” 牟斌都要哭了,结结巴巴地说道:“臣冤枉,李春是太子府侍卫统领,只听太子殿下调遣,臣平时根本不会给他安排任务,更別提敛財了……” “你的意思,藉机敛財是太子主意?” “臣,臣……不是这个意思,臣不知……” 牟斌再次俯首在地,不敢多言。 弘治皇帝正在气头上,便说道:“萧敬,让东厂去查一下,刘卿所言是否属实!” “是!” 萧敬答应一声,转身离去。 弘治皇帝站起身,看著地上的牟斌:“你还跪著做什么?” 牟斌连连磕头,声音颤抖著说道:“请陛下再宽限几日,臣定將暗探抓出来……” “你自己去跟北元使臣说,他看给不给你时间!” 弘治皇帝丟下一句话,拂袖而去。 牟斌如遭雷击,瘫倒在地。 第24章 天降神跡 眾人走出殿外,各自离去。 张升却追上刘健:“刘公留步!” 刘健停下脚步,问道:“张尚书,何事?” 张升说道:“刘公,明日签约,让六部都去个人吧!” 刘健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这份国书籤得不光彩,礼部不想独自背这个锅。 他点了点头,说道:“你的考虑不无道理,明日会盟,六部堂官应该都在场。只是吏部尚书屠滽重病臥床多时,看样子是要致仕了,吏部让谁去合適?” 张升想了想,说道:“吏部大小事务,暂由左侍郎王鰲主持,但是王侍郎前些时日被炸伤了,还在家休养呢。” 刘健嘆道:“让他去吧!就是露个脸,也不用他做什么,毕竟吏部不能无人到场。” “也只能如此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 堂堂天朝上国,竟被北元逼到这般田地。 可笑,可悲!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鸿臚寺外寂静无声,只有更夫经过。 待更夫走远,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摸到院墙边,左右张望一番,见四下无人,便学著狗叫了两声。 “汪!汪汪!” 院墙內立刻有了回应,也是两声狗叫。 那人影从怀中掏出一捲纸,用力一拋,纸卷划过一道弧线,落入院中。 很快,纸卷被拾起,送到了图鲁手中。 图鲁展开纸卷,在油灯下仔细观看,脸上渐渐露出狂喜之色。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 阿昆达被惊醒,披衣起身,问道:“王子殿下,何事如此欣喜?” “国师快看!” 图鲁將纸卷递过去:“沼气池的图纸!完整的图纸!” 阿昆达接过图纸,就著烛光细看,枯槁的脸上也浮现出震惊之色。 “妙啊!真是妙啊!” 他一边看,一边嘖嘖称奇:“没想到汉人竟如此聪慧,连大粪发酵產生的秽气都能收集利用,化作灶火!若能將此项技术带回漠北,简直比互市还要利好十倍!” 图鲁兴奋道:“漠北苦寒,冬日漫长,最缺的便是柴薪。每年雪灾,不知要冻死多少人和牲畜。若有了这沼气池,便能以粪便生火取暖,简直不敢想啊!” 阿昆达仔细查看,隨即又皱起眉头:“原理是明白了,但许多细节……恐怕不好办。” 他指著图纸上的標註:“你看这里,密封用的三合土,需糯米、石灰、细砂按特定比例调配。漠北苦寒,冬日气温极低,这土浆怕是会冻裂。还有这阀门,需用精铁打造,工艺复杂,草原上不缺战士,但是最缺工匠。” 图鲁不以为然:“你说的这些细节,我让马掌柜再去打探。至於精铁,马掌柜也有门路。工匠嘛……回头我们走的时候,花重金收买几个。实在不行,绑几个走!到了漠北,再慢慢训练新的匠人。” 阿昆达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如此也好!” 他是草原上的大萨满,被视为沟通天地鬼神的使者。 可看著手中这张图纸,他心中竟生出几分敬畏。 这沼气池的原理,看似简单,实则蕴含著对天地万物运行规律的深刻理解。 汉人的智慧,当真深不可测! 图鲁却已经等不及了,搓著手道:“国师,咱们……要不要先试试?” 阿昆达一愣:“试什么?” “试试这沼气是不是真这么神!” 图鲁眼中闪著兴奋的光:“院子外面不是有个茅厕吗?臭气熏天的,肯定积攒了不少粪气,咱们点一把火看看!” 阿昆达心中一动。 他虽是大萨满,但本质上也是个学者,对未知事物充满好奇。 “走!” 两人相视一笑,悄悄推开房门,鬼鬼祟祟地朝院外摸去。 ----------------- 鸿臚寺外,一顶青布小轿缓缓停下。 王鰲被两名僕人搀扶著,从轿中艰难地走出来。 他脸色苍白,额头上还缠著白布,走路一瘸一拐,显然伤势未愈。 “老爷,您慢些。” 僕人小心翼翼扶著他,生怕他摔倒。 王鰲摆了摆手,苦笑道:“人老了,不中用了,受了点伤,这身子骨就跟散了架似的。” 今天这场签约,他是真不想来。 昨日宫里来人传话,要求六部都要派人到场。 吏部尚书屠滽病重臥床,他这个左侍郎无论如何也得露个脸。 王鰲推辞不过,只得拖著病体前来。 刚走了几步,他突然感觉腹中一阵绞痛,两股间有暖流涌动。 坏了! 王鰲脸色一变,下意识夹紧双腿。 不知是否天气转凉的缘故,早上从家里出来,肚子就开始闹腾。 “老爷,您怎么了?” 僕人察觉异样,连忙问道。 王鰲咬著牙,低声道:“快……快扶我回轿子!恭桶……恭桶在轿里……” 一名僕人赶忙道:“您坚持住,我们这就扶您回去!” 王鰲脸色苍白:“怕是……怕是来不及了。” 那股衝动越来越强烈,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四下张望,突然看见街角不远处,有个简陋的茅厕。 “那……那里!” 他指著茅厕,声音都变了调。 两名僕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自家老爷跟茅厕犯冲,传闻得罪了粪坑之神,已经被惩罚两次了。 可眼下情况紧急,也顾不得许多。 两人一左一右搀扶著王鰲,快步朝茅厕走去。 王鰲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 长生天保佑,太上老君保佑,如来佛祖保佑…… 这次可千万別再炸了! ----------------- 茅厕后面,图鲁和阿昆达已经摸了过来。 这茅厕位於街角僻静处,很久没打扫,臭气熏天。 “就是这儿了!” 图鲁有些兴奋,压低声音道:“这味儿很足,肯定积了不少粪气!” 阿昆达凑近闻了闻,果然一股浓烈的臭味直衝脑门。 他点了点头:“按马掌柜所说,这臭味说明粪便正在发酵,粪气定然不少。” 图鲁从怀中摸出火摺子,吹了吹,燃起一点火星。 突然,阿昆达拦住他:“等等!先看看里面有没有人!” 图鲁一愣,隨即笑著道:“大清早的,哪来的人?”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探头朝茅厕里张望了一下。 里面黑漆漆的,看不真切。 但似乎……没什么动静。 图鲁不再犹豫,將燃著的火摺子,顺著青石板的缝隙塞了进去。 两人同时后退几步,屏住呼吸,紧紧盯著粪坑。 等了一会,什么动静也没有。 图鲁有些失望:“是不是粪气不够?” 阿昆达也皱起眉头:“不应该啊,这臭味……” 话音未落—— 轰!!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整个粪坑像是被掀开,青石板冲天而起。 气浪裹挟著恶臭,將图鲁和阿昆达狠狠掀翻在地。 两人摔得七荤八素,满头满脸都是粪水,狼狈不堪。 但此刻,他们根本顾不上嫌弃。 因为眼前的景象,已经让他们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真……真的炸了……” 图鲁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阿昆达挣扎著爬起来,也顾不上满身污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仰头望天,双手高举,用蒙语高声道:“长生天显灵了!长生天怜悯我漠北子民苦寒,赐下此等神技!这是神跡!神跡啊!” 图鲁也反应过来,跟著跪下,朝著东方连连叩拜。 两人正激动著,突然,茅厕废墟中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声。 “救……救命……” 图鲁和阿昆达对视一眼,同时愣住。 “你不说没人吗?” “黑灯瞎火的,我没看仔细……” “快跑!” 两人顾不上满身污秽,连滚带爬地逃离现场。 第25章 送父皇一份大礼 鸿臚寺內的差役被爆炸声惊动,纷纷跑了出来。 “哪里走水了?” “不对……是粪坑炸了!” “快!快救人!里面好像有人!” “我的天!这味儿……” 差役们捂著鼻子,七手八脚地开始清理废墟。 很快,王鰲和两名僕人被扒了出来。 三人浑身是伤,两名僕人还好,王鰲却只剩下半口气。 他本就伤势未愈,这次又被炸了个结实,惊嚇过度,差点当场逝世。 “是吏部的王侍郎!” 有人认出了王鰲,顿时慌了神。 “快!快送去太医院!” “你去通知王侍郎的家人!”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王侍郎怎么又……” 差役们手忙脚乱,抬著王鰲往太医院赶。 消息很快传到宫里,萧敬不敢怠慢,如实匯报。 弘治皇帝疑惑道:“王卿家又被炸了?这次还是粪坑?” 萧敬低著头,说道:“坊间传言,王侍郎得罪了粪坑之神,先后炸了三个粪坑,奴婢虽知传言不可信,但是现在……”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说道:“沼气池的修建工程,是否先放一放?” 弘治皇帝问道:“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萧敬小心翼翼地说道:“回陛下,东厂番子去查探过了,刘阁老所言句句属实。太子殿下修建沼气池,向那三十七户人家收取三倍银钱,起初各家推三阻四,谁料东宫禁卫统领李春,竟带著人以搜查北元暗探的名义登门,闹得鸡飞狗跳,门户不寧。那些勛贵官员虽有怨气,却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如今王侍郎又遭此横祸,京中流言蜚语更甚,都说这沼气池是不祥之物,招惹粪神降罚,百姓们更是人心惶惶。” 弘治皇帝背著手,在殿內踱来踱去。 沼气池的好处,他已亲眼所见,无烟之火,取之於粪,利国利民,这是实打实的好事。可太子行事太过莽撞,借著皇命敛財,惹得朝野非议,再加上王鰲三番两次被炸,这事儿就变得棘手起来。 然而,比起这些糟心事,更让他头疼的,则是外患。 北元世子步步紧逼,火筛部的骑兵蠢蠢欲动,边镇兵马调动不及,若真的开战,胜负难料,苦的还是天下百姓。 “唉!” 弘治皇帝只觉头疼欲裂,用手指狠狠掐著眉心。 萧敬见状,赶忙劝道:“陛下这几日事事操劳,龙体违和,不如先回寢宫歇息……” “这一桩桩糟心事,朕如何能歇得安稳?” 弘治皇帝声音里满是疲惫,又问道:“太子人呢?” “奴婢已派人去寻了,想必……” 萧敬话未说完,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父皇!父皇!您找我?” 朱厚照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弘治皇帝抬起眼皮,看著这个让人操碎心的儿子,问道:“满头大汗的,忙什么呢?” “儿臣正盯著沼气池的工程呢!” 朱厚照抹了把额角的汗渍,继续道:“父皇您不知道,儿臣这边的进度可快了,第一批已经修好十几家了!” 弘治皇帝不置可否,语气平淡道:“就没忙点別的?” 朱厚照眼珠一转,嘿嘿笑了两声,兴奋道:“还真让父皇说著了!儿臣这儿有大收穫,正想寻个时机稟报父皇,让父皇也高兴高兴!” 弘治皇帝冷笑著说道:“朕听说,你近日进项颇丰,赚了不少银子?” 朱厚照既兴奋又尷尬,摸了摸鼻子,说道:“父皇好厉害,连这都知道了?” “朕若再不知道,怕是满朝文武都要把唾沫星子啐到朕脸上了!” 弘治皇帝脸色猛地沉下,冷冷道:“朕平日如何教你的?身为储君,当以仁心待民,以国事为重!让你办点事,你却藉机巧取豪夺,搜刮民脂民膏!那些银子,都是百姓的血汗钱,你怎么敢收得如此心安理得?赶紧把银子给朕退回去!” “不能退啊父皇!” 朱厚照一听就急了,连连摆手,解释道:“那些银子收的可不容易!都是……都是杨伴读出的主意!” 他一时情急,脱口便把杨慎搬了出来。 谁成想弘治皇帝怒意更盛,质问道:“你惹的事,便往旁人头上推?朕问你,银子是进了你的口袋,还是进了杨慎的口袋?” 朱厚照歪著头认真想了想,老老实实道:“在……在儿臣这儿。” “既在你手,过错自当你担!立刻去把银子退了!” “父皇!儿臣不是……那个银子它……杨伴读说了,这叫取之於……用之於……不对,是劫富济……也不对!哎呀,反正这银子有大用!不能退!” 朱厚照想要辩解,舌头却像打了结,越说越乱,急的满头大汗。 弘治皇帝看他这副模样,又是气恼又是无奈,懒得再听他东拉西扯,直接问道:“你收了多少银子?” “总共两万多两。” “退回去。” “不退!” 朱厚照脖子一梗,那股倔劲儿上来了:“打死不退!” 弘治皇帝气极反笑:“好,好,萧敬,取藤条来!朕看你是皮痒了!” 萧敬面露难色,犹豫著没动。 朱厚照却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打完了是不是就不用退了?” 弘治皇帝被他这话噎得一时无语,半晌才缓过气来,痛心疾首道:“你……你堂堂大明储君,缺这点银子吗?你收这些钱,究竟想干什么?” “儿臣不缺银子啊!” 朱厚照理直气壮,想起杨慎的话,便照搬出来:“可第二批、第三批沼气池的名单,王司直已经在统计了,好些百姓家里穷,根本拿不出钱来修。物料要钱,工匠的薪俸要钱,后续维护也要钱。不从这些有钱的勛贵官宦手里收,从哪里来?” 弘治皇帝正要骂他强词夺理,听到这里,却不由得愣了一下。 朱厚照见状,赶紧继续说道:“父皇之前说从国库拨银子补贴,儿臣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杨伴读说了,如今国库也不宽裕,北边可能还要打仗,处处都要用钱。儿臣若是能自个儿把这难题解决了,不就是替父皇分忧了吗?那些勛贵大臣,世受国恩,我听说他们请客赴宴,一顿饭吃掉几百两银子,让他们出点钱怎么了?再说了,儿臣也没白收啊,沼气池可是实打实给他们修好了!” 这番话虽说的直白粗糙,却让弘治皇帝心头怒火骤降。 原来这逆子……竟还有这份心思? 第26章 重启谈判 朱厚照仰著脸,眼神急切而坦荡。 虽脸上写满不服,却並无狡黠闪烁之色。 弘治皇帝突然感觉,这个儿子似乎有些陌生。 刚才这小子说是杨慎的主意,还以为是在推脱,如此看来,其背后深远意义,还真不像是他能想到的。 接下来,他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严肃:“难得你有这份心,然则,身为储君,行事须顾全大局,考虑周详。修建沼气池本是好事,若惹得怨声载道,岂非本末倒置?况且王卿家又……” 说到这里,想到王鰲的惨状,顿感头疼。 朱厚照好奇地问道:“王师傅又怎么了?” 萧敬赶忙解释道:“今日王侍郎在鸿臚寺,又被粪坑炸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心不安。陛下的意思,沼气池工程暂且放一放,待风波过去再说。” “王师傅又被炸了?” 朱厚照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隨即竟流露出十分遗憾的神色。 “哎呀,这么热闹的场面,我竟没赶上!” 弘治皇帝:…… 萧敬:…… 半晌之后,弘治皇帝无力地挥挥手:“不管怎么说,银子给人退回去,朕的国库再吃紧,也不差你这点钱!行了,赶紧去吧!” “好吧,儿臣告退!” 朱厚照满脸的不情愿,转身离去。 刚走到殿门口,似乎想到什么,又转身跑了回来。 “父皇,儿臣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还有何事?” 弘治皇帝口乾舌燥,端著茶杯,正要往嘴里送。 朱厚照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儿臣方才说,要给父皇一份大礼。” “不就是那两万两银子?” 弘治皇帝吹了吹浮沫:“朕说了,给人退了去!” “不是银子!是……是个人!” “人?什么人?” 弘治皇帝说著话,轻轻喝了一口。 “北元的暗探!就是泄露边镇布防情报的人!” 朱厚照挺起胸膛,满脸快夸我的表情。 “噗!咳咳咳……” 弘治皇帝猛地被茶水呛到,大声咳嗽。 朱厚照赶忙上前,在弘治皇帝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父皇,你慢点!” “你说什么?北元暗探?你抓到了?” 弘治皇帝猛地抓住朱厚照的手,声音都变了调。 朱厚照用力点头:“抓到了!” 弘治皇帝难以置信道:“怎么抓到的?” 朱厚照如实说道:“其实还是杨伴读的功劳,儿臣要修沼气池,需得採购大量物料。有个叫兴隆商行的,掌柜姓马,报价比市面上低了好几成,还特別热心,亲自带人送货,忙前忙后。可杨伴读觉著这人不对劲,因为那个马掌柜热心过了头,还问东问西,不像寻常商贾,便让李春暗中盯著他。” “结果真让杨伴读料中了!这姓马的,昨夜偷偷摸摸画了沼气池的详细图纸,今儿天没亮就派人把图纸送去了鸿臚寺!李春已经把人按住,人赃並获!” 朱厚照从怀里掏出一份墨跡未乾的供状,双手呈上。 “父皇您看,这是口供。这马掌柜,根本就是北元埋在京师最大的暗桩!他以商行为掩护,常年往来西北边镇走货,实则是用银钱开路,贿赂边镇守军將领,套取兵力部署,防线虚实!这次边镇的情报,就是他泄露出去的!” 弘治皇帝一把抓过供状,急速瀏览。 越看下去,脸色越是铁青,手背上青筋暴起。 供状上写的清楚,马掌柜如何利用商贾身份便利,用重金收买边镇军官,如何套取各处营堡兵额、粮储、换防时辰等细节……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竟是个商贾!” 弘治皇帝十分激动,胸腔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锦衣卫满城搜捕,闹得鸡飞狗跳,抓了一堆流民充数。 真正的耗子,竟就在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做生意。 甚至还差点把大明的驯天之技都给偷了去! 他猛地將供状拍在御案上,怒道:“锦衣卫是干什么吃的!兵部是干什么吃的!朝廷养著他们,出了这么大的事都浑然不知,却为了几百两银子,来朕面前告状?真是脸都不要了!” 萧敬嚇得跪倒在地,不敢吱声。 朱厚照小心翼翼地凑上前:“父皇,那……那银子还退吗?” 弘治皇帝摆摆手:“退什么退!朕不治他们一个勾结奸商、资敌误国的罪名,已是天恩浩荡!” 萧敬小声提醒道:“陛下,时辰不早了,鸿臚寺那边……” 弘治皇帝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声音也恢復了平静,说道:“传朕口諭!签约暂缓,擢礼部尚书……不,擢太子前往鸿臚寺,重新谈判!” ----------------- 北镇府司衙门。 李春押著人犯来到门口,看到人来人往,隨手抓住一名校尉。 “牟指挥在吗?” 那校尉看清李春,赶忙道:“回李千户,牟指挥在詔狱。” 李春问道:“还忙著审案呢?” “不是审案,是给自己挑牢房呢,说是找一间宽敞的,住著舒服些。” “啊……” 李春一头雾水,带著人辗转来到詔狱。 门口迎面走出一人,神色匆匆,两人险些撞个满怀。 李春定睛一看,原来是掌管刑狱的郑千户。 “郑千户,好久不见!” 对方看清来人是李春,也说道:“李千户,你不在东宫当值,今日怎么来这边了?” 李春说道:“我抓了个人,给你们送过来。” 郑千户赶忙拉著他说道:“你还是赶紧回去吧,牟指挥正发火呢!” 李春问道:“那我把人关哪啊?东宫又没有詔狱……” “都什么时候呢,你还有閒心抓人呢!” 郑千户摇了摇头,满脸愁容道:“这次大傢伙怕是大难临头了!幸好你在东宫当值,就算陛下降罪,也降不到你头上。” 李春好奇地问道:“究竟什么事啊?” 郑千户说:“听说京城里有北元的探子,把咱们的边镇兵马布防图都给泄露了!陛下给了牟指挥三天时间抓人,如今三日之期已过,人还没抓到,整个北镇府司都要遭殃,谁也跑不了!” 李春看了看身后的马掌柜,说道:“北元暗探?这不给你们送来了!” 郑千户瞥了一眼,不满道:“別闹!我跟你说正事呢!” 李春点点头:“就是在说正事啊,谁有空跟你闹?” 郑千户疑惑地打量著马掌柜,问道:“就他?北元暗探?” 李春拿出一份卷宗,说道:“供词都在这了,还有很多同党呢!我可跟你说啊,名单上的人你们自己去抓,我没那么多閒工夫!” 郑千户接过来看了两眼,还是不信:“你不会从哪抓了个人来顶包吧?” 李春顿时不悦,说道:“抓暗探是你们的差事,跟我又没关係,要顶包也是你们找人顶包!我帮你们抓人是顺手的事,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我放了啊!” “別,別……” 郑千户感觉对方不像在开玩笑,赶忙说道:“我去稟告牟指挥使,你等著,別走啊!” 片刻之后,牟斌从里面冲了出来。 他拿著卷宗,看了看李春身后的马掌柜,又看了看卷宗。 “这人是你抓的?” 李春点点头:“对!” 牟斌又问道:“怎么抓的?” 李春简单解释了一下,这人是如何低价卖货,如何热心帮忙,杨慎起了疑心,让自己去跟踪,然后就抓了现行。 牟斌激动的都要哭了,用力抓著李春的肩膀,颤抖著说道:“好兄弟,你可帮了哥哥大忙!” 李春赶忙推脱道:“牟指挥您可別这样,您是上官……” “你可救了大傢伙的命,我恨不得现在把这个指挥使让你给来当!” “不至於,不至於……” 李春赶忙將人交割,然后说道:“卑职还要回去当值,告辞!” 牟斌立刻吩咐道:“都给我听著,按照名单,抓人!” 第27章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鸿臚寺正厅,气氛凝重。 六部堂官分坐两侧,全都拉著脸。 对面,图鲁博罗特与阿昆达正襟危坐。 图鲁今日换了身崭新的蒙古袍,只是不知为何,隱隱散发著一股若有若无的异味。阿昆达依旧那副枯槁模样,双目微闔,仿佛老僧入定。 “诸位!” 图鲁率先开口:“时辰不早,该用印了吧?” 礼部尚书张升端坐主位,面前的案几上放著一式两份的国书,硃砂印泥盒已打开,只等最后用印。 他看了看周围,所有人下意识低头。 唯独吏部的位置空著,左侍郎王鰲缺席。 张升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 “且慢!” 厅外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喝止。 眾人齐齐转头,只见朱厚照大步流星闯了进来,身后跟著杨慎和李春。 “太子殿下?” 张升慌忙起身行礼,心中却是一沉。 这位小祖宗又来做什么? 图鲁脸色微变,隨即恢復镇定,淡淡道:“大明皇太子殿下,今日是我两国签约之日,尊驾贸然闯入……” 朱厚照根本不理会他,径直走到案几前,一把抓起那两份国书。 “殿下不可!” 张升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只听刺啦一声,国书已经被朱厚照撕烂。 满堂寂静! 所有大明官员都瞪大了眼睛,张著嘴,却说不出话来。 图鲁霍然起身,脸上怒气勃发:“你们大明便是这般对待国事的吗?出尔反尔,戏耍使臣!这便是天朝上国的气度?” 张升脸色惨白,颤声道:“殿下,您……您这是做什么啊!” 朱厚照將手中碎纸一扔,拍了拍手,这才转过身,看向图鲁。 “本宫奉父皇口諭,签约暂缓。从现在起,由本宫代表大明,与你重新谈判。” “重新谈判?” 图鲁气极反笑:“你们说签就签,说不签就不签,当我草原儿郎是什么?任你们揉捏的泥人吗?” “我警告你们,河套地区的兵力部署,我清清楚楚!花马池、黑山营、柳条边至镇虏堡,哪一处不是空虚?若真撕破脸,吃亏的是谁,你们心里有数!” 朱厚照却歪了歪头,突然凑近些,用力嗅了嗅。 “等等……你身上怎么这么臭啊?” 图鲁脸色刷地一变,下意识后退半步,怒道:“你还好意思说!今早你们鸿臚寺的粪坑炸了,崩了我一身!” 朱厚照鄙夷地后退两步,说道:“算了,还是谈正事吧!” 说著,他招了招手,杨慎走上前来,从怀中取出一份崭新的清单。 “这是太子殿下擬定的新方案,请贵使过目。” 图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这才拿起清单细看。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茶三千斤,盐五千斤,绸缎八百匹,棉布三千匹,铁製农具六百件……” 他抬起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你们玩我呢?这跟你们最早给的数目有什么区別?出尔反尔,拿人开心是不是?” 朱厚照却不急不躁,招了招手:“李春。” 李春会意,从怀里拿出一份卷宗,甩在图鲁面前。 “世子殿下不妨先看看这个!” 图鲁皱眉:“这又是什么?” “您看了就知道了。” 图鲁將信將疑地展开卷宗,只看了几行,脸色骤然剧变。 他的手开始发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捲宗上,赫然是马掌柜的供词! 详细记录了他如何以商行为掩护,贿赂边镇军官,套取军情,又如何將情报传递给北元的全过程! 更可怕的是,供词末尾还附了一份名单。 正是这些年被他收买的边镇军官! “这……这不可能……” 图鲁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阿昆达察觉不对,凑过来看了一眼,枯槁的脸上也露出惊骇之色。 李春脸上略带嘲讽之意,说道:“人赃並获,还有什么可说的?” 图鲁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將卷宗丟在一旁,故作轻鬆道:“我看不懂你们汉人的文字,谁知道这是真是假?” 杨慎淡淡道:“世子殿下看的懂互市的商货,却看不懂供词,还真是神奇啊!” 图鲁只好说道:“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杨慎说道:“锦衣卫已经出城,按照这份名单去抓人了。您若现在好好谈,咱们还有的谈。若等我们这边肃清边镇,完成兵马重新部署,到那时,您恐怕连坐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了。” 图鲁脸色铁青,咬牙道:“就算你们抓了人又如何?我就不信,你们能在短短数日內完成兵马调动!河套的虚实,我早已掌握!” “是,你掌握了,那又如何?” 杨慎点了点头,语气突然变的强硬:“我们的兵马就在那儿,你敢打吗?” 图鲁闻言,顿时一愣。 杨慎继续道:“只要你们的人敢开战,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你!” 图鲁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是千百年的规矩!你们汉人不是最讲礼法吗?” “不讲又如何?” 杨慎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图鲁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杨慎,半晌说不出话来。 阿昆达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王子殿下,冷静。” 图鲁深吸几口气,这才勉强压下怒火,重新坐下。 “好,好,你们厉害。” 他咬著牙,一字一句道:“那你们准备怎么谈?反正之前那个方案,我绝不答应!东西太少,价格也不公道,钱都被你们赚走了!” 杨慎点了点头:“你若真想谈,太子殿下特意追加一条协议。” 说著,他又取出一份文书,推到图鲁面前。 图鲁狐疑地接过,仔细看去。 这份新方案只有一条,大明將以市价收购草原所產羊毛,羊毛每斤五文,羊绒每斤五十文。 图鲁再次愣住,抬起头看著杨慎,又看看阿昆达,脸上写满了不解。 “你们……要羊毛做什么?” 不止是他,在场所有大明官员也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张升更是忍不住上前,低声道:“太子殿下,此事……此事是否再斟酌一番?羊毛那东西,除了做毡子,別无他用。且草原羊毛粗糙,做出来的毡子也卖不上价。每年无上限收购,岂不是白白浪费银钱?” 朱厚照却一摆手:“父皇口諭,本宫全权负责重启谈判,你们就不用管了。” 张升张了张嘴,见太子態度坚决,只得悻悻退下。 图鲁与阿昆达对视一眼,用蒙语快速交流起来。 “国师,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明白……羊毛在草原上,除了做帐篷、毡毯,確实没什么大用。汉人要这么多羊毛做什么?” “会不会有诈?” “不像……白纸黑字写著,每年无上限收购。若是假的,他们也没必要特意加上这一条。” “为何不写在国书当中?” “王子殿下,您发现没有,汉人要收购羊毛,却没写上限!” 图鲁挠了挠头,国书中的互市货物都是有数量,这条单独放在外面,却没有写上限,难道无限收? 两人商量半晌,依旧摸不著头脑。 图鲁转过头,看向杨慎:“你们总要说清楚,收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 “当真?” 杨慎点头:“白纸黑字,绝不反悔。” 图鲁想了半天,疑惑道:“你们又在刷什么花招?” 杨慎有些不耐烦道:“世子殿下若是不满意,可以不要这一条,咱们就按之前的清单来。” 图鲁赶忙摆手:“要!当然要!” 他心中快速盘算起来。 一只成羊,每年能剪下三四斤羊毛,半斤左右的羊绒。 草原上牛羊无数,若是都剪了羊毛来卖,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而且羊毛这玩意剪了是可以再长的! 更重要的是,羊毛在草原上本就是废弃之物。 如今能换成实实在在的铜钱,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图鲁越想越兴奋,当即拍板:“好!我答应了!” 朱厚照咧嘴一笑:“来人,加印!” “殿下且慢!” 张升再次上前阻拦,急道:“此等国事,需上奏陛下,得圣旨准许,方能作数啊!” 图鲁见状,带著嘲讽之意,说道:“你们究竟谁谈啊?一会儿太子说了算,一会儿又要请示,莫非是在戏耍我等?” 朱厚照瞪了张升一眼:“张尚书,父皇的口諭,你没听清吗?” 张升看了看朱厚照,又看了看图鲁,最终长嘆一声,退到一旁。 图鲁与阿昆达又用蒙语低声商量了片刻,终於点头。 “签!” 朱厚照大手一挥:“拿印来!” 早有鸿臚寺官员备好新的国书,双方各自用印,交换文书。 图鲁捧著那份盖了大明国璽的文书,心中五味杂陈。 今日这场谈判,可谓一波三折。 本以为胜券在握,谁料转眼间形势逆转。 暗探网络被一网打尽,最大的依仗瞬间崩塌。 好在最后这条收购羊毛的条款,总算挽回些顏面。 只是他始终想不明白,汉人要那么多羊毛,究竟有什么用? 同样的疑问,也縈绕在所有大明官员心头。 待人都走光了,张升这才凑到朱厚照身边,苦著脸道:“殿下,收购羊毛一事……您到底是怎么想的?那东西,真没什么用啊!” 朱厚照却神秘一笑:“张尚书,这你就不懂了。” 张升只好说道:“臣確实不能理解,还望太子殿下赐教!” 朱厚照脑袋歪了歪,说道:“你以后就懂了!” 张升一时无语,只能躬身告退。 朱厚照转头看向杨慎:“杨伴读,你要那些羊毛,究竟做什么用啊?” 杨慎笑吟吟道:“眼看晌午了,殿下饿不饿啊?” 朱厚照摸了摸肚皮,用力点头道:“那就先去吃饭?鸿臚寺的午膳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杨慎却说道:“不如咱们去外面吃点?” 朱厚照立刻兴奋起来:“好啊!” 第28章 白菜和豆腐 三人出鸿臚寺,来到西市大街。 朱厚照换成一副公子哥打扮,杨慎则扮作书童。 李春也已换了身褐色短衫,腰悬朴刀,看著像个护院武师。 在三人周围,还有十几名锦衣卫,都换成便装,时刻盯著来往的行人。 此时正是午时,街上行人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 朱厚照好奇地睁大眼睛,左顾右盼,看什么都感觉新鲜。 “杨伴读你看!那个,那个……吹起来了!” “那是吹糖人的。” “哦,那个呢?转得飞快的!” “风车。” “还有那个那个!红彤彤一串,看著就好吃!” “冰糖葫芦。” 朱厚照咽了口唾沫:“我能不能……” 杨慎拉住他,解释道:“糖葫芦太酸,吃完牙都倒了,还怎么吃饭?” “哦!” 朱厚照有些失望,但是很快,眼前出现一座三层酒楼,离著老远就闻到香味。 李春立刻说道:“我听说这家烤鸭不错!皮脆肉嫩,是用果木烤的!” 朱厚照眼前一亮,说道:“咱们去尝尝?” 杨慎摇头:“不急,再往前走走。” 朱厚照恋恋不捨地看了眼酒楼,只得跟上。 不多时,路过另一家馆子,门口摆著口大缸炉,炉內炭火正旺,师傅正用长钳夹出一个个金黄的烧饼。 李春说道:“缸炉烧饼!” 朱厚照一脸期盼,看向杨慎。 没想到,杨慎还是那句话:“不著急。” 李春在一旁看得心急,低声道:“杨伴读,时候不早了……” “快了,快了!” 杨慎脚步不停,继续向前。 两旁店铺渐渐稀疏,行人装束也朴素起来。 青石板路变成黄土路,路边偶有污水沟,散发著难闻的气味。 李春警觉起来,上前两步:“杨伴读,再往前就出內城了。外城不比內城安全,鱼龙混杂,咱们还是回去吧?” 杨慎却突然问:“殿下去过外城吗?” 朱厚照正踮脚看远处一个耍猴的,闻言摇头:“没有!我从小连紫禁城都没出过几回,更別提內城外城了。” 杨慎问道:“想不想去看看?” 朱厚照的眼神立刻从小猴身上收回来,兴奋道:“想啊!走!” 李春脸都绿了,劝阻道:“杨伴读,外城真的不安全!流民、乞丐、地痞,什么人都有!万一出点事……” 杨慎笑著道:“不是还有你李千户吗?” 李春无奈,只得朝路边一个扮作货郎的锦衣卫使了个眼色。 那货郎会意,挑著担子快步离去,应是提前布防去了。 眾人穿过內城门洞,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街道窄了,房屋低了,路面坑洼不平。 两旁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有些屋顶只铺著茅草。 行人衣衫襤褸者多了,偶有面黄肌瘦的孩童蹲在墙角,眼巴巴看著路人。 朱厚照皱了皱眉:“这外城……怎么这样?” 杨慎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三人又路过几家小饭馆,朱厚照终於不嚷著要吃了。 相比內城而言,这里的馆子门面破旧,桌凳油腻,看著就没胃口。 李春实在忍不住,凑到杨慎身边:“杨伴读,您究竟想吃什么啊?这都走了一个时辰了!” 杨慎抬手,指了指前面街角。 眾人顺著他手指方向看去,只见那儿搭著个简陋的草棚,棚前排著长长的队伍。队伍里多是衣衫破烂的百姓,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有菜色。 棚下架著两口大铁锅,锅里熬著稀粥。 几个衙役打扮的人正维持秩序,嘴里吆喝著:“排队!都排队!一人一碗,不许抢!” 李春愣住,不知所谓。 朱厚照问道:“这是官府在施粥吗?” 杨慎点头:“昨天我就看见街上多了很多流民,听说是海河下游决堤,河间、保定一带遭了灾,不少百姓逃难到京城。” 朱厚照盯著那队伍,忽然道:“我还吃过賑灾的粥呢!我去盛一碗尝尝!” 李春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拉住:“殿下!您可別闹!” 紧接著又看向杨慎:“杨伴读,您带殿下来这里,究竟要做什么啊?” 杨慎看著粥棚,嘆声道:“看著他们,我这圣母心又泛滥了。” 朱厚照好奇问道:“圣母心是什么?” “就是……” 杨慎含糊解释:“就是见不得人受苦。” 朱厚照点头:“天灾人祸,没办法啊!不过话说回来,朝廷施的粥到底是什么味,我確实想尝尝。” 杨慎转过身,说道:“朝廷賑灾,又能賑多久?国库钱粮有限,今天施了粥,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 朱厚照想了想:“那就继续賑唄!总不能看著百姓饿死。” “殿下仁厚。” 杨慎笑了笑,笑容却有些淡,继续道:“可国库的钱粮不是无穷无尽的,賑灾粮吃完了,他们怎么办?今日河间水患,明日黄河决堤,后日淮河泛滥……年年有天灾,朝廷年年賑,钱从哪儿来?粮从哪儿来?” 朱厚照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杨慎指著前面说道:“那边有个饭馆,咱们先去垫垫肚子。” 朱厚照回头又看了眼粥棚,似乎很想尝尝。 小饭馆在街角,门脸只容两人並肩。 店內摆了四张方桌,桌腿用木片垫著,以防摇晃。 李春先一步进去,扫视一圈,没什么异样,这才把朱厚照请进来。 店內伙计看到有客人,赶忙走过来招呼。 “三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李春问:“你这里都有什么?” “有粥,有饼,有炒菜。” 朱厚照来了精神:“先来碗燕窝粥!” 伙计愣了愣,摇头道:“没有。” “那来碗八宝莲子羹!” “没有。” “白粥总有吧?” “也没有……” 朱厚照有些不耐烦:“你不说有粥吗?” 伙计只好说道:“有……黄米粥。” 朱厚照说道:“菜呢?有什么炒菜?” “燉白菜,燉豆腐,还有……白菜燉豆腐。” “你这……只有白菜和豆腐吗?” 伙计点点头,说道:“您若来的晚些,白菜豆腐也没了。” 杨慎接过话:“三碗黄米粥,六个蒸饼,再来一盆白菜燉豆腐。” 伙计唱了一声喏,迈著小碎步跑去后厨。 朱厚照托著腮,嘀咕道:“这店也太寒酸了。” 杨慎拿起桌上竹筷,用袖子擦了擦:“殿下有所不知,在寻常百姓家,白菜燉豆腐已经很好了。平日多是咸菜就粥,逢年过节才见点荤腥。” 朱厚照不信:“不至於吧?白菜豆腐才几个钱?” “百姓一年到头,刨去田赋、丁税、徭役,能落下口粮就不错了。殿下在宫里,一顿饭十几道菜,觉得寻常。可多少寻常百姓,一辈子没尝过御膳房一道点心的滋味。” 朱厚照不说话了。 不多时,粥饼和菜端上来。 黄米粥熬得稀,蒸饼是杂麵的,顏色发黑。 白菜燉豆腐倒是满满盆,只是清汤寡水,不见油星。 朱厚照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立刻吐了出来。 “怎么有沙子?” 杨慎没有说话,而是拿起一张蒸饼递了过去。 朱厚照接过蒸饼咬了口,眉头皱成疙瘩:“这也叫蒸饼吗?又硬又糙!宫里的蒸饼又白又软,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杨慎指著白菜豆腐,说道:“殿下再尝尝这个。” 朱厚照夹了块豆腐送进嘴里,咀嚼两下,不住摇头:“没滋没味,难吃。” 李春在一旁小心道:“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吃?”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老爷,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第29章 大生意 三人转头,见一个妇人带著个小丫头站在门外。 妇人约莫三十来岁,面色蜡黄,衣衫单薄,打满补丁。 小丫头约莫五六岁的年纪,瘦得颧骨凸出,一双大眼睛怯生生望著桌上食物。 妇人不敢进来,只站在门槛外,颤声道:“老爷们行行好,给口吃的吧……我们娘俩两天没吃饭了,怕孩子受不住……” 朱厚照立刻道:“你胡说!那边不是有粥棚吗?你没去领粥?” 妇人嚇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声音更小了:“挤……挤不进去,人太多,我带著孩子,抢不过那些汉子……” “那你等別人吃完再去啊!” “等不到吃完,早就没了……” 妇人声音里带了哭腔,声音越来越小:“一天就施两锅粥,排在后头的,连碗底都舔不著……” 朱厚照还要说话,却被杨慎抬手拦住。 杨慎朝妇人招招手:“你进来。” 妇人看著三人,却不敢动。 “进来,坐下。” 杨慎指了指空著的长凳。 妇人犹豫再三,终於拉著孩子走进店里,却不敢坐。 杨慎把三碗粥推到她们面前,又把蒸饼和菜盆推过去:“吃吧。” 妇人愣住了,看看食物,又看看杨慎,忽然跪下了。 “谢老爷!谢老爷大恩!” 她拉过小女孩也要跪,杨慎忙道:“不必,快吃吧。” 妇人这才起身,先给女儿塞了一张蒸饼,自己拿起另一张,狼吞虎咽起来。她吃得极快,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往下咽,噎得直伸脖子,又赶紧灌一口粥顺下去。 小女孩吃相稍好些,但也吃得急,小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朱厚照看著这对母女,忽然不说话了。 那些难以下咽的蒸饼和黄米粥,她们却吃的津津有味。 母女俩很快把三碗粥、六个蒸饼、一盆白菜豆腐吃得乾乾净净,连盆底菜汤都蘸著饼擦乾净吃了。 妇人抹了抹嘴,拉著女儿又要跪下道谢。 杨慎摆摆手,问:“孩子头上为什么插著草?” 头上插草,就和牛羊一样,属於货物。 妇人脸色一白,眼泪唰地流下来。 “没法子啊老爷……孩子跟著我,早晚要饿死。我看您们是善心人,能不能……把孩子买了去?让她端茶倒水,扫地抹桌,干什么都行,只要给口吃的就行……” 小丫头哇地哭出来,紧紧抱住妇人的腿:“娘!我不走!我不走!” 妇人搂著女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却咬著牙道:“傻孩子,跟著娘只有饿死……跟著老爷,好歹有口饭吃……” 杨慎沉默片刻,看向李春:“带钱了吗?” 李春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递了过去。 杨慎接过来,递给妇人。 妇人看著银子,想接又不不敢接。 她知道孩子跟著自己活不长,但是真到了这一天,又突然捨不得。 “拿著!” 杨慎把银子塞进她手里,然后说道:“带孩子找个地方安顿,买点吃的。” 妇人看著手中银子,又看看杨慎,忽然放声大哭。 她拉著女儿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谢老爷!谢老爷救命之恩!丫头,快给恩人磕头!” 小丫头懵懵懂懂,也跟著磕头。 杨慎起身避开:“去吧!” 妇人千恩万谢,牵著女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朱厚照盯著门口,半晌没说话。 李春低声问:“杨伴读,咱们还吃吗?” 杨慎摇了摇头:“我看殿下没什么食慾,还是先回去吧!” 三人走出饭馆时,远处粥棚已经开始收摊。 铁锅见底,衙役正在驱赶还没领到粥的灾民。 “散了散了!明日赶早!” 几个老弱被推搡著离开,眼神空洞。 朱厚照看著这一幕,眉头紧紧皱起来。 回內城的路上,朱厚照一直沉默。 进了城门,街市重新繁华起来,人声嘈杂。 可朱厚照却觉得这些声音格外刺耳。 走到岔路口,杨慎停下脚步:“我转个弯就到家了,李千户,你护送殿下回宫。” 朱厚照忽然抬头,说道:“我明白了!” 杨慎看他,笑吟吟道:“殿下明白什么了?” 朱厚照说道:“你是想告诉我,父皇賑灾不利,以至於多百姓挨饿,但是你又不敢说,想让我去说是不是?” 杨慎猛地菊花一紧,赶忙道:“殿下慎言,臣不是这个意思!” 朱厚照拍著胸脯保证:“你放心,我肯定不会把你说出去,我就说是我自己的意思!” 说著毫不犹豫,转身就要走。 杨慎忙將人拽住:“殿下误会了,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朱厚照整不会了,问道:“那你带我来外城看灾民,是为了什么?” 杨慎鬆开手,说道:“我就是觉得,殿下在宫里呆久了,需要出来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大明的百姓到底是什么样子。” 朱厚照沉默片刻,又问:“可这么多灾民,眼睁睁看著,我心里难受,我的圣母心也泛滥了,总得做点什么吧?” “殿下宅心仁厚,此乃大明之福。” 杨慎笑了笑,继续道:“但想做一代明君,仅仅宅心仁厚是不够的。最起码,得让百姓吃饱穿暖吧?” 朱厚照追问道:“遇到天灾人祸,该怎么办?” 杨慎看著街上来往行人,缓缓道:“说明百姓还不够富足,没有抗风险的能力。但凡遇到天灾人祸,或者大病小灾,立刻就掉进斩杀线。就像今日那对母女,家里没有积蓄,没有任何依仗,遭了灾,只能成为流民,乞討度日。” “斩杀线……” 朱厚照看向杨慎,说道:“就是一个比喻,对吧?百姓在生死线上挣扎,稍有不慎,就掉下去了。” 杨慎有些意外,点了点头。 朱厚照又问:“可是,朝廷不是在賑灾吗?为什么还会这样?” 杨慎耐心解释道:“朝廷是在賑灾,但多少钱粮才够?这还只是海河决堤,灾情不算太严重。每年黄河、淮河、长江下游泛滥时,灾民动輒数十万。那些灾民怎么办?而且除了賑济灾民,还要修河堤、治水患,又是一大笔银子。朝廷有多少钱粮,经得起年年这么耗?” 朱厚照被问住了,半晌才道:“那……那该怎么办?” 杨慎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天下路没有捷径,想要太平盛世,就得让百姓真正富足起来,家有余粮,户有积蓄,否则怎么賑济都没用。就像眼下,朝廷拿出钱粮賑灾,只能让少数人不饿死,却不能解决根本。因为流民要吃饭,却不能生產,国库那点存粮只会越吃越少,终有吃完的一天。” 朱厚照眼睛渐渐亮起来:“我明白了,你是说,要想法子让灾民参与生產。” “殿下悟了!” 杨慎欣慰点头,说道:“这就叫以工代賑!不但能賑灾,还能创造財富,国库才不会越吃越少!” 朱厚照兴奋起来:“那我现在就去找父皇,跟他说明白!” “殿下且慢。” 杨慎再次拦住他,说道:“賑灾是国之大事,內阁和六部开了多少次会才定下章程。殿下若贸然去推翻,干係重大,阻力必然重重。” 朱厚照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看著不管吧?” 杨慎微微一笑:“其实,殿下完全可以自己先做起来。” “我自己做?怎么做?” “殿下可还记得君子先行的道理?若殿下能先做出个样子来,到时候再向陛下建言,岂不更有分量?” 朱厚照眼睛亮了,但隨即又暗下去:“可这么多流民,我一个人怎么弄得过来?” 杨慎靠近些,说道:“殿下想要賑济这些灾民,需要花点本钱,而且还不少。” 朱厚照立刻道:“刘瑾那儿还有两万多两银子呢!等第二批沼气池开始修,还能收钱!这次咱们多收点!” 杨慎却摇头:“两万恐怕不够。” “你要多少?” “最少……十万两。” 朱厚照掰著手指算了算:“十万?还得修多少沼气池……” 杨慎说道:“我家里有些田產,若是变卖了,估计能凑个几万两。” 朱厚照抓挠了挠头:“那我……去把东宫卖了?” 李春在一旁听得直冒冷汗,赶忙道:“殿下说笑了,东宫谁敢买。” “也是啊……” 朱厚照点了点头,又说道:“李千户,你也出点钱唄!” “啊,这……” 李春心中懊悔,干嘛多这个嘴! 杨慎说道:“李千户確实可以入股,因为这十万两只是本钱,咱们要做生意,而且是大生意,做成之后,前期的投入至少能翻一番!” 李春还是比较相信杨慎的,说道:“那我回去凑一凑,想办法弄一万两齣来!” 朱厚照又想起什么,拽住杨慎袖子:“对了!你还没告诉我,收购羊毛到底要做什么呢?那些破羊毛,能值几个钱?” 杨慎神秘一笑:“殿下莫急,有些事情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不过您放心,这个问题很快就会揭晓答案。” 说完后,他抬手行礼:“天色不早,臣先告退!” 第30章 一贫如洗杨廷和 杨廷和最近有些烦恼。 不知为何,周围人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 他心中暗暗琢磨,难道是职场霸凌? 这段时间自己也没惹什么人啊…… 下值的时候,看到刘健,赶忙迎了上去。 “刘公!” “嗯!” 刘健隨口哼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杨廷和追上去,问道:“刘公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刘健边走边说道:“最近河间一带遭了水患,每天忙著賑灾的事。” 杨廷和好不容易找了个话题,便说道:“下官听说,很多灾民涌入京师?” 刘健点点头,说道:“陛下已经下旨,命顺天府各县开粥棚賑济灾民,可是灾民数量太多,眼看要进入冬季,这可怎么办啊……” 杨廷和说道:“刘公忧国忧民,下官敬仰不已!” 刘健又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烦道:“杨少詹有什么事吗?” 杨廷和陪著笑,说道:“下官最近不是很忙,看看刘公这边有什么能帮得上的……” 刘健连连摆手道:“帮忙就算了,你少收点钱,我们就谢天谢地了!” 杨廷和顿时大为不解,问道:“收钱?收什么钱?” 刘健停下脚步,一脸鄙夷的眼神,看著杨廷和。 杨廷和乾脆不装了,直接道:“刘公,不瞒您说,下官最近遭了很多同僚的白眼,只是,下官实在不明白,究竟哪里做的不对?” 刘健问道:“太子府修沼气池的事,你不知道吗?” 杨廷和愣了一下,说道:“知道啊!我家第一个修的。不过,下官虽在詹事府任职,修沼气池却是左春坊负责,下官没有过问。” 刘健说道:“收钱的事你也不知道?” “什么钱啊?下官家里沼气池都修好了,没花钱啊!” “你当然没花钱,但是,你的好儿子出的主意,让李春带著锦衣卫到各家要钱,你不会也不知道吗?” “啊?竟有这种事?” 杨廷和终於知道,自己为何遭遇职场霸凌了。 “你自己去问问你儿子吧!” 刘健摇了摇头,丟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杨廷和找到癥结所在,一路赶回家。 刚进家门,正准备找杨慎问个明白,却发现有些不对。 堂屋里的红木八仙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漆色斑驳的榆木方桌。 他怀疑自己进错了门,怔了怔,环顾四周。 书架上的青瓷花瓶也没了,还有墙上掛的吴门山水画也不见了,就连他常坐的那把黄花梨圈椅,也换成了一把寻常藤椅。 “来福!来福!” “老爷,您回来啦!” 管家来福端著茶水匆匆过来。 杨廷和低头一看,茶盘里放的竟是粗陶茶碗,釉色灰扑扑的,与他往日用的紫砂壶天差地別。 “这……这是怎么回事?” 来福苦著脸,小声道:“少爷……少爷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 杨廷和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来福如实道:“您当值的时候,少爷联繫了京城最大的牙行,把家里值钱的家具,还有您珍藏的那几幅字画,都给……给卖了。” 杨廷和不可思议地问道:“全卖了?” 来福点点头,又说道:“那套紫砂壶也卖了。” “我的树癭壶!” 杨廷和只觉得心口一痛,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套茶壶。 “少爷人呢?” “刚又出去了,老奴也不知道去哪。” “你怎么不拦著?” “拦不住啊!” 来福一脸委屈道:“少爷说有要紧事,还说是太子殿下交代的差事,老奴哪敢拦……” 杨廷和气得鬍子直抖:“二爷呢?他怎么也不拦著点?” “二爷最近忙的很,每天早出晚归,一天都见不到人影。” 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杨廷和!你给我出来!” 一个粗嗓门响起,原来是襄城伯李瑾,只见他气呼呼的样子,直接就往里闯。 杨廷和连忙起身相迎:“襄城伯?您这是……” 李瑾进得堂屋,正要说话,四下扫了一眼,却愣住了。 “杨少詹,你这府上……怎的如此……寒磣?” 杨廷和老脸一红,有苦难言,只得道:“襄城伯见笑了,快请坐。” 来福赶紧搬了把凳子,也是寻常藤椅,连个垫子都没有。 李瑾坐下,端起粗陶茶杯看了看,又放下:“你也太节俭了,连个好点的杯子都买不起?” 杨廷和心中憋闷,强笑道:“襄城伯今日来府上,有何要事?” 李瑾这才想起正事,猛地一拍桌子,那榆木方桌晃了晃。 “我是来找你算帐的!你快把钱还我!” “钱?什么钱?” 杨廷和一愣,说道:“修沼气池那事,没听说收您府上银子啊……” “不是沼气池!” 李瑾连连摆手,说道:“你別跟我装蒜啊!今天一早,你儿子杨慎哄著我儿李春,把城外三千亩良田给卖了!那可是祖上留下的,赶紧把钱还我!” 杨廷和心里咯噔一下,赶忙扶住桌子。 “来福!快去我臥房,把床头那个紫檀匣子拿来!” 来福应声而去,不多时抱著个空匣子回来。 “老爷,匣子……是空的。” 杨廷和接过匣子,果然,房契和地契全没了。 他腿一软,瘫坐在藤椅上,心如死灰。 “完了,完了,我一生的积蓄啊……” 李瑾见状,皱眉道:“杨少詹,你別跟我面前演戏啊,赶紧还钱!听说卖了足足一万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杨廷和双目无神,喃喃道:“我的田契,我的地契,都没了……” 来福在一旁小声道:“襄城伯息怒,老爷的田產地契,所有值钱的家具、字画,连最珍爱的那套紫砂壶,都被少爷卖了。” 李瑾闻言,眼睛瞪大了。 他重新打量这堂屋,简陋的桌椅,粗陶茶碗…… 刚才还以为杨廷和抠门,原来是家底被儿子抄了? 这么看的话,自家那败家子只卖了三千亩地,好像还不算最糟? 李瑾脸色稍缓,咳嗽一声:“那个……杨少詹,你也別太著急。孩子嘛,年轻气盛,做事没轻重,回头把东西赎回来就是了。” “爹,我回来了!” ----------------- ----------------- ps:新书试水,希望大家多支持!! 我这本书,如履薄冰,你们说,我还能走到对岸吗~~ 第31章 家被抄了? 杨慎径直走进来,脸上还带著几分兴奋。 目光一扫,看到李瑾,便抱拳行礼:“襄城伯也在啊!” 杨廷和缓缓抬起头,沉著脸问道:“家里的东西呢?” “卖了。” 两个字,乾脆利落。 杨廷和捂著心口,深吸一口气:“你……你为何要变卖家產?” “缺钱。” “你缺钱你跟我说啊!” 杨廷和终於忍不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只是那榆木方桌实在不结实,摇摇晃晃,有散架的徵兆。 杨慎面色平静,解释道:“这次缺口很大,儿子实在没办法了,总不能让太子殿下去卖东宫吧?” 杨廷和被噎了一下,气得鬍子直抖:“你……你究竟要做什么?” “做生意。” 这时候,李瑾忍不住插话:“你忽悠我家李春变卖田產,就是为了做生意?” 杨慎从怀里掏出一叠文书,认真道:“不算忽悠,是入伙,襄城伯府那一万两银子,算作本钱,隨时可以赎回,而且,每年都要算分成的。” 杨廷和强忍怒火,咬牙道:“你现在,立刻,马上,把家產给我赎回来!” 杨慎摇头:“赎不回来了。” “怎的?莫不是要加钱?” 杨廷和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加点钱就加点钱吧,我认了!” “不是加钱的问题,是……钱我已经花了。” “花了?” 杨廷和只觉得眼前一黑,腿一软,又跌回藤椅里。 李瑾也顾不上自家那三千亩地了,好奇问道:“全都花了?你究竟干啥了?” 杨慎从怀里摸抽出一沓厚厚的地契,铺在桌上。 “我买下了寿寧侯府在武清县的一块地,大概二十万亩,总花费五万两银子。” 杨廷和原本已经半闭的眼,猛地睁开。 “……夺少?” 杨慎重复道:“二十万亩,纹银五万两。” 杨廷和挣扎著站起来,凑到桌边,拿起地契细看。 京师周边的土地,上好的良田能值三到五两一亩,就算下等的薄田,也能值一到二两。襄城伯府三千亩地卖了一万两,折算成单价,大概就是三两三分。 武清县距离京师不远,土地的价格略低,但是也不会低多少。 这块地二十万亩,只花五万两,相当於不足市价的十分之一…… 杨廷和眼睛渐渐亮起来,欢喜道:“岂不是赚大了?” 李瑾也凑过来看,看了半晌,突然咦了一声。 杨廷和感觉不对劲,便问道:“襄城伯有话要讲?” 李瑾说道:“这好像是一大块的盐碱滩啊!” 杨廷和一愣:“啥玩意?盐碱滩?” 李瑾一拍脑门,恍然道:“我想起来了!寿寧侯府確实在武清县是有块封地,二十万亩不假,但那是没人要的盐碱地!早些年老寿寧侯还想开垦,投了不少银子,结果种什么死什么,卖也卖不出去,就荒在那儿了。” 杨廷和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他缓缓转头,看向杨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变卖了所有家產,就买了块……盐碱地?” 杨慎神色如常,说道:“父亲可否给我几个月时间?到时候赚了银子,我就把变卖的家產都给您还回来。” “还回来?你拿什么还?” 杨廷和指著地契,手都在抖,咬著牙说道:“这是块盐碱地!种不出粮食的盐碱地!你……你这是跟谁学的败家啊?以前你挺聪明的,既听话又懂事,怎么到了东宫做伴读,就变成这样了?” 李瑾闻言,脸色忽然有些古怪。 他乾咳一声,说道:“杨廷和,你这是拿话点我呢?” 杨廷和正生气著,闻言一愣:“什么?” 李瑾斜眼看他,说道:“你都说了,你儿子以前听话懂事,到了东宫,变成这样。总不能是因为接触太子吧?除了太子,接触最多的就是我儿子了。你这不是拿话点我吗?” 杨廷和这才反应过来,忙摆手道:“襄城伯误会了!我真没那个意思,我就是生气,口不择言……” 李瑾一摆手:“我不管!反正你欠我一万两银子!今儿个必须给我个说法!要不……你打个欠条吧!” 杨廷和也急了:“我又没借你钱,给你打什么欠条?” 两人正爭执之时,杨慎又从怀里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襄城伯放心,李春那一万两银子,我这里有协议的。” 李瑾凑近看了半晌,脸色变了又变。 这份文书是股权架构书,写的清楚,初始资金十万两,杨慎出资五万两,占股五成,太子府出资四万两,占股四成,襄城伯府出资一万两,占股一成。 下面还有朱厚照歪歪扭扭的签名,以及东宫的印章。 有太子参与,这件事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虽然还是不情愿,但他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嘀咕道:“太子怎么也跟著胡闹……” “不是胡闹,是正经生意。” 杨慎將协议收好,然后说道:“襄城伯若不信,等年底分红时再看。” 李瑾又问道:“你说凑了十万两,就算买地花了五万两,还有五万两呢?” 杨慎说道:“买地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採买物资,置办大量工具,还要僱工,花钱的地方多著呢!” 李瑾嘆了口气,摆手道:“罢了罢了,反正地契也卖了,银子也花了。我就等著看,你们这盐碱地里能长出什么金子来!” 说完,招呼下人,悻悻离去。 堂屋里只剩下杨廷和父子,还有不知所措的来福。 过了许久,杨廷和长长嘆了口气,带著疲惫的声音问道:“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要干什么?” 杨慎扶父亲坐下,这才缓缓道:“父亲莫急,我这个生意,先从砖窑开始。” 杨廷和皱眉:“砖窑?且不说这个生意能不能赚钱,我先问你,盐碱土能烧出砖来吗?” 杨慎说道:“普通的法子当然烧不出来,但是,盐碱土经过处理,还是可以用的,而且,將表层盐碱土去掉,盖上新土,二十万亩的盐碱地就变成二十万亩良田了。” 杨廷和將信將疑:“这个法子,你从哪儿听来的?” 杨慎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父亲可知道,如今京师扩建,还要修沼气池,对青砖的需求极大。但烧砖要用好土,好土又多是耕地,朝廷明令禁止擅挖良田取土。所以砖价年年涨,如今一块青砖已涨到三文钱。” 杨廷和是詹事府少詹事,对民生经济也有所了解,闻言点头:“这倒是!可盐碱土烧砖……真能成?” “不仅能成,而且成本极低。盐碱地无人耕种,取土无需顾忌。二十万亩地,能取多少土?再者,武清县靠河,运输便利,烧出的砖走水路运进京师,比陆路便宜得多。” 杨廷和沉默片刻,又问:“我还是不明白,好端端的,你为何突然要做生意?咱们家也不缺钱啊!再说了,你要將心思放在学业上,將来要考科举呢!” 杨慎说道:“生意肯定要做,不如让来福过来帮忙?” 来福站在一旁,听到少爷点了自己的名字,顿时有些不可思议。 他可没想过要做生意,还是太子府参与的生意,心里没底。 杨廷和想了想,事已至此,钱是要不回来了,就让他折腾去吧! 把来福放在他身边,至少还能看著点。 “来福,你去帮少爷打理生意!” “是……”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哎呀臥槽!” 只见杨廷仪一脸震惊走进前厅。 看著满屋的旧家具,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大哥,家里进贼了?” 杨廷和不想说话,只是摆手嘆息。 杨廷仪神色变得更难看,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哥,你……出事了?” “你说啥呢?” “那……咱家怎么被抄了?” 第32章 我悟了 武清县距离京师五十里,约莫半天的路程。 杨慎带著管家来福,还有王守仁,来到刚买下的这片地。 此时正值深秋,天高云淡,放眼望去,二十万亩土地一马平川,一直延伸到天际。只是这景象並非沃野千里,而是白茫茫一片,那是盐碱泛出的白霜。 地上稀稀拉拉长著些耐盐的蒿草,也都枯黄萎靡。 来福看著揪心,说道:“少爷,这……这块地真能回本吗?” 王守仁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土质板结,颗粒粗糙,指尖搓开,能看到细小的白色结晶。 他也很不理解,便说道:“这种盐碱土,种庄稼肯定活不了。” 杨慎笑了笑,不答话,只转头看向来福:“来福,接下来便可招募流民,管吃管住,每日工钱二十文,先招五百人。” 来福手一抖:“五百人?还管吃住?这得多少粮食?” “粮的事你不用管!” “那招了人,做什么呢?” “修砖窑!” 杨慎指向不远处蜿蜒的河道,说道:“就在河边选址,先修十座,每座窑能烧三万砖。” 来福边记边算:“十座窑,那就是三十万砖……可这土……” 杨慎打断他,继续道:“还要购买大量石灰,有多少买多少,堆到河边来。” 来福听的稀里糊涂,却也不敢多问,只点点头,转身去安排。 杨慎转过身,说道:“王司直,麻烦你从沼气池那边抽调几名匠人,指挥百姓修窑。” 王守仁问道:“杨伴读是想要用石灰处理这盐碱土?” 杨慎点头:“盐碱土之所以种不了庄稼,是土中盐分太高,碱性强。石灰煅烧后,遇水生成氢氧化钙,能与土中钠盐反应,生成碳酸钙沉淀,同时置换出钙离子,改善土壤结构……” 他一口气说完,才发现王守仁正盯著自己,眼神古怪。 “怎么了?” 王守仁缓缓道:“我听不懂。” 杨慎心里愣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说顺嘴了。 这些现代化学术语,在大明朝说出来,跟天书没两样。 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其实就是五行相生的道理,盐碱属土,石灰属火,火能生土,先用石灰水浸泡搅拌,令其充分反应,再制坯烧制,就能成砖。” 王守仁若有所思,从怀中掏出个小册子。 “请杨伴读说仔细些,如何操作?” 若有他人在场,看到这个场面,肯定会很震撼。 王守仁可是新科进士,左春坊右司直,堂堂从六品朝廷命官。 这个身份放在武清县比县太爷还高了半级! 杨慎只是个白身,虽有个秀才功名,可在人家新科进士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现在的情况,却是杨慎在吩咐王守仁做事。 而王守仁像个学生一样,认真聆听。 杨慎便详细解释起来,先取表层盐碱土,运至河边,挖池蓄水,投入生石灰,製成石灰乳,將土与石灰乳混合搅拌,堆置数日,令其充分反应,再取处理过的土製坯,晾乾入窑,烧制时需控制火候,比寻常黄土窑温略高…… 他说得仔细,王守仁记得更仔细。 偶尔停顿思索,抬头问一两句关键处。 待杨慎说完,王守仁合上小册,沉默片刻。 “此法我从未听闻,盐碱土真能烧出砖来?” 杨慎坦然道:“行不行,试试就知道了!” 王守仁皱眉:“若错了呢?” “错了就改啊!改完再试。” “如果……还错呢?” “那就再改,改到成功为止。” 王守仁突然怔住了。 他站在原地,秋风吹动衣袍,手中册子微微颤动。 杨慎有些奇怪:“王司直?” “错了就改……改完再试……” 王守仁喃喃重复,忽然深吸一口气:“是了,是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杨慎,眼中带著兴奋的光,激动地说道:“我一直研读格物致知之理,总想寻个万全之法,事事求个明白透彻,再去做。可天下事,哪有多少是能全然明白的?怕做错,便不敢做!不敢做,便永无印证之日,全成了纸上空谈!” 杨慎眨眨眼,隱约觉得这话有些耳熟。 哎呀,这句话……不就是知行合一的道理? 王守仁突然后退一步,整理衣冠,朝杨慎深深一揖。 “今日听君一席话,如醍醐灌顶,受教了!” 杨慎赶忙侧身避开:“王司直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王守仁直起身,神色郑重:“早闻杨伴读有神童之名,我心中原是不服的。即便你展示出化粪为气的法子,我也只当是奇技淫巧。今日方知,真正的神童不仅仅是聪慧,更有这番行而后知,知而再行的魄力与见识,我是真的心服口服。” 杨慎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手道:“王司直言重了。咱们都是给太子殿下做事的,何必如此客气?再说了,这砖还没烧出来呢,如若不成,岂不打了脸?” 王守仁却摇头:“成与不成,已不重要,而今敢想,敢做,这便够了。” 知和行的问题已经让他苦恼了二十年,每每深夜,都忍不住去思考。 朱夫子曾言,知先行后,就是先有正確的认识,才能去做。 圣人的话肯定是对的,而自己当年为了验证这个道理,对著大门口的竹子格了七天七夜,想找到格物致知之理,最后累的大病一场。 当时还以为是自己认知不够,无法参透圣人之言。 如今看来,知和行本就没有谁先谁后之说,而是知行合一! 行动起来才能出真知,而真知又能指导行动。 就像杨慎所说,先去做,如果发现问题,及时改正就是。 若担心做错,那就会永远止步不前,更別谈什么知和行了。 这个道理太简单了,简单到这二十多年来,每天都在身边发生著,自己却从来没有留意。 怪不得圣人说,大道至简,原来如此! 至此,多年的疑虑一扫而空,仿佛拨云见日,心情无比舒畅,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杨慎悄悄后退两步,心中暗道,这个王守仁不是半个圣人吗? 怎么看起来神经兮兮的,不会有什么大病吧? 第33章 何为盛世? 乾清宫,內阁首辅刘健前来覲见。 今日主要为奏请官员调动事宜,经內阁討论,由兵部尚书马文升调任吏部尚书,右都御史刘大夏接任兵部尚书,其余官员各有调动。 吏部现在很乱,老尚书重病,左侍郎受伤,若再不赶紧派个新尚书,就要乱套了。 马文升是景泰年间的进士,歷经景泰、天顺、成化、弘治四朝,且在兵部尚书位置上做了十年,资歷深厚,调任吏部尚书合情合理。 刘大夏从去年总督两广军务兼巡抚,整肃军纪,平定地方叛乱,安抚土司,稳定南疆,乾的还不错,是兵部尚书的首要人选。 弘治皇帝细细看完名单,基本上都比较合適。 只是有个名字,稍显生疏,便问道:“这个程之荣是谁?” 刘健回道:“此人乃是武清县知县,在任期间,治理地方效果显著,擬升任兵部文选司主事。” “武清县……” 弘治皇帝沉吟片刻,问道:“此番海河决堤,武清县受影响很严重吧?” 刘健回道:“承蒙陛下掛念,武清县確实是重灾区。” “朕可听说,灾民都跑到京师了,这个程知县賑灾成效如何?” “回陛下,武清县已经妥善安置部分灾民,奈何灾民数量实在太多,这种事谁也没法子……” 刘健回答的很笼统,事实上,他也不清楚具体情况。 在他眼中,官员做的好坏,看的是功绩,德行,还有民意。 至於那些灾民…… 天灾人祸,没法子,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弘治皇帝並没有再问,而是將奏疏递给萧敬。 “拿去司礼监批红。” “是!” 萧敬恭敬接过,递给身边的小宦官。 刘健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似乎还有话要讲。 弘治皇帝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刘健说道:“城墙需要修缮,灾民需要賑济,河道急需治理,兵部还要调动兵马,种种加起来,六部忙得不可开交,国库已经捉襟见肘。” 沉默片刻后,弘治皇帝问道:“萧大伴,內帑还有多少银子?” 萧敬赶忙回道:“內帑所剩也不多了,大概还有……十几万两吧!” 弘治皇帝说道:“先拨五万两齣来应急。” “啊,这……” 萧敬很为难,毕竟皇帝一大家子也要吃喝啊。 自朱元璋开始,就將內帑和国库分开,互不相干。 国库靠的是徵收钱粮,內帑则是皇庄的產出。 整个皇宫里面,无论嬪妃娘娘,宦官宫女,全都是从內帑开支。 刘健躬身道:“臣谢陛下恩典!” 弘治皇帝又问道:“灾民安置的如何了?” 刘健稍加思索,说道:“顺天府各县都设了粥棚,能让灾民有口吃的。” 弘治皇帝皱眉道:“只是施粥吗?眼看就要入冬了,他们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如何挨得过这个冬天?” 刘健说道:“朝廷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只是这天灾人祸,没法子的事……” “刘卿家!” “臣在!” 弘治皇帝突然问道:“朕有一事不明,確切来说,从朕做太子的时候,就没想明白,你能给朕解释一下吗?” 刘健不明所以,只得说道:“恳请陛下明言。” 弘治皇帝面色沉重,缓缓说道:“想当年,太宗伐漠北,征安南,国库依然充裕。宣宗时,大战瓦剌,平定內乱,重下西洋。到了先帝的时候,平定大藤峡,两破建州女真。为何到了本朝,朕休养生息,从未大规模用兵,国库却越来越紧张,你能给朕解释一下吗?” 刘健仔细想了想,说道:“每朝情况不同,臣不敢一概而论。” 弘治皇帝又问:“朕记得,弘治五年,国库税收是三百二十万两,弘治十年的税收是三百万两,而到了去年,变成了二百七十万两。我大明边疆没有变化,土地没有缩减,如果算上垦荒,应该有所增加,为何税收却越来越少了呢?” 刘健说:“臣没有详细统计查看过,但是臣大概知道原因。” “你讲!” 刘健稍加思索,然后说道:“太祖皇帝定下祖制,我朝以科举取士,按照功名大小,可免除一定的税。每年都有大量学子考试,每三年大概录取三百名进士,每年录取两千余名举人,一万余名秀才,童生更是不计其数。如此一来,每年要免掉的税就多了。” 弘治皇帝皱眉听著。 刘健继续说道:“再有,每次册封藩王,也会占用一部分土地,这些地的收益由藩王自己管理,不上缴朝廷,如先帝就册封了九个藩王。” “还有,陛下册封的寿寧侯、建昌伯等爵位,也会占用一些土地。” 弘治皇帝听完,半晌没说话。 他隱约感觉到问题所在,但是没办法。 科举是大明的根本,不能动,动了可能出大乱子。 藩王也不能动,朝廷养著。 至於自己册封的外戚,虽然那俩货不咋地,可也是自己的小舅子,如果连这点特权都没有,还当什么皇帝! “即便税收减少,可是,朕从未有过劳民伤財之举,大明境內数年来没有出现战乱,可为何,连京师都出现流民?难道朕做的还不够吗?” 刘健低著头,说道:“天灾非人之过,陛下不必妄自菲薄。” 弘治皇帝问道:“刘卿家,书中所记载的大治之世,究竟是什么样子?” 刘健说道:“五亩之宅树桑,五十者衣帛;鸡豚狗彘无失其时,七十者食肉;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无飢;兴庠序之教,申孝悌之义,是为大治之世。” 这番话出自孟子梁惠王篇,是自古以来的先贤追求的大治之世。 弘治皇帝感觉脑壳疼,摆摆手:“先这样,你退下吧。” “臣告退!” 刘健躬身告退。 弘治皇帝坐在龙椅上,长长嘆了口气。 萧敬小声劝道:“陛下不要嘆气,如今大明蒸蒸日上,百姓富足安康,离书中的大治之世已经不远了。” 弘治皇帝摆摆手,苦笑著说道:“京师还有很多流民需要安抚,哪里富足了?” 萧敬不知道说什么,乾脆低下头装哑巴。 弘治皇帝揉了揉太阳穴,问道:“太子最近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吧?” 萧敬说道:“太子殿下还在忙著修建沼气池,第二批主要针对的是官府和一些大户人家,依然收了银子,不过比第一批少了些。” 弘治皇帝说:“沼气池能节省很多木柴,也算是一桩好事。” 萧敬犹豫了一下,说道:“有个问题,就是修沼气池需要青砖,殿下把京师附近的青砖都买走了,导致青砖价格高了三成,修城墙的预算也提升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嫌弃朱厚照不务正业。 相比修缮城墙而言,沼气池没那么重要,可以先放一放。 弘治皇帝却不想管了,说道:“让他折腾吧,他折腾够了就不折腾了。” 萧敬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前几日,殿下出宫了。” 弘治皇帝问道:“去哪了?” 萧敬小心翼翼道:“就是去鸿臚寺签订国书那次,殿下籤完国书,没有回宫,而是带著杨伴读去了外城。” 弘治皇帝又问道:“他去外城干什么?” 萧敬说道:“根据东厂的暗探回报,殿下去看了施粥的地方,又在路边小饭馆吃了个饭,就回来了。” 弘治皇帝大为不解:“就这些?” 萧敬顿了顿,继续说道:“好像还听到,殿下说陛下賑济灾民不利之类的,但是他没听清,不敢乱讲。” 弘治皇帝当即沉下脸:“这个逆子,还敢非议他老子?” 萧敬嚇得跪倒:“那探子不敢靠太近,可能听错了,陛下息怒。” 弘治皇帝沉默许久,突然说道:“朕也想出去走走。” 萧敬立刻说道:“奴婢去准备仪仗。” “不!” 弘治皇帝摇头,然后说道:“朕要微服私访,让牟斌跟著,再带些暗哨。” 萧敬赶忙劝阻道:“陛下万金之躯,怎能轻易……” “怎么?太子去得,朕去不得?” 弘治皇帝感觉莫名压抑,迫切想出去走走。 萧敬继续劝道:“如果让那些清流知晓,动輒直諫……” “爱諫不諫!朕就想出去走走,难道还违反了祖制不成?” “这……奴婢这就去安排!” 萧敬暗暗嘆息,躬身退下。 第34章 心繫百姓国舅爷 晌午时分,一行人已经抵达外城。 弘治皇帝换了一身绸缎常服,看著像个富商。 萧敬扮作僕人,牟斌扮作护院,还有些暗哨不远不近地跟著。 弘治皇帝感到很新奇,四处张望。 这还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以平民身份走出皇宫,走进百姓中间。 街道比內城窄了许多,路面坑坑洼洼,两旁多是低矮的土坯房。 行人衣著朴素,甚至有不少衣衫襤褸者。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蹲在墙角,眼巴巴看著路人。 弘治皇帝皱了皱眉:“天子脚下,怎会是这般景象?” 牟斌低声道:“陛下,外城住的多是平民百姓,还有些是逃难来的流民。” 正说著,前方传来喧譁声。 只见街角搭著个简陋的草棚,前面排著长长的队伍,多是衣衫破烂的百姓,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黄肌瘦。 棚下架著两口大铁锅,锅里熬著稀粥。 几个差役正在现场维持秩序,嘴里吆喝著:“排队!都排队!一人一碗,不许抢!” 弘治皇帝停下脚步,远远看著。 一名汉子领完粥,双手端著,快步走到路边。 这里站著一个小男娃,约莫五六岁,衣衫襤褸,眼巴巴看著粥碗,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儿子,快喝。” 那汉子把碗递过去。 小男娃接过碗,大口大口喝起来。 汉子看著儿子喝粥,脸上带著的笑,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小孩喝了半碗,將剩下的递过去:“爹,你喝粥!” 那汉子伸手推了回去:“爹不饿!” “爹,你喝粥!” 很明显,五岁的孩子已经懂事了。 那汉子没法子,只能接过来,喝掉剩下的半碗。 原本温馨的一幕,弘治皇帝看在眼里,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他走上前,蹲下身问道:“你怎么不去再盛一碗?” 那汉子下意识地护住孩子,看清来人身穿锦缎,这才放下警惕。 “大老爷,您说啥?” 弘治皇帝又问道:“为何不给孩子盛一碗?” 那汉子没答话,而是转头看向粥棚。 弘治皇帝也隨著看过去,却见那边粥棚开始收摊了。 铁锅见底,衙役正在驱赶还没领到粥的灾民。 “散了散了!明日赶早!” 几个老弱被推搡著离开,眼神空洞。 一名年轻男子忍不住喊道:“官爷!我排了半个时辰,一口都没吃著!” 衙役不耐烦道:“谁让你来晚了?明天早点来!” “我娘病了,走不动路,我背著我娘来的……” “那关我什么事?快走快走!” 年轻男子还想爭辩,被衙役推了一把,踉蹌后退几步。 弘治皇帝看得眉头紧皱,想要上前阻止,却被牟斌拦住。 牟斌低声道:“老爷,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弘治皇帝脸色黢黑,没有说话,却也没有上前。 这时候,面前那汉子说道:“看到没有?別说两碗,我要是再晚些,一碗都没有!” 弘治皇帝问道:“官府每天就施这么点粥吗?朕……真真的不够啊!” 汉子笑了,说道:“这年头,能有口吃的已经知足了,发大水的时候,我们同村跑出来五十多人,现在就剩下十几个了。” “那……其他人呢?” “都饿死了!” 弘治皇帝突然沉默。 他突然意识到,奏疏那些数字,全都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 在官员的陈奏当中,只是某某地死了多少人,就完了。 想到这里,他又问道:“老哥,你是哪的人?” “大王镇。” “大王镇……归哪个县?” “武清县的。” 弘治皇帝想到刘健的奏疏,又问道:“你们知县没有賑灾吗?” 那汉子回道:“我们县大老爷开了一个粥棚。” “整个武清县就开了一个粥棚?” “是啊!每天两锅粥,排著队也领不到。” “武清县受灾严重,一个粥棚能起到什么作用?” “做给朝廷看唄!” 弘治皇帝脸色变了变,但还是不死心,又问道:“除了开粥棚,就没有賑灾吗?比如治理河堤,帮百姓修房子?” 那汉子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说道:“县太爷说了,要等朝廷拨款呢!” “可是,朝廷的賑灾款早就拨下去了!” “那咱就不清楚了,不过,就算修房子,也是帮那些大户们修,咱平头百姓,人家凭啥给咱修房子?” 弘治皇帝彻底沉默了,脸色变的极其难看。 牟斌和萧敬嚇得大气不敢出,可想而知,这个知县要倒霉了! 甚至不止这个知县,朝廷賑灾,牵扯到工部户部多个衙门,这其中若有什么猫腻,查出来肯定是一连串。 这时候,那个小男娃说道:“爹,你也去做工吧,不用管我,我饿不死。” 弘治皇帝问道:“去哪做工?” 那汉子说道:“最近武清县来了个大善人,招流民去做工,前两天招了好几百人,说是还管饭呢。” “你怎么没去?” “我去了,我家娃咋办?” 弘治皇帝再次沉默。 这对父子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孩子离开父亲,能不能活下来,真的很难说。 这时候,前面路口有人大声喊道:“招工的又来了!” 街上的流民听到这句话,呼啦一下全都跑了过去。 弘治皇帝瞧著流民爭先恐后的模样,心中疑虑更甚,索性迈步跟了上去,牟斌赶忙快步跟上,寸步不离左右。 可怜的萧公公腿脚没那么利索,竟被流民推搡,摔倒在地。 弘治皇帝却顾不上他,踮起脚尖看向前方。 城门口的石墩上,一名穿圆领衫的中年男子正扯著嗓子喊话:“听著!要壮劳力,能扛能搬,一天二十文,管两顿饭!愿意的来我这儿按手印!” 流民们一窝蜂涌上去,挤作一团。 弘治皇帝眼光一瞥,瞧见方才那带孩子的汉子,看著他往前凑了两步,又回头望望缩在墙角的儿子,脚步便迟疑了。 这时候,那圆领衫男子又喊道:“还有一条!若是无家可归的,可以带上家眷!妇人帮著洗洗衣服,烧火做饭,一天十文钱!东家还临时搭了个学堂,请了先生,有孩子的,送去认字读书,大傢伙放心,不收钱啊!” 此言一出,人群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更大的喧譁。 “真的假的?孩子还能读书?” “管饭还管住?我家婆娘也能挣钱?” “我去!我全家都去!” 方才那汉子再不犹豫,一把抱起儿子,奋力挤进人堆,嘶声喊道:“我报名!我们爷俩都去!” 第35章 少东家朱寿 原本喧囂杂乱的街道,竟一下子冷清下来。 弘治皇帝立在原地,看著乌泱泱的流民出城而去。 这场景,著实把他震住了。 牟斌凑近,低声道:“陛下,此事蹊蹺。” 弘治皇帝狐疑地看著他:“讲!” “一次招募数百人,什么活计需要这许多人手?连妇人和孩童都管上,这般手笔,不似寻常商户所为。” 牟斌越说下去,神色越发凝重:“京师重地,聚眾成百上千,恐非善类。” 弘治皇帝脸色阴沉。 牟斌所担忧之事,不无道理。 流民本是隱患,若有人藉机裹挟,图谋不轨…… “方才说,招工之地在武清县?” 萧敬刚从地上爬起来,忙答道:“奴婢听的真切,正是武清县。” 弘治皇帝想到刚才的汉子,问道:“武清县距此多远?” “出城约莫五十里,若脚程快些,半日可到。” 弘治皇帝抬头看看天色,日头尚高。 他心中那份好奇压过了疑虑,一挥袖:“走,跟上去瞧瞧。” “陛下,不可啊!”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萧敬和牟斌同时出声劝阻。 弘治皇帝却说道:“速去备车,此乃圣旨!” 牟斌见他神色坚决,知道劝不动,只得领命去了。 过了不多时,寻来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 弘治皇帝坐进车內,牟斌亲自驾车,萧敬坐在车辕另一头。 数十名便装锦衣卫散在前后左右,远远缀著那支流民队伍,往武清县方向行去。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一个多时辰。 弘治皇帝透过车窗望去,沿途渐从房舍稠密变为田野开阔。 按理说,武清县位於京师和天津卫之间,应该是大片农田才对。 可这里的却很荒凉,大片土地裸露著灰白板结的表皮,正是盐碱地特有的模样。 前方隱约传来人声鼎沸,马车停下。 牟斌说道:“陛下,那些人好像就在前面!” 弘治皇帝推开车窗,向前望去。 只见一片广袤的灰白土地上,竟是热火朝天的景象。 沿河一带,七八座新砌的砖窑巍然矗立,窑顶冒著滚滚浓烟。 砖窑旁的空地上,数百人正在忙碌著。 有人奋力铲起灰白的土块,拋入挖好的大坑。 坑边有人分別加入石灰粉和水,另有人持长棍在坑中奋力搅拌。 更远处,有人將搅拌好的泥浆舀入木模,磕出一块块湿砖坯,整整齐齐码放在草棚下晾晒。 还有人在窑洞口添柴加火,烟尘瀰漫。 方才还是荒凉的景象,到了这里,竟透著一股勃勃生气。 萧敬眯眼看了半晌,小声道:“原来是烧砖的窑场!近来京师扩建,各处修沼气池,青砖价格上涨,这东家倒是会抓时机。” 牟斌却皱眉道:“陛下曾下旨,严禁擅挖良田好土烧砖制瓦。这人竟敢如此明目张胆,聚眾取土,臣这就去……” “且慢!” 弘治皇帝打断他,指著远处的土地,说道:“你看清楚,这土地並非良田好土。” 牟斌凝神细看,只见窑场周围,地上几乎寸草不生,阳光下泛著一片刺眼的白色盐霜,不禁脱口而出:“这是……盐碱摊啊!” 弘治皇帝眼神复杂,说道:“朕记得,武清县这一大片盐碱滩,是朕当年赐给寿寧侯的。” 萧敬闻言,立刻顺著话头奉承:“原来是国舅爷的產业!国舅爷心繫百姓,招募流民以工代賑,为陛下分忧解难,实乃忠君体国,功德无量啊!” 弘治皇帝没接话,只望著喧囂的窑场,若有所思。 寿寧侯那个只知斗鸡走狗的紈絝,能有这般见识和魄力? 再说了,盐碱土也能烧砖?简直闻所未闻! 他心中疑云非但未散,反而更加浓了。 “陛下,您看那个人……是不是太子殿下?” 萧敬指著前方,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 弘治皇帝定睛看去,人群中,有个瘦小的身躯…… 弘治皇帝顺著萧敬的手指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个穿著褐色短衫的半大少年,正站在一座砖窑旁,指著窑口跟身边人说著什么。 那身形,那侧脸—— 不是他的好儿子朱厚照又是谁? 弘治皇帝的脸色由阴转沉,又由沉转青,最后竟透出几分古怪来。 许久之后,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牟斌,去把那小子叫过来,別惊动旁人。” “臣遵旨。” 牟斌领命下车,走到朱厚照身边。 朱厚照看到牟斌有些意外,猛地回头,朝马车方向望来。 隔著老远,弘治皇帝都能看见那小子脸上的表情。 牟斌低声说了几句,朱厚照缩了缩脖子,跟旁边工匠叮嘱几句,然后一顛一顛地跑到了马车前,左右看看,见附近没什么人,这才麻溜地爬上马车,钻进车厢。 “儿臣给父皇请安!” 朱厚照规规矩矩行礼,脸上堆著笑:“父皇怎么来了?” 弘治皇帝板著脸:“朕还想问你呢!你不是在修沼气池吗?怎么跑到这武清县来烧砖了?” 朱厚照眼珠一转,嘿嘿笑道:“回父皇,这是儿臣新置办的產业。” “產业?” 弘治皇帝冷哼一声,继续道:“身为储君,不专心学业,倒学起做生意来了?这要是传出去,成何体统!” 朱厚照赶紧道:“父皇放心,儿臣没透露身份!儿臣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朱寿,他们都当儿臣是这里的少东家。” 弘治皇帝脸色稍缓,却仍是肃然:“就算如此,你堂堂太子,跑来烧砖,像什么话?” 朱厚照偷眼看了看父皇神色,小声辩解:“儿臣也是想为父皇分忧。外城那些灾民,儿臣看著心里难受。光施粥有什么用?今天吃了,明天呢?后天呢?儿臣就想,不如给他们找点活干,让他们自己挣饭吃。” 弘治皇帝沉默片刻,目光扫向车窗外。 那些流民忙的热火朝天,有人在拌土,有人在制坯,有人在烧窑,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却有个共同特点,就是他们的脸上早已没了刚刚看到的那种绝望麻木。 远处空地上搭起几排简陋的草棚,有妇人蹲在河边洗衣,孩童的嬉笑声隱约传来。 这般景象,对比方才外城粥棚前的场景,根本就是天差地別。 弘治皇帝心中那点不快,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他转过头,看著朱厚照:“你倒是有仁爱之心,只是这烧砖的產业……这块地,不是你的吧?” 朱厚照挠挠头,笑道:“原来父皇都知道了!这烧砖的產业是儿臣跟人合伙的。” 弘治皇帝看著忙碌的流民,再看看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的儿子,忽然觉得,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奏章写得花团锦簇的臣子,倒不如这个成日胡闹的小子来得实在。 “这块地本是父皇赐给舅舅的……” “行了,朕都知道!” 弘治皇帝摆摆手,说道:“招募流民,以工代賑,总算是做了件好事。朕也不多说你什么了,只是学业不可荒废,明白吗?” 朱厚照连连点头:“父皇放心,儿臣学业一直没落下,杨伴读还教了儿臣化学呢!” 第36章 开源和节流 “化学?” 弘治皇帝有些疑惑,问道:“那是什么学问?” “化学就是,就是……反应!” 朱厚照来了精神,手舞足蹈地解释起来:“比如这里的盐碱土,碱性很强,根本烧不成砖。杨伴读说,得用石灰水中和,把土里的钙质沉淀出来。可刚开始试了不行,效果不理想。儿臣和王守仁研究了好几天,试验了五十多次,最后发现,如果掺入河里的淤泥,那淤泥是酸性的,能大大加快反应!这下好了,处理过的土就能烧砖了!” 他越说越兴奋,继续道:“还有啊,沉淀出来的废渣也不浪费,可以用来铺路!杨伴读已经把这片地都规划好了,如何修路,如何建生活区,还有农耕区……等路修好了,房子盖起来了,这些流民就能安顿下来,甚至整个二十万亩盐碱地,都能变成良田。” 弘治皇帝听得一愣一愣的。 石灰水中和?酸性淤泥加快反应?钙质沉淀? 这些词他闻所未闻,可连在一起,又似乎真有道理。 他看向窗外那片白茫茫的盐碱地,再看看窑口正冒出滚滚浓烟。 所以……盐碱土真能烧出砖来? 荒废了数十年的不毛之地,真能变成良田? 想到这里,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若此法真的可行,天下该有多少盐碱地能变成沃野? 能多產多少粮?又能多养活多少百姓!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朱厚照,问道:“你们將土都挖掉了,地势变低,下雨肯定要积水,还怎么耕种?” “父皇放心,都规划好了!” 朱厚照胸有成竹,指著前面的河道说道:“取完了表层土,最后挖出两条深沟,將地势垫起来,深沟接通浑河,再修些小的沟渠,把水引进来,以后灌溉农田就用这些水!” 弘治皇帝彻底惊呆了。 他重新打量自己这个好大儿。 灰扑扑的短衫上沾著泥点,脸上抹了几道黑灰,头髮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说起这些事时,整个人都在发光。 这还是那个成日上树掏鸟,下池摸鱼,气得师傅们吹鬍子瞪眼的顽劣太子吗? 弘治皇帝心中百味杂陈,最后却化作一声长嘆:“杨卿家这个神童,果然名不虚传,竟能想到改造盐碱地为良田的法子。” 朱厚照用力点头:“对啊!杨伴读说了,朝廷賑灾,是賑不完的!灾民要吃饭,却不能生產,那就是坐吃山空。我大明百年来,土地一直没有增长,每年就靠那么点税收。等这点钱粮耗完了,父皇就算再仁义,也是那个……巧妇什么吹……” “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弘治皇帝下意识接话,但是突然心神一震,愣在当场。 他这些年来,宵衣旰食,节衣缩食,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 为了节省开支,屡次削减宫中用度,停罢不急之务,所有花销都是能省则省。 可国库还是年年吃紧,賑灾要钱,修河要钱,养兵要钱,到处是窟窿。 他一直想不明白,自己如此勤政节俭,为何还是捉襟见肘? 现在听朱厚照这么一说,他心中的疑虑顿时豁然开朗。 只靠节流,不开源,那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他按捺住心中的兴奋,缓缓道:“你继续讲!” 朱厚照没察觉父亲的异样,自顾自说道:“杨伴读说,不管賑济灾民,还是修水利,打仗,都需要钱粮。父皇每天想的是怎么节省开支,可省来省去,哪里都缺钱。因为只想到了节流,没有开源!朝廷的钱粮是没有增长的,所以越省越少。” 他顿了顿,指著窗外的流民:“可要是开源呢?垦荒就是开源!儿臣给这些流民派了活干,他们生產,就能创造財富,那就是钱粮!这样不但能让灾民吃饱饭,还能给朝廷缓解压力。等这片地改造成良田,还能多收税粮,一举多得!” 弘治皇帝呆呆地坐著,脑子里嗡嗡作响。 开源……节流…… 这四个字,他听了不知多少遍。 奏章里,朝会上,师傅们讲课,总把这四个字掛在嘴边。 可直到今日,此刻,从这个顽劣儿子口中说出来,他才真正明白其中深意。 这些年来,他和满朝文武,每日困在节流的圈子里打转,却从未想过如何开源。 降低赋税,与民休息,是仁政。 可只出不进,再厚的家底也有掏空的一天。 怪不得太宗宣宗时期,南征北战,国库尚能充盈。 到了本朝,不断收缩防御,与民休息,反而处处捉襟见肘。 原来真正的癥结在此! 弘治皇帝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多年来困扰他的迷雾,一朝散尽。 他看著朱厚照,眼神复杂。 这个让他成日操碎心的儿子,竟然…… 竟然给他上了一课! “这些道理,都是杨慎教你的?” “嗯!” 朱厚照用力点头,说道:“杨伴读懂得可多了!他还说,真正的明君,不是光会省钱的,还得会挣钱!让百姓富起来,朝廷才能富起来!” 弘治皇帝沉默良久,终於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再次抬起头,目光转向窗外那片喧囂的土地。 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豪情。 盐碱地能烧砖,能改田。 流民能变成壮劳力,能创造財富。 这天底下,还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想不到的? “杨慎……” 弘治皇帝喃喃念著这个名字,眼中光芒闪动。 此人有大才,假以时日,必成一代名臣,有他辅佐太子,就算自己百年之后…… 弘治皇帝转头看向朱厚照,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让他头疼不已的儿子,或许真的能担起这江山社稷。 他正想再问些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让开!都让开!” 弘治皇帝皱眉望去,只见十几个手持棍棒之人,大摇大摆闯进窑场。 为首的汉子三十来岁,一脸横肉,伸脚踹翻面前的小推车,泥坯哗啦碎了一地,然后叉著腰大喊道:“这里谁管事?给我出来!” 百姓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疑惑地看向来人。 第37章 我还没打过癮 朱厚照眉头一皱,就要下车。 弘治皇帝伸手拦住:“你去做什么?” “我去看看。” 朱厚照说著话,已经推开车门。 弘治皇帝赶忙嘱咐道:“你是太子,注意影响。” 朱厚照回过头,咧嘴一笑:“父皇放心,这里没有太子,只有朱寿。” 说完,他麻利地跳下马车,一溜烟朝那群人跑去。 弘治皇帝看著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再阻拦。 牟斌低声道:“陛下,要不要臣……” “先看看。” 弘治皇帝摆手,目光紧盯著前方。 朱厚照跑到那群人面前,仰头问道:“谁在这儿嚷嚷?” 那横肉汉子低头一看,见是个半大少年,穿著灰扑扑的短衫,脸上还沾著泥灰,不由嗤笑一声:“哪儿来的毛孩子?滚一边去,叫你们管事的出来!” 朱厚照挺了挺胸:“我就是管事的!” “你?” 那汉子上下打量他,满脸不屑道:“小屁孩儿也敢充大?去去去,叫你家大人来!” 朱厚照双手抱胸,不慌不忙道:“我就是东家,有事跟我说。” 汉子身后的跟班们鬨笑起来。 “还东家呢?毛还没长齐就当东家?” 刘瑾听不下去了,尖著嗓子喊道:“大胆!怎么跟我们……少东家说话呢?” 那些地痞笑嘻嘻地说道:“你这个不男不女的傢伙,是不是皮痒了?” “你们知不知道……” 刘瑾正要自报家门,却被朱厚照拦住。 他也不恼,只盯著那为首的汉子:“你们究竟要干什么?” 汉子这才收起笑意,用棍子敲了敲手心,说道:“听好了!整个武清县地界,都是我刘三罩著的。不管你是做什么生意,办什么產业,都得按规矩来。” “什么规矩?” “保护费!” 刘三伸出三根手指:“你在这里开砖厂,每座窑,每个月三十两银子,你这里十座窑,就是三百两,老老实实交了,保你窑场平安,若是不交……” 他狞笑一声,用棍子指了指地上碎掉的砖坯:“这就是下场。” 朱厚照眨了眨眼:“保护费?好大的口气!你知道我是谁吗?” 刘三哈哈一笑,说道:“我管你是谁!在这武清县,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交保护费!” 朱厚照昂著头:“我要是不交呢?” “不交?” 刘三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瞪著朱厚照。 “小子,你若是不交,信不信我打得你妈都不认得……” 话音未落—— 朱厚照突然蹦起来,一拳砸在刘三鼻樑上! 大明的皇太子平日里除了读书,还要练习弓马,绝非常人可比。 刘三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蹌后退两步,捂著鼻子,指缝里渗出血来。 “哎哟!”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半大少年。 朱厚照甩了甩手,说道:“除了我爹,这天底下,还没人敢打我!” 远处马车里,弘治皇帝嘴角抽了抽。 牟斌看得心头一紧,手已经按在腰间刀鞘。 萧敬更是嚇得脸色发白:“陛,陛下,太子殿下他……” “不急,再看看。” 弘治皇帝摆摆手,眼中紧紧盯著前方。 刘三终於反应过来,勃然大怒:“小兔崽子!敢打老子?兄弟们,给我上!揍他!” 十几个地痞一拥而上,棍棒齐举。 场上的流民见状,下意识后退,脸上露出惧色。 他们平时见了这些人,都是躲著走,哪里敢招惹。 刘瑾见势不妙,赶忙上前,准备护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你们不许动少东家!”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汉子衝出人群。 弘治皇帝在远处看的真切,正是之前在外城带著儿子的那位。 只见此人赤手空拳,却挡在朱厚照身前,怒视著那些收保护费的地痞。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 数十个衣衫襤褸的流民纷纷站了出来,將朱厚照挡在身后。 他们手里拿著铁锹和扁担,眼神里的畏缩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抑已久的怒意。 刘三愣住了。 他在这武清县横行多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往常这些泥腿子见了自己,哪个不是避而远之! 今日这是怎么了? “你……你们要造反吗?” 刘三给自己壮了壮胆,大声喊道。 最前面那汉子啐了一口:“我去你娘的!少东家给我们饭吃,给我们活干,你们这些泼皮却来捣乱!今日谁敢动少东家,老子跟他拼命!” “对!拼命!” “跟他们拼了!” 流民们齐声怒吼,声浪震天。 刘三和手下们被这阵势嚇得后退两步。 远处马车旁,牟斌急道:“陛下,情况不对,臣这就去拿人!” 弘治皇帝却抬手拦下:“若锦衣卫出面,太子的身份就暴露了。” “现场很乱,万一殿下受伤,可如何是好啊!” 弘治皇帝看著场中景象,那些流民將朱厚照护得严严实实,反倒把刘三等人逼得步步后退,不由得嘴角微扬:“你看这情形,他小子像是会受伤吗?” 牟斌定睛看去,只见流民们越聚越多,转眼已有上百人。 他们拿著各式工具,將十几个地痞围在中间,眼中怒火熊熊。 刘三终於慌了,强撑著喊道:“你们等著!有种別跑!我回去叫人!” 一边说著,带著手下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流民们见到他们狼狈的样子,顿时发出一阵鬨笑。 朱厚照从人堆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灰尘,说道:“行了行了,都散了吧,继续干活!” 那些流民这才渐渐散去,各回各位,继续忙活起来。 人群中,刘瑾奋力挤了过来,走到朱厚照身边,关切道:“殿下,您没事吧?” 朱厚照很兴奋,还有些遗憾,说道:“刚才人太多,我还没打过癮,他们就跑了。” 刘瑾苦著脸,心说你还想怎么过癮啊? 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我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殿下,这里不太安定,您看是不是把李统领调过来?” 朱厚照赶忙道:“千万別!若是李春来了,那些地痞哪里还敢来?” “啊?您还盼著他们来啊?” “那肯定的!不然去找谁打架?” 朱厚照意犹未尽地搓了搓手,脸上满是兴奋之色。 刘瑾却是嚇得魂飞魄散,赶忙劝道:“殿下,此地不宜久留,那些泼皮方才说了要去叫人,万一真纠集了更多人回来……” “怕什么?” 朱厚照兴奋地舔著嘴唇,说道:“他们若敢回来,正好让本宫……本少东家活动活动筋骨!” “哎哟我的小祖宗!” 刘瑾急得直跺脚,苦苦劝道:“您可是万金之躯,怎能与这些地痞纠缠?万一擦破点皮,奴婢万死莫辞啊!时辰不早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宫吧?” 朱厚照將头別过去:“不回!本宫不能言而无信!” 第38章 自愿捐款 马车里,牟斌终於鬆了口气。 “陛下,看这些人的样子,应是当地恶霸,今日吃了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找回来,臣还是派几个人去处理一下吧!” 弘治皇帝望著重新忙碌起来的窑场,淡淡说道:“这是寿寧侯的地盘,他连几个地痞恶霸都解决不了?” 萧敬赶忙附和:“国舅爷定会妥善处置!” 弘治皇帝收回目光,说道:“走吧,回宫。” 牟斌答应一声,驾著马车驶离。 半路上,弘治皇帝突然问道:“萧敬,那份奏疏披红了没有?” 萧敬下意识地问道:“陛下说的是哪个?” “就今日,內阁递上来官员任命的。” “那个……应该已经批了,只是还没送过去。” “暂且留中不发。” “陛下是觉得还有不妥?” 弘治皇帝想了想,说道:“牟斌!” “臣在!” “派人查一下武清知县程之荣。” “是,臣遵旨!” 回到京师的时候,弘治皇帝还想著那块地。 “萧敬,如今武清县地价几何?” 萧敬回道:“薄田大约二两多,良田能卖到三五两。” 弘治皇帝心中默念,当初赏赐寿寧侯,有个几千亩足够了。 可因为京师附近实在没有土地了,才换成武清县这块二十万亩的盐碱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当时还觉得亏欠了丈人一家,可如今盐碱地变成耕地,就按薄田来算,二两多一亩,二十万亩下来就是…… 白银五十万两啊! 这笔生意,寿寧侯赚大了! 他心中暗暗懊恼,若是早知盐碱地也能改良,就不给他那么多了。 回到乾清宫,却见一个人迎面走了出来。 “臣张鹤龄,见过陛下!” 弘治皇帝愣住,心中暗道,这傢伙还真不禁念叨。 他点头答应了一声,然后问道:“寿寧侯进宫是来看皇后吗?” 张鹤龄说道:“是啊陛下,臣来给阿姐报个喜,眼看天色不早,该回去啦!” “哦?什么喜事?”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臣最近赚了点银子。” 张鹤龄本来已经很低调了,可是,弘治皇帝看在眼中,感觉很不是滋味。 那块地可是自己赐给张家的,如今盐碱地经由改良,价值翻了十倍不止,还將砖厂生意搞的风生水起,按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可日进斗金。 而自己身为皇帝,平日里却节衣缩食,不断收紧开销用度,甚至还要把本就不充裕的內帑挪点银子出来给国库,这过得什么日子嘛! 想到这里,他心里很不平衡,便说道:“你身为国戚,世受国恩,如今国库吃紧,处处需要用银子,你是不是该表示一下?” 张鹤龄张大嘴巴,不知所谓。 心说国库吃紧,跟我有什么关係啊? 我不就卖了块地吗…… 不对,我都穷的卖地了,还让我表示? 弘治皇帝看著张鹤龄的反应,心中更加不爽。 他背著手,慢悠悠道:“朕来问你,朝廷待你张家如何?” 张鹤龄忙躬身道:“天恩浩荡,臣无以为报!” “嗯,你知道就好。” 弘治皇帝点点头,紧接著嘆息一声,说道:“你看看眼下的形势,天津卫一带糟了水患,国库早已捉襟见肘,朕为筹措賑灾银两,连宫中用度都一减再减,皇后也跟著节衣缩食……”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在张鹤龄身上。 张鹤龄被看得心头一跳,隱隱觉得不妙。 果然,弘治皇帝接著道:“你是国舅,世受皇恩,如今国家有难,是不是该为君分忧,表示表示?” 张鹤龄嘴巴张了张,脑子里飞快转著。 表示?怎么表示? 让我捐银子? 他下意识捂住胸口,只觉得心肝儿都在颤。 那块盐碱地原本一钱不值,前两天终於卖出去了,忍不住进宫给阿姐报个喜,却遇到抠门姐夫。 你不给我赏赐也就算了,还要薅我的银子? 无奈之下,张鹤龄含糊著说道:“陛下,臣……臣最近手头也不宽裕……” 弘治皇帝眉毛一挑,说道:“朕可听说,你最近做了大生意,赚了不少银子吧?” 张鹤龄心里咯噔一下。 卖地的五万两银子还没捂热乎呢…… “陛下明鑑!” 张鹤龄苦著脸说道:“臣確实赚了些银子,可是,可是……臣家里也困难……” 弘治皇帝脸色沉了下来:“这么说,你是不愿为国分忧了?” “不不不!”张鹤龄连忙摆手,“臣愿意!臣愿捐,捐银……五百两!” 说完这话,他心都在滴血。 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足足五百两啊! 去青楼喝花酒都够好几回了! 谁知弘治皇帝一听,勃然大怒:“五百两?寿寧侯,你好大的手笔!” 张鹤龄被嚇得浑身哆嗦,不知所措。 弘治皇帝罕见发火,指著他鼻子骂道:“朕拉下脸来求你捐纳,你拿五百两打发叫花子呢?你还当朕是你的姐夫吗?” “陛下,臣冤枉啊……” 张鹤龄神色为难,解释道:“臣府上开销大,实在是……” “朕看你是钻钱眼里了!” 弘治皇帝打断他,痛心疾首,说道:“若不是皇后的关係,你张家哪里来的爵位?那块地是朕赐给你张家的,现如今你赚了银子,就忘了本吗?你可知武清县的灾区百姓食不果腹,你守著金山银山,却一毛不拔!张鹤龄,你还有良心吗?” 这番话说得极重。 张鹤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他知道,今日若不能让皇帝满意,往后怕是没好日子过了。 “陛下息怒……” 他硬著头皮道,狠了狠心,说道:“是臣思虑不周,臣回去后砸锅卖铁,凑一千两银子捐给朝廷!”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著实肉疼。 哪知弘治皇帝听了,不但没消气,反而更怒了。 “一千两?好,好得很!你真的当朕是叫花子,討一点给一点?张鹤龄,朕今日把话放在这儿,你若真这般吝嗇,往后也不必进宫了!皇后那边,你也少去!” 这话简直杀人诛心! 张鹤龄能在京城横著走,靠的就是皇后姐姐这棵大树。 若是连宫都进不去,他这国舅爷还怎么当? “陛下!陛下恕罪!” 张鹤龄扑通一声跪下了,声泪俱下:“臣知错了!臣捐……臣捐两千两!再多臣真拿不出来了!” 弘治皇帝脸色依然阴沉,一言不发。 张鹤龄心头在滴血,咬著牙说道:“三千两!” 弘治皇帝缓缓抬起手,然后伸出五根手指。 事到如今,张鹤龄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五千两就五千两,臣捐了!” 弘治皇帝眼色冷的要杀人,一字一顿道:“五万两!” 在他心里,那块地增值至少五十万两,要他个五万两一点都不多。 可是,张鹤龄听到五万两,直接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太狠了啊! 这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啊!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阵后怕。 这个皇帝姐夫定在自己周围布置了锦衣卫。 否则怎能这般清楚,自己那块地卖了五万两银子? 难道是因为,自己卖了皇帝亲自赏赐的地,以示惩罚? 可是,那块地又种不出粮食,不卖留著干啥…… 事已至此,自己若不答应,今天定走不出皇宫了。 说不定还会被请进詔狱去喝茶…… 他面如死灰,结结巴巴地说道:“臣,臣,臣……愿捐献纹银五万两,帮助朝廷賑灾。” 弘治皇帝终於露出满意之色,却追著问道:“你可是自愿的?” “臣自愿的……” 张鹤龄欲哭无泪,缓缓说道:“臣明日就让人把银票送进宫来!” 弘治皇帝上前將他扶起来:“早这般懂事,何必让朕动怒?起来吧!” 张鹤龄颤巍巍爬起来,只觉得浑身的力气被掏空。 “记住你的话,若是明日见不到银票……你自己掂量。” “臣不敢!臣不敢!” 张鹤龄连声应著,心里早已把那块地骂了千百遍。 早知道卖的钱一两也留不住,寧可烂在手里! 弘治皇帝摆摆手:“退下吧!” “臣告退!” 张鹤龄如蒙大赦,行礼告退,走路的时候,双脚都是软的。 出了午门,他回头望了望巍峨的宫墙,捂著胸口,只觉得心肝脾肺肾都在疼。 下次再也不来了,一趟就是五万两银子啊…… 回到府上,小弟张延龄凑了上来,问道:“大哥,你给我带的烧鸡呢?” 张鹤龄心中恼火,一巴掌呼在张延龄脑袋上。 “吃吃吃!整天就知道吃!这点家业迟早被你吃完了!” 张延龄被打懵了,摸著被打疼的脑袋,说道:“不给就不给嘛,为啥打人?我要进宫去告诉阿姐,你欺负我!” “你还进宫?我让你进宫!” 张鹤龄不由分说,又是劈头盖脸一顿揍。 直揍的张延龄嗷嗷大哭,最后才说道:“咱家没落了,只能吃白粥咸菜,烧鸡就別想了。” “啊?” 张延龄哭到一半,听说没有烧鸡吃,赶忙问道:“为啥啊?你不是刚卖了一块地吗?五万两银子,够买多少烧鸡啊?” 张鹤龄长长嘆了口气,带著哭腔说道:“咱们家被抄了……” 第39章 阴谋 武清县,浑河下游决堤处。 工部的匠人们忙的热火朝天,新的堤坝正在合拢。 杨慎和王守仁则忙著將清出来的淤泥装车。 他虽然提供了盐碱土烧砖的方案,但具体实施起来,並没有那么简单,经过王守仁数十次试验,终於发现加入淤泥效果最好。 工部正在清淤,大量淤泥无处堆放,有人主动拉走,正求之不得。 王守仁带人装完车,看到杨慎站在河堤上发呆,便喊道:“杨伴读,走了!” 可是,他接连喊了几嗓子,杨慎都没有反应。 他还以为风大,便走上河堤,却看见杨慎正盯著河堤一处缺口发呆,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杨伴读,你看什么呢?” 杨慎看到王守仁,抬手指向那处缺口,说道:“你看这个缺口,不对劲。” 王守仁顺著杨慎的手指看去,只见堤坝上一处宽约三丈的决口,河水已退,露出被冲刷得泥泞不堪的堤体,工部的民夫正在搬运石料沙袋,准备重新堵上这个口子。 “哪里不对劲?” 杨慎说道:“若是夏汛水大,激流漫顶,衝垮堤防,缺口处应是外宽內窄,像被巨兽啃咬撕裂,断面参差,水流冲刷的痕跡自上而下,由內而外,泥石俱下,一片狼藉。” “可你再看这里,这缺口边缘,竟有几分齐整,虽被后续的水流冲蚀了些,但大致轮廓,尤其是起口处,近乎垂直下切。再看两侧断面,靠內侧这一边的土层,崩塌的痕跡与水流方向,仔细瞧,有些对不上。” 王守仁明白了杨慎的意思,凝神观察,脸色渐渐变了。 正常的决堤,水流会沿著最薄弱处突破,缺口呈现不规则的喇叭形,可眼前这个缺口,边缘竟然颇为齐整,尤其是靠近河床的部分,几乎是一条直线。 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震惊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挖开堤坝?” “不是挖开,而是有人先用木桩和麻袋加固了这一段,又在表面覆上夯土偽装,做了个偽堤。外表看起来完好,內里却是空的。平时不显,一旦遇到大水,这里就是最薄弱的环节,必然溃决。” “可……怎么会有人这么做?” 王守仁难以理解,喃喃道:“堤坝溃决,下游多少村庄田亩尽毁,这种伤天害理的大罪,是要株九族的啊!” 杨慎沉默片刻,说道:“你想想,武清县遭灾,谁最得利?” 王守仁脑中飞快转动,说道:“遭灾之后,朝廷会拨发賑灾银两,会有賑济粮米……你是说,有人想贪墨这笔钱粮?” 杨慎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道:“除賑灾款外,武清县大片土地受灾,地价必然暴跌,这时候若是有人低价买入这些土地,待灾情过后,再以正常价格卖出,或者乾脆自己经营,便能大赚一笔。” 王守仁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杨伴读,此事关係重大,我们是否应立即稟报朝廷?” 杨慎却摇头:“无凭无据,单凭我们两个的猜测,谁会信?”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著……” “不急,先回去!” 杨慎心中隱约感觉到,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如果决堤真的是有人故意製造,背后的势力绝非一个武清县。 两人回到砖窑厂的时候,朱厚照还没走。 刘瑾似乎看到救星,赶忙將今天发生的事情敘述一番。 杨慎听完,点了点头,然后来到朱厚照身边,正色道:“少东家,您身份特殊,不宜在此涉险,更不宜在外过夜。” “我不走!”朱厚照梗著脖子,“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叫来什么货色!” 杨慎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殿下若坚持留下过夜,事態扩大,传到陛下耳中,只怕日后您再想出来,便难如登天了。为几个市井无赖,赌上今后的自由,岂非因小失大?” 这话戳中了朱厚照的软肋。 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被关在宫里不让出门。 一想到若因今晚之事,父皇震怒,从此严加看管,再不能来这热火朝天的窑场,不能见识杨慎那些新奇的点子,顿时犹豫起来。 杨慎见他神色鬆动,趁热打铁道:“您放心回府,若那些恶徒真敢再来,还有王司直呢!” 朱厚照纠结片刻,看看天色,终於不情愿地说道:“那……好吧,我跟你回去!” 隨后看向王守仁:“王司直,你可得答应我,如果他们今晚真来了,你一定想办法把他们留住,等我明天一早过来!千万別让他们跑了!” 王守仁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拱手道:“下官遵命!” 刘瑾如蒙大赦,赶紧招呼车夫,连哄带劝地把朱厚照送上马车。 杨慎跟王守仁说道:“今日的事先不要声张。” 王守仁点点头,目送马车离开。 杨慎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这一路上,他越想越不对劲,堤坝决口的画面一直在脑中挥之不去。 他曾想过不要多管閒事,毕竟这里是大明,皇帝掉水里,上岸打个喷嚏都能去世,自己何德何能,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 但是想到那些百姓,流离失所,衣不蔽体的样子,心中这个坎还是迈不过去。 回家以后,他匆匆扒了口饭,然后一头扎进书房。 杨廷和两兄弟都是进士,书房里的藏书自然是齐全的。 夜半时分,杨廷仪起夜回来,看到书房的灯还亮著,先是以为看错了,揉了揉眼睛,確认里面就是有人,便走了进来。 “大侄子,三更半夜的,干啥呢?” 杨慎抬起头,带著两个黑眼圈,说道:“二叔,我来查点资料。” 杨廷仪打著哈欠,问道:“大半夜的,明天再找!” “二叔,你记不记得,浑河下游……特別是武清县的水患情况?” “这玩意谁能记得住啊?你得找武清县誌。” 杨慎抬了抬手中的书,正是一本略显陈旧的《武清县誌》。 “二叔,你看看这里,自永乐朝以来,武清县水患虽有记载,但多为河溢漫田,庄稼稍损这类描述,最严重的一次也不过是冲毁民房十余间。” 杨廷仪凑近看了看,说道:“没错,武清地势较高,浑河至此已是下游末端,水势平缓,歷来不是重灾区。” “可今年的情况大不相同,这次决堤淹没了三十多个村落,冲毁房屋上千间,淹死百姓数百人,农田尽毁者数万亩,这合理吗?” “今年的水势確实比往年大些,天灾人祸,谁说得准呢?” 杨慎摇了摇头,这才说道:“我今日在堤坝上看到了决口,根本不是自然衝垮的!” 杨廷仪瞬间睡意全无,问道:“你……你说不是自然衝垮的?什么意思?” 事已至此,杨慎不再隱瞒,將今日所见和自己的推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杨廷仪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得煞白:“当真如此?” “千真万確。” 杨慎斩钉截铁,继续说道:“王司直也在场,我们反覆確认过。而且您想想,为什么工部清淤的进度这么慢?为什么受灾百姓的安置迟迟没有进展?我怀疑这里面有关於土地的生意!” 一连串的问题让杨廷仪冷汗直冒。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脸色很难看。 “如果真是这样……人命关天,可不是小事!” 杨慎点点头:“所以必须查清楚,但我现在没有证据,只有推测。” 杨廷仪眉毛拧成一团,突然道:“你在这等著!” 第40章 武清县,我就是法! 片刻后,杨廷和披著外衣走进来。 只见他睡眼惺忪,满脸不悦:“老二,你干啥?大半夜的……” “大哥,出大事了。” 杨廷仪脸色严肃,將杨慎的发现讲述一番。 杨廷和听完,彻底清醒了。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烛光摇曳。 “慎儿,你再仔细说一遍那个缺口的样子。” 杨慎详细描述了一遍,还找来纸笔,画出了缺口的形状。 杨廷和盯著图纸看了许久,缓缓道:“確实可疑!我在工部观政时,见过几次堤坝决口的图样,自然衝垮的决口,不会是这种形状。” 杨廷仪激动道:“我明日就上疏弹劾,请朝廷彻查武清堤坝溃决一事!” “慢著。”杨廷和抬手制止,“弹劾?弹劾谁?说堤坝被人为破坏?证据呢?就凭慎儿的一双眼睛?就凭这张草图?” “这……” 杨廷仪语塞,却坚持道:“我是御史,遇此等事,不能不管!” 杨廷和的声音冷峻:“私自掘开堤坝,製造水患,这是死罪,诛九族的死罪!如果你弹劾错了,就是诬告朝廷命官,扰乱朝政,轻则贬官流放,重则……你自己想。” 杨廷仪脸色变幻不定,他当然知道其中利害,御史风闻奏事虽有一定特权,但涉及如此重大的指控,若无实据,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大哥,若真是有人为祸,我们知情不报,良心何安?这些日子我巡城的时候,每天都能看到灾民,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孩子饿得直哭……若真是人祸,这些人就是被活活害死的!” 杨廷和沉默良久,始终拿不定主意。 这件事牵涉实在太大了,根本不是他能左右的。 如果真的有人掘堤,整个武清县的有多少土地被淹? 而这些土地最终会落在谁手中? 这是一桩大生意! 在生意中,那些流民被端上了餐桌。 杨慎看著老爹,又看看二叔,突然开口:“父亲,二叔,或许……我们不必直接弹劾。” 两人同时转过头来,盯著杨慎。 杨慎缓缓道:“我们可以换个方式,二叔是巡城御史,有权核查京城及周边诸事。武清县大量灾民涌入京城,顺天府安置賑济等事,二叔过问合情合理。” 杨廷和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接著说!” 杨慎继续道:“二叔可以先上疏,不说堤坝被掘,只说武清水患异常严重,灾情与往年不符,请求朝廷派员详查灾情成因及賑济事宜,这样既尽了御史之责,又不会落下把柄。若朝廷派员调查,自然能发现端倪。” 杨廷仪眼睛一亮:“好主意!这样进退有据!” 杨廷和却依然谨慎:“派谁去查?若是派去的人本就是他们一伙的,岂不是打草惊蛇?” “我这里倒是有个人选……” 杨慎顿了顿,说道:“襄城伯世子,东宫禁卫统领,锦衣卫千户,李春。” ----------------- 武清县窑厂,夜半时分。 窑口还冒著热气,给寒冷的秋夜带来些许暖意。 王守仁带人巡视了一圈,见一切如常,便回到临时搭建的草棚中,就著油灯,翻开他那隨身携带的小册子,记录今日所见所思,尤其是盐碱土与石灰、河泥反应效果的细微调整。 就在他凝神书写之际,棚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譁。 “就是这儿!” “那小子呢?给三爷我滚出来!” 王守仁放下笔,站起身,缓步走出草棚。 只见窑场入口处火把晃动,人影幢幢,最少有二三十个。 为首的仍是那鼻樑红肿的刘三,他身旁除了白天那些地痞,竟还有十几个身穿皂服的差役! 这些人个个横眉立目,气势汹汹。 百姓们再次停下手中的活,聚拢过来。 刘三根本没將这些泥腿子放在眼里,插著腰,叫囂道:“白天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呢?躲哪儿去了?给三爷我滚出来!今天不把你屎打出来,算你拉得乾净!” 王守仁分开人群,走到前面,平静地道:“我们少东家回去了,此处现在由我主事,诸位有何指教?” 刘三眯眼打量王守仁,见他穿著普通布袍,气质却不像寻常百姓,但想到自己身后的靠山,胆气又壮了:“你算什么东西?我找的是那个敢动手的小子!” “我是此处管事,少东家不在,有话与我说即可。” “好!” 刘三鼻孔朝天,说道:“那小子敢打我,这笔帐不能不算!保护费,加倍!一个月六百两!另外,再赔三爷我汤药费和精神损失费……凑个整,一千两!现在就拿钱,不然,现在就把你这破窑场给砸了,把你们这些泥腿子全抓进大牢!” 王守仁闻言,反而轻轻笑了:“我朝大明律中,规定了商税,门摊税,钞关税等诸多税目,却不知这保护费是哪一条所定?我等在此经营砖窑,日后营收,自会依据律例,向武清县衙缴纳应缴之税。至於保护费这种无名无目的费用,恕难从命。” 刘三一愣,他没料到对方还是个读书人。 隨即恼羞成怒:“律法?在武清县,我就是法!张捕头!” 那被称为张捕头的差役头目,是个满脸络腮鬍的粗壮汉子,此刻上前一步,手按铁尺,官威十足地喝道:“尔等在此聚眾,取土烧砖,可有官府文书?我看你们形跡可疑,说不定是隱匿在此的流寇!识相的,赶紧把你们东家叫出来,跟我们去县衙回话!否则,別怪我等执行公务,下手无情!” 在场百姓纷纷骚动起来,脸上惧色更浓。 百姓怕官是天性,更別提这些人顛倒黑白,纯粹找茬。 王守仁却面不改色,目光扫过张捕头和一眾差役,缓缓问道:“张捕头是吧?你身为公门中人,缉盗安民才是本职。如今不问青红皂白,便与这勒索商民,横行街市的恶霸同来,是何道理?是他与你有亲?还是他许了你什么好处?你们如此公然勾结,收取所谓保护费,你们武清知县可知晓吗?” 张捕头脸上有些掛不住,厉声道:“好个刁民!竟敢非议官府,质问县尊?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弟兄们,把这狂徒给我拿下!” 刘三在一旁得意大叫:“对!拿下他!竟敢对我姐夫不敬,真的是活够了!” “哦!原来是知县的小舅子,怪不得如此跋扈。” 王守仁点了点头,语气依然平静,就像在敘述一件小事, “知道怕了?”刘三狞笑,“晚了!张捕头,还等什么?抓人啊!进了大牢,看他还敢不敢嘴硬!” 张捕头一挥手,几个差役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就要扭住王守仁。 那些百姓见官差要强行拿人,纷纷举著铁锹扁担涌上前,场面顿时剑拔弩张。 张捕头指著眾人:“反了!反了!你们想造反吗?武清县衙办案,谁敢阻拦,以同党论处!统统抓回去!” 流民们虽然愤怒,但面对造反的罪名,气势不由得一窒。 王守仁朗声道:“诸位且慢动手,我跟他们走一趟就是了。” “王管事,不能去啊!” 眾人神色焦急,奋力阻拦。 王守仁回头,对眾人轻轻摇头,说道:“大家继续干活,照看好窑场,等少东家回来。放心,我大明自有律法公道。” 说罢,他主动走向张捕头:“走吧!” 张捕头没想到他如此配合,哼道:“算你识相!” 刘三却还不解气,衝过来指著王守仁鼻子:“现在知道服软了?我告诉你,到了县衙大牢,有你好受的!还有那个小崽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明天我再来找他算帐!” 王守仁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迈步向窑场外走去。 第41章 还是个能干之臣 武清县大牢,阴湿昏暗。 张捕头站在牢门外,说道:“小子,我劝你识相些!麻溜把银子交了,我们不为难你,明天一早放你回去,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王守仁盘腿坐在草蓆上,闭目养神:“拿出律法条文,我便交。” “你……” 张捕头气笑了,说道:“你还真倔啊!你已经知道了,刘三是知县大人小舅子,而知县大人就是武清县的天!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我们知县大人升官了,马上就要去京城任职,你跟他们一家作对,有什么好处?你就是个管事的,出钱也是东家出,何必呢?” 王守仁还是那句话:“拿出律法条文,我便交。” “真是好言难劝將死鬼!你就等著吧!” 张捕头不再多言,丟下一句话,甩袖离去。 第二日清早,刘三便来到县衙后堂。 “姐夫,你可要为我做主啊!那些开砖窑的,不仅不交保护费,还动手打我!你看我这鼻子……” 程之荣今年四十多岁,麵皮白净,穿著常服,正端著茶盏。 只见他吹了吹茶水中的浮沫,皱眉道:“我马上就去京城任职了,你给我弄这麻烦事干啥?一个破砖窑,我哪里有空管?” “姐夫,你可不知道!” 刘三凑上前,说道:“他们开了十座砖窑,那可都是钱啊!而且,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不交保护费,分明是看你要走了,人走茶凉,给你顏色看呢!” 程之荣放下茶盏,沉吟片刻。 刘三又道:“而且我听说,他们收纳了上千流民,在那里又是挖土又是烧砖,声势浩大,这阵仗……谁知道要干什么?” 程之荣眼神动了动。 他即將升任兵部文选司主事,正需政绩平稳过渡。 但若真有人在他的地盘上聚眾闹事,传出去也不好听。 可是,想到那件事还没有收尾,现在不宜节外生枝。 “算了,先关他两天,我手上有更重要的事!” 刘三心中怨气难咽,继续道:“姐夫,武清县可是咱们的地盘,你若不管,以后来了新知县,我还怎么活啊?” 程之荣皱起眉头,说道:“给你留的银子和土地,足够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你若不想留在武清县,也可以跟我去京城做点生意,但是你这个张扬的性子要改,京城中都是达官显贵,做人做事要低调!” 这时候,管家走进来说道:“老爷,赵家、陈家、张家几位家主求见。” 程之荣看向刘三:“你的事先等等。” 隨后几名身穿锦缎圆领衫的商贾走进来,纷纷抱拳贺喜。 这几人是当地最大的士绅,掌管著武清县柴米油盐布茶所有生意。 三人来到后堂,纷纷抱拳行礼,说道:“听闻程知县晋升,我等喜不自胜,恭喜恭喜!” 程之荣摆摆手说道:“文书还没下来呢!” 其中那位赵老爷说道:“听说吏部已经在走程序了,估计也就这两天的事。” 陈老爷隨后说道:“我等承蒙程知县照顾,今日在醉仙楼设宴,算是给您践行。” 程之荣板起脸,说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是本县应该做的,诸位的好意本县心领了,饭就不吃了。” 张老爷赶忙凑上前说道:“程知县治理地方,劳苦功高,我等代表武清百姓给您做了一把万民伞,就在醉仙楼,还请您前去一观。” 程之荣这才露出笑容,慢悠悠说道:“既然是民意,那本县就却之不恭了!” ----------------- 北镇抚司,一份文书拿到牟斌面前。 牟斌看过后,匆匆出门,前往皇宫去面圣。 此时的奉天殿上,弘治皇帝下首站著內阁首辅刘健。 刘健今日前来,是为了一份奏疏。 都察院巡城御史杨廷仪上奏,武清县灾情与往年不符,请求朝廷派员详查。 弘治皇帝看完奏疏,问道:“刘卿家,你怎么看?” 刘健沉吟片刻,说道:“御史闻风奏事,乃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臣不敢擅做主张,特將其奏疏呈上,全由陛下定夺。” 弘治皇帝说道:“武清县的灾情,朕亲眼所见,流民遍地,倘若说地方官员賑灾不力,倒是有可能,但是这天灾与往年不符,是何道理?” 刘健回道:“臣来之前翻了翻武清县誌,往年灾情確实没这般严重,只是……这天灾之事,倒也不讲常理。” 萧敬迈著小碎步上前,说道:“陛下,牟指挥求见。” 弘治皇帝点点头:“宣!” 牟斌上殿,躬身行礼,又衝著刘健抱拳示意。 弘治皇帝问道:“查清楚了?” 牟斌说道:“陛下旨意,锦衣卫自当全力以赴!” “嗯,这个程之荣有什么问题吗?” “回陛下,经查,武清知县程之荣乃是成化十七年三甲同进士,歷任户部观政、工部主事、员外郎,三年前调任武清县知县。就任以来,官声尚可,钱粮课税皆按时完成,刑名诉讼亦无大案积压。去岁吏部考功,得中上评语。近日更闻有当地士绅联络百姓,欲为其献上万民伞,以示爱戴。” 刘健说道:“如此看来,程知县倒是个能干之臣。万民伞虽常为地方惯礼,却也需几分实在政绩方能得来。” 弘治皇帝看著手中的奏疏,又看了看御案上已经加印的文书,还是放心不下。 吏部考核没问题,內阁票擬没问题,锦衣卫查了也没问题,可是,想到那些灾民…… 再看到杨廷仪的奏疏,他心中总感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 刘健见状,催促道:“陛下,吏部目前无人主事,还是儘早下旨,擢各官员就任。” 弘治皇帝拿起擬任官员文书,最后还是放下。 “刘卿家,你代朕去一趟武清县。” 刘健说道:“不知陛下需要臣去做什么?” 弘治皇帝说道:“就一件事,实地考察一下这个程之荣,看看他的政绩是否属实,若没有问题,明日便可上任。” 刘健不再多言,躬身行礼道:“臣遵旨!” ----------------- ----------------- 感谢书友3208、桐原亮泗、七笔成你、拿著钱包抵工资、书友2633、书友1529的打赏,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跪谢!! 第42章 万民伞 武清县,醉仙楼。 席间眾人推杯换盏,喝的不亦乐乎。 几位士绅交换了个眼神,命人將万民伞拿出来。 楼梯处一阵响动,只见两名小廝左右扶著一柄青色大伞走上来。 伞面用的是上好的杭绸,染成庄重的玄青色,用金银彩线绣满了颂词,诸如明镜高悬,爱民如子,泽被桑梓,字字精巧,流光溢彩。 更惹眼的是,伞沿垂下数十条细绳,每条绳上都繫著一块寸许长的窄小木牌,牌上用朱漆写著姓名,便是所谓的万民署名了。 木牌新旧不一,字跡也粗细各异,显然做伞的人考虑很周全。 赵老爷见程之荣目光落在伞上,忙凑近笑道:“县尊请看,这伞的绸面是杭州来的,字是请城里几位有功名的秀才合力誊写绣上去的,这署名木牌,更是安排了可靠人挨个写上去的,所有名字都是真实的,绝无虚漏,任谁看了,都道是实打实的民意!” 程之荣伸出手,指尖拂过滑腻的绸面,眼中都放出光来。 他定了定神,说道:“诸位父老厚爱,本官不过是做了些分內之事,何德何能,受此大礼?” 赵老爷等人立刻心领神会,连声应和:“百姓感恩,县尊实至名归!” “那就……却之不恭了……” 程之荣满面红光,举起酒杯:“诸位放心,本县到了京师,不会忘了大家!” 眾人纷纷举杯应和,忽见管家程福慌慌张张跑进来,也顾不得礼数,急声道:“老爷!老爷!” 程之荣皱起眉头:“何事慌张?” 管家喘著粗气说道:“內阁首辅刘,刘……到县衙了!” 程之荣手一抖,赶忙问道:“你说谁?” “內阁首辅刘健刘大人,说奉旨而来,要见老爷!” 席间霎时安静下来,几位士绅面面相覷,內阁首辅来武清县了? 赵老爷最先反应过来,说道:“恭喜仙尊大人!这定是当朝天子听闻您政绩卓著,特遣首辅前来褒奖慰勉!” “对对对!” 陈老爷赶忙接话道:“县尊治理武清三年,风调雨顺……呃,虽有今夏水患,然賑济有力,民虽苦而不怨,此等政声,上达天听也是应当!” 程之荣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沉声道:“首辅亲临,本县不可怠慢,诸位可与我同去迎接。” 说话间,目光扫过那柄万民伞。 赵老爷会意,立刻吩咐隨从:“快,把万民伞请上,仔细抬著!” 一行人匆匆出了醉仙楼,很快到了县衙。 程之荣下轿,快步走入二堂,只见一位身著緋袍的老者,正负手立於堂中,观看壁上悬掛的《武清县境全图》。 程之荣赶忙上前,撩袍行礼:“下官武清知县程之荣,不知首辅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刘健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程之荣脸上,又扫了眼他身后跟进来的几位衣著光鲜的士绅,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大晌午的,程知县这是……喝酒了?” 程之荣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汗,脸上堆笑:“回首辅大人,这几位都是本县颇有声望的士绅,他们听闻下官或將离任,心中不舍,定要置酒相送……下官推辞不过,又念及三年为政,確与本地父老有些情谊,便浅酌了几杯,不想竟劳动首辅大人久候,实是惭愧!” 那赵老爷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首辅大人明鑑!程知县实乃我等武清百姓之父母官!自程知县上任以来,我县风清气正,赋税公允,百姓安居。今闻程知县即將离任,我等確是心中难捨,这才冒昧设宴,聊表寸心。” 刘健抬了抬手,目光落在那柄万民伞上:“这也是何物?” 程之荣赶忙回道:“百姓们感念下官些许微劳,定要制伞相赠,下官亦是惶恐不已,却之不恭。” 刘健看著那伞,锦缎为面,金银线绣满颂词,眉头皱的更厉害。 “陛下心系武清水患灾民,命老夫前来,也是想亲眼看看地方賑济安置是否得宜。程知县,將你县近三年的钱粮刑名帐簿,以及今夏水患以来的賑济收支明细,取来本官一观。” “是!下官遵命!” 程之荣心中稍定,看来首辅確是来考察政绩的。 他一边吩咐主簿去取帐簿,一边亲自引刘健到上首坐下,又命人沏了一壶明前龙井,亲自端上来。 片刻后,帐簿搬来,厚厚几大摞。 刘健不再多言,坐在那儿,一册一册仔细翻阅起来。 堂中只剩下翻阅帐簿的沙沙声,以及几个绅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刘健看得很细,时而凝目,时而用手指划过某行数字。 程之荣垂手站在一旁,手心捏著汗,但心中却有几分底气。 武清县所有帐簿,他早已著人精心打理过,表面文章做得滴水不漏。 果然,约莫半个时辰后,刘健合上最后一册帐簿,抬眼看向程之荣:“帐目清晰,收支有据。这三年来,武清县钱粮入库及时,刑狱诉讼亦无积压拖延,程知县於吏治常规,做得確是不错。” 程之荣心头一喜,正要谦辞。 刘健话锋却是一转,语气严肃起来:“但是,今年水患,据本官沿途所见,灾情甚重,流民涌入京师者眾。帐簿之上,賑济粮款拨付数目亦是清楚,何以仍有如此多百姓流离失所,乃至需远赴京城求生?程知县,此中缘由,你作何解释?” 程之荣心中一紧,面上却露出些许沉痛,说道:“回首辅大人,此次浑河决口,实属数十年未遇之天灾,水势浩大,猝不及防,下官自灾起之日,便竭尽全力开仓放粮、设棚施粥、安置灾民,然……县库存粮本就不丰,灾民数量又远超预期,虽已尽力,仍恐有疏漏之处,致使部分百姓不得不往京城寻条活路。” 刘健目光深沉,说道:“陛下所虑者,乃灾民安置是否妥当?” 程之荣隨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赶忙道:“首辅大人提起灾民安置,下官倒有一事,不得不报!” “哦?何事?” 刘健端起茶盏,轻轻拨动浮叶。 程之荣上前一步,说道:“近日,县內浑河下游旧河滩处,忽然聚集了大批流民,人数恐有上千之眾,声势颇大。武清县乃顺天府辖地,距京师不过数十里,如此大规模聚眾,其意图何在?下官得知后,深感不安,已命人將其中主事者拘拿审问,正待查明背后是否有人指使、有无不轨之心!” 刘健眉头微蹙,放下茶盏,神色凝重起来。 “上千人聚集……確非小事,主事者在何处?” “回首辅大人,就押在县衙大牢!此人甚是顽固,下官本打算今日细审,恰逢大人驾临,此事关乎地方安寧,甚或牵连更广,不知……首辅大人可否移步公堂,旁听下官审问此案?若有不当之处,也好请大人即时指点。” 程之荣心中暗道,这个开窑厂的,倒是件送上门的功劳。 在京师脚下招募大量流民,完全可以给他扣个图谋不轨的帽子。 今天当著首辅的面把人审了,岂不是实打实的功绩? 刘健沉吟片刻,点头道:“既如此,便去公堂,程知县依律审问,老夫旁听即可。” “是!” 程之荣精神一振,立刻吩咐道:“来人,速去布置公堂,带人犯!” 第43章 见人就打 县衙正堂,三班衙役分列两旁。 程之荣请刘健上座,但是刘健坚持坐在侧首。 见推让不过,他便自己坐在公案前,心中盘算著待会儿如何问话,既能显出自己明察秋毫,又能坐实对方聚眾图谋不轨的嫌疑。 不多时,张捕头领著两名差役,押著一人走入公堂。 那人身著普通青色布袍,髮髻稍乱,袍角沾著些草屑,但步履平稳,神色平静,走进公堂时,四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端坐侧首的刘健身上,微微顿了一下。 刘健看到此人,脸色突然变的很奇怪。 啪! 程之荣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堂下何人?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王守仁站在堂中,看了看公案后端坐的程之荣,又瞥了眼侧首面无表情的刘健,似乎也感觉到很意外,先是侧身抱拳行礼,然后转过来,对堂上的程之荣说道:“你官职没我大,要跪也是你跪我!” 程之荣愣了愣,隨即失笑:“你说什么?” “我说,”王守仁一字一顿,“你官职没我大!” 程之荣收起笑容,身子前倾:“你究竟是谁?” “左春坊,右司直,王守仁。” 程之荣听完,脑瓜子嗡地一下炸了。 他看了看堂下的刘三,又看了看张捕头。 王守仁已从怀中摸出一块腰牌,托在掌心。 程之荣使了个眼色,张捕头上前接过腰牌,双手呈上公案。 铜质腰牌,刻字清晰,左春坊右司直,从六品。 而他这个武清知县,不过才是个正七品。 程之荣赶忙看向一旁的刘健,投去求助的眼神。 刘健终於缓缓开口:“王司直,你怎么在这里?” 程之荣手一抖,腰牌差点掉在案上。 王守仁面向刘健行礼,然后说道:“回首辅大人,下官也不知道,为何会在这里,各种缘由,恐怕要问这位程知县。” 程之荣赶忙起身来到堂下,脸上堆起笑容:“哎呀呀,王司直!误会,都是误会!快来人,给王司直鬆绑!” 王守仁看著他:“刘三去窑场收保护费,也是误会?” “这个……” 程之荣乾笑几声,说道:“他不懂事,胡闹!回头我收拾他!” “哦,保护费还交吗?” 程之荣摆手笑道:“既然是王司直您的生意,还交什么保护费啊!你我同朝为官,理应互相照应嘛!” 王守仁却追问道:“若是普通百姓商贾的生意,就要交,是吗?” 程之荣笑容一僵,堂上气氛微妙起来。 他瞥了眼坐在侧首的刘健,压低声音道:“王司直,我看在同僚的份上才给你面子。你一个左春坊右司直,不好好在东宫伺候太子爷,竟跑到武清县搞什么砖窑,若是我参你一本,说你擅离职守,聚眾营私,你受得住吗?” 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脱离控制,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扣帽子! 我关你是司直还是什么,你聚眾流民,就是图谋不轨! 想到这里,他似乎有了些底气,继续道:“这里虽是武清县,距离京城也不过几十里,王司直,你聚眾数千流民,究竟意欲何为啊?” 王守仁气得乐了:“武清县水患,你身为知县,若妥善賑灾,怎会有那么多的流民?” 程之荣脸上青白交加,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王司直此言差矣!自水患以来,本县夙夜忧嘆,寢食难安,已开仓放粮三次,设粥棚五处!奈何灾情实在太重,本县也是有心无力……” 王守仁向前一步,句句紧逼:“程知县放了多少粮?粥棚每日施粥几顿?粥可插筷不倒,还是清可见底?为何上千流民寧愿徒步数十里去京师乞食,也不愿留在武清县等著賑济?” 程之荣额头渗出细汗,下意识看向侧座的刘健。 刘健神色平静,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甚至还喝了口茶。 “这,这……” 程之荣支吾半晌,突然灵光一闪,转向刘健躬身道:“首辅大人明鑑!下官虽竭尽全力,但武清县小力薄,实在难以应对如此大灾,倒是这位王司直——” “他身为东宫属官,擅离职守,跑到武清县聚眾上千,开窑烧砖!敢问王司直,你一个从六品的右司直,哪来的本钱开十座砖窑?这些流民若是闹起事来,京师近在咫尺,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依然是老派打法,先扣帽子再站队。 张捕头和一眾差役手握刀柄,眼神不善地盯著王守仁。 刘三在堂下也来了精神,小声嘟囔:“就是!我看他们就是图谋不轨!” 王守仁却不慌不忙,反而轻轻笑了:“程知县刚才不是还说,既然是下官的生意,保护费就不必交了,同朝为官,理应互相照应吗?怎么转眼就说下官图谋不轨了?” 程之荣被噎得一时语塞,白皙的脸蛋已经涨成猪肝色。 王守仁继续说道:“武清县遭灾,流民遍地,下官见他们衣食无著,便以工代賑,让他们挖土烧砖,自食其力,这难道不是替朝廷分忧?程知县身为父母官,不感激也就罢了,反倒纵容妻弟收取保护费,还派差役拿人。下官倒要问问,这武清县,究竟是大明的武清县,还是你程家的武清县?” 扣帽子是读书人的基本技能,王守仁只是不屑去用,並非不会。 “你……你血口喷人!” 程之荣气得手指发抖,转头对刘健道:“首辅大人!此人胡言乱语,污衊朝廷命官!下官请求將其收押,待查明真相后再做处置!” 刘健放下茶盏,终於开口:“程知县。” “下官在!” “你说王司直聚眾图谋不轨,可有证据?” “这……上千流民聚集,就是证据!” 程之荣话音方落,一旁陪立的赵掌柜已按捺不住,上前说道:“首辅大人容稟!程知县所言句句属实!小民等虽为商贾,却也知忠义二字。这些日子,县尊为賑灾事废寢忘食,我等皆看在眼里。” 陈掌柜见状,立刻附和道:“倒是那窑厂,武清县距京师不过数十里,若有歹人趁机煽动,后果不堪设想!小民斗胆说一句,王司直此举,实难避嫌!” 张掌柜赶忙补充道:“分明是借著賑灾之名,行聚眾之实!” 程之荣见有人帮腔,底气又足了几分,挺直腰板道:“王司直,你可听见了?民心如镜,照得清楚!” 刘健坐在侧首,脸上毫无波澜。 他久在朝堂,哪能看不出这是做戏。 只是这戏做得实在卖力,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演得十足。 倒是王守仁…… 想到此人,他心念一动, 这年轻人是太子府的属官,行事向来有章法,今日却跑到武清县开窑聚眾,难道那窑厂……是太子开的? 正思量间,堂下的刘三忽然跳了出来,指著王守仁鼻子叫道:“首辅大人!您可要明察啊!这姓王的仗著是京官,根本不把武清县放在眼里!他那些流民里,好多都是青壮汉子,整日操练似的挖土运砖,我看他们就是图谋不轨!” 程之荣趁机嘆道:“下官也是忧心此事,这才將王司直请来问话,谁知……唉!” “下官为政三年,不敢说鞠躬尽瘁,却也自问尽心竭力。今夏水患,更是夙夜难眠,恨不得將家財尽数捐出賑灾。可谁知,竟有人藉此生事,污衊下官纵容妻弟勒索!” 说著,他眼圈竟微微泛红,声音哽咽:“下官寒窗苦读十余载,方得进士出身,蒙皇恩授此知县,三年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有负圣托,有愧黎民。今日却遭此诬陷,实在,实在……” 他掩面长嘆,说不下去了。 赵掌柜立刻捧上那柄万民伞,高声道:“首辅大人请看!此乃武清百姓自发为程知县所制万民伞,伞上姓名皆实,绸面颂词字字出自肺腑!若程知县真是贪墨无能之辈,岂能得此民心?” 刘健看著那柄流光溢彩的大伞,又看看程之荣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疑竇更深。 演戏演到到这个份上,王守仁却依然面色平静。 这样的场面,还能如此波澜不惊的样子,莫非这件事真的跟太子有关? 就在此时,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著,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响起—— “进去之后,见人就打!” 第44章 不是天灾 眾人显然还没意识到问题。 甚至还在思考,谁啊这么囂张? 紧接著衙门外传出一阵呵斥声和痛呼声。 程之荣一愣,喝道:“何人敢在县衙外喧譁?” 只见十余名彪形大汉当先冲入,见差役就推,遇阻拦就打,三班衙役猝不及防,顷刻间被撂倒了好几个。 刘三忽然瞪大眼睛,指著那群人中一个身穿锦缎劲装的少年大叫:“是他,是他!就是白天打我那个小崽子!” 那少年闻声转头,正是朱厚照。 他看见刘三,眼睛一亮:“嘿!你也在?正好!” 说罢一个箭步衝过去,劈头盖脸就打。 刘三昨天被朱厚照揍了,正想著怎么揍回去呢! 看到对方送上门来,当即举起拳头,然后…… 啪! 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他想还手,却被李春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朱厚照年纪虽小,也是个半大小子,从小有弓马根基,两只拳头抡起来,虎虎生风,拳拳都招呼在刘三脸上。 “反了!反了!” 程之荣又惊又怒,怒道:“谁人敢大闹公堂?” 一个锦衣卫躥至案前,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就砸了过去。 “哎哟!” 程之荣惨叫一声,仰面栽倒,官帽滚落在地。 “住手!快住手!” 刘健站起身来,想要阻止。 然而他还是小看了这群人的执行力。 太子说了,见人就打,当然也包括这个老头。 隨即有人上前来,一拳砸在刘健眼睛上。 可怜的刘健哪里受过这种罪,嗷一声摔倒在地。 摔倒的时候,额头磕在地上的青砖,顿时眼冒金星。 “快住手,那是刘公!” 王守仁脸色一变,赶忙衝过去搀扶。 朱厚照这才看见刘健,愣了一下:“刘师傅?你怎么在这儿?” 刘健被王守仁搀扶著站起来,只感觉一阵眩晕,眼前都是小星星。 他定了定神,说道:“太子殿下!你……你这是做什么?” 朱厚照却浑不在意,转头看向王守仁,关切道:“王司直,你没事吧?他们没打你吧?” 王守仁苦笑道:“臣无碍。” “那就好!” 朱厚照又瞪起眼睛:“那个狗知县呢?给我滚出来!” 王守仁四下扫了一圈,伸手指了指公案后。 程之荣正撅著屁股趴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朱厚照上前,一把將他揪起来,说道:“刘师傅,你不知道这狗东西干了什么丧良心的事!他小舅子跑到我的窑厂收保护费,不给就要砸窑抓人!今天不把他打得他妈都不认识,我就不姓朱!” 刘健强忍头痛,厉声道:“殿下!程知县是朝廷命官!便是真有不是,也该依律究办,岂能动手殴打?你这般胡闹,成何体统!” 程之荣听到太子二字的时候,脑瓜子嗡嗡的。 那窑厂……竟是太子开的? 朱厚照梗著脖子:“刘师傅,我刚才说了,他纵容妻弟勒索!” “勒索之事,可有实据?” 刘健揉了揉眼睛,沉声道:“老夫方才查阅武清县三年帐簿,钱粮刑名皆清楚明白,並无明显紕漏。今夏水患虽重,也是天灾,程知县已尽力賑济。殿下单凭一面之词便动手打人,让天下官员如何心服?” “我……” 朱厚照还要爭辩,但是一时无从辩起。 不过,他遇到问题的时候,还是有解决方法的。 那就是……摇人! 只见朱厚照转过身去,衝著大门口喊道:“杨伴读,杨伴读来了没?” “来了,来了!” 隨著声音传来,杨慎小跑著进了公堂。 朱厚照看到杨慎,好似吃了定心丸,赶忙道:“杨伴读,刘师傅说程之荣没问题,水患是天灾,你来说!” 杨慎快步上前,先对刘健躬身行礼:“学生杨慎,见过刘公。” 刘健一手捂著眼睛,另一只手摆了摆:“不必多礼,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杨慎直起身,目光扫过堂上眾人,然后说道:“刘公容稟,武清县水患並非天灾,而是——” 他顿了顿,缓缓道:“而是人祸!” 刘健猛地一惊,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杨慎看著在场眾人,说道:“武清县水患並非天灾,而是人祸!” 刘健终於意识到情况不对,说道:“你说清楚些!” 杨慎说道:“浑河决堤,並非自然形成,而是被人挖开的!” 现场本来已经安静下来,闻听此言,嗡地一声,炸了! 程之荣连滚带爬来到杨慎面前,大声道:“你是谁?为何说堤坝是被人挖开?你可有证据?倘若信口开河,诬陷他人,本县定要治你反坐之罪!” 那几名商贾也回过神来,纷纷上前。 赵老爷痛心疾首道:“哪里来的后生,竟敢如此污衊朝廷命官!县尊大人在任三年,哪年不是勤勤恳恳?今夏水患,更是连日连夜守在堤上,人都瘦了一圈!我等亲眼所见,天地良心!” 陈老爷连连点头附和:“县尊大人为武清百姓操碎了心,如今竟遭此诬陷,我等士绅百姓若不站出来说句公道话,日后还有谁敢来武清做官?” 刘三这会儿缓过劲来,捂著脸颊,含糊不清地嚷道:“就是!我姐夫是清官!大大的清官!” 程之荣眼眶泛红,衝著刘健深深一揖,声音发颤:“首辅大人明鑑!下官自知才疏学浅,这三年来战战兢兢,从不敢有半分懈怠。今日遭此不白之冤,若真被坐实这诛九族的罪名,下官死不足惜,只可怜下官那八十岁老母,还有年幼的孩儿……” 他说著说著,声音哽咽,竟撩起官袍,就要跪下。 刘健一把扶住,沉声道:“程知县不必如此,此事既有人举告,老夫自会问个水落石出。” 他转向杨慎,目光严厉。 “杨伴读,你方才所言,关係一县主官生死荣辱,关係武清数十万百姓。老夫再问你一遍,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杨慎抬起头,与刘健对视。 “学生知道。” “好。” 刘健点点头:“那你最好解释清楚。” 杨慎尚未开口,朱厚照已经蹦了过来,指著那几名商贾,急吼吼道:“杨伴读,这几个老东西也不是好人!刚才他们一直在帮那狗知县说话,肯定是一伙的!” 杨慎看了那几人一眼,忽然道:“赵兴业,陈万有,张永贵。” 三人同时一愣,面面相覷,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刘健眉头微动:“杨伴读,你认得他们?” “回刘公,学生不认得。” 杨慎说完,冲身后招了招手,很快有人端著几本帐簿走上前。 “学生这里有几本帐簿,发现这几位老爷的名字反覆出现,就算是刚认得吧!” 第45章 武清大善人 刘健看著帐簿,问道:“这是何物?” 杨慎回道:“这是近一个月以来,確切地说,是从浑河决口之日算起,三十五天时间里,武清县衙存档的全部地契交易文书。” 程之荣神色骤变,方才混乱之际,竟有人去了库房? 杨慎继续道:“学生大致翻看一遍,这三十五日內,武清县完成的地契交易,共计五十三万七千四百亩。” 刘健瞳孔微缩:“你说多少?” “五十三万七千四百亩。” 杨慎將册子递过去,继续道:“整个武清县的耕地,也不过三百万亩。” “赵家垄断著武清县布匹和丝绸生意,陈家垄断著酿酒和茶叶生意,张掌柜是走货的,平日里收购各类货物,前往全国各地售卖,三位是武清县最大的士绅。” “整个武清县半数土地,都在三家的名下,剩下的三成则分散於其他士绅手中,但也与这三位有千丝万缕的干係,真正在百姓手中的土地,只有不足两成。” 堂中很安静,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刘健並没有翻看帐簿,只是缓缓道:“大明律不禁置办田產,富户买地,只要银钱两讫,契书完备,便是合法。杨伴读,你单凭这个,怕是不能说明什么。” 赵兴业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高声道:“首辅大人圣明!老朽三代在武清经营田庄,省吃俭用攒下些家底,见灾民卖地求生,便出钱买下,这也是做善事啊!难道眼睁睁看著他们饿死不成?” 陈万有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我们给的可是真金白银,又没强买强卖,哪条王法不让了?” 程之荣隨后手道:“下官可以为这几位乡绅担保,武清县所有土地交易,皆依律令办理契书、缴纳契税,帐目清晰,绝无半分不法。至於地契交易多寡,那是百姓自己的事。下官总不能拦著灾民不卖地,也不能拦著富户不买地。” 刘健未置可否,转向杨慎:“杨伴读,你可还有话说?” 杨慎神色淡然道:“请问程知县,武清县往年的田契交易,一亩地作价几何?” 程之荣脱口而出:“田有肥瘠之分,地段亦有优劣之別,价格自然不等。大抵上等田三两上下,中等二两,下等一两五钱左右。” “那今年呢?” “今年遭了水患,田地多为淤泥覆盖,无法耕种,价格自然低些。” “低多少?” 程之荣目光闪烁,没有答话。 杨慎替他回答:“前几年的交易底档,武清县中等田常年价在一两五钱至三两五钱之间,而近一个月的交易文契上,地价是一钱二分。” 刘健眉头紧锁:“一钱二分……一亩?” “是,最便宜的,八分一亩。” 杨慎將那本文契底册翻开,指著一处说道:“刘公请看,这是三日前成交的契书,卖主为武清县王家庄灾民王老四,卖地十二亩,得银一两四钱四分。按往年市价,这十二亩中等田,当值三十两上下。” 堂中寂然,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程之荣乾笑一声:“水淹了的田地,谁知道来年还能不能种出庄稼?灾民急著换钱买粮,自然卖得贱些。这是买卖双方议定的价,本县总不能强行抬价。” 赵兴业立刻接话:“正是!老朽买那些地时,好些灾民跪著求我收下,说再不卖地换粮,全家就要饿死了,我也是於心不忍……” 杨慎忍不住打断道:“赵掌柜於心不忍,所以花了不到往年一成的价,买了数万亩地?” 赵兴业一噎,不再说话。 陈万有赶忙道:“那也是他们愿意卖!再说,若不是我们出钱买地,那些灾民早就饿死了!我们这是做善事!” 杨慎转向刘健:“刘公,学生接下来的话,可能有些匪夷所思。” “无妨,讲!” “诸位方才所讲,土地被淹,不知何时能恢復耕种,故而价格暴跌。灾民愿卖,富户愿买,公平交易,无可指摘。”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如果这场水患,是有人故意为之呢?” 堂中落针可闻,只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杨慎的声音平静,继续道:“程知县说,这些交易都是合法的。確实,契书完备,契税也缴了。学生算了一下,以今年这般低廉的地价,即便按三十取一,也缴不了多少银子。” “学生只是在想,这些灾民卖地求生的时候,他们知不知道,这场淹了他们祖宅,毁了他们庄稼,甚至夺了他们至亲性命的大水,或许本可以不发生?” 程之荣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刘三躲在人群后头,腿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打颤。 赵兴业忽然重重咳嗽一声,沉声道:“黄口小儿,血口喷人!你说堤坝是被人挖开,证据呢?你说我等提前知晓,证据呢?没有证据,单凭几张地契,就想定我等谋財害命之罪?” 杨慎看著他,反问道:“我何时说过你等谋財害命?” “你,这……” 赵兴业有些语塞,立刻道:“你说有人故意淹了土地,低价收购,又说我等收购大量土地,难道不是暗指我等故意淹了百姓的地?” 杨慎摆摆手:“赵掌柜先別急!” 说完转过身去,探头向著门外张望。 眾人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纷纷探头去看,什么都没有。 赵兴业不禁怒道:“你这年轻人,为何不答我的话?” 杨慎摆手摆手示意:“先別急,再等等!” 赵兴业狐疑道:“等……等什么啊?” 杨慎却不再说话,只是看著门外。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疑惑。 “喂,我问你话呢,究竟等什么?” 眼见杨慎看都不看自己,赵兴业终於忍不住了,大声道:“你想拖延时间吗?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大了!程知县为官清廉,还要被你等坏了名声,今天若没个说法,我们武清县的百姓联名上书,进京告御状!” “莫急,莫急!” 杨慎指了指大门口,说道:“你看,那不是来了吗!” 第46章 在大明,我就是法! 眾人顺著杨慎的目光,齐齐望向县衙大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个中年汉子,身材有些肥胖,一边走一边喘。 他身后跟著两名身材魁梧的锦衣卫,然后是七八个短衫青壮,拥著一个灰布短褐的老者。 那老者被反剪双手,两腿发软,几乎是被拖进来的。 程之荣看清那老者的脸,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杨慎招呼道:“来福,这边!” 为首那人正是来福,此时他顾不上擦汗,快步走到杨慎面前:“少爷,人带来了。” 杨慎点点头,转向眾人:“你来给大家介绍一下吧。” 来福喘了口气,然后高声道:“此人乃武清县刘家堡里正,刘大柱。” 他顿了顿,继续道:“浑河下游决口那一段堤坝,就是他带人挖开的!” 在场眾人听闻此言,全都炸了! 程之荣像被踩了尾巴,尖著嗓子喊道:“血口喷人!首辅大人!此等刁民定是受了他人的威逼利诱,才编出这等弥天大谎来诬陷下官!” 杨慎不怀好意地看著他,问道:“程知县稍安勿躁,来福只是说此人掘开大坝,又没说你指使,你急什么?” 程之荣已经心神大乱,转向刘健,颤著声音道:“首辅大人明鑑!刘大柱虽是里正,不在朝廷品官之列,却也是为朝廷办差之人!他们这般擅自锁拿,严刑逼供,分明是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啊!” 刘健没理他,而是盯著瑟瑟发抖的刘大柱,沉声道:“刘大柱,老夫问你,浑河堤坝,可是你带人掘开的?” 刘大柱伏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堂上眾人,最后落在角落里的刘三身上。 “是……是我带人干的,先將堤坝掘开,然后用木桩麻袋筑了一段偽堤……” 程之荣大怒道:“刘大柱,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刘大柱声音嘶哑道:“可那不是小的本意啊!是刘三,是刘三让小的乾的!” 刘三像被雷劈了,跳起来:“你放屁!你这老狗,血口喷人——” 李春没等他话音落地,一巴掌抡圆了扇过去。 啪! 刘三原地转了两圈,呆愣愣地杵在那儿,半边脸肿起老高,终於安静了。 刘大柱伏在地上,继续说道:“刘三去找我,他说这事办成了,给我分两百亩地,否则,我全家都得死,我,我……没法子啊……” 他猛地磕下头去,一下,两下,额头很快渗出血来。 “我对不住乡亲们,对不住淹死的那些人,我不是人啊……” 堂中死一般寂静,只听见磕头的声音。 程之荣脸色青白交加,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杨慎问道:“刘三让你掘堤,可有凭证?” 刘大柱抬起头,满脸涕泪:“有!那夜出工的有五十多人,全是从刘家堡找的青壮,大人一问便知。” 杨慎点点头,转向刘健:“刘公,事情已经很明朗了。” “武清知县程之荣,其妻弟刘三,威胁本地里正刘大柱,於今夏浑河汛期之前,筑偽堤於河堤內侧,致堤防於大汛时溃决,淹没下游数十村落,冲毁良田数万亩,淹死百姓数百人。” “地价暴跌后,以赵兴业、陈万有、张永贵为首的本地士绅,以不足往年一成的价格,大肆收购灾民田產,总计五十三万七千四百亩。而我们的程知县,则因賑灾有功,得武清百姓感念,获赠万民伞一柄。” 程之荣眼眶通红,怒道:“诬陷!你这是诬陷!” 隨后他猛地转向刘健,扑通跪倒:“首辅大人!下官为官二十载,从不敢有半分懈怠!这些所谓证据,全是一面之词!刘大柱分明是被他们屈打成招!那些地契交易,银契两讫,哪条王法不许了?万民伞更是百姓自发所制,如何能成了下官的罪证?” “下官冤枉,恳请首辅大人明鑑啊!” 刘健没说话,只是看著地上那柄锦绣斑斕的万民伞。 伞面上的金线还在流转著光泽,明镜高悬四个字,被窗欞投下的光影切成两半。 杨慎看著程之荣,忽然笑了:“程知县,你说你不认?” 程之荣猛地抬起头:“我不认!你没有铁证!仅凭一个里正的攀咬,就想定朝廷命官的罪,就想把我拿下?我大明律法,没有这条!” “哦!” 杨慎点点头,语气平和道:“你也知道大明有律法啊?” 程之荣疑惑道:“你什么意思?” 杨慎笑著道:“可在下听说,在武清县,程知县就是律法?” 此言一出,朱厚照终於憋不住了,猛地窜出来。 他从杨慎开口起,就憋足了劲,就等著这个机会。 如今时机成熟,立刻大声道:“我告诉你,在大明,我就是律法!” 程之荣很想反驳,但是又无言以对。 朱厚照满脸得意之色,吩咐道:“李春!” 李春抱拳:“在!” “把所有涉案人等,全给我押回北镇抚司,让牟斌好好审,若审不明白,本宫亲自审!” 赵兴业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陈万有扶著案几才没滑下去,颤声道:“殿,殿下……草民只是买地,又没杀人……” 朱厚照瞪他一眼:“掘堤的事你参与了没有?你不但杀人,还杀了很多人,带走!” 李春一声令下,锦衣卫纷纷上前抓人。 程之荣终於撕破了所有体面,大声喊道:“殿下!殿下!臣冤枉!臣要为武清百姓说话!臣——” 李春嫌他聒噪,顺手从地上捡起官帽,往他嘴里一塞,世界清净了。 刘健看著满堂狼藉,又想到自己递上去的奏疏,深深嘆了口气。 片刻后,整个县衙大堂终於清静下来,除了知县程之荣,其他官员也被带走调查。 杨慎对刘健行礼道:“刘公回不回京师,我们捎著你?” 刘健站起身,此时也顾不上眼睛疼,说道:“你跟老夫同乘!” 杨慎说道:“我们带了好几辆车,单独给您一辆。” “不行,你跟我走!” 刘健拉著杨慎坐上马车,然后紧紧盯著他。 杨慎有些不自在,便问道:“刘公是不是有话要说?” 刘健嘆了口气,然后缓缓开口:“你究竟是怎么发现这桩案子的?” 第47章 龙顏震怒 马车轆轆前行,窗外天色渐暗。 杨慎坐在刘健对面,显得有些拘谨。 这位弘治朝的內阁首辅,在大明所有首辅当中,也是排的上號的。 自从朱元璋废除丞相,朱棣建立內阁,开始並没有太大的权力,直到弘治朝,由刘健、谢迁、李东阳三人组成的內阁,才真正成为新的权力中枢,然后持续到大明灭亡。 换言之,刘健就是胡惟庸之后,大明朝新的宰相。 杨慎並未隱瞒,如实道:“学生隨殿下去武清县,本是为安置流民,开窑烧砖,偶然发现决堤的断面看著齐整,不像是被水衝垮的。” 刘健眉头一挑:“哦?此话怎讲?” “河水决堤,多是水漫堤顶,或者管涌掏空堤基,堤坝断面应是参差不齐,外宽內窄,可那段决口,断面平整,甚至能看出人工挖掘的痕跡。” 刘健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非常凝重。 杨慎接著道:“学生当时便觉得不对,回来就跟太子殿下说了,殿下听完,气得拍案而起,为了那些无辜的灾民,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刘健点点头,心道太子虽然顽劣,这份心性倒是正的。 “窑厂里收容的流民,多半就是武清县本地人,学生把他们聚起来一问,立刻发现了端倪,他们的土地被淹之后,全都以极低的价格卖出去了,一亩地只卖到一钱上下,跟白送没什么分別。卖地的钱换了几斗粮,很快就吃完了,地也没了,就成了流民。” “这些买主就是赵兴业那几名当地乡绅,更要紧的是,他们买地的时间,全都在浑河决口之后三五日之內。就像是提前准备好银两契书,等著水患一般!” 刘健沉默良久,缓缓道:“所以你们便顺著这条线,找到了刘大柱?” 杨慎点点头:“刘大柱是刘家堡的里正,那段堤坝就在刘家堡地界上。李统领带人找上门,问询一番,他就全招了。” 刘健哼了一声,锦衣卫的问询,可能不止问询那么简单。 不过,在这件事情上,无论锦衣卫做的多过分,已经不重要了。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半晌才道:“老夫今日奉旨来武清,本是想查灾民安置之事,若依著那些帐簿,还有那柄万民伞,回京復命时,少不得要替程之荣说几句好话。” 隨即苦笑一声:“险些酿成大错啊!” 杨慎忙道:“刘公言重了,那程之荣做帐的本事確实了得,帐簿上滴水不漏,任谁看了也是个干练之臣。若非有这些蛛丝马跡,谁能想到底下竟是这般勾当?” 刘健摆摆手:“你不必替老夫遮掩,老夫为官数十载,自詡见惯了人心险恶,却差点被一个七品知县糊弄过去,倒是杨伴读你,年纪轻轻,心思竟这般细密。” 杨慎谦道:“学生不过是跟在殿下身边,跑跑腿罢了。” “杨伴读就不必自谦了。” 刘健笑笑,然后说道:“老夫回京之后,定会將今日之事据实稟奏陛下。武清水患,牵扯人命数百,买卖田地数十万亩,更有掘堤放水的滔天大恶。程之荣等人,一个也跑不了。” “杨伴读年轻有为,將来定能成为太子殿下身边的肱骨之臣。” 杨慎拱手道:“刘公谬讚,学生愧不敢当。能为殿下分忧,能为百姓申冤,已是学生本分。” 刘健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老夫还有个问题,那窑厂是太子开的?” 杨慎点头答应道:“是!不过殿下开窑厂,不是为了赚银子。” “此话怎讲?” “殿下说,流民无处可去,留在武清要饿死,涌进京师要乱套。开窑烧砖,既能让他们有口饭吃,又能给京城添些砖材,一举两得。” 刘健怔了怔,想起方才在公堂上,朱厚照那副模样。 半晌,他嘆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京师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 刘健彻夜难眠,挑起油灯,將今日所之所见一五一十写了下来,清晨天还没亮,便出门上朝去了。 后果可想而知,弘治皇帝当庭震怒! 武清县所有涉事人等,从知县到士绅,一律严查! 內阁票擬的官员递补名单,拿回去重新审核。 不仅仅是一个程之荣,所有人都要重审。 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办事不利,罚俸半年。 北镇抚司所有高级军官,罚俸三个月。 得知这个结果,牟斌跟吃了耗子一样难受! 前段时间抓暗探,锦衣卫已经丟过一次人了。 这次奉旨查个人的底细,竟然又走了眼。 他开始深刻反省,自己疏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锦衣卫办事不利,军官將任务推给下属,下属再往下推,基层校尉隨便应付一下,最后得到的结果,就看运气了。 看来,锦衣卫是时候整顿一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整个北镇抚司忙碌起来。 武清县水患案所有涉事人等,一经查处,不管是谁,不管官阶高低,不管有没有背景,全部抓过来审。 短短三天时间,竟然从朝中牵扯出十几名官员! 这些人官职最大的,竟追到了工部右侍郎。 朝堂上鸡飞狗跳,人人自危,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弘治皇帝看著牟斌递上来的奏报,更加震怒:“没想到,一个武清县就牵连出这么多人,他们每天在朕面前大谈民生,背后做的事,却如此丧尽天良!” 牟斌低著头,说道:“臣办事不利,辜负了陛下信任,万死之罪!” “行了,你起来吧!” 弘治皇帝摆摆手,无论如何,这几天锦衣卫表现还不错。 “以后办事靠谱些,堂堂数万名锦衣卫,还不如杨慎一个伴读,真是脸都不要了!” 牟斌立刻俯首下拜:“陛下教训的对,臣已经大力整顿,以后绝不会再有此类情况发生!” 弘治皇帝脸色缓和了些,拿起另一份奏疏,突然咦了一声。 牟斌依然跪著,不敢抬头,更不敢问。 许久之后,弘治皇帝问道:“武清县那块地,寿寧侯已经卖给杨慎了?” 牟斌赶忙回道:“回陛下,寿寧侯以五万两售价,將那块地卖给了杨伴读,不过臣打听到,杨伴读並非自己出的钱,其中有一部分是太子出的,还有一部分是襄城伯府出的,而且三方约定了股份。” “你刚才说……五万两?” “对,五万两!” 弘治皇帝脸色很奇怪。 原来寿寧侯说发財,並非开窑厂。 而是他將一块本不值钱的盐碱地卖了五万两银子。 那天逼著他捐了多少银子来著? 好像是……五万两? 第48章 羊毛的秘密 三日后,武清县窑厂。 砖窑已初显成效,青砖开始量產。 原本的简易房,正在渐渐被青砖房代替。 朱厚照盯著新盖的厂房,问道:“杨伴读,你盖这么大的房子,准备做什么?” 杨慎说道:“殿下不是想问,臣为何要採购蒙古人的羊毛吗?” 朱厚照眼前一亮,赶忙道:“对啊,採购羊毛的事,你还没跟我说呢!” 杨慎笑笑,不紧不慢地说道:“殿下放心,第一批羊毛已经到了,总共是三千斤,就在前面的仓房。” 朱厚照还是不解:“杨伴读,羊毛究竟有什么用?” 杨慎衝著前面招呼:“来福!” 来福小跑过来,说道:“少爷,按照您的吩咐,人已经找到了。” 杨慎点点头,对朱厚照说道:“殿下,请吧!” 朱厚照还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不过,这种神神秘秘的感觉,很是新奇。 他跟著杨慎走进厂房,然后就看到里面全都是人。 而且,都是妇人! 这些人面前放著纺车,正在忙的不亦乐乎。 这时候,一名年约三旬的妇人走上前,行礼道:“奴家绣娘,见过太子爷,见过恩公!” 朱厚照指著她,说道:“你是那个,那个……” 绣娘闻言,眼眶微红,福身道:“感谢太子爷和恩公一饭之恩,否则我们娘俩早就饿死在街头了。” 朱厚照摆摆手,好奇地张望:“原来你叫绣娘,你女儿呢?” 绣娘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承蒙恩公的福,小女在学堂读书。” 朱厚照转向杨慎:“杨伴读,这是怎么回事?” 杨慎笑了笑,解释道:“这些天臣让来福寻找会纺织的妇人,一下子就找到了绣娘。殿下只听这个名字,就知道手艺差不了。臣跟绣娘说了下需求,没想到,绣娘现场就给臣做出来了。” 朱厚照追问:“什么需求?” 杨慎看向绣娘,示意后面的事让她来说。 绣娘会意,轻声道:“恩公吩咐,要將羊毛纺织成毛线。奴家从前只纺过麻,纺过棉,没试过羊毛。后来试了试,发现和纺麻差不多,只是毛比麻轻得多,纺出来的线蓬鬆柔软,保暖极好。” “后来奴家又试著纺羊绒,那细绒纺出来的线和棉线仿佛,但织成布料,轻透保暖,比棉布强出不知多少。” 朱厚照听得入神,忽然一拍大腿:“原来你买那些蒙古人的羊毛,是为了做衣服?” 杨慎点点头:“草原上以放牧为生,羊毛到处都是。除了做毡子,他们根本不知还能做什么,大多隨手丟弃。臣用五文钱一斤买过来,纺成毛线,再织成毛衣,成本极低。便是普通百姓,也负担得起。到了冬天,就不必发愁难熬了。” 朱厚照眼珠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那……能赚多少钱?” “殿下错了。” 这时候,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王守仁忽然开口。 朱厚照回头:“嗯?” 王守仁正色道:“这桩买卖,可不是用银钱能衡量的。” 朱厚照眨眨眼:“不用钱,那用什么?” 王守仁上前一步,缓缓道:“百姓们穿不起棉衣,冬天来了只能硬扛,扛不住就冻死街头。若有了价廉又能御寒的衣物,他们就能活下来。这是活人无数的善举,是民生根本,岂是几两银子能比的?” 朱厚照怔了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隨即挺起胸膛:“反正杨伴读做的事,肯定是对的!不管赚不赚钱,本宫都支持!” 杨慎失笑,拱手道:“殿下別急,咱们还有羊绒呢!” “羊绒怎么说?” “羊绒精细轻薄,织出来的衣物柔软华贵,咱们加价卖给富户,不就赚了?” 朱厚照眼睛一亮,登时来了精神:“好啊好啊!这买卖好!衣服在哪了?能看看吗?” 绣娘侧身引路:“殿下请隨奴家来。” 一行人穿过厂房,来到另一间宽敞的屋舍。 十余个妇人坐在窗前,手里握著两根细长的竹针,正低头忙碌。竹针上下翻飞,毛线穿梭其中,渐渐织成一片。 朱厚照看得新奇,凑近了瞧。 绣娘从旁边案上拿起一团毛线,递过去:“殿下请看,这便是羊毛纺出来的线。” 朱厚照接过,托在掌心掂了掂,又凑到眼前细看:“確实轻薄,这玩意儿真能保暖?” 绣娘又取出一条织好的围巾,双手奉上:“羊绒尚少,工艺还在琢磨。这是用毛线织的围巾,殿下不妨试试。” 朱厚照接过来,往脖子上一围。 片刻后,他眼睛亮了:“嘿!还真暖和!”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低头打量那条围巾,越看越喜欢,抬头道:“这条围巾送给我吧!” 绣娘笑道:“殿下喜欢儘管拿去,等羊绒衣做好了,奴家第一个给您送去。” 杨慎看了绣娘一眼,拱手道:“臣斗胆,替殿下做主,这纺织生意,便交由绣娘掌管。此处做工的都是妇人,她来主事,最合適不过。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朱厚照摆摆手:“没问题!” 说完把围巾往脖子上紧了紧,抬脚就往外走,边走边喊:“李春!李春!备马,回京师!” 李春答应一声,追了上去。 杨慎和王守仁跟出房门,看著朱厚照翻身上马,一溜烟跑远了。 王守仁轻声道:“杨伴读看出来了?” 杨慎点点头,笑道:“殿下这是给陛下送礼去了。” 王守仁也笑了:“殿下虽顽劣,这份孝心倒是难得。” 两人正说著,官道尽头忽然驶来一辆马车,与朱厚照的马擦肩而过。 马车到了近前,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竟是司礼监掌印萧敬。 杨慎和王守仁对视一眼,迎了上去。 萧敬站定,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綾,展开。 “圣旨下,左春坊右司直王守仁接旨。” 王守仁撩袍跪倒:“臣接旨。” 萧敬朗声道:“擢左春坊右司直王守仁,兼任顺天府武清县知县,仍保留从六品原衔,即刻赴任,钦此。” 王守仁叩首:“臣领旨,叩谢圣恩。” 萧敬將圣旨递过去,笑道:“陛下说了,王司直不必入宫谢恩,直接上任,即刻上任,片刻不得耽搁。” 王守仁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来。 萧敬又看向杨慎,脸上笑意更深:“陛下还说了,杨伴读和殿下合伙做生意是好事,只是殿下年纪小,不会管钱,殿下那份利润,直接交给陛下保管即可。” 杨慎愣了一下,隨即拱手:“臣遵旨。” 萧敬点点头,转身上车,马车轆轆而去。 两人站在原处,目送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王守仁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圣旨,又抬头看向杨慎:“杨伴读,我要去上任了,你有什么嘱託吗?” 杨慎想了想,笑道:“陛下赏识王司直的才华,王司直定能治理好一方,嘱託二字,万万不敢当。” 王守仁却摇了摇头,认真道:“杨伴读,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杨慎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武清县刚经歷天灾人祸,百姓苦不堪言,既是新官上任,当务之急是把那些被巧取豪夺的土地还给百姓,再给他们一条活路,让他们能缓过这口气。” 王守仁点头。 杨慎继续道:“但是——”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渐渐沉下的夕阳,继续道:“原本的士绅阶层,虽然抓了一批人,可只要有土地,就会有新的大户冒出来,无非是赵钱孙李换成周吴郑王,换汤不换药。他们会像前面那些人一样,想方设法拉拢你,围著你转,给你送银子,送女人,送名声,你若是不接,他们就上书弹劾你,拿你家人威胁你,让你在官场里里外外不是人。” “不知王司直顶不顶得住?” 王守仁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能!” 杨慎没有接话,只是看著他。 王守仁又道:“既然我知道什么是对的,那我就去做,这是你教我的。” 杨慎愣了一下,隨即双手抱拳:“在下恭送王司直上任。” 王守仁抱拳,寻来一匹马,骑马而去。 杨慎站在原处,忽然觉得有些累。 既然累了,那就……回家睡觉! 第49章 大孝子 朱厚照回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午门值守的禁军正要关城门,看到一骑快马疾驰而来,刚要上前阻拦,借著火光一看是太子,赶忙侧身让开。 朱厚照跳下马,把韁绳往李春怀里一塞,大步流星往里走。 李春在后面喊:“殿下,您慢点儿!” 朱厚照头也不回,一路小跑到了乾清宫。 门口有两名宫女值守,见他来了,赶忙福身下拜:“殿下,陛下已经睡了。” 朱厚照一愣:“这么早就睡了?” 其中一名宫女轻声道:“陛下连日劳累,说身子不適,早早就歇下了。” 朱厚照又问:“我母后呢?” “张皇后亲自在御膳房看著,给陛下煎药呢。” 朱厚照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条围巾,脸色有些犹豫。 他的性子急,乾脆不等,抬脚就往里走。 两名宫女对视一眼,儘是无奈,到底没敢拦。 朱厚照躡手躡脚穿过外殿,撩开帘子,走进寢殿。 殿里点著一盏小灯,光线昏黄。 龙床上,弘治皇帝侧身躺著,盖著薄被,睡得正沉。 朱厚照凑到床边,歪著脑袋看了看。 他又拿出围巾,规规矩矩给弘治皇帝盖在脖子上。 但是怎么看都很彆扭,这东西得围上才行。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搬起弘治皇帝的头,把围巾从脖子后面塞过去,然后把围巾两端拉到前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接下来要打个结。 他捏著围巾两头,往一起凑。 正在这时,弘治皇帝醒了。 一个正在睡觉的人,在睡梦中,感觉有人在搬自己的脑袋,然后脖子上多了个长条物—— 弘治皇帝猛地睁开眼! 借著昏暗的灯光,他看见朱厚照趴在自己面前,两只手正拽著什么东西往自己脖子上招呼! “逆子,你要做什么?” 弘治皇帝暴喝一声,腾地坐了起来! 朱厚照嚇了一跳,手上还拽著围巾两头没来得及撒手,这一坐起来,围巾往下一勒—— “咳咳咳!” 弘治皇帝被勒得直咳,一把扯下围巾,瞪著眼睛看向朱厚照。 朱厚照还抓著围巾,愣愣道:“父皇睡的可好?儿臣给您送个礼物……” 弘治皇帝怒火中烧,一把將朱厚照按在床上,隨手夺过围巾,当成皮鞭抽下去! 啪!啪!啪! “大晚上的!你来朕的床前!” “往脖子上套东西!你要干什么?啊?” 朱厚照趴在床上,被打得哇哇大哭:“父皇!父皇!我是给您送围巾啊!” “围巾?什么围巾?” 弘治皇帝气得直喘,举著那条围巾看了看。 朱厚照哭得满脸是泪,抽抽搭搭道:“儿臣……儿臣得了一条围巾,暖和……父皇这几日劳累,儿臣想……想给父皇送来……父皇睡了,儿臣就……就想给系上……” 弘治皇帝举著巴掌,一时竟不知该不该继续打。 正在这时,帘子被掀开,张皇后端著一碗药走进来。 她一看这架势,愣了愣,赶忙把药碗放下,上前拉住弘治皇帝。 “陛下!陛下!您这是做什么?” 弘治皇帝拿著围巾,指著趴在床上哭的朱厚照,怒道:“你问问你的好儿子!他大晚上不睡觉,跑来往朕脖子上套这个!” 张皇后看了看那条围巾,又看了看朱厚照。 朱厚照抬起头,满脸泪痕,委屈道:“母后……儿臣是给父皇送围巾……暖和……” 张皇后怔了一下,问道:“这围巾从何处得来?” 朱厚照这才將纺织厂的情况如实讲了一遍。 张皇后拿起那条围巾看了看,又摸了摸料子,说道:“原来是羊毛织的,是挺软和的,还暖和。” 弘治皇帝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围巾。 张皇后轻声道:“陛下,太子这是心疼您呢!” 朱厚照连连点头,眼泪还掛在脸上。 弘治皇帝看看围巾,又看看朱厚照那张哭花的脸。 最终无奈说道:“你就不能等朕醒了再系?” 朱厚照满脸委屈,哽咽道:“儿臣,儿臣等不及……”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再次看了看手里的围巾,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气散了。 “行了,別哭了。” 朱厚照更加委屈了,哭的稀里哗啦。 张皇后赶忙掏出手帕,把他抱在怀里擦脸。 弘治皇帝坐在床边,把围巾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什么怪味,確实软和。 他又把围巾往脖子上围了围。 张皇后笑道:“陛下戴著好看。” 弘治皇帝哼了一声,没接话。 朱厚照小声道:“父皇,还打吗?” 弘治皇帝瞪他一眼:“滚回东宫睡觉!” 朱厚照如蒙大赦,爬起来就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句:“父皇,那围巾是儿臣孝敬您的!” 说完一溜烟跑了。 弘治皇帝低头看著脖子上的围巾,若有所思。 张皇后端起药碗,递过去:“陛下,趁热喝吧。” 弘治皇帝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道:“这围巾……倒是挺暖和。” 张皇后抿嘴笑著道:“太子很孝顺呢!” 弘治皇帝想的却不是这个,而是更深的意义。 “羊毛能做成围巾,同样能做成衣服,岂不是可以代替棉衣?” 张皇后听完,立刻明白了,惊喜道:“如此看来,臣妾要恭喜陛下了!” 弘治皇帝抬起头,说道:“喜从何来?” 张皇后说道:“羊毛五文钱一斤,这条围巾大概也就用了一斤多毛线,若是做成衣服,估计两三斤也足够了,价格比棉衣低了太多!” 弘治皇帝点点头,说道:“这个买卖倒是不错,利国利民,还有银子赚……不行,绝对不行!” 张皇后问道:“什么不行?” 弘治皇帝说道:“杨慎他们几个搞的生意,太子只占了四成股份,太少了!” 张皇后一时语塞。 弘治皇帝自顾自说道:“朕要追加五万两投资,这样一来,朕和太子占股六成,当然了,太子那部分,朕会帮他保管。” 张皇后感觉自己的脑迴路已经跟不上了。 她想了想,又说道:“陛下,內帑的存银已经不多了,怕是没有钱来投资。” 弘治皇帝抬手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朕刚得了一笔银子!” 第50章 商场如战场 时光匆匆,转眼已是十月末。 北方的寒风变得凛冽,预示著冬天要来了。 京城之中,不知从何时开始,流行起一种毛衣。 据说是羊毛纺线製成,轻便保暖,价格只要寻常棉衣的三成。 消息传开后,城南那家绣娘毛衣铺,每天门口排起长队。 这一日,城东一处宅院里,七八个商人聚在一起。 为首的是绸缎商周有財,也是京城布行行会的副会长。 他放下茶碗,脸色很难看:“诸位,毛衣的事,听说了吧?” 座下一人嘆气:“怎么没听说?我家那布庄,这个月销量锐减,有些客人进门就问有没有毛衣,没有扭头就走!” 另一人接话:“我家也是!往年这时候,冬衣早就卖疯了,今年倒好,全砸手里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周有財扫视一圈,沉声道:“所以,咱们得想个法子。” 有人问道:“周掌柜,您见多识广,这毛衣到底是什么来路?” 周有財看了看眾人,说道:“刘掌柜,你打听到了什么?” 刘掌柜名叫刘全,是做杂货生意的,走街串巷,消息最灵通。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道:“我托人打听了,那绣娘毛衣铺的掌柜是个叫绣娘的女子,以前是个逃难的寡妇,带著个女儿,差点饿死在街头。也不知走了什么运,被贵人看上,如今管著整个作坊。” 有人皱眉道:“一个寡妇?背后没人?” 刘全摇头,说道:“这就怪了,怎么查,都查不到她背后是谁。铺子的房契,作坊的地契,写的都是她自己的名字。” 周有財冷笑一声:“越是这样,越说明背后有人。一个寡妇,哪来的本钱开作坊?哪来的货源?” 刘全又道:“我还打听到另一桩事,那些羊毛,是前些时日大明和蒙古人谈判的时候,达成的协议,五文钱一斤。” “五文?”有人惊呼,“这么便宜?” 刘全点头:“对,五文钱一斤。咱们从农户手里收棉花,多少钱一斤?二十文!这还没算纺线和织布的工钱。人家光原料就比咱们便宜了七成,这怎么比?” 屋里一片沉默。 周有財的脸色更加难看。 刘全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羊绒。” 眾人再次抬起头。 刘全继续道:“羊毛之外,还有羊绒,五十文一斤。我那亲戚在工部当差,听他说……皇宫里有人已经穿上了羊绒衣,比毛衣好了百倍倍!又轻又软,暖和得不得了!”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说道:“如果真有那么好,比丝绸还便宜,那东西做成衣裳,卖给富贵人家,岂不是……” 他话说了一半,但所有人都明白。 棉布走量,绸缎走贵,这是布行的两条腿。 毛衣抢的是棉布的生意,羊绒抢的就是绸缎的生意了! 周有財沉默良久,缓缓道:“诸位,这买卖要是做大了,咱们这些人,全得喝西北风去。” 有人急了:“周掌柜,您说怎么办?咱们听您的!” “对!您拿个主意!” 周有財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眾人安静。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这毛衣铺子,能不能活下去,首先要看他的命够不够硬。” 说罢看向门外,喊了一声:“赵五!” 门外进来一个膀大腰圆的光头汉子,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周有財吩咐道:“带几个弟兄,去那绣娘毛衣铺,好好说道说道。新开的铺子,不懂规矩,咱们教教她。” 赵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周爷放心,这事儿我熟。” 周全迟疑道:“周掌柜,万一她背后真有人……” 周有財摆摆手:“若真有人,早就亮出来了。藏著掖著,要么是没人,要么是见不得光。不管哪一种,咱们先试试深浅。她要是怂了,那就一口一口把她吃掉。” 周全问道:“那……她要是不怂呢?” 周有財冷笑一声:“那更好,把她背后的人逼出来。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跟整个布行作对!” 眾人纷纷点头,脸上露出笑意。 赵五带著四个人,大摇大摆往城南走去。 城南大街,人来人往。 绣娘毛衣铺门口,排著二十多人的长队。 铺子里,绣娘正拿著一件毛衣,给客人介绍。 她穿著一身素净的袄裙,头髮挽起,脸上带著浅浅的笑意,说话轻声细语,却条理清楚。 “这件是羊毛织的,保暖最好,適合老人孩子,这件掺了羊绒,轻薄些,年轻人穿好看,您摸摸这手感……” 客人连连点头,掏钱买了两件。 绣娘道谢,接过银子,转身去拿包装。 这时,门口一阵骚动。 排队的人被推开,五个大汉横著走进来。 赵五站在铺子中央,左右看了看,咧嘴笑道:“哟,生意不错啊!” 绣娘脸色微变,隨即恢復平静,上前福了一礼:“几位客官,可是要买衣裳?” 赵五嘿嘿一笑,上下打量她:“老子倒是想买,就是不知道你这铺子,有没有资格卖。” 绣娘轻声道:“客官说笑了,铺子开了,自然是要卖的。您看上哪件,我给您拿。” 赵五走到柜檯前,伸手抓起一件毛衣,在手里掂了掂,往地上一扔,抬脚踩上去,还碾了碾。 “这破玩意儿,也配叫衣裳?” 排队的人嚇得往后退,门口聚拢了一群看热闹的,却没人敢上前。 绣娘深吸一口气,依然轻声道:“这位客官,您要是不买,请出去,別耽误我做生意。” “哟?小娘们还挺横?” 赵五愣了愣,隨即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看著绣娘:“听好了,这条街归我们兄弟管。新铺子开张,得先交保护费。一个月五十两,少一文,你这铺子就別想开了。” 绣娘抬头看著他,目光平静:“若我不交呢?” 赵五眯起眼,笑容渐渐变冷:“不交?那可就別怪兄弟们不客气了。砸了你的铺子,把你卖到窑子里去,瞧你这小脸蛋,还有几分姿色……” “不就是五十两吗,我交!” 绣娘转身从柜檯拿出五十两银子,摆在檯面上。 赵五愣住,似乎没料到绣娘这般痛快。 五十两可不是小数目,寻常铺子一年的利润也不见得有五十两。 绣娘笑著道:“还有別的事吗?” 赵五脸色变了变,说道:“谁跟你说五十两了,刚说的是八十两!” “八十两是吗?” 绣娘又从柜檯拿出三十两银锭。 赵五嘴唇抖了抖,说道:“你听错了,是一百两!” “好,一百两!” 绣娘再拿出二十两。 赵五见对方这么配合,定是怕了自己,便满意地笑了笑,说道:“算你识相,记得每个月按时交钱,走!” 说罢,招呼人离开。 第51章 真正的商战 绣娘站就这么眼睁睁看著赵五离开。 伙计小六子凑过来,小声道:“掌柜的,真给啊?一百两银子,咱得卖多少毛衣啊!” 绣娘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去顺天府,报官。” 小六子一愣:“报官?掌柜的,我听说赵五那帮人后台硬著呢!咱报官没用,说不定还得罪人……” 绣娘打断他:“让你去你就去。” 小六子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一溜烟跑了出去。 铺子里的客人排著队,把刚才那一幕全看在眼里。 有个穿青布棉袍的老者嘆了口气,上前劝道:“这位掌柜,老朽多嘴说一句,那赵五是城东一霸,背后是布行行会的人。你新开张的铺子,破財消灾,认了吧。”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接话:“可不是嘛!我娘家侄子在城西开杂货铺,每个月乖乖交五两银子,交了三年了。如果不交,隔三差五有人来闹,生意没法做。” 绣娘笑了笑,轻声道:“多谢诸位好意,天子脚下,朗朗乾坤,我就不信没人管。” 眾人纷纷摇头,有人低声道:“还是太年轻了……” “可不是嘛,不懂规矩……” 绣娘没再理会,继续招呼客人。 约莫半个时辰后,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排队的人纷纷回头,然后齐刷刷往两边让开。 两名身穿青灰色公服的差人,押著一个光头汉子走了进来。 那光头汉子正是赵五,却是满脸淤青,左眼肿成一条缝,嘴角掛著血丝,走路一瘸一拐,像是被人狠狠收拾了一顿。 赵五被押到柜檯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铺子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赵五跪在地上,磕了个头,瓮声瓮气道:“掌柜的,我赵五有眼无珠,衝撞了您,给您赔不是了!” 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双手捧著递上去:“这是一百两银子,小的该死,求您高抬贵手。” 绣娘低头看著他,没说话。 为首的差人上前一步,抱了抱拳,高声道:“绣娘掌柜,在下顺天府班头刘勇。此人来铺子里讹诈,已被我等拿下。这一百两银子如数奉还。往后若再有人来闹事,掌柜的直接报顺天府,不必客气。” 绣娘福了一礼:“多谢刘班头。” 刘勇摆摆手,转身招呼人,把赵五押走了。 铺子里静了片刻,然后像炸了锅一样。 “这……这是怎么回事?” “顺天府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 “赵五!那可是赵五啊!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今天说抓就抓了?” “那刘班头还亲自送回来?这掌柜的到底什么来头?” 眾人再看绣娘时,眼神全变了。 绣娘面色如常,把银子放回柜檯,轻声道:“诸位,还买衣裳吗?” 排队的客人愣了一愣,连忙点头:“买买买!” …… 消息传得飞快。 半个时辰后,城东那处宅院里,周有財等人又聚在了一起。 屋里气氛凝重,没人说话。 良久,周有財缓缓开口:“刘全,赵五那边,处置乾净了没有?” 刘全连忙道:“周掌柜放心,银子花出去了,该打点的人都打点了。赵五是自己去讹钱,跟咱们没关係。” 周有財冷笑一声:“赵五办事歷来靠谱,顺天府那边也都很给面子,今天是怎么了?” 刘全擦了擦汗,低声道:“顺天府那个捕头刘勇是我远方表亲,我找他打听过了,只说是上头的命令,直接抓人,连个理由都没给。” 有人问:“上头的命令?哪个上头?” 刘全摇头:“不知道,刘勇嘴严得很,一个字不肯多透露,还警告我,以后千万不要惹那间毛衣铺子。”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 周有財端起茶碗,又放下,沉声道:“诸位,说说吧,怎么办?” 一个胖商人嘆气道:“周掌柜,咱们这回怕是踢到铁板了。那绣娘背后,肯定有人,而且来头不小。” 另一个尖脸商人接话:“可不是嘛!顺天府说抓人就抓人,连个过场都不走,这得是多大的面子?” “会不会是宫里的人?” “不可能吧?宫里的人做买卖,还用得著藏藏掖掖?” “那可说不准,万一真是哪位公公的亲戚……” 周有財抬手,打断眾人:“別瞎猜了!不管她背后是谁,有一点可以確定,这个人不能动。” 刘全小心翼翼道:“那……那咱们就这么认了?” 周有財瞥他一眼:“认什么认?毛衣这买卖,抢的是整个布行行会的饭碗。咱们认了,底下那些布庄绸缎铺的掌柜怎么办?喝西北风去?” 眾人面面相覷。 刘全问:“那周掌柜的意思是……” 周有財沉吟片刻,缓缓道:“既然玩阴的不行,那咱们真刀真枪,明著干!” 眾人闻言,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周有財站起身,沉声道:“她做毛衣,咱们也做毛衣。她卖多少钱,咱们卖得比她更便宜。她有多少货,咱们收多少原料,让她没货可做。” 刘全顿时眼睛一亮:“周掌柜的意思是……抢羊毛?” 周有財点头道:“不错!羊毛从蒙古人手里买来的,她五文钱一斤,咱们六文!她六文,咱们七文!咱们行会人多银子多,还拼不过她一个寡妇?” 眾人互相看了看,脸上渐渐露出笑意。 胖商人一拍大腿:“妙啊!这法子好!咱们行会十几家大布庄凑一凑,银子有的是!她那小作坊,能有多大本钱?” 尖脸商人连声附和:“对!只要断了她的原料,她拿什么织毛衣?没货可卖,客人自然就回来了!等咱们占了毛衣市场,以后定价权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刘全也鬆了口气,笑道:“还是周掌柜高明,她再有人撑腰,总不能拦著咱们做生意吧?” 周有財点点头:“这次咱们明码標价,公平买卖。就算她背后是天王老子,也挑不出理来。” 眾人纷纷附和:“就这么办!” “周掌柜,这事您牵头,咱们听您的!” “对对对,咱们凑银子,抢羊毛!” 周有財抬手压了压,示意眾人安静。 他看向刘全,吩咐道:“刘全,你消息灵通,收购羊毛的事就交给你了,先带三万两银子去边镇守著,有多少要多少。” 刘全拍著胸脯保证:“周掌柜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周有財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诸位可別高兴的太早,毛衣是新生意,羊毛纺线,再製成毛衣,不是那么简单的,刘掌柜去收购羊毛,诸位也不能閒著,都要动起来,拿出你们的手段,去绣娘手底下挖人,不管花多少钱,把她的织工都抢过来!” 眾人齐齐抱拳:“全凭周会长吩咐!” 第52章 什么叫你的生意? 黄昏时分,杨廷和与杨廷仪下值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大门,杨廷和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堂。 前些日子卖掉的那些家具,如今又原样摆了回来。 前厅的红木八仙桌,墙上掛的吴门山水画,还有他常坐的那把黄花梨圈椅,全都回来了。 桌上还放著他最喜欢的紫砂壶。 杨廷和大喜,小心翼翼將壶捧在手中,把玩起来。 杨廷仪跟在后面,左右看看,低声道:“大哥,慎儿这生意,做得不小啊,这么快就將东西赎回来了。” 杨廷和嗯了一声,將壶放下。 两人换了衣裳,杨廷和吩咐人把杨慎叫到前厅来吃饭。 杨慎手里拿著一个包裹走进来,躬身行礼:“父亲,二叔。” 杨廷和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吧!” 杨慎坐下,將包裹放在一旁的凳子上,等著父亲开口。 杨廷和沉吟片刻,缓缓道:“听说你那砖窑生意,做得不错?” 杨慎点头:“托父亲和二叔的福,目前赚了些银子。” 杨廷和点了点头:“做生意能赚银子是好事,但你要记住,商贾之道终究是下乘,你的精力还要放在读书科举。” 杨慎垂首:“父亲教诲的是。” 杨廷和看著他,语重心长道:“咱们杨家是书香门第,你祖父那一辈就开始读书,到了我和你二叔这一辈,总算出了两个进士。你若能考中,就是一门三进士,到那时候,將是何等的风光?” 杨慎抬头,认真道:“父亲放心,秋闈还有两年,孩儿会好好读书,不会落下功课。” 杨廷和神色稍缓,转向杨廷仪,说道:“我听说朝廷可能要往河套那边派一批官员,你觉得如何?” 杨廷仪一怔,放下书:“河套?” 杨廷和嗯了一声:“那边虽然不太平,但若干好了,晋升通道比京城可快多了,你要不要爭取一下?” 杨廷仪想了想,点头道:“大哥觉得可以,那就可以。” 杨廷和道:“那我帮你留意著,你也提前准备准备,那边不比京城安稳,凡事多想想。” 杨廷仪应下:“多谢大哥。” 杨慎坐在一旁,听著两人说话,没插嘴。 杨廷和说完正事,转过身,拿出一个包裹。 打开后,里面摆著三件毛衣,叠得整整齐齐。 杨慎看了一眼,愣了一下,没说话。 杨廷和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拿起一件毛衣,抖了抖:“这个叫毛衣,是当下京城最时兴的衣裳。听说是用羊毛纺织而成,轻便保暖,如今许多达官显贵都在穿。” 杨廷仪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捏了捏:“果然轻便,这玩意儿多少钱一件?” 杨廷和道:“三百五十文。” 杨廷仪咂了咂嘴:“倒是不贵。” 杨慎终於忍不住了,开口问道:“父亲,这毛衣您从何处买的?” 杨廷和道:“你不知道,眼下这毛衣抢手得很,一般人还买不到。我这託了关係,才弄来三件。” 杨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杨廷和看他那副模样,眉头微皱:“怎么了?” 杨慎嘆了口气,轻声道:“父亲,您是不是被人蒙了?” 杨廷和一愣:“什么意思?” 杨慎指著那件毛衣:“这毛衣铺子里,普通毛衣一件五十文到八十文不等。就算是掺了羊绒的,也不过一百五十文到二百文。您这件……就是普通毛衣,没有羊绒。” 杨廷和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毛衣,问道:“你怎么知道的这般清楚?” 杨慎沉默片刻,老老实实道:“因为这毛衣,是儿子做的,儿子就是毛衣铺背后的东家。” 杨廷和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杨廷仪,杨廷仪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杨慎。 杨慎拿出自己的包裹,打开后,露出里面两件更加轻薄的衣裳。 “父亲,二叔!” 杨慎把衣裳递了过去:“这是纯羊绒衣,价格在五百文上下。羊绒稀少,如今京城中除了陛下和皇后,也只有少数人能穿上,儿子特意给你们带回来的。” 杨廷和怔怔地接过那件羊绒衣,用手摸了摸。 杨廷仪也凑过来,摸了一把,嘖嘖称奇:“这羊绒的,確实比羊毛的好啊!又轻又软,摸著就暖和。” 杨廷和沉思许久,抬头看向杨慎:“你的生意?” 杨慎点头:“对!就是上次那份股权架构书,父亲您见过的。” 杨廷和沉默片刻,又问:“你和太子做生意,陛下知道吗?” 杨慎道:“陛下当然知道,而且,陛下还追加了五万两的投资,如今陛下和太子占六成,是大股东。” 杨廷和又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羊绒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收起来,说道:“好了,吃饭吧!” 杨慎端起碗,忍不住说道:“父亲!二叔!” 两人手中夹菜的动作停下,同时转过头。 杨慎说道:“咱们家的生意有陛下的股份,此事不宜张扬,千万別往外说,否则影响不好。” 杨廷和点点头:“知道了。” 说完端起碗,喊道:“来福,去盛碗饭。” 杨慎起身接过碗去盛饭,说道:“来福最近很忙,窑厂和纺织厂的生意都要操心,有时候忙不过来,就在外面住了。” 杨廷和点点头,没再问。 三人正在默默吃饭,来福推门进来。 而且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额头上还带著汗。 “老爷,二爷,你们都在呢!” 杨廷和问道:“慌慌张张的,怎么了?” 来福面露难色,说道:“生意上出了点问题!” 杨廷和闻言,放下碗筷:“我吃好了,若是生意上的事,你跟少爷说吧!” 杨廷仪赶忙將自己碗里的饭吃完,紧跟著起身离去。 来福喘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少爷,宣府那边传来消息,咱们那批羊毛,被人劫了。” 杨慎顿时愣住,问道:“劫了?什么意思?谁敢劫蒙古人?” 来福摇头道:“不是抢,是有人加价收购羊毛,把蒙古人的货全买走了。” 杨慎略微沉思,问道:“加多少?” 来福说道:“一斤羊毛六文钱,一斤羊绒六十文。” 杨慎又问道:“咱们库里还有多少存货?” 来福想了想,说道:“咱们一共收了一万六千斤的货,其中有四千斤已经纺成毛线,剩下一万多斤还在仓库里堆著。” 杨慎说道:“既然有人跟咱们抢原料,那就先別进货了,接下来的日子里,集中精力把存货加工出来。” 来福有些急:“少爷,那以后咋办?总不能一直不进货吧?” 杨慎看了他一眼,摆摆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赶紧吃饭,都累一天了。” 来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杨慎已经放下碗筷,说道:“我要去睡觉了。” “那……那好吧,少爷您早点歇著!” 第53章 飢饿营销 城东宅院里,周有財等人正等著消息。 刘全推门进来,满脸喜色:“周掌柜,成了!” 周有財腾地站起来:“多少?” 刘全竖起五根手指:“五千斤羊毛,全拿下了!” 周有財大笑:“好!干得漂亮!” 眾人纷纷拱手道贺。 刘全却摆摆手,脸色转为凝重:“周掌柜,还有个事儿。” “说。” “我在宣府蹲守这几天,发现盯上羊毛生意的,不止咱们一家。” 周有財眉头一挑:“还有谁?” 刘全道:“有好几家商行的人,都在跟蒙古人谈。有做皮货的,有做杂货的,还有几个生面孔。我估摸著,他们也看中了这买卖。接下来再收,怕是要竞价了。” 周有財冷笑一声:“羊毛又不贵,一千斤才六两银子。就算涨到十文一斤,一千斤也才十两。这点钱对於咱们来说,算的了什么?” 眾人纷纷点头:“对,咱们有的是银子!” “让他们竞价,看谁耗得过谁!” 周有財抬手压了压,转向另一个胖商人:“孙掌柜,挖人的事怎么样了?” 孙掌柜上前一步,笑呵呵道:“周掌柜放心,我那铺子里有个伙计是武清县的,家里亲戚多。我让他回武清走动走动,这几天已经挖来十几个织工了。” 周有財眼睛一亮:“十几个?” 孙掌柜点头:“对,都是绣娘作坊里的熟手。虽说不会全套手艺,但每人都会一两道工序,凑一块儿,足够开工了。” 周有財拍案而起:“好!” 他扫视一圈,沉声道:“诸位,如今原料有了,匠人也有了,咱们这就开作坊,织毛线,做毛衣!” 眾人纷纷精神一振,仿佛看到银子在招手。 周有財继续道:“孙掌柜,这事儿你来牵头,场地,设备,人手,你全权操办,我要最快时间见到成品!” 孙掌柜拍著胸脯:“周掌柜放心,一个月內……不,十天,保准让您穿上咱们自己做的毛衣!” 周有財点点头,又叮嘱道:“记住,工艺要琢磨透,质量不能比绣娘的差。咱们既要抢原料,也要抢客人。等她那边没货可卖,咱们这边敞开供应,这买卖就是咱们的了!” 眾人齐声应和,满脸笑意。 ----------------- 城南绣娘毛衣铺。 杨慎走进铺子,绣娘正在盘帐,赶忙迎上前。 “东家。” 杨慎摆摆手:“你忙你的,我隨便看看。” 绣娘吩咐伙计去沏茶,然后最后几笔帐算完,这才將帐簿双手捧著递过去:“东家请看,这是最近一个月的帐目。” 杨慎翻开,一行行看下去。 绣娘在一旁轻声道:“铺子开张至今,整一个月,除去成本,工钱,税银,纯利润是五百六十七两。” 杨慎点点头,继续翻看。 绣娘又道:“如今最紧缺的,是羊绒衣。作坊那边日夜赶工,还是供不上。京城里的达官显贵,托人来问的越来越多。昨儿个还有位侯府的管家来,说愿意出六两银子一件,有多少要多少。” 杨慎合上帐本,抬头道:“羊绒衣不急,慢慢做。” 绣娘一愣:“东家,羊绒衣明明更赚银子,为何要慢慢做?” 杨慎笑了笑,端起茶碗,慢条斯理道:“我问你,若是羊绒衣满大街都是,人人买得起,那些贵人还稀罕吗?” 绣娘怔了怔,若有所思。 杨慎继续道:“物以稀为贵,越是稀罕的东西,越要让人觉得难得。哪怕咱们仓库里堆满了羊绒衣,也不能一下子全拿出来。要让他们排队,要让他们等,要让他们托关係,找门路才能买到。这样,他们才会觉得这东西金贵,才愿意出高价。” 绣娘听得入神,喃喃道:“原来如此……” 杨慎隨口道:“这法子在商业中,叫做飢饿营销。” 绣娘抬头,问道:“何为飢饿营销?” 杨慎说道:“就是明明有足够的馒头,却只给你吃半个。哪怕馒头多得堆不下,也是半个半个地卖。你想买,就得等,就得抢。如此一来,价钱自然就上去了。” 绣娘琢磨了一会儿,忽然问道:“那毛衣呢?毛衣为何不也飢饿营销?” 杨慎笑了:“这就是另一个道理了。” 绣娘认真听著。 杨慎道:“羊绒衣是给贵人穿的,走的是高端。高端的东西,要的是稀罕,是面子。毛衣是给平民百姓穿的,走的是量。百姓要的是实惠,是能穿上身。你让他们排队等毛衣,他们转头就去买棉衣了。所以毛衣不能缺,而且要量大管饱,要让人人都买得到。” 绣娘点点头,又问道:“那价钱呢?毛衣卖得便宜,利润不就低了?” 杨慎道:“利润低不怕,量大一样赚钱。一件毛衣赚二十文,一百件呢?一万件呢?这东西只要质量好,百姓穿了觉得暖和,口碑就传开了。口碑一旦立住,这买卖就能做长久。” 绣娘默默听著,眼神渐渐清明。 杨慎站起身:“行了,你忙著,我走了。” 绣娘赶忙起身相送,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东家留步。” 杨慎回头:“嗯?” 绣娘轻声道:“作坊那边传来消息,这几日陆续走了些人,大致有十几个。” 杨慎神色如常:“走就走了,本来就是打工的,你情我愿,总不能拦著。” 绣娘说道:“一开始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可陆续走了十几个,我才觉出不对劲。咱们的作坊,无论是砖窑,垦荒还是纺织,东家给的薪俸都是最高的。就算不是流民,也愿意来做工。最近来应工的人一直在增加,可纺织厂却走人……” 她顿了顿,有些担忧道:“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来挖人?我可听福管家说了,最近有人跟咱们爭原料呢。” 杨慎看著她,问道:“工艺都是分开的吧?” 绣娘点头:“东家吩咐过的,每个小作坊只做一道工序。目前还没有匠人熟悉全部工艺。” 杨慎嗯了一声,抬脚往外走:“他们走就走吧,不用管。” 绣娘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只福身道:“送东家。” 杨慎走出铺子,顺著城南大街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灰濛濛的,零星飘著几片雪花。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似乎比往年来的更早了些。 这个冬天会很冷,毛衣的生意肯定会火。 ----------------- ----------------- ps:除夕夜,祝大家新年快乐! 快乐快乐,全年都快乐,发大財!! 第54章 还藏了一手 十天时间一晃而过。 周掌柜再次把各位掌柜聚在一起。 孙掌柜拿著纺出来的毛线,脸色有些难看。 “周掌柜,诸位,这是咱们作坊纺出来的毛线,出了点小问题。” 周有財接过毛线,仔细端详片刻,问道:“什么问题?” 孙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道:“这玩意儿纺织工艺倒是不难,那些织工虽说不懂全套,但各自那一道工序都熟,可问题是,咱们纺出来的毛线,跟绣娘铺子里卖的,有点不一样。” 周有財皱眉:“哪儿不一样?” 孙掌柜指著毛线:“您上手摸摸,是不是油乎乎的?” 周有財用手捻了捻,果然觉得指腹上沾了一层腻腻的油脂。 他又把毛线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一股浓重的羊膻味扑面而来。 周有財把毛线往桌上一扔,脸色沉下来:“工艺上没问题?” 孙掌柜连忙摆手:“没问题啊!那些织工都是从绣娘作坊里挖来的,他们干的工序,咱们都原样照搬了。洗毛,梳毛,纺线,一道没落,而且咱们確实纺出了毛线,虽然开始坏了几台纺车,线的粗细也不好控制,韧性也不够,容易断……” 一名身材略显肥胖的男子说道:“可能是他们还不熟练。” 此人姓李,是城西一家棉布铺子的掌柜,平日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 周有財说道:“就算有点异味,应该也不打紧吧?毕竟是卖给平民百姓的,他们只要穿得暖和,谁还在乎这个?” 孙掌柜苦笑著道:“还有个问题,咱们这毛线,不能染色。” 周有財一愣:“不能染色?什么意思?” 孙掌柜道:“就是染不上!染坊那边试了好几次,青的,红的,蓝的都试过,染上去,晾乾了,一搓就掉色,有的还没晾乾,顏色自己就褪了。” 眾人闻言,纷纷交头接耳。 周有財沉默片刻,缓缓道:“看来,这玩意儿背后还藏著工艺呢,反倒是咱们小瞧了那寡妇。” 孙掌柜问道:“那怎么办?继续试吗?” 周有財看向眾人,投去询问的眼神。 李掌柜嘆气道:“试肯定得试,可这时间……冬天已经来了,正是卖毛衣的时候。等咱们把工艺琢磨透了,开春天暖,毛衣就卖不出去了。” 孙掌柜接话:“要不,先拿这批货去卖?大不了便宜点,先把摊子支起来再说。” 眾人纷纷附和,有人说道:“对,抢市场最要紧!价钱便宜些,百姓图实惠,说不定不计较这些。” 李掌柜却提出异议:“毛衣的价格已经很便宜了,咱们要是再降价,怕是更难站住脚。” 周有財转过身,问道:“李掌柜可是有什么好法子?” 李掌柜摇摇头:“好法子没有,不好的法子倒是有一个。” 周有財眼睛微眯:“说!” 李掌柜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很简单,咱们做不好,还做不差吗?绣娘毛衣铺做的是口碑,咱们只需把她口碑砸了,事情不就解决了?” 周有財皱眉:“她后台硬得很,不能来阴的,赵五那事儿你忘了?” 李掌柜摆摆手:“玩阴的也有高低之分,上次找赵五,是最低劣的路子。咱们在商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还玩不过一个寡妇?” 周有財来了兴趣:“你仔细说说。” “分两步走。” 李掌柜伸出一根手指,说道:“一方面,派人去绣娘铺子里拿货,能拿多少拿多少,拿回来之后,再拿去退货。就说质量不行,容易开线,穿著还刺挠,有异味,她开铺子做买卖,总不能不给退吧?” 周有財若有所思道:“拿咱们的劣质货,去换她的好货?” 李掌柜用力点头:“对!如今全天下只有绣娘毛衣铺这一家卖毛衣毛线。她就算不想认,也由不得她了。退的人多了,旁人自然就觉得她家的货有问题。” 周有財又问:“然后呢?” 李掌柜伸出第二根手指:“另一方面,市面上已经有人倒腾毛衣毛线了,咱们寻几个人,在商铺附近寻找买主,推销咱们的货,那些人拿到咱们的货,穿几天不对劲,再想退货,只能去找绣娘。” 房子里立刻安静下来,眾人眼睛都亮了。 孙掌柜一拍大腿:“妙啊!这法子高!她那边卖得再好,也扛不住满大街都是骂她的。不出十天,她的口碑就崩了!” 周有財沉思片刻,缓缓点头:“这法子可行。” 他看向李掌柜,沉声道:“李掌柜,这事你来操办。” 三天后,绣娘毛衣铺。 大清早铺子门口就围了一群人。 绣娘听到外面吵吵嚷嚷,赶忙迎了出去。 七八个人挤在门口,满脸怒气。 “掌柜的呢?出来!” “黑心商贩!卖的是什么破烂玩意儿!” “赔钱!今天必须赔钱!” 绣娘放下帐本,走出柜檯。 她扫了一眼那些人手里的货,轻声道:“诸位,有什么事?” 一个精瘦的汉子把手里毛衣往柜檯上一摔,扯著嗓子喊:“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们铺子卖的毛衣!我穿了三天,开线了!胳膊都露出来了!” 旁边一个妇人跟著嚷嚷:“还有这毛线!我买了二斤毛线回去织围巾,织到一半就断了,接都接不上!” 还有人喊道:“你看看这顏色!穿在身上,掉色掉得没法看!” 绣娘拿起那件毛衣,翻来覆去看了看。 又拿起毛线,捻了捻,凑到鼻前闻了闻。 她抬起头,轻声道:“这位客官,这件毛衣,不是我们铺子卖的。” 精瘦汉子一愣,隨即跳了起来:“不是你们铺子卖的?这满京城就你们一家卖毛衣的,不是你们的是谁的?” 绣娘指著毛衣的针脚:“我们铺子的毛衣,每一件收口处都会留一个线头,打个活结,方便客人试穿时调整鬆紧。这件毛衣的收口是死的,线头剪得乾乾净净,不是我们铺子的活计。” 精瘦汉子梗著脖子喊道:“你……你少扯这些!什么线头不线头的,我买的时候可没说这些,你分明是想赖帐!” 绣娘又拿起那团毛线,说道:“我们的毛线,纺得紧实,手感顺滑。这团毛线松垮垮的,捻一下还有油脂,闻著有膻味,我们铺子从不卖这种货。” 那妇人愣了愣,隨即尖声道:“你什么意思?说我冤枉你?” 绣娘看著她,目光平静道:“我没说你冤枉我,我只是说,这货不是我们铺子的。” 第55章 我才是苦主啊! 正在这时,人群后面一阵骚动。 一个穿著绸衫的中年商人挤进来,身后跟著两个伙计,抬著两大包东西。 那商人满脸怒气,走到柜檯前,抱了抱拳:“鄙人姓钱,在城西开杂货铺,两天前从你这里进了五十斤毛线,回去了才发现,这毛线质量太差,客人纷纷退货!今天你得给我一个说法!” 绣娘上前,打开那两大包毛线,仔细看了看。 她直起身,轻声道:“钱掌柜,这毛线也不是我们铺子的。” 钱掌柜眼睛一瞪:“整个京城就你们一家卖毛线,还能有假?” 绣娘问道:“钱掌柜可记得,来买货的人长什么模样?” 钱掌柜想了想:“一个瘦高个子,说是你们铺子的伙计。” 绣娘转向小六子:“咱们铺子有几个伙计?” 小六子扳著指头数:“掌柜的,就我一个是跑腿的,还有一个看仓库的老陈,一个守夜的老吴,没別人了。” 绣娘又看向钱掌柜:“钱掌柜,我们铺子只有这一个伙计,您说的瘦高个,不是我铺子里的人。” 这时,门口又涌进来一群人,手里都拿著毛衣毛线,吵著要退货。 “我的也开线了!” “我的掉色!” “你们这铺子黑心啊!” 人越来越多,铺子里乱成一团。 小六子急得团团转,挡在柜檯前,护著绣娘。 绣娘站在柜檯后,看著那些人手里的货,一件一件看过去。 终於,她深吸一口气,高声道:“诸位,静一静!” 人群稍稍安静了些。 绣娘继续道:“今日来退货的,不管货是不是我们铺子的,我一律退钱!” 眾人一愣,隨即又嚷嚷起来。 “这还差不多!” “赶紧退!” 绣娘转向小六子:“拿纸笔来,挨个登记,姓名,住址,买了什么,多少钱买的,都要记清楚。” 小六子急道:“掌柜的,这……这明明不是咱们的货啊!” 绣娘看他一眼:“让你记你就记。” 小六子张了张嘴,只好拿来纸笔,开始登记。 第一个是尖嘴汉子。 “叫什么?” “王二。” “住哪儿?” “东城柳树胡同。” “买的什么?” “毛衣一件。” “多少钱?” “一百五十文。” 小六子记下,从钱匣子里数出一百五十文钱,递过去。 王二接过钱,挤开人群,一溜烟跑了。 接下来是那妇人,然后是那老汉,一个接一个。 钱掌柜的六十斤毛线,全部原价退还。 从早上忙到黄昏,铺子里的人才渐渐散去。 小六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趴在柜檯上数著帐本。 “掌柜的,今天一共退了二十七件毛衣,两百三十斤毛线,总共赔进去六百二十三两银子。” 他抬起头,满脸不解:“那些货明明不是咱们的,您为啥要退?” 绣娘没回答,只问道:“名单都记全了?” 小六子把厚厚一叠纸递过去:“全记著呢,姓名,住址,买了什么,多少钱,一样不落。” 绣娘接过名单,一页一页翻看。 小六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掌柜的,我看出来了,这些人肯定是故意的!那些货分明不是咱们的东西,他们这是讹诈!” 绣娘点点头。 小六子更急了:“那您还退?咱们一天白干不说,还赔了六百多两!” 绣娘收起名单,轻声道:“这个就是证据,你现在拿著册子去顺天府报案,就说我们的铺子遭人讹诈,这是所有讹诈之人的名单,请顺天府按名索人,问出幕后主使。” 小六子疑惑道:“掌柜的,顺天府会管吗?” 绣娘神色依然平静道:“问那么多作甚,快去!” 小六子赶忙道:“好,好,这就去!” 到了第二天,铺子刚开门,外面又排满了队。 小六子探出头去看了一眼,赶紧缩回来。 “掌柜的,又来了!” 绣娘放下手里的帐本,走到门口。 人群里,七八个人举著手里的毛衣毛线,吵吵嚷嚷。 “退货!” “黑心铺子,卖假货骗人!” “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绣娘扫了一眼,目光在其中几张脸上停了停。 有几张脸很熟悉,分明昨天刚刚来过。 尤其是头前那个精瘦汉子,正是昨天喊的最凶的王二。 绣娘轻声道:“王二,昨天不是给你退钱了吗?” 王二嘿嘿一笑,把手里一件毛衣往柜檯上一拍:“我买了两件不行吗?昨天退了一件,还有一件呢!” 旁边几个人也跟著嚷嚷。 “对!我昨天也只退了一件,家里还有两件!” “我家也是!” 绣娘点点头,转向小六子:“拿纸笔,登记。” 小六子急得直跺脚:“掌柜的,他们这是讹上咱们了!” 绣娘看他一眼:“登记。” 小六子张了张嘴,只好拿来纸笔。 “王二,东城柳树胡同,毛衣一件,一百五十文。” 王二抱著胳膊,得意洋洋地等著拿钱。 正在这时,人群后面一阵喧譁声。 “让开让开!顺天府办案!” 听到官差来了,人群哗啦一下散开。 刘勇带著七八个差人,腰挎朴刀,大步走了进来。 王二眼睛一亮,凑上去喊道:“差爷来得正好!这黑心铺子卖劣货,坑害百姓,您可得给咱们做主啊!” 旁边几个人也跟著附和。 “对!把她抓起来!” “查封这破铺子!” 刘勇没理他们,走到柜檯前,朝绣娘抱了抱拳。 “绣娘掌柜,怎么回事?” 绣娘福了一礼,轻声道:“刘捕头,这几位客官来退货,说我们铺子的货质量不好。” 刘勇转过身,扫了一眼那些人,目光落在王二脸上。 王二赶紧举起手里的毛衣:“差爷您看,这就是他们铺子卖的,穿两天就开线了!” 刘勇接过毛衣,翻来覆去看了看。 然后抬头,问道:“你说这毛衣,是从这铺子买的?” 王二拍著胸脯:“那还有假?满京城就这一家卖毛衣的!” 刘勇点点头,又看向旁边几个人。 “你们也是?” “对对对!” “都是在这儿买的!” 刘勇把毛衣往王二怀里一塞,挥了挥手:“带走!” 王二顿时兴奋起来,叫囂著道:“对,把这个黑心掌柜带走!” 没想到,几个差人如狼似虎扑上来,扭住王二的胳膊。 王二愣住了,拼命挣扎:“差爷!差爷!您抓错人了!我是苦主啊!您抓她啊!抓那个黑心掌柜的!” 刘勇冷笑一声:“是不是苦主,审了才知道!” 王二脸色煞白,想要挣扎,却被死死按住。 旁边那几个人也傻了,转身想跑,却被差人堵住去路。 刘勇走到王二面前,盯著他的眼睛:“谁指使你来闹事的?说!” 王二嘴唇哆嗦:“我……我不知道,我就是来退货……” 刘勇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到了顺天府大狱,看你还嘴硬到何时,全部带走!” 差人们押著王二一行人,推推搡搡往外走。 王二被扭著胳膊,还在挣扎大喊:“凭什么抓我!我真是苦主啊!你们抓错人了!” 门口看热闹的人群鬨笑起来。 “这傻子,苦主被抓,掌柜的倒没事?” “你还没看明白?这是讹人讹到铁板上了!” “该!这种人就该抓!” 刘勇走到柜檯前,压低声音道:“绣娘掌柜,请您放心,我们一定儘快找到幕后主谋,给您一个交代。” 绣娘再次福身行礼:“多谢刘捕头。” 刘勇摆摆手:“掌柜的客气,上边交代过,你这铺子的事,就是天大的事,往后若再有人闹事,直接报顺天府,不必跟他们废话。” 说完,抱了抱拳,带著差人离去。 小六子看著那些被抓走的人,眼睛都直了。 “掌柜的,这顺天府咋就跟咱们家开的似的?” 绣娘看他一眼,没说话。 转身回到柜檯后,继续盘帐。 小六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掌柜的,您跟我说实话,咱们东家到底是什么来头?” 绣娘头也不抬:“不该问的別问。” 小六子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不问不问,反正跟著东家干,心里踏实!” ----------------- ----------------- ps:今天大年初一,感谢各位读者老爷在百忙之中,还能来支持本书。特別感谢鬍子罡,浩明,醒肇捞,桐原亮泗,雪嘆sjy,某凡的路人,读者2048,书友5291,书友3208,hu人生如梦,liudeqing的月票!! 再次感谢,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56章 我们有靠山 城东柳树胡同,周家宅院。 周有財正端著茶碗,听李掌柜讲述这两天的战果。 “周会长,我这边都安排妥了,今天又派了十几个人去退货,轮著来,一天不退完,第二天接著退,不出三天,她那铺子就得关门。” 周有財点点头,脸上露出笑意。 “李掌柜办事,我放心。” 李掌柜拱手:“都是会长运筹帷幄,大傢伙才能一直有钱赚。” 旁边几个掌柜纷纷附和,满屋子都是笑声。 正在这时,大门砰的一声被人踹开。 眾人一惊,齐齐扭头望去。 刘勇带著七八个差人,腰挎朴刀,大步流星闯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屋里眾人,沉声道:“顺天府办案,谁是李贵?” 李掌柜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我……我是。” 刘勇一挥手:“拿下!” 两个差人如狼似虎扑上来,扭住李掌柜的胳膊。 李掌柜脸色煞白,拼命挣扎:“你们凭什么抓人?我犯了什么法?” 刘勇冷笑一声:“到了顺天府,你就知道了!” 李掌柜被扭著往外推,扭头看向周有財,声嘶力竭大喊:“周会长!周会长救我!” 周有財脸色铁青,上前一步,拦住去路。 “刘捕头,你可认得老夫?” 刘勇抱了抱拳:“周会长,对不住,顺天府办案,叨扰了。” 周有財压著火气:“刘全也是我们行会的,他经常提起你,却不知,今日为何要跟我们作对?” 刘勇看著他,不卑不亢:“周会长言重了!刘某不过是奉命行事,谈不上跟谁作对。倒是请周会长转告刘全,让他安分些,若是做了什么不法的事,我照样抓。”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有財脸色更加难看。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今天不看刘全的面子,我这张老脸够不够?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非要动手抓人,伤了和气?” 刘勇抱拳道:“周会长的面子,当然要给,所以我只抓了李掌柜。” 周有財愣住:“你什么意思?” 刘勇扫了一眼屋里眾人,缓缓道:“如果深究的话,在场诸位,恐怕都要跟我走一趟。”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眾人面面相覷,有人悄悄往后缩了缩。 周有財气得脸都绿了:“就算你们府尹大人,也要给老夫三分薄面,你一个捕头,是不是太狂妄了?” 刘勇不恼,只拱了拱手:“既然周会长和府尹大人有交情,那就去跟府尹大人讲吧!若有府尹大人吩咐放,我立马放人。” 说完,一挥手:“带走!” 差人们押著李掌柜,扬长而去。 大门敞著,冷风呼呼往里灌。 周有財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孙掌柜凑过来,小心翼翼道:“周会长,那个寡妇背后……会不会就是顺天府尹?” 周有財没说话,其他人更是眉头紧锁,屋子里一阵沉默。 孙掌柜小心翼翼问道:“周会长,现在怎么办啊?” 周有財终於开口:“不管是谁,这般不把咱们行会放在眼里,这口气,我咽不下去,咱们去见老会长!” 半个时辰后,內城槐树胡同。 一处清静的宅院,门口两棵老槐树,枝叶落尽,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周有財带著孙掌柜等人,进了大门。 绕过影壁,穿过侧院的垂花门,来到后院。 一名老者正在院子里修剪腊梅的枝条,正是老会长杨春华。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棉袍,头髮花白,手上动作不紧不慢,一下一下,修剪得极仔细。 周有財走上前,躬身行礼:“杨会长。” 孙掌柜等人也跟著行礼。 杨春华头也不抬,只嗯了一声。 又剪了几刀,才放下剪刀,接过下人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慢悠悠道:“有財啊,坐吧。” 下人端来茶水,杨春华坐在上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周有財站著,没敢坐。 杨春华看了他一眼,摆摆手:“坐吧,站著干什么。” 周有財这才坐下,將最近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述一番。 杨春华放下茶碗,慢条斯理道:“有財啊,三年前我就跟你讲过,我老了,行会的担子需要你扛在肩上,临了临了,怎么还闹出这样的事?” 周有財垂下头:“杨会长教训的是,是我疏忽了。” 杨春华又喝了一口茶,慢悠悠说道:“人家做羊毛生意,咱们做布匹绸缎生意,本来就是井水不犯河水,你又何必去爭呢?” 周有財嘆了口气,说道:“杨会长有所不知,毛衣对咱们行会影响太大了,就拿入冬第一个月来说,棉衣的销量下降了足足五成啊!” 杨春华沉默,半晌没说话。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腊梅枝丫被风吹动的轻响。 孙掌柜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被周有財一个眼神拦住。 过了许久,杨春华慢条斯理地开口:“这件事,不太好办啊!” 周有財心头一紧,试探著问道:“会长能否跟顺天府那边说句话?” 杨春华说道:“顺天府那边,老夫倒是能递上话。但听你方才所言,那捕头敢这般硬气,只怕背后不只是顺天府尹那么简单。” 周有財一愣:“老会长的意思是……” 杨春华沉吟片刻,缓缓道:“这事儿,只能请杨詹事出马了。” 孙掌柜小声问周有財:“杨詹事是谁?” 周有財冲他摆了摆手,示意別多嘴。 然后站起身,朝杨春华深深一揖:“有杨詹事出手,此事肯定能成,我等回去静候佳音,会长若有需要,但请吩咐。” 杨春华点点头,端起茶碗。 周有財带著人退了出去。 走出大门,孙掌柜忍不住又问:“周会长,杨詹事到底是哪位?” 周有財横了他一眼:“杨詹事乃是詹事府少詹事杨廷和,此人是杨会长的族弟,我跟你讲,能进詹事府,相当於半只脚迈进內阁了,不出意外的话,此人就是將来的內阁首辅。” 孙掌柜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大的官?” 周有財冷哼一声:“你以为呢?若没有人罩著,咱们这个行会怎么做得起来?京城几十家布庄绸缎铺,每年几十万两银子的流水,没个靠山,早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孙掌柜兴奋道:“那是那是,这回肯定能成!” 第57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杨春华在家里等到天黑,这才换了一身乾净衣裳,又让管家包了几捆从四川老家带来的腊肉,坐上一顶小轿,往杨廷和宅邸而去。 轿子在杨府门口落下,管家准备去叩门。 杨春华拦下,整了整衣袍,亲自上前,拍了拍门环。 门房出来问了一声,然后回去稟报,不多时,来福迎了出来。 “杨老爷,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杨春华笑著点头:“你们家老爷可在?” 来福道:“在呢在呢,刚下值回来,正在书房看书。” 杨春华跟著来福穿过前院,来到书房门口。 来福掀开门帘:“老爷,杨会长来了。” 杨廷和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拱手笑道:“族兄来了,快请坐。” 杨春华还礼,进了书房,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来福沏好茶端上来,掩门退了出去。 杨廷和笑道:“族兄可是稀客,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杨春华嘆了口气,说道:“为兄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杨廷和端起茶碗:“族兄请讲。” 杨春华便將布行行会与毛衣铺子的衝突,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周有財他们抢原料,挖匠人,僱人闹事,却反被顺天府抓了人,杨春华脸上有些掛不住。 “杨詹事,你是知道的,咱们这些从四川老家出来的客商,在京里混口饭吃不容易。这十几年来,歷经风风雨雨,好歹把摊子支起来,算是站稳了脚跟。” 杨廷和点点头,没说话。 杨春华继续道:“可这毛衣一出来,把咱们的生意冲得七零八落。入冬这一个月,棉衣销量跌了五成啊!底下那些掌柜急得团团转,这才昏了头,想出那些下作法子。” 杨廷和依旧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杨春华见他这副模样,心头一紧,以为他不愿帮忙。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道:“杨詹事,咱们乡里乡亲的,你可不能眼睁睁看著大傢伙这些年的基业毁於一旦啊!” 说著,从袖子里掏出一沓银票,放在桌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是一点小意思,你拿著打点打点。只要能跟顺天府那边说上话,把这事儿平了,往后还有重谢。” 杨廷和看了一眼那沓银票,眉头微皱,抬手推了回去。 “族兄,先把银子收回去。” 杨春华愣了愣,心里更凉了。 他把银票又往前推了推,声音带上几分恳切:“杨詹事,你十九岁那年来京师赶考,咱们乡亲们给你凑的路费,这事你还记得吧?” 杨廷和点头道:“当然记得,这份情,我一直记著。” 杨春华又道:“这些年你发达了,眼看半只脚迈进內阁,咱们乡亲们面上也有光,可是,你……你不能忘了乡亲们啊!” 杨廷和嘆了口气,神色复杂。 “族兄从老家走出来的客商,走南闯北,也不容易。在京这些年,我能帮的都帮了,但是吧……” 杨春华以为他嫌少,赶忙道:“我知道这点银子你看不上,可咱们行会也有难处,今年的生意不好做。你放心,我准备捐一笔银子,在老家办学堂,往后孩子们读书,都指著咱们这些在外头打拼的人呢!” 杨廷和摆了摆手:“族兄办学堂是好事,但是这事真的……” 杨春华急道:“我们不要你做违法的事,只要你出面,嚇唬嚇唬那个卖毛衣的就行了!那寡妇背后肯定有人,但我们不求你得罪人,只求你说句话,让顺天府別老盯著咱们不放……”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帘掀开,杨慎走了进来。 “爹,我回来了。” 杨慎手里还拿著几本帐册,见屋里有人,愣了一下。 杨春华转过头,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清目秀,气质儒雅。 他眼睛一亮,站起身道:“哎呀,这就是慎儿吧?早就听说令公子有神童之名,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快来,让我看看!” 杨慎怔了怔,看向杨廷和,一脸茫然。 杨廷和道:“这是族里的长辈,你应该叫伯父。” 杨慎连忙躬身行礼:“伯父好。” 杨春华满脸堆笑,从上到下打量杨慎,越看越喜欢。 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银票,塞到杨慎手里。 “好孩子,伯父头一回见你,这点银子拿著,买几件新衣裳穿!” 杨慎低头一看,银票上写著五十两。 他拿著银票,不知道该不该接,又看向杨廷和。 杨廷和沉默片刻,忽然道:“既然慎儿回来了,这件事,你跟慎儿聊吧。” 杨春华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杨廷和看向杨慎,神色平静:“你伯父跟你聊点生意上的事。” 杨慎更茫然了:“什么生意?” 杨廷和没直接回答,而是给他介绍:“你伯父是京城布行行会的会长,这些年主要经营棉布绸缎生意。他是从咱们老家四川新都来的,这些年走南闯北,挺不容易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听说他的人,跟你的人,有点衝突。” 杨慎眨了眨眼,终於明白过来。 原来这位慈眉善目的族中长辈,就是那几个捣鬼的背后之人。 杨春华却彻底懵了。 他的人?跟杨慎的人?有衝突? 他看向杨慎,又看向杨廷和,满头问號。 杨廷和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乡里乡亲的,互相照顾一下,有什么矛盾,儘量化解,你们聊吧。” 说完,背著手走出书房,顺手把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杨慎和杨春华,两人大眼瞪小眼。 杨慎把银票放在桌上,朝杨春华行了一礼。 “伯父,请坐。” 杨春华懵懵懂懂地坐下,脑子里还在转著杨廷和刚才的话。 杨慎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伯父,那毛衣生意,背后的东家是我。” 杨春华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你……你说什么?” 杨慎道:“毛衣铺子,还有后面的作坊,都是我的。绣娘是给我管事的掌柜。” 杨春华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杨慎继续道:“这生意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至於我的合伙人是谁,伯父您別问,反正顺天府是不敢得罪。” 杨春华倒吸一口凉气。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顺天府抓人那么乾脆,为什么那个捕头说话那么硬气。 这哪是顺天府尹的面子?这是比府尹更大的面子! 杨慎见他脸色变幻,又道:“这事也不能怪我,我不知道他们是伯父的人,早知道就不需要顺天府出面了。” 杨春华苦笑,心说你要是早知道,还能怎么样? 杨慎看出他的疑惑,说道:“伯父放心,明天我就让人把他们放了,但是你得保证,往后你们可不能再去搞那些背后阴人的勾当。” 杨春华老脸一红,连连摆手。 “惭愧惭愧!这事是我没管好底下人,回去一定严加管教……不不,我回去就把布匹行会解散了!”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那……我就先告辞了。” “伯父留步!” 杨春华回过头,不知所措。 杨慎走上前,问道:“伯父,我冒昧问一句,如今布匹行会是什么情况?” 第58章 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杨春华愣了愣,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 但还是如实答道:“咱们这个行会,大大小小十几家商行,二十多间铺子,主要经营棉布和绸缎,在京城,所有做布料生意的,基本上都在行会里。” “每年营业额多少?” “大概在三十万到五十万两之间,赶上好年景,能赚多些,年景不好就少些。” 杨慎点点头,又问:“利润怎么样?” 杨春华道:“利润嘛,大概在两到三成,不过也有赔钱的时候。” 杨慎有些意外:“哦?怎么会赔钱?” 杨春华幽幽嘆了口气,神色复杂。 “贤侄有所不知,这生意看著光鲜,其实不好做啊!” “伯父莫急,坐下慢慢说,喝茶!” 杨春华在椅子上重新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咱们这生意,上游受供货商影响,江南的生丝,每年行情都不一样。有时候丰收,丝价就低,有时候歉收,丝价就高。咱们从江南进货,路上运过来,少说也要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价钱变了几变,谁说得准?” “还有那棉布,全国最大的棉花產地是河南山东,最有名的棉纺地在南直隶松江府,上好的棉花都是优先供应南方,毕竟松江那边机户上万,日夜不停,收棉花跟老虎吃食一样,多少都不够。咱们北方的作坊爭不过人家,只能捡些剩落。” 杨慎点点头,认真听著。 杨春华继续道:“下游出货也不稳定,有的年头暖和,冬衣卖不动,压在仓库里,第二年款式旧了,更卖不出去。有的年头冷得早,咱们货还没到,人家就买完了。等咱们的货运到,天都暖了。” 他又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所以啊,这买卖看著流水大,其实操心得很。一年到头,行会里那些大掌柜能稳稳噹噹赚个几千两,小掌柜赚个几百两,就算是烧高香了。” 杨慎听完,若有所思。 许久后,突然说道:“伯父就没想过,把生意做大做强?” 杨春华愣了一下,苦笑著摆摆手。 “贤侄啊,你不懂,咱们北方的工商条件比起南方差太远了,若不是京师,天子脚下,根本没多少人愿意来这里做生意的。” 杨慎问道:“你说差太远,差在哪里?” 杨春华掰著手指头数:“这头一桩,就是原料產地。离產地越近,运费越低,成本就越低。松江府可以走漕船,咱们这边,光运费就比人家贵出一截。运一车棉花过来,脚钱、车钱、过闸钱、牙行抽成,七扣八扣,成本就上去两成。” “第二桩,纺织工艺。那边的织工技术成熟,世代相传,七八岁的小孩就知道怎么接线头。咱们这边的工人,十有八九都是从那边请来学的,学个七八成就算好的。织出来的布,门幅窄一截,经纬稀一分,拿到市面上,人家一眼就能认出是北布还是南布。” “第三桩,款式花样。衣服被褥,什么时兴什么花式,都是南方先流行起来,咱们再过个一年半载才能跟上来,永远慢人一步。前年南京时兴一种落花流水纹,织的是流水落花的样式,京城的太太小姐们眼睛都望穿了,等咱们的货到,人家早就不稀罕了。” “北京城有皇家织造局,宫里头的生意咱们做不成,只能做民间生意,就更难了。织造局用的匠户,都是从南京调来的上等好手,织的是云锦妆花,咱们拿什么比?” 杨慎细细听完,然后说道:“方才伯父所言,棉花產地主要在山东河南。从產地运往京师,走运河的话,路程其实差不多吧?” 杨春华说道:“看起来是差不多,但是运河走到武清县境內,变得湍急狭窄,行船不便,需要走陆路,这样一来,运费又增加了。” 杨慎对此不置可否,又说道:“至於纺织工艺和量化生產,如果咱们有了新的工艺,能不能取代松江府,成为新的纺织中心?” 杨春华愣了一下,隨即摇头失笑。 “贤侄啊,松江府的棉纺织业是多少年的基业了,人家从南宋就开始做,到如今少说也有几百年。怎么可能说超就超?这种事,只能想想算了。” 杨慎看著他,神色认真:“如果我有办法呢?” 杨春华摆摆手:“不可能的,咱们北方要啥没啥,拿什么跟人家比?” 杨慎又问:“伯父觉得纺织技术的核心是什么?” 杨春华想了想,回道:“工艺,设备……还有织工。” 杨慎追问:“其中最核心的是什么?” 杨春华沉吟片刻:“设备!有了好设备,隨便一个没有基础的村妇也能纺出好线。设备不行,手艺再好也白搭。我见过松江那边的大作坊,一架好织机,一天能出一匹半布,咱们这边用的旧式织机,一天一匹都紧巴巴的。” 杨慎点点头:“如此说的话,只要咱们改良织机和纺车,是不是就能取而代之?” 杨春华忍不住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无奈。 “贤侄啊,这些纺车织机从东汉年间就有了,到今天用了一千多年,技术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了。纺车就是那个纺车,一根锭子,手摇脚踏,千百年都没变过。织机也就是那个织机,要投梭、要接梭、要弯腰、要直身,一个织工一天下来,光投梭就得一万多次,这千百年来,不乏手巧之人,若能改,早就改了。” 说到这里,他又嘆了口气,继续道:“我知道你有神童之名,十三岁就考上秀才,满京城都传你过目不忘。但是术业有专攻,纺织业不是考科举,这不是你的强项。” 杨慎没说话,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他翻出一张纸,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在纸上隨手画了起来。 杨春华坐在椅子上,端著茶碗,不知他想干什么。 片刻后,杨慎放下笔,把那张纸递了过来。 “伯父看看这个。” 杨春华接过纸,低头看去。 只一眼,手就抖了一下,茶碗差点掉在地上。 他慌忙把茶碗重新摆放在桌上,双手捧著那张纸,仔细查看。 第59章 给条活路行不行啊 这是一张纺纱机的图纸。 但是,跟传统的纺车完全不同。 传统的纺车只有一根锭子,手摇轮转,一次只能纺一根线。 而这张图纸上,画著多个锭子,排成一排,中间有传动结构相连,轮轴交错,一目了然。 杨春华做了几十年布匹生意,什么纺车没见过。 年轻时还亲手纺过线,知道那活计的辛苦。 一个熟练的纺妇,从早纺到晚,手不停摇,脚不停踏,一天也不过纺出四五两纱。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多锭纺纱机! 而且是能把一根线变成多根线的纺纱机! 他抬起头,看向杨慎,嘴唇哆嗦。 “这……这是……” 杨慎神色平静道:“这个纺纱机,一次能纺十根线,甚至更多,也就意味著,一个人能干十个人的活。” 杨春华低头再看图纸,越看越心惊。 那纺车上的每一处结构,每一个部件,他都看得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竹木的轮子,麻绳的传动,铁製的锭杆,木架的结构,跟原来的纺车没有区別,以前的部件直接改进一下就能用。 正因为看得懂,才知道这东西一旦造出来,意味著什么。 杨慎问道:“伯父觉得如何?” 杨春华抬起头,却发现眼眶都红了。 “贤侄……贤侄果真是神童啊!隨便一画,就是震惊世人的成果啊!”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捧著图纸的手都在抖。 杨慎等他稍稍平復一些,才问道:“请问伯父,有了这种新纺车,以布匹行会的实力,能否取代南方,成为新的纺织中心?” 杨春华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认真想了许久,却还是摇摇头。 “纺纱的效率是提升了,可是织布用的织布机,效率还是没变。光有纱线不行,得织成布才能卖钱……” “不过就算只做纱锭,也足够了!咱们可以卖纱线啊!这纺车一出来,全天下都要来买咱们的纱线!松江那边织机多,用纱用得快,他们自己的纱不够用,还得从外地买。要是咱们的纱又便宜又好,松江的织户都得求著咱们卖!” 杨慎微微一笑:“別急,还有。” 说著,又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画了起来。 杨春华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著那张纸。 这一次画得更快,几笔就勾勒出一个简单的结构。 像是一个小小的船形木块,两头尖尖,中间挖空,可以放进织机的梭道里。 杨慎放下笔,把第二张图纸递过去。 杨春华接过来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传统的梭子里头藏著紆子,缠著纬线,织布的时候,织工左手把梭子往右边一丟,右手接住,再丟回去。一来一回,梭子穿过经线,纬线就织进去了。 这活看著简单,实则极费精神。 手要稳,眼要准,丟出去的力道不能大也不能小。 若力道大了,梭子飞过头,撞在机框上,紆子震鬆了,织出来的布就不匀。力道小了,梭子半路掉下来,卡在经线里头,得停下来伸手去捞。 一个织工从早坐到晚,两只胳膊需要不停地甩,一天下来,肩膀都是肿的。 可杨慎画的这个不一样。 梭子两侧装著轮子,轮子卡在一条滑槽里,滑槽固定在织机的打纬板上。梭子顶上安著一个小巧的机关,两边各引出一根细绳,绳子穿过滑轮,垂下来,系在一块小小的拉板上。 这样一来,织工不用再一手投梭一手接梭了。 杨春华看著图纸,脑子里已经在想像那画面了。 织布的时候,只需用一只手握住拉板,往左一拉,绳子收紧,梭子就往右飞。往右一拉,绳子放鬆,弹簧就把梭子弹回来。 甚至手都不用抬,只消轻轻一拉一放,那梭子就在滑槽里来来回回地跑。 以前织一匹布,光来回投梭接梭,手就要甩上万次。 而现在,只需坐在那儿,一只手轻轻拉著绳子,跟玩儿似的,梭子自己跑。 他快速在心里算了一笔帐。 一个熟练的织工,用老法子织布,从早到晚不停手,一天最多织一匹布,那还得是手脚麻利的。 换成这个飞梭,同样的时辰,织个两匹三匹,完全不在话下! 他抬起头看看杨慎,又低头看看图纸。 再看看杨慎,再看看图纸。 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贤侄……好贤侄啊……” 杨慎被他这副模样嚇了一跳:“伯父?您怎么了?” 杨春华摆摆手,说不出话,只是哭。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却又无比清晰。 有了这两样东西,什么松江府,都不在话下! 以前比不过人家是因为手艺不如,设备不如,现在有了这图纸,还怕什么? 书房门外,来福和杨廷和站在稍远的地方。 来福侧著耳朵听了听,小声道:“老爷,杨会长究竟跟少爷谈什么呢?怎么还哭了?” 杨廷和眉头微皱,嘆了口气。 “这事有点不好办,不管怎么说,那是同族长辈,不能把人往绝路上逼,我还是去看看吧!” 他整了整衣袍,抬脚往书房走。 一进门,就看见杨春华脸上老泪纵横,哭得稀里哗啦。 杨慎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杨廷和眉头皱得更紧,看向杨慎,语气沉了下来。 “慎儿,好歹是同族伯父,你就一点情面也不给吗?” 杨慎张了张嘴:“爹,我……” 杨廷和摆摆手,打断道:“我知道,那个赵五和王二,確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们也是听命行事,並非什么大奸大恶之徒。惩罚一下就得了,没必要赶尽杀绝。” 他嘆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 “大傢伙都不容易,给他们留条活路吧!你在京城还要待这么久,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 杨慎赶忙解释:“爹,不是您想的那样……” 话没说完,杨春华已经扑了过来。 他一把抓住杨廷和的胳膊,满脸泪痕,激动得浑身发抖。 “杨詹事!杨詹事啊!你生了一个好儿子啊!” 杨廷和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族兄,你这是……” 杨春华用力摇著他的胳膊,声音都劈了。 “咱们行会有救了啊!有救了啊!哈哈哈!” 杨廷和彻底懵了。 他看看杨春华,又看看杨慎,再看看桌上的纸,上头画著些奇奇怪怪的线条,像是纺车的模样,又不太像。 心说这老头不会是压力过大,疯了吧? 第60章 先赚他五百万 京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 二楼雅间,偌大的圆桌旁坐著十几个人,都是京城布行有头有脸的掌柜。 杨春华坐在上首,身边空著一个位置。 周有財心里头直犯嘀咕,老会长今天突然把所有人都叫来,说是要宣布一件大事。 他打听了一路,没人知道是什么事。 孙掌柜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周会长,老会长这是要做什么?” 周有財摇摇头:“不清楚。” 孙掌柜又道:“会不会是顺天府那事儿有结果了?” 周有財心里隱隱觉得不对劲,並未接话。 若只是那件事,跟大家知会一声就行了,没必要搞这么大阵仗。 这时候,门帘掀开,伙计躬身引进来一个少年。 十五六岁年纪,眉清目秀,一身月白长衫,气质儒雅。 眾人纷纷看去,交头接耳。 “这是谁家的公子?” “没见过。” “生得倒是俊俏。” 杨春华站起身,满脸堆笑迎上去,拉著杨慎的手,把他让到上座。 “来来来,贤侄坐这里。” 眾人见状,心中更加疑惑。 老会长什么时候对一个小辈这般客气? 杨慎落座,朝眾人拱了拱手。 杨春华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诸位,今儿个请大家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雅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杨春华指著杨慎,笑容满面:“这位是我族弟家的公子,杨慎!十三岁中秀才,满京城都传他有神童之名!” 眾人纷纷起身,抱拳见礼。 “原来是杨公子,久仰久仰!” “令尊杨詹事,那可是咱们新都县的骄傲啊!” “神童之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杨慎站起来,一一还礼。 周有財也跟著站起来,拱手道:“杨公子年少有为,將来必定青出於蓝。” 心里却在想,老会长把这位大少爷请来做什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杨春华端起酒杯,站起身。 眾人知道正事要来了,纷纷放下筷子。 杨春华环视一圈,缓缓开口。 “诸位,这些年我老了,精力不济,行会的事大多交给有財打理。但会长这个位置,一直空著,我心里头不踏实。今儿个,我要把这个位置定下来。” 周有財心头一跳,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这几年老会长基本不过问行会的事,里里外外都是他在操持。 虽说没正式当上会长,但大伙儿心里都有数,这位子迟早是他的。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 杨春华的声音继续传来:“从今往后,京城布行行会的会长,就是我这贤侄,杨慎!” 噗—— 周有財一口茶喷了出来。 孙掌柜张著嘴,筷子掉在桌上都没察觉。 满桌子人都愣住,整个雅间鸦雀无声。 杨春华依然笑容满面,举起酒杯:“来,咱们一起敬新会长一杯!” 可是,没人动。 周有財放下茶碗,脸色铁青。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著火气,儘量让声音显得平和。 “杨会长,您这……是不是有点草率了?” 杨春华看他一眼:“怎么?有財有话说?” 周有財站起身,朝杨春华拱了拱手,又朝杨慎拱了拱手。 “杨公子年少有为,享有神童之名,我周有財打心眼里佩服。可是杨会长,做生意不是读书写文章,这是两码事。” 他看向在座眾人,继续道:“咱们行会虽说不大,可一年也有几十万两银子的流水。十几家商行,二十多间铺子,上百號人指望著吃饭。会长这个位置,得懂行情,懂门路,懂人情世故,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当的。” 眾人纷纷点头。 “周掌柜说得在理。” “可不是嘛,会长得替大伙儿拿主意。” “杨会长,您再考虑考虑?” 杨春华不答话,只笑吟吟地看著杨慎。 杨慎站起身,朝眾人拱了拱手,然后说道:“诸位掌柜肯定有质疑,没关係,其实说实话,我一开始也没想当这个会长。” 眾人面面相覷,甚至有些恼火。 杨慎继续道:“不过伯父苦苦相求,我也是无奈,这个会长的位子就勉为其难接了吧。” 勉为其难? 周有財嘴角抽了抽。 杨慎看著他,笑道:“既然我当上这个会长,接下来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带著大家赚钱,而且是赚大钱,就这么简单!” 周有財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杨公子,您可能还不知道,如今布行的生意被毛衣挤兑成什么样了。入冬这一个月,棉衣销量跌了五成!还赚钱呢?大傢伙儿少赔点就谢天谢地了。” 杨慎点点头:“我当然知道。” 周有財一愣:“你知道?” 杨慎道:“因为我就是毛衣铺子的东家,前两天,你们安排去铺子门口闹事那些人的名单,我手里现在还留著呢。” 周有財抬起头,满脸惊愕。 “杨公子,你说……毛衣是你的生意?” 杨慎淡定地点了点头。 其他人却不淡定了,纷纷惊呼。 “什么?毛衣是杨公子的?” “那咱们这段时间都干了啥啊……” “完了完了,得罪错人了!” 杨慎看著周有財,语气平静道:“你们背后阴我那点事,我就不跟你们计较了,李掌柜,赵五,王二那些人,我也已经让顺天府放了。” 眾人闻听此言,一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杨慎等眾人稍稍安静,继续道:“但是这件事还没完,棉纺业確实受毛衣影响不小,不过,这都是眼前的,咱们要把眼光放长远。” 周有財定了定神,问道:“杨公子意思是,眼下的市场让给毛衣?”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几分试探:“您刚才说,要带行会赚钱,不知道怎么个赚法?总不能只让咱们给您那毛衣生意添砖加瓦吧?” 杨慎笑了:“我来问你,毛衣出现,为何会影响棉衣销售?” 周有財想了想,回道:“因为毛衣成本低,保暖效果跟棉衣差不多,老百姓当然选便宜的。” 杨慎点头:“你说得对,价格就是最根本的问题,如果棉衣和毛衣价格相当,是不是就不会受影响了?” 周有財一愣,隨即皱眉:“杨公子,您这是要让毛衣涨价?” 杨慎摇头:“恰恰相反,毛衣价格不会变,我要做的,是把棉衣价格降下来。” 周有財更糊涂了:“棉衣降价,就更赚不到钱了,成本摆在那儿,降价就是赔本,咱们都去喝西北风?” 杨慎看著他,说道:“我既然来当这个会长,就是要把行会做大做强,以前你们那点体量,说实话,太少了。” 眾人忍不住唏嘘,一年几十万的流水,竟然被嫌少了。 周有財实在听不下去了,问道:“杨公子准备做到多少?” 杨慎说道:“一年之內,做到五百万!三年之內,做到两千万!如果做不到,这个会长我不当。” 雅间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眾人面面相覷,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年五百万,三年两千万,什么概念? 国库收上来的税银,一年到头不过两三百万。 若把粮食和布匹等换算成银子,大概也就是一千两百万。 而这位新会长,还没上任就夸下海口,一年的流水就要超过国库税银,三年就要超过国库总收入,这不是做梦吗? 周有財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杨公子,您说……五百万两?”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这话说出来,您自己信吗?您要是真能做到,別说当会长,我把您当祖宗供起来!” 杨慎看著他,点点头道:“周掌柜这话,我记住了。” 他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文书,放在桌上。 “诸位掌柜的,不妨先看看这个。” 第61章 企划书 那文书约莫有十来页。 周有財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几行,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这是何物?” 杨慎道:“企划书。” 周有財愣了愣:“企划书?何为企划书?” 杨慎解释道:“就是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怎么写,怎么做,要花多少银子,能赚多少银子,一条一条写清楚,大伙儿看了心里有数。” 周有財低头继续看。 其他人也凑过来,围成一圈。 第一页写的是棉纺基地的规划。 在武清县修建一处五万亩的棉纺基地,主要生產纱锭和棉布。要达到一年五百万两的流水,需年產纱锭六十万斤,棉布五十万匹。 周有財抬起头,倒吸一口凉气:“杨公子,您知道五十万匹布是什么概念吗?” 杨慎点点头:“知道。” 周有財指著企划书,手指都在抖:“要织五十万匹布,少说也得一万名织工!还得配上纺纱的、染布的、浆洗的,杂七杂八加起来,两万人都不一定够!还得有纺车,有织机,一间作坊挨一间作坊,五万亩地都不一定摆得下!” 孙掌柜接话道:“还有棉花呢!六十万斤纱锭,五十万匹布,一年得吃掉多少棉花?少说也得三四百万斤!这么多棉花,怎么运过来都是问题!”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 “织机呢?一架织机一天最多一匹布,要织八十万匹,得两千多架织机日夜不停!整个京师的织机加起来有没有两千架都不好说!” “还有织工,上哪儿找一万个织工去?” “杨公子,您这帐算得没错,可那是纸上算的,真要做起来,根本不可能啊!” 杨慎等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 “诸位说的这些,我都考虑过了。” 他指著企划书上的某一行:“织工的问题,首先从行会內部整合。咱们行会二十多间铺子,背后多多少少都有作坊,把这些人集中起来,少说也有五六百人。再从当地招工,专门培训。” 周有財皱眉:“培训一个织工少说也得一两年,哪来得及?” 杨慎道:“用新织机,三天就能上手。” 眾人面面相覷。 周有財追问:“新织机?什么新织机?” 杨慎没直接回答,继续道:“我这份企划书中的纺车和织机,都是新的。一台新纺车,顶上十台老纺车。至於棉花,除了继续收购,我们可以自己种。” 眾人再次愣住。 杨慎顿了顿,继续道:“我在武清县有二十万亩新开垦的荒地,招募了一千多户流民。明年开春,这些地都要种上棉花。” 周有財呆呆地看著杨慎,半天说不出话来。 二十万亩地。 一千多户流民。 这位杨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孙掌柜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问道:“杨公子,您那地……是怎么来的?” 杨慎看他一眼:“那你別管,反正现在是我的。” 周有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指著企划书后面几页,问道:“杨公子,这里写的是……行会要统一管理?” 杨慎点头:“对!从今往后,所有铺子的採购、生產、销售,都要由行会统一安排。不得同行竞价,不得私下抢生意,不得压价抬价,谁要是坏了规矩,立即清理出行会。” 眾人又开始交头接耳。 “这……这不就是把咱们绑一块儿了吗?” “以后连价钱都不能自己定了?” “那还做什么生意?” 周有財抬手压了压,示意眾人安静。 他看著杨慎,沉声道:“杨公子,您这企划书,我看了。地的问题可以解决,人的问题也可以解决,可有一点,我还是不明白。” 杨慎道:“周掌柜请讲。” 周有財道:“您出地,出技术,出主意,这利润怎么分?” 杨慎笑了:“我当这个会长,当然不是白当的。我出地,出技术,带著大傢伙把生意做大,我要拿净利润的两成。” 雅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周有財飞快地在心里算帐。 一年五百万流水,利润按一成算,就是五十万。 两成纯利就是十万两,听起来很多。 可剩下的八成是四十万,分给行会里十几家商行,每家能拿到的,比以前多了不知道多少倍。 若真能做到五百万,別说两成,五成他也愿意给。 可问题是…… 周有財抬起头,看著杨慎,缓缓开口。 “杨公子,您说的这些,我们都听明白了。但是,这事儿真的能成?” 杨慎问道:“你们是对我没信心,还是对自己没信心?” 周有財说道:“咱们这些人,在京城混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么大的摊子,谁也没支过,一年五百万两流水——” 他环顾四周,苦笑道:“说出来您別介意,反正我做梦的时候都不敢想。” 孙掌柜接话道:“是啊杨公子,你搞这么大的摊子,万一赔了呢?咱们这些人,把身家都押进去,到时候血本无归,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其他人纷纷点头。 “可不是嘛,这赌得也太大了。” “咱们小本经营,经不起折腾啊。” “杨公子,您能不能再考虑考虑?” 杨慎等他们说完,才开口:“诸位有自己的顾虑,我理解,所以我现在给你们一个选择。” 现场立刻安静下来。 杨慎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缓缓开口:“愿意跟著我乾的,就留下,按照企划书来。不愿意的,现在可以走,我不拦著。” 眾人面面相覷,谁也没动。 毛衣已经把棉衣市场冲得七零八落,不跟著这位杨公子干,难道回去等死? 可跟著干吧,这摊子又大得嚇人,万一砸了…… 正犹豫间,门帘掀开。 伙计躬身引进来一个年轻人。 二十多岁的年纪,穿著一身发旧的长袍,身材精瘦,两眼炯炯有神,一进门就抱拳行礼。 “来晚了来晚了,诸位恕罪!” 杨慎站起身,迎了上去。 “王司直,你可算来了。” 眾人一愣,纷纷起身。 杨慎拉著那年轻人,走到桌前,朗声道:“给诸位介绍一下,这位是左春坊右司直,兼任武清知县,王守仁王司直!” 眾人连忙行礼:“见过王司直!” 第62章 要致富,先修路 王守仁抬手还礼,笑容隨和:“诸位掌柜的客气了。” 杨慎笑道:“王司直,你来来的正好,下面的话你来讲!” 王守仁也不推辞,站定身子,看向眾人。 “事情我已经知道了,诸位愿意来武清县投资做產业,本官很欢迎。” 他顿了顿,继续道:“杨公子那块地,是新开垦的荒地,按照大明律,新垦之地,三年內税收减半。” 眾人眼睛一亮。 税收减半! 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王守仁又道:“还有一件事,武清县接下来准备修路,是一条通往京师的碎石路,宽三丈,可並行四辆大车。目前正在丈量,预计三个月內可完成。” 周有財心头一跳:“王司直,这条路修通后,从运河上岸……” 王守仁点头:“周掌柜说的对!这条路就是针对运河,以后货物从武清县登岸,直接从陆路进京。一天之內,便可抵达京城。” 眾人再次交头接耳。 运河从武清到通州这一段,水流湍急,河道狭窄,动不动就堵船。 每次走货,这里都最闹心。 若是修一条大路,从武清直接进京,那就省事多了! 杨春华站起身,满脸红光。 “诸位,我说几句!” 他走到杨慎身边,拍著杨慎的肩膀。 “杨公子是我见过的奇才!他改良的纺车和织机,你们还没见过,效率能提升十倍!” 眾人惊呼。 “十倍?” “不可能吧?” “什么纺车能提升十倍?” 杨春华摆摆手:“事关商业机密,细节还不能透露,我可以用我一生的名声担保,杨公子肯定能带著大家把生意做大做强,以后什么松江府,什么南方织造,统统靠边站!” 他看向在座眾人,声音提高了几分。 “如今地有了,技术有了,王司直又这么支持,你们还在犹豫什么?”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孙掌柜猛地站起身,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干了!我孙某人愿意跟著杨公子干!”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 “我也干!” “算我一个!” “跟著杨公子,错不了!” 最后,只剩下周有財还坐著。 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有財低著头,盯著桌上的企划书,一动不动。 许久,他缓缓抬起头。 看向杨慎,目光复杂。 “杨公子,这件事关於在场所有人的身家性命,我还是想问一句,如果到时候赚不到钱,该怎么办?” 杨慎看著他,认真道:“赚不到钱,我分文不取啊!” 周有財这才说道:“那我没问题了,我愿意听杨公子……不,是小杨会长的吩咐,您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宴席散时,天色已近黄昏。 王守仁跟著杨慎上了马车,出了城门,沿著官道往东走。 这条路並不好走,一路顛簸,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灯火。 王守仁掀开车帘往外看,只见夜色中,大片厂房轮廓隱隱可见,最高的那间屋子门口掛著两盏大红灯笼,照得亮堂堂的。 “到了。” 杨慎跳下马车,王守仁跟著下来。 走到近前,抬头一看,大门是新建的。 两根粗木柱子立著,上面横著一块大匾。 火烛光下,匾上五个烫金大字,朱记商行。 王守仁看了半天,扭头看向杨慎:“这么直接的吗?” 杨慎道:“没法子,谁让人家是大股东。” 王守仁又抬头看看那匾,咂了咂嘴:“我还是觉得过於俗气,以杨伴读的才学,为何不起个雅一点的名字?比如什么云锦阁,天青坊之类的?” 杨慎一边往里走一边道:“经商又不是写文章,要那种雅名做什么?老百姓看见朱记二字,就知道是朱家的买卖,简单直白有效果。” 王守仁想了想,点点头:“那也是!” 两人往里走。 迎面是生活区,三排青砖民房整齐排列,有的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隱约能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王守仁扫了一眼,问:“这是给工人住的?” 杨慎点头:“目前是一户一间,以后会扩建,每户三间。” 再往前走,左侧是一片新盖的大厂房,一溜儿排开,少说也有十几间。 隔著老远,就能听见里头传来吱呀吱呀的响声,像是纺车在转。 王守仁指著那边:“这就是纺织作坊?” 杨慎道:“对,现在刚起步,產能还没铺开。” 右边是老河道方向,远远能看见几座砖窑的烟囱,冒著淡淡的青烟。 砖窑和厂房之间隔著老大一片空地,中间还有一道新挖的沟渠。 王守仁左右看看,注意到这个布局:“厂房和砖窑隔这么远?” 杨慎道:“砖窑那边烧砖烧瓦,烟火气重,离得近了影响纺织。隔著一段距离,工作时互不干扰,收工了都回生活区。” 王守仁点点头,又往更远处看。 夜色中,隱约能看见大片开阔地,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地里有人点著火把,弯著腰在忙活什么。 “那边是?” “新开出来的地,正在修沟渠。” 杨慎指著前方,说道:“开春就要种棉花了,沟渠得赶在上冻前挖好。” 王守仁看著那片灯火,不禁感慨:“这才两个月的时间,大片盐碱地就被你改良成耕地了。杨伴读,你功不可没啊!” 杨慎摆摆手:“我也就是动动嘴,真正出力的还是那些百姓,他们肯卖命,地才能种出来。” 两人说著话,来到最大的那间屋子前。 门口也掛著灯笼,照得亮堂堂的。 杨慎推开门:“进来坐,这就是我的地方,公房兼值舍。” 王守仁跟著进去,环顾四周。 屋子挺大,靠墙摆著一张书案,上面堆著帐册和图纸。 另一边是张床铺,铺盖叠得整整齐齐。 中间摆著一张方桌,几把椅子。 来福端著沏好的茶进来:“王司直,请用茶。” 王守仁接过茶碗,道了声谢。 来福给杨慎也沏上茶,然后掩门退了出去。 王守仁端著茶碗,神色有些复杂:“杨伴读,在你面前,我就不隱瞒了,这段时间,我向朝廷递交了三个工程,全都被打回来了。” 第63章 我把他们骂了 杨慎喝了口茶,问道:“都有哪些?” 王守仁说道:“第一个是盐碱地改良工程,武清县还有大片盐碱地,如今有了你这边的技术和经验,完全可以继续改良成耕地。但是户部说花费太大,武清县的耕地眼下並不紧张,暂时没必要。” 杨慎依然喝著茶,不置可否。 王守仁继续道:“第二个是运河清淤工程,工部每年都会派人清淤,但清得不彻底,河道还是很难同行。我想自己组织百姓去清淤,结果工部说了,若是把这个工程批下来,岂不是显得他们工部的活没干好?”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几分火气,说道:“你说这是什么话?活没干好还不让別人干?” 杨慎问:“第三个呢?” 王守仁说道:“第三个就是修路,这个工部户部都没批,说是花费巨大,现有的官道完全够用,没必要新修一条。” 杨慎听完,沉默片刻,然后问:“你上报这三个工程,都是利国利民之举。如果好好跟那些官员解释一下,应该能批下来吧?” 王守仁面无表情道:“没机会了。” 杨慎:“什么意思?” 王守仁嘆了口气,说道:“跟我对接的工部和户部那两名主事,都被我骂了。” 杨慎:…… 王守仁无奈道:“我也知道骂人不对,可你是没见著那两个人的嘴脸,油盐不进,只会打官腔。我跟他们说盐碱地改良能多打粮食,他们说户部没钱。我跟他们说清淤能便利漕运,他们说工部自有安排。我跟他们说修路能惠及商旅百姓,他们说现有的官道走了一百多年也没见死人……” 他越说越来气,一拍桌子:“我实在忍不住,就骂了他们几句。” 杨慎扶额:“阎王好见,小鬼难搪,你把办事的人给骂了,想要批工程,怕是更难了。” 王守仁苦笑:“我当然知道,可今日在醉仙楼,话已经放出去了。那么多掌柜都听见我说要修路,三个月內完工,现在怎么办?” 杨慎想了想,说道:“朝廷不给钱,县衙就不能自己筹钱修路?” 王守仁摇头:“我接手武清县后才发现,前几任知县把库银花得精光,帐上现在连一千两都凑不出来。” 杨慎道:“没钱就借,一个县財政,还修不起一条路?” 王守仁愣了愣:“县衙去借贷?还可以这样操作?” 杨慎看著他:“有什么不可以的?你预计需要多少钱?” 王守仁早就测算过,当即说道:“武清到京师,走官道是五十里,若是修一条宽三丈的碎石路,石料,取土,人工……各种花销加起来,最少需要白银三万两。” 杨慎点点头:“三万两,我借给你。” 王守仁一愣:“你?” 杨慎道:“修这条路,我们朱记商行最先受益。以后货物从运河上岸,直接走新路进京,一天就能到。省下来的运费,一年都不止这个数。”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然,整个武清县也会受益。但那是后话,暂且不提。今日你已经放出话去,这件事必须干。我以商行的名义借给你钱,你去招募百姓,准备开工。” 王守仁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著杨慎,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的神色。 “杨伴读,你这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杨慎摆摆手:“別这么说!你在武清县就任,把这里治理好了,我的生意才能做得顺,咱们这是互惠互利。” 王守仁站起身,朝他拱了拱手:“话是这么说,但这个情,我记下了。” 杨慎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我之间没必要这么客气,明日我就让来福送五千两银子到县衙,后面的按批次给你。” 王守仁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 杨慎:“嗯?” 王守仁犹豫了一下,道:“那两名主事不是被我骂了么,他们撂下话说,往后武清县但凡有工程上报,一律不批。” 杨慎眉头一挑:“这么记仇?” 王守仁苦笑著道:“官场上的事,没有法子,我跟杨伴读说这些,是想提醒你,武清县的生意可能会有人从中作梗,你要提防。” 杨慎点点头:“承蒙提醒,我记下了。” ----------------- 翌日清早,周有財带著行会里十几个掌柜,赶往武清县。 一路上,眾人议论纷纷。 孙掌柜掀开车帘,看著外头光禿禿的田野,忍不住道:“周会长,你说小杨会长说的那么好,是真是假?” 周有財没接话,只是望著前方。 说实话,他心里也没底。 虽说昨日在醉仙楼,杨慎说得头头是道,可那毕竟是纸上谈兵。 这年头,能把生意做大的,哪个不是一步一步熬出来的? 一上来就要搞五万亩的棉纺基地,听著就悬。 刘全凑过来,小声道:“周会长,我听说那地是盐碱地,种什么都不长……” 周有財横了他一眼:“別瞎说,到了再看。” 马车顛簸了两个时辰,终於远远望见一片新盖的厂房。 眾人纷纷探出头去,只见那片厂房整整齐齐,一溜儿排开,少说也有十几间。厂房后面是大片开阔地,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地里有人正弯著腰忙活,像是挖沟渠。 大车在朱记商行门口停下。 眾人跳下车,抬头就看见那五个烫金大字。 孙掌柜念出声来:“朱记商行,莫非小杨会长背后还有个姓朱的大户?” 周有財盯著那匾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大门里迎出来一个人,正是来福。 “诸位掌柜的来了,快请进!少爷正在接待贵客,特意吩咐我带诸位隨便走走。” 眾人跟著来福往里走。 穿过生活区时,眾人纷纷侧目。 三排青砖民房整齐排列,有妇女在门口洗衣裳,有小孩在空地上追著跑。见他们进来,都停下手里的事,好奇地打量。 刘全低声道:“这地方,跟个村镇似的。” 来福笑道:“这就是给工人住的,现在有五百多户,明年还要扩。” 周有財心头一跳。 五百多户?那得多少人? 看来小杨会长说收纳了上千流民,並非夸大。 周有財问道:“我们来都来了,是不是先见见小杨会长?” 来福说道:“诸位別急,少爷说了,先带诸位去看看最新的纺车和织机。” 说罢继续前走,到了厂房区,隔著老远就听见嗡嗡的声响。 来福推开一间厂房大门:“诸位,请进!” 第64章 贵客登门 眾人鱼贯而入,然后齐齐愣住。 厂房里摆著几十架纺车,每一架都比寻常纺车大一圈。 纺车前坐著妇人,手摇轮转,嗡嗡作响。 孙掌柜凑近一看,眼睛瞪得溜圆。 那纺车上,竟然排著八个锭子! 八个锭子同时转动,八根线同时纺出!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旁边刘全已经惊呼出声:“这……这是什么东西?” 来福笑道:“这是少爷改良的多锭纺纱机,一架顶过去八架。” 周有財快步走到一架纺车前,弯腰细看。 那纺车的结构跟传统纺车確实差不多,只是轮子更大,传动更复杂。锭子排成一排,由一根横杆连著,手摇轮转,八个锭子一起转。 他下意识伸出手,摸了摸那纺出来的线。 粗细均匀,手感顺滑,比寻常棉纱还要好上三分。 周有財直起身,看向来福,声音有些发乾:“这玩意儿一天能纺多少?” 来福道:“一个熟练工,一天能纺三十多两纱锭。” 周有財倒吸一口凉气。 寻常纺车,一个熟手一天最多纺四五两。 这架纺车直接翻了七八倍! 他扭头看向其他掌柜,发现一个个都呆住了。 来福又带著他们去了织布作坊。 推开另一间厂房的门,里头摆著二十多架织机。 有织工正坐在织机前,手拉著什么,梭子在机框里来来回回地跑,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周有財走到一架织机前,盯著那来回穿梭的梭子,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再次看向来福:“这飞梭,一天能织多少?” 来福笑道:“熟手的话,一天两匹半到三匹。” 周有財再次沉默,良久后,缓缓开口:“咱们那作坊,织工一天最多一匹,还得是手脚麻利的。” 孙掌柜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周会长,这要是用上这些新傢伙,咱们还怕什么松江府?” 周有財没接话,只是盯著那织机,一动不动。 出了厂房,来福又带著他们往后面走。 后面是大片开阔地,一眼望不到边。 地里有人正挖沟渠,一条一条,笔直地延伸向远处。 来福指著前方:“这一片,都是少爷开垦出来的荒田,总共二十万亩。明年开春,全要种上棉花。” 周有財看著那无边无际的土地,终於明白杨慎昨日为何敢说一年五百万两。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是要再造一个松江府啊!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去见杨慎了。 原来人家昨天说的话,全都是真的。 “来福管家,你快带我去见小杨会长!” 来福看了看后面,说道:“诸位稍待片刻,我去稟报。” 周有財见状,刚刚的好感顿时添了几分不喜,接待什么贵客啊? 刚当时会长,就这么大谱? 不过无所谓了,只要看到了赚钱的希望,別说摆谱了,就算要自己跪著爬过去,也不是不行。 片刻后,来福折返回来,说道:“诸位可以过去了,但是我先说好,少爷那边有贵客,大傢伙千万不要乱讲话!” 周有財笑著道:“怕什么?难不成是官府的人?” 来福神色变了变,说道:“总之,不要乱讲话就对了!” 眾人並未在意,跟著来福走向正中间的公房。 房间里,弘治皇帝正在翻看帐本,杨慎垂手而立。 “陛下日理万机,实在没必要亲自来查帐。” 弘治皇帝轻哼一声,说道:“朕自己的生意,还是自己看看比较放心。” 萧敬侍立一旁,小心翼翼说道:“陛下,您是不是迴避一下?莫被那些商贾衝撞了天顏……” 弘治皇帝没有理会,只是盯著帐本问道:“看你的流水,利润分明很高,为何没有结余?” 杨慎回道:“回稟陛下,目前很多生意都在起步阶段,很多作坊都需要扩建,前期投入可不是小数目。” “就是说,把朕赚的银子,又投进去了?” “陛下明鑑,正是如此!” “你预计年底能有多少收入?” “砖窑,毛纺,再加上刚刚启动的棉纺,臣预估收入在十万两上下,陛下和太子殿下占股六成,就是六万两。” 弘治皇帝脸色立刻红润起来,问道:“你不说都投进去了吗?还能有六万两?” 杨慎微笑著道:“回陛下,咱们的產业周期很短,即便有投入,最多一个月就能见效益,这六万两还只是陛下拿到的现银,除此之外,土地垦荒带来的收益价值更大,二十万亩荒地开垦出来,价值在五十万两上下,这些都是陛下的资產。” 弘治皇帝很满意,闔上帐本,又说道:“朕还有个问题,你为何要整合布匹行会?论赚银子,他们可比不过你。再说了,朕可是听说,他们还在背后搞你的小动作。” 杨慎看了一眼萧敬。 这个人畜无害的老太监,实则掌握著东厂,无孔不入。 在他面前,没有任何隱私可言。 “在臣眼里,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要能赚钱,这点事不算什么。” “哦?” 弘治皇帝有些意外,又问道:“你觉得布匹的利润还有提升的空间?” 杨慎点头道:“不但有,而且非常大,在臣眼中,现在的布行相当於刚刚起步,臣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扩大规模。” “既然如此,你自己搞一个不就行了。” “这个布行虽然是个草台班子,但毕竟已经具备了一定规模,如果臣重新做了一个布行,他们就要去喝西北风,到时候肯定挖空心思打击报復,还不如直接收编,大家都有钱赚,才能共贏的局面。” 弘治皇帝对这个答案比较满意。 只是他想不通,十五岁的半大孩子,真的有这么长远的见识? 还是说,这些背后都是杨廷和的主意? 正在此时,外面穿来敲门声。 萧敬赶忙道:“陛下,老奴带您去后面休息!” 弘治皇帝摆摆手,说道:“朕是东家,为何要走?布行生意也有朕的一份,朕就在这里看著,杨卿家,你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杨慎只好行礼道:“臣遵旨。” 隨后清了清嗓子,对外面喊道:“来福,进来吧!” 第65章 背后的大东家 房门打开,来福带人进来。 为首的正是副会长周有財,进门抱拳行礼。 在他身后,是李贵,然后是个光头大汉,满脸横肉,正是赵五,再后面,是个精瘦汉子,王二。 萧敬见状,下意识往前挪了挪,挡在弘治皇帝身前。 弘治皇帝却把他推开,並用眼神告诉他,別当著我看戏。 三人走到杨慎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李贵满脸惭愧,连连磕头:“杨会长,小老儿有眼无珠,衝撞了您的买卖,特来请罪!” 赵五也跟著磕头,瓮声瓮气道:“杨会长,我真是该死啊!那日去铺子里闹事,多有得罪,求您高抬贵手!” 王二趴在地上,不严不发,只是磕头。 杨慎低头看著他们三个,好一会儿没说话。 这些人进了一趟顺天府,立刻变得通情达理又懂事。 如此看来,顺天府的改造工作还是挺到位的。 三人等不到回应,跪在地上,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 良久,杨慎才开口:“李掌柜,起来说话。” 李贵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垂手站著。 杨慎看著他,忽然笑了:“李掌柜,你心眼挺多的,擅长算计人是不是?” 李贵脸色一白,又要往下跪:“不敢不敢!惭愧惭愧!小的当时鬼迷心窍,做了那等下作事,求杨会长大人大量……” 杨慎摆摆手,打断他:“行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李贵愣住,抬起头,满脸不敢置信。 杨慎继续道:“我听说你做杂货生意多年,走街串巷,消息灵通,而且精於算计?” 李贵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就是混口饭吃……” 杨慎道:“你这么能算计,以后就负责给行会採购原料吧!咱们的棉纺基地马上要开工,棉花、石料、木料,各种东西都要採买,你若是能节省开支,那可都是利润。” 李贵呆住了,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杨会长,您……您是说,让小的给您办事?” 杨慎点点头:“怎么,不愿意?” 李贵扑通一声又跪下了,眼泪都出来了:“愿意愿意!小的愿意!杨会长放心,小的拼了命也要把这事办好!” 杨慎摆摆手:“行了,起来吧。” 李贵爬起来,抹著眼泪,站到一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杨慎又看向赵五。 赵五跪在地上,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喘。 杨慎上下打量他一番,慢悠悠道:“我听说,整个京城的铺子都是你罩著?” 赵五身子一抖,连连磕头:“不敢不敢!小的胡说八道的!都是吹牛的!” 杨慎道:“听说你还要把我铺子的掌柜卖到窑子去?” 赵五嚇得脸都白了,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杨会长饶命!杨会长饶命!小的就是嘴贱,胡说八道!求您千万別当真!” 杨慎看著他,没说话。 赵五磕得额头都破了,血顺著脸往下流,也不敢停。 周围的人都看著,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许久,杨慎才说道:“行了,別磕了!” 赵五停下来,抬起头,满脸是血,可怜巴巴地望著杨慎。 杨慎道:“你若真有膀子力气,就留下给我当护院。” 赵五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 杨慎继续道:“我丑话说在前头,真有事的时候,你得往前冲!你若是只会吹牛,有事的时候缩在后面,趁早滚蛋。” 赵五呆了好一会儿,然后重重磕了三个头。 “杨会长放心!从今往后,只要我赵五有一口气在,谁也別想动咱们商行一根汗毛!” 杨慎点点头,摆摆手:“起来吧,去把脸洗洗,以后要注意仪容仪表。” 赵五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旁边的人看著,都觉得有些恍惚。 这还是那个横行霸道的赵五吗? 最后,杨慎看向王二。 王二趴在地上,身子抖得厉害,见杨慎看过来,赶紧磕头。 “杨会长饶命!杨会长饶命!小的就是跟著混的,啥也不懂……” 杨慎问道:“你小子有啥本事?” 王二哆嗦著道:“小的……小的啥也不会。以前在铺子跑腿,后来生意不好,铺子关了,小的就出来……出来……” 他说不下去了。 杨慎替他说完:“出来当流氓?” 王二点点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杨慎看了他一会儿,道:“绣娘铺子里缺个跑腿的伙计,你去给绣娘帮忙吧。” 王二猛地抬起头,满脸不敢置信。 “杨会长,您……您说真的?” 杨慎反问道:“怎么,不愿意去?” 王二连连磕头:“愿意愿意!小的愿意!杨会长大恩大德,小的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杨慎摆摆手:“行了,去吧,现在就去找绣娘报到。” 王二爬起来,抹著眼泪,千恩万谢地走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一个个都呆了。 这位杨会长,不但不追究,还给安排了活计? 孙掌柜凑到周有財耳边,小声道:“周会长,这小杨会长,做事可真够大气的。” 周有財没说话,只是看著杨慎,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的神色。 李贵、赵五、王二,这三个可是实打实得罪过他的人。 换作旁人,不往死里整就算好的了。 这位倒好,一个管採购,一个当护院,一个当伙计。 不但不记仇,还给了饭碗。 杨善来到周有財面前,笑吟吟道:“周会长,昨天你讲的话,还记得吗?” 周有財忽然想,自己好像说过,若杨慎真的能做到五百万流水,就把他当祖宗供起来…… 他摇了摇头,苦笑一声道:“小杨会长,你就別拿我开玩笑了。” 杨慎说道:“那就说正事,纺织基地就交给你了,即日开工!” “啊?” 周有財的震惊程度,完全不亚於赵五等人。 因为这些人使坏,其实真正的幕后主使,就是他自己! 杨慎放过赵五等人,还都给他们安排了差事。 现在还把棉纺基地交给了自己! 这份气量和信任,真的是没话说。 周有財直觉得老脸一红,抱拳长鞠一躬:“承蒙杨会长信任,我周某定尽心竭力!” 杨慎起身將他扶起来,说道:“你也看到了,我这里生意比较多,行会里的大小事务,以后还要仰仗周会长!” 周有財千恩万谢,然后离开眾人离开。 孙掌柜跟上来,说道:“周会长,咱们小杨会长年纪不大,为人处世倒没的说!” 周有財点点头:“人家老爹可是京城大官,以后跟著小杨会长好好干!” 孙掌柜又问道:“刚才那位贵客,就是坐在小杨会长身边的那位,不知道您注意到了没有?” 周有財这才有些后知后觉道:“哎呀!你不说我都忘了问,我远观那人,仪表堂堂,定是京城权贵,若是有幸结交,以后又多了条出路。” 孙掌柜说道:“其实没必要去问,您想啊……” 他指著门口的烫金招牌,说道:“这商行叫做朱记商行,不叫杨记商行,说明杨会长只是个管事的,真正的大掌柜,是那位贵人!” 周有財若有所思道:姓朱的贵人?莫非是朱姓藩王?可是,藩王都在封地啊!” “不不,京城中还有位姓朱的权贵,您想想!” “难道是……成国公?” 成国公一脉是靖难名臣,后来跟隨永乐皇帝来到北京城。 周有財想了想,说道:“成国公今年有六十岁了吧?那人看起来才三十多的样子……” 孙掌柜说道:“周会长您再想想,就算是成国公府的买卖,成国公也不可能亲自过问生意的事,我观此人,八成就是成国公世子!” 周有財恍然大悟:“怪不得顺天府那么配合,原来真正的东家是成国公府!” 第66章 朕的钱呢(求追读!) 弘治皇帝回宫后,越想越不对劲。 按照杨慎所说,经商利润很高,可国库的钱呢? 他这个人,属於典型的操心劳碌命,心里有事就睡不著觉。 於是,大半夜的,披上衣服跑到御书房,並让萧敬找来去年的奏疏,特別是关於各地税收的。 萧敬也是一大把年纪了,刚刚睡下,又被喊起来。 司礼监灯火通明,整夜翻箱倒柜,终於找出来几本。 弘治皇帝看后,眉头紧皱,问道:“这几个州府丝绸生意遍布天下,怎的一年才收这么点税?” 萧敬困的眼泪直流,但是不敢表现出来,陪著笑说道:“老奴对经商之事,不甚清楚,陛下不如明日召见户部官员,详细问询。” 弘治皇帝斜了他一眼,不满道:“司礼监不懂管帐,朕的钱丟了,你们也看不见?” 萧敬突然不困了,噗通跪下,俯首道:“老奴万死!” 弘治皇帝没好气地摆摆手:“快起来吧!別有什么事就会万死!” 萧敬满头大汗,却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出。 弘治皇帝又说道:“你先把京城周边的情况给朕打探清楚!” “老奴这就去安排!” 萧敬小心翼翼躬身退出,回到司礼监。 天不亮,大小番役就出门了,前往大街小巷打探消息。 东厂本身就是个情报机构,在市井中有暗桩,很快就拿到大量情报。 萧敬將这些情报分拣后,找了个不是很忙的时间,拿给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看后,还是比较满意的:“还不错,三天时间就能拿到这么多情报,看来东厂还没到不可救药的程度。” 萧敬终於鬆了口气,说道:“东厂就是陛下的眼睛和耳朵,从来不敢懈怠。” 弘治皇帝又看了一会,再次皱起眉头,说道:“这些商铺的利润,跟顺天府报的商税,確实不符。” 萧敬说道:“老奴已经调查过,这些商户背后的东家,几乎都是权贵士绅,按照祖制,他们能免除一部分商税,故此真实的税收和帐面利润確实存在出入。陛下前几日问老奴,为何江南那几个州府商税不多,大抵也是这个原因。” 弘治皇帝脸色很难看。 祖制都搬出来了,还能说什么! 不经意间,他拿起一份情报,问道:“成国公的秘密產业,这是什么意思?” 萧敬赶忙说道:“回陛下,这几日坊间有些传闻,说成国公府有些產业,做得还挺大,至於具体做什么,老奴实在惭愧,目前还没打探出来。” 弘治皇帝放下情报,眉头微皱:“成国公又不缺钱,他还做產业?” 萧敬小心翼翼道:“老奴斗胆猜测,可能是因为朝廷对勛贵有免税政策……” 话没说完,弘治皇帝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免税政策?” 他冷哼一声:“朝廷一年给他那么多俸禄,他还要占朝廷的便宜!” 萧敬不敢接话,垂首站著。 弘治皇帝站起身,在御书房里踱了几步,越说越气:“这种人,世受国恩,却处处想著占便宜!若天下人皆如此,国库还能收的上银子吗?大明还有未来吗?” 萧敬赶紧劝道:“陛下息怒,京中权贵也並非都是如此。就如寿寧侯,最近可消停了,据说平日几乎不出门,非常低调。” 弘治皇帝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哦?寿寧侯?” 他想了想,点头道:“是啊,最近好像没人弹劾他了。” 要知道,以前的寿寧侯张鹤龄,仗著自己是国舅的身份,每天啥正事也不干,动輒欺男霸女,隔三差五就被人弹劾,弘治皇帝为这事没少头疼。 萧敬笑道:“还是陛下教育得好,寿寧侯的改变真的很大。” 弘治皇帝捋了捋鬍鬚,露出几分欣慰之色。 看来,寿寧侯终於变的懂事了,对得起自己那些教诲。 他重新坐回案前,忽然想起一事:“冬至日要到了,这次是谁负责祭祀?” 萧敬想了想,回道:“回陛下,按照惯例,依然是英国公为亚献,成国公朱辅为分献。” 所谓亚献,就是大型祭祀活动时,仅次於皇帝的第二主祭。 毕竟皇帝只有一个,天地、社稷、祖宗……啥都要祭祀,不可能面面俱到,这时候就需要亚献出面,代替皇帝主持活动。 而分献,顾名思义,则是负责祭祀配位或从祀神位。 弘治皇帝沉吟片刻,摆了摆手:“今年换一换,让英国公主持南京城祭祀,北京城这边,成国公为亚献,寿寧侯为分献。” 萧敬一愣,小心翼翼道:“陛下,这个决定是不是……跟礼部商量一下?” 弘治皇帝抬眼看他:“你去跟礼部知会一声,就说朕考虑到南京城那边一直是武靖伯主持,规格不够,让英国公去吧!” 萧敬明白了,这么安排,是准备启用寿寧侯了。 他躬身应道:“老奴遵旨。” 弘治皇帝又拿起那份情报,看了一眼,淡淡道:“召成国公和寿寧侯进宫!” 萧敬领命,退出御书房,派人去传旨了。 午门外,成国公朱辅的轿子落下。 他今年六十多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腿脚有些不便,下轿时扶著轿槓缓了一缓,才站稳,便见迎面走来几人。 当先一人正是武定侯郭良,然后是著襄城伯李瑾,还有几名武將,皆是京营里常见的面孔,看样子是刚办完什么事。 “哟,成国公!” 郭良远远便拱起手,大声道:“这大冷天儿,您老怎么亲自来了?” 朱辅整了整衣襟,笑道:“陛下召见,如何不来?你们几个倒是齐整。” 眾武將纷纷上前见礼,郭良凑近两步,面上带著几分玩味的笑,压低了声音道:“老国公,听说您最近生意做得挺大?” 朱辅一愣,脚步顿住:“什么生意?” 郭良挤了挤眼,笑得意味深长:“老哥,您这可不够意思!咱们都是多少年的交情了,你偷偷赚银子,不带兄弟们一把?” 朱辅脸皱起眉头:“莫要乱讲,我什么时候偷偷赚钱了?” “嘖嘖,您还不承认?” 郭良回头看了一眼李瑾:“襄城伯,你听听,这老哥嘴硬著呢!” 李瑾笑呵呵地凑上来,附和道:“是啊老国公,坊间可都传遍了,说您老最近生意做的挺大,都是自家人,透露透露唄?” 朱辅脸色已经涨红了几分,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连连摆手:“什么承认不承认,没有就是没有!我又不缺银子,我需要做生意?” 他这话倒是不假。 成国公府禄米庄田岁岁不缺,按说確实犯不著拋头露面去做那商贾之事。 郭良嘿嘿一笑,伸手拍了拍朱辅的胳膊:“您不缺银子,那正好!老弟我最近修宅子,手头紧得很,借我点儿唄?” 朱辅一噎,瞪眼道:“你修宅子找我借什么钱?” “您这不是赚大钱了嘛!” 郭良一脸理所当然,继续道:“借点钱怎么了?您又不差钱!” 朱辅鬍子都翘起来了:“別闹!我还有正事,不跟你扯淡!” 说完挣脱开,便要往宫里走。 没成想,李瑾侧身拦住,笑著道:“老国公,也借我点唄?” 朱辅这回是真急眼了:“你凑什么热闹!襄城伯府会缺钱?赶紧走赶紧走!” 说罢也不管那几人,迈步便往宫里走,脚步比方才下轿时利索了不少。 郭良看著远去的背影,说道:“这老傢伙,越老越抠!” 李瑾接话道:“我看他那神秘的模样,坊间传闻八成是真的,看来,成国公近日確实赚了不少钱啊。” 郭良转头看他:“你找他借钱做什么?你也缺钱?” 李瑾说道:“我不缺钱,我家大春也在做生意,赚了不少钱,我就是怕他找我借钱,我先下手为强。” 郭良赶忙道:“真的假的?我大侄现在这么有能耐了?借我五百两!” 李瑾变了变脸色,说道:“哎呀,我肚子突然疼得厉害,告辞!” 第67章 懂事的成国公(跪求追读!!) 乾清宫,西暖阁。 萧敬躬身进来,轻声道:“陛下,成国公和寿寧侯到了。” 弘治皇帝抬了抬手:“宣!” 片刻后,朱辅和张鹤龄一前一后进了暖阁,撩袍跪倒。 “臣朱辅,叩见陛下。” “臣张鹤龄,叩见陛下。” 弘治皇帝摆摆手:“起来吧,赐座。” 萧敬已经搬来两个绣墩,给两人摆好。 两人谢恩,分別在自己绣墩上坐了半边屁股。 张鹤龄偷偷瞄了朱辅一眼,心里直犯嘀咕。 皇帝姐夫突然召见,总感觉不是什么好事啊! 弘治皇帝慢悠悠开口:“眼看就要冬至了,祭祀的事,筹备的如何了?” 朱辅一愣,这事儿不该问礼部吗? 但他还是恭敬答道:“回陛下,老臣这两日偶感风寒,未曾出门,祭祀筹备之事不甚清楚。” 弘治皇帝点点头,说道:“朕今日叫你们来,为的就是这事。” 他看向朱辅,语气平静道:“冬至日祭祀相关事宜,朕想了想,今年打算换个安排。” 朱辅心头一跳,赶忙起身:“臣恭听圣諭。” 弘治皇帝摆摆手让他坐下,继续道:“南京城那边,以往都是武靖伯主持祭祀,朕打算让英国公过去,北京城这边,卿家来当亚献。” 朱辅愣了一下,隨即大喜过望,再次起身跪倒:“老臣谢陛下隆恩!” 亚献! 这可是仅次於皇帝的主祭! 多少勛贵熬了一辈子,连分献都轮不上。 想不到自己这都把年纪了,竟然能当一回亚献? 朱辅激动得鬍子乱抖,连磕三个头。 弘治皇帝笑著摆摆手:“行了行了,起来吧。” 朱辅爬起来,坐回绣墩上,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弘治皇帝又看向张鹤龄。 张鹤龄心头一紧,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弘治皇帝脸上露出几分欣慰之色:“寿寧侯最近的表现,朕都看在眼里。” 张鹤龄愣了愣,不知这话是褒是贬。 弘治皇帝继续道:“以前你那些破事,朕就不提了,最近这段时间,你安分守己,待在家里,没惹事,没被人弹劾,朕很欣慰。” 张鹤龄受宠若惊,赶忙起身:“陛下谬讚!臣以前不懂事,给陛下丟人了!往后一定严格要求自己,绝不给陛下添乱!” 弘治皇帝点点头,笑容更深了几分。 “寿寧侯真的是懂事了,心里装著朝廷,朕心甚慰!” 他端起茶碗,假装语气隨意道:“朕记得,当初赐给你家的那块地,你卖了银子,转手就全都捐了出来,这份忠心,真是难能可贵啊!” 张鹤龄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块地卖了五万两,转手就被您逼著捐了,我能不忠心吗! 但他不敢说,只能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臣身为国戚,理当为君分忧。” 弘治皇帝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朱辅。 朱辅正听得入神,见皇帝看过来,赶忙跟著夸道:“寿寧侯高风亮节,实乃我等为人臣子之楷模!” 弘治皇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朕是在夸他吗? 朕是在敲打你啊! 但这老货显然没听出来。 弘治皇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缓缓放下。 “钱財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成国公,你说是不是?” 朱辅连连点头:“陛下圣明!正是此理!” 弘治皇帝微微皱眉,又道:“眼下朝廷艰难啊!看著是欣欣向荣,可一到用银子的时候,国库就捉襟见肘,朕为这事,愁得夜里都睡不安稳。” 朱辅跟著嘆气:“陛下辛苦了。” 弘治皇帝看著他,假装喝茶,等了一会儿。 就这? 辛苦了? 他深吸一口气,索性把话挑明了。 “成国公世受国恩,眼看朝廷捉襟见肘,就不表示表示?” 朱辅终於反应过来。 原来前面那些话,都是在这儿等著呢! 他愣了半晌,小心翼翼道:“臣,臣……也捐点银子?” 弘治皇帝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朱辅心里飞快地盘算。 他那点家底,庄田岁入加上俸禄,全部折算成现银,一年也就几千两。 府上大大小小几十號人呢,平日开销大,攒下来的银子本就不多。 但皇帝都开口了,总不能不给面子。 他咬了咬牙,试探著道:“老臣愿捐五百两,帮助朝廷共渡难关!” 弘治皇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五百两?” 他看著朱辅,语气沉了下来:“成国公,朕听说你最近生意做得挺大,这气量怎么没见涨啊?五百两银子,你拿得出手?” 朱辅一愣,隨即连连摆手:“陛下误会了!臣……臣没什么生意啊!” 弘治皇帝眉头微皱:“怎么?你现在连朕都瞒著?” 朱辅嚇得扑通一声跪下了。 “陛下明鑑!臣真的没什么生意!臣一家老小都指著那点俸禄和庄田过活,哪来的生意啊!” 他抬起头,满脸委屈:“最近坊间有些传闻,说臣做了什么生意,臣也不知道怎么传出来的!臣也很困惑啊!” 弘治皇帝看著他那副模样,倒不像是装的。 他站起身,走过去把朱辅扶起来,换了一副笑脸。 “你这是做什么?朕若是信不过你,还能让你来主持祭祀大事?” 朱辅被扶著站起来,眼泪都快下来了。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他抹了抹眼角,咬了咬牙:“老臣家里是有点积蓄,这样吧,老臣捐一千五百两!” 弘治皇帝脸上的笑容再次僵住。 他看著朱辅,脸色慢慢变得阴沉下来。 “成国公,你要捐就捐,不捐就不捐!別拿这千八百两羞辱於朕。” 朱辅嚇得腿都软了,赶紧改口:“臣捐三千两!三千两!” 弘治皇帝背过身去,摆了摆手。 “你走吧!就当朕没说过!” 朱辅彻底慌了。 他扭头看向张鹤龄,眼神里满是求助。 张鹤龄正低著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憋笑。 见朱辅看过来,他赶紧收起笑容,板起脸,一脸严肃。 朱辅无奈,只能硬著头皮道:“老臣捐五千两!” 弘治皇帝依然背对著他,没吭声。 朱辅急得满头大汗,又看向张鹤龄。 张鹤龄终於忍不住了,轻咳一声,说道:“成国公,我当初可是捐了五万两。” 朱辅听完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张鹤龄看著朱辅,一脸真诚:“您这国公爷,总不能被我比下去吧?” 朱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五万两? 成国公历经四代,攒下来的银子,加起来有没有五万两都不好说! 可是话说到这个份上,还有的选吗? 就算砸锅卖铁,也得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他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终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老臣也捐五万两!” 弘治皇帝这才转过身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成国公深明大义,自愿拿出家財为朝廷分忧,朕心甚慰。” 他走回榻前坐下,端起茶碗:“行了,祭祀是大事,你们赶紧回去准备吧!” 朱辅和张鹤龄行礼告退。 走出乾清宫,朱辅的腿还是软的。 他扶著墙,一步一步往外挪,脸色煞白,满头冷汗。 张鹤龄跟在后面,看著他的模样,忍不住想笑,又觉得有点心酸。 这一幕,怎么那么眼熟呢? 他快步上前,扶住朱辅的胳膊。 “老国公,您慢著点。” 朱辅扭头看他,嘴唇哆嗦:“寿寧侯,你当初真的捐了五万两?” 张鹤龄似乎想到伤心事,幽幽嘆了口气。 朱辅眼眶都红了:“不是……为啥啊?你当时咋想的?” 张鹤龄想了想,认真道:“陛下要,咱身为臣子,还能不给?” 朱辅沉默了。 好一会儿,他也幽幽嘆了口气。 “你说得对!” 两人相互搀扶著,慢慢往午门走。 出了午门,朱辅的轿夫迎上来,见他脸色不对,嚇了一跳。 “老爷!老爷您怎么了?” 朱辅摆摆手,想说话,却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轿夫赶紧扶住,急声道:“老爷!您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朱辅靠在他身上,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 他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嘴唇动了动,声音发颤。 “五万两……五万两啊……” 轿夫听得一头雾水,问道:“老爷,什么五万两?” 朱辅没回答,只是闭上眼睛,只剩下嘆息。 张鹤龄站在旁边,看著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心里平衡了不少。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朱辅的肩膀:“老国公,想开点,银子没了可以再赚,再说了,您那么大的生意,还差这点银子?” 朱辅睁开眼,看著他,欲哭无泪。 “寿寧侯,究竟是谁说的我有生意?” 张鹤龄摇摇头,笑得意味深长:“没有,没有行了吧!您回去好好歇著吧,往后日子还长著呢!” 说完,他拱了拱手,上了自己的轿子。 朱辅站在原地,看著那顶轿子越走越远,满脑子都是问號。 我哪有什么生意啊? 第68章 我找人弄他! 弘治皇帝很开心,满脸红光。 “朕就知道,这老东西不老实!” 萧敬陪著笑说道:“成国公心里还是装著朝廷的。” 弘治皇帝冷哼一声,说道:“若非朕敲打,他能乖乖拿银子?” 萧敬也不知道说什么了,总不能恭喜陛下敲诈…… 不,是敲打成功吧? 弘治皇帝又说道:“杨慎此人,还真是朕的福星,自从跟他接触以来,朕手头宽裕多了。” 萧敬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不知说什么。 与此同时,杨家宅院里。 “阿嚏!” 杨慎从臥房出来,突然打了个喷嚏。 正看到杨廷仪在客厅喝茶,说道:“天气凉,多穿衣服!” “谢二叔关心。” 杨慎揉了揉鼻子,问道:“二叔最近在忙什么?” 杨廷仪说道:“吏部文书已经下了,年后我就要去东胜州上任。” “东胜州?” 杨慎不禁轻呼。 所谓的东胜州根本就不是州,只是个卫所。 其位置大概在呼和浩特,明初曾在此设立东胜卫,后经过多次內迁和復置,直到弘治年间,大明朝廷对这里已经彻底失控,被蒙古的火筛部当成马场。 他本以为,就算二叔去河套上任,也是靠近大明的地方。 谁成想直接懟到大前线去了! “二叔,那里怕是有点危险啊!” 杨廷仪笑著道:“放心吧,陛下已经下旨復设东胜卫,由襄城伯统领。大同的镇虏卫,云川卫和玉林卫,也都加强了兵力部署,武定侯等勛贵都派出去了。” 杨慎对此不太理解,说道:“陛下准备收河套?眼下时机尚未成熟,是不是急了些?” 杨廷仪说道:“你这话我倒是认同,但是陛下心意已决,我等为人臣者,只能全力以赴了!” 杨慎认真思索,弘治皇帝急著动手,很可能真相是…… 他的时日不多了! 按照歷史进程,弘治皇帝还有十八个月的寿命。 他的身体状况如何,他自己最清楚。 如果拿不回河套,这个棘手的问题就要留给朱厚照。 虽然朱厚照顽劣成性,各种不著调,但毕竟人家是亲父子。 谁也不想给自己的儿子留下一个烂摊子。 “二叔,你到任之后,如何和当地部落发生衝突,你可以报我的名字。” 杨廷仪有些意外,问道:“你的名字?好使?” “对!” 杨慎点点头,认真道:“我跟蒙古人有生意往来,他们就算不认人,总要看钱的面子!” 杨廷仪呵呵一笑,说道:“那好,就承我大侄子的恩情了!” 说完正要离开,似乎突然想到什么事,又转过身来。 “你跟王守仁是不是走的很近?” 杨慎下意识回道:“对啊,怎么了?” 杨廷仪正色道:“最近有人盯上王守仁了,你让他小心点,你自己也小心点。” “是吗?他都去武清县上任了,怎么还会被人盯上?” “就是武清县!都察院有人要弹劾他,具体是什么事,我就不清楚了。” “好,多谢二叔提醒,我自会处理。” “嗯……” 杨廷仪转过身,却再次转回来:“你们可別出去乱讲,把我给卖了!” “放心吧二叔,侄儿嘴严,肯定不会把二叔说出去。” “那便好!” 杨廷仪点点头,这才回房睡觉去了。 杨慎却睡不著了,毕竟他的產业就在武清县。 如果王守仁被扳倒,换个知县上来,產业还做不做了? 想到这里,他披好衣服,出门直奔襄城伯府。 门房认得杨慎,自然是不敢怠慢,赶紧进去通报。 不多时,李春披著衣裳,满脸疲惫地迎了出来。 “杨伴读,我好不容易休值,你大半夜跑来做什么啊?” 杨慎拱了拱手:“对不住,实在是有急事!” “是吗?进来说吧!” 李春把他领进书房,连连打著哈欠,问道:“究竟什么事情,让杨伴读等不到天亮?” 杨慎压低了声音:“有人要搞我们,咱们的產业有危险!” 李春一愣,隨即眼睛瞪得溜圆,瞌睡瞬间没了。 “谁啊?这么大胆,我这就找人弄他!” 杨慎摆摆手:“你先別急,我二叔给的消息,说有人在武清县密谋,针对王司直,具体什么事还不清楚。” 李春蹭地站起来:“还打探什么?明日我直接带人去武清县,把人抓了,一审就知道!他娘的,等不到明天了,我今晚就去!” “那不行!” 杨慎赶紧劝道:“你直接抓人,反而落下话柄,咱们是读书人,要讲理。” 李春急得直搓手,问道:“还讲什么理啊?敢搞我们的生意,让我查到是谁,定把他揍的他娘都不认得!” 杨慎想了想,说道:“明日你先派人去武清县,暗中打探,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谋划什么,打听清楚了,我自有办法对付。” 李春一拍大腿:“成!天一亮我就去安排,锦衣卫在那边有暗桩,保准连那些人的底裤都给你查出来!” 杨慎摇了摇头,说道:“最好不要惊动锦衣卫。” 李春说道:“你放心,我有我的眼线,不会让別人知道的。” “如此便好,我等你消息,辛苦了!” “咱俩谁跟谁!你放心,明天日落前,一准儿有消息!” 杨慎起身离去,李春送出门,然后回去睡觉。 却见客厅里亮著灯,老爹李瑾坐在桌旁,手里捧著茶盏。 李春愣了愣:“爹?您这大半夜不睡觉干啥呢?” 李瑾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这才抬起眼皮:“起夜,听说杨伴读来了?” 李春点头:“啊,对!杨伴读跟我说了点事,已经走了。” 李瑾放下茶盏,缓缓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做事就是急躁,什么事非得大半夜来说?不能等天亮?” “重要的事。” 李春隨口应付,便要回去睡觉。 “什么重要的事?” 李瑾哼了一声,说道:“越是重要的事,越要低调。我跟你讲,但凡要密谋什么,最重要的就是个密字,懂吗?” 李春停住脚,解释道:“也不算密谋什么,就是说了几句话。” 李瑾眉头一皱:“几句话?有什么话不能明天说?大半夜的进进出出,生怕別人不知道咱家有动静?” 李春挠了挠头:“事出紧急嘛!” 李瑾站起身,负手走到儿子面前,语重心长道:“大春啊,为父年后就要去边镇了,这家里的担子,往后就得你挑起来。” 他拍了拍李春的肩膀:“你也老大不小了,要学会沉稳。遇事不要慌,多想想,三思而后行,懂不懂?” 李春点头:“懂!” “真懂?” “真懂。” 李瑾满意地頷首,转身准备回房。 走到门口,忽然又顿住脚步,回头问道:“对了,刚才究竟什么事?” 李春隨口道:“杨伴读说,有人说要搞咱们的生意。” 李瑾的脚步骤然停住,立刻转过身,问道:“谁?谁要搞咱们的生意?” 李春一愣:“爹,您別急……” “我能不急吗?” 李瑾三步並作两步冲回来,怒气冲冲道:“快说!哪个不开眼的敢动咱家的买卖?我去找人弄他!” 李春:…… 第69章 弹劾你们仨 次日早朝,奉天殿。 首辅刘健刚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臣巡按顺天监察御史张栻,有事启奏!” 刘健皱了皱眉,这人什么情况,如此的没规矩! 就算要奏事,也得按顺序来,我还没说话呢,你急什么? 弘治皇帝抬了抬手:“奏来!” 张栻朗声道:“臣弹劾詹事府詹事王华,少詹事杨廷和,左春坊右司直兼武清知县王守仁!” 殿中群臣顿时精神一振,纷纷侧目。 刘健心中已经瞭然,原来是来干仗的,怪不得这般急躁。 王华和杨廷和站在班列中,互相对视一眼,眉头微动。 弘治皇帝脸色也变了变,问道:“弹劾什么?” 张栻挺直腰板,提高声调:“臣劾王华,以詹事府詹事之职,將其子王守仁调入左春坊,有以权谋私之嫌!臣劾王守仁,身为武清知县,擅自动用库银,借修路之名为,实则中饱私囊!臣劾杨廷和,以官身庇护其子杨慎经商,官商勾结,牟取私利!” 殿中群臣开始交头接耳,嗡嗡声四起。 张栻继续道:“王华、杨廷和二人,身为詹事府詹事、少詹事,本应辅佐太子殿下处理政务,研习经典,却把心思都花在生意上!太子殿下因此荒废学业,整日研究那些奇技淫巧,甚至亲自跑去武清县开窑烧砖!长此以往,如何继承大统?” 此言一出,殿中更是议论纷纷。 弘治皇帝脸色越来越难看。 王华终於忍不住了,迈步出列,沉声道:“陛下,臣有话要说!” 弘治皇帝点点头:“既然是弹劾你的,朕想听听你的意思!” 王华转向张栻,目光如炬:“张御史,你说我以权谋私,將我儿调入左春坊?我儿王守仁是正儿八经考上的进士,先观政工部,后蒙陛下钦点,调入左春坊任右司直!从头到尾,本官未曾递过一言,未曾写过一字!你若不信,大可查阅吏部档案!” 张栻低著头,没有说话。 本来王华也不是重点,只是捎带进来而已。 王华继续道:“至於我儿任武清知县,更是陛下亲口下旨!张御史弹劾我等之前,可曾翻过圣旨?” 张栻面不改色道:“即便入仕合规,你儿在武清县的所作所为,总不是假的吧?” 杨廷和此时也迈步出列,神色平静。 “张御史方才说,本官以官身庇护儿子经商,官商勾结。本官想问一句,詹事府少詹事,职在辅佐太子,掌管东宫文书典籍,教授太子为君之道。本官自上任以来,可曾误过一日本职?可曾漏过一件公事?” 张栻说道:“我没说你不尽职,而是说你误入歧途,甚至把太子也引入歧途!” 杨廷和眉头一挑:“误入歧途?敢问张御史,本官误了什么歧途?” 张栻早有准备,沉声道:“最近这段时间,太子殿下不去读书,不去习武,整日研究那沼气池,研究那砖窑,敢问杨詹事,这些都是正事?太子乃一国储君,將来要治理天下的!整日与这些奇技淫巧为伍,成何体统?” 杨廷和听完,反而笑了。 “张御史,本官问你,你可知道沼气池是何物?” 张栻隨口道:“不过是將粪便收集起来,发酵產气,用以烧火做饭……” 杨廷和点点头:“那本官再问你,粪便发酵產气,可替代木柴木炭,百姓便可少砍柴少烧炭,省下多少银钱?发酵后的渣滓,亦可做肥料肥田,这些,你可曾想过?” 张栻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杨廷和继续道:“太子殿下研究这些东西,是为了让百姓有饭吃,有柴烧,这难道不是为君之道?张御史,你口口声声说正事,难道让太子整日读书,不諳世事,不体民情,那才是正事?” 张栻脸色涨红,怒道:“杨少詹事,你这是强词夺理!” 王华此时接话道:“张御史,你说我儿王守仁在武清县以权谋私,中饱私囊,可有证据?” 张栻精神一振,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 “启奏陛下,臣有证据!” 萧敬下来接过,呈到御前。 张栻高声道:“此乃武清县士绅联名信,上有三十七位乡绅按下的手印!信中痛陈知县王守仁,名为修路,实则劳民伤財!武清县至京师本有官道,虽有些坎坷,但走了上百年也无碍!王守仁非要修一条新路,预计耗费白银三万两!这些银子,全是向那朱记商行借贷!朱记商行管事的是谁?是杨慎!杨慎是谁?是杨少詹事的儿子!” 他转向杨廷和,目光咄咄:“三万两银子,借了多少,用了多少,剩下多少,全凭王守仁一张嘴!谁知道他从中贪了多少?谁知道杨慎又从中分了多少?” 殿中再次譁然。 弘治皇帝展开那联名信,只见一块粗布上,密密麻麻按著红手印,倒真有三十七个。 他抬头看向张栻,沉声道:“张御史,这联名信,从何而来?” 张栻躬身道:“回陛下,是武清县士绅托人送到都察院的!臣核实过,送信之人確是武清县本地士绅,所言之事也有据可查!恳请陛下为武清县百姓做主!” 弘治皇帝没说话,只是看著那联名信。 殿中还是乱鬨鬨的,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王华和杨廷和站在班中,神色平静,但心中各自盘算著。 张栻跪地俯首:“臣恳请陛下严查此案,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弘治皇帝看著他,说道:“你想怎么查?” 张栻说道:“臣愿代陛下前往武清县,核查相关帐目,王守仁是否以权谋私,一查便知!” 弘治皇帝权衡许久,说道:“既如此,朕任命卿家为巡按御史,核查武清县帐目,但是朕有些话须得说在前头,不能因为查案子耽误了地方政务,你得给朕一个时限。” 张栻赶忙道:“臣领旨!十天之內,臣定给陛下一个答覆!” 弘治皇帝点点头,说道:“朕等著你的答覆!” 第70章 奔波劳碌张御史 张栻领了圣旨,当天便动身启程。 马车出了朝阳门,沿著官道一路向南。 张栻坐在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 这条路他走过几回,印象中虽不算宽敞,但也凑合能走。 可今日不知怎的,越走越顛。 车夫在外头吆喝著牲口,车身左摇右晃。 张栻抓著车窗边缘,身子跟著摇晃。 “顺子,你能不能稳当些?” 车夫顺子无奈说道:“老爷,不是小的不稳当,是这路实在不好走!前些日子下了雪,化了冻,车辙印子压得深,坑坑洼洼的……” 话音未落,车轮碾上一块硬土,车身猛地一歪。 张栻正在探头往外看,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从车里飞了出去。 扑通一声,来了个倒栽葱,脸上糊了一层泥。 顺子嚇了一跳,赶紧跳下车搀扶:“老爷!老爷您没事吧?” 张栻狼狈地爬起来,只觉得眼前都是金星,额头上火辣辣地疼。 他伸手一摸,掌心全是血。 “这……这是什么破路!” 顺子上前两步,把官帽捡回来,小心翼翼给他戴上,嘴里嘟囔著:“老爷,这条路就这样,一直也没人修……” 张栻捂著额头上了车,咬著牙道:“继续赶路!” 马车再次上路,这回顺子赶得慢了些,但顛簸依旧。 张栻紧紧抓著车帮,额头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就这样紧赶慢赶,终於在天黑时分,赶到了县衙。 门口的差役进去通报,片刻后,王守仁匆匆迎了出来。 “张御史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王守仁刚说完,发现了对方额头的血跡,关切道:“张御史,您这……” 张栻脸色有些尷尬,乾咳一声道:“无妨,路上不小心磕了一下。” 王守仁点点头,没再多问,侧身引路:“张御史里面请,下官已备好茶水,您先歇息片刻,咱们再谈公事。” 张栻却一摆手:“不必了!本官奉旨查案,耽误不得。” 王守仁赶忙道:“下官也是刚刚听说,不知张御史要查什么?” “自然是查帐,把修路的帐目取来,本官现在就要看。” 王守仁也不推辞,当即吩咐书吏,將早已准备好的帐册抱了出来。 整整三大摞,堆在案上。 张栻坐下,翻开第一本,仔细查看起来。 王守仁坐在一旁,端著茶碗,神色平静。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油灯添了三次。 张栻翻了一本又一本,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帐目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银子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借了多少,花了多少,还剩多少,都有详细记录。 他又翻出借贷的契书,上面白纸黑字写著,朱记商行借予武清县衙纹银三万两,年息三分。 这个利率在民间算比较低了,一切合规合矩,挑不出半点毛病。 张栻抬起头,看向王守仁。 “王知县,这修路的事,本官还是觉得不妥。武清县至京师,本有官道,走了上百年也无碍。你非要另修一条新路,耗费三万两银子,是不是有些铺张浪费了?” 王守仁放下茶碗,认真道:“张御史,您说的那条官道,路面狭窄,年久失修,一到雨雪天气泥泞不堪,车马难行,商旅百姓走一趟,苦不堪言。” “就算你说的对,但是,修路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上奏朝廷?” “回张御史,下官请奏了,户部工部跑了不知多少遍,最后都没批下来。” “没批下来说明有问题,你擅自动用县衙的库银,若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王守仁说道:“下官修这条路,一是为了方便百姓,二是为了便利商贾。武清县新开了棉纺作坊,日后货物进出,若有一条好路,能省下不少运费。这些运费省下来,百姓能多赚些银子,朝廷也能多收些税银。” 张栻冷哼一声:“可那条路已经走了一百多年,为何现在就不能走了?” 王守仁目光落在他额头的伤口上:“张御史,您这头上的伤……” 张栻一愣,下意识摸了摸额头,却无言以对。 王守仁继续道:“您走一趟就摔成这样,那些百姓商贾,一年到头要走多少趟?那些拉货的马车,一车货值多少银子?若翻了车,摔坏了货,这一趟就白跑了,正因如此,商贾越来越少。没有商贾,就没了商税,只靠著农税,一年能收多少钱?” 张栻脸色涨红,憋了半天,终於憋出一句话。 “你竟挑对你有好处的话来讲,违规操作,擅自动用库银,你倒是不提!” 王守仁便不再纠缠,只是道:“张御史说得对,下官不再多言,您继续查帐。” 张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尷尬,继续翻看帐册。 直到三更时分,依然查不出任何问题。 他合上帐本,看向王守仁:“这些帐本,本官要带回去,再仔细看看。” 王守仁点点头:“张御史请便!下官已为您准备了公廨,您若累了,可隨时歇息。” 张栻摆摆手:“不必了!本官在武清县有个远亲,多年未见,正好借这个机会去看看,顺便给你省点钱。” 王守仁也不强留,起身送客:“张御史请便,若有需要,隨时派人来县衙知会一声。” 张栻抱著帐本,上了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顺子一边赶著车,隨口说道:“老爷,您为啥不住公廨?” 张栻此时已经开始犯困,不耐烦道:“赶你的车!” 顺子闭嘴,过了一会,忍不住又说道:“老爷,我看那个王知县,倒不像是个贪官。” 张栻闭著眼说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东西,不是用眼睛看的。” “老爷,查帐这种事,您为何不让那些年轻官员去做?您这一生淡泊名利,也不爱財,眼看都要退休了,还要奔波劳碌,您图什么啊?” “你今晚话有些密了!” “是,是,小的这就闭嘴……” 顺子將马车赶到城东一处宅院。 这里灯火通明,门口站著几个人,显然等候已久。 “老爷,到了!” 张栻睁开眼,在顺子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眾人立刻迎上来:“张御史!可算把您盼来了!快请进!” 第71章 周公和王莽 为首的士绅名叫吴有福,拉著张栻进了大门。 眾人依次跟上去,前厅的酒席已经摆好,七八个人围坐。 吴有福满脸堆著笑,恭敬道:“张御史,快请上座!” 张栻倒是不客气,也没推辞,直接在主位落座。 吴有福亲自给他斟酒,陪笑道:“张御史一路辛苦,小人特意备了薄酒,给您接风洗尘。” 张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色却不太好看。 “吴员外,县衙的帐目本官看了,没什么问题。” 吴有福笑容一僵,隨即又笑道:“张御史,帐目只是表面没问题,可那位王知县修路铺张浪费,劳民伤財,这是事实啊……” 张栻放下酒杯,看著他,缓缓道:“你说修路劳民伤財,是你的意思,还是当地百姓的意思?” 吴有福拍著胸脯保证:“张御史放心,这都是民意!” 旁边几个乡绅纷纷附和:“对对对!咱们武清县的百姓,最是淳朴!” “那王知县到任后,就折腾这折腾那,整个武清县民怨四起,否则我们也不会写联名信!” 张栻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行吧,我再看看,帐目中是否还有不妥之处。” 吴有福满脸堆笑:“张御史辛苦,小的给您准备了当地土特產……” 这顿酒喝了半个时辰,最终眾人醉醺醺离开。 张栻脸上也有了三分醉意,准备上床休息。 年纪大了,奔波劳累,確实扛不住。 两名丫鬟走进来,一个端著洗脚水,另一个上来就帮张栻脱衣服。 张栻却摆摆手说道:“你们下去吧,老夫不用人伺候!” 那俩丫鬟脸色变了变,纷纷跪倒在地,不知所措。 张栻问道:“我让你们下去,你们这是做什么?” 其中一个丫鬟说道:“老爷说了,若没把您伺候好,就把我们打死……” 张栻皱了皱眉,喊道:“顺子,顺子!” 顺子小跑著进来:“老爷,您有什么吩咐?” 张栻指了指那俩丫鬟,说道:“给他们找个地方休息,明日若有人问起来,就说他们一直在我身边伺候。” 顺子点点头,对那俩丫鬟说道:“老爷好静,不喜人打扰,你们下去吧!” 那俩丫鬟对视一眼,只好低声道:“我们就在隔壁耳房,老爷有吩咐,喊一声就行。” 这两人走后,顺子说道:“老爷,那些人送的特產都是银票。” 张栻似乎早有预料,一边泡脚,问道:“多少?” “我清点了一下,总共有三千两!” “哼!” 张栻轻哼一声,说道:“这些人还真是抠门,三千两就想赶走一任知县!” 顺子说道:“要不我把银票退回去?” “別!” 张栻摆摆手,说道:“先收起来,回京之时,我亲自交给陛下。” 说完拿毛巾擦了擦脚,上床准备休息。 顺子把洗脚水端走,又问道:“老爷,我听说那商行有太子的股份,上次那个知县出事的时候,还挨了太子一顿揍,您可要小心!” 张栻笑著道:“你是怕太子也来揍我一顿?” 顺子更加不放心,说道:“要不,我跟吴员外说一声,让他派几个护院过来?” 张栻赶忙道:“千万別!若今夜有人登门,我们就能回去了!听说杨廷和那个儿子有神童之名,我倒要看看,究竟真神,还是装神弄鬼!” 顺子完全不理解,摇了摇头,端著洗脚水走出去。 ----------------- 深夜,朱记商行。 杨慎、王守仁、李春三人围坐在公房里。 桌上摆著一碟油炒榛子,一壶热茶。 李春抓了一把榛子,边嚼边道:“那个姓张的御史,今晚去了城东一处宅子,宅子的主人叫吴有福,原武清县丞胡林的小舅子。” 王守仁眉头一皱:“胡林?就是程之荣案子里那个从犯?” 李春点点头:“对!程之荣砍头,胡林流放三千里,家產抄没。吴有福是他小舅子,以前仗著姐夫捞了不少好处,堤坝出事那段时间,他刚好在外地,没有被牵连到。” 王守仁沉默片刻,说道:“他们这是想把我赶走!” 李春一拍桌子:“那还用说!程之荣那案子牵连了一堆人,虽说处置了几个,可那些乡绅盘根错节,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在武清县又是修路又是垦荒,他们看著能不急吗?杨伴读,你说怎么办?” 杨慎没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王守仁却说道:“若只是弹劾,我倒无所谓,我问心无愧!” 李春急道:“王司直,人家都骑到你头上拉屎了,你还这么坦然?” 王守仁摇摇头:“公道自在人心。” 杨慎放下茶碗,缓缓开口:“公道確实在人心,可问题是,那些士绅也是人,他们心里是否有公道,就不好说了。王司直,我有一事不明,那些人为何突然发难?你最近除了修路,是不是还做別的了?” 王守仁沉思许久,说道:“我打算重新丈量田亩!” 闻听此言,杨慎终於明白了,原来所有问题的根源在此! 那些富户都有隱田,这些隱田中藏著大量的利益! 在大明朝,不管是谁,多大的官,只要敢碰土地就会死的很惨! “那完了,这下子没得选了,这是你死我活的战爭!” 王守仁早有准备,说道:“要战便战,我行的正坐得端,还能怕了他?” 杨慎看著两人,心中暗暗权衡。 这件事本就是对方挑起,自己这边还有皇家这个大靠山,怎么看都是胜券在握。 想到这里,便说道:“那就……给他们点顏色瞧瞧?” 李春兴奋站起身,说道:“我这就找到那个御史,把他揍一顿!” 这时候,门口传来来福的声音:“少爷,您方便吗?” 杨慎隨口道:“进来说!” 来福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封信,说道:“老爷差人送来的。” 杨慎看著信,有些不解。 老爹有什么事,让人带句话便是,怎么还送上信了? “行了,你去忙吧!” 来福离开后,杨慎立刻打开信封,拿出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王守仁看到杨慎神色古怪,便起身道:“杨伴读,我先回去准备了!” “等等!” 杨慎將纸条递过去。 第72章 千古难题 王守仁看过后,沉默良久,將纸条放在桌上。 李春凑过来看了一眼,满脸疑惑道:“这啥意思?周公是谁?王莽又是谁?” 杨慎没解释,只是看向王守仁:“你怎么看?” 王守仁面色沉重:“杨詹事这是提醒咱们,莫要得意忘形。” 李春更糊涂了:“得意忘形?咱们得意啥了?人家都弹劾到朝堂上了,咱们还得意?” 杨慎缓缓道:“李统领,你说,那个张御史,他凭什么敢弹劾我们?” 李春理所当然道:“还不是收了那些士绅的好处……” 杨慎摇摇头:“不对!朱记商行有太子的股份,这事儿朝中谁不知道?他一个御史,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跟太子对著干!除非……” 李春急了:“除非什么?你倒是说啊!” 王守仁接话道:“除非那张御史的后台,比太子更硬!” 李春愣了一下,隨即脸色煞白:“你是说……陛下?” 杨慎点点头。 李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 房间里静了下来,只有油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春才结结巴巴道:“不……不能吧?陛下对咱们挺支持的啊!再说了,咱们又没干啥坏事……” 杨慎苦笑:“李统领,我来问你,王司直的父亲是谁?” “詹事府王詹事啊!” “我父亲呢?” “詹事府杨少詹。” 杨慎点点头:“咱们三个,一个是太子府属官,一个是太子伴读,一个是太子府护卫统领。王司直的父亲和我父亲又是詹事府的主要负责人,你父亲是当朝勛贵,我们三个整天混在一起,你自己说,像什么?” 李春张了张嘴,艰难地吐出四个字:“结党营私……” 王守仁此时开口:“杨伴读是商行的实际管事,我是武清知县,修路用的是商行的银子,李统领你负责太子府的护卫,可太子三天两头往武清跑,你每次都要跟著。在旁人眼里,咱们现在就是一个以太子为核心的小圈子。” 李春急了:“可咱们是为了办事啊!修路、开窑、种田、建沼气池,哪一件不是为了百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王守仁嘆了口气:“陛下看到的,可能不止这些,难道你没有发现,太子殿下最近很少出宫了?” 一阵夜风袭来,窗户被吹开,让人后背发凉。 杨慎脸色十分凝重,心中正在快速盘算。 从弘治皇帝急著部署河套就能看出来,他的身体已经不行了,眼下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给朱厚照铺路。 可越是这个时候,他越会担心。 太子年幼,若身边人不可靠,將来有人专权架空幼主。 所以,监察御史张栻站出来弹劾,绝不是收了士绅钱財那么简单。 这是一次试探,或者说,是一次考验。 如果继续动用太子的势力,把张栻打压下去,甚至像以前那般,把他抓起来揍一顿,,那么在弘治皇帝眼里,这些人只会仗势欺人,跟其他的权臣没什么区別。 將来太子登基,这种人手握大权,会是什么下场? 弘治皇帝虽以仁孝著称,但毕竟人家姓朱。 想想朱元璋晚年都干了什么…… 李春看著两人,说道:“要不我先回去?” 王守仁说道:“你回不回都一样,事情已经发生,你逃不掉的。不过我手上帐目清白,就算张御史鸡蛋里挑骨头,也挑不出什么。” 杨慎缓缓摇了摇头,说道:“如果咱们无动於衷,任由张御史查办,在陛下看来,要么是咱们心虚,故意摆出清者自清的姿態。要么是咱们城府太深,连这种弹劾都能忍。无论是哪一种,都不会有好结果。” 李春彻底懵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到底该咋办?” 房间里再次陷入安静,死一样的安静。 许久后,杨慎忽然问道:“王司直,你说,陛下希望看到什么?” 王守仁稍加思索,回道:“陛下当然希望看到一群能辅佐太子,但又不会专权的人。” “那怎么才能既辅佐太子,又能摆脱专权之嫌?” 王守仁苦笑:“这道题太难了,从古至今就没几个人能答出来!” 听到这道题三个字,杨慎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从古至今,谁做的题比的上三年模擬,五年高考? 论做题,我才是专业的啊! 这道题的解法…… 王守仁突然抬头,说道:“杨伴读,我想到一个法子,虽然並非良策,但是眼下確实想不到更好的。” 杨慎也说道:“我也有个法子,正要与王司直商量。” 王守仁隨后取来一张纸,撕成两半,然后拿起笔刷刷写了两个字。 杨慎也拿过笔,也写了两个字。 两人同时把纸往前推。 灯光下,王守仁面前两个字是:自污! 杨慎面前两个字是:民心! 王守仁眉头紧皱,他想到的是自污,就是主动暴露一些小缺陷。 比日说,帐目出现点问题,部分银两去向不明,或者其他无关紧要的小毛病。 歷史上曾有很多先例,比如汉高祖刘邦在外平叛时,隔三差五就派使者回长安慰问萧何,今天吃了没啊,过得好不好啊…… 萧何琢磨过味来,开始大肆敛財,搞得关中百姓怨声载道。 刘邦回师时,百姓拦路告状,没想到,刘邦不但不生气,反而很开心。 萧何的名声臭了,他的皇位就稳了。 王守仁从歷史中找答案,自污已经是最优解。 然而,杨慎给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答案。 自污虽然是个不错的选择,但终归还是套路。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套路你们知道,人家弘治皇帝也知道啊! 弘治皇帝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帝王权术,人家见的套路比这三人吃过的盐还要多,在人家面前玩心眼,只会觉得你心术不正! 杨慎则回归到问题本身。 弘治皇帝最深的忧虑是什么? 不是你们贪不贪,而是將来太子能否坐稳江山! 因此,只需要告诉弘治皇帝,现在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太子。 我们会辅佐太子成为民心所向的一代明君! 王守仁长长吐出一口气,方才压抑的情绪一扫而空。 他对著杨慎抱拳行礼,说道:“还是杨伴读想的更深远,在下又输了!” 杨慎回礼道:“王司直莫要这般见外!” 王守仁又说道:“可是,如何才能让陛下看到民心?” 杨慎说道:“那就需要百姓自己去跟陛下讲了。” 第73章 一碗鸭血汤 清晨,天空又飘起雪花。 张栻年纪大了,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顺子端著热水进来,伺候他洗漱。 “老爷,现在就去县衙吗?” 张栻擦了把脸,往窗外看了一眼:“今天先隨便走走。” 两人从吴家宅院出来,沿著街巷慢慢走。 雪下得不大,落地即化,青石板路湿漉漉的。 此时街上已经有人了,挑担的,推车的,挎篮子的,各自忙活。 顺子缩著脖子,东张西望:“老爷,这武清县还挺热闹。” 张栻没说话,目光扫过街边的铺子。 往前走了几十步,嗅了嗅鼻子,问道:“什么东西,这么香?” 路边支著个棚子,几张条凳,一口大锅冒著热气。 棚子底下坐著七八个人,正埋头吃东西。 张栻停下脚步,闻了闻那香味,忽然觉得饿了。 “走,过去看看。” 两人走到棚子底下,找了张空板凳坐下。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繫著围裙,麻利地招呼:“咱家有鸭血汤和烧饼,二位客官来点?” 顺子知道老爷的喜好,便说道:“来两碗鸭血汤,十个烧饼。” “好嘞!” 片刻工夫,两碗热腾腾的鸭血汤端上来,汤色清亮,鸭血嫩滑,撒著葱花和胡椒粉。烧饼刚出炉,外酥里软,芝麻烤的焦香。 顺子咬了一口烧饼,又喝了一口汤,连连点头:“老爷,这味儿真不错!” 张栻也尝了一口,慢悠悠道:“这鸭血汤和烧饼,原本是南京的特色小吃。后来永乐皇帝迁都,带到了北方,慢慢就流行开了。” 顺子胡乱答应著,埋头猛吃。 渐渐的,周围的人多了,棚子底下坐满了人。 有扛锄头的,有推独轮车的,都穿著粗布衣裳。 张栻一边吃著,暗中观察这些人,心里忍不住嘀咕。 武清县在顺天府不算富裕,比不得江南那些富庶之地。 可这大清早的,这么多人在外头吃早饭,说明手里多少有些閒钱。 要知道,大明朝最底层的百姓,每天能啃个蒸饼,再有两口咸菜,已经很不错了。 能在大街上吃鸭血汤和烧饼,必须有稳定的收入来源。 “劳驾,拼个桌!” 正想著,一个身材瘦削的汉子端著碗走过来,坐在对面,低头猛吃。 张栻看了他一眼,隨口问道:“这位兄弟,这么早,是去哪啊?” 那汉子嘴里塞著烧饼,含糊道:“修路!” 张栻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自己就是来查修路这档子事的。 他放下筷子,装作隨意地问道:“修路?官府征的徭役?” 那汉子摇摇头,咽下嘴里的吃食:“不是征的,是雇的。每天二十个钱,管一顿中午饭,干满一个月就是六百钱,够俺一家老小三个月嚼穀了。” 张栻微微点头:“那还不错。” 那汉子喝了口汤,继续道:“何止是不错啊!我跟您讲,以前俺们这地方,种一年地都吃不饱饭。去年河堤垮了,俺家的地全淹了,颗粒无收。要不是新县太爷来了,俺这一家子早就饿死了。” 他说著,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您是不知道,咱们这位县太爷,那是真为老百姓办事,只可惜啊……” 张栻问道:“可惜什么?” 那汉子嘆了口气:“听说这条路再有一个月就修完了。俺就想著,要是能一直修下去多好啊!一天二十个钱,管一顿饭,这好事上哪找去?” 张栻沉默片刻,又问道:“你觉得新知县对你们好吗?” 那汉子忍不住一拍桌子,说道:“何止是好!您老是不知道,朝廷派的这位县太爷,是真的给咱老百姓办事啊!除了修路,浑河那边还开了个大作坊,足足几万亩占地。去年发大水,咱们这边很多人无家可归,眼看要饿死了,去了那个作坊才活下来,那个作坊……”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那个作坊是太子的买卖!太子又不缺钱,为啥要办作坊?还不是陛下的意思?说明陛下心里掛念著咱们武清县的百姓!陛下把那个只会捞钱,啥也不乾的县太爷换下去,换了个干实事的新太爷上来。这份恩情,咱们百姓都记著呢!” 张栻静静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著碗里的鸭血汤,汤早就凉了,上面浮著一层薄薄的油花。 那汉子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抹了抹嘴:“要上工了,您老慢吃。” 说完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张栻望著他的背影,目光有些复杂。 顺子小声道:“老爷,汤凉了,我再给您要一碗热乎的?” 张栻摇摇头,端起碗,把凉透的汤一口一口喝完。 然后站起身:“走!” 顺子摸出几个铜板扔在桌上,赶紧跟上去。 街角,杨慎和王守仁站在一处屋檐下,远远看著张栻的背影。 在他们旁边,还站著一人,正是刚才跟张栻说话的那个汉子,王二。 王守仁收回目光,看向杨慎:“杨伴读,这就是你说的法子?” 杨慎点点头:“对啊!” 王守仁沉默了一下:“我以为你不会用套路。” 杨慎笑了:“这叫什么套路?王二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他没有撒谎,也没夸大,不过是把百姓真实的想法,通过他的口讲出来罢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个不叫套路,应该叫宣传。” 王二搓著手,一脸討好地凑过来:“东家,您看我刚才表现得咋样?” 杨慎看了他一眼,说道:“勉勉强强吧,进步空间还很大,比如你说话的时候,太有条理了,一个大字不识的泥腿子,嘴里都能说出花来,这合理吗?还有最重要的,当地人不说『不知道』,而是『知不道』!” 王二拍了拍脑门:“哎呀,我给忘了!下回一定注意!” 杨慎摆摆手:“行了,你可以回去了。” 王二应了一声,屁顛屁顛走了。 王守仁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问道:“杨伴读,你说,能起作用吗?” 杨慎望著张栻渐渐消失的身影,说道:“他刚才是不是有一种悵然若失的表情?” 王守仁仔细回忆了一下:“离得远,我看不清。” 杨慎喃喃道:“我好像看见了……” 第74章 民意 臣巡按顺天监察御史张栻,谨奉表上奏: 本月初八,臣奉旨出京,前往武清县核查帐目,方行二十里…… ……街巷之间,百姓当街而食者甚多。臣甚感疑惑,武清非富庶之地,如何有此景?遂驻足街头,与一修路民夫攀谈,问其生计。民夫感恩官府,亦感恩圣上心繫万民…… ……臣反覆思之,王守仁之所为,使百姓得享实惠,民感恩德,本属常理。然百姓不独感守仁之惠,反念圣上之圣,何哉?盖王守仁乃圣上亲选而遣,其施政泽民,实代圣上布恩於四海也。百姓至诚,其心自明,知恩所从来。 昔孔子云,百姓足,君孰与不足?今武清百姓得安其生,足其用,实乃社稷之幸,圣上之福也! 弘治皇帝拿著奏疏看了许久,心情非常复杂。 萧敬端著茶盘上前,说道:“陛下,老奴给您换了杯热茶。” 弘治皇帝没有任何反应,眼睛仍然紧紧盯著那份奏疏。 萧敬想劝又不敢,他想不通,一份几百字的奏疏,看了都半个时辰了。 茶都换了三杯,你到底喝不喝,一会儿又凉了…… 许久,弘治皇帝才开口道:“萧敬,你说天下百姓是怎么看待朕的?” “啊?” 这个问题太突然,萧敬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弘治皇帝缓缓抬起头,再次问道:“百姓知不知道朕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萧敬赶忙將手中茶盘放下,然后跪下,说道:“陛下何出此言啊?百姓当然知道陛下是一代明君……” “好了!” 弘治皇帝抬手打断,有些不耐烦道:“你少拿这些奉承话糊弄朕,朕想听实话!” 萧敬低著头,感觉后背全是冷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弘治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飘落的雪花。 “朕从十岁开始观政,十七岁亲政,看过的奏疏,能堆满整个乾清宫。”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道:“那些官员的奏疏中,每次都会说百姓深感皇恩,但是百姓真的知道什么是皇恩吗?” 萧敬感觉事情有点严重,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弘治皇帝转过身,看著他:“自古皇权不下乡,朕的旨意最多到县衙,知县就是一县之主,再往下就要依靠乡绅,官员和乡绅,永远横在朕和百姓的中间。” 萧敬额头渗出冷汗,他终於感觉到不对劲了。 陛下今日怎么说起这些了? 弘治皇帝继续道:“朕年轻的时候,也曾微服出宫,去市井街头体察民情。但是即便在天子脚下,却从来没见过哪个百姓说朕的好话。” 他走回御案前,拿起那份奏疏:“他们能议论的官员,最多也就是县一级,因为他们能认识到的,最大的官就是他们的知县。” 萧敬小心翼翼道:“陛下您这是……” 弘治皇帝抬手制止,目光落在奏疏上:“根据张卿家所言,武清县的百姓能够感朕的恩,这还是头一次听说。” 萧敬琢磨著话头,试探道:“看来王司直宣扬教化做的不错。” 弘治皇帝忽然话锋一转:“太子最近表现怎么样?” 萧敬一愣,赶忙回道:“回陛下,太子殿下这几日读书很勤奋。” 弘治皇帝点点头,说道:“你去准备一下,朕想再去一趟武清县,命太子隨同。” 萧敬闻言,脸色变了变,赶忙道:“陛下您要出去,是不是跟內阁说一声?让锦衣卫准备鑾驾也需要些时间……” 弘治皇帝淡淡看了他一眼:“微服私访,不得走漏消息!” “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准备!” 萧敬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左春坊。 朱厚照趴在案上,面前摆著一本论语,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刘瑾站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 “殿下,殿下!您別睡啊,一会儿陛下派人来查问,奴婢没法交代……” 朱厚照迷迷糊糊抬起头,嘴角还掛著口水:“啊?查什么?杨伴读来了?” 刘瑾无奈道:“殿下,杨伴读在武清县呢!您这三天读了四页书,陛下要是知道了……” 忽然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刘瑾赶忙闭嘴。 朱厚照揉了揉眼睛,抓起书正襟危坐,嘴里念念有词。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虽远必诛……” 刘瑾痛苦掩面。 萧敬推门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当场愣住。 “殿下,您要诛谁啊?” 朱厚照看清来人,鬆了口气,把书一扔:“嚇我一跳,你怎么来了?” 萧敬躬身道:“殿下,陛下口諭,要微服出宫,命殿下隨行。” 朱厚照愣住了,问道:“去哪?” “去武清县。” 书房里安静了三秒。 朱厚照几乎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两眼放光:“真的?父皇真让我出去了?” 萧敬赶忙道:“殿下小点声!陛下说了,是微服私访,不能声张。” 朱厚照兴奋道:“太好了,太好了!这几天憋死我了!刘瑾,快,给我准备衣裳,要旧些的,这样才好到处逛!” 朝阳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棚马车停在路旁。 弘治皇帝换了身墨色棉袍,头戴毡帽,看上去像个殷实的中年富商。 萧敬扮作管家,牟斌扮成护院,其他锦衣卫扮作隨从,远远跟著。 朱厚照上了马车,问道:“父皇,咱们这是要走哪条路?走官道还是走新路?新路好走,但是还没修完,只能走一半……” 弘治皇帝看著他,淡淡开口:“你倒是熟门熟路。” 朱厚照嘿嘿一笑:“儿臣来了多少趟了,闭著眼都能摸到。” 弘治皇帝没再说话,车帘放下,马车启动。 车轮轧过路面,开始还有些顛簸,弘治皇帝身子微微晃动。 朱厚照扒著车窗往外看,忽然指著前方:“父皇您看,那就是修路的地方!看见没,先挖出地基,然后铺碎石,再垫一层石灰,儿臣上回来的时候,才刚开工,现在都修出去这么远了!” 弘治皇帝顺著他的手指望去,果然看见远处黑压压一片人影,挑担的,推车的,挥镐的,大冬天忙的热火朝天。 第75章 开发区 马车继续前行,渐渐驶上已经修好的路段。 车轮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先前那种咯噔咯噔的顛簸,而是平稳的沙沙声。 弘治皇帝感受了一下,微微点头:“確实平稳了许多。” 朱厚照立刻来了精神:“父皇,这您就不知道了吧!这路可不光是好走的问题。您算算,从武清县到京师,走官道得两个时辰,赶上雨雪天,道路泥泞,天黑都走不完,等这条碎石路修好,一个时辰就能到!” 弘治皇帝看著他:“你测算过?” 朱厚照很激动,说道:“儿臣亲自跑过!若骑快马,半个时辰就能到。” 弘治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就算省了些时间,又能如何?” 朱厚照赶忙道:“父皇,武清县可是靠著大运河呢!从江南走到武清,水路畅通,再往北,水流太急,很多时候乾等著,等到水势平稳才能走。” “可要是有了这条路,他们完全可以在武清县下船,把货装上马车,直接运到京师!您想想,省下好几天工夫,那得省多少钱?” “武清县还要扩建运河码头,码头上的货物多了,来往的客商就多了,就会有人开酒楼,开各种铺子,到那时候,又能收多少税?” 弘治皇帝听完,沉默片刻,问道:“这些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杨慎说的?” 朱厚照老实道:“杨伴读说的啊,不过儿臣也能想到……” 弘治皇帝又问道:“他还说什么了?” 朱厚照歪著头想了想,说道:“杨伴读还说,咱们那个作坊,才刚开始。明年再拿出五万亩地,专门做贸易中心,南边的绸缎、茶叶、瓷器运过来,北边的皮货、羊毛运过去,都在这地方交易,到时候,武清县就是南北货商的必经之地!” 弘治皇帝轻哼一声:“这小子,有想法,有魄力,还能赚钱,將来进了朝堂,倒是你的好帮手。” 朱厚照连连点头:“那是那是!杨伴读可能干了!” 马车继续前行,弘治皇帝透过车帘,望著路边那些挥汗如雨的民夫。 忽然,他开口问道:“杨慎家里不缺钱吧?” 朱厚照一愣:“不缺啊!他爹和二叔都是进士,怎么可能缺钱?” 弘治皇帝转过头看著他:“那他为何突然做起生意来了?” 朱厚照挠了挠头:“这个……其实,最开始是为了安置流民。” “流民?” “对!就是浑河下游掘堤那段时间,儿臣跟杨伴读在武清县修沼气池,看见好多外地来的流民。杨伴读说,光靠朝廷賑济,根本不够,国库的钱粮有限,流民乾等著吃,坐吃山空。得让他们参与生產,创造价值,这样他们自己能活,国库压力也小。” 弘治皇帝静静听著,目光望向车窗外。 那些民夫正在挥汗如雨,有人挑著土筐,有人推著独轮车,有人挥著镐头刨开冻土。 朱厚照继续道:“后来蒙古人谈判,杨伴读买了他们的羊毛,说是做成毛衣,能帮百姓过冬。再后来那些棉布行会也掺和进来,生意就越做越大了,人也越来越多,杨伴读说要在那边盖房子,叫什么……开发区?” “开发区?这又是何物?” “儿臣也不是很懂,大概就相当於新建的乡镇吧!” 弘治皇帝忽然问道:“你觉得杨慎这人如何?” 朱厚照闻言,不假思索道:“杨伴读懂得多,人也好,而且他这人从来不像那些老师傅那么端著,教会儿臣好多东西……” 弘治皇帝突然打断,问道:“朕问的是,他可有什么缺点?” 朱厚照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有!” 弘治皇帝眉头一挑:“是吗?说来听听。” 朱厚照一脸认真:“他懒!特別懒!有时候日上三竿都不起床!儿臣去找他,他还在被窝里呢!说什么年轻人长身体,睡眠要充足,儿臣比他还小了三岁,也没他那般贪睡!” 弘治皇帝听完,忽然笑了。 朱厚照被笑得莫名其妙:“父皇,您笑什么?” 弘治皇帝摇摇头,没有解释。 马车继续前行,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缓缓停了下来。 萧敬在外头轻声道:“老爷,到了。” 朱厚照抢先跳下车,回身伸手將弘治皇帝搀扶下来。 眼前是一座大门,门口掛著块匾,上头四个烫金大字:朱记商行。 进去之后,迎面是一排青砖大瓦房,看起来像是办公区。 朱厚照凑过来,得意道:“父皇,怎么样?气派吧?” 弘治皇帝没理他,迈步往里走。 杨慎小跑著迎了出来:“臣杨慎,参见陛……” 弘治皇帝抬手一拦,低声道:“在外面,注意称呼。” 杨慎一愣,隨即反应过来,顺势改口:“朱老爷大驾光临,小的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弘治皇帝看著杨慎,缓缓开口:“朕……我听说,你要在这地方建个开发区?” 杨慎点点头,躬身道:“回老爷,確有此事。” 弘治皇帝点点头,迈步往里走:“带我四下转转。” 杨慎赶忙侧身引路,朱厚照则趁机一溜烟跑没影了。 “老爷,前面是办公区,往里走是居民区。” 弘治皇帝问道:“里面住了多少人?” 杨慎想了想,回道:“目前已经有一千多户了。” “这么多?” 弘治皇帝有些吃惊! 一千多户人家,已经是个乡镇规模了。 杨慎说道:“大部分都是当初安置的流民,后来便安定下来。” 弘治皇帝走得很慢,目光从一间间房屋上扫过。 “你刚才说,大部分都是流民?难道还有的不是流民?” 杨慎回道:“回老爷,还有些是本地的,农閒时来作坊干活,赚些零用。” 弘治皇帝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画风突然突然发生变化,青砖瓦房没有了,只有两排草棚,用秸秆和泥巴糊的,勉强能挡风。 弘治皇帝停下脚步:“前面是怎么回事?” 杨慎说道:“那些简易草棚原本是最早安置流民的地方,后来盖了新房,准备拆除。谁知前些日子又来了一批人,大多是武清县本地或者周边的,说想来投靠。臣就將他们暂时安置在那边,等新房盖好再搬走。” 弘治皇帝迈步就走:“去看看。” 萧敬赶忙劝道:“老爷,那边看起来有些乱,要不……” 弘治皇帝没理他,径直朝草棚走去。 第76章 欺君! 萧敬只好跟上,冲牟斌使了个眼色。 牟斌会意,悄悄挥手,几名锦衣卫隨从不动声色地散开。 弘治皇帝来到草棚跟前,才发现这里比远远看著还要破旧些。 有些棚子塌了半边,用秸秆堵著,地上满是泥泞,踩上去咯吱作响。 弘治皇帝在一间棚子前停下,门虚掩著,轻轻一推就开了。 里头光线昏暗,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谁啊?” 屋子里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声音。 弘治皇帝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是大勇吗?大勇回来了?” 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听著有些焦急。 杨慎率先进了屋,说道:“老人家,是我!” 弘治皇帝隨后跟进来,看到地上垫著几捆乾草,上面铺著草蓆。 一名老妇人坐在草蓆上,眯著眼看了半天,终於认出来人,脸上露出笑:“原来是东家!快坐快坐!哎呀,家里脏,您別嫌弃……” 说著就要下床,只是她腿脚似乎不便,挪了两下没挪动。 杨慎赶紧扶住她:“老人家別动,我们就是路过,顺便看看。” 老妇人只好又坐回去,嘴里念叨著:“您稍等,我给您烧点水喝,家里没茶叶,別嫌弃啊……” 弘治皇帝走上前,微笑著道:“老人家,不用忙活,我们不渴。” 老妇人抬头看了看:“这位是……” 杨慎说道:“这是咱们商行的另一位东家,朱老爷。” 老妇人连忙欠身:“朱老爷好,朱老爷好!您坐,您坐!” 弘治皇帝四下看了看,实在没地方坐,便说道:“老人家,我听说你跟那些流民不同,你是武清县本地人,怎么来作坊了?” 老妇人嘆了口气:“地都没了,跟流民有啥区別?” 弘治皇帝微微皱眉,问道:“地怎会没了?什么意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老妇人说道:“我家原来有十亩地,掛在吴老爷家名下……” 弘治皇帝又问道:“掛在名下?这是何意?” 老妇人说道:“吴老爷有秀才功名,可以免税,我家那十亩地掛在他家,每年给他交两石粮食,我们一家老小还能剩点口粮,如果自己种,官府收了税,就剩不下啥了。” 弘治皇帝沉默了一下,问道:“官府的税,比地主家粮租还要多?” 老妇人苦笑:“可不是嘛!像吴老爷他们那些有功名的,不用交税,官府收的税,不都摊到咱们老百姓头上了?” 弘治皇帝脸色有些难看。 萧敬和牟斌对视一眼,大气不敢出。 弘治皇帝又问道:“后来呢?” 老妇人继续道:“后来啊,大勇他爹病了,没钱治,就找吴老爷借了两贯钱。到头来病没治好,那两贯钱利滚利,最后要还十五两。” 弘治皇帝眉头拧紧:“这么高的利?为何不去借钱庄的?” 老妇人摇摇头:“去哪借都一样,钱庄的利也不低,还要抵押,俺们家除了那十亩地,啥也没有,而且地都在吴老爷名下,没法抵押。” 弘治皇帝不说话了。 老妇人继续道:“大勇他爹没了,俺们没钱还,就把那十亩地抵给了吴老爷。吴老爷说,以后还能继续种,但是租金要涨到五石粮。” 弘治皇帝问:“那一年到头,还能剩多少?” 老妇人脸上堆满苦笑,说道:“十亩地,遇上好年景能打二十石粮,交五石租子,剩下的只够俺娘俩吃喝,连种子都剩不下。赶上灾年,就得借粮,借了粮,明年更紧。” 弘治皇帝看著她,没有说话。 老妇人忽然笑了笑:“幸亏村里有人在作坊做工,跟大勇说,武清县有个大善人开了作坊,只要肯下苦,就有钱赚,大勇就带著我来了。” 弘治皇帝问:“这边如何?” 老妇人脸上露出笑意:“俺们来了才知道,这產业里头还有太子的份儿呢!大家都说,是皇上体恤百姓,专门开的作坊,给俺们穷苦人一个能吃饭的地方。大勇在窑厂烧砖,一个月挣六百钱,管一顿饭,昨天还扯了块花布,要给我做新衣裳。” 她说著,眼圈有些发红:“说起来,我家大勇可怜,从小没穿过新衣裳,如今有了钱,还惦记著我这个老婆子……” 弘治皇帝忽然別过头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紧接著钻出了草棚。 杨慎赶忙对老妇人道:“老人家您好好歇著,朱老爷还要去別处看看。” 老妇人欠身:“我这老婆子腿脚不便,就不远送了,东家慢走,朱老爷慢走,以后常来啊……” 弘治皇帝站在棚外。 天色灰濛濛的,又飘起了雪花。 他感觉胸口闷得很,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气。 萧敬小心翼翼凑上来:“老爷,外面天寒,要不先回屋……” 弘治皇帝沉默良久,忽然开口:“杨慎,你过来!” 说罢,他朝前走了几步,远离眾人。 杨慎心里咯噔一下,硬著头皮跟上去。 其他人识趣地留在原地,保持距离。 弘治皇帝转过身,眼眶泛红,嘶哑著声音道:“你要做什么?” “啊……” 杨慎顿时愣住,不知所措。 弘治皇帝盯著他的眼睛,继续道:“刚才那些,都是你专门给朕准备的,是不是?你想让朕知道,距离京师不过五十里的武清县,百姓生活穷困,富户隱田的问题屡见不鲜!天子脚下尚且如此,天下其他州县又是什么样子?朕的大明,已经烂透了,是不是?” 杨慎双腿一软,扑通跪下:“臣没这个意思!” 他心里暗暗叫苦,是你非要微服私访的,怎么还急眼了呢! 弘治皇帝低喝:“你给朕站起来!” 杨慎赶紧爬起来,低著头,不敢说话。 弘治皇帝双眼通红,继续道:“朕也曾想过,百姓生活不易,想过那些奏疏上的文字有些水分,却没想到竟是这般的……只有水!” 杨慎心中惶恐,还是不敢说话。 弘治皇帝咬著牙说道:“你不就是想让朕看到百姓的真实生活吗?好啊,你成功了!然后呢?你告诉朕,接下来该怎么办?你可千万別说不知道!否则,朕会认为,你在戏耍於朕!你信不信朕治你欺君之罪!” 第77章 豹房 杨慎嚇得后背直冒冷汗。 他没想到,一向以仁厚著称的弘治皇帝,竟然也有这般失控的时候。 当下只得硬著头皮道:“陛下既然看到了问题,那就解决。” 弘治皇帝点头:“好!说得好!怎么解决?” 杨慎说道:“臣也没什么高明的法子,无非就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富户隱田不报,那就丈量田亩。百姓被税赋压得喘不过气,那就改革税制。” 弘治皇帝盯著他:“你说的简单,这些都是祖制,怎么改?” 杨慎深吸一口气,问道:“臣斗胆请问陛下,太祖皇帝定下规矩,贪污六十两就要砍头,剥皮充草,这算不算祖制?现在可还在实行?” 弘治皇帝愣住了。 杨慎说道:“所谓的祖制,不过是某些人的挡箭牌。当祖制对他们有利,他们就搬出祖制。当祖制对他们不利,他们就视而不见。” 弘治皇帝沉默良久。 雪花落在头上,恍若未觉。 许久,他缓缓开口,语气已恢復了平静:“你说的有道理,朕还挺想让你试试,只可惜,你只是个秀才,不能做官。” 杨慎躬身道:“臣惭愧!臣才十五岁,最近一次秋闈在两年后,那时也不过十七。若有幸得中,十八岁参加春闈。不过大明朝能人济济,臣不敢保证能考上。” 弘治皇帝看著他,忽然轻哼一声:“你小子还挺谦虚的!” 杨慎低头道:“臣有自知之明!”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朱厚照从毛线作坊跑过来,手里举著一件羊绒衫。 萧敬等人想拦,还没来得及伸手,朱厚照已经嗖一下衝过去了。 “父皇!父皇!” 朱厚照举著羊绒衫,满脸兴奋道:“这是毛纺作坊新织出来的款式!您看看,给母后穿,母后一定开心!” 弘治皇帝看著儿子,又想起草棚里那个老妇人的话。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太子,你过来!” 朱厚照感觉有些不对劲,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父皇,儿臣没闯祸……” “你过来!” 朱厚照这才往前挪了两步。 弘治皇帝看著他,缓缓道:“你不是想建行宫吗?” 朱厚照眼睛瞬间亮了:“父皇,您同意了?”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弘治皇帝道:“行宫肯定不行!你还没做皇帝呢,想个別的名头。” 朱厚照挠头想了半天:“那……建个豹房?正好番邦进贡的豹子没地方放,儿臣帮父皇养著。” 弘治皇帝点点头:“可以!但是朕不给你钱,你自己想办法。” 朱厚照立刻看向杨慎。 杨慎微微点头,意思的钱不是问题。 朱厚照拍著胸脯:“父皇放心,那些豹子儿臣一定给您养好!” 弘治皇帝看著他,目光深邃道:“朕准许你住在宫外,可不是为了养豹子。你们不是要建开发区吗,这地方以后就叫浑河开发区。你要从基层学起,让杨卿家教会你如何治理地方。” 朱厚照一愣,隨即大喜:“好啊!儿臣最喜欢跟著杨伴读学习了!” 话音刚落,萧敬从远处走来,隔著几步停下:“陛下,王司直和张御史来了。” 杨慎赶忙道:“陛下,外面天寒,还请回房说话。” 弘治皇帝点点头,跟著杨慎回到商行的公房。 片刻后,王守仁和张栻进来,躬身行礼。 弘治皇帝看向张栻,说道:“张卿家,你的奏疏朕看了。” 张栻躬身道:“老臣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欺瞒。”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沓银票,双手呈上:“王司直的帐目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当地富户似乎很想让王司直离开,这是那些富户孝敬老臣的。” 弘治皇帝接过来看了看,隨手揣进怀里:“朕笑纳了!” 隨后转向王守仁:“王卿家,你自就任武清知县以来,所见所闻,以及下一步该怎么做,说来听听。” 王守仁正色道:“臣初到武清县时,库银严重亏空,百姓刚经歷水患,情况很不好,臣便以工代賑,著手修路,让百姓能参与生產,同时也能为武清县创造价值。” “与此同时,臣还调查了武清县的隱田问题。经查,武清县在册田亩共计四十二万三千亩,但臣实地勘验,发现实际耕种的土地,至少在六十万亩以上,隱田近二十万亩。” 弘治皇帝眉头一拧:“这么多?” 王守仁回道:“前任知县程之荣掘堤一案,牵连处置了几名士绅,清查出隱田三万余亩,臣准备以此为契机,全县清查,重新丈量田亩,先把隱田问题解决。” “接下来就是配合浑河作坊区,大力发展手工业,並利用运河码头,將武清县打造成南北货商的中转枢纽。臣有信心,三年之內,让武清县百姓富足起来。” 弘治皇帝听完,沉默片刻,缓缓道:“你的规划很好,儘管放手去做,有什么问题,可越过顺天府和吏部,直接向朕匯报。当然,你也可以来这里找太子。” 王守仁躬身道:“臣遵旨!” 到了此时,他心中的石头终於落地。 弘治皇帝的考验终於结束,接下来可以放开手脚去干了。 事实证明,杨慎是对的,无论何时,真诚永远是最有效的法子。 弘治皇帝又补了一句:“权力可不是平白给你的,朕要看到结果!” 王守仁后退两步,跪地俯首:“臣愿立军令状,若三年內没有达成预期,臣主动递交辞呈,並甘受任何责罚!” 弘治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朕等著你的好消息!” 说完再不停留,出门上了马车,还顺便把张栻也接回了京。 朱厚照留了下来,异常兴奋,问道:“杨伴读,王司直,接下来干什么?” 杨慎说道:“臣要帮殿下盖豹房,不知道殿下准备盖多大的?” 朱厚照双手比划著名说道:“养豹子,当然越大越好!” 杨慎想了想,说道:“那就盖个动物园吧!” “动物园……是什么玩意?” “就是养各种动物啊,比如殿下的豹子,咱们还可以卖门票,让百姓来参观。” “是吗?宫里还有两只老虎,狐狸,白鹤……对了,还有犀牛呢!” “让臣想想啊,这个动物园需要好好规划一下……” “王司直……咦?王司直呢?” 朱厚照回头去看,发现王守仁已经没了踪影。 杨慎说道:“王司直有一场硬仗要打,殿下最近还是別去打扰他了。” 朱厚照再次兴奋起来:“打谁?为何不叫上本宫?” “嗯……” 杨慎沉吟片刻,说道:“目前的局面,还不需要殿下出手。” 朱厚照有些失落:“以后有这种事,记得提前跟本宫说一声啊!” 第78章 三江感言 感谢阅文第一美女编辑虎牙! 感谢一直以来支持我的读者老爷们! 感谢群里那些每天只会劝我切书的叼毛们! 身为一名老扑街,写书六年,总六百六十万字,从均订个位数开始,一点一点坚持到现在,今天终於摸到了三江的门槛。 客观来讲,这本书可能是史上最差的三江。 因为我了解自己的实力,混到三江完全是运气。 大概是过年期间发书的人少,让我捡了个漏。 按照现在的进度,预计二十万字上架。 为了表示诚意,到时候十更!! 第79章 官逼民反 武清县的田亩丈量全面铺开。 仅仅数天时间,全县已经清丈出五千亩隱田。 这还只是个开始,有些人已经坐不住了。 吴家宅院,七八个人围坐一圈,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每个人面前都摆著茶碗,但是茶早就凉透了。 房门打开,一名鬚髮花白的老者进来。 吴有福赶忙站起身,说道:“陈老,您来了!” “嗯!” 此人名为陈念祖,今年六十七岁,曾任国子监司业,十年前便已致仕,虽然人住在京师,但是在武清县有大量田亩,也是当地资歷最老的乡绅。 眾人纷纷起身行礼,陈念祖点头回应,坐在首位。 落座后,吴有福说道:“诸位,今天叫大家来,是想商量个对策,新任知县王守仁正在丈量田亩。以此人的性子,若查出隱田隱户,必定还要倒查回去,到时候补交的税银,怕是能让诸位倾家荡產!” 眾人纷纷沉默不言,唉声嘆气。 士绅发家,主要就是靠隱田隱户,说白了就是钻朝廷的空子。 如果真的倒查起来,根本没人扛得住。 吴有福问道:“陈老,事到如今,您有什么好法子吗?” 陈念祖慢悠悠开口:“这边的事我都听说了,程之荣捞了那么多银子还不够,竟然还掘堤淹田,如今落的这般下场,完全是他咎由自取。” “至於你们请的人……” 他摇了摇头,似笑非笑道:“张栻此人看似很好收买,但是心里贼著呢!他只听龙椅上那位的话,別说你们这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远亲,就连当朝太子,他也照样该弹劾弹劾。” 吴有福闻言,脸色变了变:“陈老教训的是,在下疏忽了!” 陈念祖摆摆手:“你倒不必妄自菲薄,毕竟你们接触的人和事还是太少了,被人耍了也情有可原。” 吴有福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陈念祖继续道:“大家都在一条船上,你们若有更好的法子,赶紧说出来,不然就老老实实准备往外拿钱吧!那王守仁是来真的,而且他爹是詹事府詹事,想要把他扳倒,可不容易,原知县程之荣,县丞胡林,还有赵兴业,陈万有,张永贵,这些人怎么栽的,你们都看见了。”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没有人说话。 吴有福说道:“陈老,这武清县也有您的家业,大家都等著您主持大局呢!” 陈念祖淡淡笑了笑,说道:“其实对付这种人並不难,他不是讲规矩吗,那咱们就按规矩办事!” 吴有福眼前一亮,赶忙问道:“您的意思是……” 陈念祖说道:“自古以来,只要有人查帐,最有效的一招,就是逼死了人,惹出眾怒。而一旦出了人命案,查帐必须停止,官员问责,这就是规矩!” 眾人开始窃窃私语,纷纷点头。 吴有福兴奋道:“陈老啊,您来之前,我们简直都白活了!” 他们一直在想各种办法,想把王守仁搞下去。 但是算计来算计去,最后吃亏的都是自己。 经过陈念祖提醒,方才恍然大悟! 陈念祖看著他,继续道:“死人也是有讲究的,这个人得有些分量,比如,吴老爷的家眷。” 吴有福隨即脸色铁青:“为何是我家?” 陈念祖不急不缓道:“若是路边死个泥腿子,有人会看一眼吗?可要是吴老爷的家里人出了事,那就不一样了。你是武清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在这个节骨眼上,家里死了人,最少是个妇人,那叫官逼民反,天理难容!” 吴有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念祖继续道:“到时候,咱们联名去顺天府告状,王守仁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他那些帐目再清白,有什么用?人命关天,朝廷总要给个交代。只要把他调走,哪怕来个新知县,咱们也有的是办法应付。” 吴有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那……那好吧!我有个小妾,平时不怎么老实,让她明天就上吊!” 陈念祖摇摇头:“干嘛明天?今晚啊!” 吴有福浑身一震,说道:“我总要准备一下!” “这种事,拖不得!” 陈念祖看著他,语气温和得像在拉家常:“王守仁那边查得紧,多拖一天,就多一分风险。今晚办了,明天一早咱们就去顺天府。等王守仁反应过来,棺材都已经抬出城了。” 吴有福用力咬了咬牙,最终点头应下来。 事情已经定下,眾人纷纷离去,各自准备去了。 转眼到了二更天,吴宅后院,柳氏正对著铜镜卸妆,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拆髮髻。 “老爷忙完了?” 吴有福站在门口,看著她纤细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这柳氏是他三年前纳的,年方二十,长得水灵,就是性子倔,爱闹点小脾气。 可这会儿看著她在灯下的影子,忽然觉得有些对不住她。 柳氏卸完髮髻,回头见他还站著,说道:“老爷站在门口做什么?” 吴有福走到床边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些年,我对你如何?” 柳氏一愣,隨即笑著道:“老爷这是喝多了?怎么问起这个?” 吴有福没接话,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放在床头。 “这是五百两银子。” 柳氏看了看银子,脸上露出疑惑:“老爷,你到底要说什么?” 吴有福从怀里摸出一匹白綾,丟在床边。 柳氏似乎意识到什么,脸色刷地白了。 吴有福冷冷道:“老爷我对不住你!可这家里的產业,不能就这么毁了,你帮我这一回,我会把这些银子给你父母送去,往后,你的名字进吴家族谱,牌位供在祠堂里,逢年过节,我给你烧纸上香。” 柳氏盯著那匹白綾,浑身发抖。 “老爷,你要我死?” 吴有福別过头,不敢看她。 柳氏忽然扑过来,抱住他的腿:“老爷,我跟你三年,就是没功劳也有苦劳!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我可以走,我连夜就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吴有福闭上眼,狠狠心,一脚踢开她。 “你走了没用!要的是死人,不是活人!” 柳氏摔在地上,额头磕在床沿上,渗出血来。 房门打开,衝进来两名护院,不由分说就掐住柳氏脖子。 柳氏用力挣扎,但是无济於事,最终没了气息。 吴有福看了一眼地上的尸身,冷冷道:“处理乾净,別让人发现端倪!” “是!” 两人答应一声,其中一个搬来板凳。 另一个踩著板凳,將白綾掛在房樑上,打了个死结。 隨后两人合力抱著柳氏的尸身,掛了上去。 第80章 抬棺告状 天还没亮,武清县衙门口突然热闹起来。 吴有福披麻戴孝,站在最前头,身后跟著七八个家丁。 眾人抬著一口红漆棺材,上面盖上白綾。 对面的酒店二楼,陈念祖坐在窗边,盯著衙门口的一举一动。 “知县大老爷逼死人命啊!” 吴有福扯著嗓子嚎了一声,趴在地上痛哭流涕。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把县衙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昨日那王守仁借著清丈田亩的名义来我吴家查帐,我好酒好菜招待著,不敢有半点怠慢。说谁知他吃饱喝足,便开始向我索要孝敬钱!我给他拿了银子,他竟变本加厉,逼著我那妾室去给他陪酒!我那可怜的柳氏,为了这份家业,忍辱去陪了酒,今天早上就,就……人就没了!” 围观百姓闻听此言,顿时炸了锅! “索贿?王知县干这种事?” “怪不得清查田亩查得这么急,原来是想捞钱!” “听说那些作坊赚了大钱,今年商税涨了一大笔,他还不知足?” “税收是官府的,又不是他的,再说了,当官的哪有知足的?” “还逼著人家妾室陪酒?这还是读书人吗!” 几个混在人群里的家丁趁机起鬨:“知县出来!” “还我百姓公道!” 县衙大门紧闭。 王守仁站在二堂,隔著影壁听著外头的喧譁,面色平静。 师爷急匆匆跑进来:“东翁,外头来了好些个人,抬著棺材,说是吴有福的家眷上吊了,还说是您索贿银钱,逼死人命!” 王守仁眉头微微一皱:“索贿?” 师爷点头:“那吴有福口口声声说您借丈量田亩的名义去他家里查帐,他好心招待,您却索要贿赂,还逼他小妾陪酒,柳氏不堪受辱,这才悬樑自尽。” 王守仁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这招倒是比我想的还狠。” 师爷急道:“东翁,您得出去解释啊!这话传出去,名声可就全毁了!” 王守仁淡淡笑著道:“我现在出去,说我没索贿,有人信吗?” 师爷一愣。 王守仁继续道:“一个死人摆在那里,我说什么都没用。他们等的就是我出去,只要我出去,无论说什么,都会被抓住话柄。”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师爷急得团团转:“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在外面一直闹吧?” 王守仁却像个没事人一般,说道:“他闹他的,咱们继续去清丈田亩!” “可……” 师爷还想说什么,王守仁已经起身走出衙门。 县衙外头,吴有福嚎了半天,里头一点动静没有。 他悄悄回过头,看了一眼楼上的陈念祖。 陈念祖微微摇头,示意他继续。 吴有福只好接著嚎:“我那可怜的柳氏啊!你死得好冤啊!王守仁你个狗官,假仁假义,在武清县为非作歹,中饱私囊,糟蹋良家女子啊!” 县衙大门终於打开,王守仁走了出来。 吴有福等人嚇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隨即反应过来,扑上前去:“王守仁!你还我家眷命来!” 王守仁站定,淡淡道:“吴有福,本官昨日整天都在河西镇丈量田亩,什么时候去过你家?” 吴有福一噎,隨即梗著脖子嚷道:“你撒谎!你昨天分明在我家喝酒,喝了一宿!还逼著我小妾陪你!” 王守仁神色不变:“当地的里正,还有十几名差役都能作证,若有人不信,尽可去问。” 吴有福愣了一瞬,大声道:“你们自己人当然向著自己说话!” 王守仁还想再说什么,人群中突然有人喊道:“狗官!” 隨即一个烂菜叶子飞了过来,正砸在王守仁肩上。 “逼死人命还想抵赖!” “什么清官,都是装的!” 更多的烂菜叶子如雨点般砸了过来。 王守仁抬手遮挡,想要解释,可百姓们已经被激起怒火,哪里还听得进去! “我堂堂朝廷命官,你们……” 话没说完,又是一个鸡蛋砸在额头上,蛋清蛋黄顺著脸往下流。 王守仁伸手抹了一把,怒道:“谁拿鸡蛋砸我?知不知道鸡蛋多贵?我都捨不得吃……!” “东翁快走!” 师爷急忙衝上来护著,喊道:“快来人啊,保护知县大人!” 在差役上的保护下,王守仁狼狈地退回县衙,大门紧闭。 人群中响起一片哄声,似乎是胜利的欢呼。 吴有福见状,更加有了底气,大声道:“王守仁,你跑也没用!人命关天,不能就这么算了!走,去顺天府!我就不信大明没有王法!” 眾人七手八脚抬起棺材,浩浩荡荡往京师方向去了。 围观的百姓有的散了,有的跟著去看热闹。 浑河作坊区。 杨慎正趴在桌上画图纸,朱厚照蹲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杨伴读,这个圆圆的房子是什么?” “那是猴山,养猴子的。” “那这个水坑呢?” “不是水坑,是池塘,养天鹅的。” 朱厚照两眼放光:“等动物园建好了,本宫天天来餵猴子!”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赵五走进来:“东家,出事了!” 杨慎抬起头,问道:“什么事?” 赵五急匆匆道:“吴有福那帮人抬著棺材去县衙闹事,说他家小妾被王知县索贿不成逼死了!现在又抬著棺材往顺天府去了,说要告状!王知县请您去一趟。” “放他娘的屁!王司直怎么可能索贿!本宫去找他们理论!” 朱厚照蹭地站起来,说著就要往外冲。 杨慎一把拽住他:“殿下別急!” 朱厚照急道:“怎么能不急?他们往王司直身上泼脏水!” 杨慎把他按回椅子上:“殿下是太子,您一露面,事情就更复杂了。到时候那些人说太子以势压人,帮著王知县欺压百姓,您怎么解释?” 朱厚照愣了愣,憋得满脸通红:“那……那怎么办?” 杨慎站起身:“殿下留下继续画图纸,修好咱的动物园,臣过去看看。” 朱厚照瞪大眼睛:“你去?你一个人去有什么用?” 杨慎说道:“臣去跟王司直商量对策,殿下放心,这种事不难,臣心里有数。” 朱厚照还想说什么,杨慎已经披上外袍,推门出去了。 第81章 对簿公堂 县衙后堂。 王守仁正坐在窗前,看著外头飘雪。 脚步声响起,杨慎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王守仁回头苦笑著道:“杨伴读来了。” 杨慎在他对面坐下,接过师爷递来的热茶捂了捂手。 “听说吴家抬棺去顺天府了?” 王守仁点点头:“走了,下午去的。” 杨慎喝了口茶,然后问道:“王司直怎么看?” 王守仁沉默片刻,缓缓道:“吴有福没那么深的城府,背后定有高人指点,他们是要把事情闹大,闹到无法收场,朝廷迫於压力,將我调任其他地方。” 杨慎放下茶杯:“现在最麻烦的,不是真相,是舆论。那个柳氏的死,死无对证。” 王守仁脸色沉重道:“我也这么想,但人死了,就很麻烦。” 杨慎说道:“麻烦肯定麻烦,不过这些人去了顺天府,就意味著他们要走正规途径,玩阴的尚且不怕,正规路子难道还能怕了他们?” 王守仁问道:“杨伴读,你已经有法子了?” 杨慎微微点了点头,说道:“我需要你给我开一份证明。” “证明?你要证明什么?” “这场官司我帮你打,但是我无名无分,需要你以县衙的名义,给我出一份证明,做集体诉讼代书人。” “你要做讼师?” “不是讼师,而是这场官司的代书人,而且仅限这场官司,过后作废。” 杨慎把字咬得很清楚,实属无奈之举。 在大明朝,有明文规定,民间不允许教唆词讼。 凡教唆他人打官司,或为他人代写诉状时增减案情,捏造事实诬告他人,讼师与诬告者同罪。若受僱诬告,按自诬告论处,有利益输送的,按贪赃枉法罪从重判罚。 针对不识字的百姓,无法按要求提交诉状,可以请读书人代写诉状。 但代写者需对诉状真实性负责,否则需直接担责。 简言之,就是民间不允许有讼师这个职业! 王守仁又问道:“你要集体诉讼?” 杨慎点头道:“他们想用民意给你施压,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民意!” “不好了,不好了!” 师爷急匆匆走进来,满头大汗。 王守仁问道:“又怎么了?” 师爷苦著脸说道:“顺天府来人了,说是请,请您去一趟……” 王守仁看了一眼杨慎,说道:“你先坐著,我出去看看!” 说完迈步来到前厅,师爷紧隨其后。 前厅站著一人,身穿青黑色公服,约莫四十出头,浓眉阔口。 他见王守仁出来,赶忙抱拳行礼:“顺天府班头刘勇,见过王知县。” 王守仁点头回应道:“刘班头辛苦,韩府尹可是为了吴家的事?” 刘勇回道:“正是!韩府尹差卑职前来,请王知县过府一敘。” 王守仁问道:“韩府尹准备怎么审?” 刘勇迟疑了一下,说道:“府尹大人说了,王知县深明大义,断不会干这种糊涂事。只是民意难为,便差卑职转告您一声,先过去商量商量,看这事如何妥善收场。” 王守仁听完,神色不变:“烦请刘班头替我转告韩府尹,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没有意见。” 刘勇面露难色:“王知县,若按程序走,明日要过堂,到时候闹得满城风雨,对您的仕途……” 王守仁神色淡然,说道:“那便过堂,他们不是想闹吗,本官奉陪就是!” 刘勇顿了顿,又道:“府尹大人和令尊也是旧相识,实是一片好意,不想看您栽在这种事上,若能私下说和,让吴家撤了状子……” 王守仁摆摆手:“刘班头好意,韩府尹好意,下官心领了。请回稟韩府尹,明日一早,下官准时到顺天府,配合调查。” 刘勇张了张嘴,只得抱拳:“既如此,卑职告退。” “来人,送一送刘班头!” 王守仁回到后堂,杨慎还在喝茶。 “走了?” “走了。” 王守仁坐下,说道:“明日顺天府过堂。” 杨慎放下茶杯:“既如此,我回去准备诉状,你明日记得把证明文书给我带上。” 王守仁点头,眉头却依旧紧锁。 杨慎看了他一眼:“心情不好?” 王守仁苦笑:“摊上这种事,谁能心情好?” 杨慎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拍在桌上,然后拿过笔,开始写写画画。 王守仁有些好奇,走过去看了一眼,顿时乐了。 纸上竟然是个大圆脑袋,然后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面带鄙夷的神色。 “杨伴读,你画的是什么啊?” “这个叫……吃屎吧你!” 杨慎在画上写下四个大字,然后放下笔。 “王司直,你就拿著这幅画,想像那些跟你作对的小人,然后你就站在他们面前,大声喊,吃屎吧你!” 王守仁脑袋里开始有画面了,嘴角不由得上扬。 “杨伴读,你这是什么法子?” “这叫情绪转移大法!” 杨慎一本正经,又问道:“怎么样?心情好些了没有?” 王守仁看著那张纸,沉默片刻,忽然笑出声来:“现在好多了!” ----------------- 翌日清晨,顺天府衙门口。 天刚蒙蒙亮,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一口红漆棺材停在正中,白綾覆盖,格外扎眼。 吴有福披麻戴孝,跪在棺材旁边,哭得嗓子都哑了,还在乾嚎。 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真是王知县逼死的?” “人家都抬棺告状了,还能有假?” “嘖嘖,当官的,心黑啊……” 人群外头,王守仁带著两名差役走来。 吴有福一眼看见,蹭地爬起来,扑上去就要抱腿:“王守仁!你还我家眷命来!你个狗官……” 两名差役眼疾手快,上前拦住:“退后!不得无礼!” 吴有福挣扎著大喊道:“我家死了人,我还不能说话了?” 王守仁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有什么话,堂上说!” 说完径直往衙门里走,那两名差役贴身跟隨。 吴有福愣了一瞬,隨即扯著嗓子喊:“好!我就不信大明没有王法!今日顺天府大老爷做主,定要你这狗官偿命!” 第82章 我不是讼师 眾人依次走进大堂。 堂上,顺天府尹韩重高坐,面色威严。 皂班差役分列两侧,手持水火棍,肃然而立。 王守仁进门,整了整衣冠,抱拳行礼:“下官王守仁,见过韩府尹。” 堂上坐著顺天府尹韩重,此人是成化十四年的进士,为官近三十年,素有刚直之名,昨日差人去通知王守仁,已经算是留了情面。 没成想这位王司直更是刚的没边,竟然拒绝了自己的好意。 既然这样,那就按程序过堂,爱咋咋地! 吴有福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府尹大老爷!草民冤枉啊!求大老爷给草民主持公道啊!” 韩重拍响惊堂木:“肃静!” 吴有福立刻乖乖闭嘴,大堂內外安静下来。 韩重看向王守仁,问道:“王司直,你执掌武清县,如今你辖下百姓状告你索贿逼命,本府依法审理,你可有异议?” 王守仁神色平静道:“下官没有异议,清者自清,愿接受府尹质询。” “好!” 韩重点头,然后拿起诉状,说道:“原告吴有福,这是你昨日递进来的诉状,你確认一下,可有误?” 差役將诉状拿到吴有福面前。 吴有福扫了一眼,连连点头:“是是是,这就是草民的诉状,一字不差!草民要告知县王守仁……” 啪! 惊堂木再次响起。 韩重沉声道:“本府问你,你再答,没问不得开口!” 吴有福一缩脖子:“是……草民知道了。” 韩重开始询问案情,吴有福一一作答。 说到伤心处,捶胸顿足,嚎啕大哭,惹得堂外围观的百姓也跟著唏嘘不已。 问完后,韩重转向王守仁:“王司直,方才原告所言,你都听清了?” “听清了。” “你有什么说的?” 王守仁淡淡道:“吴有福所有指控,都是诬告!” 韩重看向吴有福:“原告,你可有证人证物?” 吴有福精神一振,赶忙道:“有!柳氏临死前留下遗书一封!还有我家丁都能作证,那日王守仁確实来我家喝了酒!” 差役呈上遗书,韩重接过看了看,然后转交王守仁。 王守仁接过,扫了一眼,眉头微皱:“一派胡言!那日下官全天在河西镇丈量田亩,当地里正和隨行差役皆可作证。” 吴有福立刻嚷道:“那些都是你的人,当然向著你说话!他们是你的下属,能不帮你作偽证?” 王守仁沉声道:“本官从不做亏心事,更没让谁帮我作偽证。” 吴有福梗著脖子:“你是官,我是民!若不是被你逼得走投无路,我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告你?” 堂外围观的百姓议论声渐大。 “说得也是……平头百姓谁敢告官?” “要不是真受了委屈,能抬著棺材来?” “这王知县看著挺正派,没想到……” 韩重正要开口,衙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让!麻烦都让让!” 百姓纷纷回头,只见一个十几岁的青年,带著乌压压一大群人,正往这边挤。 王守仁看见来人,心里鬆了口气。 来人正是杨慎,走到门口,被差役拦住。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学生杨慎,前来告状!” 韩重听到杨慎二字,脸色微微一变。 杨廷和儿子?他来做什么? 听说这小子和太子走的很近,又在武清县办作坊,难道跟王守仁的案子有关? 想到这里,他挥了挥手:“让他进来。” 杨慎穿过人群,走到堂前,躬身行礼:“学生杨慎,见过韩府尹!” 韩重摆了摆手,说道:“本府正在审案,你且退到一旁!” 杨慎直起身:“学生此番前来,正是为了这桩案子。” 韩重皱眉:“不要胡闹!乡绅吴有福状告知县王守仁,与你何干?” 杨慎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双手呈上:“学生在浑河开发区,隶属武清县。现有当地百姓一百七十三人,联名状告吴有福巧取豪夺,抢占土地,逼死人命!”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吴有福脸色变了变,立刻反驳道:“你……你满口胡言!” 杨慎看了他一眼:“这位跪在地上的吴老爷,您告状就是伸冤,我来告状就是满口胡言,是不是太霸道了些?” 吴有福一噎,隨即怒道:“你见了府尹大人,为何不跪?” 杨慎笑了笑:“我有秀才功名,见官不跪。” 吴有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无话可说。 韩重接过状纸,快速扫了一遍,眉头紧锁:“你这是武清县的案子,按律应去武清县衙。” 杨慎点头:“学生本准备去县衙,但到了才知道,武清知县在顺天府过堂,学生便追过来了。” 韩重道:“你可以回去等!” 杨慎正色道:“学生能等,可百姓等不了。吴有福放出的高利贷,多拖一天,就要多死几个人!” 吴有福赶忙道:“你血口喷人!我的利率都是合规矩的……” 啪! 惊堂木响起,吴有福立刻闭嘴。 韩重盯著杨慎:“杨慎,本府问你,这一百多百姓状告吴有福,你是什么身份?讼师吗?” 杨慎忙道:“学生只是代书人,百姓不识字,不会写诉状,学生帮忙代写,代他们诉讼,並非讼师,整个过程分文未取,纯属帮忙。” 韩重冷笑:“你的行为,就是讼师!大明律明文规定,禁止民间教唆词讼,你的行为已经触犯大明律法!” 吴有福顿时来了精神:“对对对!这是个刁民!把他抓起来!” 韩重瞪了他一眼,吴有福立刻低头。 杨慎不慌不忙,解释道:“大明律確实规定,禁止民间教唆词讼,但学生的行为,事先已经与武清县衙沟通,经县衙同意,才为百姓代书,有文书为证!” 说著,他转头看向王守仁:“王司直,文书。” 王守仁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杨慎接过,看也没看,转呈韩重。 韩重接过来一看,脸色骤变,立刻將那张纸丟下来。 “大胆!敢辱骂本府?” 杨慎顿不知所措,捡起来一看…… 熊猫头,表情包,还有吃屎吧你四个大字。 “错了,错了!不是这个!” 第83章 公堂之上 王守仁手忙脚乱地往怀里摸出另一张纸。 杨慎接过,確认无误,才重新呈上:“方才拿错了,请韩府尹恕罪。” 韩重脸色阴沉,接过文书看了看,冷哼一声:“既有武清县文书,本府便破例审这两桩案子,不过,需有个先后,你先退到一旁。” 杨慎行礼道:“既然学生做了代书人,乾脆帮王司直也代了吧。” 韩重却摇了摇头,说道:“王司直乃当朝进士,何须代书?” 杨慎正色道:“王司直是我们武清的知县,若隨便什么人来告,他都得亲自应诉,那武清县还如何运转?学生不才,愿替王司直打这场官司。” 吴有福一听,急了:“府尹大人!他们是一伙的!这不合规矩!” 韩重沉吟不语,似乎在权衡杨慎的话。 虽然大明律允许民告官,但是官身多有不便。 诚如杨慎所言,是否可以找人代理? 杨慎看向吴有福,微微笑著道:“吴老爷,您急什么?” “我是原告,我能不急?” “您是原告不假,可您现在也是被告了。” “你……你什么意思?” 杨慎慢悠悠道:“首先,你来状告一县之主,这可是民告官!” 吴有福梗著脖子道:“大明律明文规定,允许民告官!怎么,你还要堵住百姓的嘴不成?” 杨慎笑著摇了摇头,转向堂上拱手道:“启稟韩府尹,此人前来告官,並未直接向顺天府提交诉状,而是先抬著棺材在县衙门口聚眾闹事。按大明律,百姓告官需按级別逐级上告,不得节外生枝。吴有福若真要告状,理当直接向顺天府提交诉状。可他抬棺闹事,堵塞县衙,严重影响衙门正常公务,依律应按聚眾喧譁,衝击衙门之罪,行杖责之刑!” 吴有福脸色一变,急忙道:“我……我是去要说法的!我家里死了人,还不能討个公道?” 杨慎看著他,语气平静:“你要说法,顺天府衙门的门是关著的?还是说韩府尹不接你的诉状?我大明自有法度,你若信得过朝廷,递上状子便是,何必抬著棺材去县衙门口嚎丧?你去闹事,已成事实,就要承担闹事的责任。你若不服责罚,就是无视大明律法,既无视律法,还来告什么状?” 吴有福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韩重沉吟片刻,缓缓道:“杨慎所言,確有其理,来人!” “在!” “將原告吴有福拖出去,杖责二十!” 吴有福大惊:“府尹大人!草民家里死了人,草民冤枉啊!” 韩重面色阴沉道:“本府知道你死了人,但朝廷有朝廷的法度。你若遵纪守法,这二十杖打完,照样给你伸冤。你若再闹,便是藐视公堂,再加二十!” 吴有福还想再辩,两名差役已经上前,拖著他往外走。 堂外围观的百姓纷纷让开一条道,眼睁睁看著吴有福被按在条凳上。 啪!啪!啪! 水火棍落下,吴有福杀猪似的嚎起来。 盏茶功夫,二十棍打完,吴有福被拖回堂上。 屁股上血肉模糊,趴在地上直抽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围观的百姓纷纷侧目,议论声小了许多。 韩重看著他:“吴有福,杖责已毕,现在可以告状了。” 吴有福咬著牙,疼得浑身发抖,硬撑著抬起头:“谢……谢府尹大人主持公道……草民要告……” “且慢!” 杨慎上前一步,说道:“学生替一百七十三位苦主,状告吴有福!” 吴有福趴在地上,扭头瞪著他:“你……你告我什么?” 杨慎说道:“启稟韩府尹,学生这里有一百七十三人的联名诉状,状告吴有福巧取豪夺,强占土地,私放高利贷,逼死人命。每人都按了手印,並附有相关证据,其中包括远低於市价的契书,借款凭据,还有相应人证。这些人如今就在衙门外候著,隨时可以过堂问话!” 吴有福趴在地上,疼得满头大汗,却还是挣扎著喊道:“你……你分明是帮王守仁开脱!你们是一伙的!” 杨慎低头看他:“吴老爷,咱们说案情就说案情,你东拉西扯,会显得你很心虚。” 吴有福又气又怒,低声道:“说案情也是我先告状的!王守仁逼死我家眷,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杨慎问道:“你说是就是?我可是拿出了实打实的证据,一百七十三人的联名诉状,人证物证俱全,你的证据呢?” 吴有福喘著气道:“我家丁都能作证!那日王守仁確实来我家喝酒,待了一宿!” 杨慎摇头:“按大明律,家眷僕从与主家有利害关係,需迴避。就算作证,可信度也要大打折扣,必须与相应物证相佐,否则无效。你家丁的话,如何能当证据?” 吴有福有些慌了,赶忙道:“有遗书!柳氏临死前留下遗书,写得清清楚楚!” 杨慎笑了:“这不巧了嘛,我这里也有一份遗书。” 说著,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启稟韩府尹,这是柳氏临死前偷偷送出来的遗书。信中说,吴有福不知为何要逼她自尽,她不愿死,求人相救。只可惜当时王司直正在河西镇丈量田亩,没顾得上。今日学生去县衙时,门房说起此事,將此遗书交给学生,学生赶紧带来了!” 吴有福瞪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你怎么可能有她的遗书?这是假的!” 杨慎低头看他:“你又如何证明,你拿的遗书是真的?” 吴有福急道:“我拿的当然是真的!” 杨慎问:“怎么证明?” 吴有福张了张嘴,满头大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慎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出声,便转向堂上:“韩府尹,吴有福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那封遗书的真实性。” 韩重问道:“那你这份呢?你又如何证明?” 杨慎咧嘴一笑:“学生也无法证明。” 吴有福脸色煞白,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堂外围观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 “人家杨秀才那边可是有一百多人作证呢……” “这么说,吴有福是诬告?” 吴有福已经慌了神,喃喃道:“你……你胡说!那遗书是真的!都是真的!” 杨慎看著他,语气平和道:“吴老爷,你拿出的这些所谓证据,根本都是无效的。这桩案子,你不但告不成,还要承担反坐之名。” 吴有福愣住了:“反坐?怎么可能!明明是我家死了人!” 杨慎点头:“你家死了人,可死的人,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 吴有福浑身一颤,眼神闪躲。 “別急,我还没说完!” 杨慎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告王司直,要反坐。我这里一百七十三人,可都是实实在在的苦主,人证物证俱全。你的罪名,按大明律,强占民田者,杖八十,追还田產;私放高利贷,利息超过三分者,杖六十,追还本息,逼死人命者,斩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数罪併罚,主犯应斩首,从犯流放,並罚没全部家產!” 吴有福彻底慌了,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著:“你,你胡说,我没有,我没有……” 他怎么也想不通,对方仅靠著一张嘴,竟把自己判死了。 堂上韩重沉吟不语,翻看著那一沓诉状和证据,心中开始权衡。 堂外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一百七十多人联名告他?这得干了多少缺德事……” “吴家那些年圈了多少地,谁不知道?” “活该!这叫报应!” 吴有福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 他艰难地转过头,往人群里看去,陈念祖的身影早已不见。 第84章 你有证据吗? 一名身穿皂服的人从后堂走出来。 此人走到堂前,躬身行礼:“启稟府尹大人,小的验尸完毕,死者柳氏並非自縊身亡,而是被人勒死后,偽造了自縊现场!”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吴有福脸色剧变,趴在地上浑身颤抖。 围观的百姓顿时炸了锅。 杨慎看向吴有福,语气平静道:“事情已然明了,县衙清查隱田隱户,你为了对抗官府,不惜亲手勒死自己的小妾,然后嫁祸给王司直!吴老爷,她可是你的同床枕边人,你好狠的心!” 吴有福急得满脸通红,脱口而出:“不是我勒死的!” 杨慎追问:“那是谁勒死的?” 吴有福额头冷汗直冒,下意识答道:“是张虎和张豹……” 话一出口,他猛然反应过来,脸色刷地惨白。 杨慎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张虎和张豹又是谁?” 吴有福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慎转头看向门口:“谁是张虎?谁是张豹?” 吴家带来的那几个家丁,站在门口旁听,此刻一个个傻了眼。 其中两人腿脚发软,扑通跪在地上,脸色煞白。 刘勇见状,一挥手:“拿下!” 几名差役立刻衝上去,把那两人按倒在地。 直到此时,韩重才反应过来,看向那个穿皂服的人:“你不是本府仵作,你是何人?” 那人躬身道:“小的赵五,是杨公子的隨从。” 韩重大怒:“大胆!你为何冒充仵作?谁让你接触尸体的?” 杨慎赶忙上前一步,解释道:“韩府尹息怒!赵五並没有冒充仵作,他从头到尾只说验尸完毕,可没说过自己是仵作啊!而且他也没有接触尸体,是吴有福自己心虚,招认了。” 吴有福瞪大眼睛,这才明白过来。 从头到尾,根本没人验尸!自己被诈了! “你……” 吴有福怒急攻心,一口鲜血喷出来。 杨慎蹲下身,看著他:“吴老爷,你这是何苦呢?以你的聪明才干,恐怕想不到这么阴险的法子,如果你能招认出幕后主使,说不定还能判得轻点。” 吴有福喘著粗气,咬牙切齿道:“左右是个死,难道还能活命?” 杨慎摇头:“戴罪立功,说不定免除一死,判个流放什么的。” 吴有福眼珠一转,立刻来了精神,挣扎著喊道:“我招!我招!我的所作所为,都是有人指使的!” 韩重沉声道:“是谁?” 吴有福大声喊道:“是陈念祖!他说只要死了人,就能把王知县逼走!” 韩重质问道:“陈念祖何在?” 吴有福脸色惨白,喃喃道:“刚才还在的,现在没了,跑了!” 杨慎淡淡道:“放心,跑不掉的。” 吴有福皱起眉头,满脸疑惑。 就在此时,衙门口传来一阵喧譁。 “让开让开!锦衣卫办案!” 人群听到锦衣卫,忙不迭让开一条通道。 只见李春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两名校尉押著一名鬚髮花白的老者。 那老者面色仓惶,衣衫有些凌乱,正是陈念祖。 李春走到堂前,抱拳行礼:“卑职锦衣卫千户李春,今日路过顺天府,见此人面色不善,鬼鬼祟祟,似乎不是什么好人,就顺手带来给韩府尹问话。” 吴有福看见陈念祖,眼珠子都红了,大喊道:“陈念祖!你害苦了我!” 陈念祖动弹不得,却仍是一脸不屑道:“闭嘴!你这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韩重看著眼前这一幕,心里跟明镜似的。 李春是东宫侍卫统领,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路过顺天府? 他拍响惊堂木:“肃静!” 堂上安静下来。 韩重看向陈念祖:“堂下可是陈念祖?” 陈念祖整了整衣袍,仍努力维持著体面,回道:“老朽陈念祖,曾任国子监司业,虽然已致仕,毕竟曾为朝廷命官,今日受此对待,是否有损朝廷顏面?” 韩重面色不变:“有人指控你教唆杀人,对抗官府,是否属实?” 陈念祖摇头,冷静道:“不实!” 吴有福急了,挣扎著喊道:“分明是你指使的!你为何不敢认?” 陈念祖斜睨他一眼,嘴角带著一丝嘲讽:“你说是就是?你有证据吗?” 吴有福愣住了。 他今天就是栽在了这句话! 陈念祖转向韩重,拱手行礼道:“韩府尹,此人对抗官府在先,陷害朝廷命官在后,如今又血口喷人,妄图攀咬无辜,请府尹大人秉公处置,还老朽一个清白!” 吴有福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陈念祖。 那张老脸上,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 仿佛今天所发生的一切,跟他毫无关係。 他胸口剧烈起伏,突然大吼一声,扑了上去! “老狗!我杀了你!” 刘勇急忙上前阻拦,但吴有福已经疯了,死死掐住陈念祖的脖子。 陈念祖挣扎著,但他年老力衰,哪里挣得开! 韩重拍响惊堂木:“来人!把他拉开!” 几名差役衝上去,想要掰开吴有福的手。 可吴有福杀红了眼,双手掐著陈念祖的脖子,猛地抬起,狠狠往地上砸去! 砰! 一声闷响,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陈念祖抽搐了两下,双腿一蹬,便没了动静。 堂上堂下,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吴有福鬆开手,大笑起来:“老狗害我!今日让你陪葬!哈哈哈!” 刘勇一把將他拽开,伸手探了探陈念祖的鼻息,抬起头,面色凝重:“府尹大人,陈念祖死了。” 韩重脸色铁青,沉默片刻,挥了挥手:“押下去。” 吴有福被人拖走,但是仍在哈哈大笑,似乎已经疯了。 差役上前,用白布盖住陈念祖的尸身,抬了出去。 韩重看向王守仁,缓缓开口:“本府宣布,吴有福状告知县王守仁收受贿赂,迫害其家眷,纯属诬告,按大明律,诬告者反坐。现將此案打回武清县,由武清县衙审理,务必还死者一个公道。” “杨慎代一百七十三人状告吴有福一案,亦由武清县衙一併审理。” “退堂!” 惊堂木落下。 韩重起身,转入后堂。 差役们开始驱散围观百姓。 杨慎和王守仁走出县衙,迎面来了一人。 “萧公公,您怎么在这?” 萧敬呵呵笑了笑,说道:“咱家管著东厂,今日天子脚下闹出这么大动静,岂能不闻不问?没想到杨伴读做讼师还是一把好手。” 杨慎回道:“微末伎俩,不值一提!” 萧敬继续道:“陛下有请!” 第85章 愚民(两章合一) 乾清宫,东暖阁。 弘治皇帝坐在御案后头看奏疏。 杨慎跟著萧敬走上前来,行礼问安。 弘治皇帝点点头:“杨卿家来了,坐吧!” 杨慎再次行礼,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 “咳咳……” 弘治皇帝突然咳嗽起来。 杨慎忍不住道:“陛下保重龙体。” 弘治皇帝放下手中奏疏,淡淡笑了笑:“只是偶感风寒,已经喝了药,好多了。” 杨慎不再多言,心里却暗暗嘀咕。 弘治皇帝脸色发白,眼眶发青,典型的睡眠不足加劳累过度。 传闻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长此以往,必然免疫力低下,很容易生病,而且生病就是大病。 难道歷史上的弘治皇帝早逝,真的是累死的? 弘治皇帝咳完了,忽然问道:“你怎么跑去给人打官司去了?” 杨慎闻言,欠身回道:“回陛下,臣只是代书人。开发区那边很多百姓想打官司,但是,他们的冤屈没地方申诉。” 弘治皇帝眉头微挑:“哦?为什么?” 杨慎解释道:“因为他们不会写字,更不知道诉状的格式。我大明对诉状有具体格式要求,如果写不对,官府根本不收,甚至还会打板子。” 弘治皇帝点头:“这倒也是,所以需要请代书人。” 杨慎继续道:“陛下圣明!可问题是,代书人现在越来越少了。” “这又为何?” “大明律规定,代书人必须如实稟明案情,如果有诬告等行为,代书人也要承担相应责任。可代书人往往不了解案情真相,只是听诉状人口述,他们写下。若因此担责,实在不公平。久而久之,愿意干这行的读书人就越来越少,甚至都没人愿意干了。” 弘治皇帝沉吟片刻,看著他:“既然没人愿意干,你为何愿意干?” 杨慎正色道:“臣若不干,他们的冤屈更没地方申诉。” 弘治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讼师毕竟不是什么好职业,我大明禁止讼师,就是防止刁民闹事,你以后还是別碰这个。” 杨慎略作沉吟,然后说道:“陛下说的对,太祖皇帝確实规定,禁止民间教唆诉讼,不过,太祖皇帝还修了《大誥》,並且明確告知天下百姓,如果遇见贪官污吏,可以手持《大誥》,越级上告,任何官府不得阻拦,最高可以直接告御状。由此可见,太祖皇帝並不反对民告官,甚至还鼓励百姓监督官府,防止有官员欺上瞒下,防止官员贪腐。” 弘治皇帝微微点头:“確有此事,那为何还要禁止民间教唆诉讼?” 杨慎道:“太祖皇帝所禁止的民间教唆诉讼,打击的是那些以营利或恶意扰乱秩序为目的,挑唆包揽诉讼的人,立法本意,是维护基层社会秩序的稳定。” “大明开国之初,天下百废俱兴,百姓大多目不识丁,如果打官司,必然不是读书人的对手,读书人已经受了朝廷恩惠,若再去占百姓的便宜,那就实在过分了。” “若是两名百姓打官司,还是要请读书人诉讼,这就会出现利用法律知识操控司法,从中渔利的中间阶层。” “简言之,太祖皇帝打击的,是臣这样的读书人!” 弘治皇帝一愣,似乎感觉很有道理。 杨慎继续道:“而大誥打击的,是贪官污吏,也就是横在陛下和百姓中间的那些人。他们仗著朝廷给予的权力,欺上瞒下,同时垄断读书资源,百姓不读书,不开智,就是愚民。” 弘治皇帝问道:“你是说,愚民是人为的?” 杨慎点头:“百姓愚昧,便可任其欺瞒。比如说,官府私自徵收的苛捐杂税,百姓根本不知道哪些是该交的,哪些是不该交的。再比如说,如吴有福这些无良士绅对百姓侵占土地等行为,百姓也不知道该怎么告,去哪儿告。” 弘治皇帝沉默片刻,道:“那些人有问题,並非政策有问题。” “陛下,不止於此!” 杨慎摇头,继续说道:“再比如说,陛下明明颁布了劝农的旨意,但是层层施行下来,却成了害民之举。” 弘治皇帝脸色微变:“怎么可能?劝农旨意,是让百姓好好耕种,如何害民?” 杨慎道:“劝农旨意下发,从六部到布政使司,再到州府县,最后由差役去田埂间,教导百姓如何耕种,学习劝农旨意。看起来是好事,可问题是,百姓耕种的时间是有限的,如果因为劝农错过了播种,不仅没有起到好的作用,反而成了坏事。” 弘治皇帝再次愣住,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杨慎继续道:“百姓种地,讲究农时。清明播种,穀雨插秧,错过了就得等一年。可差役来了,要把百姓召集起来,宣读劝农旨意,讲解耕种之法。一天两天还好,若是耽搁三五日,地里的活儿就全耽误了。” “这还只是耽误了时候,若是有些官员別有用心,以劝农为由,到百姓家里吃喝,索要財物,那百姓会怎么想?” 弘治皇帝靠在椅背上,半晌没说话。 杨慎看著他,知道这些话需要时间消化。 过了好一会儿,弘治皇帝才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些,朕以前確实没想过。” 杨慎轻声道:“臣以为,太祖皇帝本意是好的,禁止民间教唆诉讼和修编大誥,都是为了稳定民生,让百姓能安居乐业。百姓安,则大明安。” “但是,这个政策歷经百余年,已经彻底被曲解了。” 弘治皇帝抬眼看他:“如何成了曲解?” 杨慎道:“禁止民间教唆诉讼,传著传著,就变成了禁止百姓诉讼,教唆俩字没了。於是,百姓不敢告状,官员士绅就可以为所欲为。久而久之,大誥也成了形同虚设。” 沉默片刻,弘治皇帝忽然问道:“你说的这个局面,该怎么破?” 杨慎等的就是这句话,便说道:“很简单,普及教化,让百姓读书。” 弘治皇帝皱眉道:“百姓耕种才是本分,读书有什么用?” 杨慎摇头:“陛下所言,正是一百多年来,全天下士绅官员爭取的效果。” “从太祖皇帝开国以来,大明历经一百五十年,他们就是反覆用这句话,剥夺了百姓读书的权利。” “士绅官员想让百姓长期保持愚昧状態,才可以上下其手,才可以贪污受贿,大肆捞钱。如果百姓开智,发现不合理之处,及时指出,他们捞钱就不容易了。因此,他们反对百姓读书,反对百姓有自己的思想。否则,就是刁民!” 弘治皇帝沉吟道:“你的意思,让百姓都去考科举?那谁去种地?” 杨慎摇头:“读书並不是一定要考科举,读书的本质,是开智!” “子曰,有教无类。百姓读书,才能明辨是非,遇到不公才能站出来。否则,他们一辈子只是种田的工具,官员可以隨意欺瞒,隨意曲解朝廷下发的圣旨。” “到头来百姓受了委屈,只能认为朝廷无能。长此以往,天下必有人效仿太祖皇帝揭竿而起,大明则会亡於內乱!” 弘治皇帝脸色骤变。 萧敬嚇了一跳,赶忙劝道:“杨伴读慎言!我大明四海昇平,何来內乱?” 杨慎语气平静道:“云南土司叛乱,福建沙县邓茂七起义,荆州流民之乱,还有贵州苗民起义,四川筠连县农民起义,这些叛乱无一例外,全都是边远地区。” 萧敬张了张嘴,下意识道:“边远地区,不好管啊!” 杨慎摇头:“並非不好管,而是因为边远地区山高皇帝远,官员就是当地土皇帝。他们可以隨便欺压百姓,不怕朝廷追查,因为实在太远了,朝廷鞭长莫及,管不过来。” “百姓长期被欺压,活不下去了,只能造反!” “古往今来,造反者其实只有两种人,要么是手握兵马的权臣,如三国的董卓,曹操,司马懿,唐朝的安禄山,宋太祖赵匡胤,我朝的……” 杨慎突然意识到说错话,赶忙改口:“除了权臣,就是快要饿死的百姓!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太祖高皇帝,本淮西布衣,於乱世中揭竿而起,最终驱除韃虏,一统天下!” “而现在我大明境內的叛乱屡禁不止,难道真的只是刁民闹事吗?现在还只是偏远地区,若长此以往,这种情况若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弘治皇帝脸色难看,过了许久,才开口道:“你说让百姓读书,就能破局?” 杨慎点头回道:“就比如今天的案子,那一百七十多人,如果他们读书识字,懂朝廷律法,就不会被吴有福欺压至今。他们本该去官府告状,找官员主持公道。可是,现实情况却是他们大字不识,根本不知道大明律怎么规定的。退一步讲,就算知道,可他们连讼纸都不会写,想告状都进不去门,那就只能被欺压了。” “臣再举个例子,海河下游水患,陛下体恤百姓,免除当地赋税,可是真正享受免税的,是大勇这样的百姓,还是如吴有福这样的百姓?” “官府是需要税收来运行的,如吴有福这样的人少缴税,甚至不缴税,那官府去哪里徵税?本来一道利国利民的旨意,施行下去,却让穷人更穷,富人更富。” 弘治皇帝沉默许久,缓缓开口:“你说的有道理,让百姓读书可不是那么简单的。百姓要生產,书本要钱,请老师要钱,家里还要有余粮来供养。” 杨慎点头:“陛下圣明!普及教化確实很难,但是,臣可以在开发区试一试。” 弘治皇帝眼神微动:“你怎么试?” 杨慎道:“臣已经办了学堂,教开发区的孩童认字。臣准备接下来教大明律,让他们懂律法诉讼。就算不考科举,也可以帮百姓打官司。既能帮了百姓,还能靠本事养家餬口。” 弘治皇帝盯著他,问道:“你怎么知道,你培养出来的这些人,不会成为利用律法来盈利的讼棍?” 杨慎回道:“开发区的百姓都是穷苦出身,他们需要有人读书识字,帮他们解读朝廷法令,遇到冤屈时,知道去哪里申诉,如何申诉。如果是吴有福那样的士绅人家,本身就精通律法,不需要职业讼师。” “朕听你的意思,你是想从横在朕和百姓之间的士绅身上,撬开一个口子。” 杨慎坦然点头:“先撬开一个口子,然后慢慢將这个阶层彻底瓦解。让陛下和百姓之间再无隔阂,让百姓能懂陛下的意思,能实打实受到朝廷恩惠。让官员受到监督,不可以为所欲为。” 弘治皇帝沉默了许久。 最后长嘆一口气,说道:“你这个做法,会惹了眾怒。” 杨慎抬头,目光坚定,问道:“请问陛下,您是希望臣和其他读书人一样隨波逐流,还是站出来,帮陛下和百姓做些事?” 弘治皇帝看著他,神色复杂道:“你这是在和全天下的官员士绅作对!你若想进入朝廷,势必难如登天!还有你的父亲,你二叔,全都要受牵连。” 杨慎笑了笑:“臣不是这么想的。” 弘治皇帝挑眉,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杨慎正色道:“臣想的是,既然全天下士绅要和陛下作对,臣就跟他们碰一碰!臣不觉得自己理亏,既然做的是正確的事,为何瞻前顾后?” 弘治皇帝愣住了。 萧敬也愣住了。 暖阁里再次安静下来。 然后弘治皇帝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正发自內心的笑。 “杨慎啊杨慎,你不怕碰的头破血流吗?” 杨慎站起身,整了整衣袍,郑重行礼。 “为陛下,为百姓,臣愿意碰个头破血流!” 弘治皇帝看著他,问道:“你那学堂,准备叫个什么名字?” 杨慎说道:“臣还没想好,斗胆请陛下赐名!” “萧敬,拿纸笔!” 萧敬转身,拿来纸笔,然后研磨。 弘治皇帝稍加思索,提笔写下六个大字:大明律政书院! 隨后將笔一丟,说道:“去吧!朕倒要看看,你能撬开多大的口子!” 杨慎躬身行礼:“臣遵旨。” “咳咳咳……” 弘治皇帝再次咳嗽起来。 萧敬赶忙取来大氅给弘治皇帝披上。 过了好一会,弘治皇帝才好些,嘆气道:“朕这身体越来越不行了。” 萧敬陪著笑说道:“陛下正值壮年,不过是偶感风寒罢了,吃几服药就好。” 弘治皇帝嘆了口气,说道:“太医开的药,朕都吃了十几天了,还是没什么效果。” 萧敬说道:“老奴打听到,民间有个药王宗,配的药倒是灵验,老奴已经派了番子去寻药,很快就会有结果。” 第86章 不速之客 杨慎听到药王宗,並未多想。 药王孙思邈的后人或弟子,医术定是毋庸置疑。 於是躬身行礼道:“臣告退!” 等他出了暖阁,弘治皇帝突然说道:“此子智多近妖,年纪轻轻便锋芒毕露,日后仕途定是坎坷万千,不知道他能不能坚持下去。” 萧敬说道:“陛下慧眼识人,杨伴读日后必能成为太子身边的得力助手。” 弘治皇帝冷下脸:“朕还没死呢!” “老奴失言,万死!” 萧敬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忙跪地乞饶。 “行了,起来吧,咳咳咳……” 弘治皇帝又咳嗽起来,许久之后,才说道:“那个药王宗,靠不靠谱啊?” 萧敬小心翼翼说道:“据说是药王孙思邈的门下,自唐朝流传至今,主要在江浙一带活动,而且在民间颇有名望。老奴还听说,药王宗的首席弟子已经动身来了京师。” “你可打探清楚了?他们来京师做什么?” “据说,药王宗的老掌门年事已高,即將由首席弟子接任掌门之位,他们有个规矩,新掌门继任之前,须得走遍天下,为百姓消除疾病。” “既如此,你去把人请过来,给朕当面问诊。” “老奴遵旨!” 萧敬不敢多言,下去安排。 “等下!” 弘治皇帝又问道:“太子最近都没回宫吗?” 萧敬赶忙站住,说道:“殿下在开发区,请陛下放心,李统领率护卫隨身保护,不会有危险。” 弘治皇帝皱眉道:“这小子,朕准他出去,怎的还不回来了?” 萧敬说道:“老奴这就派人去请殿下回宫。” “算了!” 弘治皇帝摆摆手,说道:“还是別去喊他了,跟百姓多接触接触也好!” 萧敬张了张嘴,只得说道:“陛下圣明!” 弘治皇帝又问道:“你还有什么事?” 萧敬愣住,赶忙道:“老奴告退!” 外面的天气越发恶劣,寒风夹著雪花,漫天飞舞。 杨慎回到开发区,看到朱厚照带著李春等人,正在院子里挖坑。 “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朱厚照看到杨慎回来,说道:“杨伴读,你是不知道,今天气死我了!” 杨慎问道:“殿下怎么了?谁气你了?” 朱厚照气鼓鼓说道:“一头野猪!” “野猪?” “对,就是野猪!我看的清清楚楚!” 杨慎四下看了看,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 李春低声说道:“昨夜有只野猪跑进院子,把殿下亲手种的田给毁了!” 杨慎笑笑,当初盐碱地刚被改良出来,朱厚照感觉新鲜,也跟著种了一块田。 虽然种的乱七八糟,也没指望能长出多少粮食,但毕竟经歷了辛苦劳作,如今被野猪给刨了,心情肯定不舒服。 “殿下何必跟一头野猪一般见识,臣明日去寻几名猎户,將野猪抓来给殿下报仇!” “那不行!” 朱厚照拿著铁锹,气呼呼道:“我要亲手抓住它!” 正说话间,王守仁走了过来。 “殿下,挖什么呢?” 朱厚照头也不抬地说道:“挖陷阱,抓野猪!” 王守仁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 杨慎问道:“王司直亲自前来,莫非官司的事还没完?” 王守仁这才说道:“案情已有定论,刑房班头正在抓人,我是来找你商量贷款的事。” 杨慎说道:“贷款啊,不急著还!” “我不是来还钱的,我是来借钱的!” “啊?” 杨慎挠了挠头,王守仁这傢伙,上一笔银子还没还呢,还借? 王守仁解释道:“自从这条路修通,过往商户增加,原来的码头已经过载,我需要银子扩建码头。” 杨慎说道:“借钱倒是可以,但是你……王司直,这商行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背后还有那么多股东呢,我得给人家有个交代,你说是不是?” 王守仁说道:“你放心,武清县已经清查出大量无主田亩,暂时由县衙託管,我可以抵押给商行。” 杨慎稍加思索,说道:“其实不必这么麻烦,你想扩建码头,不如咱们合作?” “合作?如何合作?” “我出钱出人,武清县出地,新码头修好后,双方合作经营。” “这样……” 王守仁显然没有准备,立刻陷入沉思。 杨慎拉著他说道:“外面风大,咱们回屋说!” 王守仁回头看了看奋力挖坑的朱厚照,然后跟著杨慎进了屋。 杨慎提出的建议,考虑比较全面,既给县衙减少了压力,又能带动当地经济,至於占股比例,他也没多要,最后只要了五成,並且,只要运营权,不要决策权。 两人针对各中细节谈了很久,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了。 朱厚照早已没了踪影,再看地上,白茫茫一片,根本看不出来挖坑的痕跡。 杨慎送王守仁出来,看著外头白茫茫的雪地,忽然说道:“殿下挖的一手好坑,根本看不出端倪。” 王守仁说道:“天色不早,我就先回了。” 说完看著前方的空地,估摸了一下坑的位置,准备绕行。 “站住!” 忽然,大门口有个声音传来。 两人同时一愣,朝著声音的方向看去。 天色昏暗,离得还远,只能看到有个人影,看不清脸。 对方再次开口:“哪个是武清县知县王守仁?” 这回听清楚了,是个女人,穿著白色衣服,在雪地里不显眼,两人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大门口站著人。 杨慎指了指王守仁。 王守仁愣了下,说道:“你是当地百姓吗?可是有冤情要诉?” 女子声音幽幽:“我有冤情,我冤得很啊!” 王守仁说道:“既有冤情,明日来县衙,按程序递交诉状。” 女子说道:“我等不及。” 王守仁皱了皱眉,说道:“天都黑了,明日再说。” 女子说道:“天黑了,明天还能亮,若人心黑了,怎么办?” 王守仁有些迷糊,问道:“你究竟有什么冤情,等不到明天?” 女子说道:“我阿姊被人害死了。” 王守仁神色一凌,说道:“既然是命案,更马虎不得,你还是明天去县衙,把事情说清楚。” 女子说道:“若杀害我阿姊的人,是当官的,那我应该找谁告状啊?” 第87章 谁家好人挖陷阱 王守仁立刻想到吴有福案子。 “民告官亦无不可,只要你如实陈述案情,本官给你做主!” 女子缓缓说道:“如果行凶者是你呢?你能审得了你自己吗?” 杨慎早已感觉出不对劲,低声对王守仁说:“这个人可能是吴有福那个小妾,柳氏的妹妹,我猜她是受人蒙蔽,给她姐报仇来了。” 王守仁想了想,似乎是这么个情况,於是说道:“柳姑娘,你阿姊的死,我很遗憾,但是真凶另有其人,案情已经由顺天府审得很清楚,吴有福杀妻,栽赃本官。” 女子突然笑了,笑声在风雪中飘忽不定。 “果然是官官相护!你害死了我阿姊,还要害得我姊夫一家家破人亡!” 说完一扬手,只听锐器破空声。 “啊!” 王守仁单膝跪地,捂著大腿,脸上直冒冷汗。 杨慎嚇得不敢说话,赶忙蹲下身,扶住王守仁:“你怎么样?” 王守仁咬著牙:“这女子是江湖中人,会用暗器。” 说著咬牙用力,从大腿上拔出一柄飞刀。 杨慎下意识地缩在王守仁身后。 “杨伴读,这里危险,你先回去……” 王守仁话未说完,身子晃了晃,险些晕倒。 女子缓缓抽出身后的刀,刀身映著雪的寒光,向两人走来。 王守仁脸色发白,挣扎著说道:“这暗器淬了毒!” 杨慎嚇坏了,斗智斗勇他根本不怕,就怕见面亮刀子。 於是扯著嗓子大喊:“来人啊!李统领!有刺客!抓刺客!” 可是,根本没人回应,只有呼啸的风声。 女子便走便说:“別喊了,你们的人都在吃晚饭呢!我来的时候转了一圈,確定你们这间房周围没人。你放心,我动作很快,就算你喊来人,我也能在他们赶来前,先杀了你们,为我阿姊报仇!” 杨慎往后退了一步:“你別过来啊!” 女子说:“你就是那个讼棍对不对?我姊夫一家的命案,也有你一份!” 杨慎说:“我警告你,你別过来!” 女子冷笑,继续向前走。 王守仁满头大汗,挣扎著想要起来,但是身子已经虚弱无力。 杨慎心中大骇,这娘们够狠啊! 王守仁可是会武功的,就这么被放倒了! “我最后警告你,你再往前一步,后果自负!” 那女子继续向前走来,很显然,她已经对杨慎的话视而不见。 “小小年纪便如此歹毒,长大还得了?” 杨慎顿时恼了,大声道:“你说谁小呢?” 那女子眉头一挑:“呸!下流!” 杨慎怒道:“你才下流!私闯民宅,持刀行凶,杀害朝廷命官……” “闭嘴,受死吧!” 那女子已经来到跟前,突然脚下用力,提速衝过来! 然后…… 噗! 那女子突然消失不见,地上溅起一阵雪花。 “刺客在哪?” 一阵脚步声响起,李春带著人赶了过来。 “杨伴读,刚才是你在喊吗?哪里有刺客?” 杨慎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地上的坑。 李春走到坑边上,探头去看,突然一阵破空声袭来! 他反应快,立刻向后跳去,堪堪避开。 杨慎赶忙道:“小心暗器,王司直就是被暗器所伤!” 李春顿时也恼了,说道:“来人,取大粪来,给我把坑填满!” 里面的人突然说道:“別!我投降!” 李春问道:“杨伴读,你要死的还是要活的?” 杨慎想了想,说道:“王司直生死未卜,先把她弄出来再说。” 李春这才挥挥手,两名护卫跳进坑里,把那女子绑了个结实,然后拽了上来。 女子浑身是雪,头髮散乱,脸上糊著泥,狼狈不堪。 朱厚照就跑了过来,兴奋道:“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抓到野猪了?” 杨慎摇摇头:“回殿下,没抓到野猪,但是抓了个人。” 朱厚照凑过来看了一眼,满脸失望:“怎么是个人?我的野猪呢?” 杨慎说道:“此人武功高强,是个刺客,会暗器,殿下还是不要靠近。” 朱厚照顿时来了精神:“刺客?来杀我的吗?” 杨慎解释道:“此人是柳氏的妹妹,据臣猜测,应该是被人利用,以为王司直害死了柳氏,来报仇的,臣这就去跟她说清楚。” 朱厚照一听不是刺杀自己的,顿时没了兴致,打了个哈欠:“哦,那你忙吧,本宫回去睡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春上前问道:“杨伴读,这人怎么处置?” 杨慎说道:“先抬进屋,再把王司直也抬进去。” 几名护卫七手八脚把王守仁抬进屋里,放在床上。 那女子被推进来,按在椅子上,绑成了粽子,只露出一个脑袋。 杨慎这才有空打量她一眼。 虽有些狼狈,却能看得出眉眼清秀,容貌姣好。 但是他现在没心情欣赏美女,伸手问道:“解药呢?” 女子低著头,不说话。 杨慎看了看床上昏迷不醒的王守仁,心头火起:“你不说话是吧?行,我先把你脸划了!” 女子猛地抬头,瞪著他:“你敢!” 杨慎从李春腰间抽出刀来:“你看我敢不敢!” 女子显然有些怕了,便说道:“不是毒药,是麻药,睡两个时辰就没事了。” 杨慎问道:“真的假的?” 女子別过头去:“用毒药毒死你们,太便宜你们了!我要亲手宰了你们,方能解心头之恨!” 杨慎气得笑了:“你是不是傻?谁跟你说的,你姐是被王司直害死的?” 女子冷冷道:“你不必假仁假义,今日我栽了,要杀要剐,你隨便!” 杨慎將刀还给李春,然后拉了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 “我们看起来,就那么不像好人吗?” 女子瞥了他一眼,嘴角带著嘲讽:“谁家好人在院子里挖那么大的坑?” 杨慎顿时被噎的无法反驳。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你姐叫柳氏,是吴有福的小妾,对不对?” 女子不说话,但是眼中含著泪花。 杨慎继续道:“吴有福为了对抗朝廷清丈田亩,命人勒死柳氏,然后栽赃给王司直,说王司直索贿不成逼死人命。这事儿顺天府已经审清楚了,吴有福亲口招认,杀人的是两个家丁,叫张虎张豹,已经被抓了。” 女子脸色微微变了变,却仍咬著牙:“你胡说!” 杨慎起身,从桌上拿过一沓纸,递到她面前。 “这是顺天府的判决文书,你自己看。” 女子低头看了一眼,眼中全是不屑。 杨慎只好说道:“你爱信不信!” 李春说道:“杨伴读,此人如何处置?” 杨慎心中有些纠结,按理说,应该杀了以绝后患。 可是,看到她那副不服不忿的样子,非常不爽! 今天还就得治治她这臭毛病,也好让她死个明白! “李统领,你可知张虎张豹两兄弟,现在何处?” “已经移送县衙大牢,等待秋后问斩。” “那就好办了,你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