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从五百年前开始》 第1章 风起之时 “下一位——楚王镇,楚无忌。” 小玄岛管事一身青袍,嗓音虽不高,但硬生生把队伍里那阵窃窃私语压了下去。 楚无忌抬起头,视线一瞬间有些发虚。 他脑子里还残留在“刚才”——仿佛一眨眼的恍惚,前一刻还是迎面而来的大运,下一刻便站在这条等待测灵的队列里,耳边全是陌生人的低语。 楚无忌晃了晃脑袋,前身的记忆碎片仍在脑海中翻涌。 “星宫......” “正道巨擘万法门......附庸势力青玄门......” “星宫?!这里是凡人修仙传中的人界,乱星海!” 作为熟读原著之人,他几乎不需再多思索,就已经確认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他穿越到了凡人的世界,並且穿越成了一名再寻常不过的凡人孩童。 “就是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线,韩老魔飞升前,还是飞升后?” 凡人修仙传中修仙界的风气可不太好,杀人夺宝屡见不鲜,而且太多老六,阴谋诡计更是家常便饭。 更要命的是,不知是谁把修仙界的风气带歪了,越阶杀敌竟成了常態:筑基打练气,结丹压练气,元婴灭结丹,化神装练气。 “无忌。”旁边的妇人揪著衣角,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藏不住颤意。 “进去后別乱看。听仙师的话,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旁边的中年男人喉咙动了动,压著声音:“成不成……都別慌,记住了吗?” 他又补了一句,像是说给孩子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不成也不打紧,仙家那条路,不是咱这种人能走的。能平平安安活著,娶个媳妇,生个大胖小子,这辈子也就够了......” 楚无忌下意识地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才六七岁的小腿,朝那扇石门走去。 管事侧身让开,扫了他一眼,早见惯了这种紧张,语气平平:“进去。” 石门开出一道缝,淡淡檀香从里面溢出来。 楚无忌跨过门槛。 “轰——” 石门合拢,人群的喧闹声瞬间被隔绝在外。 密室中央,一只测灵盘静静悬浮。 盘面古旧,符纹交错,散发著微弱的五彩光晕。 旁侧,一名练气仙师端坐蒲团上,闭目打坐,神情淡漠,浅蓝色长袍一尘不染。 “手,放上去。” 仙师並未睁眼,淡淡说了句,又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把手按在测灵盘上。 楚无忌走近一步,伸出手臂,把手掌贴在测灵盘上。 一股冰凉气息自掌心钻入。 “静心引气,將灵气重新引导入盘。” 仙师淡淡道,“別紧张,越紧张越慢。” 楚无忌喉咙发紧:“我……我不会。” 仙师终於睁眼,半闔著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明显嫌麻烦:“照我说的做:想著你胸口有一口气,顺著手臂走到掌心,送回去。” 楚无忌咬了咬牙,只能硬著头皮去“想”。 不过数息。 盘面符纹逐一点亮,青光从纹路里满溢出来。 隨即青光暴涨,骤然冲高到九尺有余。 练气仙师的神情从漠然变为凝重,背脊不自觉挺直。 他死死盯著盘面许久,终於吐出三个字: “风灵根。” 楚无忌心臟猛地一跳:“风……灵根?” 据他所知,这风灵根乃异灵根之一,资质之强,仅在天灵根之下。 结丹有望。 长生……亦有望。 仙师却並未多喜,语速比方才更缓:“异灵根之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无忌脸上,正色道:“待会出去,切不可泄露你是风灵根。只说三灵根,记住了么?” 楚无忌毫不犹豫地点头,连缘由也未问一句。 仙师看他一眼,眼底难得露出一丝满意,隨即又归於淡漠:“出去吧。让赵镇长给你安排住处。这几日不得擅离,三五日內,门中自有灵舰来此,接你们去青玄岛修行。” 石门再开,外头的光亮与嘈杂声一併涌了进来。 “怎么样?” “有灵根吗?” “仙师怎么说?” 楚无忌还没站稳,人群已然涌动上前,七嘴八舌,目光灼灼。 门內,练气仙师平淡的声音传出: “楚无忌,三灵根。” 楚无忌想起这凡人中的修仙界向来民风淳朴,人才辈出,便点了点头。 “嗯,三灵根。” 在乱星海这等混乱之地,没有背景的双灵根、异灵根、天灵根幼童,从来都不是福缘,而是极好的“货物”。 轻则被掳去种下禁制,豢养成死士、鼎炉;重则……被盯上,沦为夺舍容器。 短暂的死寂之后,外头轰然炸开。 妇人捂著嘴,泪水滚滚而下;中年男人先是一愣,继而猛地一把將他抱住,抱得死紧。 楚无忌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却並未挣扎。 ...... 三日后,青玄门的灵舰抵达小玄岛外海。 灵舰本可腾空飞行,只是启用浮空大阵要耗灵石,平日里为了节省灵石,多半仍循海路破浪而行。 远远望去,巨舰压著海面缓缓逼近,船舷处灵纹次第亮起,灵光沿著纹路流转不息,一派仙家气象。 楚无忌跟在当日为他测灵的练气仙师袁不语身后,踏上甲板。 身后还跟著两名同样测出灵根的仙苗。 一个是胖乎乎的男童周小石,四灵根; 一个是娇小的女童许青禾,三灵根。 三人背后皆背著小包袱,鼓鼓囊囊,里面塞满了家中爹娘、岛上管事,乃至镇上大户塞来的各色礼物。 直到这一刻,楚无忌才真正体会到“凡人中出灵根”究竟有多稀少,前世看原著时,还对这个凡人中拥有灵根者万中无一的设定没有什么感觉。 小玄岛镇子不少,人口足有二三十万,青玄门的测灵大会每五年一次,这一轮五年里,连他在內,也只出了三名有灵根之人。 眼下除了穿越带来的记忆,並未显出別的金手指,可异灵根,本身已经是天选开局了。再加上他脑海里记得的原著中的种种机缘,只要能在韩立之前抢先一步,拿到诸如古传送阵,碧灵岛极品灵石等等机缘,凭藉这些,也未必不能成功飞升。 就在他心思翻涌之际,袁不语停下脚步,袖袍一拂,语气倒还算温和: “你们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又补了一句:“我去和王师叔匯报。晚些时候,会有人给你们分配舱位。住进去后少惹是生非。” 最后还提醒了一句:“少与旁人起衝突。再提醒一句——別看都是仙苗,船上有些人不是你们得罪得起的,明白了吗?” 周小石嘴唇直哆嗦,忙不迭点头:“袁仙、仙师……我们知道了。” 楚无忌与许青禾也连忙点头,不敢多言。 “嗯。”袁不语淡淡应了一声,转身便走,衣袖一摆,人已没入舱门之內。 许青禾缩了缩脖子,悄悄扯了扯楚无忌的袖子,小声得几乎听不见:“无……无忌哥哥,我们跟著你行不行?” 楚无忌瞥了她一眼,见她眼里满是对未来的茫然与惶惧,便点了点头:“行。但別乱跑,也別乱说话。” 周小石也赶紧凑近了几步。 三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 直到这时,楚无忌才注意到甲板上早已有了一批孩子,三三两两分列几处,神色姿態各不相同,显然也是这次被挑中的仙苗。 其中有些衣著极为考究,细软丝绸贴身,腰间还悬著小玉佩。玉佩上隱有灵光流转,显然不是凡物。 这些孩子望向楚无忌三人的目光,並无多少恶意,只是自带一股说不清的疏离。 甲板另一侧,则聚著不少与他们一般的孩子,眼神躲闪,畏畏缩缩,三五成群挤在一处。 周小石压著嗓子,吞了口唾沫:“楚哥……他们、他们也是仙苗?” 楚无忌目光扫过人群,点了点头,低声道:“多半是周边岛屿的。” 话音未落,旁侧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新来的?你们是小玄岛的吧。” 一名穿青纹短袍的少年迈步而来,神情自若,腰间掛著个鼓囊囊的小袋子,袋口以细绳束住,绳结处隱隱有金光闪动。 楚无忌目光只一扫便收回,心底却微微一跳,那东西……十有八九便是原著中提到的储物袋。 周小石忙点头:“是、是。” 少年拱了拱手,笑得大方,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像是要让旁人都听见: “我叫陆景承,红叶岛陆家之人。家里在红叶岛有些基业,族里……还有筑基长辈坐镇。”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孩子的神色立刻变了,有敬畏、有討好,也有藏不住的酸意。 许青禾怔怔重复道:“筑……筑基……” 陆景承显然很受用,笑意更深,语气也缓了几分:“不错,筑基大修。” 他目光一转,顺势问道:“对了,你们测出来什么灵根?” 第2章 劫修 周小石急忙答:“四灵根……土水木火。” 许青禾也怯怯道:“我是水土木三灵根。” 陆景承眼神一闪,笑意更深了些:“三灵根也不差,肯熬些年岁,总有机会摸到筑基的门槛。我们这艘船上,灵根好的人可不少。” 周小石忍不住问:“有……有多好?” 陆景承抬了抬下巴,往前方一指:“那边三个人,都是双灵根。你看左边那个,金水双灵根;中间那个火木;右边那个土金。” 周小石倒吸一口凉气:“双灵根……” 陆景承又压低声音,像说秘闻似的:“灵舰上还有两个更不得了的——异灵根。” 许青禾眼睛睁圆:“异灵根是什么?” 陆景承一脸你算问对人了的神情:“五行灵根里变异出来的稀罕灵根,比如雷、冰、风这类……修炼更快,斗法也厉害。听说在门里,异灵根是要重点栽培的。” 许青禾下意识转头,冲楚无忌露出一丝笑容:“无忌哥哥,你就是风灵根呀……” 陆景承笑容微滯,目光也隨之落到楚无忌身上:“你是风灵根?” 楚无忌心头一凛。 袁不语先前曾叮嘱过,在小玄岛上不可张扬此事;可灵舰一到,登舰之前,他又当著三人的面点明了各自灵根属性。想来在这灵舰之上,风灵根之事多半已不算什么秘辛了。 他面上仍旧一副懵懂模样,点头道:“嗯,风灵根。” 陆景承脸色微微一变,旋即挤出笑来,语气里多了几分刻意的亲热: “想不到楚兄弟灵根这般好。日后若真有出头之日,可別忘了今日相识。苟富贵,勿相忘啊。” 他话锋一转,又摆出一副同门和气的姿態:“既然上了灵舰,往后便算同门。大家能照应的就照应一二。楚兄弟,你说对不对?” 楚无忌神色不变,点了点头:“对,陆师兄说的对。” 见楚无忌应下,陆景承这才暗暗鬆了口气。 他隨后顺势端起架子,在这几名凡俗出身的仙苗面前显摆一番修仙家族子弟的见识,也好把方才那点失態掩过去: “你们既然走上这条路,总得知道修仙的境界。练气只是入门,练气往上是筑基。筑基一成,寿享二百载,便是真正踏入仙途。” 周小石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筑基就这么厉害了?能活两百多岁?” 陆景承摆摆手,故作老成:“筑基只是筑就道基,算是长生之路的真正开始。筑基往上是结丹,结丹称真人,寿元更长,寿享五百载;再往上是元婴,元婴出窍,来去如风;元婴之上还有化神......” “要知道,结丹修士在乱星海里,已足以横著走了。” 许青禾听得声音发飘:“那……那最后呢?” 陆景承眼里露出一点嚮往,声音也不自觉放轻了些:“最后?若机缘造化够,便可飞升灵界。真正的仙人,都在灵界。” 周小石喃喃:“飞升……灵界……” 楚无忌装作怯生生地开口:“陆师兄,那乱星海里,我们青玄门周边……到底有哪些势力啊?” 凡俗里最多只听过星宫、万法门、青玄门这些响亮名號,至於修仙界真正的势力分布、元婴老怪的名號,哪是凡人出身的前身能知道的? 他关心的是,他目前只能確定自己身处乱星海,可究竟处在什么时间节点,却仍是一片迷雾。 若韩立早已飞升,那碧灵岛的极品灵石便早已被取走,许多机缘都成了空谈;若韩立尚未来到乱星海,他便还有机会提前布局,抢先一步,截胡机缘。 陆景承闻言,先是一愣,隨后抬手掸了掸衣袖,语气不紧不慢,显出几分修仙家族子弟的从容来。 “势力分布这种事,若在陆家里,五岁就得背熟了。” 他略带几分自矜地笑了笑,“你们凡俗出身,能说出星宫、万法门这些名號,已算不错。其余不懂也正常。” 他环顾一圈,见周围几个孩子也悄悄竖起耳朵,便索性压低了几分声音,像是在讲秘闻: “乱星海大得很,岛礁万千,门派家族更是多如牛毛。但真要说清楚,其实主要就三层。” “最上头,是星宫。” “星宫是当之无愧的乱星海霸主。外星海、內星海的许多规矩,都是星宫定的。大拍卖会、內外星岛坊市、航道税契……都绕不开它。” 他说到这里,语气一转,伸出两根手指: “第二层,才是正魔两道的大派与几家顶尖势力。万法门算正道巨擘,辖下附庸不少,青玄门,便是附庸之一。” “第三层,便是各家附庸结丹宗门、修仙家族、以及坊市商號。青玄门在这片海域扎根上千年,名头算响,可说到底也就是个中等宗门,门內有结丹老祖坐镇,筑基修士也能出一些,但跟上宗那等元婴不绝、传承不断的底蕴相比,差得远了。” 陆景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炫耀与告诫混杂: “我们青玄门背靠万法门,有结丹祖师坐镇,行走在外也算有名头。不过周边並不太平,小玄岛再往东去,便有玄阴岛的势力盘踞;此外还有个魔道宗门,叫魔煞宗。两家都是结丹势力,与我们摩擦不小,最爱披著劫修的皮下黑手,阴得很。” 话音未落,甲板尽头忽然响起一道不耐烦的喝声: “你们三个,是小玄岛上来的吧!” 周围几个孩子闻声下意识退开几步,生怕沾上麻烦。 一名青玄门弟子大步而来,目光一扫三人,抬手便给每人丟来一块木牌: “號牌拿好,按號牌入住。別乱跑。” 周小石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那弟子哼了一声,转身便走,步子又快又稳,显然在船上还有差事。 楚无忌接过木牌,低头一看號牌上的字符,顿时两眼发黑。 他懵了,前身他不识字啊。 陆景承见状,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也不戳破,只隨手一招: “跟著我。” 他带著三人沿船腹通道而行,绕过几处舱门,最后在一排舱门前停下,抬手一一指过去: “一人一间。號牌上写著舱位编號,別乱串门,船上规矩多。” 三人依著號牌开了门,將包袱往各自舱里一放。 舱房逼仄得很,闷气直往鼻子里钻,待不多时,几人便又隨陆景承回到甲板一侧,到底开阔些,也好说话。 许青禾这才吐出一口气,小声对楚无忌道: “无忌哥哥,陆师兄好像懂好多……” 楚无忌低声回道: “陆师兄出身仙道大族,家学渊源,自然懂得多些。” 陆景承耳尖,听得清清楚楚,嘴角一翘,忽然又拋出一句: “楚师弟你说话倒实在。对了,你们小玄岛离玄阴岛势力范围近,听没听过一个名號,叫『玄骨上人』?” 楚无忌心头咯噔一下: “没听过……是谁?” 陆景承露出一点你们乡下真闭塞的神情,声音却压得更低: “听说是玄阴岛那边的结丹老祖,一位穷凶极恶的魔道祖师。” 周小石嚇得一哆嗦: “魔道祖师?那、那他还活著吗?” 陆景承嗤笑一声: “结丹老祖寿元几百年,哪有那么容易死?当然还活著。虽说临近大限,活不了多久了。” 楚无忌垂下眼。 玄骨上人。 若这玄骨真的是他记得的原著中的那一个,按时间线推算:玄骨后来会踏入元婴境界,六百余岁时被两名亲传弟子暗算反杀;再过四五百年,才轮到韩立闯入乱星海探索虚天殿。 也就是说,这里很可能是原著剧情极早之前,早到可能在韩立出生前五六百年。 这意味著他在韩立踏入舞台前,就要先跟无数老怪、魔头打交道;意味著他若想坐等原著剧情发生,早就被岁月的洪流碾成渣。 楚无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把心绪压下。 “所以不能等。一定得提前把原著中机缘统统拿到。” 正想著,船体忽然轻轻一震。 “咚……” 许青禾一个踉蹌,差点摔倒。楚无忌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 “怎、怎么了?”周小石声音发颤。 几乎同一刻,数道遁光自前方一处荒岛破空而起,直扑灵舰! 紧接著,船外海风里传来尖锐的哨音。 “敌袭!”一名佩剑青玄门弟子怒喝,脚下一踏便冲向船首,“结阵!护住仙苗!” 另一名弟子厉声催促:“全员进舱!快!” 陆景承脸色刷地一白,压低声音道:“是劫修!” 周小石腿都软了:“劫、劫修?抢灵舰的?” “跑!”楚无忌一把拽起许青禾,顺手还推了周小石一把,“別站在外面当靶子!” 四人连忙往船舱深处跑去。 甲板上已是乱作一团,喊杀声、法器破空声混成一片。 只见荒岛上落下三道身影,气息深不可测。 “三个筑基……”有人声音发颤。 劫修首领在半空中怪笑:“青玄门的船,运的是什么?仙苗?桀桀桀……正好。” 船楼门口,青玄门筑基仙师踏出一步,袖袍一振,厉声道:“放肆!” 下一瞬,船舷上灵纹骤然大盛,护舰光幕升起,海面却同时炸开几枚乌黑破阵钉,阴火缠绕,狠狠钉在光幕之上。 光幕一阵乱颤,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他们带了破阵之物!”有青玄门练气修士嘶吼。 轰鸣声接连炸响,法器碰撞、灵力爆裂、怒喝与惨叫交织成一片。 海面翻涌,浪花被震得四散。楚无忌贴著舱壁,耳朵里嗡嗡作响,手心全是冷汗。 楚无忌躲进自己的舱室內,隱约听见有人喊:“师叔!他们早有埋伏!” 又听见劫修首领狂笑:“挡得住吗?” 隨即,一声闷响沉沉落下,像有什么巨物砸在木板上。 甲板上传来拖拽声与杂乱脚步声。 片刻后。 楚无忌所在舱门被猛地踹开,一只粗糙的大手揪住楚无忌后领,把他生生拽了出去,一路押到甲板上。 冷风与血腥味扑面而来。 甲板上横七竖八躺著不少人,护送修士的衣袍被血浸透,方才那位筑基师叔倒在船沿,眼睛仍睁著。袁不语也伏在一旁,胸口被洞穿,血早已凉了半截。 周小石被拖得踉蹌,喉咙里发不出声,只剩牙齿打颤:“你们……你们是谁?” 劫修咧嘴一笑,露出黄牙:“谁?你猜我们是谁?” 旁边一名劫修抬脚踢了踢哭得发抖的许青禾。 许青禾哭叫著往后缩:“我听话!我听话,不要杀我……” 劫修首领抬手,掌中飞梭寒光一闪,淡淡道:“太吵了。” 寒光掠过,哭声戛然而止。 甲板上的孩子们瞬间噤声,有人当场瘫软,眼神涣散。 楚无忌胃里翻江倒海,死死咬住牙才没当场失態。 劫修首领抬手,掌中一面黑镜似的法器轻轻一晃,镜中青光骤起,照向楚无忌。 他目光落下,带著玩味:“这个……风灵根,对吧?” 楚无忌不敢抬头,只听见自己乾涩的声音:“我……是的……” “哼。”首领冷笑一声,黑镜青光一收,转头对同伴道,“数数。” 旁边一名劫修掐诀一扫,嘖嘖两声:“双灵根四个,异灵根三个……这一趟倒是肥。” 首领阴笑:“桀桀桀……值些灵石。” “灵石……”楚无忌心里一沉。 那劫修像故意让他们听见,语气轻飘飘的:“没背景的小崽子,最好卖。鼎炉、死士、药人……最值钱的,还是给人夺舍。” “夺、夺舍……”陆景承的声音抖得厉害,“什、什么是夺舍……” 劫修懒得解释,只弯腰捏住他下巴,逼他抬头:“就是你这身子,给人换个魂。懂吗?不懂也没关係,到了地方自然有人教你。” 陆景承眼泪一下涌出来,却没有哭出声,这是连哭都不敢大声。 “走。”首领挥手,“七个好货带上。” 七名灵根不错的仙苗被推搡著登上了一艘通体黑色的狭小飞舟。 第3章 剑啸破空 黑色飞舟舱腹狭窄。 “进去!” 劫修一声低喝,粗糙的大手一推。 七个孩子手腕被粗绳穿系在一起,踉蹌著跌进一处舱室。 “砰!” 舱门猛地合上,舱室內顿时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楚无忌被人带倒,肩头狠狠撞在舱壁上,痛得半边身子发麻。他吸了口凉气,却不敢吭声。 许青禾的那声哭叫,还在他耳边迴荡。 黑暗中,有人急促喘息。 有人牙关打颤,咯咯作响。 还有人想哭,却硬把哭声憋成了低低的呜咽。 半晌,角落里传来一个带著哭腔的低声: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我想回家……” 无人回应。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孩子哆嗦著问:“他们……会把我们带去哪?” 仍旧无人回应。 楚无忌闭上眼,背靠舱壁,一言不发,以节省体力。 他知道靠著这几个孩子,根本不可能从眾多劫修手中逃生,只能强行把一切惊惧都压进心底,在心里徒劳地祈求,希望有如前世小说中侠客般的修士,能替天行道,从天而降,救他们脱困。 时间一天天过去。 舱室里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只有每天固定一次,劫修打开舱门,把一袋乾粮、一皮囊水往里一丟的时候,才会有些许光亮。 一天,两天,三天...... 挣扎、低头、求饶、討生、苟活…… 所有凡人可能想到的每一条活路,在劫修的强大武力面前,都没有任何意义。 ...... 变数,出现在第七天。 那一日,飞舟忽然一震,舱內几个孩子猝不及防,纷纷摔倒在地,撞得眼冒金星。 陆景承惊恐地问:“怎、怎么了?” 楚无忌勉强撑住舱壁,声音发颤:“別动……听!” 外头骤然响起一道破空的尖啸。 嗤! 那声音甚至连厚实舱门都隔不住。 紧接著,是一声极轻的闷响,以及隨之而来的惨叫声。 惨叫声往往只来得及冒出半截,便被硬生生掐断,戛然而止。 然后,第二道、第三道…… 舱里七个孩子僵在黑暗里,谁也不敢乱动,只能屏住呼吸,听那一道道尖啸掠过。 “外面……打起来了?”那名雷灵根的小胖子带著哭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是不是有人来救我们了?” 楚无忌喉咙干得发疼:“救我们吗……” 陆景承没回答,反而低声咒骂了一句:“……该死的劫修。”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道平静的喝声,声音不高,却透过厚重舱门传了进来,字字清晰: “尔等劫修,自寻死路,也敢在我青玄门海域劫人?” 隨即一阵剧烈的爆炸声传来,飞舟再度剧烈震颤,舱壁嗡鸣,碎屑簌簌而下。 片刻后。 舱门被人一脚踹开。 刺目的日光射入舱內,孩子们被晃得纷纷闭眼,倒抽冷气。 楚无忌眯出一条缝,强忍眩晕向门口望去。 门口站著一名青袍修士,鬚髮微白,眉骨略高,面容清癯。其身侧悬浮著一柄银白飞剑,剑身薄如霜叶,微微一颤,便有风鸣之声。 青袍修士目光一扫舱內,袖袍轻轻一拂。 嗤嗤嗤。 几道细若游丝的风刃掠过,粗绳应声而断。 孩子们手腕一松,麻木与疼痛一齐涌上来,几乎站立不稳。 雷灵根的小胖子萧安最先反应过来,扑通跪下,额头触地,哭得涕泪横流:“谢、谢谢仙师救命之恩……!” 陆景承怔怔看著那青袍老者,像是终於认出了来人,忙也跪下,声音发颤,却仍尽力吐字清晰: “玄澜真人……小子陆景承多谢玄澜真人救命之恩。” 来者,正是青玄门成名三百余年的结丹真人——玄澜真人。 青袍老者淡淡点头,算是受了礼。 “陆景承?你是红叶岛陆家之人?” 陆景承忙不迭点头应是。 楚无忌同样跪伏在地,声音乾涩却勉强清晰: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小子楚无忌,多谢前辈!” 青袍老者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淡淡问道: “楚无忌,你是王师侄传音中提到的那个风灵根?” 楚无忌心头一跳,低声道:“是……风灵根。” 青袍老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语气却听不出喜怒: “可惜了,王师侄。” 隨后他不再多言,只道了一句便转身往外走: “都出来吧。隨我回门。” 孩子们踉蹌著爬出舱室。 甲板上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浓得令人作呕。 陆景承颤声问:“那、那些劫修呢……” 旁边一名青玄门弟子一边清理甲板,一边淡淡答道: “死了,一个不剩。” 楚无忌抬眼望向甲板。 只见劫修们早已横七竖八倒在飞舟上,三名筑基劫修更是断首、腰斩、穿胸而亡,连法器都未来得及祭出,显然是被一剑瞬杀。 ...... 黑色飞舟破浪而行。 玄澜真人袖袍一摆,下一刻,整艘飞舟微微一震,竟被一股无形之力托起,破开云气,直上高空。 数个时辰后,前方雾海忽然裂开,一座岛屿自云雾中显现。 峰峦如削,青翠欲滴,山势高拔如剑指苍穹;殿宇鳞次,青瓦覆顶,隱有灵光在樑柱间流转。飞瀑自高崖倾泻而下,如银絛垂练;山腰处更有数只青羽灵禽盘旋鸣叫,声清如磬。 楚无忌站在船尾,远远望去,只觉心神一盪,好一派仙家气象,凡俗穷尽一生也难见此景,总不算白吃了这修仙路上的许多苦。 飞舟在青玄岛上方缓缓落定。 玄澜真人站在船首,並未回身,只侧对隨行的一名弟子淡淡吩咐一句: “冯师侄,把人带去內务堂,验身问心,再行测灵录籍。若有异状,先行处置,事后报我。” 那弟子约莫三四十余岁,身形魁梧,肩背宽厚,面色微黄,腰间悬一柄青鞘长剑,衣袖上绣著圆环暗纹。他闻言立刻抱拳:“是,师叔。” 玄澜真人不再停留,身形一晃,脚下青光一卷,整个人便化作一道长虹破空而去,只在空中留下一缕淡淡遁术余痕,隨风即散。 七个孩子一个不少,皆被那名冯姓中年筑基修士收拢在身侧。 他抬手一拍腰间储物袋,一只青铜飞梭飞出,梭身不过丈许,表面符文隱现,灵光流转不息。 冯姓修士踏上飞梭,袖袍一卷,將七人一併带上。飞梭轻轻一震,便离地数丈,贴著廊檐与松柏间的云雾掠行而去。 下方廊道青石铺就,沿途偶有弟子穿行,脚步极轻;更有仙师骑著仙鹤灵禽振翅而过,羽声猎猎;偶尔还有数道法器灵光自远处山峰间穿梭而来,或飞剑,或葫芦,皆一闪即逝,转瞬便没入云雾深处。 飞梭上的孩子们看得发怔,眼里儘是惊羡。 楚无忌也心生羡意,油然生出一种彼可取而代之的衝劲。 第4章 记名弟子 不多时,飞梭在一处偏殿前缓缓落下。 殿门半掩,灯火幽明,门前匾额上刻著三字,笔画古拙沉凝。 楚无忌不识此方文字,只推断出那多半便是“內务堂”三字。 殿內早有执事弟子候著,个个青衣束髮,神情肃然。为首者身材偏矮,鼻樑高挺,目光锐利。 见冯姓中年筑基修士带人入內,为首的执事弟子立刻迎上前来,拱手道: “冯师叔,您带来的便是这批仙苗?要在此照魂问心、重新测灵么?” 冯姓修士微一点头,语气淡然: “正是。” “玄澜师叔亲自吩咐过,此事不可疏忽。有劳何师侄了。” 何姓执事弟子闻言神色一凛,忙应道: “不敢,此事本是师侄份內职责。” 他隨即一挥手,身后几名执事弟子当即將案几摆正,法器一件件取出,动作整齐如一。 先是验骨龄与血脉。 一名执事弟子手持银尺,往孩子们肋骨旁一贴,隨即催动法诀。银尺上灵光一闪,骨龄立判。 紧接著,又取七人指尖血,各滴入一只白玉盏內。盏中灯芯微亮,映出淡淡青绿光泽,无有晦暗,显出眾人人族血脉纯正,无有暗疾。 验骨验血之后,是照魂辨魄,判断魂肉是否协调,有无夺舍之虞。 一只浅白法盘被置於案上,灰白灵光自盘缘溢出,顺著眾人眉心一扫而过;隨即又有一面黑纹铜镜高高悬起,镜面乌沉如墨,镜沿密布细密符文,镜光一动,直射眉心。 楚无忌心头一沉。 穿越与修仙界常见的夺舍是否类似?会不会被这等照魂辨魄之物照出端倪?可事到如今,退路早断,他只能强压心神波动,面上不露半点异色。 镜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隨即缓缓移开。 执事弟子神色如常,並未察觉异样。 其余几名孩童亦各自过关,有的面色惨白,有的额头冷汗涔涔,嘴唇发青,显然都被这番照魂的名头嚇得不轻。 照魂之后,却仍未立刻测灵。 冯姓修士负手立於殿侧,身形高大,肩背宽阔。他抬手一示意,何姓执事弟子捧来一方青色问心石。 问心石方寸大小,表面密布细纹,置於案上时自生淡淡青辉。 冯姓修士厉声喝道: “依次上前,按手於石,答我三问: 其一,你等可曾对我青玄门心怀怨憎、暗藏报復之念? 其二,可曾受人指使,挟带任务潜入本门? 其三,既入我门,可愿谨守门规,受执法堂约束? 若有半句虚言,问心石自会示警。” 话音一落,孩子们战战兢兢,依次上前按手作答。七人中唯一的小姑娘江不晚声音发颤,答完立刻把手缩回袖中,微微颤抖。 楚无忌是最后一个。 他將手按在石上,收拢心神,只守住一个最真实的念头:活下去,好好修行。隨即如实答道。 他对青玄门谈不上多少忠心,却也绝无怨懟。青玄门前辈救他性命,往后更有传道之恩,心中唯有感激;日后若修行有成,自当回报。 问心石青辉平稳,无半点波澜。 筑基修士这才收回目光,淡淡道:“照魂、问心皆过,何师侄,开始测灵。” 这时,方才轮到测灵盘重定灵根。 七道测灵盘一字排开,悬於半空,眾人齐齐上前按掌测灵。 楚无忌將手按上灵盘时,青光陡然大盛,殿內风声四起,烛火齐齐一晃。 几名执事弟子不由自主抬眼,目光微凝。 其余几道测灵盘光芒也各自明灭不一。 冯姓修士神色一凝,当即取出传音符,低声几句。 未及一盏茶,玄澜真人负手而至,步履从容。 真人目光淡淡一扫,先看向几处灵盘余辉尚未散尽之处:一处青光尚盛,风起满殿;一处紫芒闪烁,雷光游走;一处寒白凝霜,久聚不散,皆是异灵根之象。 玄澜真人收回目光,这才望向七名仙苗,伸手点了点其中三人:楚无忌、萧安、江不晚,语气依平淡道: “风灵根,纯度不错。你等二人亦是雷,冰异灵根。你们三人先入我门下,做个记名弟子。能走多远,看你们各自造化。” 隨即,他又向冯姓修士淡淡吩咐: “其余仙苗,冯师侄你来安排,送去外门。” 被点到的三人,一个瘦削沉默,一个圆胖发抖,一个眉目清冷,强撑镇定。 萧安、江不晚闻言,齐齐跪伏在地,额头触地,不敢稍慢。 楚无忌心头狂跳,也隨之叩首:“弟子楚无忌,叩见师尊。” 玄澜真人不置可否,只抬袖一拂,三枚青色玉简与三只灰布小囊分別落入三人掌中。玉简触手微凉;小囊沉甸甸的,带著淡淡药香。 “玉简为《青玄吐纳诀》,为本门炼气基础法门。囊中三瓶辟穀丹,一瓶凝气散,另附一枚手令。半年內引气入体,到达练气三层,便算过关,留在內门;届时持手令前往藏经阁,择取进阶功法;如若不成,便去外门做事,磨性养心。待日后筑基有成,再上灵鷲峰寻我。” 说罢,真人袖袍一转,已然转身离去。 冯姓修士目送那道遁光飞离,这才回过身来,目光在七名孩童身上一扫,缓缓道: “点到名的三人留下,其余四人,何师侄,劳烦你带他们去外门登记,再分派居所与差事。” 那四名孩童一听外门二字,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陆景承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终究不敢出声,只能攥紧衣角,勉强对楚无忌挤出一丝笑意。 楚无忌朝他点了点头,低声宽慰了一句。隨即,陆景承便与另外三人一道,跟著何姓执事匆匆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远处。 殿內顿时空了大半。 冯姓修士这才將目光落在楚无忌三人身上,温和道: “你们三个,既为真人记名弟子,便算內门掛號。只是记名终究不等於亲传。能不能在內门站稳脚跟,还要看你们半年內的修行成果。” 萧安用力吞了口唾沫,连连点头。江不晚仍强撑镇定,手指却在袖中微微发颤。 楚无忌抱拳一礼: “弟子谨记。” 冯姓修士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招来一名年轻执事弟子曹懿: “曹师侄,去给他们录名,发放腰牌与衣物。再领去记名弟子院落安置。禁地、戒律,一併交代清楚。另外......”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这三个年纪都小,门中文字未必认得。內门弟子去传习堂听课不收贡献点,让传习堂那边给他们排上课,免得连功法玉简都看不懂。” 楚无忌心里一喜,终於可以摆脱睁眼瞎的窘境了。 年轻执事弟子曹懿躬身应是,转身取来內门弟子名册玉简,依次將三人的姓名、来歷与灵根记入玉简中。 待录名落定,他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三枚腰牌与六套制式青衣,分別递到三人手里。 腰牌入手,冰凉沉实,牌面刻著门徽与二字,楚无忌心中估计,大抵是青玄二字。 曹懿將三人上下打量一眼,语气异常缓和: “三位师弟师妹,先隨我去住处。明日起辰时,到传习堂报导。传习堂不只教识字,也教宗门规矩、修仙常识与基础禁忌。” 他一边领路,一边简略说明: “新入门弟子的腰牌里会记一笔入门基础贡献点。外门弟子去传习堂,多半要花贡献点。贡献点不够,就得先为门內办差赚取。你们是內门记名,听课不收,但以后领丹药、换器物、借典籍,皆要凭腰牌扣减。规矩都刻在腰牌里,回去慢慢看便是。” 说到这里,他抬手点了点三人腰间,语气加重: “腰牌別离身,丟了极为麻烦。” 隨后,他又把传习堂的课目粗略分了三类: 其一为文字,先识常用字,再学修行术语,门中暗语; 其二为修真常识,讲灵根与境界、吐纳、丹药、法器、阵法、符籙的门道,另有採药辨毒、驯养灵兽等杂学略提一二; 其三为门规戒律,教禁地界限、私斗惩处、器物借用、人妖分別等等规矩,免得一脚踏进戒律堂。 “你们既是真人记名弟子,真人所定的半年考核固然重要,但传习堂的课业也不会因此减轻。” 曹懿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青玄吐纳诀》先別急著乱看。等把最基础的文字与吐纳术语学全了,再照章修炼,免得看错一字走岔路,后悔都来不及。” 三人连忙应下:“多谢曹师兄告诫。” 不多时,迴廊尽头便见一片低矮院落,青瓦白墙,灯火稀疏。 院门前各悬一盏小青灯,照得地上石纹清晰可见,夜风吹来,灯影在墙上微微摇晃。 曹懿停下脚步,转身叮嘱道: “到了。你们三人住处就在此处相邻院落。今日天色已晚,便先歇息,明日辰时去传习堂。迟到缺课虽不至重罚,却要记过,传习堂那边也会记在册上。” 说罢,他取出一件圆盘法器,隨后抬手掐诀,依次在三人腰牌上点了几下。院门上的禁制光纹一闪,隨即隱去,显然已將院门禁制与三人腰牌绑定妥当。 他这才转身离去,只留下三人站在青灯下,捧著玉简、药囊与衣服,望著各自院门。 ...... 四月光阴,倏忽而过。 楚无忌屋內陈设依旧寒素:一张石榻、一张木几、一个旧蒲团,皆与从前无异。 唯独木几一角,多出了一卷草纸。其上字跡细密如蚁行,层层叠叠,墨痕深浅不一,显是日夜用功的痕跡。 这四个月里,他几乎只在两处往返:传习堂与弟子院。 辰时入堂听课,午后回院描沙习字,又捧著玉简反覆揣摩吐纳行气的路线。傍晚再盘膝而坐,凝神吐纳,夜深方才和衣歇下。 日復一日,不敢有半分懈怠。 起初,他连玉简上的术语都读得磕磕绊绊,常常一句话要琢磨半晌;如今已能循著《青玄吐纳诀》顺畅行气,並成功踏入练气二层。 今夜,楚无忌照例盘坐蒲团,闭目凝神。 练气二层的法力沿经脉缓缓运转,一遍遍衝击那无形瓶颈。 也不知过了多久,丹田忽然一热,法力陡然凝实一分,运转也更为顺畅。 楚无忌心头一喜,却不敢分神,缓缓收束法力归入丹田,待气息彻底平復,这才睁开双眼。 炼气三层,成了。 第5章 藏经阁 翌日。 雾气未散。 恰逢传习堂休沐,楚无忌便依那日冯姓修士所嘱,前往內务堂,登记修为突破之事。 內务堂正殿前青灯未灭,檐下风铃轻响。 值守弟子见他腰牌纹路,略一查验,便不再多问,侧身放他入內。 殿內案几纵横如棋,玉简名册堆叠成摞。 冯姓筑基修士伏案翻看名册玉简,闻声抬眼,目光落在楚无忌身上,微微一凝。 “嗯?是你,突破到炼气三层了?” 楚无忌抱拳行礼,语气恭谨却难掩喜意:“回冯师叔,弟子依《青玄吐纳诀》苦修四月,昨夜侥倖破入炼气三层。特来稟报,请师叔替弟子在门內名册上更新修为,免得日后因未备案生出差错。” 冯姓修士瞥他一眼,嘴角似笑非笑:“倒是个懂规矩的。按真人所定半年考核期限,如今才四月,你既入三层,內门身份便算稳住了。” 冯姓修士指尖掐诀,一缕淡金色灵光落在楚无忌腕脉,略一探查,便点头道:“丹田充盈,法力圆融,確是炼气三层无疑。” 他说罢抬手一招,一枚青玉名册玉简自侧边案几上飞起,悬於身前。 隨即他在玉简上轻点数下,符光一闪,名册上便添了一行新记录。 楚无忌腰间腰牌也微微一热,隱隱与那名册玉简生出共鸣。 他低头一瞥,只见腰牌身份一栏,原先內门弟子后刻著的临时二字,已悄然不见。 “好了。”冯姓修士收回灵光,语气仍淡,却缓了几分,“既已进阶炼气三层,《青玄吐纳诀》便不宜再修。用真人给你的手令,去藏经阁选取进阶法门。” 他略一沉吟,又似隨口提点:“记住,功法一选,不可轻易更改;若要转修功法,最是耗神费力,白白误了时日。” “再者,选功法时,最好挑那种能一路修到更高境界的。此等法门,多半能將前面境界的根基打得更扎实些,日后也能少走许多弯路。” 楚无忌心头一凛,连忙应道:“弟子谨记,多谢冯师叔指点。” 他躬身行礼,退出正殿。 出了內务堂,楚无忌沿石阶往內门深处走去,雾气拂面,衣袖微湿。 他摸了摸腰间腰牌,又想起储物袋中那枚手令,心神渐定,脚下不疾不徐,踏上通往藏经阁的道路。 ...... 藏经阁立在高台之上,四周禁制如纱似幕,层层叠叠,將整座楼阁罩得严严实实。 楚无忌站在台阶尽头,深吸一口气,迈步入阁。 第一层灯火明亮,书架环绕如林,卷帙堆叠。线装册页、竹简玉牒、兽皮捲轴皆有,类別繁杂:世俗兵法、机关匠术、山川地誌、草木药谱,乃至江湖拳脚步法的杂本也不缺。 楚无忌隨手抽出一册,封皮上的字他如今已识得大半,一眼扫过便懂了大意。 《踏风诀》《飞燕十三转》《碎石劲》…… “这些倒像传习堂里提过的凡俗武学与杂学。”他暗自惊讶,“竟这样隨意摆放,任由弟子翻看。” 正当他四下翻看时,偏侧帘后走出一名青衣执事弟子,对方拱手笑道:“师弟可是新入內门的?我是方源,今日轮值的守阁弟子,负责为前来挑选功法的弟子引路与答疑。” 楚无忌回礼:“有劳方师兄,我是楚无忌。” 方源抬手指了指楼內书架,语气嫻熟:“藏经阁分层极严。第一层杂学俗武,凭腰牌可翻阅借抄;第二层起涉及修行典籍与註解,需登记借阅,每次限一本;第三层多为炼气、筑基所用的精品功法与秘术,非內门弟子不可入,借阅还需贡献点。四层往上,更需筑基执事,或祖师亲传、宗门真传方能踏足。” 楚无忌取出腰牌,又將手令取出夹在掌心递上:“师弟主修《青玄吐纳诀》,奉师命来取进阶法门。不知凭此手令,可上几层?” 方源目光落在手令上,神色立刻郑重几分,双手接过细看,隨即笑道:“原来是玄澜真人的手令。此令可破例入第四层,择取一本功法。师弟请隨我来。对了,师弟灵根为何?” “风灵根。” 楚无忌答得乾脆。 隨即他从腰牌里划出三十点贡献,悄然递去。 功法关乎根基,多问几句守阁弟子总没坏处。 方源怔了怔,旋即收了那点贡献,神色明显亲近了几分,笑意也真切起来:“师弟倒是明白人。跟我上去吧。” 两人拾阶而上,至第四层。 门前禁制密布,方源取出一枚青玉牌按入一处凹槽,符光一闪,禁制便分开一道缝隙。 甫一入內,四层便与下三层截然不同。书架稀疏,每一格外都笼著一层淡淡光罩。罩前还摆著一本薄薄的简介,写著该法门的来歷与大概优劣。 空气里除了灵木清香,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檀气。 厅中一张蒲团上端坐著一位白髮老人,麵皮乾枯,眼神却清亮异常,周身灵压內敛不露,但显然可以分辨出是筑基大修。 方源立刻收敛笑意,带著楚无忌上前数步,恭恭敬敬一揖:“钱师叔。” 楚无忌心中一凛,也忙隨之行礼:“弟子楚无忌,见过钱师叔。” 那白髮老人眼皮微抬,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扫,停在玄澜手令上片刻,淡淡“嗯”了一声,隨后重新闭上了双眼,既不多言,也不阻拦。 方源这才侧身,压低声音道:“四层所藏皆为根本法门与精要秘卷,挑选之前不可乱动光罩。师弟若相中哪本,只需以手令贴近,光罩自会解开片刻。不过这枚手令只能取一门功法,师弟可要慎重考虑。” 楚无忌点头称是,在方源引路下走到一张案几前。 “师弟既是风灵根,宗门里能挑的高阶法门不多。” 方源压低声音,目光还不著痕跡地往那蒲团上的白髮老者瞥了一眼,见对方並无表示,这才把四本简介簿册轻轻摆到案上。 “宗门內適合风灵根修炼的高阶法门只有这四门:《青嵐归元诀》、《听风凝罡功》、《乾坤御风真解》、《洞虚风元经》。” 第6章 洞虚风元经 方源先指了指第一本簿册,接著指尖在册角轻叩两下: “《青嵐归元诀》路子最正,是本门嫡传正法。与后面三本只適合风灵根不同,此诀適合风、木、水三种灵根修士修行,可以修炼至元婴初期。主修行气归元,讲究一个『稳』字。此诀精进不算最快,却胜在瓶颈少,气机圆融。缺点是前期攻伐不显,斗法要靠身法与法器去补。两千年前,三代祖师便是修此诀进阶元婴。” 说著,他又把第二本簿册往楚无忌面前推近了些,动作不大,语气也带了几分认真: “《听风凝罡功》偏重护身与斗法。修成之后,可凝风为罡,护体之时外罡如衣,寻常法器难以近身。与人斗法,无往而不利。只是它吐纳精进不如《青嵐归元诀》,修到深处,多要靠苦功慢磨。创立这门功法的前辈结丹初期便坐化,后经门中前辈数次改进,目前可以修炼到结丹后期。” 隨后,他指向第三本,声音又压低一分,语气更加慎重: “至於《乾坤御风真解》……这门功法在乱星海大有名头,是本门三代祖师自虚天殿得来,精进也確实快,练成后法力凝练,御风遁行更是比同阶快上一截。可它的路子也最险,修炼条件苛刻,行气稍有差池便伤及经脉,轻则走火入魔,重则根基受损,再无进阶希望。” 说到“走火入魔”时,他微微一顿,刻意加重了语气。 “门里不轻易荐人修它,除非你自认心性、运气都过硬,且有把握不走岔。此功法可以修炼至元婴中期,不过门中还未曾有修士凭它成功结丹。” 最后他才指了指第四本,神色略显古怪: “《洞虚风元经》同样得自虚天殿,据说可直指炼虚之境,只是宗门所得也不过到结丹后期,后续早已失传。此经虽说以法力雄浑闻名,但附带秘术残缺,导致攻伐不显。据说修炼此功法的前辈们到筑基境界之时,法力都会比旁人多上那么三四层。” 他顿了顿,抬手做了个莫急的手势,怕楚无忌一听“法力多三四层”便心生贪念,隨即语气更平缓: “別急著当好事,这同样意味著精进缓慢:每一层都要比旁人多积蓄三四层的法力才能进阶。” “而且炼虚名头是真是假,谁也说不准。可若真有那条后路……也算一线机缘。所以门中以前也有不少前辈修行此功法。曾有一位祖师凭此经修到假婴境界,可惜后面结婴失败了。三层还有那位祖师留下的修行笔记可供参看。” 方源说完,抬眼看向楚无忌,语气平实:“师弟想走得稳妥,选《青嵐归元诀》;想先提升战力、斗法不吃亏,选《听风凝罡功》;若图快、图强,《乾坤御风真解》也可一试,但后果自负。《洞虚风元经》则是赌,赌它名头不是讹传,不过门中那么多修士都修行过,想来不是讹传。” 楚无忌听得极认真,脑中迅速过了一遍冯师叔的提点,目光在四本薄册间来回移动。 他又俯身將几本薄册逐一细看。 片刻后,他忽然抬头问道:“方师兄,若说宗门里適合风灵根的顶阶法门,可是只有后两本?” 方源想了想,点头道:“能修炼到结丹境界及以上的,且称得上『顶阶功法』的,门里风系便只有后两门。其余大多残缺至练气筑基境界。” 楚无忌闻言不再多问,低头又將四本薄册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数息后,他目光最终停在《洞虚风元经》上,语气平静却坚决: “方师兄,我选《洞虚风元经》。” 方源微微点头,笑意愈发浓厚:“楚师弟好眼光,洞虚风元经根基扎实,想来以师弟修为,不日便可进阶筑基,结丹也大有希望,甚至元婴,日后另有机缘也未可知。” 说罢,方源侧身让开半步,示意他按规矩行事。 楚无忌上前几步,取出玄澜真人手令,双手持著,缓缓贴近《洞虚风元经》所在光罩。 光罩青光一亮,將那手令吞了进去,隨即轻颤数下,裂开一道仅容一手伸入的缝隙。 楚无忌不敢迟疑,探手取出功法玉简,玉简入手微凉。 紧接著,方源取出一张灵契递到他面前,语气平稳:“宗门功法不得外泄,不得私传。师弟在此签下灵契,立誓守密。违者按宗门法度处置。” 楚无忌神色一肃,点头应下,指尖逼出一滴精血点在灵契上,並以一缕神识烙入其中。灵契蓝光一闪,誓约成形,隨即一道蓝色符印没入他掌心。 方源收起灵契,笑道:“好了,楚师弟。若还想在三层顺带挑一门术法,我可替你做个登记。若贡献点一时不够,师兄也可先借你些。” “比如与风遁术一脉相承的《小风遁术》,最適合风灵根修炼,练气筑基也能修炼。日后若能修到结丹初期,再將风遁术修成,便是元婴老怪亲临,想必速度也不遑多让” 楚无忌心中一动,抱拳道:“那就劳烦方师兄。” 二人隨即向三楼走去。 ...... 片刻后。 藏经阁外。 “这次能得到《小风遁术》、洞虚功心得,多谢方师兄提点了。”楚无忌拱手道。 方源摆摆手,笑意温和:“不必客气。你我师兄弟,日后多多交流便是。” 正说著,石阶那头又有一名弟子拾级而来,显然也是来借阅典籍。 方源身为轮值守阁弟子,自要去应对,便与楚无忌略一頷首。 楚无忌也不多耽搁,与他寒暄几句后便告辞离开。 回到住处,楚无忌將玉简一一取出,正准备静下心来细看,门外便传来几声轻叩。 他眉头一皱,起身开门,便见陆景承立在门外,神色带笑,拱手道:“楚师兄,好久不见……正好有一位內门的『蔡昆蔡师兄』办了个聚会,都是些新入门的弟子,不知楚师兄可愿赏脸?” “蔡师兄么?自然要去的。” 楚无忌略一思量,便点头应下。 来到新环境之后,各种小圈子兴起,本就是人之常情。 哪怕大学,都有同乡会来著。 他跟著陆景承来到一处临湖小亭,就见亭中早已坐了几名弟子,衣袍尚新,一些年岁尚小的弟子神色间还带著几分初入门时的青涩,还有一桌酒菜,热气蒸腾,阵阵香气不断四溢。 “刚刚入门就能召集这么多师兄弟相聚,这位蔡师兄看来有点人脉……” 第7章 接著奏乐接著舞 临湖小亭中主位坐著一名年约十七八岁模样的弟子,正是蔡昆,他衣冠整肃,眉眼端正。 每有弟子踏入,他必先起身迎上两步,拱手一句“师弟师妹辛苦”,再引到空位落座。 几名方换上青玄门衣袍的少年一坐下,手脚都有些无处安放,青涩与拘谨写在脸上。可被蔡昆这般一迎一引,那点拘谨都消散了几分。 不多时,小亭里的位置便坐得满满当当。 蔡昆举杯环顾一圈,笑道:“诸位师弟师妹,既入本门,往后同在一处修行,不拘內门外门,都该多亲近些。修仙路长,彼此照应,总比单打独斗强。” 他说完仰头饮尽。 “理当如此。”眾人纷纷举杯,席间一下热络起来。 閒谈从灵田差役、传习堂规矩说到各自出身。 一个鼻尖微红、说话快的少年趁势笑道:“师兄安排得如此周全,怕不是出身名门?” 蔡昆闻言,眼底却似有一丝自得一闪而过,旋即便压下,苦笑摇头道:“哪里算什么名门?不过家中在蓝鯨岛略有些根基,承了点祖上余荫,我才有机会直入內门。唉,仙道路上,我也是步步惊心。” 旁边陆景承立刻接话,语气里带著几分故作洒脱的自嘲,“原来蔡师兄出身蓝鯨岛筑基蔡家,可怜我陆景承也是出身筑基世家,红叶岛陆家,可惜只是旁支,无缘直入內门,只得先在外门蹉跎。来,敬师兄一杯。” 陆景承说完,当即举杯一饮。 一名曹姓女弟子低声问:“修仙家族……与我们这些世俗出身的,到底有何不同?” 旁边一个面容瘦削的胥姓弟子接了话头,语气平静:“差別自然大。修仙家族多半占著灵脉,族中长辈懂门道,孩童自小便识灵草、知禁忌,耳濡目染,自然少走许多弯路。更何况家族交游广阔,消息灵通,许多修行资源都能提前打点。”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比如宗门的筑基长老,每十年便可推举一名家族子弟进入內门。” 说罢,他目光转向蔡昆,语气热络了起来:“蔡师兄日后必然前途远大。” 蔡昆轻嘆一声,似笑非笑:“前途远大四字我可担不起。宗门里真正的筑基大修抬手翻云覆雨,我这点微末修为算得了什么?不过是趁早结个善缘,免得日后遇事没人说话罢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手一招,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细薄的玉剪与一叠素白灵纸。 眾人一愣,还未回过神来,蔡昆已笑著解释一句:“今日同门小聚,若只吃肉閒聊未免单调。我蔡家在蓝鯨岛有些小术,倒也不值一提,权当助兴。” 他两指夹纸,玉剪轻启轻合。只见那灵纸在他指间翻折数次,剪口掠过,竟连半分毛边都不见。片刻后,他手腕一抖,纸片舒展开来,竟是一轮圆月,纸月清润如玉。 蔡昆屈指在纸月上一弹,那纸月竟轻飘飘飞起,悬在亭梁之下,洒下一层淡淡银辉。此时正值阴天,天色阴沉,纸月银辉把亭中照亮几分。 眾人顿时譁然,连胥姓弟子都忍不住赞了一声:“好一手剪月!” 恰在此时,外头丝竹声起。 湖面上不知何时划来一艘小船,船头站著数名乐者,簫笛琵琶齐奏;船尾则立著两名舞姬。她们衣袂轻薄,腰肢柔软,赤足踏著鼓点起舞,裙摆如水波翻卷。 纸月银辉落在她们肩头与发梢,竟像给她们披了一层月色薄纱,舞到兴处,袖影与月光交错,恍若真在月下起舞。 几名新晋弟子看得目不转睛,方才那点拘谨与戒心,也被这一手剪月与舞姬完全冲淡。 席间笑声更盛,连话都柔和了几分。 宴席继续,楚无忌却渐渐察觉出几分不对。 眾人说笑之间,竟不知不觉按出身分成了几处小圈子。 筑基仙族嫡脉出身的蔡昆自然是焦点;出自炼气家族的弟子也自带几分傲气,奉承蔡昆的同时,目光又隱隱排斥散修与楚无忌这等世俗出身之人。 更微妙的是,圈子里还有圈子,筑基家族轻视炼气家族,嫡脉又瞧不上旁支。只是这些表现都很轻微,言语里不露锋芒,外人不细听,未必能察觉。 蔡昆显然也不蠢,几句话便把场面调动起来,宾主尽欢。纸月悬空,舞姬旋转,杯盏叮噹作响,亭中看上去仍旧一片融洽。 楚无忌始终闷头吃菜乾饭,神色倒也十分自得。 不知不觉,有人说到了练气弟子最为关心的“筑基”。 陆景承嘆道:“炼气层数再高,还能练气三千层不成?” “练气终究只是炼气。想要真正立足,还得筑基。可筑基丹……哪里轮得到我们?” 另外一名十七八岁的女弟子掩唇笑道:“听说丹峰配额极少,我们想拿筑基丹,若不是被两位结丹老祖收作亲传弟子,便只能去爭真传名额了。” 胥姓弟子接口,神色篤定,“宗门规矩歷来如此。真传弟子,才算进了宗门真正的核心。” 楚无忌一直闷头吃菜,直到这时,才放下碗筷。 他抬眼扫过席间眾人,忽然问道:“真传名额……有多少?” 胥姓弟子显然早打听过,略一沉吟便答:“三十席。宗门只留三十个名额,真传弟子一人走,一人上。” 小亭里瞬间静了一瞬,三十这个数字不算少,却也绝不宽裕。 胥姓弟子又道:“这三十个席位里,每十年一次斗法大会,前十名可列真传;另有十个名额,给修仙百艺出眾之人——创法、炼丹、炼器、制符、阵法之类,需创立一道二阶秘术,或將一门技艺修到至少准二阶,甚至二阶,方有资格;最后十个席位,则由长老会推举。” 他说得清清楚楚,眾人听得心头各有滋味。有人面露嚮往,有人暗自咬牙,也有人神色发僵,被泼了一盆冷水。 蔡昆摇了摇头,低声嘆道:“炼气期想要创立对筑基期都有用的功法秘术,何其困难。” 最开始发话的那名曹姓女弟子轻嘆一声:“斗法夺魁、百艺真传,我们无话可说……唯独那最后十个长老会推举名额,唉。” 嘆息里透著自知无望。 亭中又响起几声低笑,旋即被酒杯碰撞声掩去。 楚无忌听得若有所思:宗门终究是为高阶修士服务的,资源向上倾斜,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很合理。能留出斗法、百艺两条上升途径,对於下修来说已经不错了。 只是这份合理,落到他身上,却並不温和。 长老会那十个名额,他想都不用想。 他能走的路,终究还是斗法与百艺两条。可百艺一途耗时耗资源,非一朝一夕之功;斗法则要真刀真枪拼出来,一个不慎,便是重伤甚至性命不保。 楚无忌端起酒盏,心里悄然盘算:风系根本法门已定,《小风遁术》也已在身,只要再肯下苦功,苦修遁术,斗法时至少能多一分退路;攻击手段也得补足,不能只靠速度。 至於百艺……看机缘了。 这段时日,他早已打听清楚,並通过乱星海流传甚广的虚天殿三百年一开启的规律,以及虚天殿上次开启时间,结合玄骨上人还活著,而且是假婴修为,推算出自己大概在原著剧情开始时间点五百年前。待他筑基后,便去寻那通往天南的古传送阵,少量倒卖换取修行资源。 一切谋划,都要等到先筑基后再说。 这时,那胥姓弟子又补了一句:“还有,真传弟子意在筑基,因此年过六十,或曾服用筑基丹失败者,一般都不准再加入竞爭。” 眾人闻言,神色各异。 隨后,亭中依旧觥筹交错,丝竹更紧,舞袖更急,笑语未断。 宴席未歇,接著奏乐接著舞。 第8章 那年十八,站如嘍囉 寒来暑往不觉间,五载匆匆而逝。 青玄门的山风,从传习堂的石桌一路吹到演武峰的斗法台,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峰上新砌的斗法台一字排开,黑石铺就,台上布置了防护阵法,淡金色灵光在斗法台边缘的符文中缓缓流转。 今日真传大比最精彩也最残酷的擂台斗法开幕,整座演武峰都被人声灌满。 台下人潮如海,外门弟子挤在最前,內门弟子多站在两侧高台与廊下,议论声嗡嗡不断。 丹峰、器峰也派了人来摆摊换物,灵茶香与药香混杂在一起,竟带出几分市井味道。 楚无忌站在斗法台侧方,一身內门衣袍乾净利落。腰间悬著一枚铜色腰牌,上刻“斗法当值”四字。 十二岁。 个头不高,脸上仍带少年稚气,可那双眼却沉稳得不像同龄人。练气八层的气息虽已收敛,却自有一股练气后期才有的高手气场。 旁边几名同样佩著当值腰牌的执事弟子瞥了他一眼,忍不住压低声音私下討论了起来。 “这么小就来当值?”其中一人嘖了一声,“练气八层修为倒是够,可斗法台上刀剑无眼,出了事谁担得起?” 另一人摇头:“听说是玄澜祖师的记名弟子。名头在那儿,內务堂也不好拦。” 楚无忌仿佛没听见,轻轻按了按当值腰牌下那块身份牌,同样也是贡献点记录牌。 三百贡献点已入帐。 虽说他已是內门弟子,可宗门按例发下的月例,也就堪堪够他每日吐纳精进而已。月例一到手,转眼便被他拿去换成灵丹,尽数砸在修为上,半分都捨不得挪作它用。 《洞虚风元经》在玉简里吹得天花乱坠,號称筑基后,法力深厚可胜同阶修士三四层。楚无忌如今不过练气八层,私下细细一比,也就比寻常同阶多出两层左右的法力而已。 他心里不由得犯嘀咕:莫非这门功法的深厚,是隨著大境界指数递增的?若真如此,等他筑基,或许真能多出四层法力;到了结丹,说不得能多出七层;若再到元婴……那法力之雄浑,怕不是要生生翻上一倍。 想到这里,他心头先是一热,隨即又是一凉。 法力越深厚,积蓄法力所需的灵石、灵丹便越多。旁人一份资源能到的境界,他怕是要用两份去堆。也就是说,他若想凭此一路走到化神,少不得要比旁人多耗一倍时日与资源。 他甚至在脑中顺手算了一笔糊涂帐:天灵根之辈,五百岁修炼到元婴后期,机缘足够,八百岁便可尝试衝击化神;他若同样机缘不缺,按这多耗一倍的路数,怕也得拖到千岁往后,起码一千一百岁才敢去碰那道门槛。 “这还进阶个锤子……”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越想越觉得可笑,到时候若不先设法延寿,怕是离坐化都不远了,还谈什么化神! 楚无忌抬手揉了揉脸,看了看待会要上斗法台的弟子名单,把这一堆胡思乱想硬生生按回去。 八字还没一撇,筑基都不知在哪儿,更何况他手里连元婴层次的功法都缺著。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什么元婴化神,而是这灵石几块。 他如今手里灵石少得可怜,堂堂练气后期大修士,连十块灵石都掏不出来。宗门配发的储物袋,比他袋里面所有的灵石加起来都值钱。 別说炼器、炼丹这种烧灵石的无底洞,便是连一门法术楚无忌都不敢放开手练。 法术一练,法力一空,补回来的每一分,都是拿灵石,或者增益修为的时间磨出来的。 因此这些年他只敢偶尔练习《小风遁术》,把起步、转折、贴地掠行这些最基本的细节磨得更熟练些。至於攻伐之术,他几乎没真正练开过。 所以,当他听说“宗门真传大比擂台斗法当值执事”的差事,十天便有三百贡献点时,他连犹豫都没有,径直跑去內务堂报名。 十贡献点换一块灵石。 三百贡献点,就是三十灵石。 三十灵石,几乎抵得上一名內门弟子一年的月例。也因此,每逢十年一度的真传大比,这差事向来抢手,早早便被人盯上。 他能抢到手,除了修为刚好达到练气后期的硬性要求,剩下多半靠的还是“玄澜上人记名弟子”这层名头。至於那位便宜师尊,自他入门之后,至今连影子都未再见过一回。 楚无忌还记得报名当值执事那一日的情形。 ...... 那日內务堂里人来人往,案几后坐著筑基执事陆行川,正是红叶岛陆家在青玄门內的筑基修士。 他翻著名册,指尖一页页掠过,抬眼瞥见楚无忌前来报名,眉头便先皱了起来。 “你?”陆行川语气不耐,“练气八层倒是够了,可你这年纪也太小。当值执事不是站著看热闹的。” 楚无忌拱手,声音不高:“回稟陆师叔,弟子知道。弟子愿担责。” 陆行川盯了他两息:“你確定?” “確定。” 陆行川鼻子里哼了一声,忽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隨口问道:“你是玄澜师叔的记名弟子?” “是。”楚无忌点头称是。 陆行川又嘀咕了几句,终究还是提笔记名,隨手把铜色腰牌丟给他:“到时候出了事,別怪我没提醒。” 就这样,楚无忌成了青玄门本届宗门真传大比里,最年轻的擂台斗法当值执事。 职责也简单:一,判胜负;二,救人。 救人其实是战斗安全乾预,確保斗法只分胜负,不至於当场出人命。 真要出了人命,不但参赛弟子要去执法堂说明,当值执事的贡献点还得倒扣。 ...... 每座斗法台按例设三名当值执事:一人主判,一人兼司救护,一人兼负阵法查验。 楚无忌年纪最小,却被排在主判的位置;他左右两侧,各站著一名搭档执事。 其一兼司救护的执事曹懿,身形頎长,面色温润,眉眼带著几分笑意,一袭青灰执事袍裁得极为贴身,袖口束紧。此人正是楚无忌初入门时,曾替他们讲解宗门规矩的內务堂执事弟子。 另一名负责阵法查验的叶执事青衣朴素,身材稍显圆润,他朝楚无忌点了点头,示意防护阵法已勘验无误。 楚无忌笑了笑,道了句“叶师兄辛苦了”后,又和曹懿寒暄了几句。 眼见规定时辰已到,楚无忌整了整袖口,抬步走到自己负责的辛十三號斗法台上。 楚无忌先按例宣读了一遍斗法规则。待最后一句落下,他目光一扫台下,隨即扬声喝道: “辛十三號斗法台,初赛第一场,外门弟子赵石,对阵,外门弟子韩青!”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跃上斗法台。 先上台的赵石肩背宽厚,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眉骨硬朗。 他手持长柄铁枪,枪风呼啸,寒光吞吐;后上台的韩青则显得清瘦些,面容白净,他上台站定后,抬手就是两张火符连发,火蛇翻卷,逼得枪修赵石连连后退。 斗法台边缘隨即亮起一层薄薄金光,將外溢火势尽数压住,半点火星也未溅出。 台下叫喊声立刻沸腾起来。 “韩青这火符射得好!再来两张!” “赵石別退了!衝上去捅他!” 第9章 胜负已分 楚无忌目光不动,只盯著台上两人。 韩青符籙甩得飞快,却衔接略乱;赵石后退似怯,但步伐丝毫不乱。 果然,枪修赵石忽然咬牙,一踏台面,枪尖一挑,借势突进。 韩青慌忙再掷符,却慢了一线,被枪桿横扫在胸口,当场喷出一口血,翻滚出去,撞在防护光幕上,光幕盪出涟漪,他才跌坐在地,脸色惨白。 韩青胸口起伏剧烈,抬手想喊认输,却张口喷出一道鲜血,连声音都吐不出来。 台下哄声四起。 台下有人起鬨:“继续补刀!別留手!” 楚无忌眉头一皱,旋即扬声高喝:“胜负已分!” 赵石眼里凶光一闪,竟还想补一枪。 楚无忌脚尖一点,催动小风遁术,身形如风掠入台上。 他只抬手一拦,右手法力一吐,赵石枪尖便偏了半寸,擦著韩青的肩头划过,只割开衣袍,未伤筋骨。 赵石猛地回头,正对上楚无忌微微眯起的双眼,寒光逼人。 赵石虽见楚无忌年龄尚幼,但修为比自己练气六层要高,当即强压火气抱拳:“执事师兄见谅,方才专心斗法,未曾听见宣判。” 楚无忌淡淡嗯了一声,转身扶起跌坐弟子,从储物袋中取出宗门配发的止血散,按在他胸口伤处。 “別乱运功。”他压低声音,“收住气息,先护心脉。” 韩青唇色发白,仍止不住颤抖,手却死死攥住楚无忌的袖角,急促地含糊道:“多谢……小师兄……” 楚无忌將人交给兼职医修的曹懿,这才回到原位。 他脸上不露分毫,心里却更沉了一分。 第一场尚且如此,后面斗法廝杀只会更凶。 打的这么凶,搞不好后面真的要被倒扣贡献点就抓马了。 宗门大比,外门弟子拼命想进內门,斗法前百名甚至不必满足练气后期修为要求,便可破格入內门;內门弟子则想爭真传。每一个名额背后,都是成百上千的贡献点、灵石、灵丹。 利益面前,谁肯轻易退让半步? ...... 第二天、第三天,斗法台上的血腥味越发浓了。 有人被雷符轰得半边身子焦黑,痛得在地上打滚,嘶哑地喊:“我认输!我认......” 话没说完,对手仍强撑著想要再补一道雷符。 楚无忌小风遁术一闪,硬生生抢在第二道雷符激活前將人救下斗法台。 台下却还在起鬨:“再来一下!他还能动!” 楚无忌抬眼扫过人群,那些叫喊声立刻低了几分。 又有人被飞剑贯穿大腿,鲜血淌了一地,斗法台台面都被染得发暗;有人被毒雾侵入经脉,脸色青紫,眼珠外凸,若不是及时拖出来,恐怕当场便要断气。 更有甚者,两名弟子斗到最后法力同时见底,竟直接用凡俗武学扭打在一起,牙齿咬在对方耳朵上,生生撕下一块肉。 台下看得兴奋,叫好声不断,仿佛就是要看血流成河。 楚无忌救人救到手都麻了。 ...... 第十天。 最后一日,台上斗法比前几日更狠,顶阶法器、符籙、秘术轮番上阵,防护光幕被轰得嗡鸣不止。甚至有人祭出符宝,一击之下竟將阵法光幕硬生生轰碎,让楚无忌心中大呼暴殄珍物。 符宝,唯有结丹修士才能製作,需要结丹修士损耗法宝威能,將之封印在符籙中。放在筑基修士,哪怕是筑基后期修士手中,那都是杀手鐧。 傍晚,轮到辛十三號斗法台的最后一场爭斗。 台上一名瘦高弟子袖袍一抖,抬手祭出一面黑幡。幡面阴风一起,鬼啸般的呜咽声隱隱传出,倏忽间化作数道黑影,贴地掠空,直扑对手而去。 对手面色一沉,先祭出防御法器玄铁盾,灵光一闪,周身立起一层灰白光罩;紧接著又咬牙掷出一串金针法器。金针嗤嗤破空,金光连成一线,竟將那几道黑影硬生生钉在半空,黑影扭曲挣扎,却一时难以脱困。 可下一瞬,那瘦高弟子忽然张口一喷,一团黑气滚滚而出,黑气之中竟夹著细碎虫鸣,腥甜之气扑面。 “那黑气是什么手段?”台下有人低声问道。 “什么黑气?那是黑色蛊雾!就是不知道是何种蛊虫。”旁边立刻有人变了脸色。 话音未落,又有路人倒抽一口冷气:“蚀灵蛊?这也敢用?” 黑色蛊雾贴著玄铁盾光罩不断往內钻入,玄铁盾灵光立刻大失,灰白光罩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瘦高弟子神色不变,手指一掐诀,黑幡再摇,阴风陡盛,又有数道黑影扑出。 对手大骇,连退三步,正要再催盾光,那数道黑影却猛地加速,竟趁著光罩衰弱之际破开防御,一爪拍得他身侧悬浮的玄铁盾倒飞出去。 下一刻,黑影再一扑,利爪已在其胸口撕开一道血口,血肉翻卷,触目惊心。 那人也是个狠角色,强忍剧痛甩出一枚雷珠。只听轰的一声爆开,电光四散,那几道黑影当场被炸得支离破碎,化为黑气溃散。 可他距离太近,同样被余波震飞,重重跌落到斗法台边缘,半晌不起。 楚无忌眼皮一跳,喝声先落: “够了!胜负已分!” 瘦高弟子却仍不收幡,眼里闪过一丝近乎癲狂的兴奋。他竟又喷出一口蚀灵蛊雾,同时催动黑幡,想要再次发出黑影。 楚无忌不再迟疑,脚尖一点,小风遁术一催,身形如风般冲入台中。 黑色蛊雾迎面扑来,他袖中法力一震,借小风遁术侧滑半尺避过正面,同时抬手一拍,一张早备好的净气符瞬间激活。 符籙骤亮,清光一闪,蛊雾立刻被削去大半,空气里那股腥甜之气也隨之淡了几分。 他趁机一把抓住伤者后领,猛地往台边一拖,直接將人带出防护光幕之外。 瘦高弟子面色一变,脚下一动,还想追击。 就在此刻,两股练气十二层的灵压轰然压下,正是曹懿与叶执事同时镇场。 曹懿目光冰冷,扫了对方一眼,厉喝道: “宗门斗法大会,允许伤人,不许害命。浦正南,你若再敢逾矩,便去执法堂领罚!” 浦正南咬牙切齿,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黑幡在手中微微颤动,却终究还是不敢再动半分。 楚无忌这才將伤者交给曹懿。曹懿抬手掐诀,乳白灵光覆上伤口,儘量將伤势稳住。 楚无忌若慢上数息,那人当场便要毙命。前些时日他费尽心力盯场,竟险些在最后一刻出差错,要倒扣贡献点。 第10章 救治未及 三日后。 斗法大会终於落幕。 宗门隨即举行真传大典。 这一次,大典规格极高,连常年难得一见的结丹老祖玄澜真人都亲自现身。 真人只是淡淡勉励了几句新晋真传,隨即驾驭遁光破空而去,可那一瞬间的灵压,已足够让整座广场鸦雀无声。 台下执事队列里的楚无忌,亦在此刻第二次见到自己师尊。 练气弟子无不屏息,连出席大典的二三十余位筑基长老,也都收敛了平日里的锋芒,神色肃然。 楚无忌目光一扫新晋真传的队列,心里却微微一动。 新晋真传之中,浦正南竟然缺席。 按理说,这等承名立分的大典,哪怕身上带伤,也该到场露一面。除非是出了什么变故。 三日前,浦正南以黑幡驭黑影、又吐蛊雾击败陆仁甲闯入决赛,其后两日,他一路连胜,最终成为真传弟子。 真传大典异常热闹,但也就热闹了半天。 大典一散,新晋三十名真传里,二十余人几乎不约而同地直奔丹峰,领取筑基丹后便回真传峰各自洞府闭关。 毕竟真传只是名分,还是十年限时的那种,筑基才是真正的根本:一旦筑基成功,寿元大增,法力蜕变,往后资源、地位都不是练气可比。 第二日,真传峰一带便接连升起聚灵阵的灵光。 一座座洞府阵法亮起,將真传峰灵脉的灵气源源不断虹吸而去。 楚无忌去执法堂的路上,恰好从真传峰山下经过。 他站在山下上望著那片洞府阵法灵光,看了一会儿。 “走斗法前十获得筑基丹?” 他在心里思考了一遍,几乎立刻否决了这个方案。 单单只有法力雄浑,没有相应的顶阶法器是不可能贏得斗法大比的。斗法台上,只要不是瞬间碾压,胜负往往不在一两分自身修为上,而是在法器、符籙、符宝等外物上。 顶阶法器动輒上千灵石,甚至更高;楚无忌想到这里,不由苦笑一声,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柄中阶法器小黑剑,摇了摇头。 想要斗法前十,要么背景够硬,师门或家族捨得砸符宝、顶阶法器、压箱底秘术;要么自己狠到能不计代价,不惧生死,单凭一手精妙法术与临场算计,直面符宝、顶阶法器等强力手段。这届便真有这么一个只有高阶法器,却一路杀进真传的狠人,杀得同阶对手闻名色变。 但楚无忌,他两样都不占。 至於长老会推举,那更是想都別想。 他那“玄澜真人记名弟子”名头听起来体面,实际上分量有限。宗门里的异灵根、特殊灵体,乃至少数资质出眾的双灵根,基本都掛在两位老祖名下,做个记名弟子。这些人没有三百,也有一两百了。 而真传席位只有三十个,真正能让实权的筑基长老们动心的,从来不是一句名头,而是摆得上檯面、拿得出手的东西:功法传承、秘术创新、筑基境界的灵丹、珍惜灵材等等。 他没有。 至少现在没有。 因此,长老推举那十席对他而言,几乎等同於镜花水月。 那么,只剩一条路。 百艺十席。 楚无忌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远处丹峰的方向。 炼丹、炼器、制符、阵法、功法推衍……他最愿意投入的,还是炼丹。 无他。 他修的《洞虚玄元经》虽让他相较於同阶修士,法力更为雄浑,可消耗也同比例增加了。旁人进阶,十颗增益修为的灵丹往往便够了;落在他身上,却常常需要十五六颗才行。 而增益修为的灵丹,便是一颗都价值不菲。 没有稳定而持续的丹药供给,单凭吐纳吸收灵气,修为进境势必被硬生生拖慢。还是得早点筑基,好去寻找通往天南大陆的传送阵,两地倒卖赚取灵石。如果最后实在无法成为真传,没有筑基丹,有其他辅助筑基的丹药的话,也不是不能冒险衝击。 楚无忌收回目光,神色平静,继续向执法堂行去。 ...... 执法堂坐落在內务堂北侧,殿宇不高,却格外森严。 门前两尊黑石狮子口含圆球,不怒而威。 楚无忌来到执法堂门前,摸了摸袖中那枚通知他前去执法堂的传音符,心中难免忐忑。 几日前,辛十三號斗法台最后那场初赛斗法,虽然楚无忌成功將陆仁甲从蛊雾与黑影爪下救了出来,当时看那人情况也还算稳定,按理说不至於毙命。 可偏偏第三日,门內便传出消息:陆仁甲伤重不治。 楚无忌与陆仁甲並无交情,但事出在自己当值的斗法台上。 宗门规矩摆在那里,真要出了人命,不只参赛弟子要去执法堂说明,当值执事的贡献点也可能倒扣。十日初赛的盯场,他救人救到手麻,固然有几分善念在,可更多的,就是不想要最后落个倒扣贡献点的结局。 他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进入执法堂。 殿內人不多,光线偏暗,衬得阴影更重,肃杀之意扑面而来。 偶有执法堂弟子走过,面无表情,靴底踏在青石地面上,声音沉闷,莫名让人心底发慌。 楚无忌正要上前寻执事询问,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侧旁传来。 “楚师弟。” 他转身看去,只见曹懿也在堂內。 一袭青灰执事袍仍旧乾净利落,眉眼依然温润,可连日劳累下来,眼底多了淡淡疲色,笑意也浅了不少。 “曹师兄,你也来了。”楚无忌拱手,压著心绪道,“我正想问辛十三號最后那场的后续……” 曹懿显然明白他的来意,先嘆了一口气,低声道:“结束了。执法堂已经定了性,当日宣判及时,入场干预也及时,我们这边不担责。” 听到不担责,楚无忌心中一松,却仍未完全放下:“那浦正南呢?还有陆仁甲的事……” 曹懿目光沉了沉,淡淡道:“黑魂幡、蚀灵蛊那套手段,本身不算禁术。真正的问题,是你宣判后,他仍不停手,强行追杀,已触犯宗门规矩。” 说到这里,他眉头皱了皱,才继续道: “按规定,本也就是寒灵狱禁闭十年,扣贡献点。可这次......浦正南连名下筑基丹也一併被冻结,十年之后才可申领。” “十年寒灵狱也就罢了,筑基丹也冻结了?”楚无忌眉梢一挑。 寒灵狱冷煞蚀骨,十年下来不死也脱层皮;真传的筑基丹更是宗门重赏,执法堂竟直接暂扣冻结,等浦正南十年后再申领,中间不知要出多少变数。 曹懿目光略冷了些:“那天若不是你出手得快,台上就不是重伤,而是当场毙命,那样的话,不止他浦正南背责,我们当值执事也要倒扣贡献点。宗门决不允许同门相残,这是底线。” 说到“宗门决不允许同门相残”时,他刻意加重了一些语气。 “至於为什么判得这么重......”他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半分,抬手不经意地朝殿顶方向点了点,“怕是有人借题发挥,盯上了什么......” “我在执法堂有点人脉,得知卷宗上写的是『蛊毒反噬、救治未及』。既然卷宗这么写,那便只能是『蛊毒反噬、救治未及』。至於反噬从何而来、救治为何未及......” “浦正南刚夺真传不久,陆仁甲就出了事,大典前夜,筑基丹尚未发放,浦正南便被执法堂扣押......” “楚师弟,在宗门內若真想走的长远,只能难得糊涂啊。” 楚无忌一愣,眉头一皱,只拱手道:“多谢曹师兄提点。” 心中早已暗骂一句“吃人不吐骨头啊。” 恰在此时,一名执法堂弟子快步走来,朝两人一礼,语气公事公办: “楚执事、曹执事。辛十三號斗法台当日执事处置,经核查无误。陆仁甲后续身亡,属伤势过重並发蛊毒反噬,救治未及,已另行追责值守医修。两位当值执事不承担责任,便请回吧。” 说罢,那弟子便退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执法堂深处。 楚无忌这才彻底鬆了口气。 至於浦正南那日为何发疯,稳贏之局,却后续还要下手,甚至不惜触犯宗门底线。陆仁甲后来身死,更是蹊蹺。 楚无忌想不明白,也懒得多想。 “曹师兄,既如此,那我先撤了。”他笑著道。 曹懿看著他,温声道:“楚师弟,执法堂这边既已定了性,事便到此为止了。且回去安心修炼吧。” 楚无忌应了一声,拱手告辞,转身出了执法堂。 第11章 仙道潜力 (已签约,求收藏追读推荐) 执法堂事了,楚无忌转身去了藏经阁。 藏经阁外松风作响,檐角铜铃轻鸣,氛围比执法堂轻鬆许多。 既然贡献点无倒扣之虞,楚无忌也不再犹豫。他便把当值执事所得,连同往日攒下的贡献点,统统用掉,来藏经阁兑换了两门功法秘术。 第一门,是一部辅助炼体的功法《玄罡炼体功》,专补筋骨皮肉,打熬气血。此功在练气阶段也算一流炼体法门,虽进境略慢,却无需诸般天材地宝便可夯实根基,正好为日后筑基三关中的肉身关做些准备。筑基三关,法力、肉身、神识,缺一不可,皆需蜕变方能筑就道基。 另外是一门出手迅捷的风刃术,与他风灵根相得益彰,全力催动之下,锋芒凌厉,威力不下於高阶法器。 那名只有高阶法器,却一路杀进真传的狠人,便靠的是出手快、衔接准,几道法术几乎瞬发,连绵不绝,硬生生击败了一名拿出符宝却无暇激发的家族修士。符宝再强,若催动不及,落不到对手身上,也不过只是个摆设。 走出藏经阁,楚无忌停下脚步,目光越过石阶尽头,落在远处丹峰的方向。 要想获得筑基丹的话。 斗法过於凶险,哪怕在擂台上能贏,也得顾著別下手太重,免得被人顺势做局,连辩都无处辩。可若畏首畏尾之下,难免出了差错。 那么,只剩一条路。 百艺十席。 炼丹、炼器、制符、阵法……诸般修仙百艺之中,他最中意的,终究还是炼丹。 可炼丹不是嘴上说说。门槛摆在那里:大量灵石。 在乱星海,修士间有一句广为流传的俗语“炼丹穷三代,炼器毁一生。” 说的便是丹道耗材如海,试错报废一炉接一炉,灵石像流水般往外淌,足以掏空几代积蓄;而炼器更凶,失败损耗更大,还容易炸炉伤身,轻则毁法器毁材料,重则伤经脉、毁道基,直接断了修行路。 楚无忌摸了摸储物袋,里头是这些年攒下的零碎灵石,掂来掂去也不到十块。可若真要踏上丹道,这点灵石怕是连一口像样的炼丹炉都买不起。 没钱修什么仙? 可他也不是空口白牙来碰运气的。 早在前些日子,他便打听清楚:丹峰为了扩充可用之人,便將丹峰多余的灵石,拿出来给一部分想学炼丹的弟子大开方便之门,提升他们的仙道潜力。 十年內成了炼丹师,拿炼丹分成慢慢还;十年內成不了,后半辈子便要替丹峰做事,按契约一笔笔还灵石。 虽然条件苛刻,但是普通练气弟子想要成为炼丹师,也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楚无忌心里有数,不再多想,当即施展小风遁术,身形一晃,遁光贴著山道掠去,直奔丹峰。 丹峰与別峰大不相同,远远便能闻到多股药香混在一处,浓而不腻,像是整座山都在炼著什么。 山门外外门弟子抬著药篓来回穿梭,步履匆匆;內门弟子多半袖口微卷,不是沾著药粉,便是带著浅浅火燎痕。 山腰处白雾繚绕,雾中隱隱有阵法灵光流动,灵气被牵引得如潮汐起伏,竟是一座了囊括整座山峰的聚灵大阵。 楚无忌看了一眼,心里暗道:丹峰果然財大气粗。 他沿石阶上行,依照打听来的规矩,先到丹峰的丹契堂。 丹契堂门口立著一块黑石碑,碑上刻著八字: “丹道贵信,契约必偿。” 楚无忌入內报了名。 管事弟子翻了翻名册,抬眼打量他一眼:“你就是辛十三號斗法台那个当值执事?” 楚无忌拱手:“是。” 那管事弟子脸色一缓,竟露出几分笑意:“遁术不错,救人也勤快。我叫韩小羽,倒要谢你一声,那日你救下的韩青,是我族兄。” 他顿了顿,语气和善了不少:“来报名学炼丹?灵石够不够?” 楚无忌早有准备,坦然道:“不够。楚某想走丹峰契约。” 所谓丹峰契约,並非给人发灵石,而是由丹峰在帐上给他开一条额度通道。在一定灵石额度內,可刷丹堂课程、领库房灵药、租炼丹房灵炉,先用后结,日后再按契约偿还。 “契约?”韩小羽眉头一挑,压低声音劝道,“楚师弟,这路可不好走。契约一签,没炼出名堂来,往后几十年都得给丹峰打工还灵石。炼丹穷三代,不是白说的。” 楚无忌神色不变,只平静道:“楚某明白。若成丹有成,我以未来炼丹所得分成偿还。” 见他坚持,韩小羽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权衡了片刻,终究没有再多说,只递来一张薄薄灰纸:“行。去后堂,找帐房执事。” 后堂安静得多,案几后坐著一名年长执事,面容乾瘦,眼皮耷拉。 他没抬头,只伸出手:“契约。” 楚无忌递上灰纸。 那执事翻了两眼,才抬起头,目光落在楚无忌身上:“丹峰契约借贷,不借灵石,借的是灵石额度。你知道吧?” 楚无忌点头:“知道。” 执事见他不惊不乍,只淡淡嗯了一声:“那就好,但我还是要说一下。” “丹堂课程额度、灵药领用额度、丹炉租用额度。”执事语气平静,“丹峰不会拿一袋灵石塞你怀里,让你出去乱买药材。灵药走丹峰库房,丹炉走丹峰炼丹房。契约只是先记帐,结算时扣你名下灵石额度。” 楚无忌不再绕弯:“弟子明白。请问可开多少灵石额度?” 执事皱了皱眉,报出的数字不高不低:“以你內门弟子身份,只能开三百灵石等值额度。十年內不需要还本息,这是给你学成的时间。正常情况下,十年內你成了正式炼丹师,之后十年你在宗门炼丹任务中的收益分成三成,自动划给丹峰,直到还清本息。三百额度够你上丹峰基础炼丹术课程,再做三炉一阶丹的小试。想再多,拿炼丹成果来。” 这些条款楚无忌早在外头打听过,但真正落到契书上,他仍要当面確认。 他神色不动,等执事说完,才缓声开口:“那要是……没成为炼丹师呢?” 执事眼皮正色了一点,像是终於听到了关键问题:“十年后还没有成为正式炼丹师,那就直接走还灵石途径了。” 他打开一本簿册,往楚无忌面前推了推,指著一行小字,平静地念出来: “第一,你在宗门一切收益,均可作为还灵石来源:月例、任务酬劳、贡献点折算、外出结算……只要入你名下,先还欠的灵石。丹峰不认『没学成』这句话。你便是日后成了真传,也得还灵石。” “第二,可申请排期还灵石,但每年须缴最低所还灵石。最低所还灵石缴不上,视为逾期。” “第三,如果你名下灵石收益不足以覆盖最低所还灵石,丹峰会下派指定任务,药田、採矿、护送队,哪里缺人去哪里。任务结算先还丹峰灵石,剩下的才算你的。你可以拒绝,但拒绝等同直接进入违约流程。我相信,你不会想知道违约后果的。” 楚无忌不动声色:“明白。” 执事继续往下念,语气仍旧平: “再往下,是违约后果。你签约前听清楚。” 他抬手点在条款上: “逾期即违约。你还不上,执法堂会出手,丹峰对你名下可抵物有优先处置权,储物袋里能抵的,灵材、丹药、法器、丹炉,按折价標准直接扣走入帐。而且丹峰还会对你种下禁制,防止你再次违约。” 楚无忌笑了笑,毕竟这是少有的提升自己仙道潜力的地方,只问:“契约怎么签?” 灵石额度就是仙道潜力。 第12章 復盘 (求推荐求月票) 三百灵石等值额度的资源。 听起来不多,可对练气八层的小辈来说,已算丹峰財大气粗,给了脸面。 执事对著那张契纸掐了个法诀。 契纸上的符文微微一亮。 “你现在在契纸上留下你的神魂印记、法力气息。” 楚无忌心中一凛,依言伸出手指,轻轻按在契纸一角留下印记。 执事收起契纸,又递来一枚细小的青铜牌,上刻两字:“丹学”。 “拿著。”执事淡淡道,“这是丹峰学员牌。凭牌去丹理堂报名课程,去丹库领用丹材,去炼丹房预约炉位。各处帐目相通,多一分也不给你。” 楚无忌接过青铜牌,拱手一礼:“谢执事指点。” 他走出后堂时,阳光正好照在丹峰石阶上,药香味扑面而来。 ...... 丹理堂在丹峰半山腰,堂前掛著一块木匾:“丹理堂”。 来往弟子行色匆匆,谁也不敢在此处大声喧譁。 堂內人不少,多是外门与內门的炼丹学徒。 几张长案並排摆开,案上散著玉简与薄册,皆是炼丹入门必看的东西:什么《药性总纲》《火候要诀》《丹方析义》之类,薄册已有些毛边,显然被人翻阅得勤。 楚无忌径直来到炼丹术的预约处。 负责登记的女弟子,身著青衫,脸颊还带著点婴儿肥,却丝毫不减那份清冷之色。 楚无忌认出了她,曹怡,练气九层修为。几年前在蔡昆宴会上,他与此女曾有过一面之缘。 此刻,她手中玉简轻点,抬眼在他面上停了一瞬,隨后露出思索的神情,似乎也是认出了楚无忌: “楚师弟,学哪一门?” 楚无忌早有计较,不假思索道:“曹师姐,炼丹术基础,全套。” 曹怡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语气不冷不热:“全套?你灵石吃得住么?別到时候学到一半,额度断了,前面的炼丹术也白听。” 楚无忌不多解释,取出那枚细小青铜牌递了过去。铜牌入手微凉,其上“丹学”二字清晰,边角还刻有丹峰独有的细纹。 “丹峰契约学员,三百灵石等值额度。”他语气平静,“先把基础打牢。” 曹怡接牌,指尖一抹,灵光一扫。 她神色立刻认真了几分,连语气也不再隨意: “借贷学员……行。” 她翻开名册,边写边念:“炼丹术基础,每月两次讲法,一次示范;练习需自行预约炉位,炉位同样按额扣。” 说到这里,她抬头提醒一句,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楚: “先交首月额度。记帐从今日起算。” 楚无忌点头,依她指示確认了首月应扣灵石额度,乾脆利落。 曹怡隨即在名册上落下“楚无忌”三字,笔走得极快,却不潦草。 写毕,她从一旁抽出一枚薄玉符递来,上面刻有“丹理”。玉符边缘嵌著细小编號,显然与堂內帐册相连,方便核算课时与耗用。 “这是课符。”曹怡道,“第一堂课在七日后,就在丹理堂,辰时三刻开讲。迟到扣课时,课时也算额度;缺一次,就按一次记。別怪我没提醒。” 她又补了一句:“那节课可是二阶丹师董元辉大师亲自讲法,那可是能炼製筑基丹的炼丹宗师。” 楚无忌接过玉符,拱手一礼:“不会迟到。” 曹怡嗯了一声,已低头继续登记下一人。 楚无忌將那枚玉符收入储物袋,转身出了丹理堂。 ...... 七日后,辰时三刻。 丹理堂外,山风裹著药香掠过石阶。 丹理堂內坐满了,內门、外门的炼丹学徒。 讲法的炼丹宗师董元辉立在室內前方。他鬢角已有些微霜白,眼角有些细纹,身材短小精悍,身著丹峰制式青袍,腰间悬著一枚赤色丹纹令牌。 他不大说废话,开口就是以炼气初中期最常用的聚气散为例,说药性、火候、手法三者如何调整,如何用神识控制炼丹火候,云纹草为何要阴乾,青芒根为何要去皮,聚气散配比差一分,药效就变,入体杂气便多一缕。 楚无忌虽私下里看过诸多炼丹著作,还是听得有些云里雾里,旁边一位灰袍矮胖修士却频频点头。 董元辉谈到如何调整炼製聚气散的火候,说“闻到微苦刺鼻气味时候,需降低三分火力”时,那位灰袍矮胖修士低声附和。 楚无忌却在玉简里写下:“闻乃人为;三分太虚,也是靠人判断;因人而异,则丹药品质因人而异。”又另起一行:“调整火候的时间点可否精確、调整幅度可否量化?” 那一堂课后,堂內人潮散去。 楚无忌隨人流走出丹理堂,要去观摩一位炼丹学徒的炼製聚气散的过程。 半年后。 楚无忌去丹库领了最便宜的聚气散药材,又咬牙租了最廉价的炼丹炉。 三百灵石额度,看著能支撑几炉试手。 但真正站到炉前,才知灵石如流水,炼丹炉一扣,药材一扣,哪怕按照最低分量去炼丹,还没开炼便去了数块灵石。 第一次炼聚气散,他按丹方走完,火候也不算错,开炉却见药粉结成了块,散中带灰点,香气发浊。 第一炉完全报废。 旁边观摩的灰袍矮胖修士姓古,他扫了一眼,呵呵笑道:“你这火候不行。” 楚无忌没回嘴。 他把失败的药渣刮出来,捻开,闻气,復盘时记了大半块玉简。 又过了三个月。 第二次,他自以为改了火候,控火时更谨慎,结果聚气散是成了,但只成了小半。 一炉炼製一份,丹炉里只有小半区域药散达到了聚气散標准。按这个水准去炼製,炼一炉亏一炉,还是血亏的那种。 那一夜,楚无忌回了洞府,却没入定吐纳功法。 洞府石壁沁出水珠,灯盏里豆大的火苗摇摇晃晃,將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映在墙上隨火光轻轻起伏。 楚无忌盘坐案前,摊开玉简,把这半年来记录观摩过的诸多炼製过程的玉简一块块摆开,再將自己实操两炉的每一步也逐条拆开、逐条对照分析。 升温几息、保温几息、火色何时由赤转青、药香何时转清、降温时刻在第几息,最后炼製结果如何,良品多少、废散多少、偏差落在何处。 他记录得极细,此刻復盘更细,细到丹炉状態、药渣成色,也没有遗漏。 第13章 再续仙道潜力 (求推荐求月票) 復盘中,一个念头在楚无忌心中涌现,炼丹必须可量化、工程化、標准化。 楚无忌已经吃过亏:所谓“闻到微苦刺鼻便降三分火力”,听著像诀窍,落到炉前却全凭人心与感觉。 今日觉得“微苦”,明日或许就是“焦苦”;今日降“三分”恰好,换了炉膛湿一点、火灵砂杂一点,那“三分”便成了笑话。更何况各人感官灵敏不同、神识强弱不同,同一句话落到不同人手里,炼出的东西便天然参差。 炼丹像极了凡俗的炼药与前世化工:灵材、火候、时辰、炉体状態是输入;炉內药气翻涌、传热对流、神识控制、药性相互牵制是过程;成丹率、药力强弱、杂质多少、这些是输出。 既然输入有可操作之处,输出又能验证比较,那便不该全靠个人经验与感觉。运气好时,炼丹学徒都能说自己懂火候;运气坏时,正式炼丹师谁也说不清错在何处。 他很清楚,自己不是什么天纵奇才,更没资格靠个人经验吃饭。 靠个人经验、感觉的人,一炉大成功便自以为通了丹道,一炉炼废了便把锅甩给天意;而他要的是,找出可復现的工艺窗口,把炼丹技艺从凭感觉一点点逼到有据可查,错了能追,改了能验,下一炉还能照著做出来。 於是第三炉,他不再急著求成,而是把所有步骤都拆开分析。 药材先烘乾,去潮;再研磨,控制粗细;再筛分,使粒径儘可能一致。 取用药材时,他使用神识从小颗粒慢慢增加,寧可慢些,也不许药材分量误差乱飘。他知道低阶聚灵散炼製时看似粗陋,实则最怕差不多,差一分,最后便差一炉。 丹炉先点检,上次炼丹后,炉膛是否清洗、火焰阵法是否稳定、降温升温控制是否流畅都看一遍,儘量把每次炼丹的起点拉到同一条线上。 控火更不凭经验去猜什么“三分”。 他在玉简上逐炉画出升温、保温与降温三段的时间刻度,把升温速率与稳温平台都確定,哪一段爬升,哪一段稳住,哪一段再转入降温,都按自己记下的节点,一息一息掐得分毫不差。 再拿这些曲线与这一炉成丹的结果逐一对照,最终归纳出一条最推荐的时间温度曲线。 而在丹炉渗出药香时,他不再只写“闻到微苦”,而是对照炉温与时间,把那股“微苦刺鼻”当作现象標记,反过来追它背后的成因,是局部过热导致药性焦化,还是药粉受潮结团造成传热不畅,亦或神识操控不足导致药性互冲把药力逼了出来。 能用一个成因解释,就不让它仅仅停留在一句“闻到微苦刺鼻便降三分火力”。 根据成因,使用神识感知炉內药材状態,出现成因跡象时果断调整温度。 当炉盖再启,热浪扑面,却不呛人。 那股药气衝出来时清而不浊,既不刺鼻,也不带焦酸,只在鼻端轻轻一掠,便散成一缕淡淡清香,法力都隱隱有所触动。 那一炉出散时,香气清正,带著一丝乾净的凉意;药粉细如尘霜,落入玉盘时松而不散,不见结块,也不见灰点。 楚无忌盯著那层薄薄药粉看了片刻,眸光微微一亮,可操作的输入被精確量化后,再在控制阶段不发生过错,那么可预期的输出,品质良好的聚气散也就出炉了。 炼丹並非只能靠炼丹师的感觉,只是从来没有炼丹师愿意把它写得这么明白。 聚气散这等炼气期弟子常服的低阶药散,勉强算是一阶灵药,本就不必凝粉成丹,散装亦可。 宗门里年年开炉,炼製次数多得数不清,样本量一旦堆起来,便足以从中推得有统计意义的最佳配比与火候区间。只是此等最优,终究是对大多数炉次而言的稳妥之选,落到某一炉、某一炼丹师、某一回丹炉炉膛湿润或药材年份稍浅一点的细微差別上,仍难做到分毫不差的完全预测。 至於筑基乃至结丹修士服用的高阶丹药,则另是一番光景。 高阶丹药往往需要千年灵药与天材地宝。其物稀而贵,动輒一株难求,哪怕想做对照试验,也经不起这般消耗。样本一少,试验规模便被生生卡住,许多变量只能靠推演与小心试探,难以像低阶丹药那般反覆叠代、层层逼近,从而获得最佳炼製方案。 因此这种工程化方案大概只能適用练气,乃至一部分成本不甚昂贵的筑基期丹药,不过即便这样,想来其能提升的炼丹成功率也不输一些二阶炼丹秘法了。 不过目前毕竟只在一阶的聚气散上实验过,要真正称之为二阶炼丹秘法,还是得成功应用在筑基修士服用的二阶丹药上,届时纵有人存心挑刺,也只能哑口无言,再无推諉之处。 恰好楚无忌如今不过炼气八层,离筑基尚有一段时日可供打磨。他打算成为一阶炼丹师后,便先挑一味最简单、用料最省的二阶丹药试手,以此为基,一炉一炉慢慢推衍,把工程化方案应用到二阶丹药上,使之成为名副其实的二阶炼丹秘法。 ...... 时光荏苒,转眼四年。 也许是得益於穿越带来的相较於同阶修士强大三四分的神识,在炼丹术上,楚无忌终於有了一点点进展。 借著这份神识强度,他把控火、分药、凝丹的细节一寸寸磨到可復现的程度,又在聚气散工程化基础上,接连吃透两种一阶丹药的炼製要点。 他炼製这几味一阶丹,成丹率都能稳定在八成以上,杂质可控、药力均匀,终於按丹峰规矩,在半年前通过了炼丹师认证。 因为成为了炼丹师,楚无忌修为的进境,明显比同样的异灵根弟子都要快上一截,如今刚满十七岁,便已经练气十二层,玄罡练体功也已小成。而同为异灵根的萧安、江不晚都不过才练气十层。 不过炼丹师认证一过,他便被丹峰排入炼丹任务序列,隔三差五就有任务传音符落到他住处,叫他开炉炼丹,用炼丹收益还款。 契约写得明白:收益先还欠款。 丹峰不会因为你学有所成就讲情分,帐册上该还的灵石一分也不会少。 帐还在,灵石始终宽裕不起来。 一阶丹药的收益薄,扣去按期还款、炼丹灵药、丹炉租借与日常修行所需,手里能攒下的不过是些许灵石;想再往上推衍,二阶丹方、二阶妖核、乃至二阶妖兽血肉,哪一样不是动輒几十上百灵石起步? 宗门规矩,晋级一阶炼丹师后,可以免费从藏经阁领取一份二阶丹方。 他选择的是最基础、炼丹成本最低的二阶丹方鱼龙丹。 此丹不似其他二阶丹药那般需要妖兽妖核或內丹,但是用料所需灵石也不低:需要购买大批二阶大青鱼血肉入药。 哪怕宗门渔场就有饲养的二阶大青鱼,他也买不起青鱼血肉,更別提反覆试炼灵丹、推衍丹方火候了。 他没有多余的灵石。 没办法,他只能再去找丹峰,凭一阶炼丹师的身份,让丹峰为他再次续上仙道潜力,助他一举迈过二阶炼丹秘术那道门槛。 第14章 不是面子 (求推荐求月票) 翌日。 凭一阶炼丹师的身份,丹峰为楚无忌又添上了五百灵石的仙道潜力。 灵石额度一到,他便將丹峰青铜牌收入怀中,沿著丹峰石阶不紧不慢往上走去。 他此行目的很简单,去丹库,申领二阶灵材炼製鱼龙丹,好完善二阶炼丹秘法,从而获得真传弟子身份。 按青玄门规矩,一阶炼丹师本无资格动用二阶灵材。可楚无忌袖中尚藏著一枚赤纹玉符,乃前些时日董元辉亲自鑑定他所炼聚气散、养元丹之后,赐下的担保玉符。凭此符,可破例申领少量二阶之物。 丹库在丹契堂再往上一段,分內外两殿:外殿接待登记,內殿存放灵材。內殿禁制重重,灵光繚绕,寻常弟子绝难靠近半步。 外殿內,一张长案横陈,两名练气后期的执事弟子坐於案后,皆是熟面孔。 一名是胥姓修士,也是炼丹学徒,几年前在蔡昆宴席上便有过照面。这些年来楚无忌常来丹库领取灵材,彼此也算说得上话。 一名灰袍矮胖修士,却是古长安。 楚无忌与他同在董元辉门下听过讲法,奈何此人早十余年便学炼丹术,近来才勉强拿到一阶炼丹师认证。对楚无忌这等后来居上的一阶炼丹师,他总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敌意,话里常夹著刺,所以两人向来不对付。 案上摊著厚厚帐册与几枚玉简,来领用药材的炼丹学徒排成一列,衣袖相挨,却无人敢插队。 楚无忌身为一阶炼丹师,不必与学徒同列,径直走到案前,取出那枚细小青铜牌。灯火摇曳间,青铜牌上的丹学二字泛著冷冽幽光。 胥姓执事指尖一点,灵光沿青铜牌上细纹掠过。他目光微动,旋即堆起笑意,声音也放得温和了几分: “楚大师……名下额度八百,可用还剩五百。”他语气殷勤,“这回楚大师要领什么?” 一阶炼丹师自然当不得大师二字,不过这些执事弟子八面玲瓏,嘴上奉承惯了,楚无忌也懒得纠正,只淡淡开口: “胥师兄,楚某要领二阶妖兽大青鱼鱼肉。” 话音落下,胥姓执事的笑容便是一滯,眉头隨之皱起,又抬眼看他一眼,压低声音道: “楚大师,一阶炼丹师確可申请少量二阶灵材,但须有二阶炼丹师作保。二阶灵材牵涉筑基师叔们的用度,手续更严,外殿弟子只能登记,出库还得內殿执事过目。” 他说著从案下抽出一块薄玉简,轻轻叩在案面上。玉简灵光浮起,条款清晰: 二阶灵材领用条件: 其一,需二阶丹师,或有二阶丹师担保炼丹水平的一阶丹师; 其二,灵石当面付讫,概不赊欠。 其三,一阶丹师即使有担保,一年內也最多领取二百灵石额度的二阶资源。 胥姓执事话音未落,旁侧的古长安便站起来,嗤地笑出声来,酸意扑面: “哟,这不是楚师弟么?都敢来领二阶丹材了?” 他抱臂站著,嘴角掛著半真半假的笑,“楚师弟这是……想炼二阶丹药?” 楚无忌皱了皱眉头,没有理他,正欲取出袖中玉符。 古长安见他不接茬,反而更起劲,抬手点了点案上玉简,语气里像带著几分训诫: “你別装听不见。规矩写得明明白白。” “二阶灵材珍稀,没有二阶炼丹师担保,你想都別想。丹峰的资源,不是拿来给人糟蹋的。” 他顿了顿,故意把话说得更尖: “更何况二阶丹材贵得很,失败一炉,几年白干。楚师弟这回……莫非又是去签了新的卖身契?” 楚无忌目光一冷,懒得再与他口舌。袖口一翻,一枚带著赤色丹纹印记的玉符轻飘飘落在案上。 赤色如火,丹纹分明,正是董元辉的担保玉符。 殿內顿时一静。 胥姓执事眼皮一跳,连忙取符,以灵光一扫,確认无误后,神色郑重起来:“董大师的担保玉符……” 古长安脸上的笑意僵住,眼睛瞪圆,几乎脱口而出: “董大师……给你作保?!” 他脑中不由浮现出不久前的一幕。 那时他刚得一阶炼丹师认证,心气正盛,捧著亲自炼好的丹药去求见董元辉,让他品鑑,想討一枚申请二阶灵材的玉符,好为突破二阶炼丹师做些准备。结果董元辉只扫了几眼丹药,皱著眉头来了一句: “二阶灵材向来珍稀。丹峰的资源,不是拿来给人糟蹋的。” 一句话便把他打发回去,连再说的余地都不给。 而今他方才把这话拿来压楚无忌,话音还未落,楚无忌便当著眾人的面丟出担保玉符。 这不啻一记无形耳光,抽得他脸上发热,喉头髮干,偏又发作不得。 胥姓执事不敢怠慢,立刻道:“楚大师稍候。二阶灵材出库还需筑基修士过目,我去请內殿值守的洪师叔。” 他说完抬手掐诀,触动了內殿禁制。 后方內殿禁制灵光微微一盪,光幕分开,一名筑基执事从中缓步而出。那人眼皮半耷,目光先扫过胥姓执事刚刚登记的申领信息,隨口便道: “二阶灵材?一阶炼丹师也敢申领?”他冷哼一声,“志存高远是好事,可好高騖远,就......” 话说到一半,他目光落在赤纹玉符上,脸色微微一滯,隨后伸手取过玉符,用灵光一扫,神色立刻缓了几分: “董元辉……给你作保?” 楚无忌不卑不亢,拱手道: “回洪师叔,是的。” 洪执事点了点头,抬手在案上青铜牌上一点,从楚无忌名下扣去相应灵石额度,便不再多问,转身重新入內殿。 片刻后,禁制再开。他亲手取出一份封存有大青鱼鱼肉的玉盒,盒內血肉青黑,冰寒之气內敛,隱隱还透出一股淡淡的妖兽肉特有的血腥气。 他把玉盒递给楚无忌: “既有董师兄作保,按例可领二百灵石以內之二阶材料,此次便算用尽。日后再取,需另寻担保。你自己好好把握。” 说罢,他袖袍一拂,復入內殿,禁制合拢。 楚无忌收起灵材、青铜牌,拱手一礼,隨后转身离去,步履沉稳如常。 身后,古长安仍怔著,喉结滚了滚,才挤出一句酸话: “楚师弟……你这面子,可真不小。” 楚无忌脚步不停,声音淡淡,自前方飘来: “不是面子,是实力。” 旁侧那些全程围观的炼丹学徒里,有几个定力浅些,憋了半晌终究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又赶紧低头掩嘴,肩头却还在微微发抖。 古长安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额角青筋跳了跳,猛地回头冲队伍里那些探头探脑的学徒吼道: “看什么看!还想不想领灵材了?排好队!” 第15章 科学炼丹 (求推荐求月票) 炼丹房內,灯盏豆火摇曳。 楚无忌將玉盒置於案上,揭盖一瞬,盒中大青鱼鱼肉青黑如铁,寒气內敛,却仍透出一缕夹杂妖气的淡淡血腥。 他没有立刻点火开炼。 而是先抬手將炼丹房禁制又加了一重,免得丹香外泄;隨后把丹炉、炉膛以室內一池灵水细细清洗,再以微火烘乾,如此反覆三遍。又催动阵法试了升温降温的响应,確认毫无滯涩,他才微微点头。 隨即,他將鱼龙丹丹方置在案上,又取出数块玉简。其中三块,正是他旁观宗门炼丹大师三次公开炼製鱼龙丹时的完整记录。 每一炉从点火到收炉,他都记得极细:何时投药,何时升温,何时稳温,何时降温,何时投放辅药八角姜,连炉口雾气由浓转淡、由乱转匀的每一刻息数都不曾漏过。其余玉简,要么是炼丹心得,要么是其他二阶丹药的炼製记录。 他早已得出结论,若因循守旧,照宗门里,包括董大师在內的,那些讲法炼丹师传授的那一套按部就班走下去,便是五六十岁运气极好,也最多勉强摸到二阶炼丹师的门槛。 修仙界敝帚自珍之风太盛。炼丹师讲法时,从来只讲能讲的:基础可授,关键处的细微精妙必定有所保留,绝不会触及看家本领。若非宗门以贡献点相酬,恐怕无人肯登台开口。 其实楚无忌也能理解。在伟力归於个人的修仙界,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例子多得很。想成为二阶炼丹师,要么拜师二阶炼丹大师且得其倾囊相授,要么只能看个人悟性及造化了。 要通过二阶炼丹师考核,至少得掌握三种二阶丹药的炼製之法,且成丹成功率须不低於七成。对楚无忌而言,想把炼丹水平硬生生堆到这个境界,所需购买的丹方、药材的灵石开销大得惊人,绝非他能承担得起。 所以他只能另闢蹊径,研製出一门真正可用的二阶炼丹秘术,走创法路线去爭真传弟子席位。更重要的是,这条路还能结合他前世的经验:以科学炼丹之法,將炼丹流程工程化、標准化,做到可检验、可復现、可纠错。 此前他验证的是包括聚气散在內的三种一阶丹药,样本多、成本低,容得他一炉一炉逼近工艺窗口,反覆试错,直到稳妥復现。 可鱼龙丹不同。 筑基期的大青鱼鱼肉昂贵,样本少得可怜,每一次试炉都来之不易,不允许他用堆样本量的笨方法去学习统计意义上的最佳炼製参数。 要在小样本炼丹中逼近更优解,只能把鱼龙丹炼製心得、旁观大师炼丹的记录与自身经验匯总起来,儘可能利用这些可迁移的先验知识,先总结出初始参数的可行区间。 再以基本炼丹机理,包括传热、挥发、相变等,设定硬约束,將阵法温度、投料时刻等变量的可行区间一步步收窄,最后只围绕最关键、最敏感的少数变量做小幅微调。如此,每一炉试验都能最大化信息量,减少炼丹过程中的不確定性。 並且全程以神识监控炉內状態,实时反馈,避免把珍稀的大青鱼鱼肉浪费在无关变量上。 他把丹方拆成一条条步骤,不讲玄虚,按输入、过程、输出,逐项记录: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输入:血肉含水几何、灵气饱满与否、脂腥厚薄、一阶辅料八角姜年份等; 过程:传热对流匀不匀、药气迴旋断不断、神识控火是否按节点及时调整等; 输出:成丹与否、丹香清浊、杂质多寡、丹丸纹理紧不紧。 每个关键节点,他都精確到炼丹开始后的息数:升温速率、稳温平台、降温节奏、投料节奏…… 一条时间动作曲线画得清清楚楚。 除此之外,他还在曲线旁添了一列过程信號:丹液上的妖气浮沫厚薄、气味变化、炉身闷震有无等,用於微调动作时刻。 诸般准备妥当,他又在心中回演一遍鱼龙丹流程,方才启动阵法点火。 火不旺,他先以微火烘炉,將炼丹炉膛温热起来,驱去炉壁冷意。 隨后第一份大青鱼的里脊肉入炉,依丹方投药。 他照著玉简上的鱼龙丹炼製心得,写清楚的地方一步不差。写得含糊的地方,则儘量贴近自己总结出的初始参数。 炼製过程似乎一切顺利。 可开炉剎那,没有丹香,只有刺鼻糊臭直衝鼻腔;雾气浑浊猛衝炉口,炉底鱼肉化作的丹液一滯,转眼凝成青黑硬块,裂纹纵横。 楚无忌神色不动,收炉、刮渣,捻碎丹渣,神识细细探入其中。 他很快就摸清了癥结。 中段升温速率略快,鱼肉寒腥未散就被火势逼出,妖气乱冲;而用於祛除鱼肉妖气的一阶辅料八角姜,投得偏早,反將妖气腥浊封在丹液里,等温度上来,妖气浮沫回衝起泡、结团,整炉当场崩盘。 他把全过程记得一丝不苟:比如“第几息开始浮起妖气白沫”“哪一刻腥味顶鼻”“丹炉底什么时候开始闷响溢出雾气”。 记完,將丹渣置於玉盘,回想起炼製心的中一条不起眼的小註: 大青鱼鱼肉性寒,须先缓缓温养,使其寒腥散开,再行提纯。切忌骤以烈火逼散妖腥。 “缓缓温养……”楚无忌指尖轻点案面,看来升温速率、投料时机对於炼製鱼龙丹至关重要,要恰到好处。 刚才的升温速率明显越过了閾值,投八角姜的时机也有瑕疵。 需要先用小火把鱼肉养开,让妖气寒腥自己松出来,再用八角姜去除妖气寒腥,最后控制阵法带走炼丹炉丹液上的妖气浮沫;不能上来就大火一逼,逼出来的妖气寒腥会被封在丹液里,越炼越差。 第二炉,他决定,必须等到关键信號出现,才进入正式升温与八角姜投放。 关键信號定得朴素却管用:丹液表层的妖气浮沫不再乱翻;丹炉溢出气味由刺鼻腥味转为淡淡肉香;炉身不再闷震。 第二份血肉入炉,他以微火慢慢燉,神识盯著丹炉內变化。 他按调整后的时间动作曲线推行:升温速率、稳温平台、降温节奏、投料时刻皆按息数推进。 其后每一段,他都做校验,却只在关键敏感处动一动,绝不乱改: 若妖气浮沫忽然变厚,便退火半分、控制炼丹炉內的阵法挪去妖气浮沫; 炉內若再起闷震,丹液沸腾,便不再升温,先稳住丹液; 调整不大,却步步有据。不是灵光一闪,而是用诸多信號把动作死死约束在最佳炼製参数附近。 第十八息,丹液由浊转清; 第一百二十六息,炉口雾气薄如纱,鼻端不再闻到血肉腥味; 第七百三十五息,炉內透出一缕清香,带著淡淡香味,却不腥不燥。 这次炼製鱼龙丹,像极了鱼汤从“浑、腥、刺鼻”慢慢转到“清、甘、鲜”。 楚无忌缓缓收火,按息数降温,施展凝丹法诀。 开炉。 香气轻腾,炉底一枚丹丸静静躺著,丹身青白交错,表面细纹密布。 丹香入鼻便叫人心神一振,丹田法力也隨之轻轻一动。 鱼龙丹,成了。 楚无忌捻起丹丸,入指温润,灵气內敛不散。他並未立刻露出喜色,只刮取表皮薄薄一层送入口中,丹田法力稍微有所增益,药力平稳,杂质亦在可控范围內。 更关键的是,这不是侥倖,而是“稳定可预期”地炼製出鱼龙丹。 他將这一炉的每一次调整、每一次校验,都与第一炉逐条对照,並不时將过程写入一枚玉简。 楚无忌合上玉简,眼底透出一丝亮光。 他总算初步总结出了炼製鱼龙丹的较佳的炼製参数。 他將那枚鱼龙丹分別封入玉瓶,又把写满记录的玉简一併收起,连同丹方,整齐放入储物袋。 “二阶炼丹秘法,成了,”他在心里默念一遍,“只要按这份秘法,根据炉內状態调整升温,投放辅药八角姜的时刻,一阶炼丹师也能稳定炼製出二阶鱼龙丹,而且成功率不会低。” 楚无忌抬眼望向炼丹房门,心中盘算已定:明日便去丹理堂递样品、交二阶炼丹秘法,申请预备真传弟子,待真传大比一到,便可直升真传。 若有人挑刺,就是要现场復炼,也无妨,毕竟这法子真能让一阶炼丹师復现炼製出鱼龙丹。 第16章 顿悟 (求推荐求月票) 七日后。 楚无忌自炼丹房出来时,日头已偏西。 他才走出数步,便觉身后数道目光如芒在背。 炼丹房外,內外门的炼丹学徒聚成一团,窃语声如潮。方才炼丹房那几炉的消息,已然传遍丹峰。 一个內门弟子,竟拿出一门二阶炼丹秘法,能让一阶炼丹师依样復现,炼製出二阶鱼龙丹;且当场在三位二阶炼丹师面前过了关。 “真能成?” “韩小羽,胥事道他们都成了一炉……” “这不是要动钱长老他们的饭碗么?” 议论声越压越低,越低越刺耳。 韩小羽也跟著出来,站在楚无忌不远处,脸色复杂,终究还是拱手道:“楚师弟,你这科学炼丹秘法……確实能成。恭喜楚师弟,得了预备真传名额。” 楚无忌点了点头,不多言。 韩小羽犹豫片刻,声音更低:“但你要小心。你这套秘法,怕是要得罪丹峰两位长老:钱长老、孙长老。二人皆是二阶炼丹师,又最擅鱼龙丹,这其中牵扯的利益不小。” 楚无忌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多谢韩师兄提醒。” 他心里清楚得很。 他前几日上交此二阶秘法到宗门,固然获得了预备真传弟子的身份,五年后的下届真传大比的真传弟子席位,也算提前预订了一席。 但是丹峰里几位二阶丹师,靠鱼龙丹吃饭,自己这一下切进去,难免触动他们的利益。 好在距离下一次真传大比没有几年了,届时若获得筑基丹顺利筑基,便同为筑基期,谁也休想轻易拿捏他;不过要是届时没能筑基,仍停在练气巔峰,恐怕麻烦便会接踵而来,暗里明里的打压更是在所难免。 但他早有心理准备。 修行路上,无论在哪里,只要想往上走,有些东西便绕不过去,所以该爭的得爭,该抢的也得抢。你多拿一分,便有人少一分,触动他人利益,本就是必然。 所谓“一將功成万骨枯”,哪个高阶修士脚下,不是踩著无数竞爭失败的低阶修士? 而且楚无忌也並非全无把握。 宗门真传的筑基可能性並不低。上一届新晋三十名真传,五年过去,已足足有十四人先后成功踏入筑基期。 至於突破筑基所需要经歷的筑基三关,他心中亦有计较。 其中的神识关,或许是因为穿越的缘故,他修出神识后,明显相较同阶修士强大三分;法力关,则得益於那门上古顶阶功法,洞虚风元经,使他法力较同儕更为浑厚、运转也更为圆融;唯有气血关,虽然他已將玄罡炼体功修至小成,但此功法讲究水磨工夫,往后几年仍有不小的提升余地。 念头转过,他正要告辞离去,一名练气巔峰的中年执事快步赶来,步履匆匆却不显慌乱,恰到好处地拦在他身前,语气客气却不容推辞: “楚师弟,丹峰內务殿,钱长老有请。” ...... 丹峰內务殿在半山腰一座偏殿內。 殿宇依山势而建,飞檐覆瓦,被丹峰灵雾常年浸润,远远望去便带著一层淡淡的青灰。 入殿后,殿內光线微暗,香炉里一缕烟线缓缓盘旋。 中年执事引他至侧厅:“楚师弟稍候。” 楚无忌方一站定,內堂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不急不缓。 一名身材微胖的老者踱出,面色温和却不显鬆散,眉眼间藏著长期掌事的沉稳。天蓝色衣袍通体朴素,只有袖口绣著细密丹纹。 他不作寒暄,开门见山道: “老夫丹峰长老,钱德聪。” “请你过来,想必你也猜到缘由了。” 他抬眼看向楚无忌,目光不凶,却让人不敢轻忽,“你前几日向宗门递了適用於鱼龙丹的二阶秘法,方才又在董老他们面前,让几名一阶丹师当场復炼成丹,此事可属实?” “长老明鑑,此事属实。”楚无忌答得乾脆。 钱长老点点头,语气不冷不热:“你是如何得来的二阶秘法,我不追问。我只关心三件事:其一,成丹率能不能提升;其二,材料损耗能不能降;其三,能不能按时交丹。” 说到这里,他眼神微沉:“外门弟子多以为我会打压你,笑话。” “丹峰每月要供內门、执事堂、长老院、附属家族,鱼龙丹的缺口从来没断过。你若能把缺口补上,你便是丹峰的功臣;你若补不上,却把动静闹得满峰风雨、人心浮动,那就是添乱。” “你是要做丹峰的功臣,还是要给丹峰添乱啊?” 话音落下,侧厅里一时寂静,连香菸的迴旋都仿佛慢了几分。 楚无忌听明白了,钱长老似乎並未如他所想的那样要打压他。 他当机立断,果断道:“弟子愿加入丹峰,为丹峰略尽绵薄之力。” 內门弟子若不加入丹器符阵等峰,便一直掛靠在內务堂。此时表態,既是顺势,也是避祸。 钱长老手指敲了敲桌子:“好,我可以给你安排丹峰炼製任务,也算宗门任务。往后你只需专炼鱼龙丹。但你要签一份交付章程:每月交丹数量多少;成丹率若低於底线,按规扣除贡献点。” 楚无忌只问一句:“章程之外,丹峰还要我做什么?” 钱长老眯起眼,笑意淡淡:“不错,果然是个有悟性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慢条斯理道:“有两条规矩,你须记牢。第一,鱼龙丹对外流通,一律走丹峰渠道,不得绕开丹峰私售;第二,即便有人私下找上门,你也不得以低于丹峰价格出手,不是打压你,是丹峰诸位长老的共识。丹药价格一旦下降,受损的是所有的炼丹师。” 顿了顿,他又道:“至於你那门秘法,宗门藏经阁既已存档,丹峰会给它定一个较高的贡献点价。五十年內,凡在藏经阁查阅者,都须按规缴纳贡献点,其中三成都记在你名下。” 楚无忌心中微动。 他拱手,声音平稳:“弟子愿签章程。” 钱长老眼中这才多了几分真正的满意:“孺子可教。” 他抬手道:“丹峰炼製任务也算宗门任务。你每次开炉,按规记一百贡献点。以后炼製鱼龙丹的灵材去库房按章程领,我已经给你特批,可以领取大青鱼鱼肉。” 隨后,一阵寒暄后,楚无忌躬身告退。 当夜回到住处,他没有去庆贺什么预备真传的名分,也没有去听內门、外门的閒言碎语,而是按一贯的节奏,闭关入定。 灯火摇曳,室內寂然。 也许是今日诸事落定,念头通达;也许是穿越至今恰好十年,心境鬆动一线。 楚无忌入定未久,竟生出一丝玄之又玄的明悟,心神沉入识海深处,杂念尽去,如同拨开云雾见青天,识海之內,原本对於修炼功法零散的感悟与经验仿佛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层层演化,他对洞虚风元经的理解大大加深。 这一场顿悟,来得突兀,却又水到渠成。 待他再睁眼时,只觉识海轰然一震,神识如潮水般涌出,较先前竟暴涨一截。原本神识只是堪堪逼近筑基初期,如今却隱隱有了筑基初期巔峰的风度。 第17章 真传大典 (求推荐求月票) 时光如水,转瞬五年。 青玄门十年一度的斗法大会,又一次在演武峰热热闹闹地办了起来。 斗法大会结束后第三日,斗法的余热未散尽,宗门便召开了真传大典。 主峰广场上云台高设,法旗猎猎,內外门弟子如潮水般铺开,一层层站满了石阶与观礼台。偶有遁光划过天际,皆在主峰禁制外一折,规规矩矩落到指定区域。 出席真传大典,是宗门明令的强制任务,一来当眾册立新晋真传,定下名分;二来也藉此凝聚人心,激励眾多低阶弟子,只要肯吃苦、肯拼命、肯为宗门做贡献,便有望登上真传之列。 二三十位筑基长老三三两两地在高台上交谈,连说话声都压得极低。 楚无忌站在真传弟子队列里,一副平平无奇古天乐模样。他面容刚毅沉稳,身材高大,衣袍朴素,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 这种场面,对於楚无忌而已,已算不得什么。 自从他五年前获得预备真传名分后,相当於预定一枚筑基丹名额,只待真传大典前宗门以饲养的大青鱼妖核开炉炼丹,大典一过,筑基丹便能落到他手里。 也正因为如此,明里暗里的各种试探以及大场面,他见得不少。 可他主打一个苟字,未筑基前绝不轻易离宗门半步。而他又有內门身份,可自行接取任务,不必像外门弟子一样,被长老们隨手派去做强制任务。 他这些年只接丹峰的炼丹任务,既能稳稳攒贡献,又无需外出涉险,省去许多变数。 遥想当年,楚无忌还只是台下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站在人群里如同嘍囉一般,只能远远瞧见真传身影,也曾在此处仰望真传峰上一座座洞府开启聚灵阵的灵光。 而今日,他也终於站上台了。 真传大比的百艺十席,往年多半被各个峰头势力瓜分,少有人能凭一己之力硬闯进去。 可楚无忌偏偏做到了。 靠的不是二阶炼丹师,而是创法。 五年前,他上交的那套科学炼丹秘法,经丹峰诸多炼丹师反覆推演、校验、改良,早已不再是某个人的奇技淫巧,而是一系列的可復验、可推广的炼丹法门:火候分段、时间曲线、节点操作等等,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一阶丹师都能依法復现,稳定炼出部分二阶丹药。 於是前几日斗法大会期间,宗门正式把百艺创法一席给他,名正言顺。 这时,一道温和声音从旁传来。 “楚师弟。” 楚无忌转头,只见一名青年修士缓步而来,眉目清秀,气息沉稳。其腰间掛著藏经阁值守的令牌,正是方源。 “方师兄。”楚无忌拱手。 方源笑了笑,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五年前你那门秘法入藏经阁时,我还以为只是奇巧一时。没想到这几年查阅的人越来越多,贡献点的流水都快赶上几门老牌筑基功法了。你那份分成,想必也攒了不少吧??” 楚无忌只淡淡一笑:“勉强够用。” 他没有多说。 修仙界里,財不露白是常识,尤其是他这种动別人饭碗的,更没必要把腰包亮出来。 两人说话间,人群又起了一阵细微骚动。 另一侧有人大步走来,衣袍华贵却不浮夸,领口暗纹精致。此人一出现,附近不少弟子便下意识让开半步。 蔡昆。 十余年前那场宴会的主事者,如今和方源一样,是长老会推举的真传之一。 “楚师弟。”蔡昆先是一礼,笑容得体,“当年一宴,不过一时兴起,没想到楚师弟真能走到今日,恭喜。” 他顿了顿,又似隨口一嘆:“想当年我还与你把酒言欢,说创法何其艰难,练气修士断不可能创法。如今看来,我那时倒像个笑话。师弟当时心里,怕是早在笑我了吧。” 楚无忌也拱手,语气不卑不亢:“蔡师兄言重了。” 蔡昆又道:“师弟能从百艺里杀出来,比斗法台上贏几场更难。” 这话倒不假。斗法台上胜负分明,输了便退;百艺评定却涉及峰头利益、长老脸面、宗门供给,牵扯更多。 楚无忌只笑了笑,算是应下。 正此时,一道飞行法器在云台东侧边缘真传弟子聚集处落下,光华一敛,现出两人身形。 一名女子衣袖束得利落,脸上带著点婴儿肥,眉眼清冷,腰间法器不多,却每一件都透著长年斗法留下的磨痕;另一名男子站姿笔直,面容瘦削,隱隱带有一种莫名煞气。 曹怡与胥事道。 这两人走的是斗法前十的路子,从符宝、顶阶法器与秘术杀局里硬闯出来,不可谓不是狠人。 曹怡目光一扫,见到楚无忌,先是点头示意,隨即走近几步,笑著拱手道:“楚师兄,许久不见。你那丹法创製之名这几年传得愈发响亮,今日再见,果然名不虚传。” 胥事道也拱手一礼,声音低沉:“楚师兄,五年前炼丹房那几炉,我也在场。没想到一转眼,你我竟同列真传。” 楚无忌回礼,语气平稳:“两位师弟师妹斗法台上取得名分,更不容易。” 他这话並非奉承。斗法前十的路子,靠的是硬碰硬。一个失手,便是重伤,甚至陨落。能从台上走下来的人,心性与手段都不差。 几人寒暄不过数句,广场正中忽然钟声大作。 当...... 钟鸣一声,嘈杂尽敛。 执事弟子列队而出,手持玉牌,分列两侧。高台之上,有筑基长老依序落座,衣袍各异,却都收敛气机,显得极为肃穆。 片刻后,一道淡青遁光自天际而来。 遁光未至,灵压先临。 那股灵压並不张扬,却如无形山岳压下,压得广场上数千弟子呼吸一滯。哪怕是筑基长老,也都不约而同挺直了脊背。 结丹老祖,照海真人。 真人身著青袍,身材瘦高的老者模样,落在云台最上首,只淡淡扫了一眼新晋真传。 “能入真传,皆是宗门所期之才。”照海真人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需谨记,筑基方为根本。望尔等守心持戒,勤修不輟,早日踏入筑基之境,不负宗门厚望。” 说完这句,他便不再多言,只抬手一挥,真传大典的主要仪式便算过了。 真人隨即起身,遁光一卷,破空而去。 结丹灵压散去,广场上这才像活过来一般,呼吸声与低语声重新浮起,却无人敢放肆喧譁。 执事开始唱名。 三十名新晋真传依次上前,领取真传令牌、筑基丹,並登记名册。 轮到楚无忌时,执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显然也听过“创法炼丹”的风声,隨即依规递上一枚青纹令牌与一只封蜡丹匣。 “楚无忌,百艺真传,赐真传令,记名入册,並赐筑基丹一枚。” 执事声如洪钟,话音一落,又刻意拖长了尾音,抑扬顿挫地唱道:“愿楚真传早筑道基,仙途绵长......” 台下內外门弟子隨之再次齐声应和,声浪如潮,直衝云霄。 “早筑道基,仙途绵长......” 按青玄门旧规,筑基丹本该在真传大典后由真传弟子亲赴丹峰领取。可上届大典之后出过一桩丑闻:一位筑基长老谋害参加斗法的练气弟子,藉机构陷某位真传,意图谋夺其名下筑基丹。 谁知那真传弟子浦正南竟与结丹老祖照海真人有几分香火情,竟请动了照海真人彻查。后来那筑基长老修为几乎被废,至今仍关押在寒灵狱。 而浦正南出了寒灵狱,並最终拿到筑基丹,但是却筑基失败,令人唏嘘。 也正因为这桩丑闻,照海老祖下令,筑基丹改为真传大典当场发放,以绝后患。 楚无忌接过丹匣,指尖在封蜡与印纹上一抚,確认无误,这才收入储物袋中。 丹匣入袋的那一刻,他心里却微微一沉。 十几年积累,终究只为这一枚丹药。 第18章 筑基 (求推荐求月票) 两年前,楚无忌便已修到练气十三层大圆满,距离筑基只差临门一脚。 要知道,寻常的练气十三层,多半是练气后期弟子服下筑基丹后突破失败,药力未尽、修为却被硬生生顶到此处,属於半步筑基的尷尬境地,根脚往往不稳,暗伤也多。 可楚无忌不同。 他仗著炼丹师的手艺,以及藏经阁中那门二阶炼丹秘法的分成,赚来的灵石、贡献点,除了购买了一道假丹级数防御阵法风波元潮阵,其余几乎尽数砸进修为里,竟然一路修到了练气十三层。 他又主修《洞虚风元经》,此经以法力浑厚见长,真要论起法力之精纯浑厚,甚至隱隱胜过一些散修筑基修士。 按理说,两年前他便有资格尝试衝击筑基。 只是他觉得没有筑基丹在手,冒险衝击筑基不过是赌命。成了自然一飞冲天;若是败了,轻则经脉受创、修为大损,重则根基崩坏,从此再难筑基。他这些年苦功,便要化作一场笑话。 楚无忌是个苟道中人,向来求稳。 於是他寧肯慢慢再熬两年,只等真传大典前,宗门以饲养的大青鱼妖核开炉炼製筑基丹。待真传大典后筑基丹到手,他再去稳稳地衝击筑基。 这两年里,他也並非干坐著枯等。既然修为已至瓶颈,便索性把心思挪到炼体上,一点点打磨筋骨气血。最终在前些日子里,將玄罡炼体功硬推至大成,肉身根基更添几分底气。 除此之外,他的小风遁术与风刃术也愈发熟练。 现在筑基丹已到手。 真传大典散后,按旧例,新晋真传可即刻上真传峰选洞府闭关。 他同方源、蔡昆、曹怡、胥事道等人又各自客套了几句,便拱手告辞。 几人也未多留,真传之间,交情可慢慢联络,筑基却等不得。 不多时,一道遁光自广场东侧升起,往真传峰而去。 真传峰灵脉灵气本就浓郁,峰腰峰顶遍布洞府聚灵禁制。 此刻新晋真传入峰,远远便能看到一道道阵法灵光亮起,如同夜里星火,逐一落在山间。 楚无忌挑的洞府不显眼,却胜在木气充裕,洞府外有天然水脉,正合他灵根属性。 他告別两位在真传峰负责引路的师弟,来到洞府前,先不急著入內,而是取出几块灵石,还有购买的那套防御阵法,风波元潮阵的阵盘、阵旗,將洞府禁制再加固一层。 做完这些,他才推门进入洞府。 洞府內石室简陋,灵泉细流,灵气极为充裕,外界散修突破结丹恐怕都未必能用得起灵气如此充裕的洞府。 楚无忌盘膝坐定,先取出几枚调息丹药与稳神香,按部就班將精气神调到最圆满的状態。 又將丹匣取出,封蜡轻轻一划。 筑基丹静静躺在匣中,丹香若有若无,顏色温润如玉。 楚无忌盯著那枚丹药看了片刻,才將目光收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他没有立刻吞服,而是闭目,先是回忆起藏经阁中关於筑基的诸多心得,后面又將洞虚风元经的行功路线在心中又过了一遍。 神识如潮水般铺开,扫过体內经脉、丹田、识海,確认没有半点隱患。 確认无误后,他才伸手將筑基丹拈起,放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药力先是如细流般散开,隨即在体內骤然翻涌,紧接著一股汹涌灵力,直衝丹田。 楚无忌面色不变,双手掐诀,法力按功法运转,一圈圈压下筑基丹那狂躁灵力。 时间一点点流逝,一天,两天,十天,半个月...... 洞府禁制之外,山风阵阵。 洞府禁制之內,灵气开始缓缓匯聚,像是被无形之手牵引,向石室中心一点点凝来...... ...... 一个月后。 真传峰,云气如带,峰峦起伏。 山脚下,两名值守的炼气弟子並肩而立,仰头望向远处的真传弟子洞府群落。 “快看......灵气在聚。”汪姓弟子抬手一指,语气里带著几分惊嘆。 只见一处山腰之上,淡青色灵雾被无形之力牵引,旋转凝结,渐渐形成一个漏斗般的灵气漩涡,缓缓灌入洞府禁制之內。 师兄眯眼辨了辨方位,低声道:“那是七號洞府……蓝鯨岛蔡家的蔡昆就在那边。蔡家在阵峰已经有三位筑基长老,这位若真成了,恐怕阵峰就要姓蔡了。” 汪姓弟子正要接话,师兄忽然“咦”了一声,神色微变,又抬手指向另一处。 更远的地方,第二道灵气漩涡几乎同时成形,声势甚至比七號那道还要盛上一筹,灵潮如江河倒灌般涌向二十三號洞府。 “竟又来一个!”师兄忍不住吸了口气,“倖存真传峰灵脉灵气充沛,又有聚灵阵法调理灵气,否则两处同时衝击筑基,换在別处怕要灵气枯竭,双双摺戟。” 汪姓弟子盯著二十三號洞府的方向,眼里掠过羡意:“二十三號……丹峰那位楚师兄吧?这等引动天象的动静,多半根基深厚。若无意外,数日內便该见分晓了。” …… 一日后。 七號洞府上方的灵气漩涡忽然乱了节奏,旋转之势一滯,紧接著骤然崩散,化作点点微光,消失得无影无踪。 师兄嘴快,先开了口:“……失败了?蔡家难道没有准备其他辅助筑基的灵物?” 汪姓弟子嘆了口气,神色沉了几分:“筑基一道,本就是天堑。丹药只是敲门砖,门槛能不能跨过去,终归还得看自身。蔡昆不过三灵根资质,有蔡家相助,才得了真传席位……” 他话音未落,远处二十三號洞府上方的灵气漩涡却越发浩大,灵雾翻卷不休。 又过了数个时辰,那漩涡忽然一收,仿佛百川归海,所有灵气尽数没入洞府禁制之中。 师兄低声道:“看起来是成了……宗门又添一位筑基修士。” …… 二十三號洞府之內。 楚无忌盘膝而坐,周身自然而然散出一股远超练气期的灵压。 道基,成了。 但只是开始,筑基之后若不稳住境界,反而肆意挥霍法力,也不是没有过一夜之间跌回练气的先例。 此后整整三个月,他几乎不眠不休地吸纳灵气,一遍遍夯实经脉、温养丹田,稳固道基,直至境界稳固,再也没有跌落风险。 闭关密室內,楚无忌这才缓缓睁开眼,內视丹田,感受了筑基后的法力总量,不由笑了笑。 相较於练气十三层时的法力,如今足足翻了一倍还多出三四成。若与寻常筑基初期相比,他的法力也能多出四成左右。 三个月之后。 楚无忌吐出一口浊气,运功调息片刻,这才起身。 禁制一开,他踏出洞府。 遁光路过山脚之时,有两名弟子候在那里,见他现身,立刻趋前行礼,神態恭敬。 “恭喜楚师叔筑基功成,日后结丹有望,仙途绵长!”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楚无忌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心中一嘆:修仙一道,果然等级森严,一步之差,便是天渊。 几个月前,他初来真传峰入住洞府,还是这两人引路登记。 那时同为炼气,尚能平辈相称;如今道基一成,转眼之间,就成了他们口中的“师叔”。 他也不多言,抬手拋出两瓶鱼龙丹,一瓶一粒,落在两人掌心:“会说话,有赏。” 两名弟子一怔,旋即又惊又喜,鱼龙丹乃筑基初期修士服之亦可增益修为的丹药,落在炼气弟子手中,甚至可以作为强行突破小瓶颈的破障丹药使用。 汪姓弟子反应极快,连忙趁热打铁,语气更显亲近:“楚师叔既已筑基,按例可去长老院登记录名,领取筑基长老供奉与洞府……” 楚无忌点了点头,驾驭遁光离去。 第19章 企业文化 (求推荐求月票) 真传峰外云气渐散。 楚无忌方向一折,沿著青石大道往长老院方向行去。 筑基之后,他的遁速比练气时驾驭飞行法器快了何止一倍,法力一转,催动小风遁术加持,速度陡然再提,竟隱隱逼近筑基中期修士的遁速。 一路上遇到的內外门弟子、执事,远远瞧见那股隱隱压来的灵压,便自觉停步拱手,口称“师叔”。 长老院坐落於青玄门主峰偏北,院墙不高,却处处禁制流转。 青砖之上刻满细密阵纹,远远望去,隱约有一层无色光幕笼罩其外,若非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门前两尊石狮盘踞,一阴一阳,气机相扣,隱约是整座阵法的核心。 他落下遁光,整了整衣袖,隨即踏入院门。 长老院前厅值守的执事弟子一见他腰间真传令牌,却隱约传来筑基气息,连忙起身行礼:“恭喜师叔筑就道基,结丹可期,还请师叔稍坐片刻,弟子这就去请主事的刘师叔。” 不多时,一名鬚髮灰白的筑基修士自內堂出来,面相不怒自威,眼神却不锐,显得颇为稳重。 他上下打量楚无忌片刻,笑了笑:“楚师侄……不,楚师弟如今也是筑基同道。恭喜了。” 楚无忌拱手回礼,神色不卑不亢:“见过刘师兄,楚某按例来长老院录名。” 刘姓修士点了点头,也不多话,转身將他引入內堂。 內堂陈设极简,却自有一股森严气象。 一面古旧铜镜高悬樑上,镜面微刻满符文,隱隱有灵光游走;堂中供著一块黝黑石碑,碑上密密麻麻皆是名字。 再往深处,是一张宽大的紫檀长案,案后整面墙壁上,赫然悬掛著五幅修士画像。画中之人,或威武霸气,或縹緲洒脱,乃青玄门开山立派以来,仅有的五位达到元婴境界的祖师。 然而,自八百余年前,最后一位元婴祖师归元真君坐化之后,青玄门越发青黄不接,至今再无一人能突破元婴,声威也一落千丈。 甚至还在四百多年前丟失了祖地青玄岛,被一名散修血影老怪所夺。 血影上人此人本是魔道大派出身,后不知为何弒师叛宗而逃成了散修,其侥倖结婴后缺少潜修灵脉,趁著青玄门青黄不接的空当,一举夺岛,並悍然將其易名为玄阴岛,並以此为据点,不断鯨吞青玄门资源点。 彼时青玄门元气大伤,无力硬撼,即使耗费巨资联繫了正道第一宗门万法门,最终也还是被迫让渡大量资源点与玄阴岛,两宗在万法门见证下讲和。讲和后,青玄门正式迁徙至当时位列第三的附属灵岛,將此岛更名为青玄岛,苟延残喘至今。 虽说那血影老怪作恶多端,却在夺岛不到两百年后,不知为何便匆匆坐化,算是给了青玄门一丝喘息之机。然而,其衣钵传人结丹后期的玄骨上人依旧是个狠角色,一身魔功诡譎强横。 当时几位倖存的结丹真人深諳“存人失地”之理,深知门派实力衰微,绝非斗法强横的玄骨上人的对手。故而,即便心中有万千不甘,也只能按下怒火,暂且隱忍。在他们看来,若无十足的把握,在没有培养出新的元婴修士之前,绝不可轻易去玄阴岛討要交代。 楚无忌还在回忆青玄门过往种种,耳畔就传来刘姓修士的声音。 “先照例验身。” 刘姓修士抬手一招。 铜镜轻轻一颤,一道淡银色光芒自镜面垂落,罩在楚无忌身上,绕体一周而回。镜中隨即浮现数行细字,灵根、修为、来歷一一显露,字跡清晰,又很快淡去。 楚无忌面色不变,任其照过。 此镜名为青玄映心境,专为辨別夺舍、幻形偽装之术所设,乃青玄门传承法宝。此前所谓真传录名,便是將真传弟子信息录入此镜中。 宗门传承久远,规矩向来繁琐。 验过无误,刘姓修士这才取出一枚玉简递来,语气平淡:“在此简上留下一缕法力与神识烙印,便算筑基录名。自今日起,你便是本宗筑基长老之一,名列丹峰的第十九位长老。” 楚无忌接过玉简,法力微吐,神识烙印落下。 堂中那块黑碑上原本空著的一处位置,微光一闪,竟自动浮现“楚无忌”三字,气机与他隱隱相连。 刘姓修士见他照做,这才顺口补了一句:“本门內门长老大体分两类:一类有实职,或掌坊市、或管灵田渔场、或监灵矿、或执掌殿堂產业,除宗门供奉外,还能分得產业进项;另一类便如你我这般,多为閒散差事,待遇类似外门客卿长老,只按例领取供奉,清静是清静些,却也少了许多额外进项。” 刘姓修士取回玉简,將之收回储物袋,又將一枚青底金纹的令牌递给他:“这是筑基长老令。藏经阁四五层皆可通行。每年供奉,三百灵石、灵米百斤、一阶灵鱼十二尾;还有每十年一瓶鱼龙丹,都会按时发放。你若嫌麻烦,也可一次性去內务堂兑成等额贡献点。” 楚无忌接过令牌,指尖一触,令牌微热。 刘姓修士指尖一弹,又从储物袋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金页递给楚无忌,隨即目光微沉,缓缓道: “还有一条,须得向楚师弟提前说明。新晋筑基,宗门会留你三年时间清修,用以稳固境界,这期间不派任务,但供奉照常发放。三年之后,你需每年完成一定额度的宗门差事,亦可用炼丹、炼器、布阵之成品,甚至灵石折抵。若一年无绩,停发供奉;两年无绩,记过;三年无绩……”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便要请出內门长老之位,贬为外门便要请你挪出內门长老名额,降为外院客卿长老,诸多资源自此削减,藏经阁权限也止步四层。” 说罢,他神色稍缓,见楚无忌收下金页,又道: “楚师弟根基深厚,竟能在短短数月內筑基成功。真传十年,本就不必理会俗务。不过按规,真传筑基后,可將余下真传之期折半,换作长老休沐。这么算来,楚师弟,你尚有八年清静时光,可安心潜修。” 楚无忌心下微动,微笑应道: “多谢师兄解惑,楚某明白。” “还有洞府。”刘姓修士抬手一指案边几枚令牌,“真传峰洞府你可继续住至十年期满,但按筑基长老例,可另领一处长老洞府,通常靠近所属峰脉,便於修行。丹峰那边还空著几处甲字號洞府,多是上任长老坐化或外调后留下的。” 楚无忌听到“丹峰”二字,眸光微动。真传峰洞府灵气充裕,几乎堪堪与另外两处结丹老祖洞府灵气相比,利於他修行;但他身为炼丹师,真要在宗门站稳脚跟,靠近丹峰炼丹房,確实更方便。 他思忖片刻,取了甲字號一枚令牌:“就此处吧。” 刘姓修士点头:“甲三十六,峰东半腰,靠地火支脉,灵气不算最浓,但胜在清静。你若要更改洞府阵法,內务堂可调整阵旗阵盘,当然要记贡献点。” 楚无忌心中暗笑,搞不明白,房子都送给你了,换门锁还得你自己掏钱。 好在他这些年通过创法分成攒下的贡献点不少,倒不至於捉襟见肘。 办完登记,他从长老院出来,催动小风遁术,直奔丹峰而去。 第20章 洞府 (求推荐求月票) 丹峰常年丹火繚绕。 楚无忌足尖轻点,自云头落下,正落在丹峰甲字三十六號洞府外。 洞府门口一位弟子原本正打著瞌睡,忽见一人影踏空而来,待看清来人面目,顿时双目一亮,一路小跑迎上前去: “楚……楚师叔!洪副峰主与几位长老已知师叔筑基功成,特地吩咐弟子在此候著,嘱咐弟子一见您,便立刻引您去丹枢殿。” 本来准备进入洞府查看的楚无忌皱了皱眉,隨后摆了摆手,淡淡道:“洪峰主?我知道了,不必劳烦师侄,我自去即可。” 说罢,他脚尖微动,驾起一道青色遁光,径直朝丹枢殿方向掠去。 遁光划破长空,不过片刻,楚无忌刚刚降落至丹枢殿外,大殿深处便传来一道传音。 声线温润醇厚,听似平和,细品之下却藏著一股久居上位、不容置喙的威压:“无忌师弟,还请进殿一敘。” 楚无忌应了一声,整了整衣衫,推门而入。 丹枢殿內陈设古朴,主位之上端坐一人,正是丹峰两位副峰主之一的洪玄易。 此人身形瘦高,面色如古玉,双目开闔间精光內敛,透著一股看尽风浪的沉稳。 主位左右,各坐著一名筑基期长老,都是熟人。左边那位面带三分笑意,是曾在丹理堂讲法的管中渔长老;右边那位面容冷峻,则是钱长老。 洪峰主见楚无忌入內,並未起身,只是微微抬手示意其落座,隨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你能短短数月,便筑基功成,可见你根基打得极牢。如此年纪,能有此成就,实属难得。” 楚无忌规规矩矩坐下,拱手道:“多谢峰主与诸位师叔照拂。” 洪玄易摇头:“照拂谈不上,你靠的是自身勤勉与天赋。” 一旁的管长老笑道:“楚师弟如今也是同道中人,莫要一口一个师叔,显得生分了。” 楚无忌闻言一笑:“那楚某便失礼了,见过三位师兄。” 洪玄易这才切入正题:“洞府可曾选定?” 楚无忌点头:“定了甲三十六,就在峰东半腰。” 听到此处,那面色冷峻的钱长老眸光微不可察地一动,隨即淡淡道:“那处倒是清静。不过……倒是让钱某想起来了那洞府前任主人,吴迪师兄,曾衝击结丹,可惜功败垂成,最后回到那处洞府坐化了。” 洪玄易捻著下頜几缕长须,微微頷首:“不错,吴迪师兄天资卓越,乃是我丹峰那一代弟子中的翘楚,只可惜……”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结丹关隘,终究是道天堑。他於那处洞府坐化,距今也不过二十余年。” 管长老接过话头,脸上依旧掛著惯有的温和笑意,语气却似有若无地引导著:“楚师弟新晋筑基,正是道途精进、意气风发之时。甲三十六號洞府虽清静,但毕竟是前人坐化之地,难免残留些许寂灭枯败之气,与师弟如今这勃勃生机,怕是……略有些气场不调。” “宗门惯例,新晋筑基弟子,本就可优先另择灵气更盛、景致更佳的洞府。我丹峰还有几处新辟的甲字號洞府,更为临近丹峰灵脉主脉,灵气更佳,对师弟修为精进,想来助力更大。” 钱长老端起手边的灵茶,轻抿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话却更直白几分:“吴迪师兄坐化前,已近癲狂,洞府內禁制紊乱,遗物也未曾妥善收拾。宗门虽已派人初步清理,但终究是他人旧居,且结局不甚圆满。楚师弟初入此境,选一处乾净的新府,於道心寧静,更为妥当。” 三人的话语层层递进,从惋惜点到气运,再从实用说到心境,句句未提要求,却句句都在暗示更换洞府才是明智之举。 楚无忌安静听完,面色平静无波。他再次拱手,声音清晰而平稳:“多谢三位师兄关怀提点。吴迪师兄的旧事,无忌听后亦觉唏嘘。不过……” 他略一停顿,目光清澈地看向洪玄易:“修行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与天爭命。前人足跡,无论成败,皆是道旁风景,可鑑可思,却无需避讳。那处洞府,师弟我刚刚至洞府外粗略查看过,格局合意,灵气也足以使用。” “更重要的是,楚某筑基初成,心性尚需磨礪,居於此处,日日面对前辈旧跡,反思其得失,或许更能警示自身,脚踏实地,不敢有丝毫懈怠。” “至於所谓的寂灭之气……”楚无忌微微一笑,身上隱隱有一股初生朝阳般的朝气透出,“楚某自觉生机尚足,心中坦荡,前辈坐化之地又如何?新府虽佳,但既是晚辈自行选定,便愿在此处安心修行,不劳烦宗门与诸位师兄再为楚某操心了。” 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表达了对前辈的尊重,也显露出自身坚定的道心选择,將三人给出的理由一一婉拒,却又给足了面子。 殿內一时安静下来。 洪玄易深深看了楚无忌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最终缓缓点头:“罢了,道途终究是自己走的,你既心意已决,自有你的道理。那洞府便归你了,好生打理吧。” “多谢洪师兄成全。”楚无忌起身,郑重一礼。 管长老呵呵一笑,不再多言。 钱长老也只是垂下眼帘,继续品茶,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 楚无忌又寒暄几句,便知趣地告退。 走出丹枢殿,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大殿,眼中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隨即驾起青色遁光,毫不犹豫地再次朝甲字三十六號洞府的方向飞去。 楚无忌遁光远去,丹枢殿的大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声音。 主位上,洪玄易脸上那种沉稳平和的表情淡去,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管长老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轻轻嘆了口气:“此子心性,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沉稳坚定。话说到那个份上,他竟丝毫不为所动,反而藉机表明心跡,堵得我们无话可说。” 钱长老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语气冰冷依旧,却多了一丝懊恼:“是我们太急了。一个新晋筑基,哪怕资质再好,底气再足,按常理而言,面对三位师兄的关切暗示,就算心有疑虑,至少也会犹豫权衡一番,甚至顺势应下。他却像是早有所料,应对得滴水不漏。” 洪玄易食指轻轻敲击著座椅扶手,发出沉闷的篤篤声:“你们说,他是否会发现洞府中那件东西?” 管长老接口,声音低沉:“不太可能,当年吴师兄坐化后,我们三人负责事后检查,凭藉洪师兄您堪比筑基后期的神识,方才隱约察觉那东西的存在,楚无忌不过刚刚筑基,不可能会察觉异常。” “倒是没想到这楚无忌如此固执,还不识抬举。我们若强行阻止或要求更换,没有过硬理由,反而显得蹊蹺,惊动更多的人。” “他如此固执不肯更换洞府,是否已经发现了什么?”钱长老眼中精光一闪。 洪玄易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好说。或许只是巧合,年轻人不信邪,偏爱僻静。今日我们操之过急,恐怕已让他生疑。至少,他肯定感觉到我们极力想让他搬离那里,並非单纯为他著想。” 他目光扫过两位长老:“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暂且按兵不动。甲三十六號洞府,那东西暂缓几年再取也可以,近期大家都不要再有明显动作,等我寻机將此人调出本岛再做计较……” 洪玄易没有说下去,但殿內的空气,似乎更凝重了几分。 三人不再言语,各怀心思。丹枢殿內,只余下幽幽的灯火光芒,映照著他们神色不一的面容。 ...... 甲三十六洞府在丹峰东半腰,外面一片赤岩夹杂青苔,岩缝里偶有细小灵草挣扎著生长。 洞府门户不大,却有旧禁制残留,显然曾有筑基长老居住多年。 楚无忌先不急著进去,沿洞府外圈细细巡了一遍。旧禁制虽在,但阵纹多处磨损,恐怕难以防范有心人悄悄闯入,於是他请了阵峰的专业阵法师花了半日工夫將禁制补齐。 一切妥当,他才进入洞府。 第21章 灵髓液 (求推荐求月票) 甲三十六號洞府前,赤岩嶙峋,青苔点点。 楚无忌入洞府后,先將主室细细看了一遍。 石榻、石案尚在,几处石架只余磨蚀的槽痕。其余器物早被搬空,显然宗门回收洞府时有过清理。 空气里有些潮气,却並无久闭洞府常见的浊腥霉腐。 他眉梢不动,神识轻轻放出,沿著洞府內每一寸石壁扫过。 本欲先清点旧禁制残痕,忽然间,一缕极轻微的灵气波动自洞府內部一闪即逝,又迅速归於平缓。 若是寻常新晋筑基,神识尚未稳固,多半只当洞府灵气隨地脉起伏,无意间的波澜,不会深究。 偏偏楚无忌筑基根基扎实,神识比同阶更凝,且今日在丹枢殿里听了洪玄易三人那番关怀,心里那点疑云一直未散。 此刻这缕异样,便像眼中尖刺,过於醒目。 他神识如水铺开,沿洞府穹顶、四角、地面一寸寸慢慢扫过,神识掠到闭关密室左侧岩壁时,竟有一丝极淡的滯涩。 他不动声色地踱到洞府中央,袖中两指轻捻,自储物袋中取出数枚阵旗,一道阵盘。 隨即他掐诀一引,洞內灵气微微一沉,风声与潮汽交缠,室內明暗忽闪,仿佛置身潮雾之中。 风波元潮阵。 此阵以风水相杀,妙用无穷,最擅遮蔽神识窥探,看上去竟隱隱有假丹之势。 阵势一成,洞府就像被一层层雾潮包裹起来,外人若以神识探来,只会觉得潮声翻涌,难以窥探內里情形。 阵成的一刻,他並不多看,转身步入內里密室,站在石壁前,才抬手轻敲石壁。 “咚。” 楚无忌眉峰微挑,眼睫微垂,他抬手取出一柄小巧黑剑,剑身薄如蝉翼,寒光內敛。 他沿著石壁上一条不起眼的旧缝轻轻一划,石粉簌簌落下。 他手腕一抖,黑剑连点数下,一层层石皮被剥开。 石皮剥到第九层时,露出一道嵌在石壁里的石质敛息阵盘。阵盘表面灰暗,纹路却隱约可见。 阵盘边缘还抹著一圈灵蜡封口,封得不算精细,蜡线有些许起伏,像匆匆抹上去的,却足够遮住细微灵气波动。 楚无忌心里冷笑一声,面上仍不动声色。 吴迪坐化二十余年,洞府回收时宗门必有清点。此物能留到今日,要么当年清点之人心不在焉;要么清点的人根本就不想清点乾净。 他將那敛息阵盘轻轻取下,放在掌心,细细探查。 阵盘边缘的灵蜡竟带著微弱清香,蜡质也新,分明是近年才抹上去的,绝非二十年前旧物。也就是说,此处在近年內曾被人开启过,又重新封回。 楚无忌眸光一寒,眼底冷意一闪而没,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往上翘了翘。 他將阵盘收回储物袋中,阵盘取下后,露出的凹槽后方石层,隨后他指尖一点,將石壁慢慢破开。封填石层被他一点点挑起、捻碎。 片刻钟后,石壁后竟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空腔,空腔边缘的石层被磨得很细,显然曾多次开合。 空腔下方的石窝中凝著一滴淡青色液珠,晶莹欲滴,饱含灵气,隱含木之生机与风之轻灵,两股气机交融自然,如灵脉自孕、天地自成。 楚无忌瞳孔微缩,心头猛跳一下,连呼吸都停滯了半息。 “灵髓液……” 这三个字只在心底掠过,他立刻扫向石窝边缘,有两道极浅的人为擦痕若隱若现。擦痕细到几乎与石纹融成一体,但在淡青光晕映照下,隱隱有一丝反光,人为痕跡明显。 確实有人取用过灵髓液,而且取用不止一次。 楚无忌不动声色地用神识向石窝周边探去,很快在不远处触到一点异物:一粒比芝麻还小的黑石,表面覆著极细微的避识符文,神识一碰便微微一滑,极难锁定。 窥息石。 此物用处极阴,是一件极偏门的感知法器,能在被神识触及时悄悄留下对方的神识印记。 “会是洪玄易他们?”楚无忌眼神一沉,却旋即收敛。如今猜谁都无用,先干正事要紧。 他以一缕法力裹住黑石,法力细如丝线,先绕三圈,再一点点收紧,缓缓拔出。隨后他將之封禁入玉盒之中,使其失了感知之效,隨后收回玉盒。 做完这些,他才取出玉瓶,將那滴灵髓液收入瓶中。最后又贴上封灵符,確认灵气不外泄,才將玉瓶收回。 隨后,他將石窝按原样封回:敛息阵法、灵蜡封皮、石壁,一层不差。 至於风波元潮阵,他更没有撤去,反而全力催动其中防止神识窥探的禁制。阵中雾潮更浓,风声阵阵,洞府像被一层层潮雾裹住,外界神识更加难以穿透。 ...... 一个月,丹峰表面风平浪静。 楚无忌从未出关,一直在洞府中吞服鱼龙丹,闭关修行。 洞府门前青苔仍湿润,岩缝里灵草照常抽芽。 ...... 丹枢殿內,灯火幽幽。 洪玄易指节轻敲扶手,篤、篤、篤,敲击声不急不缓。 “確认不是偶然?”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眼皮半垂,眸光十分深沉。 钱长老面无表情,声音更冷:“多种探查手段皆失效。他那阵法极为厉害,神识遮蔽效果非凡……至少是假丹级,甚至更高。”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捻了一下袖口,显然心里並不如面上那般平静。 管中渔收起惯常的笑意,低低嘆了一声:“一个刚筑基的,若非心里有鬼,谁会砸下这般代价,购置这等阵法?只是真要挑明了说,多了一个人分润,本就不多的灵髓液,到我们三个人手上只会更少了。” 他嘆息时眼角微皱。 洪玄易眸光微敛:“既然灵髓液机缘已经被发现,那就只能谈,宜早不宜迟。听闻钱师弟和他颇有交情,便你们先谈。我们不现身,在暗处听著,必要时会出手镇住场面。” 他话说完,指节敲击停住。 管中渔点头不语。 钱长老则冷冷一拱手,算是应下,袖摆一动带起一阵冷风,青灯火焰隨之微微一晃。 第22章 鱼龙丹章程 (求推荐求月票) 翌日,楚无忌闭关静坐未久,洞府禁制外便有传音符轻轻一震。 楚无忌眼帘微抬,眸中一缕清光一闪即敛。他並未起身,只抬手一招,指尖一缕法力如丝线般探出,穿过禁制的缝隙將那枚传音符牵了进来。 他垂眸一看,那传音符乃丹峰主管炼丹任务的洪副峰主签发,涉及鱼龙丹炼製任务贡献点调整,楚无忌身为利益相关方,一日后辰时需入丹枢殿,同主管鱼龙丹炼製的钱承德长老“议定章程”。 楚无忌看完,指尖轻轻一捻。 传音符无声化作灰烬,灰烬在掌心旋了个小涡,被他拂袖带走。 “洪峰主?钱长老……”他低声道,声音平平,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呵,终於坐不住了。” ...... 一日后。 辰时將近。 丹枢殿巍峨沉肃,殿前广阶被夕阳余温烘得发烫。 楚无忌落在丹枢殿外,遁光还未完全落定,一名执事弟子迎上来,態度恭谨却不多话,只躬身引路。 两人並未入正殿,而是绕到侧后偏廊,穿过一道不甚起眼的石门,进入一间偏殿小室。 室內陈设简朴,一张石案,一盏青灯,两把石椅,一道屏风。 钱承德长老坐在案后,手持一枚玉简,目光落在其上。听见脚步声,他才抬眼扫来。 钱长老手持玉简,坐在在案后的石椅上等他,见他入內,只抬眼扫了一下:“楚师弟来了,坐吧。” “楚师弟来了。”钱长老语气平淡,声线却压得低,“坐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钱长老先按流程问了鱼龙丹后续任务、贡献点调整等等,末了,他把玉简轻轻一扣。 “啪。” 那声不重,却让青灯火焰微微一跳,灯影在墙上猛地晃了一下,又缓缓稳住。 钱长老抬眼,声音沉了半分:“甲字三十六號洞府,可还住得惯?” 楚无忌神色不变,平静答道:“尚可,那地尚算清静。” 钱长老盯著他,良久,唇角扯出一点冷意:“既觉尚可,想来你也明白,那处洞府……並不只是一处清静之所。里头若有些旧机缘,你应当也已心里有数。” 他停了一停,见楚无忌面无表情,隨即直接挑明了说道:“我也不绕弯子了,那暗处的东西,你该是碰见了吧?” 话音落下,偏殿一侧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隨即归於寂静。 青灯火焰又是一跳,屋里气氛骤然收紧。 楚无忌仿佛没有听到那声咳嗽,神情毫无变化,只是抬眸看向钱长老,声音平稳:“钱师兄此言,师弟一时未明。还请钱师兄示下。” 钱长老冷笑一声,语气却比先前更加篤定:“你新晋筑基,便在洞府中布下那等遮蔽阵法,若说只是图个清静,未免说不过去。此事你我心里都明白。” “楚师弟,灵髓液机缘既露,断无一人独揽之理。” 屏风后又是一声极轻的咳嗽。 楚无忌目光微不可察地往屏风方向偏了一瞬,旋即收回,仍旧没有放出神识探查。 同阶修士之间,神识探人等同挑衅。更何况虽然对方此刻藏在屏风之后,但楚无忌对对方身份已有所定论。 他缓缓开口,语气仍恭敬,话却字字落在要害:“师弟不愿把话说得难听。只是宗门若真知晓师兄所说的机缘,师弟本应在选择洞府时便被告知此事。如今却由师兄私下点破,若依宗门章程上呈,执法堂、內务堂一旦追查,丹峰难免有失察之嫌,牵连甚广。”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停,往屏风方向瞥了一眼,隨后道:“师弟新入筑基,不愿无端捲入是非;几位师兄执掌峰务多年,想来也不愿旧年处置之事再被翻检。” 点到为止。他说完便停。 钱长老眉头一皱,眸光一沉,指节在案面上轻轻敲了敲:“你想要如何处置?直说。” 那敲击声与青灯轻跳叠在一起。 楚无忌点头,却依然说著套话:“愿与师兄商议。但此事最好按宗门章程上报,即便全部收入宗门內库,也省去日后诸多猜忌。” 钱长老听著不耐,不愿再绕弯路,直接冷声道:“怎么分?” 楚无忌不急著狮子大开口,缓缓道:“洞府既由师弟居住,禁制修缮、日常遮掩与维护之费,自当由师弟承担。师弟取七成,余下三成便送予师兄,较为妥当。” 钱长老嗤了一声:“若只我一人,七三也许尚可。只是此事宗门虽不知,知晓之人却不止一位。七三未免偏重。此事既非你一人之力才得安稳,比例还需再议。” 楚无忌摇头,动作极小,却坚决。 他语气不急不慢,反倒更显从容:“哦,多位师兄?此物既在师弟洞府,按理自当属师弟一人所有。只是诸位师兄先有发现,师弟不欲令诸位师兄为难,才愿坐下来谈。” 他话锋微转,:“不若钱师兄给个比例。若比例失衡,师弟便难以自处,不如上报宗门处理。师弟不是要与诸位师兄对立,夺取诸位师兄机缘,只是为求自保,唯有依规行事。” 偏殿里静了片刻。 青灯火焰稳稳燃著,像也在等屏风后那人发话。屏风后无人出声。 钱长老眉头紧皱,呼吸都重了几分。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折中些,五五。” 楚无忌抬眼:“五五可行。但还需立下几条约束,免得日后生疑,坏了彼此体面。” 钱长老恢復了面无表情,,像是早料到他会加码:“你说。” 楚无忌声音清晰,缓缓道: “其一,定月期、定时辰,共同到场取用。师弟不独自启开,诸位师兄亦不单独入內,以免日后徒生嫌隙。” “其二,以宗门制式玉简记存。灵髓液每次凝得几滴、由谁取用,皆留痕备案,一年一核。” “其三,取用之日,诸位师兄可当面验禁、验液,师弟不作阻拦。但还望诸位师兄往后莫再於洞府外另设窥探之法。外头动静太多,反易惹人注意,於你我皆无益。” 说完,他不再多言,只安静等著。 钱长老盯了他许久,终於冷声道:“可。此事我会回稟洪师兄。若洪师兄无异议,自下月起便依此办理。” 屏风后不再咳嗽,却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轻轻一松,像是有人在给钱长老传音。 楚无忌起身一礼,不卑不亢地道:“多谢师兄。” 钱长老摆手,语气恢復成公事公办的冷硬:“今日只论鱼龙丹。其余言语,出了这间门,便当从未提起。” 楚无忌唇角微动,露出一丝笑意:“那是自然。今日你我来此,所议不过鱼龙丹诸事而已。” 双方对视一笑。 隨即楚无忌告退而出,步伐不疾不徐。 第23章 三年之期 (求推荐求月票) 楚无忌回到洞府时,天色已暮,丹峰外云气沉沉。 他抬手掐诀,指尖青光流转,淡青光纹如涟漪般一圈圈盪开,洞府禁制无声而启,石门无声滑入洞壁。 禁制之內,数道传音符如萤火般悬浮,微微闪烁。 其中大多来自同门道贺,陆景承、蔡昆等人皆有问候,恭贺他成功筑基。 楚无忌神色平静,一一回信,言辞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只是当目光扫过最后几道传音符,仍未见到那道预料中的灵光时,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心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期待终究落空,泛起一丝淡淡的鬱闷。 他盘膝坐下,调息良久,才將心绪平復。 一月之前,他闭关前最后一件事,便是依门规写了拜帖,遣人送往灵鷲峰。 那拜帖言辞极尽恭谨,只道“筑基初成,愿聆师训”,未敢奢求指点,亦未提半分机缘。 然而拜帖递上之后,灵鷲峰一直无半点回音。 一日、十日、一月……时光流转,依旧寂静如常。 楚无忌虽心性沉稳,深知师尊玄澜真人乃青玄门唯二结丹修士之一,更是结丹后期之人,为求修为突破到假婴境界,以追逐那一丝虚无縹緲的元婴机缘,常年闭关不出实属正常。 但轮到自己身上,发出去的消息如泥牛入海,一两个月都没有回覆,难免心绪难平,有点鬱闷。 无奈之下,只得继续闭关苦修,打磨法力。 又过一月,期间洪玄易等人曾来访,取了灵髓液分成。 三人虽与楚无忌有同门之谊,但身处这隨时遮蔽动静、威能难测的大阵之中,终究如坐针毡,颇不自在。 他们婉拒了楚无忌交流心得之请,只留下一份以灵髓液为主药的上古养元类丹药的丹方,灵髓玉液丹,便取了分成匆匆离去。可惜此丹的多味辅药早已灭绝,只有一丁点参考价值。 第三个月末,洞府仍旧清净。 这日,他正打坐运功,忽听洞府外三声轻叩。 叩声不重,却夹著一缕极细的灵力波动,顺著禁制缝隙探了进来。禁制並未预警,显然来人所持之物,正是他先前在禁制上预留过通行印记的几种宗门凭信之一。 楚无忌睁开眼,抬手一拂,石门开了一线。 门外站著一名执事弟子,练气九层,神態恭谨,双手捧著一枚传讯玉符,手里还握著执事堂传令符。 “楚师叔,灵鷲峰传讯,玄澜真人召见。” 楚无忌接过玉符,指尖灵力一触,玉符中便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半个时辰內,来灵鷲峰玄鷲观。” 寥寥一句。 楚无忌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点头:“知道了。” 执事弟子行礼退下,石门再次合拢。 楚无忌站在原地片刻,才缓缓走到石台前,取出一只玉匣。 匣中整齐摆著十粒鱼龙丹,丹纹隱现,香气內敛,皆是他此前炼得的成丹。 他换上一身筑基长老的青色法袍,將玉匣郑重收入储物袋最深处,又顺手点了点风波元潮阵阵盘,確认洞府无虞,这才收敛灵光,踏出洞府,径直往灵鷲峰而去。 ...... 灵鷲峰常年云雾繚绕,越近峰顶,寒意越重。 石阶九曲,崖风从石缝穿过,刮在脸上生疼。 玄鷲观前,两名身著鷲纹道袍的童子立於正门旁的寒松之下,扫过楚无忌腰间令牌与传音玉符,確认无误,才微微躬身。 “楚师兄,真人目前就在观內等你。” 楚无忌不多言,跟著童子入內。 观中灯光幽暗,越往里走,灵压越沉,像是整座山峰的灵气都被人拢在此观之中。 玄鷲观临崖而建,正殿极小,內里仅有一蒲团、一香炉、一面无框古镜。 蒲团上,一道人背对而坐,身形清瘦,衣袍素淡,却给人一种稳如泰山的厚重之感。 那份灵压,绝非筑基修士可偽装,乃是结丹后期修士多年凝炼法力、神识如海方能具备的威压。 楚无忌上前,规规矩矩跪下,叩首行礼。 “弟子楚无忌,拜见玄澜师尊。” 良久,玄澜真人凭空转身,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入耳中。 “起来。” 楚无忌刚起身,便觉一股无形神识如潮水般扫过,冰冷触感自经脉间掠过。他丹田法力下意识一缩,又被他强行稳住,缓缓流转,不敢有半分躁动。 玄澜真人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淡淡道:“根基不虚浮,巩固得尚可。” 楚无忌不敢显露喜色,只取出玉匣,双手奉上:“弟子炼丹偶有所得,炼得一瓶鱼龙丹,共十粒,品相尚可,谨作拜见之礼。” 玄澜真人听完,这才抬手。 玉匣自行飞起,匣盖无声弹开,十粒鱼龙丹滚出,悬於半空。玄澜真人指尖轻点,丹丸表面鳞纹微颤,丹香却內敛不散。 “丹成上品。”他淡淡道,“火候拿捏到位。” 话音落下,他只取走其中一粒,余下九粒落回匣中,匣盖合拢,玉匣飞回楚无忌手中。 “此丹对我用处不大,我收一粒,留作印证。其余的你留著吧。如今你筑基初期,此丹对你尚有些用途。” 楚无忌忙道:“谢师尊。” 玄澜真人目光却不在丹上停留太久,反而淡淡开口: “你体內法力轻灵却不散,明明刚筑基,法力总量却已接近那些在筑基境苦熬二三十年的老辈修士……这不是寻常功法能修出来的。” 他目光落在楚无忌身上: “你修炼的,可是宗门所得那捲上古残篇,《洞虚风元经》?” 楚无忌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回师尊,弟子所修,正是《洞虚风元经》。” 玄澜真人面色未变,眼底却有极细微的波澜一闪而逝。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记名弟子。”他语气平静,却重若千钧,“我收你为亲传。” 楚无忌心中一震,隨即压住情绪,郑重叩首:“弟子……拜谢师尊!” 玄澜真人翻手取出一柄小剑。 剑身通体乌黑,短而窄,乍看不起眼,剑锋却隱隱吞吐寒芒。剑柄处布满细密旧痕,显然歷经无数杀伐。楚无忌只看一眼,便知不是寻常法器。 “此剑名不重要。”玄澜真人道,“这是我筑基时用过的一件顶阶法器,结丹后便束之高阁。你且拿去防身吧。” 楚无忌接过小黑剑,入手冰凉,再次叩首道:“谢师尊赐宝。” 玄澜真人又取出数枚玉简,简身封有淡金禁纹。 “这些是上古丹方。”玄澜真人声音不疾不徐,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其中几方,按记载可助凝丹稳元,甚至对结丹修士增进修为亦有裨益。但多味辅助灵药早已灭绝,照方难炼。” “你既然在炼丹上颇有感悟,或许能在灵药替换上走出新路。”玄澜真人目光落在他脸上,“我不指望你三两月炼出什么灵丹,但需做两件事。” “其一,拆解丹方,详註每味灵药药性功用,推演君臣佐使之理,寻替代之物。哪怕仅替七成亦可。” “其二,试炼丹时,需记清失败之因:药性衝突,火候不合,亦或法力引导有误。哪一步除了问题,都要有结论。” 玄澜真人语气一沉:“若能改良出可用之方,为师自不吝赏赐。” 亲传身份、保命之剑、古丹方…… 楚无忌听到这里,心里反倒踏实。 “弟子谨记,必尽力而为,不敢懈怠。” 玄澜真人挥了挥手: “回去吧。三年后,带你的拆方心得来见。若遇灵材短缺,走丹峰正途,以贡献点兑换。我会告诉王师侄,三年內,每年给你批三千贡献点。” 楚无忌心知,宗门內王姓高层只有丹峰峰主王处阳。 “是。” 楚无忌躬身退下。 ...... 回到洞府,楚无忌取出玉简逐枚查看。 古丹方上文字古拙,药性註解残缺不全,更有甚者仅余半页。 楚无忌並未急於开炉,而是將每味灵药与宗门药典逐一比对:能对上的详加註解,对不上的则另起一册,准备日后去藏经阁核查。 第24章 八年潜修 (求推荐求月票) 修炼无岁月,转眼间,八年过去。 在前三年,楚无忌表面上一如既往,或在密室中静坐吐纳,打磨法力;或进炼丹房开炉试炼,尝试上古灵丹的替代灵药与改良丹方之法;偶尔还会去丹枢殿按例交流丹道心得,做足了一副兢兢业业的炼丹长老模样。 暗地里,他还做了一件事,把自己那一份灵髓液,一滴滴攒起来。 按当初丹枢殿议定的章程,灵髓液取用之日需定日期、定时辰,钱承德、管中渔与洪玄易三人到场,共同监取。楚无忌既不可能、也没必要在这等规矩下多拿半分,否则便是平白得罪丹峰三位实权筑基,徒增祸端。 巧合的是,在第二年,隨著洪玄易的修为臻至筑基后期圆满,也就是寻常所说的假丹境,此时寻常灵物已对其基本没有什么效果,非得结丹灵物才可以。 楚无忌便以灵石作价,悄然把洪玄易那份灵髓液也买了下来,明面上仍按章程监取,只是私下换了归属。 他所谓积攒,不过是不急著用,在筑基初期鱼龙丹效用尚足之时,不需要浪费如此灵物。 每次分到的一两滴,他都先封入小玉瓶,贴上禁符,收入储物袋最深处。他准备等量够了,鱼龙丹效力下降之时,再择机炼化。 每两月分得两三滴,量虽不多,却胜在精纯至极。灵髓液乃地脉深处凝出的灵气精华,对筑基修士而言,其珍贵之处不在於药力有多磅礴,而在於其灵力纯净,少有杂质,无需像寻常灵药那般耗费大量精力去芜存菁,对筑基期效果非凡。 楚无忌並未直接吞服,而是耐心等待时机。 直到第三年末,他携带灵药替换实验的心得记录,上灵鷲峰復命。 这三年间,他將丹峰批下的九千贡献点挥霍一空,尽数投入改良上古丹方之中:丹方中能换的上古灵药都换了,能试的丹方都试了,甚至反覆尝试炼製一味用料相对廉价的上古丹药,想以此摸到上古灵丹成丹的门槛,可惜尽数失败。 一炉炉开,一页页记,甚至將失败原因细分至火候节点、药性衝突等细微之处。 该写的写尽了,该推的也推透了。 奈何上古丹方年代太过久远,辅药断代严重,许多灵药早已绝跡,甚至只存在於传说之中。 譬如那“九曲灵参丹”,主药九曲灵参並非寻常灵草,乃天地灵气凝成的通灵之物,灵性极高。它一旦成熟,便不再安分扎根,反而能幻化成小兽虫豸之形,自行活动;更可钻土入木,遁藏无踪,稍有风吹草动便远遁千丈。要捉它,靠的不是蛮力,而是机缘与手段缺一不可。也因此,九曲灵参在典籍里常被写得神乎其神,可真正见过其本体的修士,却少之又少。 楚无忌当初在玄澜真人赐下的上古丹方里见到九曲灵参丹,也曾心头一跳。 九曲灵参丹並非用来破境冲关的猛药,而是专为结丹修士衝击元婴所备的灵丹。传闻服下之后,可將凝结元婴的机率大幅提高,至少也能让原本渺茫的那点机会,硬生生多出几分指望。也正因如此,此丹从来不在坊市流传。 其根本,就卡在主药九曲灵参上。 而九曲灵参丹的难处,还不止主药。 其配方所列辅材,多为上古旧称,断代太久。像千叶露之类,许多炼丹师听都没听过;便是勉强能对上名目的,也往往是珍稀妖兽身上之物,如玛瑙角,乃罕见妖兽所生独角,寻常修士別说买,连见一面都难。更有甚者,配方里还需某些高阶伴生灵草,动輒到八级灵药的层次,几乎是灵石再多也换不来。 楚无忌虽知原著中虚天殿有九曲灵参这样的灵物,但线索寥寥,只知在虚天殿第一关鬼冤之地后的空间中,但真要凭此去捉九曲灵参,无异於痴人说梦。 故而三年期满,他终究未能拿出一张可稳定復现的成丹方,只呈上一份关於上古丹药灵药替换的心得与试炼记录。 好在玄澜真人对此似乎並未抱太大期望,见楚无忌已“江郎才尽”,便未再投入更多资源,只略作勉励几句,便打发他下山。 楚无忌乐得清閒,余下五年间,他的心力尽数投入修行。 前三年虽未炼出上古灵丹,却让他的炼丹造诣突飞猛进。他甚至参考上古丹药灵髓玉液丹的思路,自创了一种简易的润元散,可更高效地炼化灵髓液。 他取几味性子温和、偏重润养的辅药,细细研为粉末,再以灵髓液一点点润开,炼成极细的药散。 此散入口不呛不烈,药力如温泉入脉,沿经络缓缓铺开,经脉不胀不涩,丹田法力却隨之稳步增长。再辅以《洞虚玄元经》炼化,此散竟与功法隱隱相合,法力增长之速远超常人想像,却又无半分虚浮之相。 寻常筑基初期,从初入境到触摸中期门槛,少则二三十年,多则四五十年。靠的无非是打坐吐纳、吞服丹药,把灵药灵力一点点炼化、筛杂、凝实,堆进丹田里。灵髓液以及润元散却像直接餵给丹田的精粮,只需稍作打磨,省去了大量筛杂炼精的苦功。 他尝试了一下润元散效果,发现此散效果对他远超鱼龙丹,增益速度快过一倍有余,便只在润元散用尽之时方才服用鱼龙丹。 楚无忌每次服用丹药之后,都严控法力精纯。一旦察觉精纯略有下降,便立刻停药,转而闭关打磨,直至法力精纯度回升才再续用。 外人看来,他不过是新晋筑基后常年闭关、偶尔炼丹的丹峰长老,平平无奇。 可他自己心里明白:若只靠打坐苦修,他少说也要三十多年才能摸到筑基中期的门槛;如今凭润元散与鱼龙丹相辅,短短八年,便把境界稳稳推到筑基初期巔峰。 丹药足足节省了他一二十余年的苦修时间。 而这八年里,他真正的收穫,还不止修为与炼丹术。 第五年某一日,他照例在洞府外的崖坪上演练遁法。 小风遁术本是他早年就学会的保命手段,是风遁术的下位法术,平日里不过当作赶路、闪避之用。那一日恰逢山风迴旋,云气贴崖而走,洞府禁制外的灵气被风势牵引得丝丝缕缕,竟隱隱成了一个天然的风眼。 楚无忌一时心血来潮,收了外物杂念,任由神识隨风而动。 剎那间,他只觉耳中风声不再是风声,而像无数细小的丝线、漩涡交织成网;每一道气流的变化、每一缕灵气的流转,都清晰得宛如刻在识海里。 他下意识一步踏出。 身形未动,衣角却先被风托起;再下一瞬,他整个人竟似被风本身接纳,化作一道极淡的青影,贴地一掠便到了十余丈外。 楚无忌心头微凛,立刻再催法诀。 只见他身形忽左忽右,忽虚忽实,明明还在崖坪之上,却仿佛与周遭风势融为一体:有时像被风捲起的落叶,借势一飘便避开石缝;有时又如风眼中心的静点,外风狂旋,他却稳稳落在原处不偏不倚。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小风遁术真正的要义,从来不是快,而是借风、入风、化风。 不是你去驾驭风,而是化风去挪移。 顿悟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短短十息。 等他回过神来,额角已见细汗,丹田法力也消耗了大半。他立刻收功入定,强行压下心头那点激动,细细回味方才风势与遁法的契合。 他先是悄然去了藏经阁第五层,凭著老祖亲传的身份名目,將那捲风遁术玉简折价换下,带回洞府细细参悟。 接著此后数月,楚无忌索性闭关不出。 他一面反覆施展小风遁术,一面以风遁术中“风行”之意作印证,揣摩其中气机起落、风势转圜的细微关窍。 短短半年,他的小风遁术竟从熟练运用的程度,硬生生推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起步无声,转折无影,哪怕在狭窄石室中,也能借微风迴旋挪移方位,令人难以锁定其落点。 只是楚无忌也很清楚,这仍是小风遁术的框架內的极致。 真正的风遁术,门槛在於“风遁”:遁入风中,化形隨风。那已是遁法神通之属,需要更深厚的法力作根基,更强横的神识作牵引,才能承受那种人风一体的瞬间变化。 以他当时区区筑基初期的修为,再如何悟得透,也不过是在门前摸到门环,能听见门后风声,却终究推不开门扉。 只是……他也隱隱有种篤定。 若非修为所限,那一日崖坪顿悟之时,他怕是已经碰到了风遁术真正的边缘。 明白这一点后,他反倒越发沉得住气,不再贪图斗法强横,而是收敛锋芒,静下心来继续修行。等法力与神识达到一定境界,对神通秘术的领悟,自然也会水到渠成。 ...... 八年时间里,他几乎不踏出宗门。 丹峰里有两位却並未死心。 管中渔、钱承德按例来取分成,表面上相谈甚欢。 可有一回閒谈之间,钱承德似是不经意提起,说宗门下辖献鯨岛外新近现出一处古修洞府踪跡,语气隨意,顺势便邀他同去探一探。 对於想要邀请他出岛探险的人,楚无忌的回答永远只有一个: “在下修为尚浅,近来又在稳固境界,不宜远行。师兄好意,楚某心领了。” 他心中冷笑,下古修洞府这等凶险之事,非是修为臻至瓶颈、进无可进之时,他绝不会贸然参与。 他如今没有大挪移令,连去魁星岛附近,寻找上古传送阵,都不想去分心去找。又岂会与几位修为高深、態度不明且有利害牵扯之人同去冒险? 原著里那座通往天南大陆的上古传送阵,若无大挪移令护持,传送途中必遭空间乱流撕扯,轻则肉身崩裂,重则元神俱灭。 楚无忌也是翻遍藏经阁诸多玉简、对照零散记载之后,才弄明白:所谓大挪移令,竟是一件以空间灵材为核心炼製的偏门护身法宝。其妙处不在攻伐,而在於传送之时能自发引动禁制之力护主,將最凶险的空间裂缝与乱流衝击硬生生挡在身外。 这等东西,別说筑基修士难以企及,便是结丹修士也未必能轻易弄到。 更何况坊市里向来不见此物流通。能用得上大挪移令的,多半牵涉跨海越域的古阵之类的大机缘大凶险,一旦消息走漏,便是腥风血雨的源头,谁会拿出来明码標价? 楚无忌暗自腹誹,就算坊市真冒出一枚大挪移令,十有八九也不是真的在卖大挪移令,而是高阶修士在钓鱼。专等某些低阶修士上鉤,吐出那些不为人知的上古传送阵所在。 寻常低阶修士,自然更不可能有渠道接触到大挪移令这等层次的宝物。 第25章 七人重聚 丹峰,甲字三十六號洞府,禁制光幕如水波荡漾,將外界风声鸟鸣尽数隔绝。 洞府密室內,楚无忌盘膝而坐,衣袍无风自动。 他身前早已备下数样物事:一瓶润元散、一只贴满禁符的小玉瓶、一道玉盘,以及一方被反覆温养过的聚灵阵盘。 阵盘四角各压一枚中品灵石,灵气沿繁复纹路流转,匯成淡淡白雾,丝丝缕缕钻入他周身毛孔。 此番,他不再是试探,而是要真正破开那道关隘。 筑基初期巔峰距中期仅隔一层薄膜,看似薄如蝉翼,但若无足够精纯的法力与稳固的神识去捅破,便可能在此蹉跎十年八年,甚至更久。 更凶险的是,强行冲关极易走火入魔,一旦经脉受损、丹田动盪,日后道途將愈发艰难。 楚无忌从不做无把握之事。 他已静坐三日,冥想温养神识同时,还以《洞虚玄元经》缓缓吐纳,把丹田內那一汪法力打磨到至精至纯。 第四日清晨,他缓缓睁眼。 未急著吞服灵物,他先抬手一抹,洞府內壁数道细小符光次第亮起,隔音、避尘、护神识等禁制层层启动,將此地化作铁桶。做完这一切,他才將目光落向那只贴满禁符的小玉瓶。 禁符一张张揭下,瓶口微启,一缕极淡的清香便透出,香气仿佛能涤盪心神尘埃。 灵髓液。 八年积攒,自己那份加上洪玄易那份,日积月累下来,即便平日炼製润元散时也有所消耗,终究还是攒下了三滴灵髓液。 当初润元散初成之时,楚无忌便察觉,若在药散中加重灵髓液的比例,其药力之精纯、推力之绵长,竟足以用来撬动筑基期的小瓶颈。是以这三滴,他一直刻意留存,专为今日衝破筑基中期关隘而留。 楚无忌取出一枚玉匙,轻轻点出一滴灵髓液,滴落在早已准备好的玉盘上。 紧接著,他又取润元散,取其最细的一撮,像撒盐一般洒在那滴灵髓液旁边。 润元散遇灵髓液便像活了一样,细粉迅速润开,化作一小团极淡的乳白色药膏,香气不烈,反而温润。 楚无忌没有多看,抬指一弹,那团药膏便化作细丝,没入他口中。 药力入腹的一瞬间,他丹田微微一热,隨即如温泉涌入经脉,缓慢却绵长,不冲不撞,反倒將经脉里那些细微的滯涩一寸寸抚平。 他隨后闭目掐诀。 《洞虚玄元经》悄然运转,法力如被无形大手梳理,层层叠叠向丹田中心归拢。 筑基初期的法力汪洋,此刻不再扩散,而是被压入更小、更坚的容器之中。 第一轮压缩,顺畅无阻。 第二轮时,丹田壁传来隱隱反弹,如弹性薄膜抵抗,法力越凝实,那层膜便越紧绷。 此即瓶颈。 楚无忌不急不躁,只依著功法中衝击瓶颈的运转法门,令法力循序流转,缓缓逼近关隘。 可到了第三轮,丹田深处忽传来极细微的嗡鸣,紧接著,一股淡淡闷胀自丹田沿经络扩散,越往上越清晰,连太阳穴都微微发涨。 这是关隘真正显形的徵兆,法力已凝到某个极限,此时再次强行凝练法力,容易伤丹田;退回去,则前功尽弃,甚至加大下次衝击瓶颈的难度。 楚无忌早有准备。 他再次取灵髓液,这回不是一滴,而是连点两滴,配以润元散,极缓慢地送入体內。 丹田那股闷胀並未立刻消失,反倒更明显了些,与此同时,法力的总量又往上提了一截,法力凝练难度有所下降。 楚无忌的呼吸更慢。 他將神识沉入丹田,精確运转冲关法门,加速法力的凝练。 时间一点点过去,洞府中只有阵盘灵气流动的细响。 忽然...... 在越发凝练精纯的法力面前,原本坚不可摧的瓶颈,出现了一个极细的裂缝。 楚无忌眼神不动,神识加大控制法力运转的力度,同时引动最后一撮润元散药力,化作一股温润的助力。 下一刻,他猛然吐出一口浊气,法诀一合。 “开!” 没有惊天动地。 只有他体內那一瞬的空落感,丹田,变深了。 隨之而来的不是虚弱,而是一种更沉、更厚的充实感,法力越发精纯,总量也有所提升,相比他初入筑基那会,法力总量近乎翻倍。 楚无忌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动,隨即立刻收敛。 他知道,破关只是第一步。 若此刻心神波动,法力一乱,轻则境界浮动,重则刚破开瓶颈的经脉出现裂伤,往后修行便留下暗疾。 他当即入定,按功法运转三十六周天,將新生的中期法力一遍遍淬炼后送入丹田。 这一坐,便是整整七日。 七日后,洞府禁制才缓缓收敛。 楚无忌睁眼,眸光比以往更深,呼吸之间,周遭灵气竟自然贴近他周身,像是被无形牵引。 筑基中期。 他未出关显摆,亦未去丹枢殿报喜,而是先取玉简,將冲关过程每一细微感受记下:冲关之法、药力配比、神识运用…… ...... 两年后。 楚无忌的中期境界已稳如磐石,法力圆融,丹田沉厚,神识也隨之增长了一截。 这一日,他照例去內务堂领取例行灵物配额,刚走到殿外迴廊,便听见几名弟子低声议论,语气里压不住的惊嘆。 “前段时间,这一届真传大比……雷灵根那位萧师叔,已经筑基了,听说直接被玄澜老祖收为真传。” “江不晚师叔也成了,冰灵根果然不同凡响。” “还有陆师兄,哦不,陆师叔……也在前几日成功冲关。” 楚无忌脚步未停,神色如常,心里却微微一动。 萧安、江不晚、陆景承,这些名字,他二十多年未曾忘。 当年那一劫后,七人虽各自命运不同,可那段被劫七日的相同经歷,都令七人记忆深刻,难以忘记。 他领完灵物回洞府,刚坐下没多久,便收到一张传音符。 符光一闪,传出陆景承熟悉而略显克制的声音:“……多年未聚。萧、江两位师兄师姐既已筑基,七人趁此小聚一回,免得日后各自闭关,再难齐全。地点定在外门坊市旁的松鹤亭,明日申时。” 第26章 松鹤亭旧话,瀚海殿点將 外门坊市旁的松鹤亭,掩映在一片苍翠老松之间。檐角风铃隨风轻响,却压不住坊市深处隱隱传来的喧囂,叫卖声、灵兽嘶鸣声与风声,连绵不绝。 申时未至,楚无忌已悄然落座。 他未刻意展露筑基中期的气息,衣袍素朴,步履从容,只寻了个背风角落坐下。 亭侧临水,可见小河蜿蜒,偶有灵鹤掠波,羽影一闪便没入云间。 亭中已有三人,皆在练气期,见有筑基修士到来,神色略显侷促。 一瘦高青年,灰布短衫,名李迟;一清秀女弟子,唤沈青;另一人面色黝黑,指节粗大,似常年与灵木炉火打交道,名杜远舟。 三人皆一如当年,寡言谨慎。 不多时,陆景承又至。此人见楚无忌只拱手一礼,语气克制:“楚师兄。” 楚无忌頷首:“恭喜陆师弟筑基。” 陆景承眼底掠过一丝轻鬆,却又迅速敛去:“侥倖筑基而已。” 隨后,萧安与江不晚並肩而来。 萧安青衫磊落,眉目较少年时更显锋锐,举手投足间隱有雷灵根特有的凌厉之意。他虽新晋真传,此刻却不张扬,只朗声笑道:“多年未见,楚师兄竟已臻此境。” 江不晚则更沉静,衣袂胜雪,眸色清冷,却並非拒人千里之外,落座时微頷首:“路上耽搁了些。” 三位练气弟子面对四位筑基,愈发拘谨,言语不敢放肆。 陆景承却早有准备,翻手取出数坛灵酿,又摆了几样灵果灵食,酒香与果香一散,亭中紧绷的气息便先鬆了半寸。 起初席间谈的多是轻鬆事。 萧安讲起前段时间里真传大比中一招制敌,语气不显炫耀,反似回味酣畅斗法;江不晚只偶尔补上两三关键处,轻描淡写却直指要害,令李迟等人听得目眩神迷;杜远舟听得连连点头,憋了半晌方挤出一句:“斗法……原来还能这么打。” 眾人笑了笑。 楚无忌也难得饮了半杯,灵酿入腹微暖,却不影响神识的清明。 也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句。 李迟端著酒盏,略带醉意地笑道:“咱们七人能再聚,实属不易。说起来……二十多年前那一遭,要不是玄澜真人破空而至,哪还有今天?” 亭中笑声一滯。 风铃轻响,松影摇晃,像是旧日海浪在眼前翻起。 陆景承沉默片刻,低声道:“被劫七日,海上顛簸……那滋味,我到现在还记得。第七日末,我以为要被拋进海里餵鱼了。” 沈青面色发白:“我至今偶尔午夜惊醒,梦到我们每个人被锁链绑著......” 杜远舟握紧酒盏,粗声道:“船舱里潮得厉害。还有……他们让我们吃的那种黑饼,咬下去像砂子。” 萧安眯了眯眼,忽然道:“我记得最后一日,外头剑啸大作。那会儿我就知道……有人来了。” 说到这里,眾人神色各异。那一幕,是他们共同的命运转折点。 閒聊之间,陆景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皱:“当年我一直有个细节记不清……前段时间筑基后回想,倒越发清晰了。那伙劫修腰间的令牌上,有一道三折黑纹。” 李迟一愣:“三折黑纹?” 楚无忌点头:“我也记得这一点。像三段折线。我后来翻阅宗门旧卷,才知道那是乱星海臭名昭著的劫修势力,血礁盟的標记。但那等名头太响,假冒的也多,真要追根究底,往往查无可查......” 亭中一时静得只剩风铃声。 陆景承端杯的手顿了顿,隨即放下酒盏,语气平平,却很篤定:“嗯嗯,我也查到过这一点。” 萧安挑眉:“你查得更深?” 陆景承摇头:“线索断得很乾净,只留一个人人都能认出的標记。” 江不晚轻轻摩挲杯沿,眸光一冷:“劫修?血礁盟?日后若再遇到,必然让他们付出代价。” 陆景承抿唇,欲言又止。 楚无忌看见三名练气期的脸色渐渐僵硬,便知道这话题再深下去,气氛就要变味。他们今日本是借著筑基之喜小聚,若在此处沉入旧劫阴影,不但扫兴,更容易让人心神不稳。 他抬手添酒,淡淡一笑:“都过去二十多年了。今日难得齐聚,聊点开心的。” 萧安爽朗一笑,顺势把话题拉开,讲起真传大比的趣闻;江不晚也顺著提了几句修行界里笑谈,亭中气氛这才重新活络。 李迟几人如释重负,渐渐敢插两句嘴,笑声又起。 只是楚无忌心里,又给劫修记了一笔。 三折黑纹。 血礁盟。 他不动声色地饮尽杯中酒,眼底却寒光一闪。 ...... 小聚之后,日子如常。 没过几日,楚无忌八年休沐期已满,便依例上主峰去瀚海殿接取筑基长老的宗门任务。 楚无忌踏上主峰时,天边云瀑如练,水声轰鸣不绝。瀚海殿巍峨立於瀑侧高台,两侧金纹护栏流光隱现,將漫天水汽隔绝在外。 殿前来往执事极多,个个抱著卷宗玉简,脚步匆匆,眉眼间都带著几分焦躁。偶有筑基修士从侧殿穿行而过,执事们立刻避让。 楚无忌抬手递出令符。 守门执事验过符光,神色一肃:“楚师叔请进。掌门正在议事,请先在偏殿稍候。” 楚无忌点头,进了偏殿。偏殿內灵香淡淡,几张木案上堆著未整理的玉简。 他才坐下不久,殿內便传出一声不高却沉稳的召唤。 “是丹峰楚师弟?进来吧。” 一旁守候的执事连忙引路:“师叔,请。” 主殿內光线略暗,殿柱上刻著海兽云纹。 主位端坐一人,衣袍简素,不见华贵,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之感,让人不敢轻视。 正是掌门左温道,筑基后期修为,宗门內多称左门主。 楚无忌上前两步,拱手行礼,姿態不卑不亢:“弟子楚无忌,拜见左门主。” 左门主抬眼一扫,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隨即落到丹田位置,像是隨意一瞥。 他眉梢微挑:“楚师弟,你筑基中期了?” 楚无忌神色不变:“前些时日侥倖破关。闭关后又温养许久,方才稳住境界。” 左门主轻轻“嗯”了一声,掌心在扶手上一拍,语气里压著的烦躁竟散了几分:“好!好!好!丹峰这些年总算又出了个能顶事的。” 楚无忌面上谦和,心里却已暗暗警惕。 自己修为虽不刻意外放,但在掌门这等位高权重,掌握诸多秘法之人面前,终究遮不住。敛息之术,得儘快寻一门合用的,否则日后行事难免受制。 左门主没给他多想的机会,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了下来:“楚师弟,你来得正是时候。想必你此行前来,是为接取宗门任务的吧?” “是的。”楚无忌答得乾脆,“休沐期满,楚某自当按规矩,为宗门效力。” 左门主冷笑一声,抬手一指案上几枚玉简:“本门外围几处渔场,近月来连遭劫修洗劫。大青鱼渔场、白鳞藻场、浮沙贝场……一处接一处,被人掐著收穫的时辰下手。” 楚无忌目光微凝:“如此精准?” “何止是精准!”左门主脸色愈发难看,“宗门巡查队数次扑空,连劫修的影子都摸不到。几次好不容易接到確切消息,赶到之时,对方却早已人去楼空,仿佛提前知晓了我们的动向。” 他声音压低几分,带著一丝压抑的火气:“灵物损失倒在其次,关键是供给一乱,內务堂、丹枢殿、炼器坊皆受波及。我这掌门之位,如今简直如坐针毡。” 楚无忌缓缓道:“能多次避开巡查队伍,这般手法,绝非零散劫修可为。宗门內部,怕是有人递了消息。” 殿內一静。 左门主盯著他半息,忽然点头:“你说得不错。眼下虽还没把人按出来,但跡象已足以让人起疑。若无宗门內应,劫修不会这般顺利。” 他微微前倾,语气郑重了许多:“正因如此,这次追查绝不能沿用旧制,本座已决意绕开原巡查队,临时新组多支追查队伍。” “每队五人:丹、阵、符、器、主峰各一。你丹峰出一人,阵峰出一人,符峰出一人,器峰出一人,主峰再出一人统筹压阵。每次任务行程由主峰那人临时调度,临行前才发下任务玉简,队中传讯符也统一封存,必要时才启用。” 楚无忌眼神微动:“每队人员都是什么修为?” 左门主冷声道:“外边不是宗门。对面不止劫修,还有玄阴岛那边虎视眈眈,魔煞宗海域也咄咄逼人。若是塞一堆筑基初期过去,碰上硬茬子就是送人头。” 他一拍案几:“所以每队至少两位中期压阵,其余须筑基初期巔峰或擅长斗法者。你炼製丹药的手段,我素有耳闻,又恰在此时进阶中期。这一队的丹峰之位,非你莫属。” 楚无忌却没有立刻应下,只道:“掌门,弟子並非推諉。只是宗门多有要紧之事,若有更合適的门內任务,弟子愿先尽丹峰长老之责,完成门內炼丹任务,再赴岛外廝杀。” 左门主脸色一沉,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门內任务?你当现在是什么太平时节?外有玄阴岛、魔煞宗环伺,內有內鬼作祟。宗门正值多事之秋,尔等根脚清白之人若不出力,难道要坐等宗门数千年基业崩塌不成?” 他盯著楚无忌,缓缓道:“你丹峰出身,来歷清白,也不站谁的队伍。你不去,谁去?” 左门主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缓,却依旧沉凝:“此行若能建功,本座亲自为你记一大功,另特批一笔功勋点与外务补贴,任务途中丹药耗用亦按例核销,不让师弟你白贴。” 楚无忌见状,知门內任务已无迴旋余地,这才应声道:“既如此,弟子参加。” 左门主明显鬆了口气,袖袍一拂,两物应声落在案前,一枚玉简,一枚临时调度令牌。 “玉简中是队伍名册与分工细则。”左门主道,“三日后辰时,於宗门出海渡口集结。” 他顿了顿,似想起什么,语气虽不耐烦,却郑重提醒:“你那队中,主峰秦师弟持调度令牌,亦是筑基中期,专司统筹;符峰方师弟性情颇为古怪,行事虽难以捉摸,你少与他爭执。阵峰、器峰师弟皆是老手。一切听从秦师弟安排,切勿逞强。” 楚无忌收起玉简与令牌,沉声道:“弟子明白。” 左门主又冷冷补了一句:“行动区域內多处渔场,毗邻玄阴岛、魔煞宗海域。切记不得越界,更不得主动寻衅。若出了界惹了是非,不论你有理无理,眼下宗门势弱,都保不住你们。” 楚无忌神色平静,抱拳应道:“弟子谨记。” 左门主挥手:“去吧。” 楚无忌转身出殿,云风迎面扑来,衣袍猎猎作响。他指尖捏了捏袖中的令牌,触手冰凉如铁。 “渔场遭劫的时机、地点……”他低声自语,心中暗潮涌动,“偏偏宗门中大概率还有內鬼......” 第27章 敛息秘术 (除夕快乐!) “渔场连遭劫洗,偏偏次次扑空……事情难办啊。” 楚无忌心里念头一转,遁速却不慢。 只是他並未急著回丹峰,而是先绕去岛上的宗门坊市。 坊市依旧喧囂,人声鼎沸,叫卖声与灵兽嘶鸣搅作一团。灵光符影时隱时现,空气里混著药香、兽腥与海风带来的咸湿气。 楚无忌换了件平日少穿的紫袍,腰间只掛了个最普通的储物袋,神色从容,步子却始终贴著人少的边走。 他先拐进一家不起眼的丹铺。 掌柜见他衣著朴素,起初只是懒懒抬眼:“客官要点什么?” 楚无忌指尖一弹,一枚灵石“叮”地落在柜檯角上,声响不大,却极清脆。 “出海常用。”他语气平淡,“回气、解毒、护脉、止血、定神。各来一份上品,別拿次货糊弄。” 他入宗多年,虽未出海游歷,但该备什么、怎么备,早已从相熟师兄那儿问得清清楚楚。 掌柜眼睛立刻亮了半分,乾笑著拱手:“原来是行家,客官稍候。” 不多时,几只玉瓶便被掌柜整整齐齐摆在柜上。 楚无忌抬袖掩口,指尖轻拂瓶口封蜡,依次启塞,隨后掌风若有若无地一扇,药香便被牵成细线入鼻。 一缕回气丹的清烈、一丝解毒丸的辛凉、护脉散的温润、止血膏的腥甘、定神香的淡苦……药性强弱、杂质几分、火候老嫩,都在这几息之间落进心底。 他面色不动,只將玉瓶一一合塞。 成色,確实不差。 他按標价丟下灵石,隨手將玉瓶收入储物袋,动作不急不缓,像是买些寻常杂物。 掌柜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客官若去出海,解毒丹要多备些。周边海域,一些走偏门的修士最爱用毒。本店解毒丹品质向来过硬……” 楚无忌淡淡“嗯”了一声,不置可否,话锋一转:“符籙铺在哪条街?” 掌柜忙指路:“西街尽头,掛青幡那家。” 楚无忌转身离去。 符籙铺里符光隱现,墙上掛著一排排符架,符纸上的灵纹如同细蛇游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掌柜是个瘦脸老者,见楚无忌进门,未等他开口便眯眼打量起来。 楚无忌也不废话,开口便报:“遁符、破禁符、火球符、金刚符,各十张,要品质过硬的。” 老者摸了摸鬍子,慢悠悠道:“破禁符贵。外海险地禁制多,能不能破得出去,还得看阵法威力。你要哪种?” 楚无忌目光微冷:“要最普通的。”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再加五张敛息符。” 老者一怔,隨即眉梢微挑:“敛息符?你这是要......” 楚无忌皱了皱眉头:“怎么,贵店买卖符籙还需问清用途?你只管卖,不该问的別问。” 老者訕訕一笑,立刻收了探究的心思,连忙取符。 符入手时,楚无忌指尖略一摩挲符面纹路,灵机运转顺畅与否便知几分,確认无误后付了灵石,转身便走。 隨后他又去阵器摊位,挑了两套简易阵旗:一套警戒阵,一套隔音阵;另选了一只困阵阵盘。东西谈不上上乘,但胜在便携、启动快、价格实惠,最適合临时应急。 摊主拍著胸口,唾沫横飞:“这困阵盘,筑基初期困一刻钟不成问题!” 楚无忌只淡淡道:“一刻钟够了。” 一刻钟,凭藉风灵根本就略快常人的遁速,再加上他出神入化的小风遁术水平,足够从假丹修士手里逃生了。 忙到日头偏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却又不自觉皱起眉。 敛息之术,还是没著落。 外海巡查,若真牵扯到劫修与內应,他这筑基中期的气息太显眼。 劫修要是动手,多半是先除最碍事的。他心里清楚:只靠几张符籙遮遮掩掩,终究只是权宜之计。没有真正高明的敛息法门,很多事就只能硬来。 离开坊市前,他脚步忽然一顿,在一间不起眼的丹铺门口停下。 铺里卖的不是修士增益修为用的灵丹妙药,而是凡人可服的温补丹、固本散之类,药性温和,价钱也不高。 来买的人多是宗门弟子,面上不显,心里却都惦记著凡俗那点牵掛。 楚无忌站了片刻,终究还是付了灵石,取了两副延年温补丹。 不显眼,盒子也寻常,却是铺里效果最佳的那一种,可补益凡人气血,强健筋骨,延年益寿。 丹丸不显眼。 可握在手里时,他手指却不自觉紧了一下。 “此行若是顺利……便回去一趟。” 他脑中浮过一对朴实苍老的面孔。 此身父母在凡俗里过活,求的不过少病多寿。修仙界动輒便是灭门破家,因果太多,他不愿让他们沾上一星半点。 …… 第二日,藏经阁。 昔日守阁弟子方源仍在闭关冲筑基,阁前换了生面孔。 新来的守阁弟子他並不相识,对方也只按例行礼,不多寒暄。 楚无忌懒得在底层耽搁,径直踏上石阶,去了第四层。 阁內木架层叠,玉简如林,禁制光纹在樑柱间若隱若现。 鬚髮皆白的守阁长老蔡长老斜倚在案后,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 “丹峰楚长老?这次来借阅什么?” 楚无忌拱手,开门见山:“借一本敛息秘术。” 蔡长老这才抬眼,嗤笑一声:“筑基中期了还怕人看清修为?你倒谨慎。” 楚无忌神色不变:“海上多风波,谨慎些总不会错。” 蔡长老用下巴一点书架:“第三排,『息』字类。自己挑。別碰禁制。” 楚无忌道了声“多谢”,径直走到第三排。 半个时辰后,他在案前摊开三枚玉简,逐一阅过。 这三门皆是宗门通用法门,筑基长老无需贡献点便可借阅。也正因此,通用之法好处在於稳妥扎实,不至於大落人后;坏处也在於四平八稳,难有胜人一筹的锋芒。总结来说,就是平庸。 其一,《伏息诀》。 入门简单,运转几周天便能將灵压压下半分。对练气、筑基初期尚可;可对他这等中期修士,最多也就是远看不显,近了仍遮不住。更麻烦的是,此诀遇到灵力波动大时容易露馅,一旦施法或受伤,气息起伏便再也无法遮掩。 其二,《静元敛气法》。 此法讲究静元归一。若配合息珠或同类敛息灵物,確有奇效,甚至能把筑基后期乃至假丹的灵压压到练气层次。可玉简里也写得明白:无息珠时,只能勉强压住三成,且运转久了会影响灵力流畅,战斗时强行维持,等同自缚手脚。 其三,《龟息古法》。 此法扎实,讲究龟息如寂,能將呼吸与灵力波动都拖得极慢。可修炼慢不说,一旦运转,身法与反应都会迟滯半分。平日潜伏、疗伤还好,若遇劫修突袭,这半分迟滯就是命。 楚无忌合上玉简,心里淡淡一嘆。 宗门免费法门,向来是够用不够好。真正上乘的敛息,多半被各峰实权人物把持,或要大额贡献点换取,甚至乾脆从不外泄。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静元敛气法》。 並非他不想求更好的敛息法门。 宗门上乘敛息法门中,唯有玄阴敛息术最负盛名,可兑换贡献点动輒上万。楚无忌如今连增益修为的资源都尚且捉襟见肘,怎会为一门不增修为的敛息术砸下巨额贡献? “先撑著勉强用用。”他心里盘算,“再去坊市寻息珠,或者找更高明的敛息手段。” 蔡长老眼皮一翻,语气带著几分老成的刻薄:“识货。你要真想遮得严,去弄息珠。没那东西,跟没练差不多。” 楚无忌淡淡一笑:“多谢蔡长老提醒。” 他拿了玉简,转身又去坊市寻息珠。 然而坊市这东西更是水深。 他连著两日打探,“息珠”传闻不少:有人说某摊主有真货,有人说拍卖行曾出过一颗。可真去看,店铺里的不是贗品便是狮子大开口;拍卖行也真有一颗,起拍价便是一千两百灵石。 楚无忌只得心里说声“谢谢”,面上却连眉头都不动,转身就走。 最后,他只得把静元敛气法硬练了几遍,勉强把气息压得低些,接近筑基初期巔峰,远谈不上敛息。他心里清楚:这点遮掩,骗不过真有心的人。 第28章 一塔一匣一龟 翌日辰时將近,宗门码头。 海风腥咸,浪声拍岸。 码头边泊著数艘宗门海舟。舟身以乌木与玄铁相融铸成,船侧布满禁制,符文细密如鱼鳞,沿著木纹与铁骨蜿蜒。船身笼著一层光幕,时明时暗,如同呼吸般吞吐著周遭灵气。 海雾翻涌,远处雾里偶尔掠过一抹黑影,倏忽即没,不知是海鸟还是妖物。 楚无忌踏上石堤,青色衣角被海风一掀又落下。他目光一扫,码头边已有人先到。 那是一名乾瘦老者,背部微佝,灰白的头髮用木簪隨意束起,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眼角细密皱纹纵横。其人面色略显蜡黄,神情木訥冷淡。 他单手托著一只沉甸甸的阵塔。塔身暗铜色,九层叠起,塔檐处磨得发亮,显然常年握持使用。塔面嵌著数枚阵盘凹槽,纹路纵横交错。如此沉重的阵塔压在掌心,老者手腕竟纹丝不动,看不出半分颤抖。 楚无忌认得他,阵峰莫山亭。 莫山亭筑基百多年,偏偏沉溺阵道,修为仍停在筑基初期。可精通阵法修士的强弱从不只看境界,莫山亭在青玄门內素有“一塔镇三妖”的名声。多年前在一次兽潮中,他凭此塔布下连环阵法,硬生生镇杀三名同阶妖兽,连执法堂都为此记功入册。 这些念头在楚无忌心中一闪而过,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带著几分温和笑意上前一步,拱手道:“莫师兄,早。” 莫山亭抬了抬眼皮,鼻腔里淡淡“嗯”了一声,算作回应。阵塔上几道纹路微微亮了一瞬,旋即又暗了下去,仿佛有什么阵法被触动后又被他隨手压住,没让威能外泄。 不多时,码头另一头传来一声沉闷的“咚”。前方几名练气弟子正检修码头禁制,被这动静震得肩膀一缩,齐齐回头。 来者是器峰谢玉棠。 她背著沉重器匣,肩带勒得发紧,衣领处都磨出浅浅摺痕,显然一路走得不轻鬆。 此女年约二三十,身形並不纤细,反而是宗门少有的炼体修士,浑身带著几分体修特有的结实劲道;眉眼英气,唇角常带三分笑意,整个人看著便不好惹,绝不是娇滴滴的女王模样。 她將器匣往地上一放,脚下木板一颤,发出一声咚地巨响,尘粒都被震得浮起一层。 谢玉棠抬手抹了把额角汗水,眉梢却扬著,丝毫不见疲態,反倒有些兴致勃勃。 她哗啦一声掀开匣盖,匣內寒光一闪,几件器具整齐嵌在符垫上:鉤爪锋锐如鹰爪,锥尖寒芒逼人,最里侧一柄细长刃器刃口薄得近乎透明,隱隱有水纹光泽在刃上流转。 “锁浪鉤、破鳞锥。”她伸手点了点,又將那细长刃器抽出半寸,刃面水波般的灵光一层层盪开,“还有一柄新炼的分水刃。” 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牙齿,笑意却带著几分森然:“劫修若敢露面,保证让他们走不了。” 海风一吹,她发尾被掀得乱了几缕,她也懒得理会,只“咔”一声將分水刃推回槽中,匣盖扣上时又是一记沉响。 楚无忌眉头不由一跳,目光在器匣上多停了半息,终究没问为何不收进储物袋。炼体近战之人行事讲究顺手,遇突发廝杀,伸手便能取出法器,比放在储物袋里更为省时。 隨后,五人小队中,修为最高的主峰秦宗诚到场。 中年模样的他穿执法堂制式玄衣,衣襟处的暗纹若不细看几乎与布色融成一体;可他一走近,那纹路便隱隱泛起微光。 他背后插著一面黑纹小旗,旗面不大,旗上灵光流转,隨著他步伐一息一变。 秦宗诚站定,隱约散出筑基中期巔峰的灵压。他目光一扫,隨后开口,声音不大,却稳稳盖过风浪声:“人齐了四……还差符峰方师弟。” 说罢,他目光落在楚无忌身上,语气仍冷,淡淡提醒道:“楚师弟,近日宗门外务繁重,能抽调的筑基中期战力不多,掌门师兄才將你补入此队。你虽有筑基中期修为,但毕竟是首次出海执行宗门外务,务必听令行事,不得擅自行动。” 楚无忌笑了笑,拱手道:“全凭秦师兄安排。” 眾人又等了片刻。 忽然,远处海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嘶鸣。雾气被缓缓拨开,一只巨大的玄龟浮出水面。 玄龟背甲乌黑髮亮,其上甲纹天然交错,淡蓝光泽沿甲纹流淌,竟似一座活阵铺在龟背。四足划水无声,却带起一圈圈细密涟漪,速度看似缓慢,却迅速靠近码头。 龟背上盘坐一人,二八少年模样,披著符峰常见的黄褐色符袍。符袍旧而整洁,腰间悬著几道禁符,其上符文细若蛛丝。此人头髮隨意束起,额前几缕散乱,被雾气沾得微湿,贴在眉骨处。 玄龟尚未靠岸,那人便脚尖一点龟背,身形一晃,飘然落在石堤之上,落地无声,甚至衣角都不曾扬起半分。 雾气在他身后合拢,玄龟低低一鸣,缓缓沉回海里,海面只余一圈圈涟漪。 符峰方觉,筑基初期修为,豢养有一头二阶玄龟。 他背负符筒,筒缘磨出浅痕,显然常年使用。神色淡漠,只朝秦宗诚一点头,声音也淡:“抱歉,方某来迟。” 秦宗诚眉头紧皱,冷声道:“迟了半刻,下不为例。” 方觉毫不在意秦宗诚的警告,目光一转,竟又落在楚无忌身上。 方觉视线像从上到下扫了楚无忌一遍,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莫师兄、谢师妹我都识得,这位便是楚师弟了吧。楚师弟的敛息术练得倒是勤快,可惜灵压收敛还未处理妥当。若遇真正老手,十丈內就能察觉出来。” 楚无忌心里一凛。他前两日方得静元敛气法,练得虽勤,却终究时日太短,被察觉也在情理之中。可被察觉与被当眾点破是两回事。 海风吹过,他面色不变,只温声道:“多谢方师弟提醒,师兄记下了。” 方觉冷哼一声,转身走到一旁,立在系缆木桩边负手而立,目光投向海雾深处,像是毫无兴趣与眾人寒暄。 秦宗诚见人齐了,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 令牌表面浮现出淡淡灵光,灵光凝成几行小字,字跡端正: “左掌门有令:此行巡查三处產业,青潮灵渔场、沉星珊瑚苑、浮沙贝场。逐一核对驻守弟子与客卿名录,严查劫修踪跡。此三地紧邻玄阴岛势力,一旦发现任何相关线索,须立刻记下,及时回报宗门。若遇强敌,先撤后报,不得擅自追击,更不得私自离队。” 第29章 雾海启航 (二合一大章,新年快乐) 秦宗诚收起令牌,目光一沉,袖袍微拂。 “登舰。” 他率先飞向码头中央那艘最为高大的灵舰。此次巡查,除他们五人外,另有十余名练气后期弟子隨行,负责协助操控灵舰与处理常规事务。 镇海號。 此舰为青玄宗外海巡查所用小型灵舰。舰身以乌木为骨、玄铁为梁,外壁铭刻避浪、稳航、聚灵、浮空等诸多禁制,阵法符文细密如鳞,灵光沿纹路缓缓流转。船首镇浪兽首含珠而立,珠內封存水行灵核。 十余名练气弟子已在舰上各司其职,见秦宗诚登舰,纷纷躬身行礼,旋即回归岗位,操控阵法、瞭望海面,井然有序。 莫山亭托著阵塔,遁光不起眼,却紧隨秦宗诚之后。踏上甲板时,他手中阵塔最底层的纹路与舰身防护光幕悄然呼应,泛起一圈涟漪,旋即平復。他默默走向舰首预留的观测平台。 谢玉棠咧嘴一笑,单手提起器匣,几个起落跃上甲板,“咚”的一声闷响。她迅速选定近船舷处,放下器匣,抱臂倚靠,目光炯炯望向舰外翻涌的海雾。 方觉身形如飘叶,悄无声息落在船尾,寻个清净角落盘膝坐下,符筒横置膝头,双目微闔,似在与潜行水下的玄龟保持心神联繫。 楚无忌有意放缓遁速,最后一个登舰。足尖触及甲板瞬间,便感到耳边一静,灵舰防护光幕將狂暴海风与腥咸气息过滤得只剩细微气流。 秦宗诚见眾人就位,也不多言,翻手將调度令牌嵌入舰首禁制凹槽,同时打出一道法诀。 “嗡......” 低沉震颤自舰体深处传来。所有符文次第点亮,淡青光幕变得凝实厚重。 镇海號缓缓脱离码头,滑入浓密海雾,速度渐增,破浪前行,身后青玄岛山影迅速被雾气吞没。 航行平稳,几乎不觉顛簸。 秦宗诚声音透过舰內阵法清晰传入每人耳中:“此行首站,青潮灵渔场。据此约八个时辰航程。渔场由两位筑基长老与十八名练气弟子值守,近年上报渔获有细微异常波动,虽未超常例,但地处要衝,需仔细查验。途中会经过几处已知的小型海兽巢穴与灵气乱流区,莫师弟留意阵法变化,谢师妹、方师弟戒备左右,楚师弟隨我观察海面与灵气流向,熟悉此片海域。” “是。”眾人应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楚无忌走到秦宗诚侧后方,凝目望向舰外。 雾气在光幕外翻滚,能见度不足百丈。下方海水深蓝如墨,偶有庞大阴影在极深处游弋,感应到灵舰威压,大多悄然远离。 他默运静元敛气法,將灵压收敛得更妥帖,同时小心將神识如丝探出,感受风、水、雾中灵气的细微变化。这是他在宗门翻阅大量海外见闻札记所得经验,此刻正好印证。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一直闭目操控阵塔的莫山亭忽然眉头微蹙。 他手中阵塔的某处符文微微闪烁,反馈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灵气紊流。他仔细分辨著这经由舰体阵法“放大”和过滤后的信號,並非直接探测,而是通过海流传导来的灵气余震。 “左舷方向,”他声音乾涩平淡,带著阵法师特有的审慎,“舰载『聆海阵』捕捉到规律性灵气扰动的余波。依据扰动衰减模型与海流速度反推,源头约在二十里外。结合扰动特徵……疑似为海底灵脉泄露形成的涡流,並伴有低阶惑心藻的共生波动,可能干扰神识。” 几乎同时,方觉也睁开眼,声音淡漠:“玄龟告诉我,前方疑似有黑线梭鱼群,数目不小。虽只是二阶,成群衝击之下,护舰光幕的灵石消耗怕是不菲。” 秦宗诚神色不变:“绕行。莫师弟,加强左舷防护。谢师妹,留意漏网之鱼。 为了节省灵石,镇海號甚至未开启耗能更大的浮空禁制,只贴著海面划出一道流畅弧线,稳稳转向。 “是。”莫山亭手中阵塔微转,一道灵光打入舰身,左舷光幕顿时增厚,泛起水波般致密纹路。 谢玉棠早已起身,一手按在器匣上,目光锐利扫视左舷海面。舰上练气弟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灵压变化惊动,迅速就位,戒备地望向海面。 楚无忌凝神望去,不一会儿,果见左前方海色略深,有漩涡状暗流,其中浮沉著散发迷幻紫光的藻类。更远处,一道道细长黑影如离弦之箭在水下穿梭。 镇海號划出流畅弧线,稳稳避开险区。仅有几条梭鱼被灵舰灵力吸引,悍然撞上加固的左舷光幕,发出“噗噗”闷响,晕头转向被弹开。 一场小麻烦消弭於无形。 楚无忌心中暗忖:海外行走,果然丝毫大意不得。 他正暗自体会,也放出神识感知周遭。忽然,他神色微凝,目光投向右侧被浓雾笼罩的海面。 那里的风,流向有些紊乱;更细微的是,瀰漫的水灵气中,掺杂著一丝极难察觉的、不自然的混杂妖魔气。这痕跡正在快速消散,若非他神识敏锐且对灵力性质格外留意,几乎就要忽略。 “右前方,”楚无忌沉声开口,语气带著审慎的推测,“海风与灵气流向有异,似有剧烈扰动后的残留。以此消散速度逆推,源头可能在三十里外,甚至更远。扰动性质驳杂,有灵力激盪,也夹杂著淡薄的妖气。而其中一缕水属性法力残留,感觉……锋锐中透著阴寒。” 他略作停顿,看向秦宗诚,补充道:“此等特性,令我想起典籍所述玄阴岛的某些魔道功法。只是距离太远,痕跡又淡,不敢断言,仅为推测。” 甲板上气氛骤然一紧。 秦宗诚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楚无忌所指方向,又迅速落回他脸上:“痕跡特徵可能確定?依你判断,扰动发生大约多久?” 楚无忌微微蹙眉,仔细感知著那正在飞速消逝的微妙跡象:“残留的灵力痕跡正在快速逸散,结合此地海风与灵气流动的速度推断,扰动发生……至少是半个时辰以前了。妖气占比很低,主体应是修士爭斗。至於那缕阴寒水性,”他摇了摇头,“痕跡太淡,只能说是疑似。” 秦宗诚脸色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过那片看似平静的海雾。即便只是疑似,在此时此地也足以引起最高警惕。 “转向,前往查探!”他当机立断,“所有人,最高戒备!莫师弟,阵法全开,隱匿前行!方师弟,让玄龟先行水下探查,有异动即刻回报!谢师妹,楚师弟,隨时准备接战!其余弟子,坚守岗位,维持阵法运转!” “是!” 莫山亭手中阵塔光华流转,道道符文打入舰体。镇海號外淡青光幕迅速变淡,几与海雾融为一体,破浪之声与灵气扰动被阵法极力抚平。 方觉闭目凝神,嘴唇微动。谢玉棠已將器匣打开,锁浪鉤与破鳞锥分持在手,分水刃悬於腰侧最顺手处,眼中战意升腾。 楚无忌深吸口气,压下心头微澜,顶阶法器小黑剑悄然滑出储物袋,悬浮在身侧。他望向那愈发浓重、不知隱藏著何物的海雾,心知真正的生死斗法或许已然临近。 …… 然而当镇海號抵达那处海域时,除了海面上些许未散的灵气乱流与淡淡腥气,再无他物。斗法者早已远去,踪跡难寻。 方觉睁开眼,淡淡道:“玄龟回报,水下无埋伏,也无新鲜血跡残骸。” 秦宗诚见一切正常,但眉头未展,“玄阴岛的人在此出现,绝非偶然。记下此处坐標,继续前往青潮灵渔场,保持警戒。” 谢玉棠略显失望地將分水刃缓缓归鞘,器匣“咔”地合上。 ...... 数个时辰后,青潮灵渔场浮现於海雾之中。 数十座灵池环列成阵,池上阵盘以灵索相连,构成水行护阵。 灵光在池面荡漾,与海雾交融,远看如一片朦朧光晕铺陈海面。 镇海號此时已启动了浮空禁制,悬停半空,舰身微倾,如同蓄势待发的猎鹰。 “莫师兄,看你的了,封阵。”秦宗诚冷声道。 莫山亭手中阵塔旋起,九层塔光如网撒落,精准罩向渔场外围护阵。 渔场光幕顿时一滯,外围阵旗灵力被压制三成,渔场阵法被暂时压制。 此次巡查乃是突击行动,並未提前知会渔场驻守修士。 渔场內一阵骚动,数道身影从各处屋舍中衝出,仰头望向悬空灵舰,面色惊疑不定。为首两人正是驻守此地的筑基长老杜仲海与赵元。 “执法堂巡查,所有人原地候命,不得妄动!”秦宗诚祭出执法堂令牌展示给渔场修士,他的声音透过阵法传遍渔场,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转身对舰上练气弟子下令:“尔等分散控制各处通道,召集所有驻场人员至中央空地,不得遗漏一人。” “遵命!”十余名练气弟子应声飞下,迅速散开。 楚无忌隨秦宗诚等人飞身而下,落在一处灵池边。池水湛蓝,可见青鳞灵鲤成群游弋,鳞片在透过水麵的灵光下泛著淡淡青辉。 他神识沉入水下,细致扫过。灵鲤游动看似整齐,但灵压浮散不均,生机流转也有细微差別。细察之下,部分鱼体气血虚浮,鳞色偏暗,与真正健康的青鳞鲤有明显差异。 他抬手虚抓,灵力化作无形之手探入水中,摄起一尾灵鲤。鱼在灵力束缚中挣扎,鳃部开合急促。 楚无忌灵力透体而过,仔细探查。鱼腹內灵气灰浊,经络中灵流滯涩,显然是以次充优的货色。 “以次充优。”他淡淡道,声音不高,却让赶过来的渔场主事长老杜仲海脸色骤变。另一位长老赵元闻言,也快步走近,目光惊疑地看向楚无忌手中的灵鲤。 另一边,秦宗诚已翻开隨身携带的帐册玉简,神识快速扫过。他声音冰冷:“近半年,『高阶灵饵』、『水脉净化散』、『阵法养护』诸项支出大幅上涨,但上报產量却月月持平,几乎无自然波动。杜主事,作何解释?” 杜仲海额角见汗,强作镇定:“回秦长老,近年海况复杂,灵饵品质要求提高,养护成本自然上涨。至於產量……或是灵鲤品种改良,生长周期更为稳定……” 楚无忌沉吟道:“秦师兄,这些灵鲤品相参差,灵压浮散,与帐册所载的『品质稳定』似乎不符。且不同池中相似特徵的鱼群,是否有些过於巧合?” 他走到另一处灵池边,神识再次扫过,確认了判断:“至少三成灵鲤品相不足,应是近期匆忙补入充数。” 此时莫山亭已查完阵基,托著阵塔走来,声音乾涩:“阵盘下层灵石槽位中,七枚中品水灵石被替换为下品。替换灵石表面覆有残存高阶灵压痕跡,是短期『借压』掩饰,最多维持半月便会露馅。” “抽换阵石,降低养殖成本。”秦宗诚冷声道,“杜长老,还有何话说?” 杜仲海面色发白,嘴唇嚅动,却说不出辩驳之词。赵元在一旁欲言又止,脸色变幻,最终只是深深嘆了口气,垂首不语。 楚无忌继续翻阅帐册副本,发现“自然死亡率”一项较往年高出两成。按宗门规定,死亡灵鱼需集中销毁並留影备案,以防私自处置。 他唤来一名练气弟子:“去调取近半年的销毁留影玉简。” 很快,玉简送到。楚无忌神识沉入。影像中,一批批“死亡”灵鱼被投入化灵池,在阵法作用下分解为灵气回归天地。但仔细比对留影中的鱼只数量、特徵,与同期各灵池实际减少的数量对不上。 更蹊蹺的是,某些“死亡”灵鱼的鳞色、体型特徵,与目前池中部分活鱼极为相似。 楚无忌心中瞭然,抬头看向杜仲海,语气平静:“所谓『死亡鱼』,实为体弱或品阶不足之鱼,被提前標记『死亡处理』,转入隱蔽暗池再养,待长成后重新计入產量。可是如此?” 杜仲海浑身一颤,颓然低头。 手法至此清晰: 一边以“高阶灵饵”“中阶灵石”名义虚报成本,从宗门支取超额灵石; 一边用低阶饲养標准实际运作,抽换资源,中饱私囊; 再通过虚增死亡率与重复入册,將同一批鱼循环“死亡”再“新生”,重复计算產出,维持帐面產量稳定。 帐面自洽,產量平稳,若非突击查阵、细核帐目与实物,极难察觉其中猫腻。 秦宗诚面沉如水,执法堂黑纹小旗无风自动,旗面灵光流转加速:“杜仲海,你可知罪?” 杜仲海扑通跪地,面如死灰:“杜某……知罪。” 秦宗诚目光转向赵元:“赵长老,你专司灵鱼培育与日常养护,对此事知晓多少?” 赵元脸色灰败,躬身道:“回秦长老,杜师兄言近年灵饵配方有变,成本上涨,下品灵石亦是他以『临时周转』为由替换,承诺旬日內补回……属下失察,难辞其咎,甘愿受罚。” 他言语间將主要责任指向杜仲海,却也承认了自己监管不力的过失。 秦宗诚冷哼一声,不再多问,挥手道:“將杜仲海拿下,赵元暂拘候审,立即通知青玄岛派人前来处置。查封所有帐册、仓库。留两名弟子暂行接管渔场,待宗门另行派遣主事长老。” 两名练气弟子上前,手中禁灵锁链灵光一闪,便朝杜仲海套去。 杜仲海面色灰败,感知到锁链上传来针对筑基修士的禁錮之力,又见秦宗诚等人磨刀霍霍般冷眼注视,终是颓然垂首,没有抵抗,任由那冰凉的锁链缠上手腕、没入经脉,周身灵力顿时如潮水般退去,被牢牢封禁。 一旁的赵元见状,也默默上前,在弟子示意下走到一旁,被暂时看管起来。 然而楚无忌並未鬆懈。他走到渔场边缘,神识全力展开,细致探查外围水脉流向、阵法运行记录。 水流自然平缓,阵法近月运行平稳,无外来劫修痕跡,更无斗法残留气息。 劫修,不在此地。 他將探查结果告知秦宗诚。秦宗诚眉头紧锁:“走,下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