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修仙界就我一个好人?》 第一章 逃亡 青云之下,绿林如海。 苍翠的群峦错落起伏,朝天边绵延而去,远远望不到边。 人跡罕至的深山中,能听到的,唯有窸窣的草木,以及隱藏在幽暗中的兽啸与虫鸣。 但在某一个瞬间,这些声音戛然而止。 仿佛一张遮天蔽日的大手无情罩下,让这葱鬱的山林只余死寂。 令人心悸的寂静足足持续了半刻钟。 紧隨而来的,是一股震天动地的气浪,以摧枯拉朽的势头捲起漫天断木碎石,所及之处、一片荒芜。 狂涌的疾风中,一道不起眼的淡淡黑影掺杂其间,若不仔细探查、根本无法分辨。 就在这时,被气浪裹挟的黑影开口说话了: “可恶,我姚寒好歹也是一位登堂入室的结丹修士,没想到今日竟然沦落至此!” 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 他出身寒门、家中困顿,弱冠之年才有幸得了些许机缘、窥见仙门,从此踏上修真之路。 但仙途漫漫、世道艰辛,他资质低劣、进不了高门大派,只得做了许多年的散修,苦修多年、却仍不得寸进,还误打误撞被人抓进了魔宗。 好在,姚寒道心坚定,虽是被当作耗材抓进魔宗,却靠著在市井中摸爬滚打锻炼出的机灵、保得小命,还摇身一变,成为魔门中人。 这些年来,他矜矜业业、昼夜苦修,为的就是能在修行大道上更进一步,终於在前些日子结成金丹,箇中辛苦、不足以外人道。 可是…… “可恶啊,太可恶了!这些元婴老怪,打架归打架,动輒灭人满宗是怎么个事!” 姚寒满腹的苦水无处倾泄,最后只变成了嘴边的“可恶”。 他结丹还不足半月,宗里的津贴和职位还没领呢,新开闢的洞府还没坐热乎呢,啪嗒一声,就全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老怪物一巴掌拍没了! 要不是因为他曾修炼过的一种古怪的逃遁秘法,恐怕小命也早就交代在了自家门口! 饶是如此,他现在的处境也不怎么好。这能躲过元婴强者追杀的遁术固然了得、但代价亦是令人咋舌:为了逃跑,姚寒一身精血肉身尽数燃烧殆尽、连金丹都碎成了渣子,浑身上下只剩元神摇摇欲坠,若不是还有术法加持、还不知要被风吹到哪里。 “魔譎殿,恐怕今日就要从修仙界除名了吧……” 姚寒沉沉地嘆了口气,不过他並没有因心中的惋惜而驻足,反而加快了逃命的脚步,头也不回地朝远方飞遁而去。 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灵,此界修真五大境界,等级严酷、尊卑有序,涇渭分明。到了第四境元婴,就可称为一方豪强大能,哪怕他现在没有碎丹,也不敢触元婴强者的虎鬚,除非他脑子进水,不想活了。 至於自己的“老东家”,其实他心中也没那么多遗憾,顶多有些兔死狐悲的感慨。 本来他就是被人强行掳去的,只不过因为这群魔修的功法適合自己、这才让他得到了修炼的机缘。 魔门中人大多性情古怪,这么多年过去、他连个能把酒言欢的朋友都没寻到,更別提师父了,能修到结丹,基本全靠自己。 所以他没什么好留念的,跑就跑了。 只是可惜这一身修为,一朝尽付东流。 也不知道宗里那几个老不死的究竟得罪了什么人,竟然能被这么多元婴打上门来。 罢了,这些也不是我该想的问题。 想也没用。 说到底,还是境界太低、实力太弱,不然怎会被人欺负得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姚寒不再嘆气,集中精力,將仅剩的几缕神识投在自己身上。 他现在的处境很不妙。 事出突然,他逃得太过仓促,连储物袋都不知丟到了何处,更別提洞府中那些来不及收拾的灵宠丹药。 肉身毁灭、精血散尽,修为法力亦隨著金丹崩碎而迅速流逝,好在元神魂魄还算完整、三魂七魄並未消泯,但仍在不断变得黯淡。 除此之外,就只剩下盘旋在识海中的本命法器,但以他现在的法力,根本无法动用。 摆在姚寒面前的,只剩下两个选项。 一是捨弃肉身,寻个幽阴之处,从此转为鬼修。 二是,赶紧找一具合適的肉身夺舍。 姚寒没练过鬼修的功法,所以现在他眼前的选项只剩下了一个。 可是—— 他將目光投向身下那仿佛无穷无尽的山峦。 这荒郊野岭的,上哪儿找肉身去?! 姚寒又是气愤又是无奈,心中不禁腹誹:当初那群开宗立派的老傢伙,非得选这么偏僻的地方做甚,方圆百里、连道炊烟都看不见! 唉,自己只能发发牢骚罢了。 飞遁之余,他望了眼太阳的方向,確定行进的方位。 他现在是在往西飞。 如果他所料不错,宗门往西五百里、就是最近的城郭,这中间还有不少村落依山而建,想寻肉身,这应该是最靠谱的方向。 姚寒心中有点拿不准……为了结丹,他在宗內闭关许多年了,两耳不闻窗外事,天知道这世俗界中有什么变化。 而且,就算是找到了聚落,能不能找到身怀灵根之人还不一定。 没办法,只能赌了。 飞著飞著,日头便向西面落去,夜幕將群山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 幸运的是,他確实飞过了几个村庄。 不幸的是,这些村子里没有一个合適的对象。 飞过第四处村落时,姚寒已经感到一丝绝望,他所剩的法力不多、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元神亦变得愈发黯淡无光,再这样下去,怕是真的要魂归大地了。 难道真的到此为止了吗…… 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修行百年,好不容易才摸到大道门槛,难不成就这样如丧家之犬般,在这荒郊野岭魂飞魄散吗? 姚寒心中升起一抹悲凉,哪怕他道心再坚定、也不禁恍惚了一瞬。 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现,未竟的事业、曾经的仇敌,一切的执念、在死亡面前竟都变得如此渺小、不值一提…… 曾几何时,他也做过仗剑天涯、惩奸除恶的仙侠之梦,但残酷的现实浇灭了他心中的火,为了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存活下来,不惜投身魔门,只为更进一步。 虽说是不得已而为之,但他確实是魔道中人,这些年来,为了自保、做过不少恶事。 在此之前,姚寒从未有过悔改之意。他承认自己並非良善之人,所行一切皆是为了適应这个世界。 但在这行將就木的关头,他的內心动摇了。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出现在他眼前,这些人都是曾与他不共戴天的仇敌或对手,如今却像是在嘲笑他的落魄。 姚寒从来不信什么因果报应之说,他只爭现世。 可现在,他的脑子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些正派老道的话语: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迴…… 难道真的是行恶太多,终难逃一劫? 残破的元神宛如一道黑烟,在几栋早已闭门的村户间略过,温暖的灯火穿过纸窗,將他扭曲的身形照得分外潦倒。 “罢了,看来此地就是我的尽处。冥冥之中自有命数,若有来世,姚某必定行善积德……”然而,就在他整理遗言的时候,忽然在前方感受到了一阵微弱的法力波动。 姚寒心神一振。 “哈哈,狗屁命数,老子来了!” ---- 新书求收藏评论~ 第二章 夺舍 姚寒拼尽全力,將所剩法力发挥到极致,循著痕跡,化作一道流光,飞入一栋颇具规格的小院中。 从院內的高墙和花圃来看,这家似乎是此村一间大户。 虚身穿过门墙,他终於寻到那股法力波动的源头。 那是一位十三四岁左右的少年,衣衫素朴、面容清秀,脸色却不怎么好看,身体也瘦弱得紧。 此刻此刻,这少年正闭目静躺在臥榻之上,眉头紧锁,似是在经歷莫大痛苦。 这房间里还不止他一人,热闹的很。 臥榻之下,竟有四五名亲眷围跪左右,人群正中、还有一位披头散髮的长袍老者,左手蒲扇、右手浮尘,摇头晃脑、点香念经,似在做法。 姚寒並没有多看他们,而是定睛朝那名少年望去。 这孩子身上竟有炼气一层的波动! 只是,他现在的情况看起来不怎么好,浑身紧绷、面容苍白无血。 姚寒在炼丹问切一道颇有研究,此刻虽自身状態不佳、但也没有急於夺舍,而是耐著性子朝那孩童看去,仅剩不多的神识在他体內扫过。 这孩子虽然已成修士,但炼气一层的躯体其实与凡人无异,看来是早已深陷顽疾、生命之火摇摇欲坠,恐怕撑不过今晚。 姚寒看了一眼那仍在装神弄鬼的“假道士”,心想难怪如此,想来这家人是救子心切、可又没什么办法,只得病急乱投医。 这病症看似古怪,但对姚寒来说並不是什么难题。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直接夺了这少年的躯壳,待重修个两三层的法力,自然迎刃而解。 他奇怪的是,这户人家中似乎只有这孩子一个修士,不知他曾有过什么机缘。 但他自身尚且难保,此时已顾不得太多。 “我若不来,恐怕你也撑不过今晚。就让姚某借你身躯,再重活一世吧。” 姚寒喃喃道。 接著,他动用一身法力,在旁人无法察觉的虚空中,嗖地一下钻进少年的身体。 过程非常顺利,少年本就是將死之人,根本无力抵抗元神的侵入,姚寒轻而易举便鳩占鹊巢,成为这具身体的主人。 以元神的形態独行漂游的滋味並不好受,刚一获得肉身,姚寒就感觉到一股热流涌向四肢百骸,身体重新找回了熟悉的力量感,激动得不禁双手颤抖。 他简单感受了一下体內的情况,便悠然睁眼。眼皮开闔的瞬间,眸中一抹精光闪过。 “醒了,醒了!” “老天开眼、老天开眼,我张家没绝后!” “多谢仙师,多谢上仙!” 见自家孩子醒来,一家人皆喜极而泣,纷纷围来嘘寒问暖,还不忘给那位披头散髮的老道磕头道谢。 姚寒很是隨意地看了他们几眼,便不再说话,夺舍成功的那一刻,他的脑中多了许多新的东西,想来是这身体本尊过去的记忆。 “无妨,无妨。既然令郎已经痊癒,老夫也可继续放心云游去了。” 老者捻著长须,一副得道高人的样子,一双眼睛却贼溜溜地转。 “仙师稍待,救子之恩无以为报,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在寒舍再多留些时日,本人必大摆筵席、还另有重礼相赠!” 张家家主是个有眼力见的,见老者欲言又止,忙接上话语,躬身作揖、眼中无比恭敬。 “这……好吧,那就再多住些时日。” 老道故作犹豫,最后还是应了下来: “不过,令郎虽然已经醒来,但仍需在房內静养数日,不可劳累妄动,以免阳气受损。” “好、好,全听仙师的!” 姚寒默默翻了个白眼。 静养个屁,还真让这老东西装起来了。 要不是他偶然路过此地,恐怕这孩子都撑不过今晚。 说起来,他也没资格说人家老,其实他自己今年都一百二十岁了。 不过,这老头的话倒是给了姚寒方便,正好他现在不想被人打扰。 没过多久,屋內的眾人皆都散去,只留下他一人坐在床上。 姚寒摆出打坐的姿势,双目微闔,过了足足一刻钟,才如梦初醒般悠悠睁开。 他整理了一番原身脑中的记忆。 这被他夺舍之人的名字叫张青,乃是此户家主的独子。 张府在附近一带是有名的豪绅地主,良田百亩、受人尊敬,作为府中唯一的小少爷,张青亦是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受尽宠爱。 张青五岁那年,府上迎来一位过路的云游道士,见他身具灵根、起了收徒之心,但鑑於他太过年幼,就只留下了功法玉牌,让张青日后再去寻他。 又是望族出身,又是天资卓著,对一个年仅五岁的孩童来说,可谓是天胡开局。 可惜好景不长,从前年开始,张青就染上了一种怪病,药石难医、久臥不起。 张老爷子急得团团转,试了无数方法仍不起效,又联繫不上那位留下传承的“师父”,今日也是不得已才请来了这“老半仙”,死马当活马医,却没想到真把儿子救了回来。 张老爷子不知道的是,若不是姚寒恰好路过,恐怕他就再也见不到自己儿子了。 不过这些对姚寒来说都不重要。 他坐在榻上,抬起右手、五指朝天、虚虚一握,只见两道异色的流光在掌心中徐徐盘旋,一黄一蓝,璀璨夺目、煞是好看。 见到这两道光芒的瞬间,姚寒再也无法忍耐心中的激动之情,嘴角不断地扬起。 这小子竟然是双灵根,还是金水双灵根! 怪不得那人想要收他为徒! 灵根,是判断凡人是否能求道升仙的標尺,乃是修真的第一重门槛。 但灵根与灵根之间亦有差距。 一般来说,灵根以五行为基、体內灵根愈少、修行的速度愈快,四五为偽、三者名常,双根优异,一者称“天”。天灵根者,万中无一,资质远超常人。 天灵根不出,双灵根已是修士中的佼佼者,姚寒前身是偽灵根,所以修行进度一直不佳。 天知道他多么羡慕那些资质优秀的修士。 但今天,他也是双灵根的修士了! 山穷水復疑无路,这一切到来的如此巧合,让姚寒不禁想要仰天长笑,天不绝我! 虽然这张青因为常年患病,身子骨瘦弱了些,但这並不妨事。 接下来,他只需寻个僻静之处,潜心修行,不出百年,定能修为尽復! “来吧,让我看看,这位便宜师父到底给你留了些什么东西…” 姚寒伸手朝腰间的储物袋摸去,但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唐突打断。 房门一声砰响,一位身著劲服的侍从呼哧带喘地冲了进来: “少爷…快,快走,仇家来了!” 第三章 怪鸟 啥? 仇家? 姚寒沉浸在喜悦之中,一时没转过念头。 不过作为“前结丹修士”,定力他还是有的。 所以姚寒並没有多么慌乱,而是在侍从的帮助下、迅速整理好了衣物,跟著他跑了出去。 刚一出房门,一股焦糊的气味便直衝鼻子,让他皱了下眉头。 抬眼望去,只见刚刚还平静异常的小院,此刻竟然火光冲天、硝烟瀰漫,四面传来怒吼与惊叫,还有刀兵相击的鏗鏘声。 姚寒嘴角抽了一下。 这架势,是要把张家灭门了是怎么著? 怎么刚从灭宗惨祸中逃出生天,这么快又遭了一次? 他揉了揉眉心,努力地“回想”了一番,却没想出这些仇家到底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 想来张家一户真是把前身当“少爷”供著,这么重要的事、从来没和他提起过。 见姚寒愣在原地,那位侍从却急了,三步並两步来到他身前、一把將他抱起,护在马上,接著鞭子一甩、马蹬一踢,便顶著熊熊烈焰、从侧门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连连怒喝,紧接著是一连串的马蹄声。侍从一脸紧色,草草回头望了一眼,便策马扬鞭、朝村外狂奔而去。 “少爷別怕,小僕就算舍了这身小命,也要带你逃出去!老爷他…今晚恐怕难逃一劫,但他已经嘱咐,哪怕家中一人不存,只要你还活著,张家就还有再起的希望!” 姚寒缩在侍从怀中默默不语…他也没什么好说的,此刻已经无语到了极点。 本以为夺舍之后,能过上一段安稳的清修日子,没成想被子还没捂热,家又没了! 刚出狼窟又入虎穴,我招谁惹谁了? 可他现在又没什么办法。 刚夺舍的躯壳还没有完全適应,这原身又只有炼气一层的修为,纵然他有万般秘术可以逃过此劫,此刻却是有心无力。 十四岁,虽然是炼气修士,但现在也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罢了,眼下只能任由这位忠心耿耿的侍从带著自己走。 这样还安全一些。 侍从驾马衝出村落,闯进一片密林之中,身后的追击一直未停,蹄声咚咚、怒喝连连,身侧传来几道吹哨般的破风声,姚寒知道那是后面的人在不断地朝他们射箭。 “呜!” 背后的侍从忽然一声闷吭,姚寒只感到头顶一热,嗅到一股血腥味。 他中箭了,还不止一根,臟腑被穿透,一口热血吐在姚寒的额头上。 “咳…抱歉,少爷…小僕只能护你到这儿了…”姚寒侧头望了他一眼,心中轻嘆,这年轻的僕从倒也忠心耿耿。 他曾是魔道中人不假,但並非铁石心肠。 不过姚寒只是感嘆一下,仅此而已,以他现在的实力,没办法救此人。 “哼…李家这群畜牲…才不会…咳…让你们如愿!”侍从咬紧牙关,挥动韁绳,又驾出十来丈远。 他借一块巨石掩盖身形,將姚寒从马上放了下来,急切地嘱咐道: “少爷,你藏在这里,我策马將他们引开,等身边没声了,就往西边跑!跑得越远越好…去紫丘城,去找你师父!” 姚寒点了点头,躲在一处狭小的石缝间。 好在他体型瘦弱,不然还真不一定能钻进去。 侍从见状、放鬆地一笑,用杂草枯枝將缝隙遮掩,接著便撑起最后一口气、翻身上马,朝身后叫喊到: “李家的人,你爷爷在这儿呢!” 不是,你这太此地无银了吧? 姚寒扶额。 好在那群追杀过来的“李家人”也是脑子不太灵光的,嗷嗷叫著就朝侍从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至於姚寒藏身之处,他们看都没看一眼。 他屏息凝神,待身边彻底没了动静,便將眼前的东西扒开,从石缝中跳出,选了一条不起眼的小路,朝远方奔去。 好么,现在又变成孤家寡人了。 不过姚寒没有泄气,他借著月光辨认方位,认准一个方向、迈开步子,头也不回。 无非是又过上了漂泊流浪的生活罢了。他以前又不是没做过散修,这对姚寒来说算不得什么。 至於这被人找上门来的张家,姚寒也没有帮他们报仇的心思,他可不是什么滥发善心的老好人。 衝动行事向来不是他的风格,姚寒习惯谋定而后动,若没有万全的准备和绝对的实力,他绝不会主动將自己置於危险的境地,在他看来、那与送死无疑。 姚寒越走越远,瘦弱的身影穿梭在幽深的密林中,留下一路沙沙的轻响。 过了许久,他才转过身子、回望来路,那冲天火光已在夜幕的笼罩下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他这才鬆了口气,逐渐放慢了脚步。 眼下最关键的,还是儘早重修,恢復一些法力。 不需要太多,哪怕只有炼气二三层就已经足够,这样即便再遇到什么突发情况,他也有了应对的底气。 至於接下来的目標,究竟是按那张家家主的意思去投奔师父、还是另寻他处,还要日后再做打算。 姚寒拿定注意,环顾四周,决定暂寻个落脚之处。 此处地界名曰“古障”。 古障山脉绵绵无尽,横亘东岭之南,向来少有人烟,是一些不世出的修仙门派蛰隱之地,姚寒的老东家“魔譎殿”便是其中之一。 “北地寒,南境荒,中土百城爭一皇,西域沙洲千千里,东岭万山阻水潮。” 这是一首在乾天大陆经久流传的童谣。虽是童言稚语,但內容被大多数人认可。 乾天按照方位,大体共分五域,北地、南境、西域、东岭,以及中土。 除此之外,便是辽辽无尽的外海与数不尽的秘境险地。 东岭是简称,实际的叫法是“东寧域”。这里以山多林密著称,幅员辽阔、群山峻岭数不胜数,哪怕是能上天入地的修真者、许多人终其一生都囿於此地。 姚寒同样如此。他生在东岭一隅偏僻的小村,成了修士后,也从未离开过这里。 其实,他本来打算在进阶至结丹后、便在宗门內领个閒职,找个理由去外面寻些机缘的。 只是没想到,世事无常,整个人生都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元婴老怪一巴掌砸回了原点。 “游歷”的目的算是达到了,但过程却和之前想的不大一样。 那么接下来…… 等等,天怎么更黑了? 一直低头赶路的姚寒突然发现脚底的路变得模糊不清。 虽身处密林之中,但在月光映照下,其实路没那么不好走。 可现在却和刚刚不太一样,周围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他一脚踏空、还差点撞上前方的石头。 不会吧…… 姚寒打了个冷颤,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在数米高的空中,不知何时竟多出一片巨大的黑影,將头顶的月光尽数遮挡。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应对,那黑影便呼啸著朝他压来,姚寒只感觉眼前一花、肩膀一疼,转瞬间双脚便离了地,而且越飞越高! 顶著刺目的劲风,姚寒强打起精神往头顶望去——隨即便忍不住想骂娘。 他竟被一只不知何时欺到近前的妖鸟抓走了! 而且这鸟他还认识: 此妖名为“崖梟”,羽翼宽大、通体黝黑、群居而生,常年扎根在这古障山脉中。一到深夜、它们便会从巢中离去,分散狩猎、还格外喜欢生肉血食。 姚寒之所以知道得这般清楚,是因为他当年尚在筑基期时,曾被门內指派过清剿崖梟的任务。 这些妖鸟在古障山脉中杀之不尽、除之不绝,还每每在深更半夜骚扰山门,虽有护山大阵、但也搞得人不厌其烦,所以魔譎殿每年都有那么一个月要派弟子进行清剿。 若他法力尚在,想要灭掉这些长翅膀的畜牲,不费吹灰之力——即便打不过,躲总是能躲掉的。 可眼下却是不行! 从他夺舍、到被这崖梟抓走,这中间顶天才过去两个时辰,元神尚未与躯壳完美融合,还不能做到运转自如。 再加上这炼气一层的修为,体內剩余的法力实在是少的可怜,连使个最简单的轻身术都费劲,更不用说那些有杀伤力的法术了。 即便是能用出来,能不能打得过头顶这怪鸟,还是两说之事。 所以他只能干瞪眼,任由这崖梟拎著自己飞向远方。 姚寒气得想吐血。 这乾天还有比他更倒霉的人吗? 修士一生只能夺舍一次,再这样下去,他就只能去鸟肚子里重修了。 快想想、快想想……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这次姚寒是真的感受到了绝望。 望著那在身下迅速向后远去的连绵山峦,他再一次沉沉嘆气。 这一天过的,还真是大起大落啊。 明明刚得到一线生机,却又落到如此境地,仿佛老天给他开了个大大的玩笑。 眼前又开始走马灯,姚寒默默地回忆著自己的一生,想著想著、愕然发现,其实也没什么好回忆的。 没有朋友、没有师父,这么多年过去,他好像不是在修炼、就是在修炼,在静室里的时间比在外头的时间还长。 从他走出家门、踏上修行之路起,已过去整整百年。 一百年过去,他却连一次家都没有回。 不知爹和娘过得怎么样…不对,他们应该早就离世了。 姚寒拼尽全力试图想起爹娘的样子,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记忆中,他应该还有兄弟姐妹,但同样想不起模样、连他们的名字都变得陌生,故乡里的一切都是那般模糊不清。 他一直自认心如坚石,多苦多累,都能一笑而过,此刻眼角却不知不觉地朦朧起来。 呵,真是好笑。 修行了这么久,本以为自己求的是长生大道,没想到临了最后的念想,却是回家。 他想回去看看。 哪怕只是在爹娘的墓前上柱香。 “恐怕再过不久,就要到这畜牲的老巢了吧。唉,希望这中间还能有……咦?” ---- 本书基础修仙设定参照凡人等传统修仙文,在此基础上略作修改。 第四章 兽皮袋 “咦,这是——” 他刚刚垂首低语时,目光不经意扫在腰间悬掛的两个袋子上,双眼骤然一亮。 在张家宅院时,他便想检查一下这少年身上都有些什么好东西,但因为意外频出,一直没来得及。 两个袋子,其中一个是那自號“游天散人”的便宜师傅给前身留下的储物袋。 而另外一个,姚寒想了半天,却怎么也无法回想起这少年是如何得来的。 这袋子外表淡褐、似是兽皮,一条红绳束在袋口,正面三道阳爻、反面三道阴爻,赫然便是易书中的乾卦与坤卦。 看起来平平无奇,通体没有一丝灵力,似乎和寻常布袋没什么两样,但当姚寒神识扫过时,却感受到了一股阻隔之力。 这样的发现令他一下子惊喜起来。 以他结丹修士的眼光,这证明,这袋子要么是被人刻意下了禁制,要么就是一件古怪的法宝! 姚寒心思急转,不再怨天尤人,分析起眼下的情况。 那游天散人给的储物袋中应该没什么好东西,除了功法书简,便是用来拜其山门的身份玉牌,无需再看。 但这另外一个袋子就不好说了,究竟是里面封著什么、还是另有说法,都是未知之数。 反正被这崖梟擒到老巢,最后也是落得成为口粮的结局,还不如用仅剩的法力和神识、再赌一下! 这袋子虽然能阻挠神识,但以刚才的试探、这股阻隔之力並没有那么强! 值得一试! 姚寒禁闭双眼,让心思冷静下来,集中精神、將几近枯竭的神识全部调动起来。 半晌,秀目一睁,瞳中闪过一抹淡淡金光。 “破!” 他暗喝一声,虚无縹緲的神识之力化作无形锋锥,朝那兽皮袋子凛然刺去。 姚寒的判断得到了印证,那古怪的封印並没有抵挡多久,神识进入袋中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竟置身於一片偌大洞天之中。 这洞天空旷寂寥、无边无际,目之所及,儘是朦朦朧朧的灰色雾气,令人心生烦闷。 在那雾气的正中央,一大片璀璨的晶光吸引了姚寒的注意。 灵石! 是灵石! 他激动得差点没稳住神识。 由不得多想,这道侵入袋中的神识支撑不了多久、隨时可能消散,他像是一条饿急眼的大鱼、一个猛子朝那堆灵石扎去。 一勾一探,两块灵石便被握在手里,待这道神识返回脑海,飞在空中的姚寒看著掌心中隱隱发光的灵石,面上露出狂喜之色、甚至想放声大笑。 哈哈,成了,道爷我成了! 別看这只是两块普普通通的灵石,有了他们,此刻的他便有了一线生机! 而且…好像还不是普通的灵石! 姚寒定睛打量起来。 这竟是两块优品! 乾天修仙界中,灵石便是修士之间的硬通货,是与人交易时必不可少的东西,就和世俗中的钱幣一样。 更重要的是,因为內里蕴含天地灵力,所以修士可以隨时汲取、用於补充法力。 以內蕴灵力精纯与否划分,灵石只分两种,劣品与优品,若是用来交易,兑换比例大概是一比一百。 现在有了这两块优品灵石,他终於可以补上体內法力的亏空,从这崖梟爪中逃出的机率一下子多了五成。 事不宜迟,他手指紧紧攥住灵石,体內法诀运转起来——不是前世修行的魔功,而是这张青脑中的功法—— 隨著体內功法流转,一道道精纯的灵力化作肉眼可见的青色匹练,顺著双臂匯入身体,以穴道为门、经络为路,补汲臟腑、滚落丹田。 小腹之下仿佛有一团火焰熊熊燃烧,枯竭已久的经脉宛若久旱的土地,如饥似渴地鯨吞牛饮,將这一股股灵光转为本源法力。 双眼再次睁开时,瞳中的金光前所未有地璀璨。 他只用了半块,体內法力就已补充到了炼气一层所能达到的最高点。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现在的他本就只有炼气一层的修为,这就像往一只瓶中装水,瓶子就那么大,灌得再多、水也只会从瓶口流出去。 总不能让他现在修炼突破,这不现实。不然怕是还没突破到二层,就突破到崖梟的肚子里去了。 不过这一层法力已经足够了。 姚寒冷笑一声,斜眼朝头顶这只崖梟望去。 以它的身形判断…这只崖梟应该是二阶妖兽,以修士境界划分,差不多是炼气五六层的样子。 相差四五层修为,寻常手段还真拿它没办法。 但姚寒心中已有打算。 他需要等一个时机。 隨著崖梟的疾驰,脚下的景象始终在不断地变幻,姚寒默默观察著身边的一切,直到不远处出现了一条长河,他的双眼眯了起来。 十余丈宽的长河在山谷中蜿蜒,漫天星光映照下,仿佛一条银色的绸缎。 待崖梟飞至长河的正中心,姚寒面色一厉,浑身法力骤然沸腾! 灵光环绕中,一把六尺长的黝黑骨鞭凭空出现在眼前,锋利的骨节之上黑气繚绕、令人望之生寒! 这便是他从宗內逃出时唯一带走的东西,他的本命法器! 蚀骨鞭! 五层的法力差距,寻常法术確实奈何不了你。 但结丹法宝又如何呢? 哪怕这蚀骨鞭已破败不堪、不復从前,但就算只能发挥原本的一成威能,也能把你轰得渣都不剩! 头顶的崖梟似是感受到了这股突然的灵力波动,忽然变得躁动不安,身躯不断在空中扭动,扯得姚寒左右摇晃,不知是不是要把他甩下来。 “现在想把我丟下,晚了!”姚寒面色狰狞,刚恢復的法力不要命地朝鞭子倾泻而去: “死吧,你这畜牲!” 骨鞭之上散发的黑光变得更加浓郁,凭空涨大了一倍有余,尖端垂落、又猛然上扬,携著呼啸的风声抡出一个半圆,恶狠狠地朝这崖梟的头部砸去! 只听一声砰然巨响,崖梟连啼叫都未来得及发出,头颅便化为血泥,漫天飘洒。 姚寒的嘴角得意地上扬。 他只觉得这一鞭说不出的畅快,满腔浊气一扫而空,这一日里积攒的所有愤懣,都从这声砰响中宣泄而出。 在猩红的血雨中,他任由自己与那崖梟的残尸一道,落入滚滚河水之中。 第五章 水月宫 姚寒在水中扑腾了几下,便立刻挥动臂膀,朝岸边游去。 他可不想在水里再遇见什么莫名的妖兽了。 衣衫尽数被河水打湿,双腿沉甸甸的,姚寒一只脚刚踏上岸,就下意识的手中掐诀,结果什么也没发生。 他愣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不由得面露苦笑。 刚刚他想施个“净尘术”將衣服弄乾,却忘了法力尽失的事。 用尽本命法宝的最后一丝威能,总算是寻得一线生机。 但体內的法力也彻底消耗一空,完成使命的蚀骨鞭亦灵光尽失,化为碎片,与那崖梟尸身一同消失在河水中。 不过姚寒並不后悔。 与人斗法尚需拼尽全力,更何况是与一只灵智未开的妖兽相搏。 人有时候就得果断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况且,不破不立,法宝没了、重修就是,算不得什么大事。 不过是一切都回到原点而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姚寒晃晃脑袋振作一番,先四周探查了一圈,见周围没有妖兽出没的跡象,便坐在河边、將衣服一件件脱下拧乾。 本想晾在岸边,想想又觉得不妥,於是便將它们卷著、带在身上。 清掉河边的脚印,寻了个不起眼的树洞,嗖地钻了进去,捡起几根树枝、將洞口封住。 这古障山脉中危机四伏、妖兽无数,平日里连修士都不敢孤身行走,更遑论这深夜,谨慎些准没错。 之前若不是被人追杀,他也不想在夜间赶路。 好在,眼下暂时安全了。 换作以前,他非得布置几道法阵不可,如今却没这个条件。 折腾一夜,刚在洞中落坐,疲倦便漫上心头。 姚寒双眼一闭,沉沉睡去。 好像从筑基开始,他就没怎么睡过觉了。这一宿,他睡得很香,似乎还做了梦。 梦里他回了故乡,爹娘尚在、姊妹安好,他们將他引进家门,桌上摆著热腾腾的饺子…… 梦中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洞口的缝隙打在脸上,暖意在全身流淌。 姚寒没有急著起身,他静静地靠在树皮上,似在回味那梦中饺子的鲜香。 过了半晌,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眸中復归清明。 手往衣服里一摸,將那两颗没用完的灵石取了出来,双膝盘起、五心朝天,原地打坐。 一柱香的功夫,法力再次恢復,来到炼气一层的巔峰。 他將那两个储物袋摸到手里。 现在,他终於有了暂时休整的閒暇。 神识先朝那位“游天散人”赠送的储物袋中飘去。 里面的东西与他先前所料大差不差: 一本金属性基础功法《烈光诀》,还有一块用来拜师的身份玉牌,除此之外,便是一些金银细软和几件换洗衣物,想来是前身放的。 “哦?” 待他看清那玉牌模样后,面上浮现意外之色。 这玉牌,竟是水月宫之物! 东岭幅员辽阔、山多林密,群山之中隱世的修仙门派更是有上百之数。 但这些宗门大多是小门小派,没什么气数。 能被世人称作高门大派的,只有六家:飞龙谷、离火派、水月宫、念玄门、上云宗、道言门。 没错,姚寒的老东家魔譎殿,在这东岭根本排不上號,只能算作二流宗门。 乾天万载歷史,时移世易、仙歷更迭,无论是太平盛世、还是兵荒马乱,这东岭六宗始终屹立不倒,歷经千秋。 飞龙谷精於御兽,离火派主修火功,念玄门长於符道,上云宗传授玄法,道言门以神魂秘术见长。 水月宫,则是以底蕴深厚著称、有人说它建立的时间比其余五派还要早,自上古时期便立足於世。 不过这都是谣言,至於真假,可能连这些大派高层都未必清楚。 这也不是现在的姚寒该操心的事。 但若是能凭此玉牌混进水月门中,倒真是个不错的出路。 他对那“游天散人”瞬间高看了一眼。 本以为这人只是个云游散修,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出身。 怎么以前没听过这號人物呢? 姚寒將东岭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轻轻摇头,他是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兴许只是个筑基或是结丹修士吧。 先不提这游天散人,有了这玉牌,接下来的路倒是清晰许多。 他无需再像刚入修仙界时那样,与那些散修同道廝混,只需拿著玉牌拜入水月宫的山门就好。 先在附近寻个安全的村落暂时歇脚、恢復些修为,然后再找前往水月宫的方法。 对了,在拜师之前,回家看看。 做好决定,姚寒心中大定,情绪放鬆不少。 “好了,让我仔细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他將储物袋放下,反手將那古怪的兽皮袋拿起,在手中掂了掂。 外表摸著確实像兽皮,但又比寻常兽皮轻盈许多,看不出到底是何材料。 这次他看得仔细,发现在那卦象的四周、还绣著一圈细小的纹路,形如缩小了无数倍的阵盘。 这就超出他的知识范畴了,他自问在炼丹炼器一道上小有研究,对阵法什么的却一窍不通。 认认真真地端详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姚寒唯一能得出的结论,就是这东西並非俗物。 眸中金光闪烁,一抹神识朝袋口飘然而去。 这次倒是没感觉到什么阻碍。 熟悉的空间,熟悉的灰雾,还有在那雾气中间堆放的一摞优品灵石。 这回他仔细数了数,这些灵石一共一百七十六枚,算上他之前取出的两枚,共计一百七十八枚。 不算多,但对现在的姚寒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 要知道优品灵石是只有结丹以上修士交易时使用的。寻常炼气筑基,无论是修行炼器还是买卖商货,还是用劣品灵石居多。 而他完全可以用这笔灵石先购置一批丹药法器,这样就算再遇到崖梟一类的妖兽,也有自保之力。 “可是…” 偌大空间中,神识化作的虚影朝周围不断巡视起来。 “难道这东西真和寻常储物袋一样,用来安置器物?” 他试图朝更远的地方飞去,可还没走多远,竟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拦住了去路。 这感觉颇为熟悉,和他第一次用神识探查时遇到的情况一样。 但这会儿遇到的阻力比先前强上倍许,一时半会无法突破。 姚寒朝不同方向摸去,摸了半天,发现这屏障在四面绕了一圈,围出一块半径十丈的圆厅——也就是他脚下踩的这块,那堆灵石,就正正好好摆在圆厅的正中央。 “也许是我现在境界不够?” 眼下只能这样想了。 “不知这到底是何宝物…前身记忆中竟然没有丝毫印象,真是古怪。” 姚寒暗自嘀咕道。 先在身边放著吧,看看日后还会有什么变化。 他总觉得,这东西不简单。 神识刚一从兽皮袋中退出,姚寒眉头一跳,坐直了身子。 有动静! 第六章 江家村 姚寒没有轻举妄动,先是调动一抹神识朝洞口外飘去。 没见到什么妖兽,却在旁边的树下发现一个小姑娘。 女孩和他年纪相仿,穿一身翠绿罗裙,脑后用白绳扎著两只小辫,跟著身体一摇一晃,俏皮得很。 她正背著个箩筐,筐里一大半都是野菜和草菇。此时此刻,她正弯著腰,將几颗长在树荫下的草菇抓进手里。 姚寒这才安心,收回神念。 眼珠一转,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新衣换上,便拨开洞口的树枝、迈了出去。 他刻意弄出了点动静,可是这小丫头却根本没听见,咬牙切齿地跟眼前的草菇较劲。 “不就是个蘑菇吗,有那么难摘?”姚寒笑著说道。 “站著说话不腰疼,你没看它这根卡在石头缝里了…啊!” 小丫头尖叫一声,从地面上跳起,一蹦三尺高。 姚寒嘴角一抽,掏了掏耳朵。 倒是个练音系功法的好苗子。 “你你你……你什么时候出现的!嚇死我了!” “老夫…呸,我在你身后站半天了。別那么看著我,你自己没发现,这能怪谁。” 姚寒的思路还有点没转换过来。 以他现在的容貌,自称老夫实在有些古怪。 既然重生一世,再做一回少年也未尝不可。 女孩异常警惕地望著他,双手抱紧了自己的小身子:“你是哪家的?我跟你说,这地方可是我先发现的,不许和我抢。” 姚寒莞尔:“不抢不抢,都是你的。” “嗯,这还差不多。这些蘑菇採回去可是要让爷爷给我煲汤喝的。我爷做的鱼汤老香了,馒头掰开往里一放,那滋味……” 女孩自说自话了半天,才忽然反应过来,用狐疑的目光望来:“不对呀,我没见过你,你不是咱江家村的?” 江家村。 姚寒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地名,与心中所记地图相对照。 虽被那崖梟拖著飞了一晚,但好像距离此前的目的地“紫丘城”並没有多远,反而变得更近了一些。 他目光一闪,便想好了说辞: “我本来是跟著商队往紫丘去的,但是昨天晚上遇到妖兽,和家人走散了。” “哦,是这样啊。” 女孩想也不想地就信了姚寒的话:“那你难道在这河边过了一晚?肯定很饿了吧?走,我带你回村,让你尝尝我爷爷的手艺!” 可能因为姚寒看起来和自己年龄相近,所以她並未存什么戒心。 “对了,我叫小露,江小露,你呢?” “我叫……姚寒。” 他寻思了一下,好像没必要隱藏身份,便以实名相告。 “那我就叫你小寒啦?” 姚寒嘴角一抽,没接茬。 “小寒你今年多大?” “小寒你是李家村的,还是王家村的?看你这身衣服,你不会是城里人吧?” “难道你是紫丘城的人?城里好玩吗?四叔总说紫丘城多大多好,我还一次没去过呢。” 这小丫头怎么这么能嘮啊! 姚寒是个喜静的人,不太喜欢吵闹。 江小露一刻不停地在他耳边嘰嘰喳喳,搞得他竟有些头疼,也不知是不是最近神识用多了。 不过,和她聊著聊著,还真找回了一些年少时的感觉。 紫丘城啊…… 他应该是去过的,但已不知道是多少年的事了,那时他应该还是个散修。 “……然后,城主楼往南,过一个白拱桥,就是百业街,西到陈家胡同、东到醉香楼,一入夜,摆摊的就都从家出来,在街上排成两排,做糖人的、卖汤茶的、耍把戏的,一眼看不到头……你怎么不说话了?” 姚寒一边走路,一边將记忆中的紫丘城介绍给江小露。 “嘻嘻,你继续讲嘛。” 江小露面朝著他,背著双手倒著走,脑后的小辫隨著身子晃,一对儿水灵灵的大眼睛眨也不眨。 “好,我刚刚讲到哪儿了?” “耍把戏卖艺的!他们都耍的啥把戏呀?” “那可多了。什么头顶碎大石、弯刀砍腰子、还有吞剑吐火的……” 不怪姚寒记得这么清楚,只因紫丘城在这荆国,可是数一数二的大城,虽然只去过一次,但也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紫丘地处荆国要衝,四通八达,日后无论是返乡、还是前往水月宫,都是必经之路。 讲著讲著,身旁的树林逐渐变得稀疏,地上也出现了青石路。 顺著青石路往前望去,波光粼粼的长河朝远方的山坳处蔓延,天水相接、仿若一条从天而降的青玉匹练。 河岸两侧,十数栋木屋依水而建,几名村妇坐在家门口,借著河水洗衣洗菜,见到走来的二人,笑著打起招呼。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被水汽浸润的微风徐徐拂过,吹得姚寒心旷神怡。 自筑基后,他许久没入过世,没和凡人打过交道了。 姚寒忽然觉得,偶尔就这么隨意走走,也不错。 江小露走在前面带路,一边和村里的大叔大婶打招呼,一边將挡路的鸡鸭往旁边撵。 没过多久,两人来到一处木屋前。 “爷——我带客人回来啦!” 江小露把背上的箩筐往门口一丟,便跑进屋里,脚踩得木板咚咚响。 “哎呦,轻点!你这死丫头,要是再把地踩出个窟窿,你自己想法子修!” “哎呀,这木板哪那么容易坏嘛~摘来的蘑菇在门口呢,筐都装满了,今天可不止咱俩、还有客人呢,多煲一锅好不好?” 姚寒深刻怀疑,江小露把自己带来只为了多喝两口汤。 “好、好,那你先去洗一洗,我把火架上。”一位鬚髮皆白的驼背老者慢悠悠地从房里走出来:“我看看,这是哪家的孩子啊?” 姚寒將刚才的理由向老者复述了一遍。 “嗯~一看你就是城里孩子,身子骨还不如我这老头子呢!” 姚寒笑而不语。 “你想回紫丘城的话……不如在我们这儿多待几天。再过半月,应该有一队运棉的商船在村里歇脚,你搭他们的船往西去,差不多就到了。” “那就谢过老丈了。”姚寒抱拳行礼。 “你这孩子说话文縐縐的,跟我客气什么。出门在外,谁都不容易,你和小露一样叫我爷爷就行——好了,你进屋歇著就行,等著喝汤吧。” 江老头子和小露在灶台前忙活起来,姚寒插不上手,只能在屋內入定等待。 良久,一抹淡淡的清香飘进鼻子,勾得他肚子叫唤起来。 姚寒无奈地摸摸鼻尖。 这饿肚子的感觉真是久违了。 没办法,炼气修士还是要吃饭的。 鱼汤煲好,三人在桌边落座,就著几块有些发乾的馒头,便是一顿午餐。 江老头的手艺確实不错,奶白色的鱼汤鲜香扑鼻、一口下肚,一股热乎劲儿从胃里直躥到脑门上。 姚寒喝得满头汗。 日头升了又落,河水蓝了又红,在与这爷孙二人的閒聊中,一天便这样过去。 本想早点打坐修炼,但江小露偏缠著他、要他多讲讲紫丘城里的事。 结果把小丫头聊睡著了才罢休。 姚寒无奈,把自己的床留给了她,两人换了个屋。 闭好房门,在床前落坐。姚寒思索片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本功法。 《烈光诀》 他已经想好,不再修习前世的魔功。 身怀金水双灵根,他不需要急於求成,稳扎稳打才是上策。 这烈光诀虽然是基础功法,但对现在的他来说最为合用。 有它打下底子,日后再行更换其他功法也来得及。 反正这水月宫他是去定了,以其宫中底蕴,根本不怕找不到心仪的功法。 “哦对,差点忘了你。” 姚寒手指朝腰间的兽皮袋拂去,神识在袋子里进进出出,那一堆灵石他越看越满意,恨不得数上个百八十遍。 有这一百七十七枚灵石在手,何愁大事不成! 等到了紫丘,看看能不能寻些同道,购置些丹药法器…… 嗯? 姚寒思绪一顿。 一百七十七? 第七章 乾坤袋 “之前在那崖梟爪子上取出两枚,其中一枚用尽、另一枚……” 姚寒往怀里一掏,摸出一块水蓝色的灵石出来。 “在身上。” “一共一百七十八,应该剩一百七十六,没错啊?” “这袋子里怎么是一百七十七个?!” “难道我之前数错了?” “我有这么粗心大意吗?” 姚寒的眉头拧出一个结,眼中满是疑惑,神识在那兽皮袋里出了又进,还一枚挨著一枚在那袋中空间摆放起来,生怕数错,差点给自己数力竭了。 “这里面確实是一百七十七块不假。” “看来真是我之前马虎了,还是要再细心些。” 他重新投入到对烈光诀的修行中。 不过经了这么一遭,本想拿灵石加速修炼的想法却暂时搁置下来。 这袋子有点邪门……不知道这些灵石会不会有什么古怪。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 “怎么变成一百七十八颗了??” “这合理吗??” 姚寒做出一个决定,將兽皮袋中的灵石全取出来,装进另一只普通的储物袋里。 第三天清晨。 刚一收功,他便迫不及待地將神念投进袋中。 只见那熟悉的灰雾中,一块灵石赫然出现在整片空间的正中央,晶莹剔透、煞是好看。 他立马取出那块灵石,放在手里仔细端详,蓝光涌动、灵力精纯,確实是灵石不假,还是优品。 姚寒彻底懵了。 他修了一辈子仙,哪儿见过这阵仗。 这他娘哪是什么兽皮袋,这是生金甌啊! 日產一颗灵石,还是优品! 可以说这袋子日產一百颗灵石! 姚寒感觉自己疯了,这话说出去都没人信。 这玩意是这一界能有的东西吗? 他想过这袋子可能会有什么独特之处,却没想到如此独特。 姚寒目光炯炯地盯著手中的兽皮袋,心中躁动不已,过了许久才平静下来。 他推开窗,在月色下深吸了一口气。 仔细想想,日產一颗优品灵石,其实也没有多少。 满打满算,一年下来,不过只有三百六十五颗。 先不说那些高来高去的元婴修士,就算是各大宗门的结丹中后期长老,一年的俸禄都能超过这个数。 只因劣品灵石多半是炼气与一部分筑基修士在使用,到了更高境界的圈子里,已经没人要了。 最起码结丹修士之间都是直接以优品灵石交易的。 姚寒思索半天,觉得这兽皮袋对自己最大的作用,其实是帮他在恢復修为的路上迅速过渡。 有了这一笔隨时在增长的灵石,他大可安心闭关,而不用將时间浪费在赚钱的事情上。 法器,丹药,符籙,阵盘,任何对修行有用的东西,只要品阶不是太高,完全可以靠灵石直接拿下,让他拥有自保之力。 待到修为恢復至结丹,或是修炼到更高境界,这东西其实就变成了鸡肋,没有那么重要了。 如此一想,这兽皮袋好像也不是特別逆天。 姚寒更在意这袋子內的灰雾空间,还有那层阻碍神识的屏障。 他隱约觉得,这兽皮袋应该还有多的秘密,若修为更进一步,说不定就能揭开它的真面目。 归根结底,还是自身实力不够。 继续修炼吧。 “能自己赚钱的储物袋,这还真是神奇。既如此,再叫兽皮袋倒是委屈你了。就叫你『乾坤袋』吧。” 姚寒隨口起了个名字,便將其收进胸口,重新拿起那本《烈光诀》。 他以前主修功法,名为《三鬼转轮功》。 名字带“鬼”,但却和鬼道功法无关,而是一种速成的魔功。此功法藉助阴魔二气强行灌体,可以让修习之人迅速突破瓶颈,不然以他上一世偽灵根的资质,想要靠自己独自结丹简直是痴人说梦。 三鬼转轮功虽强,但副作用也很明显: 每隔三月、就必须服用至阳至炎的丹药,用以压制体內异种魔气的狂暴之力,否则便会经脉错位、七窍流血,爆体而亡;而即便一直续著丹药、亦会让修炼之人变得狂躁衝动、嗜杀成性。 上一世,姚寒为了修这魔功,可是吃了不少的苦头,他那一身炼丹的本领,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饶是如此,丹药依然不够用。 为了活命,他想尽一切办法,坑蒙拐骗无所不用,经常被打得头破血流,遭人追杀之类的更是家常便饭。 如今,终於再也不用吃这些苦。 他已经决定直接捨弃三鬼转轮功,一步一个脚印、从头来过。 世人只知修仙者御剑乘风、颯爽逍遥,却不知其背后的辛酸腌臢。 在修仙界摸爬滚打了近百年的姚寒心里很清楚,这里从来不是什么人间仙境。 炼气之上的四大境界,每个境界对於修仙者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坎,想要修为更进一步,天资背景、法侣財地缺一不可。 但这世上大多只是晋升无路的苦命人。 许多散修蹉跎一生也不过在炼气徘徊,百年之后与凡人一道,化作一抔黄土。 姚寒出身贫寒,非常明白这个道理。 正是因为仙路难行,所以当有机缘到来时,更要牢牢抓紧。 他在这江家村住了三日。三天时间里,在研究那乾坤袋的同时,早已將那本《烈光诀》翻阅了无数遍,逐字逐句烂熟於心。 姚寒没有因为它是基础功法便不屑一顾,反而认真研习。 前世他急功冒进,炼气时还真没修炼过五行功法。 窗外竹影斑驳、微风习习;窗內少年盘坐、烛火独明。 良久,他放下书卷,闭目入定。 双目微闔、口中喃喃,五心朝天、指诀变换。 气机牵引间,一道道若隱若现的灵光便匯入他的身体,一半来自周围天地虚空、一半来自身前安置的灵石。 这些天地灵气如涓涓细流,涌入穴窍,流向经脉,周天运转,滋润丹田。 从无形化为有形,从无色变作金色,带著一股炽烈锋锐之劲蔓延至四肢百骸。 伴隨著功法流转,丹田那一抹金光变得愈发璀璨。 一个时辰过去,姚寒双眼睁开,猛地呼出一口浊气。 炼气二层! 第八章 嘱託 三天进境炼气二层,对姚寒来说,这个速度並不算快,尚在他预料之中。 修行突破本就是由浅入深、先易后难,只要功法得当、苦修不輟,哪怕是散修、都能在无人指点的情况下修炼到炼气三层,难的还在后面。 他灵根偏金,这《烈光诀》正与自身相合;再加上此番他算是重修,有结丹修士的阅歷在,虽没修炼过五行功法,但却能触类旁通,炼气修士难以攻克的瓶颈、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又是一夜过去,姚寒从床上跳起,迎著朝霞狠狠地伸了个懒腰,身上的骨节咔咔响。 这江家村依山傍水,真是个养人的好地方,可惜就是灵气不是十分浓郁,不然他真想长住在此地闭关。 “对了,还有你——” 姚寒从怀中掏出那只乾坤袋,笑著从里面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灵石块。 谁又能拒绝一只能自己赚钱的储物袋呢? 一天一块,是有点少,但是积少成多嘛! 只要我活得够长,还不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姚寒有些光棍地想到。 他將这枚灵石放进另一只储物袋,乾坤袋则收回怀中,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这灵石总是在第二天清晨出现,或许我应该在下次入夜后等一等,看看它究竟是怎么產出来的。 思索的同时,姚寒推开房门、朝屋外走去。 还没走两步,便听见外面传来忙碌的声音。 这俩人今天起得还真早。 “呀,小寒你起来了?” 江小露笑著和他打招呼,抬起手腕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姚寒点点头:“你们这是在忙什么呢?” 他看见门口多了个大缸,缸里装著两条仰面朝天的死鱼。 江小露一只手握著水舀,伸进缸里一探一提,待舀子被水装满,便朝木屋的外墙上浇去,搞得满院都是鱼腥气。 江老汉则是在另一边忙活,握著一柄小石锤,沿著柵栏边儿敲敲打打,將那一根根竹木夯进土里。 姚寒神识一扫,发现村里的別家在做和他们同样的事。 “唉,还不是那群短毛畜牲害的!” 江老汉一声长嘆,將手中的石锤放在地上,在小竹凳上休息起来。 “短毛畜牲?”姚寒一愣。 “哦,差点忘了,小寒你是外人,也难怪不知道这些。” “爷爷说的,是山里那群野猴。” 姚寒注意到,江小露在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和恐惧。 “怎么之前没听你们提起过?” “这不是眼瞅著要入伏了嘛。”江老汉望了一眼小露,徐徐解释道: “每年一到夏至那几天,附近山里的那群猴子就不知道怎么的,像是发狂了一样、不要命地往附近这几个村子里闯。” 江老汉说到这里,双腿不由得微微打颤。 “发狂……” “对,比得了疫病的疯狗还瘮人。这群短毛畜牲不仅活吞牲口、还抓人咬人,聚在一起、拦都拦不住。” 姚寒眉头蹙起,他活了这么久,还头一次听说有猴灾这档事。 还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既然这猴灾年年闹,你们怎么不从此地搬走?” 姚寒刚一开口,就发现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江家村人口稀少、又远离人烟,即便此地仍在荆国境內,恐怕那世俗官府也不会管。 “搬走,唉,谈何容易啊!小寒你是城里人,不懂这乡下的苦啊。” “我们江家人祖祖辈辈住在此地,靠捕鱼卖鱼维持生计,一身的本领全在这水里。没了这条山阴河,村里一大半的人根本就不知道怎么过日子。” “再者,搬又能搬到哪儿去。这古障山这么大,不知什么地方就藏著老虎豹子,与其折腾到別的地方,还不如待在这祖宗传下来的村子里,还安全一些。” “好在这猴灾一年也就闹那么一两回,只要躲著不出门,它们也不会硬往屋子里闯,忍一忍就过去了。” 姚寒恍然,难怪这些村民要修柵栏、浇死鱼水。 估计是这群野猴厌恶鱼腥味,闻到味道便会走开,这样多少还能护住房子和人。 “爷爷,我去浇后墙。” 江小露静静地听江老汉讲完,捧著水缸往屋后走去。 “去吧,慢点。” 江老汉嘱咐一句,眼中满是宠爱,直到江小露的背影消失在墙后,才又长嘆一声,將目光转向姚寒。 “她爹娘,就是死在了猴灾里。” 姚寒沉默地点点头,他已经猜到一二。 “姚…姚寒,” 江老汉忽然坐直了身子,指尖在膝盖上不停地敲,犹豫半晌,才缓缓开口: “老汉我是个没本事的人,没护住老伴、也没护住小露她爹娘。” “我岁数大了,走不动了。打出生起,我就住在这村子里,这一住就是一辈子。恐怕临了的那天,也会死在村里。” “但是小露她还小,不该被我拖累。留在这里照顾我,对她来说太不公平。” “姚寒吶,老汉我看得出来,你肯定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你爹娘应该是当官的、或是做买卖的吧——没事,你不想说,那就不说。” “一起住了这么多天,老汉我觉得你是个好孩子,虽然不太爱说话,但是性子不坏。” “我心里有数,自己应该活不了多久啦。临终之前,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过几天,你把小露一起带走吧。” “带她去紫丘城、去外面看看。要是能再帮她谋个生计,就再好不过了。哪怕只是在你身边做个丫鬟也好、总好过被这小村困一辈子。” “只要她能养活自己,老汉我也就瞑目了。” 姚寒安静地听著,默然无语。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即使他已是年过百岁的修仙者,老汉的一番话依然令他动容,心中感慨万千。 江老汉朝背后一摸,颤颤巍巍地掏出一个包袱,满是老茧的大手轻轻地將布袋解开、露出一个人脸大的木匣子。 “穷了一辈子,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这里面,有小露她娘留下的簪子、玉鐲,她爹留下的板指,还有这些年攒下的碎银子…你都拿去。” 江老汉说著就把匣子往姚寒的手里塞。 “您这是干什么!”姚寒下意识地將东西推了回去。 “收著吧,收著吧。你要是实在不肯收,就权当替小露存著,给她当嫁妆。” 清风拂过,柳条飘飞,水面盪起道道涟漪。 一老一少就这么站在树下,静静望著对方的眼睛。 沉思半晌,姚寒將那匣子接到手中,点了点头。 “小露愿不愿意走,可还不一定。” “哈哈,这就不用你操心嘍。” 江老汉笑了,露出一口带著豁儿的黄牙,嘴角咧到了耳朵上。 第九章 探林 姚寒回屋,没有立刻將那匣子收进储物袋,而是暂时放在桌上。 换作以前的他,肯定不会答应江老汉的请求。 他修为还未恢復,自身尚且难保,又怎能照顾好一个凡人小姑娘。 从江家村到紫丘城,这一路上虽可以和商船同行,但並不是毫无风险。 万一遇到什么危险,他可不敢保证江小露的安全。 不该答应的。 可是当他看见江老汉那望眼欲穿的表情,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罢了,在人家家里白吃白喝了这么久,总不能平白受人恩惠,权当是报答这一家吧。” 让江小露在紫丘城安顿下来,对姚寒来说其实不算什么难事。 虽然他並非像江老汉猜测的那样、是什么高官权贵的少爷,但好歹是个修士。 只要隨便露两手,展示一下身份,自有无数达官显赫前来恭维奉承,到时无需他多做什么,就能轻而易举地让小露体面地住在城中。 至於让她当自己丫鬟什么的,姚寒並无兴趣。 他这岁数都能当她爷爷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姚寒是个苦修士,即便在魔门中待了许久,他也未曾找过什么炉鼎,更別提什么僕从、侍妾…… 他只觉得麻烦,嫌人多吵闹,耽误修行。 从炼气到结丹,唯一一直陪在他身边的,是他精心饲养的灵宠,一条银环灵蛇。 可惜,这陪伴他多年的灵蛇,早就死在那不知名元婴修士的掌下,和洞府一起魂归西天。 唉,不想了,想想就来气! 江老汉的嘱託暂且按下不表,他对另一件事可是很感兴趣。 猴灾。 依老汉所言,这山中群猴平日里向来温和,甚至有些怕生,但偏偏在每年夏至时会变得狂躁无比,已足足持续了二十年。 而且还只有这些猴子会变得凶残,其他牲畜野兽还是老样子。 也许它们並非普通野猴,而是一群猴子模样的妖兽。 乾天之大,无奇不有,各种样貌的妖兽精怪更是数不胜数,若是有这么一群猴形妖兽在此群居,倒是说的通。 夏至,乃是一年之中阳气最盛之时,按修仙界常识来说,理应是一切阴魔邪祟实力最弱的时段,可这群猴子却像是邪气入脑、被污染了神智一般。 这里面有古怪。 姚寒摇了摇头,多想无益、还是要亲眼看看方能知道真相。 趁著夏至之前的这几天,或许可以去这些野猴的聚居之处探查一番,再做打算。 他打定主意,藉口去村外转转,和这爷孙二人打了声招呼,便朝村口走去。 经过一片柳树,姚寒按江老汉指示的方位,深入北面的大山之中。 越是远离河岸,身前的草木就越发密集,这些不知活了多少年的参天古木在山中连绵成片,遮空蔽日、抬起头来都望不到天。 在树林里走著走著,姚寒的步子忽地一停,脸上浮现出古怪之色。 我何必要管这些閒事? 说到底,这些凡人的死活与他何干。 换作以前的他,绝对不会多此一举。 经歷过一番生死大劫后,他感觉自己的心態確实有了些变化。 罢了,都走到了这里,探一探这附近有什么危险也是好的,就当是未雨绸繆了,为之后的路程做足准备。 前方杂草丛生,已经不能再走人,姚寒手诀一掐,为双脚施了道轻身术,嗖地一声便一跃而上,落在附近的一根枝头上。 也就是他现在炼气二层,有了不少手段可用,只要不在这古障山脉中乱冲乱闯,谨慎一些、自保还是绰绰有余。 不然,若是没什么法力,姚寒断然不会做出这等只身犯险的蠢事。 姚寒手诀再变,一道敛息术施在身上,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变得若有若无,仿佛与整个丛林融为一体。 只要不是被人刻意探查,寻常野兽凡物根本无法发现他的踪影。 这些都是在修仙界中很常见的法术,几乎人人都会,不过姚寒对使用法力的量掐得很精准,力求用最少的法力干最多的事。 前面还不知会出现什么情况,多做准备总没错。 在轻身术和敛息术的配合下,姚寒在枝头上闪身腾跃,几个呼吸间、便跃出十几丈远。 没过多久,姚寒便发现了那些野猴出没的痕跡: 附近枝头上的树叶变得稀少了一些,地上零星地散著果核和被啃烂的瓜果,泥土中还有杂乱无章的猴爪印。 甚至他已经看到了它们——不远处的一颗巨树上,三四只半人高的黄毛大猴盪著藤条,似在嬉戏。 姚寒一眼就分辨出,这只是几只普通的野猴,身上没有任何法力波动。 “没看出有什么不妥。” 他暗中嘀咕,决定躲在这里多观察一会儿,反正天色还早。 这几只野猴的动向很快便吸引了他的注意。 它们在这附近游荡了几圈,仿佛在寻找什么,过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隨著一声呼啸,齐刷刷地跳到一处乱石堆旁。 几只猴子张牙舞爪,在那石堆上乱扒,现出一个二尺见方的洞口,接著一起使力,竟从里面拽出一头负伤的黑皮野猪。 这野猪浑身鲜血淋漓、还断了一只脚,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 它吼叫了一番,试图將猴群嚇走,但猴子们不理不睬,你扯著头、我拎著脚,三下五除二地就將这野猪扛在肩上,叫唤著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姚寒眉头一扬。 呦,还挺训练有素的。 他虽然知道猴子会吃荤,但把这么大野猪当口粮的猴子,还是第一次见。 有点意思。 眼珠一转,姚寒將气息藏得更深、远远地跟在它们后面。 没想到,隨著脚步愈发深入、前方的树林竟变得愈发稀疏起来,没了落脚之地的姚寒只得徒步前行,好在有轻身术加身,速度没有多慢、不至於跟丟。 身边的野猴变得越来越多,看起来他已经来到这群傢伙的腹地中。 抬头望去,不远处竟出现了一座小石山。 石山上有一道黝黑的洞口,似有阴风呼啸、令人不寒而慄。 洞口正对著姚寒藏身之处,二者之间隔著树林和一片宽敞的空地,不时有野猴从他身旁经过、或是从其他方向赶来,手中拎著血食,往山洞里走去。 姚寒眉头一皱。 他闻到了一股极其浓重的血腥味。 第十章 地洞 上一次他闻到如此浓烈的血腥味,还是在魔譎殿的血池——给宗內那些长老练功用的。 姚寒没有再前进,而是小心翼翼地躲在一颗树后,神识朝那黑漆漆的洞口探去。 他察觉到了一阵法力波动。 在这古障山脉中修炼、常年与各种妖兽打交道的姚寒一眼就看出这种带著一丝野性的法力不是人身上的。 “一阶……不对,是二阶妖兽,比先前遇到的那只崖梟要强大一些,而且气息还在慢慢地变强。” 二阶妖兽实力差不多与炼气五六层的修士相当,洞里的这只不知名妖兽,现在应该是炼气六层巔峰水准,而且还在朝七层不断蜕变。 等到了炼气七层往上,就可以称为三阶妖兽。 不出预料的话,此地便是那猴灾元凶的所在之处。 看那群猴子搬运血食的虔诚样子,似是以洞內那强大妖兽为首。 难道是个猴子成精,还修成了猴王? 姚寒站在远处默默观察著。 他並不是要送死。 对手虽然强大,但他未必没有机会。 眾所周知,妖兽与修士修炼的方法迥然不同,每逢进阶的关键时刻,便是妖兽本体最为孱弱之时。 以他结丹修士的眼力,这不知名的二阶妖兽此刻正处在突破的关键时期,不然也不会號令这群“猴子猴孙”替它寻找食物。 若是他能將其击毙,其一身的皮毛骨牙,更是不错的炼器材料。 没有了本命法宝的姚寒,现在很缺少一些傍身法器。 他有乾坤袋不假,但又不是拥有了无限的灵石。 比起直接购买、还是自己带著材料去找炼宝师打造法器来得更划算些。 不过……眼下虽然没有法器,但他仍有一道底牌可用。 这风险值得一冒! 姚寒打定主意,继续隱藏气息,朝前方那洞口摸去。 他很小心,动作很轻,慢慢地向前走,还刻意避开了那些在空地上休息的猴子。 在他的谨慎下,没有一只猴子察觉到他的动静。 离洞口愈近、血腥味愈发浓郁,一股潮湿阴冷的阴风迎面而来,使人不寒而慄。 光亮逐渐从背后隱去,洞穴內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姚寒双指在眼前一拂,无声无息地施了一道夜视术,身边的一切重新变得清晰可见。 粗糙的岩壁朝著地下深入,头顶石锥嶙峋,不时有水滴从石锥的尖处滑落,落在地上、滴答作响。 这妖兽棲息的地方还挺深。 好在这洞穴虽然蜿蜒、但却没有岔口,沿著路一直走就行。 他儘量將脚步放轻,躲过那些地面上那些或深或浅的水洼。 刚才那些进洞的猴子呢?怎么一只都看不到。 难不成被里面的妖兽当成食物,一道吃了? 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经过一连串狭窄的通道、之后的路变得宽敞许多,原本只能容纳三人的石洞、现在容下十人不成问题。 走了半刻钟后,脚边的水洼越来越多,积水中已经带上一丝猩红的血色,姚寒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神识始终环绕周身、时刻不敢放鬆。 他知道自己已经离得近了,耳边不时传来猴群嘰叫的回音。 就在前面。 在下一个拐角处,视野竟然变得清晰,內里似是燃著火光,將他身前不远处弯曲的石壁照亮。 姚寒没有轻举妄动,他停在原地,神识朝著火光映照处望去。 只见在那通路尽头处,赫然是一座十几丈见方的巨洞,宛如方厅,遥遥望不到顶。 巨洞中央,竟然画著一座圆形的法阵,边缘绘著一圈圈古怪玄奥的符號,与阵纹融为一体。 法阵正中心,正臥著一只两人高的黑毛巨猿,双目紧闭、似在熟睡,额上嵌著一道竖起的椭圆晶石,通体赤红、像是第三只眼。 它便是那股法力波动的源头,此时此刻,从它散发出的气息还在不断增强。 姚寒没看出来这是个什么妖兽,姑且当它是个变异的。 那些进洞的猴子,就將那些血食放在它身边,从这些猎物身上留下的血水將阵纹浸染,使得这法阵不停息地激活运转。 “原来如此。” 虽然姚寒对阵法之道不太了解,但以结丹修士的眼力,还是看出了一点儿名堂。 神识覆盖下,能看到一条条漆黑如墨的灵光从四面石壁中冒出、匯聚到阵法之上,其中的大部分都流进那黑毛巨猿额头上的红色晶石,其余剩下的部分都匀给了那些猴子。 这是一座能吸引阴气的法阵。 虽不知是何人留在此地,但肯定不是这群猴子建的,这些灵智未开的野兽还没那么大本事,只是沾了这法阵的便宜。 那黑猿长年待在这地洞之中,积年累月,自然被这法阵牵引来的阴气影响了体质,发生变异、有了修为,化作妖兽。 尝到了甜头,便指使那群野猴外出为他搜集血食,果腹的同时、还无意间驱动了法阵,如此循环。 姚寒摸了摸下巴。 附近村落中每年泛滥的猴灾,定是因为这阵法导致。 夏至之时,阳气最重,致使这聚阴法阵周转不灵,这黑猿没了“补品”,便不再修炼、出洞觅食狩猎,待到夏至过去,阵法恢復后,才再次回到洞中,周而復始。 至於那些寻常猴子为何狂躁不安,要么是被这洞中余下的阴气迷了神智、要么就是那黑猿有什么古怪的天赋神通,能驱使猴群。 至此,这猴灾之谜终於真相大白,唯一的疑点,就是这法阵究竟是何人所留。 姚寒停止思索,將目光投向那双目紧闭的巨猿。 那法阵稍后再研究不迟。 眼下最关键的,是先把这只黑毛畜牲解决掉。 姚寒再次观察了一番地洞內的地形。 那亮光的来源並非火把,而是一块块闪著橙光的夜明石,无数的夜明石镶嵌在石壁之上,將这地洞照得灯火通明。 周围石壁上,竟还有数个小洞,被藤条木枝拦著,里面关著一些幼小的野兽,有的活蹦乱跳、有的奄奄一息。 这些猴子竟还懂得饲养家禽,这倒有趣。 將地洞內的情况探明,姚寒不再犹豫,双指並在一起、掐在胸前,將敛息术运转到极致,朝那侧臥的黑猿逼近。 一步,两步,三步…… 很好,没发现我。 待到二者之间仅剩五步之遥,姚寒不再犹豫,手中法诀猛地一变。 一抹积蓄已久的金光唐突之间破体而出,霎时便在姚寒身前化作一柄三尺光剑,剑锋凌厉、似在嗡嗡作响。 烈光诀的攻伐手段之一:烈光剑。 “去!” 隨著一声暗喝,闪著刺目金光的剑影便朝巨猿的额头杀去,尖利的破空声令人心惊。 危机之下,那巨猿心有所感,双眼怒睁、猛地从地上跃起,剑锋蹭过头皮、险之又险地躲过这一击。 姚寒暗道一声可惜,不过他本来也不指望仅凭偷袭就能將这巨猿拿下。 姚寒动作未停,那金光剑影隨著他手指引导,竟在巨猿身后兜了个圈子,以极快的速度刺向它的后心。 这次它未能及时躲过,剑影穿过巨猿的胸膛、破体而出,在胸口的黑毛上留下一道斑驳血跡。 “吼——!!!” 巨猿彻底被激怒,咆哮一声后,便朝姚寒扑去。 但姚寒早已退去,身影在洞口一闪而逝。 第十一章 斗妖 “嗷吼——” 巨猿又是一声怒吼,四爪落地,气急败坏地朝姚寒追去。 听到来自身后的动静,姚寒的嘴角微微扬起。 很好,上鉤了。 轻身术一开,姚寒的双足仿佛染了灵光,整个人化作一道幻影,朝来路疾驰而去。 那巨猿的爪子攀著石壁,发出惊天动地的咚咚巨响,搞得整个小山都在震动,碎石不断在姚寒身边滚落,耳边迴荡的全是它愤怒的咆哮声。 跑得还挺快。 姚寒法诀不停,一边奔跑、一边又凝聚出几道金光剑影,看也不看地朝身后甩去。 此举不为击杀,只是为了拖慢巨猿的速度,顺便將这妖兽的体力消耗一番。 他想杀也杀不了。 照刚才地洞中的情形来看,这烈光剑虽然声势不小、但实际上並未给巨猿造成什么伤害。 即使胸口被洞穿,它依旧速度不慢、紧紧地跟在后面,像是根本没受伤。 没办法,实力差距在这摆著,能偷袭成功已经不错了。 前方隱隱出现微光,姚寒精神一振,又提起几分速度,飞一般地奔向出口。 他嗖地一声从山洞中跃出,动作太快,把附近盘踞的猴群嚇了一跳,一鬨而散、接连吱叫起来,惊起一大片林中飞鸟。 在洞中待了太久,迎面而来的清新空气让姚寒精神一振,但他暂时没有时间享受——因为那巨猿紧隨其后,已是近在咫尺! 好快! 他还是有些低估了这黑毛畜牲的速度。 不过,既已將你引到这里,也就不必藏著掖著了。 姚寒当空一个急转,手往腰间一拂、便摸出一把灵石,手臂轮圆、劈头盖脸地朝巨猿丟去! 巨猿被灵石砸在身上,却不管不顾、张著血盆大口,黝黑的尖爪捲起一阵狂风,用力朝姚寒一拍。 姚寒嘴角一抽,手中法诀再变,这次出现在身前的不是光剑、而是一个金光灿灿的小圆盾,硬抗下了这一击。 嘴角流下一丝鲜血,但姚寒仍紧紧盯著巨猿、全身法力被他调动起来,用以维持光盾稳定不变。 这一切都发生在几息之间。 接著,姚寒的眸中忽然金光连闪。 “给我爆!” 那几块灵石忽然迸发出耀眼的晶光,由浅变深、由蓝转白,伴著嗡鸣、轰然爆炸! “轰轰轰——” 巨猿的身上升起剧烈的火光,爆炸產生的庞大衝击一下子將姚寒掀飞出去,但他仍咬著牙维持小盾,护住身体。 巨树倾倒、飞沙走石,滚滚浓烟在这片空地上瀰漫,染灰了半边天。 姚寒喘息几声,擦了擦嘴角的血丝,左手握著灵石补充法力、右手维持著小盾,死死盯著那巨猿刚刚所在的位置不放。 死了吗? 神识扫过,没有一丝活物的动静。 姚寒施展出一道清风诀,微风拂过、很快便將浓烟吹散。 只见刚才爆炸之处,哪里还有什么巨猿的身影,只剩一片燃著余火的灰黑焦土,和满地被炸烂的残尸碎块。 姚寒这才鬆了一口气,但小盾依旧环在周身,悠悠旋转。 没错,他的底牌就是灵石。 他纯是把灵石当起爆符用了。 灵石这东西,本就是天地灵力孕育而生,內里蕴含的、都是极为精粹的灵力,他只需做一点手脚、便能用神识引爆。 只是平常斗法时不会有修士这样做就是了。 因为这和丟钱砸人没什么区別,谁家败家子这么干啊! 刚刚那一把,差不多有五六块,对寻常炼气修士来说,那就是五六百灵石。 讲道理,这黑毛巨猿的一身兽材都不一定值这么多钱。 想到这里,姚寒感到一阵肉疼,但转眼就摆正了心態。 除了这一身修为和法术,他现在能依靠的也只有这些灵石而已。 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这边动静一小,刚刚那群被惊退的猴群又慢慢地聚拢过来,贼眉鼠眼地打量著姚寒。 姚寒面色一冷,光盾化作小剑、挥手一指,剑芒便朝那群野猴飞射而去,激起一路血花飞溅。 猴群爆发出更加悽惨的尖叫声,在林中被飞剑追得四处乱窜。 “既然都做了,那便做到底,省得你们这群畜牲再去祸害凡人。” 姚寒自言自语的同时,飞剑已在这猴群中杀了个来回,直到最后一声尖叫戛然而止,他才將其收回。 烈光剑、金光盾,便是他所修行的《烈光诀》中所附带的法术。 这两术一攻一防、互为表里,虽是以打基础为主、但对寻常炼气修士来说,已是不可多得的好功法。 缺点则是过於均衡、没有什么长处和特点,剑与盾的威能非常依赖於修士本人的修为境界,遇到难缠的对手或是越阶迎敌时、作用不大。 不过处理这群没有法力的野猴已是绰绰有余。 將附近猴群清理一番,姚寒彻底放下心来,用灵石原地补充了一番法力之后,起身朝那巨猿尸身走去。 “来吧,让我看看你身上有什么能补偿我的东西。” 视野向焦土中落去,巨猿大部分的躯体都被炸得稀烂,没什么价值。 一地残骸中,唯有两样东西吸引了姚寒的注意: 一块血红色的晶石、和两只断爪。 晶石是这巨猿额头上的那一块,而那两只断爪上、留著十只黝黑弯曲的利甲,还隱隱散发著如雾阴气。 这些东西能够在爆炸中完好无损,足以见其坚硬,想必价值不菲。 等以后有了机会,找个修士经营的商行將它们卖了,或是直接找人炼成法器,也未尝不可。 姚寒点点头,將它们收进储物袋里。 扫视一圈,目光又落回到刚刚的洞口。 总算解决了这妖物,终於有时间研究一下那古怪的阵法了。 姚寒翻身一跃、朝那地洞內重新折返回去。 里面的情况既已探明,此刻无需太过谨慎,只用了一寸香的功夫,姚寒便重新回到那地洞之中。 里面还剩著几只野猴,被他隨手解决。 接著,他再次看向那古怪法阵。 灵纹为引,以血驱动,这聚集地阴之气的效果倒是不错,难怪那巨猿会发生变异。 若是他仍以《三鬼转轮功》作为主修功法,这法阵还真能帮上他的忙。 可惜,现在却是对他无用。 姚寒思考片刻,將这法阵的模样和纹路默记於心,隨即便驱使剑影,果断將这法阵彻底破坏,抹除痕跡。 既已无用,这东西也不必留在这儿了,否则以后说不定还会生出什么事端。 做完这些,他的目光朝周围扫去。 这地洞中除了这法阵,好像就没什么其他东西了。 他不禁有些气馁,与这妖猿大战一场,却没有什么收穫,自己还亏了不少灵石。 难道真的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了吗? 一声哀啼在身侧响起,姚寒扭头、这才想起还有不少野兽被猴群关在这里。 剑影一闪,瞬息之间,那些藤条木枝就被一扫而空,露出里面被关押的各种小兽。 並非是起了怜悯之心,而是他想看看这些被挖出的坑里会不会藏著什么宝物。 忽然,他察觉到了一阵微弱的灵力波动。 “嗯?这是——” 姚寒的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第十二章 善果 姚寒循著那股微弱的波动寻去,竟在一处坑洞中发现一条小蛇。 这小蛇腹部雪白、外鳞冰蓝,既不吐信、也不逃走,一动不动地盘在那里,看著有些可怜。 身上散发的灵力波动证明它是个妖兽,但法力却极其微弱,虽然能称得上是一阶,但应该也是一阶最弱的那一档。 姚寒见到它的第一眼便心生欢喜,起了收养之意。 倒不是因为它有何特殊之处。 他只是想起了那条名叫“小潭”的,曾经陪伴他许多年的银环灵蛇。 小潭是他当年在一处隱秘的灵池中发现的,这也是它名字的由来。 百年修行,荆棘载途、命运多舛。两面三刀之人、背信弃义之事,司空见惯。 他姚寒也曾经歷过被信任之人背叛,愴然回首间,却只有小潭一路同行,从炼气到结丹。 活得久了,偶尔会觉得,这人,还不如灵兽。 起码它不会轻易背叛。 一想到小潭,姚寒不禁有些黯然。 唉,以前自己好像没这么多愁善感的。 可能是年纪大了吧,总喜欢回忆过去。 姚寒收起心思,不再感慨,重新將目光投向这只冰蓝色的小蛇。 育蛇多年的姚寒一看便知,这小傢伙应该是被关了太久,饿坏了。 大手一挥、剑光闪过,便將一只正要逃脱的野兔宰成肉块。 姚寒將肉块放在手心,朝那小蛇递了过去。 小蛇初时还不敢动弹,身体微微颤抖,似乎是被姚寒身上的法力波动嚇到了。 过了半天,见对方似乎没什么恶意,又抵不住那肉香,犹犹豫豫地把头伸了过来,小眼睛转来转去,像在偷瞄。 呦,还挺有灵性的。 白腹、蓝鳞、玉瞳,让我想想…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一条渊玉蛇。 姚寒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才从记忆中翻出这种灵蛇的名字。 倒也不怪他记性不好,只因典籍中记载,渊玉蛇性喜冰寒潮湿的环境,在四季如夏的东岭极为罕见,大多数都分布在遥远的北寒域、也就是北地的万里雪山之中。 “也不知道你是怎么跑到这儿来的。难不成是那刻画法阵的人,將你落在这儿了?” 姚寒朝它所在的坑洞中望去,並未见到什么蛇卵的痕跡,看来这里就它一人…不对,一蛇。 一块兔肉吞进肚子,小蛇看起来精神了不少,身子也挺起来了。 於是姚寒又递上一块。 一人一蛇就这么待在地洞里,一个餵、一个吃,场面异常和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足足吃了大半只兔子,这小蛇扭了扭身子,嘴巴张了一下,打了个嗝。 “怎么样,跟我走吧。”姚寒从指尖调出一抹温和的灵力。 小蛇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似在思考。 姚寒很有耐心地等著。 半晌,这小蛇才探过头来,在他的手背上蹭了蹭。 姚寒微微一笑,剑芒划破指尖、逼出一滴精血。 他用精血当空画了个灵纹,將神念附著其上,便朝小蛇的头顶指去。 这是修士让灵宠认主的手段。 小蛇没有抗拒,待这灵纹没入其神魂之中,二者之间出现了一种玄妙的联繫,仿佛血脉相连。 心思一动,这小蛇便缠上他的手臂、唰地一声钻进袖袍里,从襟口探出脑袋。 姚寒脸上笑意更盛,伸出一根手指,在它脑袋上摸了摸,后者温顺地蹭蹭。 “好,以后你就是我的本命灵兽了。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就叫…” “小渊。” 小渊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姚寒笑笑,这小蛇还是太年幼了,等阶也低,虽然有点灵性,但是不多。 他心满意足地带著小渊朝洞外走去,刚一见阳光,小傢伙就缩回了衣襟里。 “这几天可是东岭最热的时候,委屈你了。” “放心吧,再忍些时日,我便想个方法,帮你置办一只合用的灵兽鐲,到时你就不用在外边待著了。” 望著头顶的蓝天白云,姚寒心情大好。 没想到这一趟除妖之旅,竟意外收穫了一只灵宠,算是不虚此行。 日光澄澈,清风和煦,走在返程的路上,姚寒心中忽然升起一丝明悟。 那日落在河边,若是没有和江小露搭话,他也不会来到江家村。 不来江家村,便不会遇到江老汉,也不会对这猴灾之事上心,更不会来这山洞一探。 在这中间,他但凡收了“管閒事”的心思,有所退缩,就再也不可能与小渊相见。 摸著袖中的小渊,姚寒仿佛回到了曾经有小潭陪伴他的日子。 分明是新收的灵宠,却有种失而復得的欣喜,心头那份喜悦,做不得假。 凡此种种,皆有因果。 善因未必不能结善果。 姚寒落在树上,闭目体悟,过了许久,才睁开双眼。 “可要是我没捡到这乾坤袋,或者修为再差些,根本打不过那巨猿…別说是巨猿了,就是崖梟那一关都过不去。” “没有实力,即便想管这些『閒事』,也不过是自討苦吃、有心无力。” “但若是实力允许,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多管些『閒事』、结些善缘,倒也未尝不可。”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不逞匹夫之勇,不做无备之爭,知所可为、明所当止、量力而行,这或许,才是我该行的道。” 姚寒不再犹豫、再度启程。身轻如燕,穿梭在深林之中。 过了大约一刻钟,熟悉的长河与柳岸再度出现在眼前。 他走到小露家门前一瞧,爷孙俩还忙著往房子上浇死鱼水呢。 “哎呀,小寒你干啥去了,怎么哪儿都找不到你,快点过来帮忙!” 江小露从房檐上露出个脑袋: “別的地方都浇完了,就差房顶了,爷爷他腿脚不好,上不来,你赶紧来帮我,要弄不完啦!” “好好好,来了来了。”姚寒挽起袖子,攀著梯子爬了上去。 其实已经没必要浇水了,那巨猿已除、猴群也被他杀得七零八落,已经成不了什么气候。 但他也没必要提醒他们,反正就算说了、爷孙俩也不一定信。 “从卯时就开始浇,这都酉时了,顶著这么大太阳,岂不是早就晒乾了?” “你懂个锤子,燉鱼还得多?会儿汤才入味呢,我可是屋前屋后地浇了一天——別傻站著了,这个舀子给你,你去浇西头!” “行。”姚寒痛快地答应。 就这样,二人又忙活了一个时辰,直到日沉月升,玉沙落满枝头,才在湿透了的屋顶上躺倒,四仰八叉地休息起来。 “唉,这么漂亮的星星,明天就不能看了,只能在屋子里躲著。” “要躲多久?” “三四天吧,每年都是这样。小寒你可记好了,明天千万不能出门——” “你说,有没有可能,明天那群猴子就不来了,以后也不会来了。” “哪可能呢,它们每年都来,满村乱跑,不只吱哇地乱叫、还到处砸东西——那动静可嚇人了。估计也就神仙显灵能治治它们了,不对,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没用。” “怎么没用?”姚寒一愣。 “神仙天天拜,却总也见不著;猴子没人拜,倒是年年有。要是这世上真有救苦救难的神仙,我爹娘也不会……” 江小露话音一顿。 姚寒转头望过去,发现她红了眼角。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哎,我没事。你不用安慰我。”江小露用力地抹了抹脸。 “小露,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第十三章 显灵 “出去走走?你啥意思,让我现在出去餵猴子?”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跟我出去。” “啥,咱俩一起餵猴子?” 姚寒扶额,这话怎么就说不明白了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姚寒有些无语地抹了把脸: “你不是一直要我讲紫丘城的事么。那你想不想从村里走出去看看?” “哦、原来你是说这个。” 江小露扭头望过来:“是不是爷爷他和你说了什么?” 姚寒没回答,但也没否认。 “想啊,怎么不想。” 她在房顶上坐了起来,双手抱著膝盖,抬头望著满天的星星,身体一前一后地晃: “我很小的时候,爹娘就不在了,所以现在提到他们,心里其实也没有那么难过,毕竟我连他们的长相都不记得了,只是偶尔会觉得空落落的。” “从小到大,都是爷爷和四叔带著我。我以前总缠著他们给我讲故事,四叔进过城,就每天都和我讲城里的事,有时候一讲就是一整晚……” “我也很想出去看看,但是爷爷老了、四叔也老了,我要是就这么离开、又有谁来照顾他们呢?所以我不能走,至少现在还不行。” 姚寒轻轻点头。 这女孩虽然平日里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其实心思细腻的很。 “好。既然如此,到底是去是留,你们好好商量一下吧。” “嗯……誒,都这么晚了,爷爷怎么还没喊我吃饭,平时太阳一落就叫我的。” 姚寒一怔。 因为他早就发现屋里没人。 他还以为小露知道江老汉出门了。 姚寒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江小露先姚寒一步跳下屋顶。 “咦,灶上还燉著鱼汤呢……爷爷——爷爷你在吗?” 屋里屋外跑了一圈,並没有发现江老汉的身影。 “这么晚,爷爷跑哪儿去了,过了子时那群猴子可就要过来……” 江小露著急了起来,跑著去隔壁敲响邻居家的门。 姚寒的神识扫过大半个村子——但依旧没有发现江老汉的影子。 这已经是他神识所能覆盖的最大范围,最远到三十丈左右。 寻常炼气二层修士很难將神念延伸到这么远的距离,姚寒能做到,是因为他的神魂比同级修士强大一些。 所谓神魂,便是魂魄元神的简称,修仙界中、神魂的修炼方法向来少有人知,大多数人只知道神魂强弱与修士的年龄阅歷有关,姚寒的神识能覆盖这么远,也正因为如此。 神魂之说暂且按下不表,姚寒跟著心急的江小露挨家挨户地问过去,却並没有得到江老汉的消息。 但他们身边的人却越聚越多——得知有人走失了,村里尚存的青壮皆义无反顾地踏出家门,提著火把、拎著斧子,绕著村子寻找起来。 “小露丫头,你爷爷没跟你说他去哪儿了吗?” “东边看了吗,去东边找找!” “大家別走得太散,小心林子里的动静!” “渔屋这边也没有!” …… 漆黑的夜幕下,十几簇火把宛如萤虫、在小小的江家村中盘旋,与漫天的星辰遥相呼应。 “你们过来——这边有脚印!” 一道哄亮的吆喝声从村口传来,眾人连忙赶了过去。 大伙借著火光朝地面望去,只见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消失在深林之中。 难不成……姚寒认出了那个方向,他白天才走过一回。 和他一样认出来的还有不少人: “那边不是那群猴子住的地方吗?” “现在是几时了,江大哥这时候过去,难道是想……” “哎呀,糊涂啊!” 江小露站在眾人身后,呆呆地朝脚印消失的方向望去,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唉…回去吧。再不走、咱们都走不了了。” “露丫头,你別太难过,大哥他…啊!” 一直躲在后面的小露,突然从人群中衝出,甩开眾人,头也不回地扎进山林深处,一溜烟儿的功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露丫头,回来!” “哎呀,这爷孙俩,一个比一个犟,真能给人添乱!” “这可怎么办,追还是不追?” “追、怎么不追,难道还看著他们送死不成?拖也要把他们拖回来!” 村民们骂骂咧咧地一齐追了上去。 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姚寒嘆了口气,一跺脚、身形便化作一道灵光,用比江小露还要快上数倍的速度,朝远方腾跃而去。 …… 山林深处,江老汉靠在树上喘著粗气。 他已经很久没走过这么远的路。 “还真是不得不服老了……咳咳。” 江老汉咳嗽两声,歇息半晌、定了定神,重新拿起脚边的长矛,紧紧握在手心。 良久,他缓缓起身,用矛头將身前拦路的杂草拨开,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他步子很慢,却走得很稳,明明两眼花得厉害、却依然记得自己要去哪里。 “到了,就快到了……” 跨过一条突起的树根,一片稍显突兀的碎石堆出现在江老汉眼前。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地方。 十年前,儿子和儿媳就是死在这儿,死在了那群猴子的尖牙利爪下。 那天晌午,小露跑丟了。小两口寻女心切,没和他知会一声,就从家中跑了出去。 等他和村民们找到这里时,只寻到了他们的遗体,和被他们紧紧护在怀中的女儿。 这些,他从来没和小露讲过。 江老汉不怪他们,也不怪小露。 他只怪自己,怪自己没看管好小露,怪自己没早点找到他们,怪自己没本事。 老伴走得早,儿子和儿媳又先他而去,他没能保护好他们,但总得照顾好孙女。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不知不觉地,孙女也长大了,到了快出嫁的年纪。 他不想成为她的拖累。 如今,孙女的未来有了后路,他总算是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儿女和老伴。 若说他这辈子唯一的遗憾—— 江老汉深吸了一口气,竖起长矛,在石堆中立定,积攒了几十年的怒火在眼中熊熊燃烧。 他被这村子困了一辈子,也被这猴子困了一辈子。 反正自己也活不了几年,还不如和这群畜牲们来个痛快。 儿子,爹来给你报仇了。 “来啊,你们这群畜牲——” 江老汉怒声大喝,朝那无尽的山林宣战。 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声没能引来猴群,却引来了他此刻最不想看到的人。 “爷——” 江老汉腿一哆嗦,刚才那股战天斗地的气势一下子没了影,急急忙忙地回过身,正好看到江小露朝他飞奔过来。 “爷爷,我们回去吧!” “死丫头,你跟过来干什么!” 看到孙女的一瞬间,江老汉嚇得魂飞魄散,再无刚才那般从容: “这都什么时辰了,快回家去,你不要命了?!” “不回!除非你跟我一起回去!” “你你你……你是要气死我呀你!能不能让你爷爷我省点心!…” 紧隨而来的,是江家村的村民们,他们追著江小露、一路跑到了这里。 看到眾人后,江老汉的面色更加焦急: “怎么全都来了,都不要命了不成?!老头子我烂命一条,死就死了,你们家里的人怎么办?都给我回去!老四,你把小露给我带回村……” “大哥,这就由不得你了!你们几个,快,把大哥扛走!” “反了你们了,你们要干啥,放我下来…我的腰…” 碎石堆上乱作一团,正在眾人七手八脚地把江老汉往肩上扛的时候,一道来自头顶的亮光吸引了大伙的注意。 第一个发现的是江小露: “你们看,那是什么?” 村民们一齐抬头望去。 这光芒越来越大、越来越盛,化作一个光球,金光灿灿地悬在夜空中,仿佛天底下又多了个太阳,將周围的一切尽数照亮。 “咦,那光里好像有人!” “哪有人,四哥你净瞎扯。” “那这到底是啥玩意?” 就在眾人感到疑惑之时,那金光竟然开口说话了: “尔等可是这山中村民?” “妈呀,真有人!” “这这这…这是仙人啊!仙人开口说话了!” “仙人显灵了!仙人显灵了!” 从没见过此等场面的村民们一个个震惊无比,叩首便拜。 “別拜了,本座问你们话呢。” 眾人面面相覷,最后还是见多识广的江老四从人堆里走了出来,作揖行礼: “回仙师,我等的確是江家村的村民不假,不知仙师此行前来、所为何事?但有吩咐、我等愿效犬马之劳。” “效劳就不必了。” 那金光中的仙人轻哼一声。 “本座云游四方,今晚恰巧路过此地,竟偶遇一群不知死活的妖猴在此作乱,还欲对本座行不轨之事。这群猴子和尔等有何关係、难不成是你们豢养之物?如实道来。” 这仙人音如洪钟、声振林木,震得村民们耳朵嗡嗡响,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最后还得是江老四反应机灵,躬著身子又行了两个大礼: “仙师这可真是误会了!我等凡夫俗子,平日里见了这群妖猴、唯恐避之不及,又哪有豢养的本事!仙师有所不知,这山中群猴残暴成性、凶狠无比、逢人便噬,想必也是因此、才误打误撞,衝撞了仙师。” “哦?那看来,本座还顺手行了件好事。” “仙师何出此言?”江老四一愣。 “这群妖猴不知死活,打扰本座休息,已全都被本座打发走了。” “小人愚钝,不知仙师的『打发』之意是……” 这位全身冒光的仙人看起来脾气不太好: “还能有什么意思,当然是全杀了。” 此话一出,人群一片骚动,眾人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 “仙人此话当真?” “哼,我又何必誆骗尔等凡人。”这仙人又冷哼一声,听起来很不耐烦。 “那群猴子灭了?不用再担心猴灾了?”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吶!” “谢谢仙师、谢谢仙人!我九泉之下的老娘终於可以瞑目了……” “仙师有所不知,这猴灾困扰了我等十余年,不知残害了多少无辜百姓!仙师此番施展神通、平定猴妖,救我等於水火之中,此等恩情、如同再造,我等感激不尽!” 江老四带头,眾人再次俯身跪地、行下磕头大礼。 “好了。这妖猴魁首已灭、再成不了什么气候,往后尔等自可安居乐业,无忧其復扰矣。本座自將远行,你们自便吧。” 天上的金光逐渐减弱,一副隨时都要消散的模样。 江老四呆了一瞬,转而急切地喊道:“仙师稍待!小人斗胆、请教仙师名號,待我等回村,必定修祠做传、世代供奉……” “名號。” 逐渐淡去的金光中,那仙人沉吟片刻,悠悠说道: “本座名曰,『游天散人』。” 第十四章 乘船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一转眼,半个月的时间匆匆过去。 姚寒换上一身朴素的布衣,站在船头、与江小露一家挥手告別。 最后,江老汉还是没拗过自家孙女,江小露留在了村里。 所以姚寒將老汉给的匣子又退了回去。 对他来说,这都不是什么大事。 小露不愿走,他总不能把人强行掳去。 再者说,过惯了村中的閒散日子,城里的生活也未必適合她。 人各有志,不宜强求。许多事情,顺其自然便好。 当然,他不是就这么甩手走了,还是留下了一些东西。 练功的閒暇,他暗中用法力给江老汉排解体毒、疏通经脉,一番医治下来,老头再活个二三十年不成问题。 同时,储物袋中的那些金银细软,他用到的地方不多,也留了一半给这苦命的爷孙俩。 这江家村山清水秀,是个养人的好地方。如今他又除了那猴患,在此安心度日、颐养天年,未必不是好事。 只是不知,下一次来到这里,又会是何时。 隨著船员的吆喝,这艘运棉的商船慢慢离岸,朝远方的山坳驶去。 熟悉的小村逐渐消失在身后,取而代之的绵延无尽的山林与峰峦。 水天一色、峰云相接,晴空万里、碧水蜿蜒。 姚寒站在船头,闭目享受著微风,心中计较著这几日来的得失。 乾坤袋的隱秘,一百多颗灵石,自那巨猿身上得来的晶石与利甲,还有新收的灵宠小渊、此刻正蔫蔫地缩在他袖子里,看来还是不太適应东岭炎热的气候。 当然,还有从那山洞中出来时,收穫的一丝明悟,这对他接下来的修行至关重要。 那夜在林中突然出现的仙人,自然是他假扮的。 既然不方便明说,装神弄鬼一番也未尝不可,反正他又没朝那些村民索要什么回报,只是想让江老汉断了送死的心思,安心多活些日子。 最后为什么用了“游天散人”的名字,其实是他自己没想好要叫什么,所以隨口借名一用。 反正是行善事,想来那真正的游天散人得知此事,应该也不会怪罪。 至於那江家老四说要为自己修祠立碑,姚寒更是没往心里去,想立就让他们立去吧,反正写的又不是自己的名字。 反倒是当晚小露在屋顶上的一席话,虽是隨口脱出,却让姚寒印象深刻。 “神仙天天拜,却总也见不著。猴子没人拜,倒是年年有。” 这乾天如此广袤,又不知有多少凡人、如这江家村民一样,平白遭著这无妄之苦呢? 姚寒略作感慨,便收起心思。 他又不是什么圣人,现在想这些也无用。 那些高高在上的元婴修士都未必在乎这些,他一个小小的炼气修士,又能做什么。 没有实力,说什么行善积德都是白扯。 姚寒回身、朝船舱里走去。 之前听江老汉说来的是运棉的商船时,他本以为是个小渔船,没成想足有七八丈长,著实让他吃了一惊。 一问才知,这是隶属於樊城寧家的货船,不止载著棉花、还有大半仓的金银布帛——樊城寧家的少爷不日便要与紫丘宋家的小姐成婚,这些都是寧家置办的彩礼。 对这些凡尘中的红白俗事,姚寒向来不怎么感兴趣,也不关心,他关心的是既然来了这么大的船,想必舱里定有空房。 所以他花了些银两,在船上租了间静室,暂且安顿下来。 房门一关,又施了道隔音罩,他便在屋內坐了下来。 姚寒没有急著修炼,將从外面盛来的大半盆凉水放在地上,让小渊钻了进去,小傢伙这才变得精神了许多。 他点点头,在床上坐好,定心凝神,体內功法悄然运转。 他现在的修为是炼气三层。 没错,这半月来,他的境界又向上迈了一步。 炼气境界,共分九层,九层分別对应人体九窍:及三田、三关、三窍。 三田,指的是下中上三丹田,开拓之后、用以存储灵力,是修士根本之所在。 三关,指尾閭关、夹脊关、玉枕关,从第四层开始,需引导丹田內灵气对肉体进行洗涤,修士肉身开始逐渐蜕变,单凭体质就能压过凡人一头。 三窍,指阴窍、阳窍、中宫,分別对应七八九层境界,到了这一步、便需要凝炼神识、开拓识海,为日后筑基打下基础。 当然,这只是修仙界大体的划分方法,具体修炼时还要因人而异,只因各人体质功法不尽相同、所以不能一概而论。 但所谓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炼精化气、聚气凝神,凡此种种、不外乎是。 此时此刻,一股股浅淡的金色灵光不停歇地在他周身环绕,氤氤氳氳、仿若宝光。 他手握两枚灵石,运转功法,不断將石中灵力吸入经脉之中,纳入本源、巩固修为、提升法力。 姚寒估计,以他如今资质、又有这么多优品灵石供应,保持这样的速度、一路挺进炼气六层不是问题。 但等到了炼气六层,光靠灵石可能就不行了,多少还需要些丹药辅助。 此行前往紫丘城,他便是要找些適合自己的丹药,若是有机会,最好再购置些法器什么的,最好能再买个丹炉。 等置办完毕,就寻个偏僻之处先行闭关,等修为到了八九层再做打算。 没办法,水月宫远在荆国以北的梁国,但他又不知道具体方位,此行还不知要走多久,孤身一人在这辽辽东岭中行走,还是太危险了。 总不能一遇到危险就从兜里掏灵石往外砸,乾坤袋再好、也不过日產一枚灵石,根本经不起挥霍。 修行无岁月,一晃又是五日过去。 姚寒还沉浸在修炼之中,忽然感觉到身下地板在微微震动。 这是要停船了吗? 手心一翻、灵石便被他收回储物袋。 姚寒收了功,双手撑地、正要起身,却忽然腿脚一软、咚地一声栽在地上。 “哎呦!” 姚寒实在没忍住,痛呼一声。 接著,突如其来的飢饿感令他眼冒金星,肚子一抽一抽地疼。 竟……竟然忘记吃饭了…… 修士修炼到一定境界,无需如凡人一般吃饭、只需补充天地灵气,就足够每日的亏空。 这些天里,他在江家村住惯了,每天鱼汤蘑菇地伺候著,虽然没什么花样、但肚子总是饱的。 结果就是,他又忘了自己现在是炼气修士这档事。 境界没达到筑基前,修士可是不能隨意辟穀的,除非有辟穀丹才行。 姚寒差点把自己气笑。 他好歹也是结过丹的修士,这要是一个没注意、把自己饿死,传出去岂不是要被同道笑掉大牙。 甚至,从江家村离开时,连乾粮都忘了带…… 我他么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啊! 这脑子,还重修个屁,乾脆一头撞死算了。 姚寒深深地嘆了口气,努力从地板上撑起身体,目光幽幽地望向盆里的小渊。 第十五章 远霜镇 被姚寒盯上的一瞬间,小渊宛如一只炸毛的小猫,唰地一下从盆里钻了出来。 “你倒是不用每天吃饭哈。”姚寒满腹鬱闷无处排解,只能朝自己的灵宠撒气。 小渊往盆里缩了缩身子,一对儿圆溜溜的蛇瞳不停地转,像是在寻找待会儿该往哪儿跑,生怕自家主人饿急眼、把自己给燉了。 “想什么呢你,去,上船里给我找点吃的。” 小渊朝他翻了个白眼,顺著门缝钻了出去。 姚寒將功法在体內一转,便又有了站起来的力气,但肚子还是空空如也,这滋味不是一般地难受。 神识向舱外扫过,他发现这船只是临时停在了一处小镇边。 看起来,这镇子的规模比江家村大不少。 是要停船休整么? 在他探查的功夫,小渊便已去而復返,嘴里叼著个大麻袋,里面装的全是黄面饃饃。 姚寒肚子响得厉害,也顾不得吃相难看、玩命就往嘴里塞: “有点干……小渊,去,再给我整点水。” 一旁的小渊呲牙咧嘴,两只蛇瞳瞪得溜圆,只恨自己还没学会说人话:有你这么使唤灵兽的吗,我再给你炒个四菜一汤唄? 胳膊到底是拧不过大腿,小渊吐了吐信子,又跑出去叼回来一个水袋。 水足饭饱,姚寒打了个嗝儿,起身將衣衫整理一番: “走,我们出去看看。” 小渊不情不愿地钻进他的袖口。 姚寒笑笑: “放心吧,我看外面的天阴著,应该没有前几日那么热。” 嗯……这灵兽鐲也是个大事啊!別还没到紫丘,先把小渊给热死了。 他现在依旧很好奇,这生活在北地的渊玉蛇,究竟是怎么跑到东岭来的。 踏出屋门、经过一段长廊,姚寒便来到甲板之上,那负责管船的纲首正站在梯边,和水手们吩咐著什么。 姚寒也不急,待他们聊完,才迈著步子走到近前,朝那纲首抱拳: “寧大哥,我们这是到哪儿了?” 这纲首是个满脸鬍鬚的彪形大汉,不过虽然外表蛮横、说话办事却像个斯文人,见姚寒走来,他也抱拳回了一礼: “原来是姚小弟。此处是『远霜镇』,乃是仙宗念玄门的附属坊市。船上物资见空、需暂时在此地停靠休整,待亏空补足,再行启程。” 念玄门! 附属坊市! 姚寒眼前一亮,原来已经来到了念玄门的地界。 如果能在此地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说不定就不需要特地往紫丘城跑一趟了。 不过,他心里虽然惊喜,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原来如此,不知我们要停留几日?” “三日三夜。姚小弟若是在船上待烦了,不妨在这镇子上转转,等到三日后再回船上不迟。” “既如此,小弟就不打扰各位了。”姚寒又抱了抱拳,与几人擦肩而过。 待到他走远,一位贼眉鼠眼的水手朝寧姓纲首身旁凑了过来: “大哥,你跟他这么客气做甚!我可看见了,这小子掏银子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一看就是个兜里有閒钱的!而且又是孤家寡人,大哥,依我看,我们乾脆一不做二不休——” 这水手伸出手来,往脖子上一横—— 然后就被寧大哥一巴掌拍在脑袋上。 “哎呦!大哥你打我作甚!” 寧大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老子把你从牢里捞出来,不是让你丟人现眼的,我们寧家可是樊城大户、不是土匪,做不出这等埋汰事!你到底能不能干,不能干赶紧给老子滚蛋——” “哎呦、哎呦,大哥別打了、別打了,我知道错了——” “还有,你能不能有点脑子。”寧大哥朝周围扫了一圈,压低嗓音: “用你的笨猪脑子好好想想,像他这么小岁数,还带著这么一大笔钱,身边怎么可能没有人跟著,估计都在暗处藏著呢!怕不是紫丘城里哪家豪门权贵的少爷、出门游歷来了,你信不信,只要你敢动手,这船上就敢蹦出来几个绝世高手,到时候就不是进不进大牢的问题了,你连小命都保不住!” 听寧大哥分析了一番,这水手只感觉头皮发凉,一股冷气从后背窜上来,嚇得连忙捂紧了脖子:“真…真有这么嚇人吗…” “哼,这江湖上的阴险事多著呢,怎么小心都不为过。反正不管这姚姓小子是干什么的,既然他花钱坐船、咱们给他安全送到地方就是了,这之后就算出了点什么事,也跟我们没关係。” “是、是,全听大哥安排!” …… 二人不知道的是,他们的对话全都落在了姚寒的耳朵里。 即使他现在只有炼气三层,但五感之敏锐也不是凡人可比,哪怕已经走出老远,神识一出,再小的动静都能一清二楚。 既然这寧纲首如此懂事,他也没必要继续偷听,心念一动,那道探出的神识便收了回来。 姚寒並不怕这几个凡人敢对他动什么歪心思,但若是这些船员真的起了劫財之意,他也毫不介意用法术给他们一番教训。 一瞬寒芒在眼中闪过,又立刻收敛下去。 他不再思索此事,將目光落在眼前的小镇上。 这远霜镇倒是有趣,镇上房屋皆修建得端端正正,门墙院壁又皆刷著同色的白漆,像是一只只放大了无数倍的白筒,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山中。 若是从远处望来,这雪白的镇子在放眼皆绿的山林中一定格外醒目,是“万绿丛中一点白。” 也许这就是此镇名字的来由? 姚寒觉得自己猜得不差。 他很快便走进此镇最热闹的街市之中,双耳一下子便被喧囂灌满。 长街两侧,各色商户敞开大门,吆喝叫卖之声不绝於耳,与安静祥和的江家村形成鲜明的对比。 姚寒轻鬆融入到逛街的镇民中,与无数凡人擦肩而过,没人发现这个穿著布衣的小子竟是一位身怀法力的修士。 这镇子不大,一柱香的功夫,姚寒就在市集中转了一圈,眼中不禁升起疑惑。 看起来,这里都是些凡人店铺,並没有哪家售卖修士需要的东西。 不是说此地是念玄门的坊市吗,怎地一个修仙者都遇不到? 姚寒站定身子思索片刻,觉得应该是自己找错了方法。 他不再盲目地在镇子里兜圈子,而是来到镇口,装作休息、默默地关注起来往之人。 不出半刻,他就找到了目標。 第十六章 坊市 姚寒朝镇口望去,只见一位书生打扮的年轻修士火急火燎地从镇外赶来。 此人走得很急,身上的轻身术都没收,更没有掩饰自身法力,从神识感应到的波动来看,和姚寒一样是炼气三层。 姚寒望了一会儿,便悄然跟了上去。 这年轻修士丝毫没有察觉到被人跟踪,直愣愣地拐进一个无人的巷口。 他指尖灵光闪烁、在巷口尽头隔空一点,空气中便盪起层层波纹,转眼便现出一道灵气乍现的圆环,好似门扉。 接著此人便迈步走了进去,身影消失在圆环之中。 哦~原来在这儿藏著呢。 姚寒没有急著跟上,而是等那门扉消失,才走上前去,仿照那年轻修士的模样,指尖金芒一闪、轻轻点在虚空,一道与方才同样的圆环立刻出现在眼前。 姚寒犹豫了一瞬,踏了进去。 倒也不能怪他谨慎,只因他的老东家“魔譎殿”与东岭这些名门大派的关係实在不怎么好。 即使如今魔譎殿已灭,贸然进入他派地界,姚寒依旧心里打鼓,体內功法不由自主地运转起来。 刚一踏入这圆环,他便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空气中瀰漫的灵力让他精神一振。 这天地灵气的浓郁程度远非之前可比!用云泥之差来形容都毫不为过。 入眼还是一处巷口,似是与先前小巷相连,但从巷中走出、眼前风景变得大不一样。 街道变得更宽、房屋的外墙上少了些单调的白色,更多庞大的轩庭楼宇出现在眼前。 雕樑画栋、古色古香,碧瓦朱檐、层楼叠榭,大派气韵、不外如是。 街市中少了几分世俗的喧囂,但热闹程度却丝毫不减,各种境界、不同打扮的修士往来其间,天上不时有流光闪过,那是有人在御器飞行,虹光各异、煞是好看。 这些人绝大部分都穿著棕白相间的修长道袍,应该是念玄门的弟子。 “瞧一瞧、看一看了嘿,玉清花、虎厌草,清仓甩卖、统统五折!” “紫烟符、避火符,出自上宗大师弟子之手,需要的道友进来看看~” “哎!你这浑人,这灵靴是我先看上的,怎么著、想打架?” “说谁浑人呢,这坊市內禁止斗法、你想被念玄门的执法堂带走不成?宝物还没卖出去,自然是价高者得!” 念玄门精於符道,所以这坊市中多是售卖符籙的店铺。 …… 姚寒笑著摇了摇头,从一群爭执的修士身边擦身而过。 他们所爭抢的灵靴確实有几分独到之处,但却还入不得他的眼。 不只是这靴子,其实这坊市中大部分的东西,他都有些看不上。 毕竟是当过结丹修士的人,眼力自然並非这些炼气修士可比,东西好坏、实用与否,他都不需要用神识、看上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他兜里虽然存著不少灵石,但也不会肆意挥霍、买些没用的东西。 姚寒的目標很明確,法器是第一位的,其次便是炼丹所需。 不过,他还是在路过的小摊上买到了些其他想要的东西: “这《阵法初窥》和《五行法术精要》,多少灵石一本?” “嗯…?你说的是那本,《阵法初窥、从入门到入土》?” 这卖家在摊位后面懒洋洋地躺著,见姚寒上前提问,才从椅子上坐了起来。 “对。” “阵法那本,一块灵石。五行法术,两块。或者用炼气三层以下合用的丹药来换,也行。” 姚寒沉吟片刻,丟出三块已经被他用得差不多的灵石,將两本功法拿在手中,转头离去。 他自问在这修行一道已是小有所成,各种偏门左道均有所涉猎,但仙路浩渺、各路功法修仙百艺何其之多,大多数修士终其一生也不过精通几门而已,这阵法便是他的弱项。 不是他不想学,而是根本没有时间,前世的他几乎是被自身修习的魔功死死绑住、一刻不敢停下喘息,如今终於有了閒暇,可以適当修习一些自己想学的东西。 其实这才是他最喜欢的节奏。 世人修行、不外乎长生,谁又不想能多活几年,姚寒同样如此。 但他觉得自己其实没有那么大的执念,经歷过一番大起大落后,他修炼进阶、更多是为了自保。 如今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恢復修为、然后努力进阶元婴。 化灵不出,元婴境界已是此界巔峰,只要能成为元婴修士,就足以在这东岭、在乾元修仙界中立足。 不过现在说这些还太早……还是先想办法增进修为、过了筑基这一关吧。 买完这两本书,姚寒又低价购入了一些草药,便不再犹豫,直接朝不远处那最高的一栋楼阁走去。 此楼足有六层之高,一眼望去,好似一幢高塔,门庭开阔、玉柱红墙,门匾之上鐫著三个烫金大字:“百宝阁”。 这百宝阁的名头並不比六大派要小,其势力范围遍布东岭诸国、在大小门派驻地中皆有分店,无论是信誉还是售卖之物的品质皆有保障,可谓有口皆碑。 有传言说,这百宝阁背后与中土的玲瓏阁有著不清不楚的关係,但即便如此、也没有人会去深议其中內幕——在这东岭,能让人安全地用灵石买到高阶优品的宝物的,明面上仅此一家。 所以许多邪修散修寧愿得罪六大派,也不愿得罪多宝阁。 姚寒微微一笑,他以前也没少去多宝阁买东西,只不过不是这家而已。 他观察了一圈,等到周围人少、没人注意到自己时,便朝著大门走了过去。 毕竟这多宝阁也不是谁都能进的,来这儿买东西的人基本上非富即贵,还一般都是些高阶修士,寻常炼气筑基散修根本不敢隨便进去。 若是一个不慎,被人惦记上就不好了。 刚一进门,一位身著红裙的娟秀女子便满脸笑意地款款朝他走来。 看她襟口的绣章,应该便是此间引侍,与她同样打扮的女子还有不少,正在这大厅中接待著其他客人。 她走到姚寒身前,弯腰施了一礼:“小女子谢芸,见过这位道友。不知道友来本阁,是想出售资材、还是买些宝物?” 第十七章 百宝阁 姚寒神识朝她扫去,发现这谢芸是一名炼气一层修士。 他內心苦笑,修炼了这么多年,没想到今日被一位刚入门的修士称呼“道友”,这还真有点不习惯。 不过对方並没有摆什么架子,他也无意生事,便客气地回了一礼、说明来意: “二者都有。姚某有一些资材想让贵阁宝师鑑定一番,顺便再购买几样法器。” “原来如此,若是要鑑定材料的话,按种类计、一种需两块灵石的鑑定费。” “嗯,规矩我懂,带路便是。” “好,道友请隨我来。” 姚寒跟著谢芸穿过大厅,绕过狭长的拦柜,来到后方一处被布帘遮挡的隔间中。 隔间里侧,一位老態龙钟的鉴宝师正坐在一张方桌后面用手帕擦拭著灵镜。 姚寒抱了抱拳、先付了押金,便將那从巨猿身上得来的赤红晶石与利甲递了过去。 老头將东西接过,把灵镜架在鼻樑上、细细端详起来: “好生浓厚的阴气…还有隱约妖气和血力,兽性十足。这形状有些像『小通臂猿』的尖甲,但又要坚韧许多…想必道友是从一只变异妖兽身上得来的吧,而且不是二阶、就是三阶。” 姚寒不置可否,但心中却有些佩服。 这老者修为不高、同样是炼气三层,眼力却不是常人可比,三言两语就把这材料来源说对了七八成。 果然能在百宝阁中当鉴宝师的,多少都有点本事。 见姚寒不答话,老者也不在意,將材料放在桌上,继续说道: “至於这两样东西的价值,按寻常拍价来算、这变异妖晶约莫七十块灵石,妖甲五十灵石,当然,对於主修阴邪功法或是御兽之道的修士来说,价值可能会更高一些。如何,这个估价,道友可还满意?” 姚寒寻思了一下,眉头微皱。 老者估算的价值与他先前预测没有太多出入,不过还是略低了些。 “听小谢说,道友接下来还要购置一些法器。这两样材料虽然品阶不高、但是贵在罕见,老朽愿以高一成的价格收入,若一会儿有了合眼的法器,可直接以此资材相抵,再行核算,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姚寒偷偷翻了个白眼。 有乾坤袋在手,他其实並不缺灵石,所以与其將这材料卖掉、还不如將它们炼成法器,更加实用。 此行特地来鑑定一番,也只是想试试有没有人能认出这妖兽的名字,顺便看看这低阶材料的行情,免得日后被坑。 现在看来,这价格和几十年前相差得並不多。 於是姚寒果断回绝:“不必了,姚某只是想辨认一下这材料来源。至於法器,姚某直接以灵石支付。” “可惜。那既然如此,姚道友请隨小谢去挑选法器吧。”老者脸上露出惋惜之色,但並没有强求。 待姚寒回到大厅,谢芸已在门外等候多时: “姚道友,这边请。” “不知道友要挑选何种法器?本阁最近刚从念玄门那边进了一批上好的飞剑,都是出自其炼器堂顶尖弟子的手笔,通体由精铁打造……” 大厅左右並排分立著无数半人高的方台,方台之上,赫然陈列著各种各样的法器宝物:灵刀飞剑、银镜玉盘,一个个灵光满溢、望之令人目不暇接。 但全都只是外表看著顺眼,实际上大多都是低阶法器,少数几个达到中阶水准。 姚寒只是平淡地扫视了一圈,便打断了小谢的话:“我要顶阶法器。” “这……” 谢芸一愣,不自然地在姚寒身上打量一圈: “道友,本阁確有顶阶法器不假,但动輒千百灵石,道友確定……” “怎么,觉得我修为太低,拿不出来?” 姚寒笑笑:“既然你做不了决定,那就赶紧去找你们管事吧。” 谢芸欲言又止,因为姚寒已经把她想说的话说完了。 这少年看起来年纪轻轻的,之前也没见过,怎么好像不似第一次来? “……好的。姚道友稍待,我去请教管事。” 谢芸急急忙忙地朝楼上跑去。 姚寒则是一点儿都不著急,用取物术拽来一把椅子,坐在上面休息起来。 在乾天,法器有四种品阶,低中高顶。 寻常炼气散修,能有一把低阶法器就已经是天大机缘,若是有中阶法器、足可以称得上家底丰厚,因为散修大多没稳定的收入来源,都是数著兜里的灵石过日子。 而对门派弟子来说,低阶和中阶的法器则是標配,无论门派多小、至少要给弟子分配一套低阶法器,充充门面。 高阶法器,已经不是普通散修与门派弟子可以染指的东西,就连筑基期修士,如果没有门派的赏赐、不攒个十年八年,也別想购得一件。 至於顶阶法器……可能只有那些宗族世家的后人,还有得了亲传的內门弟子,才能用得起。 所以姚寒一说要买顶阶法器,那小谢才如此震惊。 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许多散修修炼刻苦、境界高深,可是与人斗法时总是棋差一招,就是因为没有法器傍身——用而言之,没钱。 但是他有啊! 不仅有,还有的是,至少目前来说,想花都花不完。 这也是他为何如此执著於要先购买法器的原因——一旦有了法器,他就能迅速与其他人拉开档次,即使修为尚低、也能藉助法器威能,越阶迎敌而不惧。 当然,这说的是同境界之间的拼斗。结丹期以上,不在討论的范围之內,因为等到了那个境界,用的就不是法器了,是法宝。 兜里有钱,心里就是踏实。 姚寒一点儿也不慌,甚至自己给自己沏了壶茶,大摇大摆地嘬了起来。 他知道应该不会等太久。 果然,一盏茶还没饮尽,小谢就从楼上跑了回来,看向姚寒的目光变得恭敬许多: “姚道友,我家管事有请,还请移步上楼一敘。” 姚寒將手中茶杯放在桌上,跟著小谢朝楼梯走去。 上了二楼,经过一条迴廊,他被引进一间宽敞明亮的方厅內。 刚一进门,姚寒便觉通体一寒,一道极为强大的神识在他身上一扫而过。 筑基期修士! 第十八章 全要了 姚寒定了定神,朝前方望去,只见在那窗前,一位锦袍玉衣的中年男子正背对著他摆弄著花草,那筑基期强度的神识便是从他身上投过来的。 虽然姚寒早有预料,但冷不丁被筑基修士用神识扫过,心中难免紧张。 在他进门的同时,这中年男子也转过身来,让姚寒看清了他的长相:此人五官端正、浓眉大眼,不似商人、倒像是在世俗皇庭中、在朝为官之人。 这还是修为跌落之后、第一次与比自己高一层境界的人打交道。 姚寒不敢怠慢,躬身行了一礼:“晚辈姚寒,见过前辈。” 此人微微一笑,客客气气地回礼:“小友不必多礼。我是这百宝阁一二层的管事,姓孙、单名一个彭字,你叫我孙管事就行。” 这孙管事倒也没摆什么前辈的架子,將姚寒引到座位上,让小谢在一旁沏茶。 “听小谢说,小友想要购买我阁的顶阶法器?你可知道,这顶阶法器可是个个都价格不菲。” “当然知道,若是没有准备、晚辈又怎敢走进贵阁呢?” 孙管事双眸一凝: “看来小友还真是身家丰厚之人。只不过,你如此修为、又独自一人前来,难道不怕我起了杀人夺財之心吗?” 说到“杀人夺財”这四个字时,孙管事的语气变得重了许多,浑身气机陡然一变,仿佛立刻就要施展法术、將姚寒当场拿下。 姚寒感受到了他气机的变化,但面色依旧不变、不卑不亢地说道: “贵阁声震天下、名齐六派,百宝之盛名、东岭人尽皆知,口碑信誉、更是被世人认可。如此庞然大物,若是真贪图姚某兜里的几枚灵石,我身为一名小小炼气修士,又如何能反抗、这条小命给了前辈便是。” 孙管事听了一愣,旋即手抚茶桌、大笑三声: “姚小友如此胆魄,倒是显得孙某气度不如人了。適才杀人夺宝之言,只是玩笑话,小友莫往心里去,这杯茶水、算孙某敬你的。” 姚寒举起茶杯,与孙管事隔空对碰,一饮而尽。 这人的脸倒是变得挺快。 姚寒心中嘀咕。 “好,那我们接下来聊一聊生意吧。既然姚小友要购置顶阶法器,不知到底要何种类型?本店虽然掛著百宝阁的名头,但毕竟是这念玄门门下的分铺,库存不多,不知能否让小友满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晚辈……需要一件攻伐利宝。” 姚寒沉吟片刻,坦然说道:“当然,若是还有具备防御威能的、那再好不过。” “一件攻伐、一件防御,姚小友竟然要一口气买下两件,还真是大手笔。不过,在取宝之前,能否让孙某看看小友诚意?” 姚寒笑笑,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优品灵石,在手中掂了几下、便收了回去。 “好。” 这孙管事看到优品灵石的瞬间,双眼猛地一亮: “小谢,去把她们都喊上,將店里的顶阶法器取来,给姚小友过目。” “都、都拿上吗?” “都拿。”孙管事点点头。 “是,管事。”谢芸敛衽一礼,从房间中退了出去。 “想我当年炼气时,还是个胡冲乱闯的莽撞小子,今日与姚小友一比,还真是自惭形秽。小友一表人才,如此年轻便有此等修为,不知师承何处啊?” “孙前辈谬讚了。晚辈才疏学浅,前辈贵为筑基修士,修为道行岂是晚辈可比,还要请前辈多多指点一二。至於师承、只是小门小派,不提也罢。” 姚寒握著茶杯、頷首一笑。 想要套我话?你还嫩著呢。 “嗨、筑基修士又能如何,还不是要每天看著高阶修士的眼色。这修仙界如此险恶,要不是傍上百宝阁这条大腿,孙某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筑基成功。姚小友如此年纪就敢孤身一人出来闯荡,想必也一定有所依靠吧?” “孙前辈不必妄自菲薄,炼气之后的四层境界,哪层突破不是难如登天?即使只是筑基,都已超越了无数人,能成为百宝阁的管事,那也是前辈的造化,寻常修士连想都不敢想,岂不闻『』星坠九霄方得遇,一瞬灵光万劫空』,这仙路浩渺、机缘难觅……” …… 姚寒与这孙彭虚与委蛇了大半晌,几位引侍才捧著托盘,款款走来。 几人都是女子,修为在炼气一二层左右,隨著孙彭一声令下,她们一齐將锦帕掀开,露出盘子上的几只玉盒。 竟然有五件? 这有点超出姚寒的意料。 他还以为这分阁能拿出三件来就不错了。 不过,这五件也只是拿出来给他看的,至於这分店中到底还藏著几件,那就不知道了。 “来,我为小友逐一介绍。” 这孙彭聊得嗓子都哑了,咕咚咚地猛灌一口茶水,隨后便將第一只玉盒打开。 “第一件,风语迷踪阵。此阵盘出自念玄门阵法大师秦方北之手,乃是他的得意之作,只需匯入灵力便可布置下来,无论是修士还是妖兽,一旦踏入此阵,就会陷入到无限狂风之中,若无破阵手段、会在狂风消耗下法力枯竭而亡。” “第二件,雾海回声笛。这法器是一群去极东幻末海探秘的修士带回之物,看似平平无奇,但一经驱使、能催发一种特殊的神魂攻击,令人防不胜防。” “第三件,焚影鞭。此鞭用六阶妖兽『诡目魔』的一身脊骨打造,以地火淬炼数年,集柔韧与锋锐为一体,还具备诡目魔的独特威能,专克影遁与分身之术。” “第四件,精铁盾。呃……这东西没什么可说的,小友应该也知道,精铁是仅次於玄铁的硬物,这件与一般精铁盾不同的是,炼造时掺了不少的银砂,所以够硬……它没什么特別的威能,就是硬,全力催动下、硬抗筑基后期修士一击都不是问题。” “第五件,碎月斧。別看不起眼,它的前身可是结丹期修士的法宝!那修士陨落之后,此宝便失去了灵性,但被我阁中大师重炼之后,威能不输於任何顶阶法器……” 孙彭將五件法器介绍完,长出了一口气,又咚咚灌下几口茶水、擦了擦嘴: “怎么样,看了这五件法器,小友意下如何?既然小友想要两件,那这精铁盾和碎月斧一定適合……” “我全要了。” “全要了,好……什么?!” 第十九章 收穫 孙彭嚇了一跳。 “小友莫不是和孙某开玩笑,先不说其他几样,就说这精铁盾,起码得六百……” “麻烦前辈算个价吧。” 姚寒面色不改,抱拳说道。 他这边面色不改,孙彭却是面色变了又变,又上下打量了姚寒好几眼,绕著方厅踱了三圈,才一口浊气吐出来: “好!这五件法器,共计四千一百灵石,小友若是都能吃得下,便全都卖给你了!” 姚寒微微点头,神识朝储物袋中探去,不慌不忙地取出四十一枚优品灵石,放在桌上。 见他真的掏出这么多灵石,孙彭的脸上异彩纷呈,那四十余枚灵石摆在桌上,灵光四溢,看得他眼睛都有些发直。 孙彭取出一枚放在手上,细细端详,还探出神识反覆探查: “確实是优品灵石不假!” “既如此,我们钱货两清。晚辈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再继续叨扰前辈了……” 说著,姚寒起身要走。 “小友且慢!姚小友出手如此阔绰,孙某佩服之至,先前招待不周、是我等怠慢了。这是本阁的『金客令』,凡凭此物、在东岭任何一国的百宝阁內皆会被奉为上宾礼待,还可享折扣优惠。还有,这是我的身份玉牌,上面有本人的神识印记,往后小友若是有什么需要,大可直接传音於我……” …… 孙彭客客气气地將姚寒送出大厅,眯著眼睛、在他离去的背影上凝视半晌,久久不已。 过了许久,那位谢芸缓步来到他身边: “孙管事。” “怎么样,查到这少年什么来歷了吗?” 谢芸摇了摇头: “只查到此人是搭樊城寧家的货船来到的远霜镇,除此之外一概不知。” “樊城寧家?”孙彭眉头皱起:“樊城有这號家族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是世俗家族,管事。” “原来是凡人。这寧家可与修仙界中的什么宗门势力有联繫?” “没有,至少暂时没查到。” 孙彭嘆了口气: “先继续查著吧,若是又发现了什么,及时告诉我。” 谢芸点头,回身前添了一句: “这位道友看似年纪轻轻,倒是挺有钱的。” 孙彭闻言,苦笑一声: “岂止是有钱啊!” 谢芸一愣:“管事何出此言?” “这小子看似岁数不大,修为也不高,可说话办事却滴水不漏,適才我和他聊了半天,一句有用的都没问出来,反倒是被他牵著鼻子走。” 孙彭哼了一声,有些泄气: “寻常炼气修士绝没有这等城府,若是没有家族依靠,又怎能一口气掏出这般多的优品灵石,恐怕不是什么隱世家族的少爷、就是什么大宗长老的亲传弟子。樊城寧家,姓姚……嘖嘖嘖,这小子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没听说这东岭修仙界中有姚姓的仙门世家啊。如此难缠,莫不是被什么积年老怪给夺舍了。” 孙彭没想到的是,他这隨口一猜,却是一语成讖。 “算了,多想无宜。若是这小子再来,记得立刻告诉我,交给我来接待就好。” 听管事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谢芸脸上异彩纷呈,半晌过后才回过神来: “是,管事。” …… 孙彭与谢芸的交谈暂且不提,此时的姚寒刚走出百宝阁的大门,心情大好。 这趟百宝阁之行,他满意得不能再满意。 先不说那精铁盾和碎月斧,其他三样东西让他这个结丹修士看了都眼前一亮,欣喜不已。 他没想到这小小分阁,竟然真能拿出几样让他看得上眼的法器。 风语迷踪阵,其打造之人秦方北,姚寒亦有所耳闻。 此人出身念玄门,虽是筑基修士、但一身臻至化境的阵法本领人尽皆知、乃是世人公认的阵法大师,这困阵既然是出自他手,想必自然妙用无穷。 雾海回声笛,这东西竟然来自那极东之地幻末海,还具有攻伐神魂的莫测威能。 神魂之道向来神秘,这乾天修仙界中的许多修士不是不想炼、而是根本不知从何处入手。 在这东岭,也就只有道言门的修士有修炼神魂的手段,还从不外泄於人。 功法都如此稀有,法器则更是少见,能影响神魂的法器,许多结丹修士都掏不出一件。 精铁盾和碎月斧,一个是纯粹的防御类法器、一个是用结丹法宝碎片重炼之物,这两个东西、虽然是顶阶法器,但只能说是顶阶法器中最弱的那一档,对姚寒而言,只是勉强够用。 最让他感到兴奋的,是那条焚影鞭。 看到焚影鞭的第一眼,姚寒就知道,此物他要定了! 天知道当姚寒看到这鞭子时心情有多激动,就差直接衝上前去、握在手里挥舞一番,还好他定力足够,不然真要在那孙彭面前出了洋相。 他前世的本命法器,蚀骨鞭,就是这样一件鞭形法器。 蚀骨鞭的前身其实是一件中阶法器,是姚寒筑基初期时偶然得到的,和灵蛇小潭一样、陪伴了他许多年,等到晋升结丹,他不忍將其丟弃,就以丹火重新淬炼、將它变成了本命之宝。 对姚寒来说,自然是鞭子用起来更为顺手。 所以他才颇为急切地用灵石与那孙彭结算,不然的话,还要好好地討价还价一番。 哎,还是道行不够、定力不足啊! 但是猛一见到心仪的法器,谁又能抵挡住诱惑呢? 回到坊市的大街上,姚寒不禁喜上眉梢,手掌不自觉地在储物袋上抚摸起来。 有钱的感觉真好。 有了这五件顶阶法器,现在的他哪怕是遇到炼气九层的修士,也能与其相斗而不落下风。 甚至於即使面对筑基修士,若是对方受伤或是居於弱势,他也不是没有周旋的余地。 当然这说的是一对一的情况,如果被围攻,那姚寒也没有办法。 此刻,姚寒才终於暂时鬆了一口气。 之前的日子虽然看起来放鬆写意,但姚寒心里其实並不轻鬆,可能是因为常年在魔门中生活修炼的后遗症,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现在,储物袋里多了这五件法器,他终於有了些底气。 “对了,还有这个。” 姚寒从衣袖中探出胳膊,在眼前晃了晃,只见一个淡青色的玉鐲正戴在他手腕上,隨著手臂的移动轻轻摇晃。 这是从那百宝阁里顺过来的灵兽鐲,適於偏好湿冷环境的灵兽居住。 有了这东西,小渊就不愁没地方住了。 除此之外,他还顺便要了个丹炉、和炼丹所需的其他器物。 反正他都花了那么多灵石,作为百宝阁的“大主顾”,附带些赠品也是合情合理。 “嗯…倒是忘记了一件事,没有购置一件飞行法器。” “不过身为炼气修士,乘著太好的飞行法器在外赶路、未免太过招摇,待会儿隨便找个小店,买把飞剑,倒也够用。” “飞剑、还有药草,辟穀丹也得多买几颗。买完这些,就不必在这念玄门的坊市中停留太久了。” “若想回乡一趟,却是必须得经过紫丘城。还是暂且搭那寧家的货船,抵达紫丘,再做打算。这样还可以省些赶路用的法力。” “至於去水月宫拜师一事,倒是不急,或许我可以选择在老家闭关,等境界有所突破,再启程不迟。” 姚寒理清思路,暗自点头。 目光一扫,他便选中附近一家普通的法器店铺。 正当他想要向那铺子走去时,一股灵压突然在头顶降临! 这灵压极为强大,让姚寒双腿发软、几乎喘不过气! 他心头一跳,猛地朝头顶望去。 第二十章 天鹰真人 只见在那坊市上方,遥远的半空中,一道人影踱空而立,似在俯瞰。 姚寒望了一眼就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他尝试著运转功法,却发现浑身灵力变得极为迟滯凝稠、若先前如江河奔涌,现在则如土石泥汤,整个人似是被一只捕食的鹰鳩死死盯住,一股冷气从脚底一路蔓上天灵,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隨后,令他更加震惊的事情发生了,周围那原本无比浓郁的灵气,竟在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姚寒心中骇然:这不是普通的灵压! 这是元婴修士的神通,禁锁天地! 据说,这是修士一旦进阶元婴,便能无师自通地掌握的神通,大手一挥、便能轻易禁錮封锁一方天地灵气,低阶修士被困入其中,绝无幸理! 他以前也只是当作传言来听,至於亲身经歷,这还是第一次,之前从灭门中冒险逃生时,都没有体验过。 元婴之威,恐怖如斯! 和姚寒一样处境的还有待在此地的其他修士,隨著这位元婴修士的灵压覆盖,所有的人都动弹不得,连那些喧闹声都戛然而止,整座坊市、方圆五里,陷入宛如时间凝固般的死寂之中。 少时,那佇立半空的人影开口说话,声音中似有无限回声: “诸位晚辈小友,不必惊慌、稍安勿躁。” “老夫是念玄门太上长老,赵山越,人號天鹰。” 天鹰?天鹰真人? 姚寒知道这个名字! 他好歹曾是魔门的中坚力量,对於这些正派中的强者,他记得还是很清楚的。 不然要是不慎,惹了不该惹的人,岂不是倒了血霉。 天鹰真人,元婴初期,念玄门三大元婴修士之一,以一身迅如雷霆的诡异遁术闻名东岭,凡是被他盯上的人,没有一个能逃出他的手心! “今日特意来到此地,是因为有线人密报,这远霜坊市中,藏了魔道的探子,欲对我念玄门意图不轨!” 魔道探子,说的不会是我吧? 姚寒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想跑又不敢跑。 按说他现在夺舍重修,又改换了功法,身上应该不再有什么魔道气息才是。 “待老夫揪出这探子,尔等自可安然离去。但在这之前,任何人,不许踏出这坊市一步,如若违抗、后果自负,勿谓老夫言之不预!” 老者说完,姚寒便觉得心头一松,终於又能动了,但体內法力依旧周转不灵,那禁天锁地的神通仍未解除。 他朝四周望去,身边所有的修士皆惶恐不安、面白无血,虽然身体的压制已经解除,但一个个都停留在原地,根本不敢动。 没办法,这只是个很小的坊市,虽然是在念玄门控制之下,但平日大多只有些炼气和筑基修士在此交易,即便有那么几个结丹修士、但肯定不超过五指之数,又哪里敢触犯元婴修士? 见周围人都不动,姚寒也不做出头鸟,只是在原地默立,期待这天鹰真人能快些將那“魔道探子”抓出来。 姚寒只感到深深的无语…… 我是不是命犯煞星啊? 这些元婴修士,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想见都见不到一面,怎么最近接二连三地在自己身边出现? 先是莫名其妙打上宗门的元婴修士,然后又是这天鹰真人……这东岭什么时候有这么多元婴修士了? 他刚刚说什么魔道探子……这东岭没了魔譎殿,还有什么魔道?血杀宗?还是魍魎洞? 这些剩下的魔门连魔譎殿都不如,怎么敢触念玄门的虎鬚的,还敢派探子,不要命了? 一股强大的神识之力忽然从体內扫过,姚寒周身一凛,只觉得全身上下都被这股神识看透。 他不敢有什么动作,因为知道这是那位天鹰真人在对这坊市进行神识探查。 千万別盯上我…… 姚寒有些心虚,不由得攥紧了双拳。 好在,这股神念没有停留,只是在他身上一扫而过。 他鬆了口气,还好,这元婴修士没在他身上看出什么。 现在他只希望那所谓的探子能快点被发现,或者直接自首得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赶紧被天鹰真人逮走。 姚寒决定,只要这元婴修士离开此地,他立马撒腿就跑。 至於那什么灵草飞剑之类的,过后再买不迟,现在保住小命才是最重要的。 几乎每一位元婴修士都是活了三四百岁以上的老妖怪,个个性情古怪,要是不早点溜,保不齐对方一个不高兴,把这坊市中的修士全灭了也说不定。 好在现在他只是在找人,只要不在这里打起来就好…… “你这老匹夫,休得欺人太甚!” 一声极为唐突的怒喝从姚寒右侧不远处的院子中传出,伴隨著这道怒喝,坊市之中顷刻间掀起滔天气浪,房屋轰塌、石墙崩散,断木碎石漫天乱飞。 姚寒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容不得犹豫,烈光诀拼了命地在体內运转起来,灵力匯聚、化作一个金光灿灿的小盾,护在身前。 紧接著,他將刚买的那只精铁盾也唤了出来,放在金光盾之后。 看也不看,从储物袋中掏出满满一把灵石,拼尽全力,將其中蕴含的灵力匯入精铁盾之中! 只是与那股气浪相触的瞬间,金光小盾就瞬间崩裂,宛如一张薄纸般脆弱。 旋即,一阵巨力波及到精铁盾上,震得盾面上的灵光忽明忽暗,刚猛的衝击之下,姚寒被气浪远远地击飞出去,后背一连撞穿了三堵石墙,倒在地上。 姚寒艰难地从地面上爬起,嗓中涌上一抹腥甜,他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这时,他才看清眼前发生了什么,隨著那气浪消散,一位身披黑白道袍的中年修士从那残破的宅院中飞出,身形化作一阵幽蓝灵光、冲天而起,直直地朝著那天鹰真人奔去! 姚寒的双腿在颤抖。 不行,不能待在这里,这里离他们太近了! 先往坊市的边缘处跑! 元婴修士之间的战斗,像他这种炼气修士,即便只是被外泄的气机波及、都很可能丧命於此! 修士一生只能夺舍一次,他已经不能再死了! 姚寒咬紧牙关,运起一身法力,以最快的速度朝身后倒退而去。 第二十一章 元婴斗法 “呵,你这魔头,终於露出马脚了?”半空之上,天鹰真人负手而立,淡淡说道。 “老匹夫,休得血口喷人,我才不是什么魔……” 这中年修士尚未来得及开口、话音就被天鹰真人打断,后者右手徐徐一压,苍穹之下便现出一道巨手虚影,如烟如雾、遮天蔽日。 这巨手带著无边灵压、气势汹汹地朝中年修士按去,起落之间、搅动四方重云聚散。 中年修士不躲不避,又大喝一声,摆出一个古怪姿势,仿佛世俗中的形意拳法,马步躬身、手指虚握成爪,似虎非虎、似豹非豹,一身幽深暗蓝的灵力朝掌心匯集,与那强压来的巨手当空相撞! “轰——!” 二者相互碰撞的瞬间,爆发出一阵令人心惊胆颤的法力波动,无边气浪宛若暴风、朝周围天地狂涌而去。 这次所爆发出的衝击比刚才要强上数倍有余,坊市中无数的低境界修士躲闪不及、直接被卷飞,如一只只落叶在半空中飘摇。 姚寒虽然早就跑到这坊市的边缘处,但依旧受到了波及,只能將精铁盾竖在身前,苦苦支撑。 这滔天的法力波动,简直让他喘不过气。 天鹰真人见一击不成,显得有些意外,又瞥眼看了看身下的坊市,面生慍色。 大手一捞,一群念玄门的弟子便在他的保护下、落在他身后。 趁著天鹰真人保护弟子的功夫,那中年修士目中闪过一道精光,法诀变幻间、身子忽地一转,竟忽然化作一条通体幽蓝的五爪巨龙,当空舞了一圈后,遁光激闪,头也不回地朝远方飞去。 “哼!” 天鹰真人冷哼一声,想来是动了真火,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更加令人畏惧,单手变了几个诀,那即將消散的烟云巨掌便重新聚合,比之前还要凝实许多。 手臂一推,这巨手以比那幽兰遁光还要快上数筹的速度向前飞去,一抓一握,就將那五爪巨龙的尾巴衔在手中,硬生生拽了回来! 巨龙怒极,在空中扭动著身躯,拼命想要摆脱束缚,大嘴一张、吐出滚滚橙金流火,扶摇直上。 可那巨手却毫髮无伤、任其灼烧,扯著巨龙尾巴,一起一落、便將其摔在地上,坊市中升起庞然巨响,许多近处的低阶修士耳中溢血、眼冒金星,直觉得天崩地裂、地动山摇。 没想到那巨龙还有反抗之力,身形一缩一涨,就从巨手中溜了出去,灵光闪动间、变回刚才的人形,但已不是方才那修士模样,臂生蓝鳞、头顶尖角,形如半妖。 “能以假婴修为与老夫周旋了这么长时间,你这炼体功法倒是有趣。你若是肯跟老夫回宗,將你的目的仔细讲来,老夫便放你一条生路,如何?” “呸,老匹夫,本座今天就是死在这儿,也不会让你如愿的!诸位听好,我乃——” 结果天鹰真人再度变招,巨手一散、化作滚滚狂风,其中隱有鹰鳩虚影,劈头盖脸朝这修士攻去,根本不让他讲话。 “呵呵,只可惜,结丹修士就是结丹修士,想和老夫比划,你还太嫩了点。既然你不愿弃暗投明,那老夫就如你所愿!” 这些巨鹰虚影以更加凶猛的姿態朝中年修士啄去,后者应付不及、没过多久便遍体鳞伤、气息衰弱下来,不得不一边防御、一边不断向后退去。 我靠,你別往我这边儿来啊! 一直躲在坊市边缘处的姚寒嚇得魂儿都要飞了,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不行,必须得赶紧换个地方,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情急之下,姚寒手中法诀变换,试图用秘术逃出生天——他用的不是那耗尽全身法力精血的秘术,而是一种可以借阴魂煞气进行短途瞬行的秘法。 这两种秘法前者叫“忘身燃魂”,必须要有结丹修为才能施展;后者叫“借尸步”,是他手中现在有且仅有的一张可以逃遁的底牌。 这坊市里现在死了不少人,利用他们身上未散的阴煞之气,那借尸步勉强可以一用。 只是很可能被那元婴修士发现… 不行,管不了这么多了! 姚寒口诀都念到了一半,却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强行打断。 只因一段传音之语突然落在他耳朵里: “小辈,本座乃是兵海国万象观长老徐元,適才观你身上,有一抹本座后人的气息,虽然不知你们是何关係,但烦请务必將此物带至万象观!” 话语刚落,姚寒就感觉到自己怀中突然多了什么东西。 不是,大哥你別坑我啊! 什么后人气息,你信口胡诌的吧?! 他可不想卷进这些元婴修士的是非之中,此时跑还来不及,又怎会答应对方的请求? 姚寒作势就要把这烫手山芋往外丟。 可是手还没伸进怀里呢,一道如墨的黑影便从那徐姓修士的手中飞出,嗖地一声、没有丝毫阻碍地钻入姚寒的身体。 他连忙神识內视,只见神魂之上,竟多了一道复杂的禁制! “前辈这是何意?!”姚寒又惊又怒,传音过去。 “小辈,莫怪本座无情,但此事事关重大,不容有失!这禁制是我万象观秘术,只有本宗长老可解,一个月內,你若是將那东西带到本宗,自然有人帮你解除,说不定还有天大的造化等著你!” 姚寒心思急转,飞快地说道: “在下区区炼气修士,在这大战之中尚难自保,又怎担得起如此大任?想在这位天鹰真人眼皮底下將东西带走,根本就是天方夜谭之事!前辈还是自行將此物带走,方才稳妥,望前辈念及晚辈与您后人之情,將禁制解除!” “我不行,但是你可以。今日是本座失策了,没想到这天鹰老鬼竟会出现在这坊市中…他是专门衝著我来的,可恶,本座修炼多年,不料竟要陨落在此——” 听起来,这徐姓修士也是没了办法,才找到姚寒头上。 二人这一番对话看似说了很久,实际上只是一个瞬间的事。 当徐元在狂风中苦苦抵抗之时,那天鹰真人已然近在咫尺! 第二十二章 侥倖 那天鹰真人手势一变,通体周身便不断闪烁出灰白灵云,下降的同时,与灵云一道、化作一只鴟目虎吻的巨鹰,携著滚滚颶风朝徐姓修士压来。 姚寒暂將那怀中之物丟进储物袋,做好防御,一边迅速后退、一边观察战局,脑中念头急转。 这万象观与念玄门之间究竟有何恩怨,他不关心,他关心的是眼下应该如何决断,才能保住小命。 我若是直接將这怀中之物交给天鹰真人呢?…… 这想法一出,就被姚寒自己否决。 若不是突然被那姓徐的下了禁制,他还真想如此做,但现在恐怕不行。 先不说这天鹰真人会不会心慈手软、留他一条小命,单说这禁制、也是只有万象观门人可解——姚寒不確定此话是真是假,但是他不敢赌,若是赌错、后果不堪设想。 先想办法躲过眼前这劫! 这巨鹰越飞越快、越飞越急,宛如一片乌黑阴云,以摧枯拉朽之势压至徐姓修士身前。 后者自知避无可避,手在眉心一指、逼出数道精血,不知是施展了什么秘术,周身法力激盪、双角与鳞片转瞬间便染上一层血色,紧接著,两手虚握成爪、以决然之姿朝巨鹰迎去! 霎时间,龙鹰相斗、云尘乱涌。日月无光,地暗天昏。 结丹后期修士的拼死一搏不是闹著玩的,剧烈的衝击之下,小半个坊市都在顷刻之间化作残垣断壁。 姚寒整个人直接被掀飞到空中,连用三次“借尸步”朝远处遁去,即使他一直不计损耗地用优品灵石补充法力,但仍差点在这一击的余波中昏死过去。 这就是各大境界之间的差距,纵使一个修士有多么逆天的机缘造化,妄图逾越终究是天方夜谭。 待这衝击结束,烟尘逐渐散去,姚寒施展著轻身术、晃晃悠悠地落在地上,仍不敢相信自己还活著。 能在这种级別的斗法中倖存,实在是侥倖中的侥倖。 只能说这位天鹰真人出手应该还是有所保留:此地毕竟是念玄门的坊市,坊中还有如此多的门人弟子,不然在元婴修士全力一击之下,恐怕还不知要死多少人,这“远霜镇”也要在世间除名了。 姚寒朝刚才那大战中心望去,隨著烟雾散开、哪还能找到刚刚那徐姓修士的身影,只剩天鹰真人在原地负手而立,道袍之上、一尘不染。 至於那徐元,肯定是在这元婴一击之下,灰飞烟灭了。 姚寒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只觉得那天鹰真人像是朝自己这边望了一下,连忙低头迴避、装作畏缩的模样——其实他也不用装,此时心中的害怕做不得假。 在这乾天修仙界中,高阶修士视低阶修士如螻蚁、一言不合一击杀之的事情隨处可见,现在的他也只能暗中希望,刚刚与那徐元之间的交流没有被此人发现。 好在这天鹰真人似乎只是隨意一望,並没有朝他这边过来,神识又在坊市中隨意扫了一圈之后,便腾空而起,回到那群念玄门弟子之中。 姚寒沉沉地呼出一口气,才敢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我这造的是哪门子孽啊! 明明已经决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怎么重生一世,还要被牵扯进这些高阶修士的纷爭中。 这修仙界,怎么这么多坏人啊! 他寻到一处开裂的断墙,一屁股坐在阴影中,暂作休息。 同时,神念不断朝神魂中那道复杂的禁制扫去。 “见鬼,这禁制还真有几分玄妙之处,不能轻举妄动……若是现在有结丹修为还好说,但应该也只能暂时压制。” 这禁制在神魂中忽明忽暗地显现,还似与他一身法力气机相连,若是轻举妄动,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难道真要去寻那万象观么? 这万象观姚寒不是没听过。 此宗位於荆国东北方的兵海国,不过实力不强,只有一位元婴初期强者坐镇、可这位元婴修士也大限將至,放眼整个东岭,万象观只能称得上是三流宗门。 这万象观的人什么毛病,竟然敢捋六派的虎鬚,人家念玄门有足足五名元婴修士坐镇,你惹得起吗? 姚寒心中腹誹不已。 这下可好,本来定好的计划一下子被全盘打乱。 关也不用闭了、家也不用回了,只能先想办法將体內的禁制解除,再谈其他。 说实话,他並不想帮这个忙,即便是把东西送到、又能怎么样? 谁知道万象观的那些长老们会怎么想,若是此事真涉及什么隱秘,对方一时兴起卸磨杀驴、將他灭口,也不是没有可能。 “唉。走一步看一步吧。一个月时间,到兵武国倒是绰绰有余…最好是在这路上想办法自行將这禁制解掉,那也不用跑这一趟了。” 转眼的功夫,手中一块灵石黯淡下来,体內法力恢復了许多。 “骨头都快散架了…咦,这是” 姚寒从断墙后面起身,发现这竟然是一处丹药房,只不过此时已是残破不堪,屋內的陈设烂得不成样子,本来摆在货架上的瓶瓶罐罐也碎了一地。 他四下望了望,坊市中尚存的低阶修士们惊魂未定,此刻场面颇为混乱,暂时没有人注意到他。 神识在地面上扫过,姚寒在满地的碎瓶和药渣中挑拣了一番,找出一瓶还算完好的“补气丸”和半瓶“增元丹”。 前者用於疗伤,后者在提升修为方面有奇效。 他將两颗补气丸倒进嘴里,慢慢炼化、感觉身体状况好了一些。 刚將两瓶丹药收进储物袋,就有一批修士朝这边走来,看打扮,应该是念玄门的执法弟子,前来维护秩序。 姚寒打量了他们一眼,转身便走,这鬼地方,他可不想多待。 没想到,却有人不让他离开。 “那边那个小子,站住!” 真是麻烦! 姚寒转身,抱了个拳:“诸位师兄师姐,不知有何指教?” “谁是你师兄,看你这身打扮,应该是散修吧?” 这群人中为首的一人尖嘴猴腮,看面相就不是什么好货,抖著身子朝姚寒走来: “你在这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这可是我们念玄门的药房,说,你是不是趁乱偷了丹药!” 第二十三章 找事 姚寒冷眼一扫。 一共五人,四男一女,为首这人和那女子是炼气四层,其他三人都是炼气三层。 “別想打马虎眼,老子刚才看见你往嘴里倒丹药了,最好给我坦白从宽、抗拒从……” “是。” “抗拒从严,我们可是念玄门的…你说什么?” 这为首的尖嘴男子愣了一下。 “我说是。” “你竟然还敢承认,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来人、给我把他拿下!” “且慢。”姚寒扬了扬手: “张某刚刚確实拿了两瓶丹药,但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適才那二位前辈的斗法诸位应该看在眼里,如此威势、岂是常人所能抗衡,借贵宗灵石也不过是为了疗伤罢了。既然被几位师兄发现、那张某愿意出灵石將这丹药买下,如何?” 说著,姚寒將几枚被他用成劣品的灵石朝此人丟了过去。 尖嘴修士將灵石接过,打量一番,眼珠子转了三圈,眯眼看了看姚寒,眸中闪过一丝贪婪: “怎么著,这点儿灵石就想打发哥几个?” 姚寒眉头一皱,將刚刚拿走的两瓶丹药取了出来、飘在掌心: “一瓶补气丸,半瓶增元丹,十枚灵石、应该绰绰有余了吧。” 毕竟是他拿了丹药在先,此地又是念玄门地盘,姚寒不想多生事端,只想赶紧用灵石把这几人打发走。 可是这尖嘴修士偏偏盯上了他: “你说是多少就是多少?万一多拿了几瓶呢?不行,把你的储物袋交出来,给我们仔细检查一番!” 姚寒差点就想取出焚影鞭来抽他一鞭子。 但他毕竟理亏,不太好发作。 算了,一群小辈,不和他们计较。 姚寒隨手就將储物袋丟了过去,这次接过的是那尖嘴修士身旁的一位胖修士。 胖子接过袋子,神识扫了几圈,脸上露出愕然之色: “大、大哥,这袋子是空的。” 几人面面相覷。 “好了,这下可以放张某离去了吧。” 姚寒现出一丝不耐神色,他现在满心都是如何处理那禁制,没空和这群小辈扯淡。 至於那储物袋中的法器和杂物,自然是被他收进了怀中的乾坤袋內。 这东西灵机不显,任谁查探都只会以为是个寻常皮袋。 “怎么可能,给我看看!”尖嘴修士一把將储物袋抢在手里,神识反覆扫去,却得出和胖子修士一样的结果,目中惊愕。 姚寒不再言语,取物术一施,就要將自己的储物袋拿回来,不料却被尖嘴修士牢牢抓在手心: “不行,你还是不能走!” “李师兄,既然对方已经付了灵石,咱们还是不要生事了。” 说话的是那位女子,姚寒定睛望去,这丫头倒也生得好看,螓首杏目、唇红齿白,脑后横著个青玉簪子,像是世家出身、不知为何与这群粗蛮之人为伍。 “荀师妹,此事不用你操心,交给我就好。” 这姓李的尖嘴修士略显尷尬地朝女子说了两句,像是怕在她面前丟了面子: “我等奉太上老祖之命在此维护秩序,现在怀疑你也是那魔道探子,必须跟我们走一趟!” 姚寒往天上瞥了一眼,扫见一条几乎消散的灰白色遁光,看来天鹰真人早就走了。 见状,他手在嘴上一拂,使了一个扩音术: “你们念玄门好大的威风!灵石也给了、储物袋也查了,还想拿张某怎么样?堂堂东岭六派,门下弟子竟为了几块灵石欺辱散修,此等败法乱纪之行径、置师门尊严於何物?置六派威严於何物?念玄门执法堂,就是这样维护秩序的?” 音波一散,附近不少的修士都朝这边望来,目光集中在那李姓修士身上: “什么,还要查储物袋?” “这些上宗子弟,实在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此人是哪一峰的弟子…” 这姓李的显然没料到姚寒会整这么一出,突然成了眾矢之的、一下子变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你你你……休得血口喷人!你们几个,给我把他拿下!” 姚寒淡淡一笑,脸上没有丝毫畏惧之色。 小子,你还是太年轻啊。 就等著你们先出手呢。 那荀姓的女修士並没有动作,但另外三人却在他们“大哥”的一声令下扑了上来。 以那胖修士为首,身形一动、就从三个方向將姚寒团团围住。 这三个人用的是同样的剑形法器,以散发的法力波动来看,应该是念玄门发给弟子的制式法器,都是低阶。 他们將剑横在胸前,便立刻开始施展法术,灵色各异的光芒在废墟中闪烁。 “嘿,吃我一记『木气刺』——” “水纹斩——” “去死吧!” 这三人同时挥舞长剑,一个劈腿、一个刺胸、一个斩首,配合得很是默契、相辅相成之下,声势不小。 若是寻常低阶炼气修士,估计很难在这样的夹击中全身而退。 可惜,他们遇见了姚寒。 他都没用神识,只是凝神朝身周一扫。 破绽太多了。 姚寒先是低头避过斩首的一击、接著腰身一拧,侧著与正面来袭的剑光擦身而过。 手疾眼快,一把握住身前那人的手腕,双足立稳、腰腿为轴,肩手发力,借著此人前冲的势头,扯著他的胳膊、一把將其朝地面上甩去! 此人冲得太猛、来不及收势,在姚寒的牵拨下、竟一头扎向朝自己的同伴。 二人突然发现剑锋所指竟然从敌人变成了同伴,顿时嚇得魂飞魄散。急於收功,却来不及停脚,只能將手中飞剑向身侧倾斜,旋即便撞作一团、在轰鸣声中人仰马翻地倒在地上。 那胖子倒是有几分水平,见一击斩首不成,双唇翕动、手中掐诀,凭空聚起一颗人头大的水球,就要朝姚寒砸来。 “小贼,吃我水弹——哎呦!” 没成想,这水弹还没成形,姚寒便飞起一脚,哐当一声,將一块碎石踢在他脸上。 胖子吃痛、扶脸后退,没能聚合成形的水弹顷刻消散,化作无数水滴碎落半空。 趁此机会,姚寒蹲身蓄势、一步跃出,眨眼的功夫、就来到胖子身后,单掌竖起、化作刀形,朝其后颈狠狠一劈—— “砰!” 胖子修士双眼翻白,噗通一下昏倒在地。 姚寒轻轻拍手,摇了摇头: “下次记得,斗法的时候,別喊招式名。” 第二十四章 那个地方 “……!” 李姓修士目瞪口呆。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三人就被打翻在地,而且对方甚至连一丝法力都没有动用! 看到这一幕,怎还不知自己今日碰到了硬茬。 “你…你竟然敢对我执法堂弟子出手,今日休想安然离开此地!” “是非缘由,在场诸位都看在眼里,我可没有先动手,只是正当防御罢了,总不能被你们活活打死、还不能反抗吧?” 姚寒不紧不慢,淡淡说道。 见一旁竟还传来叫好之声,这李姓修士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竟然一时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还是那位年轻的女修帮他解了围,上前一礼: “今日是我等执法有失,让诸位看了笑话,这些灵石、我们就不要了,权当对师弟的补偿。只是不知师弟是飞龙谷哪位高人门下,我等改日必登门谢罪。” 哦? 姚寒双眼一眯。 这丫头心思倒是细腻,估计是发现了我手上的灵兽鐲,又见体术不俗、把我当成了飞龙谷的修士。 戴著灵兽鐲的修士常见,但同时又兼修世俗武术的修士並不常见,放眼东岭、也就只有六派之一的飞龙谷有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修炼路数。 这还真是误会了,他这一身武艺,其实都是当散修的那几年里,在世俗中摸爬滚打练出来的。 不过姚寒並没有否认的意思,只要能方便行事,拉虎扯皮未尝不可。 所以他顺著荀姓女修的话说了下去: “谢罪之事,师姐大可不必。毕竟是在下拿贵派丹药在先,这些灵石也请收下。在下今日只是恰巧路过此地,无意与贵派交恶。张某还要执行师门任务,若无他事,这便告辞。” 见对方没有否认、还拿出一副高门派头,这女修更加坚信自己此前猜测,回了一礼: “师弟这说得什么话!我念玄门与飞龙谷向来交好,区区几瓶丹药、又算得了什么,灵石之言切莫再提、反倒伤了和气。” 她偏著头,朝李姓修士使了使眼色,后者咬著牙、不情不愿地將方才那些灵石取了出来。 见状,姚寒不再犹豫,將灵石收回自己的储物袋。 “若是平日遇见师弟,我等定要好好结交一番,可是今日…师弟也看到了,这一场斗法,搅得这坊市乱作一团,我等还需继续维护修缮。既然师弟有任务在身,那便不多留师弟在此了。” “那张某这就告辞了。” “还不知师弟名讳?” “张青。” “我叫荀裳依,在门中还算有名气,师弟若是再途径我念玄门地界,报我名字多少能行个方便。” “张某在此谢过师姐了。” …… 荀裳依二人就这样目送姚寒离去。 “师妹,你方才拦我做甚!怎么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这小子鬼鬼祟祟,怎么都不像飞龙谷修士。再说,我们念玄门几时和飞龙谷交好了!前几日不还因为爭什么矿山的归属、在边界大打出手么!” 荀裳依轻飘飘地望了姓李的一眼: “爭那矿山的是別的峰,和我们这一脉有什么关係。既然遇见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更何况,就算不是飞龙谷修士,能在炼气三层就隨身佩戴灵兽鐲的,又能是什么好惹的人?他绝对不是散修。” “那…万一这小子这小子是唬人的呢!说不定那灵兽鐲里根本没东西!” “唉。”荀裳依嘆了口气,一副无奈的样子: “你们三个打一个,都没打过,这还是人家没用法力、没唤出灵兽的情况下。要是把灵兽叫出来,我也得跟你一起躺地上了!” 李姓修士脸通红,彻底没了话说。 “唉,还以为你们几个有多大的本事,看来是我多想了。师祖让我出门游歷,可不是为了和你们一起廝混的,我还是寻別人去吧…” “哎、师妹,荀师妹,你別走啊,你听我解释,师妹——” …… 二人这番对话並没有被姚寒听到。 此刻,他从坊市脱身后,暂时回到了寧家的货船上。 他盘膝坐在船上,面色发白,手中指诀不停变换,小渊则立在不远处,一脸担忧地望过来。 良久,姚寒身躯一震,咳出一口鲜血。 “不行,这个法子也没用,此人的禁制怎么如此难解!”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补气丸,倒了两颗在嘴里,將嘴角的血跡擦拭乾净,继续尝试。 在此之前,他已经试了四五种方法,可惜全部以失败告终。 究其原因—— “修为…太低了!” 第六种方法也失败之后,姚寒不禁有些泄气地一拳锤向床板。 若是他有结丹…不,哪怕只有筑基修为,他都能想办法將这禁制抹除。 可是现在说这些都没用,解不开就是解不开。 “这禁制附著在神魂上,与我一身灵力气机相连、还越陷越深,恐怕那徐元说的是真的,若是过了一个月还不解掉、恐怕会伤及根本,轻则修为尽退、重则经脉全毁,此后余生都別想修行了!” 这徐元好狠的手段! 万象观在这东岭一向自詡正派,怎么手段比魔门中人还狠! 这修仙界里还有好人吗? 姚寒心中腹誹不已,可他现在是真的没了办法,任他脑子里还有千般手段,但境界不够、就是没用。 “而且这禁制还在隱隱汲取我体內法力…虽不至於影响行动,可若是不除、就別想安心修炼了。” 他一连好几次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著急,急也没用,眼下还是要先想个妥善的办法。 姚寒五指一张,一枚玉简出现在手心。 这就是徐元要他代为转交之物,上面同样下了禁制,甚至比他身上的还要复杂,神识根本无法查探。 原定的计划是走不了了,若是想將体內禁制解除,看来必须要往兵海国走一趟。 但不能就这么毫无准备地去,这徐元这么狠,谁知道万象观中又是些什么人。 必须要有十足准备,確保万无一失才行,不然这万象观还不如不去! 姚寒指尖在腿上轻敲,半晌,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那个地方”倒是可行…紫丘城附近肯定也有,但就是寻找起来有些费事。 到了那里,只要有灵石,不怕有办不到的事。 若是他运气再好一点儿,说不定这万象观就不用去了。 他將手放在了乾坤袋上。 关键时刻,还得靠你啊。 第二十五章 鬼市 星月高悬,万籟俱寂。 黑压压的群山中,一座方形的城郭矗立在峰岭之间。 无论夜有多深,城內城外、始终灯火通明,橙黄的光芒照亮大半天空,为迷途的旅人提供归处。 此城依江而建,东门二里外,有一处矮丘,每逢夏季、紫薇花漫山遍野地盛开,芳香四溢、引人驻足,故此地又名“紫丘”。 紫丘城歷来是世俗兵家必爭之地,只因它坐落在三国交界之处:南边的荆国、西北的大梁与东北的兵海,如今、他归属於荆,是荆国北部最大的城池。 时移世易、王朝纷爭,这紫丘几经易手、却仍在三国边境屹立不倒,民生安定、百姓富足,故还有一名,叫安定城。 不过城门上虽然这么写,世人却不这么说,只因紫丘之名、早已深入人心。 今日的紫丘城一如往日地平静。 换作別的地方,过了戌时、百姓们早已关门闭户,回家休息。但对紫丘的人来说,夜里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华灯初上、市井如昼。千盏红纱笼月,万点星火连接;灯影摇曳、铜铃轻响,裊裊炊烟成夜气;笙歌绕樑、盈途笑语,杯杯碰盏碎如雨。 绕过一处喧闹不息的酒肆,在紫丘城东南角的巷口处,一位少年出现在这里。 他头戴面具、身披黑袍,让人看不清模样、只能从身高看出他年纪不大,但行走的姿势又颇为老成。 这深巷中还不止他一人,另有两个浑身笼罩在黑袍中的男子,一语不发、默默朝他望来。 三人对视一阵,那少年忽然开口说话了: “五行逆流,谁掌离火?” 两名男子中的其中一人抬起头来,在少年身上略微打量了一番,缓缓道: “八卦倒悬,我执兑金。” 说完,他又续上一句:“泥丸有光,可照太虚?” “絳宫无尘,能纳玄机。” 少年悠悠答道,隨后手在腰间一拂、摸出一枚灵石,朝说话之人丟了过去。 此人將灵石接过,在手中掂了掂分量,將一枚黑乎乎的石牌递了过来: “进去吧。到了尽头、注入灵力即可。” 男子传音嘱咐一句,二者为少年让开道路。 “多谢。”少年客气地抱拳回礼。 这位少年,正是在一日前抵达紫丘城的姚寒。 为了不耽误时间,他没继续乘寧家的货船,而是直接施展法术、徒步行进,本来还剩三日的路程,硬生生被他缩短成一日,一番辛劳、无需赘述。 而他眼下所在之地,是紫丘城內“鬼市”的入口。 鬼市是世俗凡人的称呼,对他们这些修仙者来说,称为“黑市”更加贴切。 东岭境內,但凡稍大些的城池,附近就必有黑市存在,且一般位於地下深处,如此隱蔽、是因为前来此地的修仙者,多是来做些见不得人的生意,处理赃物、倒卖黑货,诸如此类。 身为魔门中人,姚寒前世便经常行走於各地黑市,所以对里面的门道、一清二楚。 不论身家出处,只要你能找到它入口在哪儿,对上切口、缴纳灵石,便可自由出入。 至於这些黑市的背景和来由,则是眾说纷紜、什么都有,有人说这背后掌控之人是一位元婴后期的大修士,也有人说这黑市与东岭六派之间有著千丝万缕的关联,更有人说这各地黑市的主人不是人、而是一只化了形的妖兽。 不论这些传言是真是假,至少有一件事能確定是真的,那就是六派明知有黑市存在、却从来不管不问,那它必然有存在的道理。 姚寒走进巷子的最深处,取出令牌,將一道灵力注入其上。 轻微的嗡响过后,前方盪起层层波纹,紧接著,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无光的大洞,一股阴暗潮湿的气息迎面而来,使人不寒而慄。 姚寒脚步不停,踏上那向下的台阶,朝黑暗深处走去。 一路上始终无光,连一根火把都没有,不过这对修仙之人来说算不得什么,姚寒施了一个夜视术,周围的一切就都变得清晰可见。 他沿著环形的阶梯一直向下、已不知距离地面多少丈远,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脚才终於落到实地上。 入口处又多了两名身披黑袍的修士,姚寒將令牌拿出、给他们看了两眼,便被放行。 穿过虚掩的巨门,一番別样天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青灯幽火、奇屋嶙峋。左摊奇货藏玄秘,右肆异宝隱锋埃;有影往来,不闻足音;有物陈列,不辨其名;或鬻骨如玉,或售魂若烟,一钱易十年阴寿,半盏换三世痴缘。 这黑市之中人影绰绰、摩肩擦踵,各路修士络绎不绝,论热闹程度、还真未必比紫丘的夜市差上多少。 只不过,在此地出入的大部分人要么带著奇形怪状的面具、要么缩在神识都看不透的袍子中,不以真面目示人;而且大多数的交易,都是暗中传音达成,让这黑市显得格外幽寂空旷。 姚寒此行,就是要在前往万象观之前做好准备。 他时间不多,来不及去什么仙市灵坊,只能想办法找到紫丘城附近这处黑市,看看能不能换得什么有用之物。 戴著一张鬼脸面具,姚寒走上长街、挨家挨户地仔细看过去,寻找自己需要的东西。 黑市中向来没什么规矩,这里是无法无天之所,即便在此打生打死、那些“看门人”也不会去管,就算是被人打死、那也只能自认倒霉,不会有人替你收尸。 所以久而久之,修士们之间达成共识:黑市之中不得生事闹事,即便是斗法,也去外面斗,不得干扰他人交易,否则若是惹了眾怒、必群起而攻之。 这是黑市之中唯一的规矩,但也只是不成文的规矩而已,能不能遵守、全凭自觉。 对姚寒来说,这些事情自然熟得不能再熟,他只要小心一些、不去招惹那些高境界的修士,就没人会来找他麻烦。 走到一半,姚寒的脚步忽然顿住了,面具之下脸色颇为古怪。 他竟然在此地遇见了熟人! 不远开外,一座破旧不堪的草屋出现在眼前,房前、两支纤细竹竿顶著半扇突出的草檐,摇摇欲坠,房檐之下,一个老头正在桌柜后面打瞌睡。 这老头鬚髮灰白、眼角带著一道刀疤,脑袋比常人大了两圈,也不知修了什么功法所致。 此时他正眯缝著双眼、躺在摇椅上,手中慢悠悠挥著蒲扇。 “钱老头,不在鬼陵好好待著,怎么跑紫丘来做生意了?” 第二十六章 天雷子 “鬼陵?哼,那鬼地方谁爱待著谁待著去吧,老朽可不伺候了!没听说吗,魔譎殿都被人灭了、血杀宗只剩个太上长老不知逃到了哪儿,人全死光了,我这买卖做给谁去?” 被称作“钱老头”的老者没好气地抱怨了一句。 “什么,血杀宗也没了?!” 姚寒一愣,惊愕之下一时失语。 “小伙子,你这消息可不太灵光啊,这都是一个月前的事儿了…誒,不对,老朽没见过你啊,你怎么认识我的?” 钱老头这才反应过来,猛地从椅子上坐起,双眼直勾勾地盯著姚寒,散发出一股筑基境界的气息。 姚寒眉头一皱,在灵压之下险些后退,体內功法运转、好歹稳住了身形: “你管我认不认得你,难不成你还要和灵石过不去?” “嘿呦,这脾气,像是和老朽做过生意的。行,要买什么,自个儿挑吧。” 钱老头收了气息,手在桌子上一拂,黑光闪过、桌面上便出现了一堆零七八碎的物件,阵盘傀儡、丹药法器,应有尽有。 姚寒在桌面上隨意扫了一圈,摇了摇头。 “嗯?怎么,看不上?你这小子,年纪看起来不大、胃口倒是不小,告诉你、这些可是老朽多年的珍藏,没有一个是凡品!別的不说,就说这机关傀儡,可是当年老朽云游南荒之时…” “行了行了,別吹了。” 姚寒摆了摆手,然后四下望了望、压低声线: “你这儿有没有能解结丹修士禁制的法子?” “结丹禁制?没有!你看我长得像结丹修士么?” ……罢了,本来也没指望他能有什么办法。 姚寒指尖轻敲,换了个话题,这次用的是传音: “那你还有没有剩下的天雷子?地雷子也行。” 钱老头愣了一瞬,大眼珠子在姚寒身上转了三圈,又摸了摸下巴上的几根鬍子: “有,就是不知道你买不买得起。” “开个价吧。”姚寒心头一喜。 “天雷子,四千灵石。地雷子,两千。” “你个老东西,你怎么不去抢?之前不是这个价啊!” “嘿!怎么还骂上人了,不买就滚,別在这碍眼、打扰老朽清修。” 姚寒深吸一口气,知道是自己一时没稳住心態,定了定神,討价还价道: “先前在鬼陵时,这天雷子你可是只卖两千出头,就算是涨价、也没有像你这样翻倍涨的吧。我特地跑到你这儿,只是觉得熟人好办事,可你要是这么宰我,那我可就不买了,紫丘黑市这么大、我就不信没有別家卖这天雷子的。” 说完,姚寒转身便走。 “哎哎哎,等等!” 钱老头心里一急,拍著桌子站了起来: “天雷子两千五,地雷子一千,这价可以了吧?” “天雷子一千五,地雷子八百。”姚寒没回身。 “不行不行,这天雷子若是全力激发、纵使是结丹修士,猝不及防之下都会重创,这等威力比寻常法宝都强大许多,怎可能卖你这么便宜!” 钱老头摆了摆手:“看你是熟客的面子上,两千四一颗!” “两千。” “两千二,不能再低了。” “成交。” 姚寒满面笑容地回过身:“拿货吧。” “哼,你这討价的口气,倒像是我一个故人…可惜,那人估计已经转世投胎咯。” 钱老头嘮叨著,又狐疑地打量了姚寒数眼: “难不成,这老鬼福大命大,寻了个好肉身、夺舍重生了?” “你认错了。”姚寒斩钉截铁。 “就当是老朽认错了吧。”钱老头嘆了口气: “你还没说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我就要多少。” “嘿!口气不小!” 钱老头吹吹鬍子,大手一挥,桌上便现出三个被符籙封印的玉盒。 “只有三个?”姚寒疑惑道。 “『只有三个』?你以为这天雷子是什么烂大街的货色吗,这东西可是只有修习特定功法的结丹期修士才能炼製,若不是老朽在六派有门路,你今天想见都见不著。” “两千二百灵石一颗,你买还是不买?” “买,怎么不买。” 姚寒从储物袋中拣出六十六颗优品灵石,放在桌上。 钱老头一见这些鋥亮的灵石,就两眼冒光,挑了一枚放在手里仔细端详、还用牙咬了两下。 確认是优品灵石不假,他才眉开眼笑地全部收走。 “小友出手大度啊。適才说的地雷子,九百一颗卖你,如何?” 这次姚寒没讲价,於是又用四十五枚优品灵石买了他五颗地雷子。 这地雷子和天雷子的效果类似,但是威力差了点,只对筑基和筑基期以下修士有用。 一眨眼又是几千灵石入帐,钱老头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我观小友一表人才,日后一定前途无量!不知可还有老朽效劳之处?要不再瞧瞧这摊子上的东西,老朽给你打九折!” 老东西,看见灵石想起来喊小友了。 不过,既然都来了,不如一口气將所需之物买齐,省得再到处折腾、浪费时间。 这钱老头脾气虽然怪了点,但卖的东西都货真价实,两人以前经常交易,所以姚寒信得过。 所以他犹豫片刻后便再次开口: “我还需要一件飞行法器,最好能隱藏身形和法力,中阶以上吧。若是再有一件防御法器再好不过。” 那面精铁盾早就烂得不像样子,已经不能再用。 “飞行法器…有!你等我翻翻。” 钱老头闭著眼睛,神识在自家储物袋里翻找起来,少顷,翻出一只乌漆麻黑的小舟。 这船舟无帆无桨,通体由黝黑的骸骨打造,船头还雕著一面栩栩如生的妖首,尖角內拧、獠牙狰狞,望之如同阴府邪魔。 “无常舟,高阶法器,舟身用数种阴邪妖兽之骨融而炼製,內附一道敛息隱形的法诀,催发之后、无形无影,只要不是遇见高一境界的修士、同阶之人很难发现。” “只有这一件吗?还有没有別的。” “若说隱蔽行踪,这已经是老朽手上的飞行法器中效果最好的了,其他的未必符合小友的要求。” 说完,钱老头又取出一件薄如蝉翼的黑色轻纱。 这纱巾轻如无物、灵机隱匿,如一道小小的黑烟、在钱老头手心里滴溜溜地转著圈。 第二十七章 风雨欲来 “冥灵纱,別看他不起眼,这东西可是顶阶法器!不仅能化攻击於无形,还具有侵蚀法力的奇效,以柔克刚、无物不防。” 钱老头轻摇蒲扇: “怎么样,小友可还满意?” 姚寒將这两样东西托在手心,仔细端详起来。 这两样法器確实合他心意,只是—— “你这些东西,怎么都鬼气森森的?” 姚寒面色古怪地问道: “就没有看起来…呃,看起来正派一点儿的么?” “正派?” 钱老头笑笑: “小友,你这就著相了不是?正所谓功法不分好坏,正邪自在人心。这法器,不也是这个道理!是正是邪、是好是坏,还是要看这法器落在谁手里。” “你这老东西,倒是难得说些能入耳的话。好吧,这两样东西我要了,你开个价吧。” “无常舟,四百灵石。冥灵纱,八百。看你今日在老朽这儿买了这么多东西,给你打个折,一千全拿走吧。” 姚寒感到意外: “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你竟然给我打这么大的折?” “哎…怎么说呢。” 钱老头捋了捋鬍子,眼中浮现一抹落寞之意: “自打来了这紫丘城,来往的客人是比以前多了些,可总觉得没以前在鬼陵时快活,可能是和那群直性子的魔门修士在一块待久了,一时没有適应吧。” “今天倒是畅快了不少,总感觉在你小子身上,见到了一位故人的影子…唉,不提了不提了!” 姚寒默然。 他不知道钱老头有没有认出自己,但即便认了出来,他也不会承认的。 他们不是朋友,顶多有生意上的关係,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非要搬到檯面上来,对两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怎么还不走,莫非是还想买什么东西?不如,再看看老朽这机关傀儡…” “魔譎殿和血杀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姚寒终究还是没忍住好奇心,开口问道。 钱老头眼睛一眯: “你真想知道?” 姚寒点点头,然后就看到钱老头笑眯眯地伸出三个手指摩挲起来。 这老东西,真是…… 姚寒撇撇嘴,往他手里丟了一块灵石,这次用的是劣品。 钱老头一声怪笑,將灵石收了起来,传音道: “你听完可千万別往外说,这两件事背后,都和六派有著不清不楚的关係!” “嗯。” 姚寒点点头: “然后呢?” “没了。” “没了?!…你这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別?把灵石还我!” “哎哎哎、你先別急。小伙子,脾气这么大做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 钱老头將蒲扇放在桌上: “具体的说,不是六派,而是六派之三,联手將盘踞在鬼陵的两大魔门全都剿灭了。出手那叫一个狠吶,两个门派方圆百里、连一只鸡都没飞出去!” “这还差不多。” 其实钱老头所言与姚寒之前所作猜测差不多。 魔譎殿虽然势弱,但门內好歹有两名元婴初期强者坐镇,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一方豪强。 能达到元婴期的修士,都有各自的手段神通,同阶斗法、困住容易,想要灭杀却是千难万难。 以当日情形来看,宗內的两名元婴长老应是被人瞬间牵制住,不然他们这些低阶修士、不会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要么是两名长老之一突然反水,要么就是数名元婴修士同时到场,才能让这么大的宗门在顷刻之间覆灭。 在东岭,除了六派,姚寒也想不出还有其他人能有这般手笔。 “知道是哪三派么?” “不清楚。不过,有个小道消息,不知是真是假。” “但说无妨。” “嗯…据说这一次清剿魔道,是由念玄门带的头,不过事实真相到底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又是念玄门。 姚寒眉头蹙起。 “看来,这东岭还真是风雨欲来啊。” “嗐、这些大派之爭,又岂是我等低阶修士能插足的,能保住小命就不错咯。不如小友再看看我这机关傀儡,这东西可不一般…” 姚寒不再理他,转身离去。 “走了?有空常来啊!” 钱老头望著姚寒的背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躺倒在了摇椅上。 …… 姚寒从钱老头的店铺离开,沿著小路往黑市的出口处走去。 路上他遇见一家售卖丹药的小摊,又花费灵石补给了一些必需的丹药,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摸著逐渐鼓起的储物袋,姚寒感觉心里踏实了一些。 不过,另一个袋子倒是瘪了…… 这一路的开销用度,已经將那一百多枚灵石消耗得几乎见底,兜里的优品灵石,只剩下了三十五枚。 这灵石,还真是怎么都不够用,只能说修行之途是真的烧钱啊! 不过烧归烧,收穫亦是不小。 风语迷踪阵、雾海回声笛、焚影鞭、碎月斧、无常舟、冥灵纱,三颗天雷子、五颗地雷子,还有十余瓶用来疗伤应急的丹药…… 唯一比较可惜的,是那面精铁盾,已经变成了破铜烂铁,无法再用。 不过,它也算是物尽其用。 毕竟若是没了这精铁盾,他能不能从徐元与天鹰真人的斗法中倖存下来,还是两说。 该做的准备已经全都做好,现在就可以动身前往兵海国了。 姚寒不再犹豫,从黑市的入口出来后,找准方向,快步朝紫丘城的东门走去。 时间紧迫,他並不考虑在紫丘城过夜,先將禁制解除才是头等大事。 能做的,他都已尽最大的努力做到最好,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其实若是可以的话,他还想找几个高阶修士助拳,可他实在没有靠谱的人脉,即使花大价钱將人请来、还不知信不信得过。 “好,前面就是东城门。等出了城,就直接乘上无常舟,往东北方去…只是不知这万象观山门在哪,路上还得再多打听一番…” 姚寒急匆匆地往前走,却没想到,有人比他走得更快。 两道並肩的人影与他擦肩而过,快得像风。 看模样,是一男一女,在他们身后,竟还跟著一大群人,高声叫喊、似在追赶。 哦?这男子竟然还是个修士,不过只有炼气一层。 姚寒只是用神识隨便扫了一眼便不再关注,反正这和他没什么关係。 可当那被追的男子从他身边经过时,一直没什么动静的小渊,忽然在灵兽鐲中变得躁动不安! 第二十八章 嚇跑了 姚寒目光一闪。 这种反应…… 那小子身上应该有什么小渊需要的东西。 “他们往前跑了!” “快、快点跟上!” “胆大包天的小子,竟然敢掳走我家小姐,真是不知死活!” 掳走?这唱的是哪一出? 在姚寒思索的片刻,追在后方的一群人与他擦肩而过。 这些人皆是佣僕打扮,看来被追的二人应该非富即贵。 若是这小子身上的东西,能让小渊提升实力的话,也不是不能帮他们一把。 有无常舟在,不出五日应该就能抵达兵海国。 反正同路,姑且跟上去看看再说。 姚寒身形一虚,便从眾人头顶一跃而去。 …… 夜幕之下,一对年轻男女手挽著手朝远离城郭的方向奔跑。 “云礼哥,我,我跑不动了…” 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粉黛云鬢,著一身清雅大方的月白罗衣,一看就是大家闺秀,不过因为奔行许久的缘故,此刻衣衫显得有些凌乱。 “没事的,知予,来,我抱著你。” 男子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生得很是俊俏,但却穿著一身朴素布袍。 他年龄与女子相仿,但眉宇间多了一分成熟,见女子跑累了,便弯下腰来,將女子抱在怀中。 “呀!” 突然被抱起,名为“知予”的女子惊呼一声。感受到对方胸膛的温热,满面飞霞,脑袋虽然朝一旁偏过,双眼却不自然地朝“云礼哥”的脸上瞟。 “云礼”却浑然不觉,目光坚定地向前望去: “放心吧,我都准备好了。前面的树林里提前备好了马车,他们肯定追不上。等上了车,我们就去梁国,找个地方安居,等我再为你寻一本合適的功法,你就可以和我一样修行了……” “嗯。我都听你的。”知予点点头,满眼都是她的云礼哥。 “呼。好,我们到了。只需要找到…咦?马车呢?” 云礼望著空旷的树林,眼中满是惊愕,怀疑自己记错了路。 “应该没有记错啊。” 他將怀中的知予暂且放下,四下寻找起来,却只看到了草地上凌乱的马蹄和车辙。 “这,难道是被人牵走了?这么隱蔽,应该不会有人发现才是。” “云礼哥,会不会是你没拴紧马络?” 知予靠在树边喘息了一会儿,朝草地上一指: “这绳子还在地上呢。” 云礼顺著她的指尖望去,果然发现了绳子,绳头在杂草中露了半截。 “这辙印还新、马应该还没有跑多远,我们循著痕跡,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知予,还是你聪明,那我们赶快走吧——没事,还是由我来抱著你。”云礼朝身后望去,看到不远处那隱隱约约的火光,知道是后面的人追来了,脸上不由得露出紧张之色。 正当他再次俯下身子、要將知予抱起来时,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阵唐突的怪笑: “堂堂修仙者,竟然会被几个凡人追得如此狼狈不堪,有意思。” 知予还没有反应过来,云礼脸上却露出了紧张之色,从储物袋中唤出一把长剑、握在手里,將知予护在身后: “什么人!鬼鬼祟祟,何不现身一敘!” “別紧张,老夫没有恶意,只是路过而已。不过,你们要是再不走,可要被后面的人追上了。” 名叫云礼的男子左右张望,却没有发现声音的来源,眼见那些火光越来越近,目光闪烁、手中的长剑攥得更紧。 正在他犹豫之时,这声音再度传来: “这样如何,老夫和你们做个交易。我可以出手帮你们度过此难,但相对的,老夫要从你们身上换走一物。放心,不会伤及你二人性命的。” “这位前辈,虽不知我们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前辈留心,但周某並非没有与他们交手的余力,我二人只是想早些离去、不想伤及无辜罢了,还望前辈高抬贵手、莫要伤了他们。” 那说话之人愣了一瞬: “哈哈,你倒是有善心。明明是被人追杀,反倒却关心起了追杀自己的人,有意思。那不如这样吧,老夫保证不伤害这群凡人,同时保你二人安然无恙,如何?” “这……” “再犹豫下去,他们可要围上来了。” 追击之声越来越近,周云礼低头望了一眼怀中的知予,后者用坚定的眼神回望。 然后,这周云礼竟然抱著她,猛地一抬腿,玩命般地继续朝树林深处狂奔。 “……” 刚才这自称“老夫”的自然是姚寒,此刻他正站在一颗树上,略感无语地看向二人那即將消失的背影。 不是,怎么跑了? 我有这么嚇人吗? 刚才说的话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吧。 这年头,想做点好事都这么难。 姚寒轻轻摇头。 刚才他们其实离得很近,姚寒说话的时候,鐲中的小渊变得更加焦躁不安,这更加证明,那名叫周云礼的男子身上的確有它需要的东西。 灵兽修炼的方法与修士迥然不同,要么靠积年累月的沉淀、要么只能靠吞食一些天材地宝,好不容易遇到这样的机遇,姚寒更不想轻易放弃。 若是在去万象观之前,小渊能有所进阶,亦能成为他的助力。 於是姚寒嘆了口气,便又追了上去。 周云礼跑得確实挺快,抱著一个人还能健步如飞地在树林中穿梭。 可他却一直没有用什么法术,也不知是还没学会、还是有別的什么原因,结果就是、被姚寒这么一耽搁,竟然被那些僕从追了上来。 不仅追上、还四面夹击,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迎头撞上一排火光,只得在原地徘徊,寻找出路。 “小贼,把我们家小姐放下!” “抓住他!把他扣下来!” “你知不知道你绑的是什么人,她可是我们宋家的大小姐,等著坐牢吧你!” 周云礼转了三圈都没转出去,气急之下,与这些叫起板来: “你们这些人又懂什么,我和知予可是真心相爱的!若不是你们宋家家主逼人太甚,周某又怎会做出这种事来!” “多说无益,想將知予带走,就从我的尸身上踏过去!” 周云礼又將他那把长剑拔了出来,目光决然、一副慷慨赴死的样子。 “咦,云礼哥,你看——” 第二十九章 蓝血花 只见周云礼手中的剑刚一出鞘,周围的僕从们便接二连三地倒在地上,发出一连串的咚响。 “云礼哥,你好厉害,这就是修士的『剑气』吗?”知予美眸流转。 “啊,这个,差不多吧。” 周云礼尬笑著挠了挠脑袋,不过最后还是和她说了实话: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难不成,是刚刚那位前辈追过来了?” 刚一说完,二人就感觉脸上颳起一道冷风,一道神秘的黑影出现在他们身前。 周云礼心里一紧,迅速將知予放下、护在身后,左手掐诀、右手横剑在前,死死地盯住此人: “前辈就是刚才说话之人吧,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放心,只是施了个小小的『入梦术』而已,过了今晚、他们就会醒来。” 姚寒懒散地站在树林中,並不將眼前的周云礼当回事,还顺手施了几个小法术、將那些跌落在地上的火把熄灭,省得火势扩散。 “我倒是好奇,你虽然只有炼气一层的修为,但好歹也是个修士,怎么连这等简单的小法术都不会?” “还…还没学。” “……” 姚寒將手伸进面具之下,揉了揉眉心: “好吧,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能被凡人困住了。不知刚才我说的话,小友可还记得?” “晚辈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山野散修,囊中羞涩、储物袋里更是没什么值钱之物,实在不知前辈在我身上看中了什么。” “適才与你擦肩而过时,我灵兽鐲中的灵兽有些异样的反应。” 这小子看起来莽莽撞撞,还是別兜圈子、有话直说为好。 “灵兽?”周云礼愣住。 “嗯。想必你那储物袋中应该有什么它感兴趣的东西,只要你將此物交付於我,我便转身离去,不再纠缠你夫妻二人,如何?” “这个…我,我们还没成亲呢。” 周云礼脸一红,背后的女子同样羞涩地低下头去。 这是重点吗?你二人成没成亲关我什么事! 姚寒嘴角一抽,险些生起直接杀人夺宝的心思。 “多谢前辈搭救,若不是有前辈在、今日我二人肯定是逃不出去了,此番大恩、小女子铭感五內,请先受我二人一礼。” 女子上前一步,牵著周云礼、二人一齐朝姚寒行了一礼。 姚寒点点头,这女子倒是比她的男伴机灵不少,虽然不是修士、但却秀外慧中、通情达理。 “小女子名叫宋知予,还未请教前辈大名?” “我叫周云礼。”云礼抱拳,补上一句。 “不必多礼。名讳就算了,我帮你二人也只是为你袋中之物而已。” 两人对视一眼。 “既然前辈如此说了,想必此物一定对您有大用。云礼哥,不如你就將东西交於前辈,这样也算报答了前辈的救命之恩。” “可是,我的储物袋里真没什么东西……” “那不然,直接將袋中物件都拿出来,请前辈掌眼?” “这…好吧,既然知予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拿给前辈看一看吧。” 说著,周云礼將储物袋从腰间取下,神念一动,袋中之物便尽数飞出,漂浮在三人身前。 姚寒目光一凝,朝几物望去。 五枚灵石,一柄铁剑,一瓶丹药,还有数种绿油油的药草。 这周云礼还真没撒谎,兜里一共就这些家当。 姚寒將视线放在了那几株草药之上,仔细地分辨过去,目光落在最后一株蓝紫色的药草上时,双眼一亮。 咦,这是! 还未等他伸手去拿,鐲中的小渊就已经按捺不住,嗖地一声从鐲子里飞出,一口將那药草咬住,便又缩了回去。 在云礼二人的眼中,只看到一道白影在半空中一闪而过,那株药草就失去了踪影。 二人一惊,不觉退后半步。 “此物是蓝血花,对修士並无大用、但对灵兽精怪来说,可是价值连城的宝物,服食之后、能大大加快修行的速度。你是从哪里找到的?” 这种能帮助灵兽进阶的药草在东岭极为难寻,因为一旦成熟、便会吸引妖兽前来吞食,等到有人寻到,早就被啃食得根都不剩。 纵观东岭,能大量培育类似灵药的,也就只有那几个高门大派,甚至哪怕在六派之中、这种灵药亦是稀缺之物。 “原来这东西叫蓝血花。” 周云礼恍然大悟: “回前辈话,此花是周某在紫丘西边二十里外的一处石洞中发现的。唉,本来是想采来、看看能否在坊市卖个好价钱,既然对前辈有用,那再好不过了。” 这周云礼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嘴上说著“再好不过”,眼中却满是遗憾之色。 宋知予见状,在他胳膊上轻掐了一下,开口道: “既然前辈已经如愿得到此花,那能否放我夫…夫妻二人离去,我们在此地停留太久,恐怕待会儿还会有人追过来。” “別急,这蓝血花如此罕见,我也不贪你二人便宜。” 说著,姚寒隨手从兜里掏出两枚灵石,丟了过去: “適才我观此花茎叶並未全展,虽不足百年份,但八九十年应该是有的。这两百灵石你们拿著。” 周云礼接过灵石,本还觉得这前辈小气,等看到灵石的成色时,激动地瞪大了眼睛: “这,这可是优品灵石!前辈真要將这灵石给我?” “那不然呢?都放在了你手里,我还能再收回去不成。” “优品灵石?” 宋知予眨了眨眼,她尚未正式踏足修仙界,对灵石没什么概念。 “知予,这一枚优品灵石,可相当於一百枚普通灵石。有了这两百灵石,我们完全可以置办一处小院,而且你的功法也有著落了!” “两百就能买下一处院子?这石头比金子还贵?”宋知予的脸上同样露出震惊之色。 “好了,既然我们都得到了各自所需之物,便就此离去吧。” 见姚寒这便要走,宋知予连忙拉著云礼、又连著行了几礼: “前辈大恩,我二人没齿难忘!还望前辈告知姓名,我等必將铭记於心。” 姚寒本来已经想要將无常舟唤出,听到此话,心中一动、忽然將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 这两人同时怔住,没想到这位“前辈”外表竟然如此年轻,看起来年纪比他们还小。 “想必你就是这城中宋家的大小姐吧?坊间传闻,紫丘宋家的小姐不日便要与樊城寧家的少爷成婚,你这么一走了之,对家中如何交待?” 知予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落寞,默然低头。 片刻后,她抬头望向姚寒,正要有所言语,却被云礼拦下: “前辈有所不知,这场联姻,是她父亲独断专行、並非出自她真心,与寧家结亲,也不过是为了维持家族利益而已。” “我与知予两小无猜,在踏上修行之路前,便早已相识多年,自是无法亲眼看著知予陷入那寧家登徒子之手,沦为这场婚姻的牺牲品,所以这才在今日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知予她身怀灵根,如此天赋、不应一辈子被困在这深宅大院中。只要有了合適功法,我们便可一同踏上修行之路,离了这紫丘,天高海阔、何处不可去,何处不可游!” 周云礼虽然一直看著姚寒,但这番话更像是对知予,对他自己说的。 姚寒点头,又轻轻一嘆: “非是我多嘴,只是,你们所行之路,必定荆棘丛生。” “这修仙界並非你二人想像的这般美好。今日只是恰巧遇见了我,要是换个穷凶极恶之徒在此,恐怕你们早就没了命。” “人无害虎意,虎有伤人心。你善心待人、別人却未必以善心待你。这二百灵石,就不要轻易示人了。” “好了,言尽於此,姚某自將远行,你二人也快赶路吧。若是有缘,我们说不定还能再见。” 说完,姚寒便唤出无常舟,化作一道黑光,飞向天际。 “我等谨遵前辈教诲!” 二人又朝天上行了一礼,良久才回过神来。 “这位姚前辈,人还怪好的。” “就是这法器,看起来不像正派修士啊…” 第三十章 抵达 “阿嚏!” 姚寒在无常舟上打了个喷嚏。 怎么还打上喷嚏了……上一次得风寒,还是多少年前的事来著。 他定了定神,站在舟上、驻足回首。 月色之下,偌大的紫丘城逐渐从视野中淡去,那一抹亮光,好似漫漫长夜中的烛火,不知何时就会隨风飘散。 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姚寒心生感慨,这小小的紫丘,却像是一座围城,有的人想来、有的人想走。 这周云礼虽然有些莽撞,但他刚才说的那番话,却让姚寒心中不由得升起一分敬佩。 为了一个人、或是为了一个理由而不顾一切、哪怕是丟掉性命也在所不惜,这样的执念,姚寒感觉自己已经很久、不,应该是从来没有经歷过。 前路遥遥,不知自己何时会遇到一个,甘愿为其赴汤蹈火的人呢? 罢了,还是等自己能在这修界立足,再去考虑这些吧。 姚寒嘆息一声,转而想起另一件事。 方才他“有缘再见”之言並非是客套,而是有意为之。 因为姚寒特地在二人身上留下了两道神识印记。 他不是想干什么坏事,而是对那个种有“蓝血花”的山洞感兴趣。 若是有机会,或许可以再找到这位周云礼,让他带著自己前去一探。 毕竟这种药草颇为罕见,若是能多寻上几株、或是挖其根部自行种植,以后小渊的进阶就不用发愁了。 可惜现在他根本没有时间,只能先將眼前的麻烦解决,再去想其他的事。 灵兽鐲里,小渊將这株蓝血花吞食之后就没了动静。 这反应姚寒很熟悉,並非是它睡著了、而是蓝血花葯力太强,小渊需要时间炼化。 想必等炼化成功后,哪怕它没有提升至二阶、也至少有一阶巔峰灵兽的水准。 继续赶路吧。 姚寒闔眸端坐,將体內法力维持在最好的状態。 …… 星夜兼程,姚寒步履不停,原本需要五日的路程,缩短成了四日。 现在,他已经进入兵海国的地界。 晴空之下、和风煦煦,碧绿的青丘连绵起伏,望之令人精神一振。 到了此地,差不多就出了古障山脉的范围,虽然依旧多山、但地势已不似荆国那样崎嶇,密集的树林也变成了成片的林地,坐落在丘与丘之间。 而且,凡人的聚落变得更加常见、几乎每隔数里,就能见到一处小村,这样的光景与荆国大不相同。 据说从兵海国向东、经过几处险地,便是传闻中广阔无垠的幻末海,姚寒还从未去过。 他不时在一些小村和镇子落脚,一路寻购地图、打探消息,又用了三日时间,终於找到了万象观所在之地。 如此快的速度,还多亏了从钱老头那里买到的无常舟,不然,在路上花费的时间还要更久。 现在,他正坐在一处酒肆的窗台旁,目光朝不远处的山丘望去,据说那山上,便是万象观宗门所在。 姚寒坐在桌前,將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把玩著茶杯、默默思量。 少顷,店小二甩著手中的白巾,忙忙叨叨地小跑过来,朝他一拱手: “这位客官,想吃点什么?不是我跟您吹,在整个儿仁心镇,您都找不到比我家手艺更好的酒馆了!” “隨便上些你们这儿的招牌就好——誒,这些人,是在拜什么?” 店小二顺著姚寒手指的方向往外一看: “喔,客官您肯定是外地来的吧,不晓得也正常,镇中间儿那两丈高的巨石,乃是『白鹿上人』的石像。” “据说呀,三百年前,咱们这镇上闹过兽灾,多亏这白鹿上人出手相助,才將全镇的人保了下来。从那以后,镇上的人就照著这位神仙的模样,立了这么块石像,日日供奉、以表大恩。到现在,这已经成了咱镇上的习俗,无论是逢年过节、还是有大事小情,都得先拜上一拜,向这位神仙祈福一番、心里才安定。” “而且还有传言说,打那之后,这位神仙就没走,一直留在了附近的山中,还建了什么宗门。虽说这些都是谣传,但確实时不时地有镇上的人说、见过仙人下凡,还得了恩惠…” 这店小二如此能说会道,倒是省却了他一番功夫。 原来如此,看来此地確实是万象观不假。 这位白鹿上人,姚寒亦有所耳闻。 此人便是万象观的太上长老,观中唯一的元婴修士,而且年龄已近千岁,寿元无多。 具体姓名,姚寒记得不太清楚,他对此人的印象,多半来自於昔年同道的口述,据说这是一位苦修士、向来不喜显山露水,所以其主修功法亦少有人知。 这万象观在他的带领下,也一直与世无爭,无论修仙界中发生了什么事情,始终秉著中立的態度,属於正道中偏保守的那一派。 所以姚寒也很疑惑,这门派到底是怎么与六派之一的念玄门扯上关係的。 回想起当日的斗法,天鹰真人似乎將那徐元一口咬定成魔道贼子,而且根本不容其爭辩,这其中、定然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內幕。 姚寒给了店小二一些碎银,待他离去、便又独自一人沉思起来。 听这镇中居民所言,这万象观的门风倒是淳朴,门內弟子还不时下山积德行善,算是个好消息。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拜山之前,他还是多多观察一番为好。 要是能与其门下弟子结交一番那就更好了……可惜,这样的机会可遇不可求。 修仙界中,但凡有门派归属的修士其实很少会在世俗中行走,更不会经常与凡人打交道。 姚寒思索的功夫,小二已经將一道道美味可口的菜餚端了上来。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 酒足饭饱,姚寒隨便找了间客栈暂作歇脚。 结果一连数日,都没有遇见过弟子模样的人,甚至连一位修士都没有遇到,仿佛这山中根本没有此宗存在一样。 既然有这白鹿上人的雕像在此,我应该没找错地方啊。 难不成只是我运气太差,怎么觉得这万象观像是闭门封山了似的。 假婴修为的长老突然失踪,若是因此而封山的话,好像也说的通。 眼看著离约定的时间只剩不到半月,姚寒决定不再等了。 翌日一早,他在客栈中换上一身早已备好的道袍,又唤出一柄最普通的飞剑,化作一道灵光,朝仁心镇北侧的群山中飞遁而去。 第三十一章 万象观 姚寒向前飞遁了还不到两里,就敏锐地察觉到前方传来一阵法力波动。 来了! 他神色一凛,驱使脚下飞剑停在半空,原地静候。 只见在正前方那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高山之中,兀地飞出两道灵光。 这两道长虹一青一白,转眼间便来到他身前,化作两位脚踏法器的年轻修士。 两位修士都是男子,皂袍纶巾,一人炼气六层、浓眉大眼;另一人炼气五层、面白瘦削。 见到姚寒之后,二人先是打量了一番,之后那浓眉修士微行一礼、率先开口道: “这位道友,还请留步。再往前,已是我万象观地界。宗门有令,若无许可,任何外来修士不得擅闯山门,请道友速速离去吧。” 姚寒已料到他们会这么说,微微一笑、回身一礼: “原来此地真是万象观,师弟我还以为寻错了地方,这可真是太好了。” 两名修士面露意外之色,互相对视一眼: “道友此言何意?” “张某不才,乃是水月宫外门弟子,此次前来,是奉师门长辈之命、有要事与贵宗宗主相商。此事事关重大、不容有误,还请两位师兄行个方便。” “原来是水月宫的同道!哈哈哈,我说什么来著,这位道友仪表不凡、定然不是什么散修,李师弟、这次你可又赌输了,来来来,灵石拿来!” 那位身形瘦削的李师弟面露不忿之色,不情不愿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灵石,丟在刚才说话之人手里,一边扔著,还一边打量著姚寒: “水月宫可是东岭六派之一,门人弟子各个非富即贵、眼高於顶,你怎地驾个破烂飞剑就过来了?” 姚寒面色古怪地看著他二人言语,见话题转到了自己头上,神色淡然地回应: “这位师兄可是错怪我了。纵使是六派,门人弟子也有內外亲疏之分不是?张某只是宫中外门弟子而已,囊中羞涩,让两位师兄见笑了。更何况,师弟修为尚浅、若是乘著高阶法器,路上难免遭歹人覬覦,更是不敢过於张扬行事。” “哈哈哈哈,师弟思虑周全,王某佩服。” 那浓眉修士眉开眼笑地將灵石在袖子上擦了擦,收进怀中: “我二人是观中护山弟子,这山中幽静、向来遇不见什么同道,又没什么消遣之物,平日里清閒惯了。適才偶然见到你的遁光,这才起了对赌之意,师弟莫要见怪。” “既然师弟是奉命前来,不知可有师门信物,我好前去稟报掌门。” 姚寒点头,神念往储物袋里一扫,將那块游天散人的玉牌递了过去。 王姓修士郑重接过,打量了几眼: “师弟请在此稍候片刻。” “有劳师兄。”姚寒拱了拱手,表示理解。 王姓修士乘著法器,朝来路折返而去,消失在山林中。 姚寒並不著急,和那李姓修士一起,在空中等待。 他之所以敢说自己是水月宫的修士,自然是有备而来。 临行之前,他就已经换上了一身带著水蓝锦纹的水月宫弟子道袍——这东西自然是仿製的,不过只要不和真的水月宫弟子撞面,在这远离大梁的兵海国,没几个修士能看出真假。 即便有修士能看出猫腻,他那块游天散人的玉牌可是货真价实的,说自己是水月宫门人,一点儿毛病都没有。 他如今修为尚未恢復,只身硬闯绝非上策,正是因为实力不济、才更要懂得借势之道。 说白了,就是拉大旗作虎皮,虚张声势。 管他会不会被发现,能唬一个算一个,先过了眼下这关就行,最好能把这观中的长老们也都唬住—— 若是寻常散修,这些长老估计不以为意。但若是六派弟子,即使修为再低,当面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招惹六派的底气。 只要他们出於忌惮不敢对自己出手,也算没白费这心思。 过了差不多半柱香的功夫,这王姓修士才匆匆返回,面色恭敬地將胳膊朝前一伸: “张师弟,请!” “请。” 姚寒跟在二人之后,朝前方高山飞去。 临近一处不起眼的树林,这王姓修士取出一块令牌,往半空中徐徐一按,林中竟忽然升起团团白雾,將目之所及的一切尽数笼罩。 待浓雾散去,一股浓郁的灵气迎面而来,姚寒精神一振,不由得闔目深嗅一番。 等到两眼再度睁开,已是別有洞天。 高天之下、石崖中开,崢嶸峭壁、锁桥相连。 东峰有灵光隱现,白鷺飞鹤啼云端;西山有水汽盎然,清溪瀑流绕绝岩。 亭台楼榭立山闕,长虹交纵势如仙;青烟漫转云不定,桃林飘渺绝尘缘。 姚寒不禁讚嘆,好一副大宗盛景! 这万象观虽说实力不济,但宗內气象却是与六派不相上下。 二人带著姚寒在群峰之间飞渡,越过一片桃花林之后,来到居中的一处高峰上。 到了此地,二人便收了法器、步行向前。姚寒有样学样,將那把破烂飞剑收进口袋,跟在两人后面。 经过一处练剑台、又登上几尺青石阶,一座巍峨壮观的大殿出现在姚寒眼前,正门牌匾上书三个大字,议事殿! “张师弟,我等只能带你到此了,掌门师叔已在殿內等候,你直接进去便是。” “多谢二位师兄,有劳了。”姚寒客气地回礼。 目送二人走后,姚寒深吸一口气、朝那大殿中走了过去。 此殿规格颇为庞大,姚寒跨过门扉、走了半天才走到正厅位置,不过,隔著老远、他就已经看到万象观的掌门的身影。 此人面黄无须、看模样像是年过半百,穿著万象观门人的黑白道袍、站在厅內一幅九尺壁画之下,手中正把玩著游天散人的那块玉牌。 姚寒定了定神,迈步上前、拱手一礼: “水月宫张青,见过万象观掌门。” 他没有擅自动用神识,但想必这位掌门不是筑基、就是结丹期修士。 “张师侄不必多礼。我姓秦,称呼我为秦掌门就好。” “唉,说起来,昔年我与游天道友也有过一面之缘。” 姚寒一愣,快速接话道: “没想到,秦掌门与家师还是故交。” “是啊,不仅是故交,他坐化之时,我还前去弔唁了一番。” 第三十二章 白鹿上人 姚寒脑子嗡地一声。 什么? 这游天散人已经死了? 他脸色一滯,差点没绷住。 老子还没来得及去拜你呢,你怎么就没了? 这中间也没过去几年啊! 事情发展大大超出了姚寒的预料。 而且看样子,这位秦掌门,还和自己这位未曾谋面的“师父”交情匪浅。 这下难办了! 万一哪句话说得不对,恐怕立刻就会被他识破! 姚寒心中震惊,但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躬身不语、一副慨嘆思念之色。 只能隨机应变了,话说得越多越容易暴露,还是暂时少说为妙。 “我虽然没见过你,但这玉牌的確是他的东西,做不得假。不过谨慎起见,师侄可否能將你所修功法为我展示一番?” 功法? 姚寒心思电转,拱了拱手: “掌门师伯有言,晚辈哪敢不从,请师伯稍待。” 说完,姚寒便当著这位秦掌门的面,掐了几个法诀。 少顷,一抹璀璨夺目的金光在他身上浮现,还有一柄金剑、一面圆盾,环绕周身、徐徐飞舞。 “嗯,確实有一分他的道韵,看来你真是他的传人不假,师侄將功法收了吧。” “是。” 姚寒依言而行,暗地长出了一口气,心中庆幸不已。 若是他那日没有选择烈光诀,而是继续修行三鬼转轮功,今日绝对躲不过此劫! 今日之巧合再次证明,他断舍离是对的。 可是谁又能想到,这功法上竟然还有蹊蹺? 他刚才说什么……道韵? 也就是说,这《烈光诀》还不是原本,其实是游天散人改良过的? 见鬼,这师父到底是靠谱还是不靠谱啊,別练著练著给自己练出毛病来了! 对这位尚未谋面就已经与世长辞的便宜师父,姚寒哭笑不得,真不知道是该埋怨还是该感激。 “你应该是在他坐化之后才入门的吧,也是委屈你了。这老鬼,以前就喜欢到处乱收徒弟,唉…算了,不提了,往事不堪回首啊。说吧,你此次来我万象观,所为何事?” 姚寒不敢怠慢,收起別的心思,將那日在远霜坊市中的经歷告知秦掌门。 他並没有如实相告,將与自己有关的事情隱去了一部分,隨著他的讲述、秦掌门的表情变得愈发凝重。 “也就是说,师侄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的气息源自何处?” “委实不知。只是当日师侄在那坊市的百宝阁中买了几样法器,可能上面有气息残留,让徐前辈误会了也说不定。” “事已至此,这些都不重要了。师侄可否放开神魂,让我一探?” 姚寒硬著头皮说了声好。 轻易放任他人神识闯入自身神魂中,其实是相当危险的事。 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这就好比让別人將手伸进自己的脑袋里,但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一想到接下来还要让这观中之人帮自己解除禁制,放开神魂也只是早晚的事,还不如暂时放下戒心。 反正已经得到了这位秦掌门的认可,暂时性命无忧,还是顺著他的意思来吧。 於是姚寒合上双眼,心念沉浸在识海之中,放鬆了对神魂的保护。 隨后,他就感到一抹陌生的神识朝体內探入,在那飘忽不定的禁制上碰了一下、一触即离。 “果然是『万象焚生咒』!” 秦掌门面色一变,將神识收了回去。 “张师侄,此事非同小可,你先在此等候,我必须要去请师祖决断。” 说完,这秦掌门身形一闪,从大殿中消失。 虽然已经提前从徐元口中知道此事相当重要,但当听到秦掌门说要请师祖的时候,姚寒还是不由得心里一紧。 师祖,应该就是那位白鹿上人吧。 接下来是死是活,还得看这位元婴老祖的意思。 姚寒承认自己是个贪生怕死之人,但他並非没有骨气。 若是这万象观的人不顾六派之名和故人情谊、强行对他出手的话,即使是元婴修士,他也要让他们喝上一壶! 他表面上没什么动作,但神识早已与储物袋中的那几颗天雷子相连,只要心念一动,立刻就能將它们引爆! 来吧,姚某倒要看看,你们究竟如何决断? 俄顷,一股滔天法力在大厅之中狂卷,姚寒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在海啸中隨波逐流的小船,没有丝毫反抗之力,但他还是强撑著站直了身体。 好在,这强大的法力波动仅仅出现了一瞬,便在须臾之间消散。 与此同时,秦掌门回来了,身边还跟著一个鬚髮皆白的老头,他身材略矮、穿著一身古朴的深灰道袍,鬍子长得几乎垂在地上。 他的模样与那仁心镇中的石像別无二致,正是白鹿上人。 让姚寒有些疑惑的是,这白鹿上人看起来不像行將就木,倒是显得容光焕发。 “这位便是你方才说的小友吧。” 白鹿上人捋了捋长须,朝姚寒打量过来: “小友可否將徐师侄之物取出,给老夫一观?” 元婴修士的命令,几乎容不得拒绝,但姚寒还是顶著强大的压力,道了一声“且慢”。 秦掌门与白鹿上人脸色微变。 “师叔、师祖。” 姚寒先拱手行了一礼: “不是师侄不愿將此物交出,只是这神魂中的禁制已困扰了师侄许久,这几日来几乎是夜不能寐、寢食难安,连修炼都慢了下来。还请两位师祖先將师侄禁制解除,禁除之后、师侄必將徐前辈所赠之物双手奉上。” 白鹿上人和秦掌门一愣,互相对视一眼,竟仰天大笑起来。 姚寒眉头微皱: “师祖这是何意?” “哎呀呀,我这观中一眾弟子若是都有小友这般谨慎入微,我万象观何愁不兴啊!” “张师侄,你做的不错。不过,我们万象观虽不是什么名门大派、但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做不出那等卸磨杀驴、忘恩负义之事。师侄能將东西完好无缺地送回来,已是对万象观的大恩,我等报答还来不及,又怎会胁迫於你呢?” “而且,我还要替徐师兄给你道个歉,估计他当日也是情急之下、没了办法,这才將此咒下到了你身上。给师侄带来诸多不便、还请师侄海涵吶!” 第三十三章 变天 姚寒懵了。 他是真有点发懵。 修行了这么多年,他何曾见过结丹修士给炼气弟子道歉的? 想当年他在魔譎殿,可是步步提防、事事小心。 提防晚辈、提防长老、堤防朋僚、提防同门。 只因魔门中人行事个个心狠手辣,背信弃义、落井下石之事司空见惯,趁火打劫、背后捅刀更是家常便饭,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復、一步深渊。 这么多年来,他在这修仙界如履薄冰,几乎是將“谨慎”二字刻进了骨子里,刻成了习惯。 习惯了无助,习惯了独行,习惯了审慎,习惯了不求於外。 可是今日在这万象观的大殿中,这两位前辈的大笑,仿佛融化了他心中的什么东西。 原来,仙,还可以这么修。 “来,小友,屏息凝神,且將识海放鬆,老夫替你解除禁制!” 姚寒深吸一口气,依言照做。 恍恍惚惚间,仿佛一张温暖的大手在神魂中拂过,再睁眼时,那道禁制已经荡然无存。 不过姚寒並没有睁开眼。 他感觉此刻內心澄澈无比,多日以来的烦闷一扫而空,脑中忽有灵光乍现,光芒闪动之间、体內无数桎梏瓶颈一瞬烟消云散! 秦掌门与白鹿上人眉头一挑,彼此对望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讶色。 姚寒立在原地、仿佛沉睡,但身体却无知无觉地摆出运功的姿势,一呼一吸中,体內烈光诀自行运转,经脉气窍灵机旺然、天地元气滚滚而来! 半晌,姚寒只觉体內轰然一鸣,法力贯足全身,自足心而上、直达天灵! 炼气四层! 待体內法力逐渐稳定下来,姚寒才慢慢睁眼,一道金芒自瞳中闪过,朝两位前辈深深一礼: “谢二位前辈护法!” “哎、不用这么客气。小友天资惊人、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达到我等境界。不知小友看我这万象观如何呀?要不,別去水月宫了,就留在我这观中,老夫收你做亲传弟子,怎么样?” “老祖啊,你都收了多少弟子了,怎地连我昔日好友之徒都抢!就当是给我个面子行不行,你可千万別去得罪人家水月宫……” 姚寒微微一笑,將徐元所留玉简交还给了白鹿真人: “老祖盛情,晚辈心领了。其实晚辈並非水月宫之人,只是侥倖得了游天前辈的传承,故而今日假借其名头,想要保全自身而已,此前多有冒犯,还望二位前辈恕罪。” “呵呵,我就说么,你这道袍看起来好像有点儿不像水月宫的,这下对上了。无妨,老夫能理解你的谨慎,冷不丁地跑到別人家地界里,怎么小心都不为过。不过,既然小友並非水月宫之人,又为何拒绝老夫的请求啊?” “说来惭愧,晚辈一直以为游天前辈尚在,本想直接前去拜师的,不料却撞上了贵宗的徐元长老,不得已只能改换路线、先行来访。方才又得知游天前辈已故的消息,不禁心生波澜,今日能得二位前辈看重,已是得了游天前辈的恩惠,若再负此恩,唯恐道心蒙尘、误了日后修行。”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姚寒不再畏缩,坦诚相告。 “嗯,不错。小友如此心性,难能可贵。” 秦掌门点了点头: “你既然已经修习了游天的功法,其实已经算是他的传人,无所谓借不借的……师侄在此稍待,我等先看一看,徐师兄到底在这玉简中留了什么。” 掌门说完,便施下一方隔音罩,將他与白鹿上人罩在一起。 姚寒点头,表示理解,微微垂首、將方才的一丝明悟慢慢消化。 其实,他身上这点儿秘密也没有什么好隱瞒的,除了那有些神秘的乾坤袋外,其余之事、就算是告诉了这两人也没什么不妥。 不过,这只是因为此二人对他没有什么恶意,或者说,他们没必要有什么恶意罢了。换作是两个心机深沉之人,就会是另一种情形。 谨慎行事,並没有什么错误。这么多年,要不是一路小心翼翼地走来,今日他就不可能站在这大殿中,早就不知葬身何处,成了一具枯骨。 但是谨慎与坦荡並不矛盾。 “若坦荡过了头,却落了下乘;若谨慎过了头,反成了心魔。” “慎非缚己,坦非纵己。非畏而不敢,实知而能持;非放而无忌,乃明而自安。” “慎者藏锋於內,坦者秉正於外。非隱其光,乃不炫其耀;非怯其行,乃不悖其道。” “一念澄明,万境自通。心存真意,灵机自来。” 姚寒在大殿中盘膝而坐,竟又不自觉地修炼起《烈光诀》来。 …… “原来如此,唉。看来,徐师侄是真的陨落了,可惜啊、可惜。” 白鹿上人抬首望天,长嘆数声、默然无语。 “老祖,若是徐师兄在这玉简中所言为真,那这东岭,岂不是再无寧日!我万象观又该如何自处!” “呵,你这话说的,就算是没他这番话,这东岭就有寧日了?” “这……” “老夫活了上百年了,早就看透了这些大宗作派,这一次,无非又是和以前一样,为了爭抢资源、谋夺利益罢了,最后受苦的还是凡人和这些低阶的弟子。唉!可嘆我辈修行中人,终究还是被囿在了这滚滚红尘间。修仙、修仙,又有几个人真能脱俗超凡……” “可是,这一次的纷爭似乎与以前不太相同。老祖您此前一直闭关、可能不知,最近几月、荆国以南已经有三个宗门连遭灭门惨案,这里面甚至还有魔道大宗!” 白鹿上人闻言面色一沉,不再慨嘆: “什么?!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速速道来。” “三个月前是小寰门,然后是魔譎殿、接著是血杀宗,下手之人极其残忍、一个活口都没有留,只听说血杀宗的血魄真君逃得一命,但只是被人看见了遁光,尚不知其所踪。如今古障山脉中的大小宗门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已是乱作一团。” “小寰门……付老头也没了?” 白鹿上人喃喃问道。 秦掌门摇了摇头。 “……看来,这东岭的天,是真要变了。则言吶,我回洞府思量一番,你通知弟子们暂且封山吧。” “明白。” 秦则言朝白鹿上人躬身一礼,隨后望了姚寒一眼: “老祖,这位师侄,该当如何?” “这小友能將徐师侄的遗言带回,又继承了游天小子的传承,自是与我宗有缘。你寻个弟子,带他去万象崖看一看吧,若有所获,也是他的机缘。” “是。” 第三十四章 传说 灵光闪烁,白鹿上人悄然离去。 秦则言收了隔音罩,收拾心思,朝厅中看去。 姚寒见状,从地面上起身,正要告辞离去,话语却被对方打断: “张师侄,先別急著走。你既是游天道友的传人,也算是我半个徒弟。老祖有令,你可去万象崖参悟三日,就当作是本宗对你此番辛劳的报答吧。不过,是否能有所获,还要看你悟性如何。” 姚寒耳朵一竖。 万象崖?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 听名字,似与这万象观有著莫大关係,难不成是此观秘境? 既然有这样的机缘,他自然不愿错过,於是微微点头、拱手一礼: “多谢秦师伯。其实,还有一事……” “怎么?” “晚辈其实不姓张,姓姚,单名一个寒字。” “……” 秦则言一怔,继而笑著摇了摇头: “姚师侄这般年纪、竟谨慎至斯,还真是让秦某汗顏。无碍,这都不算什么大事。” 他手指並起一搓、指尖上便出现了一道传音符,嘴唇微动、在那符上铭下几句话,便大手一挥、拋了出去。 “姚师侄在这殿中稍后片刻,过一会儿、会有我的弟子前来接你去万象崖,到时是否能有所斩获、就要看你的造化了。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忙,就不在此陪同,三日之后、姚师侄若无別的要事,自行离去便是。” “明白。秦师伯之恩,晚辈没齿难忘。” 秦则言摆了摆手,眨眼之间,便消失在了原地。 空旷的大厅之中只剩下姚寒一人,一下子变得安静许多。 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幕,姚寒感慨万千。 原来,这修仙界中也不全是尔虞我诈,上下同门、也未必需要勾心斗角。 正如这万象观,虽然在东岭名不见经传,可这观內的氛围却让他心生好感。 重情重义、开诚布公,肝胆相照、风雨同舟,这不正是他年少懵懂时曾梦寐以求的门派生活吗? 若不是因为那游天散人的传承,他还真想答应了那白鹿上人的收徒之邀,就此留在观中,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不过姚寒也有自己的小心思,秦则言刚才的话中,他注意到了几个细节。 他这位已经仙逝的便宜师父,似乎生前就喜欢乱收徒弟,因此坐化之后应该仍有不少的“徒弟”持著玉牌去拜师,他並不是唯一一个。 既然如此,这水月宫还是可以去的,而以他现在双灵根的天资,不愁拜不到其他的好师父。 万象观虽好,但终究是比不过六派。听他们刚才所言,这白鹿上人身下收了不少的弟子,与其混跡在一眾亲传中当凤尾、还不如去水月宫做鸡头,还能有更多的修炼资源。 做好打算,姚寒心中大定。 不过,最让他高兴的,还是—— 这该死的禁制,终於解除了啊! 接下来,等从万象观离去,就可以继续之前的旅程了。 先原路折返,再从紫丘城出发,暂时不去北边的大梁,而是往西,先去余国。 余国是东岭一处不起眼的小国,被夹在各大强国之间,之所以一直未被吞併,是因为地势险峻、而且土地贫瘠,没有什么值得爭夺的资源。 姚寒的老家,就在余国池州的山野中,是一个偏僻的村落,叫河谷村、又叫姚家村。 他还记得,要先回一趟乡。 不知家里现在是什么样了…… 正在姚寒追忆往事的时候,一道粉色的遁光伴著清脆的银铃声从殿门外飞来,眨眼之间就落在他面前,变作一个俏生生的姑娘。 这女孩十六七岁的模样,头上扎著个双平髻,腰间別著一把银剑和一串铃鐺,白衫粉褙、鹅脸蚕眉,一双灵动的眼睛紧著往姚寒身上看。 神识一扫,这女孩竟还是个筑基期的修士。 他不慌不忙地起身: “晚辈姚寒,见过师姐。” “你就是师父说的,那位水月宫的姚师弟吧?” 女孩开口,声音和腰上的银铃一样脆。 “没事,你不用这么拘谨,当自己家就是。我叫楚歌,你叫我一声楚师姐便好,师父他说让我带你去一趟万象崖,我们现在走吧?” “好。” 姚寒笑笑,这万象观门人的性情还真是一脉相承。 不知水月宫又会是怎样的呢? 楚歌手指掐诀,便乘著一片粉红罗毯、飞了出去。姚寒见状,唤出飞剑,一步踏上、紧隨其后。 见姚寒飞得太慢,楚歌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將他拽到自己的法器上。 “师弟修为尚浅,让师姐见笑了。” “没事没事。” 楚歌摆摆手。 二人在山峰间飞速地穿梭,碧空之下、白云如洗,群峦叠嶂、灵木遍地。 清风拂面,姚寒心旷神怡。他现在心情大好,不由得多看了看这观中山景,转过头时,发现这楚师姐还在好奇地往他身上瞅。 姚寒打趣道: “难道我脸上长什么东西了吗,引得师姐如此上心。” 楚歌听了,也不羞恼、只是笑著回应: “姚师弟有所不知,这万象崖是我们观內的圣地,即使是在门中,也只有內门或是亲传的弟子才有资格参悟,向来密不外传。能以外人身份进入崖中的,好像你还是头一个呢!” “哦?原来如此。” 姚寒目光一闪。 “此崖与贵观同名,足可见其重要。师姐是秦掌门高徒,想必一定也参悟过了。不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可有什么危险?” “嗯~危险倒是没有。既然师父嘱咐过了,那给你讲讲应该也没什么。据门內记载,我万象观的第一代祖师就是在这崖前悟道,並以此崖为根基,创建了万象观。” “第一代祖师,不是白鹿上人吗?” 楚歌摇了摇头: “不是,论辈分的话,应该是老祖的、嗯我想想,师师师师…师父吧!” 这万象观的歷史还挺悠久…… “姚师弟可知上古时代、人与妖族之间的大战?” “以前曾读到过一些,不过大多数都是些话本故事,难道这万象崖、还与人妖大战有关?那岂不是传承了十万年之久?” 先贤有云,太古诸仙开天闢地,上古大能创法传道,近古群修开宗立派,以至今时。 太古,上古,近古,这是乾天修仙界中广为流传的、对歷史的简单划分。 不过这种划分太过笼统,与其说是歷史,不如说是神话传说。 因为很多东西都无法考证,甚至连年份界限都很模糊,只是简单以“百万年前”、“十万年前”来描述。 所谓近古,就是距今一万年前,这段时期的歷史倒是有不少记载,比如號称底蕴深厚的水月宫,传说在万载之前就已矗立在东岭之中。 至於十万年前上古时期的所谓“人妖大战”,除了能在话本小说中见到,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证实的史料。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第三十五章 入崖 “据门中记载,此地曾是上古时期妖族的一处聚居之地,適时有不少神通莫测的灵兽巨妖盘踞在这里。” “时至今日、虽然这些大妖都已销声匿跡、灰灭无余,但它们身上的蛮荒气息却留了下来、浸在石崖之中,化为道道灵痕,若有修士行走其间,甚至能隱隱约约地看到它们气息所化虚影。” “妖影幢幢、光怪陆离,变幻无穷、蔚为壮观,让人心生震撼。” “一代老祖路过此地,被此奇景打动、心有所感,参悟出无上大法,並以此崖为根基,开宗立派,这才有了万象观。” 姚寒静静地听完楚歌的讲述: “原来如此,竟然还有这样的往事,感谢师姐为师弟解惑。” “不过嘛,其实还有另一种说法。” “师弟洗耳恭听。” 楚歌忽然俏皮地吐了下舌头: “另一种说法是,这万象崖的夹头其实没那么大,只不过是观內歷代祖师和长老、將其毕生修炼所得的经验和见解、用法力刻印在了石壁上而已。” 姚寒愕然,继而一笑: “即便真是如此,能成为长老祖师之人、必定都是境界高深的修士,若是能將其毕生所学参悟一番,对低阶修士而言,也是莫大的机缘。” “嗯。” 楚歌点点头: “观內但凡是进入內门的弟子,都有一次可以在万象崖参悟三日的机会,不过,每人仅能参悟一次,能悟出什么东西,就全凭造化了。有的人悟出的是剑诀、有的人悟出的是功法,千奇百怪、什么都有。前几月,丹鼎堂有个小师弟、竟然悟出了一副丹方,这事还在观內传了好久。” “但我刚刚提到的这些,算是比较幸运的,不幸的亦大有人在。许多人在崖前枯坐三日、结果什么都没悟出来,最后只能遗憾地空手而归。” “明白了。既然如此,以师姐见解、师弟此行会是有所收穫,还是空手而归呢?” 楚歌美眸一转: “姚师弟既然能得师父看重,自然是天资出眾,此番入崖、会有远超前人的收穫也说不定呢。” “那师弟便借师姐吉言了。” “嘿嘿。哎,我们到了。” 身下罗毯逐渐朝地面靠近,姚寒跟著楚歌、向下一跃,跳在一处不起眼的池塘旁。 这池塘宽不到四丈,池边草木青石环绕,看起来和寻常水池没什么不同。 姚寒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见一道声音悠悠传来,语气沧桑、不怒自威: “来者何人?” 楚歌一点儿也不胆怯,立定原地、朝前拱了拱手,大声喊道: “薛长老,我是楚歌!今天过来是带著这位师弟前来入崖参悟的。” “参悟,只有一人?他是哪一堂的弟子?” “薛长老,这位师弟名叫姚寒,不是观中弟子,是师父他老人家指名要我带他来的。” “外人?” 老者话音刚落,姚寒就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神识在他身上扫过。 他周身一凛,拱手作揖、未敢乱动。 这神识之威磅礴如海,不似是筑基修士所能具备,这位薛长老、恐怕是一位结丹修士。 “又是开小灶,哼,秦则言这傢伙、就是这么当掌门的?万象崖乃我观中圣地,向来不允许外人进入,他如此做、视门规法纪於何物?不放!” 姚寒面色尷尬,没想到期待了半天、却被人拦在门外。 不过此刻也没有他说话的份。 他朝楚歌望了一眼,却见后者从容无比: “薛长老,这位姚师弟、可是老祖点名要我带来的,你驳我师父的面子没事、总不能连老祖的话都不放在心上了吧?” 这位薛姓长老沉默片刻,冷哼一声: “一个炼气修士,如此年轻、相貌又普普通通,也不知有什么值得老祖关注的…罢了罢了,进去吧,三日之后速速离去。” “嘿嘿~” 楚歌朝姚寒眨了眨眼,將一块玉佩塞进他手里: “放心吧师弟,这位长老虽然嘴臭了点儿、但人还是挺好的,经常去讲经台给弟子们答疑解惑。这块令牌你拿著,一会儿到了池边,往里面注入灵力,自会引你入崖…” “你这死丫头,老夫可还在这儿听著呢,说谁嘴臭,是不是经文没抄够?” 楚歌猛打一个激灵: “我丟,不小心忘记传音了!” 她唤出飞毯,嗖地一下跳了上去: “姚师弟,我先走了!三日之后我在这里等你!” 隨后只见一道粉光闪烁,姚寒还没来得及打声招呼,楚歌便一溜儿烟跑没了影。 看著这道一转而逝的粉色遁光,他不由得想起来一个人,江小露。 这两人的性格倒是有些相仿,可爱有趣。 也不知那丫头在江家村过得怎么样。 一番经歷之后,姚寒觉得自己的心性確实发生了些变化,换作以前,他应该是不会对一个凡人上心的,即便有所交集、转头就忘了。 他定了定神,依照楚歌所言,行至水池边缘,將一道淡金色的法力注入到玉佩之中。 玉佩被灵力激活,散发出一圈圈翠绿的光晕,从他手中自行飞出、悬在身前。 接著,只见一串串漆黑如墨的字符从玉佩上飘出、朝四面八方涌去,没入虚空之中。 霎时,水池之上升起滚滚浓雾,周围一切都被苍白雾气笼罩,只有那玉佩亮在空中,嗡嗡作响。 玉佩表面忽地一闪,一道如剑气般的白光在水池表面一斩而过,水面竟被一分两半、哗响著朝左右两侧退去,一段向下的石梯出现在姚寒眼前,石梯不远的尽头,无门的洞口里清光闪烁,隱有风声呼啸、飞鸟啼鸣。 姚寒没有急著进去,而是仔细观摩著这一切。 他刚进此观时就注意到了,这万象观中的阵法禁制当真玄妙,绝非寻常宗门可比。 姚寒自知阵法是他的弱项,所以一直在想办法补足。虽然现在还懂得不多,但仍將所见的细节一一记在脑中,待日后再行深研。 “小子,这门扉每次开启只能维持一刻,你要是再不进去,可就来不及了。” 这位薛长老再度开口,虽然声音中仍存著些气恼之意,但还是出言提醒了一番。 “晚辈明白,多谢前辈提醒。” 姚寒朝天上拱了拱手,踏上石阶。 离那洞口越近,耳边的风声越响。 来到洞前,姚寒不再犹豫、一步踏入。 第三十六章 仁道 方一入洞,姚寒便觉一阵冷冽的寒风迎面而来,以他修士身躯、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冷流如刀,搅得他睁不开眼,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挡在眼前。 察觉到这寒风似有蹊蹺,他这才屏息凝神、运转功法,金灿灿的法力在周身流转一圈,身体好受了不少。 等他重新睁眼,瞬间就被身前的一幕震撼。 只见一面冲霄绝壁横亘眼前,朝左右蔓延、遥遥无边。 上方是晴空一线,脚下是万丈深渊;风啸疾疾如鹤唳,阴流滚滚似阴间;峰顶成刀鸟愁渡,岩峦若镜猿难攀。 身边哪里还有什么池塘的影子,他竟进入一处断崖深谷之中! 而他脚下所踩,竟是一座人工开凿的巨大平台,这台子落在峭壁中段,每隔数尺、放著一座石台,想来是特地给进入此间的弟子们打坐参悟所用。 姚寒越过这些石台,小心翼翼地朝边缘处走了走,一粒石子被他踢到下面,却久久未能听到回音。 他抬头望去,眼中却只有无尽峭壁,哪怕是神识用到了极限,也只能隱约看见一道蓝白的天光。 下不见底,上不见天。 姚寒深吸一口气,他还是低估了万象观的底蕴。 想来要不是此观地处偏远、修士太少,还只有一位元婴祖师、青黄不接,说不定真能躋身六派之列。 他回头望去,之前的门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看来是时间已经过了一刻,想要回去,还要重新激活玉佩令牌。 在四周扫了一圈,再无其他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姚寒定了定神,决定不浪费时间,找了块居中的石台,静坐下来。 当然,这次他没忘了先服一颗辟穀丹。 不过,说是参悟,其实具体要做什么,他心里也没底。 总不能在这万象崖中修炼三天吧。 他脑中回忆起適才楚歌所言。 上古时期,人妖大战,一代祖师,立法开宗…… 双眼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落在了面前的绝壁上。 不管这些传说是真是假,看来这石崖才是重点。 他没有再运功,而是试著静下来、任由寒风吹动衣衫,感受著耳边风声与回音。 半晌,才伸出一抹神识,朝身前的石壁探去。 只是,这些石壁上虽然有些古怪的痕跡,但多半像是风蚀所致,並没有什么稀奇,他用神识探来探去,也没发现什么东西。 不过姚寒並没有气馁,这才哪到哪,刚刚开始而已。 他以一块略凸的石峰作为起点,继续催动神识、一圈圈地摸索起来。 这一摸,就是一日一夜。 再度睁眼时,他脸上浮现出一抹倦色,额前多了几缕乱发。 神识已经消耗殆尽,不得已,他只能从储物袋中摸出几颗养神丹,丟进嘴里、服下炼化。 这种恢復神识的丹药还挺宝贵的,是他在黑市中买来,一直没捨得用,现在也顾不得了。 “这石壁內外都被神识探过,但什么都没发现,也许是我的方法错了。” 姚寒喃喃自语,决定换条路。 待丹药炼化完毕,神识逐渐恢復至圆满,他闭上双眼、继续探查起来。 这次他没有硬啃眼前这石壁,而是选择向下方的深渊中探去。 修为虽然是炼气,但他毕竟有结丹期的阅歷,对神识的把控程度远非寻常炼气修士可比。 一般炼气四层修士神识无法触及到的地方,他可以,只是需要多费些心力罢了。 可是向下探了半天,已经到了神识所能覆盖范围的极限,依旧一无所获,下方的深谷中阴气重重、仿佛根本没有底。 向下不行,那就向上。 又是一天一夜过去。 再睁眼,双眼之中已经布满血丝,束髮用的头巾都被吹断,满头长髮隨风乱舞,道尽一身颓唐。 为什么? 我已將神识所能触及的一切都探查了一遍,怎么还是什么都没有。 难道,即便是夺了这具灵根优异的肉身,我还是没有悟性、没有天赋吗? 恍惚间,姚寒想起了百多年前的自己。 四色偽灵根,出身低劣,天赋平平。 没有背景,没有人脉,却仅凭著一腔热血,和对长生的宏愿,毅然决然地踏上修仙之路。 当时的他只有一本残破的功法,没有灵石、没有法器、没有丹药,进境的每一步都是如此艰难。 为了果腹,在俗世中混跡许多年;过於天真,自以为遇见了贵人,却被骗去了魔譎殿,差一点就被丟进血池中成了人材;侥倖获得了魔功传承,不惜榨乾本源、才夺得一线生机,直到今天—— 姚寒苦笑一声、轻轻一嘆。 “我好像,真的没有天赋。” 从踏上这条路起,他就不是靠著天赋过来的。 要不是有三鬼转轮功这种逆天功法,他甚至摸不到筑基的边。 但即便有了此功,也是依靠不断地透支生命和本源,才能迅速进阶。 什么天赋、灵性,一朝顿悟、得道升仙,从来都是別人的故事,不属於他姚寒。 他收回神识,在石台上默然无语,双手攥紧、又鬆开。 罢了,罢了。 可能,终究还是老了,没有了年轻时的心劲。 灵性这种东西,终究还是属於年轻人的。 这样的机缘,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得到的,还是留给別人吧。 他不再执著於眼前的石壁,而是將目光转向己身。 既然不管怎么拼命都是徒劳,还不如整理一番思绪,將近日来的所思所想消化一下,也好重新上路。 逃出宗门,血肉燃尽,夺舍重生。 避过杀劫,弃宝杀梟,跌落江潭。 巧遇小露,受人所託,入山一探。 智取巨猿,重获灵蛇,荡平兽灾。 乘船远遁,坊市得宝,误入大战。 禁制缠身,鬼市逢故,小渊惊变。 搭救伉儷,始入兵海,酒肆茶谈。 假扮修士,混进观门,贵人善缘…… 这一路其实没过多少天,但却感觉活得比过去几十年都要精彩。 他遇见了许多心思纯净之人,比过去百年遇见的还要多。 活泼淳朴的少女,慷慨赴死的老汉,思念旧友的奸商,满怀憧憬的鸳侣,知恩明理的掌门…… 这中间不是没有遇见挫折,也不乏心性险恶之徒,但都在因缘巧合之下一一化解。 修行路难、步步艰险,他从来视人如洪水猛兽,却在不经意间,从人心中拆出了暖。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心存澄念,善缘自来。 道法万千,仁道未必无出路。 命数冥冥,德行不孤必有邻。 姚寒猛一睁眼,却突然发现自己竟然置身於另一片天地之中! 第三十七章 新生 姚寒腾地从地上站起。 只见,天穹苍莽云乱涌,地脉辽远风无间,飞沙走石扬墨色,虎啸鹰啼势如山。 “这是何处?!” 他只觉自己忽然身处一片蛮荒大地之上,身边的一切是如此地陌生。 天阴地暗、不知时岁;云中无日,不知晨昏。 他立足在一处山丘顶端,放眼望去、竟是漫山遍野的飞禽走兽、妖魔灵怪,它们目露凶光、獠牙狰狞,正对著山丘之下虎视眈眈。 姚寒定睛一看,只见这山丘下竟是一处小村,方圆百里,似乎只余此地仍有人烟。 这村中,住的是一群凡人,衫不蔽体、鶉衣百结。 面对这如海的兽潮,这群凡人却是没有一人退缩,聚在村口,手持棍棒、肩扛长矛,青壮在前、將妇孺老幼护在身后。 兽潮在逼近,逐渐將这小小的村落包围,十几户人,已是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姚寒心中一紧,正要从储物袋中唤出无常舟,却忽然发现自己一身神识法力竟无法动用,仔细朝身上望去,却发现自身只是一道虚影。 他忽地想起先前从楚歌那儿听来的故事,脑中闪过一道灵光,难道、自己一时沉思,竟误打误撞地与那石壁气机相合,神识遁入到那残留的上古记忆之中了? 只是不知,眼前一幕究竟发生在何时何地,自己又为何会立足於此? “既然无法做什么,只能先看看再说。” 他目光朝山下这群凡人身上投去。 依他所见,这些人基本上必死无疑—— 手中虽有利刃、但面对的可不是寻常野兽,而是一大群拥有法力的妖兽,其中不乏境界强大的灵禽巨妖、骇人的气息连姚寒这个修士见了都感到阵阵心惊。 部分低阶的、他还能认出一二,但大多数他连听都没听过,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这也是为何他猜测此地是上古战场的原因。 正在他思索的同时,这些妖兽动了。 妖兽们的进攻极为有序,低阶走兽在前、高阶大妖殿后,如此庞大的数量、竟然没有混乱,令他不由得猜测这背后是否有人在指挥。 很快地,村民们与为首的一波狼群展开交锋。 这些豺狼灰皮硕尾、目露凶光,几乎每一只的体型都比人大,闻血而动、见人便咬。断兵交接的一瞬间,人群之中便见了血,有两人不慎被围攻扑倒。 有人大声吶喊著,让其余的同伴聚在一起、站成一排,同进同退、並肩作战。 初时,这样的方法起了一定的效果,至少不会有人再轻易倒下。 但也就仅仅如此,毕竟他们要面对的不止是一波狼潮。 在这群野兽不顾生死的疯狂衝击下,有人掛了彩、有人折了矛,狼尸在村口堆了满地,但有越来越多的人陪著它们在血泊中躺倒。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伤亡的人数越来越多,人墙出现了缺口,被保护在后面的人中亦出现死伤。 站在峰顶的姚寒將这血腥残酷的一幕全程目睹,摇了摇头。 凡人之力终究比不过妖,这蛮荒的时代、真是人命不如草。 地上的血越积越多,瀰漫的腥气染红了风,破败的村庄横尸碎骨,渐渐地、这山下的活人,只剩下了两个。 两个男人,一大一小,似是父子。父亲將年幼的孩童护在身后,手中的铁斧微微颤抖,他满身的伤痕与血跡,疲惫地喘著粗气,目光却依旧坚定不移。 姚寒一声嘆息,可怜天下护犊心,可是坚持到此时又如何,他一介凡人、身无法力,在这万千妖群中根本无法存活。 他已经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背过身去、不忍再看。 而就在他转身的当口,却好似忽然听见,远方遥遥传来鼓声。 姚寒一愣,顿下脚步,仰首远眺。 包围村落的妖兽们似乎也愣住了,有些混乱地望向四周,暂时將那对父子忘在村中。 这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越来越响,直到响彻荒原、大地震颤。 伴著咚咚擂鼓声,眼前的一幕让姚寒心生震撼。 但见东方重云裂,漫野遍山旌旗现,青马铁骑势如虹,號鼓齐吼震天龙,金戈煞气镇苍穹! 又闻西面山河开,飞箭如雨落地来,锦袍布衣共舟济,弯弓持剑马前立,眾生一心风鹤唳! 这些村民,不是在负隅顽抗。 而是在等,一直在等援兵赶来! 一声怒喝东起,英豪提剑当先,马蹄声乱惊群兽;三曲悲歌西鸣,黎庶血祭义旗,刀兵鏗鏘报不平。 眨眼之间,援兵从两面夹击而来,如两道冲霄剑锋、在妖群中撕出口子,朝山下小村奔来! 姚寒急忙朝下望去,那位保护儿子的父亲已经牺牲,但是他儿子还活著! 幼童离那豺狼血口不到两尺,千钧一髮之际,一位披甲兵卒驾著黑马、一把將其捞著抱在怀里,手中铁枪一刺,那狼哀嚎一声、死在马蹄之下。 那兵卒热泪盈眶、骑在马上,將那孩子高高举起: “活著!还有一个人活著!”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声应起万人和,援兵之中响起一阵欢呼,他们护著那兵卒、护著那孩童,在潮水般的妖兽之中杀进杀出,荒原之上,刀光剑影、血气冲天。 姚寒心神震动。 先前所思,自然而然在脑中浮现而出。 何为仁? 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人,有杀身以成仁。 危难当前,捨己救人,虽一人存,亦必赴之。 救一人,是存天地之仁; 死一己,乃立人伦之极。 仁道,即是人道! 姚寒眸光澄明,再向下看去,这在妖群中衝杀的滚滚人潮,仿佛浩浩汤汤的洪流,所到之处、势如狂澜,无坚不摧、无物可挡。 他看得入神,只觉得这人潮如蜿蜒长河、又好似一条錚錚巨龙,不断地飞舞、盘旋,在他眼中绘出道道纹路,牵动一身气机,丹田之內法力汹涌沸腾。 不由自主地,他依照纹路的指引,循著巨龙前进的路线,操纵法力在经脉中游走,周天往復、生生不息。 俄顷,云开雾散、碧空重现,一缕天光照来,將他满头乱髮映得灿烂。 微光之中,姚寒嘴角淡淡上扬。 他知道,自己终於摆脱了过去的阴影,走出了一条新的道。 苦尽甘来,焕如新生。 第三十八章 龙气昌衍决 “长老?薛长老?薛老头!你到底在不在呀!” 万象崖入口的水池前,楚歌双手掐著腰、火急火燎地往远处喊著。 “喊谁老头呢!你这死丫头,越来越不讲礼数了,都被姓秦的给带坏了!” “薛长老,你可算是回我了。” 楚歌嘆了口气: “这都已经过去三日了,怎么这位姚师弟还没出来?就算你对我师父有意见,那也別把气往人家身上撒呀。” “急什么。” 薛长老冷哼一声: “这小子前两日確实有些不得其法,第三日倒是进入了状態,我观他气息正旺、法力鼎沸,应该正处在参悟的关键时刻,就没有出声打扰。你再多等一会儿吧。” “哦?原来是这样嘛?” 楚歌眨了眨眼: “这位师弟看起来修为平平,倒还真有点本事,难怪师父如此关注,也不知他能悟出些什么东西。” “……人家若是不愿主动说,你就別问。这么大的人了,这点儿人情世故总不用老夫教你了吧?” “晓得了晓得了——誒,有动静!” 平静的水面之上忽然掀起涟漪,啵地一声、一枚玉佩携著水珠飞射而出,四方符纹隱现、光剑回斩,池水两分而开,一道身影从水下朝岸边走来,正是姚寒。 “姚师弟,你终於出来了,我可在这等你好久咯。听长老说,你参悟的动静还挺大,不知你悟出了什么?是剑诀还是功法?不会也是丹方吧?” “……”薛长老差点就想从暗中跳出,往楚歌脑袋上来一巴掌。 “师弟愚钝,多耽误了一点儿时间,让师姐久等了。还要感谢这位长老一直没有打断,晚辈在此谢过。” 姚寒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 咦? 楚歌有些惊讶地张了张嘴,又在姚寒身上打量了几下。 这位姚师弟,好像变得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但是具体说是哪里不一样,楚歌也搞不太懂。 硬要说的话,可能是气质。 之前这位姚师弟虽然也彬彬有礼,可是总觉得有些过於拘谨、还总是皱著眉头,整个人看起来很是阴鬱。 但现在却变得磊落大气了许多,走来时,像是一道暖风当面,淡定自若、处变不惊,让人觉得很舒服。 “无碍,你虽然不是我观中弟子,但亦是修界后生,能看到你们这些后辈在崖中有所收穫,老夫也倍感欣慰。” 薛长老的话遥遥传来,对姚寒表示肯定和认可。 后者朝天一拱手,这才走到楚歌身边。 “姚寒师弟,你可还没告诉我,你悟出什么了?” 姚寒洒然一笑: “师弟悟出的,是一卷功法。” “嗯嗯。” 楚歌点点头: “那跟我想的差不多,应该是五行功法吧?观內能有所参悟的同门,收穫的大多都是五行相关的功法或者法术,旁门左道倒是少见。” “那可能要让楚师姐失望了,师弟领悟的並非五行功法,而是炼体术。” “炼体?”楚歌一愣。 “对。” 姚寒隨楚歌登上她的飞毯法器,双眸远眺,陷入回忆之中。 《龙气昌衍诀》,这就是適才他在那万象崖中悟出的功法名字,甚至在將功法全部记下后,还得知了此法的来源出处。 据说,此法最初的名字是“人气昌衍诀”,甚至连初创之人都不是修士,而是万载前一介凡间道士、为当朝皇庭所写,讲的是如何用人借势、因情利导、以佑王朝世代中兴。 后来,这本閒书被一位境界高深的修士得到,竟从字里行间悟出真意、突破瓶颈,遂將此书大改、修成一卷无上法诀。 再后来,这功法几经易手,又被数代人反覆修改完善,最后变成现在的名字。 在这些易手之人中,有一位格外出名,他绰號烛龙真君,乃是两万年前中土煌剎宗的太上长老,元婴后期的大修士,这《龙气昌衍诀》就是他的主修功法之一,至於为何多年以后被遗落在这东岭万象观,就不得而知了。 此诀共分八层,可供修士从炼气一路修行至元婴境界。以一道后天真炁为本,凡坚持修炼者,肉身强度將远高於同阶修士,炼至高深处、一身金皮铁骨足可硬撼法宝,堪称无坚不摧,若是能再得真龙精血相助、便可將真炁化为真正的龙气,举手投足间、搅动四方云雨。 而至於这最初的一道真炁如何修炼,却很有说法。 功法中给了两条路,第一条路,是那烛龙真君推衍而出,从体內匀出一滴本源精血,融合天地自然灵气、与自身一道金属性法力融合,在丹田中蕴养七七四十九天,到时灵韵萌生、真炁自现。 第二条路,则是这书中的老路。 並非一步到位地先修真炁,而是先修“人气”。 这所谓的人之气,就有些耐人寻味了,甚至可以说玄奥莫测。 从字面上看,“人气”指的是声望,但功法中指出的“人气”又不仅限於人望。 人情往来、施善行义,惩奸除恶、救人於危都能积攒“人气”。 等於说,只要修士的所作所为是与人有关的善行,都能或多或少地积攒“人气”,而且这样的积累並不受自身一时恶念的影响而失去,因为没有上限、只会不断壮大真炁,增进修为、回馈自身。 老实说,姚寒还不太明白这人气儿到底是怎么修的,这玩意太玄乎了,远不如烛龙真君的方法靠谱。 不过,反正这两条路也並不矛盾,所以他打算二者並行,齐头並进,对他自身而言没什么坏处。 还能有什么坏处? 这可是能修到元婴的功法啊! 元婴功法,这么大的机缘,就这么砸在了他的头上,砸得他现在还晕晕乎乎。 而且这还是炼体术,和他的烈光诀並不衝突,所以完全可以在修炼烈光诀的同时修炼此法,从今往后、他便可以称得上是法体双修的修士,唯一的问题,就是要花费更多的时间罢了。 就在他还沉浸在获得功法的快乐中时,一旁的楚歌说话了: “姚师弟,那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第三十九章 仁仙 姚寒心思一动。 “多谢师姐护送师弟至此,这几日来麻烦师姐了,这是师弟的心意,请楚师姐务必收下…” 楚歌刚要摆摆手说没关係,就看到姚寒往储物袋上一模,一个小方盒朝自己飘了过来。 “哎呀,我这也是为了完成师父的嘱咐嘛,这东西你快收回去吧,我一个筑基修士要你的东西干什么…你这里面装的什么?” “没什么,一颗地雷子而已。” “哦,原来是地雷子……什么?!地雷子?!” 楚歌嚇了一跳,驾起法毯嗖地飞出去三丈远,护体灵光都升了起来,过了片刻才面色尷尬地慢慢飞回来: “那个,师弟你別见怪哈,这东西我看著实在是发怵,前些日子观內外门大比,有个弟子不守规矩用了此物、结果把演武台都炸烂了…” 楚歌咕嚕一声咽下一抹口水:“你一个炼气修士,手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快收好!” “侥倖得到的。不瞒师姐说,这东西我还有不少,所以赠给师姐一颗、也算不得什么,师弟这里也没什么別的好东西,此物就当是对师姐这几日辛劳的谢礼了。” 楚歌眼珠子转了半天: “你当真要把这东西送我?” 姚寒认真地点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要接、却又將指尖缩了回去。 “师姐这是…” “这东西还挺贵的,身为师姐、总不能占师弟的便宜,这要是传了出去,肯定要被门內那几个傢伙笑话惨了。我记得这东西得六七百灵石吧,这样,我用同等价位的东西来换,咱们礼尚往来。” 姚寒点点头,却忽然察觉到有什么不对,面色一滯。 六七百灵石? 我怎么好像是,九百灵石一颗买的呢? 这该死的钱老头,给我卖贵了啊! 怪不得临別的时候他眉开眼笑的,原来天雷子降价是假、地雷子抬价是真,在这等著我呢! 没想到,千算万算、还是被他给坑了。 等回紫丘,定要找他理论! 姚寒气得嘴角抽动,好不容易控制好了面部表情。 楚歌手往储物袋上一放,双眼微闔、用神识翻找起来,片刻后取出一条手串。 这手串上串了十二颗圆润的玉珠,六颗纯白、六颗乌黑,表面有淡淡萤光流动,望之不俗。 “此宝名为『阴阳珠』,是我在兵海东边的一处秘境边缘捡到的,若用灵力激发、可在身前显化一面阴阳图,虽然没什么攻伐之力、但在防御五行法术方面很有妙用。” “这东西我去坊市里估过了,差不多六百五十灵石,即使不是顶阶法器、但在上品法器之中也是上上之选,应该足以兑换你的地雷子啦。” 姚寒微笑点头,二人同时將东西换进袋中。 “姚师弟还真是个有趣的人,明明只有炼气四层,却还拥有地雷子这种宝物。听师傅说,你接下来要去水月宫拜师,万象观和水月宫之间可是还有不短的距离,此行你可要小心了。” 楚歌言罢,又取出几物: “这是万象观的客卿令牌,是师父特地嘱咐我交给你的。在这兵海国中,如果遇到麻烦,就將此令牌拿出,等閒之人轻易不敢招惹。至於这瓶增元丹,是我单独给你的…你別多想哈,我这是督促你修炼,等你筑基了,再来兵海的时候记得找我玩哈。” 姚寒微微一笑,坦然收下: “一定!” 两人对视的瞬间,一道淡淡的细线將他们连在一起,接著,这细线化作一道浅白青烟,轻飘飘地钻进姚寒的身体。 这就是,人气。 而且似乎只有我自己能看到。 姚寒若有所思。 之前在崖中时,他已按照烛龙真君的方法在丹田构出一道真炁雏形,所以这股人气便顺著经脉流入丹田之中,成为壮大真炁的一部分。 与楚歌道別后,他在先前那两位守山弟子的带领下,离开了万象观的山门。 烈日当空,阳光大好。 他先是回到客栈,换了身轻便的衣服,便结帐离去。 往镇口走时,他看到一位衣衫襤褸的老乞丐缩在巷子的阴影中酣睡。 姚寒走上前去,朝地上的破碗中丟了几文铜钱。 铜钱在碗中转了几圈,哐当一声落在碗底,老乞丐抓挠著后背,翻了个身。 他紧盯著身前,连神识都用了出来,但根本没见到白烟的影子。 嗯?怎么这次没出现? 姚寒心中疑惑,但並没有气馁,离开此处,寻找下一个目標。 他必须得搞清楚这人气到底是如何產生的,这样才方便日后修炼。 出了巷子,是一段斜坡,一位精瘦的伙夫推著装满杂物的推车、缓缓从坡下而来,他紧咬牙关、满头大汗,一身力气卯在脚下,双腿在重压下打了弯儿。 姚寒见状,快步上前、凑在他身边,手搭在车上,助他推上了最后一段。 “就这儿最难走。谢谢了,小哥。” 伙夫朝他笑笑,拿脖子上的白巾擦了擦脸,还从车上取下一个水袋、递了过来。 姚寒摆摆手。 他毕竟是修士,这推车虽重、那也是对凡人而言。即使这炼体术还没入门,体质也比凡人强上一大截。 不过,这次龙气昌衍决有了反应,熟悉的细线出现在两人之间,一道新的白烟没入丹田之中。 有趣。 这“人气”从何而来,他心中已经有了些猜测。 不过,还需再多尝试一二。 投餵过路的狗子。 没有人气。 搀扶一位眼盲的老丈过路。 有人气。 在无人打扫的庙中上了柱香。 没有。 打跑了在镇上闹事的流氓。 有。 打跑了流氓在镇府的亲戚。 有。 將这亲戚贪墨的金银丟在路上。 没有。 金银被乡亲们捡了。 有。 …… 姚寒试了一天,直到天色將晚,才站在镇口,用力地伸了个懒腰。 他已经差不多將这人气的来源搞清楚了。 人气人气,归根结底,是要与人交互、与人为益。只有当所作所为让受益之人对自己產生了正向的情绪或情感,人气才会萌生。 不过,做了一天的好事,这人气其实没有积攒多少,看来是个需要细水长流的修炼方法。 在这仁心镇,也没什么可以做的,差不多该走了。 只是……这镇口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人? 姚寒刚一回神,就发现自己竟被黑压压的一片人群包围,定睛一看,竟然是这镇上的乡民。 “小仙师这就要走了,再多留几日吧,多留几日!” “仙师此番义举,可是除了这镇上一害啊!” “小仙师,这是大娘自个家里酿的一缸咸菜,你別嫌弃,快拿著——” “小仙师如此年轻,应该还未婚配吧,这是我家闺女,你看看——” 姚寒嘴角一抽,连忙推拒,可是这些乡民太过热情,就是不让他走。 这咸菜缸都快砸他脸上了,姚寒实在招架不住,当著眾人的面唤出无常舟,化作一股黑烟,嗖地飞向天际。 “飞走了,真是仙人啊!” “好大的黑烟,怎么瞅著像个邪仙…” “说什么呢你,要叫、也得叫『仁仙』啊!” 第四十章 斗双雄 姚寒飞出数里之远,在一处被树林包围的池塘边暂作歇息。 如今他身无桎梏,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所以不必走得太匆忙。 唯一比较关键的,是提升修为。 所以接下来的路程,姚寒决定徒步行走,先前走得太急、都没怎么欣赏过这兵海国中的风景。 更重要的是,在凡俗间行走、更有利於他积攒人气,有助於龙气昌衍决的修炼。 主意打定,姚寒將风语迷踪阵在身边布好,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安然睡去。 …… 这一走,就是两个月过去。 一路上,他见识了不少山川大河、亦途径许多凡人村镇。 修炼体术的同时,为了积攒人气,顺手做了不少助人为乐的事。 从此,兵海国中多了一段传说: 说有一位少年模样的云游仙人,扶危济困、乐善好施,行了不少善事,被称之为“仁仙”。 对自己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外號,姚寒不置可否,他真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老好人,做这些也不过是为了修炼,各取所需。 不过,这路上也並非一帆风顺,比如眼下—— “臭小子,区区炼气四层,竟敢闯进这白虎山,你可知我二人姓甚名谁?” “你若是肯自行將储物袋交出来,我们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姚寒此刻正立足於一处小山中,被两个恶霸打扮的男子拦住了去路。 这二人一个炼气五层,一个炼气七层,膘肥体壮、皮裙大氅,分明是修仙者,却穿得像山野土匪。 “遇到我们王李双雄,算你点儿背,怎么不说话,被我手中的锤子嚇到了?哈哈哈哈,谅你也没见过,这可是法器!” “大哥,和他废话作甚,炼气四层,直接打杀了!” 说完,那炼气五层的李姓修士便提著一把弯刀,威风凛凛地朝姚寒面门砍来。 姚寒嘆了口气,竟然站著不动,只是右拳紧握、往身前一横—— 这李姓修士见他只用身体来挡,怪笑一声:“不自量力!” 手中弯刀向下一劈,捲起一阵落叶乱舞,以颇为惊人的威势砍向姚寒的右臂。 可是,这李姓修士预料中血肉横飞的景象並未发生。 他只听见“??”地一声巨响,身体一震、虎口一麻,连人带刀就被弹飞了出去,连退四五步才稳住身形。 至於姚寒,只是將手收了回来,低眉望去,手臂上只是多了一道浅浅的白印,暗自点头。 两个月过去,他已经將龙气昌衍决修炼到了第一层巔峰的境界,一身筋骨皮肉经过洗炼、寻常下品法器根本伤不了身。 若按修士境界来对比,如今他的肉身强度已经相当於炼气五到六层的修士。 “大哥,点子扎手!这小子有古怪,我砍他胳膊,好像砍在一块石头上!” “石头?难不成是修了炼体术,金钟罩、还是铁甲功?” 姚寒眉头一扬,感到意外: “哦?你见识倒是不小。” “哼,你这小子,休要装神弄鬼,別以为我哥俩是吃素的!” 那姓王的炼气七层修士往后一跳,手中掐了几个诀,只听脚下大地咚响、一根根土石尖刺趟地而来,朝姚寒钻去。 李姓修士应了一声,一跃之下来到姚寒左侧,手中指诀变得飞快,一颗滚滚燃烧的火球迅速成型,劈头盖脸地砸来。 姚寒双眼一眯,这两个山野莽夫,实战的经验倒是比那些在宗门中娇生惯养的弟子要丰富多了,二人配合下,寻常修士估计很难应付。 可惜,姚寒不是寻常修士,百多年的斗法经歷,可不是吃素的。 只见他左手前伸,腕上的黑白珠子在法力灌注之下萤光大方,顷刻之间便在身前化作一面阴阳图。 阴阳双鱼在深林中幽幽旋转,那汹汹来袭的地刺被它一挡、便土崩瓦解、化为漫天碎砂。 这一式地刺术只是佯攻,那王姓修士施展法术之后,便抡起手中大锤,恶狠狠地朝姚寒面上砸去! 前有锤击,左有火弹,姚寒眸光一闪、暗喝一声: “小渊!” 袖中灵鐲碧光四溢,一条通体蓝白的灵蛇飞遁而出,蛇嘴一张、吐出一团森白寒雾,仅是一个照面,火球便被寒流融化、水汽蒸腾。 小渊动作未停,快成一线白光,朝那李姓修士纠缠过去,后者嚇了一跳,甩出两三个水弹符,和小渊战成一团。 姚寒则是单手用力一握,一把暗红骨鞭出现在手中,法力灌注之下,鞭身之上金芒涌动,赤黄相映、仿佛有烈焰流淌。 姚寒握紧鞭樽,双手背后、蹲身疾转一圈,长鞭便在周身舞出一圈圈虚影,形如风卷、势若流火。 焚影鞭护体,鞭锤相交、一兜一盪,巨锤便被击飞而出,王姓修士大手一挥,將被盪飞老远的锤子换回手中,低头看时,锤身之上烙下一道数寸缺口,冒出缕缕白烟。 他目光凝重,看了看不远处与小渊相斗的同伴,又看了看姚寒手中的鞭子,面色沉凝。 “灵兽,宝珠,还有顶阶法器,看来你还不是一般的炼气修士,是哪个家族的传人吧!” “既然看出来了,还不跑?” 姚寒將鞭子放在手中摩挲。 “跑?我们哥俩在这山中待了这么久,等的就是你这种大鱼!” 这人舔了舔嘴唇,手往储物袋上一拍,唤出四张符籙,分別贴在双腿双臂之上: “別以为有顶阶法器就能为所欲为了,小子,这修仙界,终究是境界为尊!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王麻子的真正实力!” 姚寒目光如炬。 双腿上的是飞马符,双臂上的是巨力符! 前者提速,后者增幅,这王麻子,身上的东西倒是不少。 王麻子將手中大锤往地上一丟,转而又取出一柄通体漆黑的四尺长刀,这长刀隱隱带著一丝邪气,从法力波动上看,应是上品法器无疑。 姚寒面色凝重了许多,没想到此人看似平庸,却有这么多的手段。 迟则生变,不能拖! 手中长鞭一扬,姚寒一跃而上,选择主动进攻。 “来的好!” 王麻子双手持刀、竖在胸前,身上的符籙灵光闪烁,法力加持之下、好似一头蛮牛,不偏不倚朝姚寒直直撞来。 他速度极快,眨眼的功夫,便已近在咫尺! 第四十一章 回家 姚寒不敢大意,看准时机,手中长鞭一扬! 金光闪烁中,鞭身竟忽然暴涨数尺,转了几圈、勾在二人头顶的树枝上。 轻轻一跳,这王麻子便扑了个空,轰地一声撞在树上,隨著木屑翻飞、大树摇摇欲坠,朝另一面栽倒。 姚寒踩著树枝腾空而起,趁王麻子晕头转向的功夫,焚骨鞭已將他的身体牢牢捆住,定在原地。 后者试图挣脱,身形不断地扭曲,朝半空中的姚寒怒目而视。 “力气还挺大,不过,晚了!” 姚寒双眼幽幽,左手握著鞭樽、右手高举,一柄巨斧出现在手中,斧锋银亮、映著森森白光。 “什么?!这样的法器,你竟然还有——” 王麻子瞪大了双眼,眼神中满是恐惧,拼了命地想从鞭子的束缚中挣脱。 但他还是晚了一步。 “去!” 一声厉喝,碎月斧从天而坠,宛如一道雷霆降世,照头劈下。 王麻子还没来得及喊出一声,便在这迅如雷霆的威势中变作一团血雾。 “大哥——!!” 另一边,那位李姓修士一声哀嚎。 姚寒左鞭右斧,立在这王麻子的尸身前,本以为这姓李的要来救,却只见此人又甩出几个火弹符,將小渊赶远之后,头也不回地拔腿跑了。 姚寒摇了摇头,挥手把碎月斧和那散发阴气的大刀收起,將那满地混著鲜血的沙石泥土往前一踢,一式借尸步就使了出来,瞬间就和姓李的拉近了距离。 这李姓修士已没了斗志,自然不值一提,又有小渊从旁配合,没多久就倒在了焚影鞭下。 白芒一闪,小渊便將此二人的储物袋叼了回来,缠在姚寒脖上。 “干得不错。” 姚寒伸出指尖在小渊的头顶上摸了摸。 半个月前,它就已经將那朵蓝血花炼化完毕,现在已经是二阶的灵兽,是姚寒的一大助力,应对炼气五层以下的修士毫无问题。 若是姚寒本人的修为再恢復一些,其实还有几招专门驱使灵蛇的法术可用、临战时將小渊的实力拔高一阶都不是问题。 “来吧,让我看看这两人身上都有些什么东西。” 姚寒神识朝两只储物袋中探去,將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摆放在地上。 九件法器,七件下品,一件中品,一件上品,上品的那件就是刚才王麻子用的阴寒大刀。 十三瓶丹药,大多数都是用来疗伤的,只有一瓶是可以帮助炼气修士提升修为的“黄龙丹”,瓶中只剩下一半。 还有二十余枚灵石,两个半残的傀儡,十余张符籙,和一堆功法杂书。 “这么多东西,这两人也不知残害了多少人,死有余辜。” 姚寒眼神一冷,手中掐诀、两道火弹术便朝不同方向激射而去,將二人尸首清理乾净。 接著他手照著满地杂物一拂,东西便全都进了他的储物袋里。 他走路走得好好的,却莫名其妙被这两人拦住,还要杀他夺宝。 那没办法,既然这两人找死,那他只能成全他们了。 行善和杀人矛盾吗?反正姚寒不觉得矛盾。 要是他心慈手软,就轮到他的法器进这俩人兜里了。 不过,刚才的斗法让姚寒想到一件事。 就是他现在的手段还是太少。 越境杀敌,靠的还是这几样顶阶法器,但法器总有被克制的时候,若不做多手准备,恐怕以后会吃大亏。 “符籙…我倒是会画两张,但就只有那么几种常用的而已,还真没专门学过。” 他一边逗著小渊、一边从树林中离去,心念一动,手中出现了一只残破的傀儡和一本《制傀经》。 “这傀儡之术还挺有趣的,閒来无事就看看这个吧。” 姚寒嘆了口气,以前在魔譎殿时,他哪里学过这些东西。 也没有人教他啊! 当时他连师父都没有,至於门中那些长老,不把他丟进血池就千恩万谢了。 也就是万象观这类正派大宗,前辈还会不时地对后学晚辈指点一二。 他现在就希望,水月宫內的氛围也能像万象观一样好,这样他也好静下心来,专心修炼。 姚寒走出山林,借著阳光,一边赶路、一边读著手中的《制傀经》,小渊在他肩头打了个哈欠,瞅了一眼天上的太阳,又缩回了灵兽鐲中。 他现在,已经走出兵海国的边境。 翻过白虎山、再经过几处小镇,又过去了半个月,熟悉的城池出现在眼前,姚寒又回到了紫丘。 他没有过多停留,只是去找钱老头喝了两天酒,又在黑市中添置了一些符纸和炼造傀儡的材料,这才重新出发。 想回余国,还需要往西在荆国的地界中穿行,这一片区域荒无人烟、他也没办法继续修炼龙气昌衍决,只是乘著无常舟、闷头赶路。 待到熟悉的河谷终於出现在视野中,姚寒心中终於掀起一丝波澜。 走了这么久,绕了这么远,他终於回家了。 他二十岁离家,今年,已是一百二十六岁。 岁月匆匆,一转眼,竟是过去了一百多年。 姚寒下了飞舟,落在林间空地上,循著记忆,慢慢地朝前方那破落的小村中走。 经过一片荒田,踏上一座小桥,隨著眼前熟悉的东西越来越多,尘封的记忆逐渐从心底甦醒。 本以为早已忘却的人与事,一个接一个地从脑海中冒出来。 他全都想起来了。 “大牛,二狗,占年……” 这些都是他儿时玩伴的名字,他还记得小时候,赤著脚在河里摸鱼、在山头田地乱跑,一路跑到太阳落下,才不情不愿地被家里人喊回家。 他想起自己上面还有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哥哥,下面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算上他自己和二老,家里一共六口人,日子虽然过得清贫,但贵在平静安乐。 他想起二十岁那年,老两口本来要给他物色对象,是隔壁村一户人家的闺女。那家也是种田的,家里不富裕,但是那女孩性格很好、还贤惠能干,乡里乡亲都说好。 结果某天村里来了个道士,那道士年纪看著不大,却说要给这村里孩子寻些造化。道士拿著个破碗在小孩们身上晃来晃去,偏偏就在他路过的时候亮了一下。 道士说,他有灵根,但是他岁数太大了,不收。 说完,道士就走了。 他不信邪,非要闯上一闯,收拾行囊、告別二老,从家中离去。 后来他才知道,道士不收他为徒,不是因为年纪大,而是他灵根资质太差。 现在想想,若是当年他没走,而是和那姑娘成亲,就这么平平安安地在村子里度过余生,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可惜,他选了另一条路,一条更加坎坷的路。 孤身一人漂泊在外,有时候,他也想家。 但是这世道容不得他想,就这样被推挤著、被裹挟著,一年又一年地过去,蹉跎半生,今天才如愿以偿。 姚寒忽然对那几个神秘的元婴修士生出一丝感激之情,要不是他们將魔譎殿灭了,可能他到现在仍不得解脱,被自己所修的功法困住余生。 村子离他越来越近,眼前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小木房,姚寒发现自己甚至能认出每栋房子曾经是谁家的。 村口有棵老榆树,姚寒將手放上去轻轻摩挲、感受著树皮表面的粗糙。 这树,打他出生起就种在这里,现在还在这里。 姚寒闭上双眼,静静地抚摸这颗老树,仿佛与它一同呼吸。 良久,眸中復归澄明,心中的波澜终於平稳下来,道心完满、古井无波。 好了,进村看看能不能遇见亲人之后吧。 不过,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这大白天的,怎么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第四十二章 山匪 姚寒感到一丝疑惑。 看太阳的方位,现在应该刚过正午,差不多在午时。 难不成村民都在午休?那也不应该这么安静吧。 而且,刚才经过田地的时候,发现许多的田都荒著。 除此之外,每家都紧闭著门窗,像是在躲什么人。 他站在树旁,朝村子里打量了一番,接著神识向那一栋栋门户紧闭的木屋中探去。 接下来的发现让姚寒愕然。 全村十几户人家,竟有接近一大半的房子都空著,一个人影都没有,但是屋內剩下的桌柜之上並未蒙尘,看起来是没走多久。 至於有人的房子,里面多半是上了岁数的老人。还有一户人家,男女老少皆有、正在屋中打点行李,门內堆著大包小裹,似是即將远行。 姚寒记得,这户应该是玩伴“大牛”的家,百年过去,大牛应该早已故去,也不知道现在这屋里住的是他第几代子孙。 他沉思片刻,朝这户人家走去。 刚叩响门,屋內的动静为之一停,像是被嚇到。 姚寒清了清嗓子: “有人吗?” 屋里人没回应,不过他並不著急,因为在神识之下、他们的动作姚寒一清二楚,此刻屋內的大人正贴在一旁的院墙上,隔著一道缝隙打量著他。 姚寒又道了一声: “有人吗?” “你是什么人?来我们村做什么?” 一位身穿布衣的中年男子压低嗓音,隔著大门问道。 “小道打南边来,身上的乾粮吃完了,实在是腹肌难忍,大老远看到这谷里有个村子,所以想过来討些吃食。” 门开了一道缝,里面的人探出眼睛,又打量了他半天,才放下门栓,放他进来。 屋內一位老婆婆从布袋中翻出两个饃饃,递给姚寒: “吃吧,吃吧。吃完了,就赶快走吧。” 姚寒行了一礼,便把饃饃接过。 他確实饿了,所以也没客气,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屋內几人见他这狼吞虎咽的样子,神色轻鬆了许多。 姚寒边吃边问: “现在不是白天吗,怎么这村里一个人都没有,而且还都锁著门窗。” “小道士,你来的不是时候啊。” 老婆婆嘆了口气,又给他递了碗水过来。 “嬤嬤何出此言?” “还不是这群山贼闹的。” 刚刚为他开门的中年男子冷哼一声,接上话茬。从他的身上,姚寒依稀看到几分大牛的影子。 山贼? 姚寒的眼睛眯了起来。 “就是一个月前的事。这附近的山里突然冒出一伙山贼,也不知是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將这附近的村子抢了个遍,闹得鸡犬不寧,哎!” “这一伙山贼隔三差五地就往村里闯,抢粮食、抢牲口、还抢人,咱这姚家村离城远,报官都没地方报。没办法,为了活命,这村里能走的、这几天都拖家带口地走了。” 姚寒在院內打量一圈: “所以,你们也是打算马上要走的?” 男子点了点头: “所以小道士你也早点跑吧,记得绕开北面那几座山,別被他们给逮著了。” “哎,这群杀千刀的混蛋!村子的祠堂都被他们烧了,不然,好歹能带著祖上的牌位一起走……” “娘,这都什么时候了,连命都保不住,还要什么牌位!別说先祖能不能显灵,就算是显灵了,难道就能打过这群混蛋了?” 姚寒面色逐渐阴沉,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就在几人唉声嘆气时,一声大吼从院墙外传来: “村里的人呢?都死哪去了!不知道本大爷来了吗,还不出来夹道欢迎?” “啊呀!前几天不是刚来过,怎么今天又来!” 老婆婆嚇了一跳: “平安,你看看门锁没锁,没锁赶紧锁上。秀春,你赶紧带孩子去地窖里躲著……” “好!” 姚平安三步並两步,急忙往门边跑去。 可惜,他还是晚了一步,可能是因为这开了条缝的门实在显眼,一下子就被这群山匪发现。 只听“哐当”一声,大门被来人一脚踹开,一群持刀拿棒的壮汉蜂拥而入,將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为首之人五大三粗、眼窝深陷,脸上满是络腮鬍子,浑身散发著难闻的酒气,一脚將门边的菜缸踢碎: “这村里的活人呢?怎么就剩你们一家了!妈个巴子的,一个没看住,全他娘跑了,让我怎么跟大哥交代?嗯?赶紧的,把粮食交出来!” “哎呦、哎呦,各位好汉,这供奉不是前几天才交过一次吗,老婆子我家里实在是没有余粮了,求格外好汉行行好…” “没有?没有你也得给我变出来,不然,休怪老子把你儿子——嗯?” 这络腮鬍子眼珠子转了一圈,落在了秀春的身上。 他们闯进来得太快,姚平安的媳妇秀春和他们的一对儿女根本就没有时间躲。 他舔了舔嘴唇,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毫不掩饰心中的欲望: “怎么之前来的时候没见过你?喔,我懂了,之前被藏起来了是吧,你这老东西,竟然还敢骗老子,说你儿子没成婚!没成婚,这两个崽子是怎么来的!” 络腮鬍將手中的大棒咚地一声撂在地上,巨大的动静让一家人双腿颤抖。 “娘,我怕…” “没事,兰儿別怕,娘在。” 秀春紧紧地把小女儿搂在身下。 “不过嘛,老子也不是不能原谅你,既然你们掏不出供奉,就拿这娘们来抵债吧!” “什么?!” 老婆婆大惊失色: “好汉、壮士,这、这怎么行,我们家孩子还小,不能没有娘啊,你们行行好、行行好,算老婆子我求求你们了…” 老婆婆噗嗵一声跪在了地上,扶著土、沉著腰,头不断地朝地面磕去,没两下就见了血。 “你说的还真毛病,孩子不能少了娘。这样吧,大爷我心善,那就连著这两个小娃子一起带走,跟兄弟们学点本事,总比跟著你家这没用的爹强啊!” 土匪中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姚平安憋红了脸,一把拎起墙边的锄头,劈头盖脸朝络腮鬍砸去: “老子跟你们拼了!” “儿子,使不得啊——” 络腮鬍看著姚平安打来,身子动都没动,眼中浮现出轻蔑的神色,隨意地踢出一脚,就正中在锄头杆上。 姚平安虎口发麻,一下子没握住、锄头便朝另一边飞去。 这络腮鬍又是一脚,踢在他的肚子上,姚平安痛得齜牙咧嘴,朝后栽倒。 “哼哼,就你这两下子,老子就算再喝一斤酒,都不把你放在眼里!” 说著,他从腰间扯出酒袋,往嘴中咕咚咚灌了好几口。 放下酒袋,络腮鬍用袖口擦了擦嘴,再往姚平安身上望去时,却发现这人竟然没倒,完好无恙地站在地上。 “嗯?怎么没倒?算了,你们几个,把那娘们给老子带走——” “是,三哥!” 几个膀大腰圆的山匪答应著,提著刀便朝秀春走来,满脸淫笑。 “不要!別过来!” 就在这一家人绝望的当口,一道阴冷的声音响起: “够了。” 第四十三章 杀意 这声音不高,但却让在场眾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几个山匪的手停在半空。 “够了?” 络腮鬍眼珠一转,落在正在院中端坐的姚寒身上: “哼哼,老子刚才就看见你了,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將地上的大棒拎了起来,扛在肩上: “怎么著,细皮嫩肉的,还想学人打抱不平?就你这小身板,给大爷我下酒都嫌不够塞牙缝!” 这群山匪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看你这打扮,是个道士?正好,咱寨里还缺个算帐的,只要你现在跪在地上,给大爷我磕三个响头,刚才说的话,老子既往不咎,还能给你谋条生路,如何?” 话音刚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起鬨声: “跪下、跪下!” “这小道士,真不知道天高地厚,敢触三哥的霉头!” “三哥,这小道士这么年轻,能算什么帐啊,还不如剁了餵狗!” “让我跪下?” 姚寒眼眸低垂,一根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响: “那还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装什么装,我们三哥问你话呢——” 一位离得近的禿顶山匪,一巴掌朝姚寒的头上拍去—— 可他手刚抬起来一半,就看到一抹璀璨金光在身前激闪! “啊啊啊啊啊——!!!”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声,是刚刚那想要伸手的禿顶劫匪,一个眨眼的功夫,他的右手便掉落在地,小臂只剩下一个淌血的窟窿,而他则抱著断臂,痛得在地上不停地打滚。 眾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这道金光便在院中兜了一圈,宛如一根活著的箭矢,带著无尽的愤怒与连串的啸声,在这群山匪之间穿过! 剑光如丝,扎穿一人的胸膛、又刺进另一人的额头,不到五息的功夫,就在人群中飞了个遍! 下一个瞬间,厉啸与金光戛然而止,姚寒只是弹了弹指甲,所有的山匪就如断线木偶一般、无力地跌倒在地,遍体淋伤、血流如注! 转眼之间,这院子中的土匪,只剩下眼前的络腮鬍一人。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这位“三哥”此时才反应过来,看著倒在脚边的弟兄,闻著涌进鼻子的血腥味,狠狠地打了个激灵,酒已经醒了一半。 看著端坐桌边、面无表情的小道士,怎还不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咚地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 “小小小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有眼不识泰山!不小心顶撞了仙师,求仙师恕罪,求仙师饶命啊!”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络腮鬍拼命地磕头,还不时地给自己的脸上来两个耳光。 这突然的变故,自然將这一家五口惊得目瞪口呆。 姚寒轻轻起身,先是將那愣神的老婆婆搀了起来,手在她额前一拂,便止住了血。 他將老人扶在桌边,朝这一家人行了一礼: “適才姚某情绪激动,不小心下手狠了些,惊扰了诸位,还请莫要见怪。” 接著,他转过身来,拎著这络腮鬍子的衣领,將他从地上扯了起来: “烧了祠堂的,是不是你?” 姚寒语气森森,双眼之中满是杀意,这络腮鬍流了一身冷汗,根本不敢和他对视,连忙回应道: “不不不不是我啊!是大哥!是王山那傢伙!是他非要把这几个村的祠堂烧了,说看著碍眼…真不是我,真不是我乾的,求求仙师、求求仙人饶我一命,我上有老下有小…” “哼!” 姚寒冷哼一声,施了个风卷术,將院中的山匪尸首都运去了外面。 接著,他唤出无常舟,拎著这络腮鬍,化作滚滚黑风,倏地朝天上飞去! 院里的一家人还在愣神,过了半晌还没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 还是姚平安最先反应过来,躡手躡脚地跑到门口,往外面瞧了瞧,满脸震惊地缩了回来: “死…全死了!” “山匪都死了?被刚才那个小道士给…” 老婆婆声音颤抖地问道。 “奶奶,刚才那个小道士,说自己姓姚。” “姓姚、姓姚…祖宗显灵了,祖宗显灵了啊——” 老婆婆匍匐在地,连连磕头,老泪纵横。 …… “就是前面,没错吧。” “对对对,就是那儿,求仙人放我一马,我一辈子给您当牛做马…!” 姚寒根本不想和他多言,金光一闪,这络腮鬍就只剩个人头落在船上。 他心中的怒意已经到了极限。 不远处的山坡上,一座庞大的山寨在树林中若隱若现。 这寨子的围墙只建好了一半,看起来刚兴建不久,还有不少身无片缕的村民、被寨中的山匪使唤著搬木修墙,不时响起的吆喝与鞭子抽打声,姚寒在天空中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在下去之前,先用无常舟隱匿身形、再用神识在寨中探了一圈。 探清了这伙山匪头目所在之处的同时,竟然还有意外发现。 “这小小的匪寨之中,竟然还有修士。” 不过,这修士修为太低,不过炼气二层而已,连姚寒的神识探查都没有发现,此时此刻,正和另外两个山贼头子、坐在大堂中把酒言欢。 姚寒思索片刻,不想再等。 “小渊!杀了外面那群山匪,一个不留。” “嘶嘶!” 小渊吐信回答,身形化作一道白光,朝寨中激射而去。 不一会儿,这寨子里就响起一串骇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使人不寒而慄。 “什么人,竟敢闯我虎王寨!” 那堂內的头目与修士一惊,抄起武器、便鱼跃而出。 走出大门时,三人正好和姚寒撞了个当面,后者正飘在天上,冷眼望著他们。 “大、大哥,是修仙者!” “別吵,我看见了!” 那名叫王山的头目一脸紧张之色,瞬间升起了满头汗。他深吸一口气,陪著笑脸朝身旁那位修士看去: “陈仙师,你看……” “无妨,你二人在此等候,此事交给我来办。” 这陈姓仙师朝王山摆了摆手,隨即便唤出一柄飞剑,跳在上面,朝姚寒飞遁而去。 这人看面貌差不多三十来岁,在王山身边时、还一副得道高人的样子,等到了姚寒身前,却是换了一副奉承的嘴脸: “这位前辈,晚辈陈忧,在此有礼了。不知这山中匪贼因何惹恼了前辈,还请前辈看在我的面子上,高抬贵手啊!” 第四十四章 祠堂 你的面子? 你谁啊? 姚寒翻了个白眼。 见姚寒一副不屑一顾的態度,这陈忧尷尬一笑,深吸一口气道: “不知前辈可曾听闻,幽山陈家之名?” 幽山陈家。 姚寒目光一闪: “哦?確有耳闻。幽山乃是东岭六派念玄门的地界,陈家更是那附近的名门望族,据说念玄门中近两年唯一有希望晋升元婴的结丹后期长老陈天铭,就是幽山陈家之人。” 这陈忧一听姚寒提起陈家之名,腰杆便挺直了几分。等到又听他提起陈天铭的大名,腰杆更是绷得溜直。 “既然道友听过我陈家之名,那就好说了。在下不才,乃是这位陈天铭长老的玄孙,还请道友看在陈家的面子上,收了灵兽,放这些凡人一条生路。” “呵。” 姚寒冷笑一声: “你陈氏家大业大,不好好待在幽山的宅子里静心修炼、跑来这么远的余国做甚?什么玄孙,莫不是哄骗张某!” “在、在下的確是陈家之人不假!此物是我陈家的身份令牌,若无血缘关係、断没有此牌在手——” 这陈忧硬著头皮说道,咬牙从储物袋中翻出一块玉牌,朝姚寒递去。 姚寒没接,往后退了几尺,只用神识朝那玉牌一探。 只见这玉牌造型古朴、通体莹白,边缘雕了一圈繁杂的凤纹,正中央一个大大的陈字。 姚寒双眼一眯,还真是陈家令牌不假。 什么情况,我是和念玄门五行犯冲吗? 怎么最近总和这门派的人撞到一起去。 姚寒定了定神,眼珠一转: “原来真是陈家的道友,刚才言语多有冒犯,还望道友恕罪。” 陈忧闻言,表情愈发得意起来:“不妨事、不妨事。” “陈道友稍待,张某这就將灵兽收回。道友贵为幽山陈氏之人,大老远地跑来这偏僻小国,肯定是与人同行、替家族长辈办什么大事吧。” “嗐、道友言重了,我这等修为、又能办什么大事,只是外出云游、找找机缘罢了。” “寻找机缘,那为何与这群凡人为伍?” “道友这话说的,修仙界中好像也没规定、修士不许与凡人为伍吧!只是收些供奉、享享口腹之慾,又能算得了什么?” “哦?那你可知这些供奉是从何处来的。” “哈哈哈,管他何处来的。” 陈忧见眼下危机已经解除,显得有些得意忘形: “张道友,你我都是炼气修士,在这修仙界中地位如何,想必道友心里清楚。” “宗族也好、宗门也罢,纵使机缘再多、又几时轮得到咱们!苦修一生、累得半死半活,还不是做了那些天才的陪衬,到头来一无所有。” “可是到了这世俗界,那就不一样了。无论你修为多低、资质多差,往这凡人堆儿里一站,那咱们就是神仙!就是皇帝来了,也得高看咱们一眼。” “反正啊,我陈忧是看透了,与其在这修仙界中打打杀杀、还要担心小命不保,还不如在凡人中吃香喝辣、来得快活!反正对咱们来说,这些凡人不过如螻蚁一般,能给咱们整出些乐子、已经是他们天大的福分,张道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姚寒不语,默立舟上。过了半晌,幽幽转头: “所以,你是一个人来的啊。” 陈忧怔住,暗道一声不妙! 他反应过来,正要施展法术护身,却被一条突然钻来的白影咬在腿上。 “啊——!” 陈忧一声惨叫,哆哆嗦嗦地朝身下望去,只见这白蛇竟从口中吐出一团白雾,双膝之下,瞬间被冰块包裹得严严实实! “道友这是做什么,你若是杀了我,陈家不会放过你的!” “这你大可放心。昔年我与贵族陈长老曾有一面之缘,他说最烦族中这群紈絝之人。” “所以,你安心地去吧。” 姚寒右臂朝天一伸,將焚影鞭握在手心,鞭身带著赤金流炎漫天乱舞,將他的身影衬得犹如鬼神。 “道、道友,前辈且慢,在下身上还有一张宝——” 话音未落,陈忧便觉胸口一凉,焚影鞭顷刻之间便洞穿了他的身体,一抹深红的血渍出现在襟口,愈染愈大。 他两眼一黑,便彻底断了气。 姚寒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大手一挥,便將他的储物袋夺在手中。 他向內扫了一眼,见里面大半都是世俗金银之物,就不再细看。 眼瞅著自己供奉的仙人一个照面便被对方从天上击落下来,这虎王寨的两位头领大惊失色,怎还有迎战的勇气,將手中兵器往地上一丟、落荒而逃。 “还想跑?” 姚寒冷哼一声,化作滚滚黑烟,片刻功夫就將这二人擒在手里。 手在王山的头上一按,暗道一声“搜魂”,这陈忧的来头、和此人做过的所有恶事便都一清二楚。 “確实是陈家子弟,但只是个旁门分家的少爷罢了,兴不起什么风浪。” 他刚才倒是没有哄骗陈忧,自己確实和那陈天铭有一面之缘,不过,关係实在称不上多好。 至於那“厌烦紈絝”的话语,其实是从別人口中听到的。 在他思衬的功夫,小渊已经將山寨中剩下的匪贼杀了个遍——毕竟他们只是一群凡人,就算手中有武器、对上二阶灵兽也是毫无还手之力。 此刻,这山寨之中血流成河、腥气滔天,遍地都是山匪碎尸,只剩下那些被掳来的村民们,站在原地发愣。 姚寒唤起无常舟,在空中一立: “此地贼子恃强凌弱、杀人放火、罪恶滔天,此等丧尽天良之行径,千夫所指、人神共愤!如今,所有山匪已被本仙尽数剿灭,尔等凡人,可以回家了。” “回家…我们可以回家了?” “呜…谢谢仙人、多谢仙人!” “仙人在上,受老朽一拜!” 这些被掳来当苦力的村民们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叩拜。 一股股人气从他们的身上流溢而出,化作大团大团的白烟,匯入姚寒的丹田之中。 可是他却高兴不起来。 说完刚才那番话,他便拎著刚才那二人头颅,往姚家村的方向回返。 回首望时,那山寨中亮起火光,看来是这群村民们放的。 他又回到了姚平安的家中。 几人还在不知所措,被突然出现的姚寒嚇了一跳,见到他手中的头颅,更是心中发寒。 “祠堂,在何处?” “姚…仙人,那祠堂已被他们烧了。” “我知道,带我去。” 姚平安和媳妇对视一眼,又看了看自家母亲,后者朝他点点头。 “仙人请跟我来。” 出了门,绕过那满地的尸首,经过几处小院,一处废墟出现在姚寒眼前。 这废墟漆黑一片,遍地都是余灰,连旁边的两棵树都烧成了焦炭,只能依稀辨认出,这地方原来是个房子。 地上倒著香炉和祠牌,十来块牌子都被烧焦,仅剩的几个能看出形状的,却连名字都辨不出来。 姚寒缓缓俯下身子,將那炉子从灰中扶正。 他將那三颗头颅丟在炉前,取出三炷香来,在手上点燃。 “爹,娘。” “寒儿,回来晚了……” 第四十五章 交代 姚寒醉了。 修仙之人,其实不会因凡酒而醉。 身怀法力,只需一个念头,就能驱散酒意。 但他就是想大醉一场。 他朝姚平安討了三坛酒,搬来身边。 一整晚,他哪儿也没去,就坐在那被烧毁的宗祠前,一口接著一口,將辛辣的酒水往肚子里灌。 三坛喝完,就醉倒在祠中,沉沉睡去。 他又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在童年。 他赤著脚、和伙伴们奔跑在田里,一只蜻蛉飞在眼前,他想伸手去抓,却怎么追、也追不到。 追著追著,就跑累了,玩伴们一个接一个地被爹娘喊回家。 他也想回家,他感觉有些饿了,想回家吃饭,想吃饺子。 可是,迟迟没有人喊他。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到最后,就剩他一个人站在那颗老榆树下,小小的身子、在月光下映出长长的影子。 他跑进村子,疯了似地狂奔,磕破了膝盖、扭伤了脚,试图寻找那座熟悉的小院、熟悉的大门,却怎么都找不著。 他急了,急得大喊,但是没有人回应他,眼前只有无尽的黑夜,和那一道道被堵死的门窗。 身体猛地一颤,姚寒醒了。 他发现自己躺在这废祠的断墙边,身上不知何时盖了个被子。 小渊就贴在他身边,见他醒来、用头抵在他胳膊上,亲昵地蹭蹭。 “我没事。” 姚寒晃了晃脑袋,右手轻轻打了个响指,驱使法力,將这一宿残留的醉意散掉。 “这被子…是姚平安他们一家送来的?” 小渊蛇头上下摆了摆。 接著,它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猛地一扭头,摆出防御的姿势。 姚寒顺著它的目光望去。 “你醒啦。” 原来是那位老婆婆,手中还端著一碗薑汤,汤里冒著一股股热乎的白气,飘进清晨微冷的风中。 小渊看了一眼,便不再紧张,打了个哈欠,缩回姚寒的袖子里。 姚寒点了点头。 婆婆靠著墙根坐下,將碗放在一块大石头上: “哎,老婆子我想了一宿,终於想起来啦。” “记得我还小的时候,爷爷总讲起一个人。” “他说,这人是他小时候的朋友,他们从小玩到大,感情比亲兄弟还好。” “后来,他这兄弟得了仙缘,就从家里跑出去,说是寻仙去了,这一寻,就是好多年看不著。” 姚寒身体一震。 “一提到他这个兄弟,爷爷就总骂骂咧咧的,说他也不知道回来看看。但是每次骂完了吧,又告诉我们、还是走出去的好,有本事,就该出去闯。” “所以我觉得,爷爷他呀,也不是真的生他这兄弟的气,即使念叨了一辈子,也希望他的兄弟,能在外面好好的。” 姚寒默然,半晌发问: “敢问,您爷爷的名字是……” “他叫姚壮。” 果然,姚寒没猜错,这是大牛的名字。 他扭头望向这倒塌的祠堂: “这祠……还能修好吗?” 老婆婆笑了: “修得好,怎么修不好。” “只要人还在,就什么都修得好。” 姚寒合上双眼,良久、又睁开。 他將碗从石头上端起,吹了一口,咚咚地咽进嘴里。 一股辛辣的热意顺著喉管向下,烧得胃滚烫。 这全无灵气的薑汤,却是驱散了体內所有的寒意,对此刻他而言,胜过任何灵丹妙药。 “谢谢您。” “跟老婆子我客气什么。我还要谢谢你,救了我们一家呢!” …… 打这一天开始,这附近的山中就多了个传闻。 说有一位神仙降临在姚家村,不仅平定了山匪,还带著乡亲们搭屋建祠、修桥补路,兴修水利、重垦荒地,干了不少实实在在的大好事。 因为匪乱而离开村子的村民们,听说了这件事,又一个接一个地回了村,在仙人的带领下,加入到兴村的行列中来。 姚家村多了茶馆、添了学堂,人丁一天比一天旺,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好。 传说,这仙人是姚家的先祖,从此以后、祂就住在了这附近的山上,庇护一方。 而祂的名字,也永远地保存在了宗祠的台子上。 …… 姚寒站在山头,望著下方日渐兴盛的姚家村,点了点头。 按这样的势头发展下去,以后这里就不能说是姚家村了,应该叫姚家镇。 他在家中停留了三个月,能帮的,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去帮,剩下的,就得靠族人自己了。 他还得谢谢那位婆婆的话——实际上,她是他的晚辈。 但有些道理,並不是活的久了就能懂的。 逝者已逝,生者如斯。 过去的已经过去,遗憾无法避免,但他总要为后人做点什么。 只要人还在,只要这血脉相连的纽带还在,就好。 在帮他们重修村子的同时,姚寒也没忘,看看这村中是否有哪个后人身怀灵根。 没想到,还真让他发现了意外之喜。 姚平安的女儿,也就是他的玄孙辈,那个被称呼为“兰儿”的小女孩,也有灵根。 她叫姚艾兰,因为母亲姓兰。身上的灵根也是双灵根,是火土双灵根。 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孩子身怀灵根了。 不过,这已经让姚寒感到欣慰。 其实他可以带这孩子一起去水月宫拜师。 姚寒谨慎地思考了几天,觉得此事可行,对外,只需要对二人关係掩饰一下就好。 能让后辈同样进入这东岭最兴盛的门派,也算是他对儿时同伴的交代。 说不定,兰儿以后会比他更有前途,在这修行之路上走得更远。 只不过她现在还太年幼了,才十岁,所以姚寒从储物袋中找了一本火系的基础功法,先让她看著,等他出关了以后,再带她走。 没错,姚寒要在这里闭关。 虽然中途出了些许波折,但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他本来就有在家乡闭关的打算,清剿虎王寨的那天,他就意外发现,这故乡附近山上的天地灵气確实比周围要浓郁许多,也难怪那陈忧要拉著那些山匪在此地安营扎寨。 所以他特地选了个好位置,从此处往山下望去,姚家村的一切都一览无余,田野与河流一路蔓延至远方。 “差不多就在此地吧。” 他搭著无常舟在峰顶上转了一圈,寻到一处正合適的山洞,洞內宽敞明亮、还有清溪流淌,正好做他的洞府。 姚寒挽起袖子,准备大干特干。 第四十六章 炼丹 心念一动,一件形如罗盘的法器便出现在手上,正是风语迷踪阵。 灵力灌注下,阵盘之上隱有灰濛光雾闪动。 姚寒按照驱使之法,神念拨动盘上旋纹,又將其附带的四支小阵旗分布山顶四方,须臾,只见此山峰顶便出现了一片深灰色的大圆罩、徐徐合拢,最后消失无形。 阵法布置成功,姚寒点点头,驱使无常舟向里面飞去。 他又在洞口贴上两张探灵符,这才放心进入自己的新洞府——这些符籙都是从那“王李双雄”的储物袋中得来的,这探灵符一旦发现异常便会自行激活,用来警戒最合適不过。 姚寒在洞內扫视一圈,体內功法运转、唤出烈光剑来,大刀阔斧地动工。 將洞中乱石杂草清扫乾净,又在石壁左右分別开凿出两处小石厅。 “住不了太长时间,两处分室足够了。平时修炼就在主厅,这两间分室,一个用来炼丹、一个用来给小渊住…” 话音未落,小渊便从灵兽鐲中躥了出来,雀跃无比地一头扎进主厅內的小溪中。 姚寒怔了一瞬,继而苦笑地摇了摇头: “刚给你做好的新家,怎么跑那边去了?” 小渊从溪流中探出头来,朝姚寒吐了吐蛇信。 “算了算了,你爱住哪儿住哪儿吧。” 姚寒驱使著烈光剑,又隨手取出一柄剑形的低阶法器,將厅內石地平整了一番,然后便从储物袋中取出椅凳床榻、柜箱几案等等物件,整齐摆放在厅中。 这些什器,都是他在姚家村时隨手置办的。 將储物袋中剩下的一些杂物放在桌柜中,这山洞终於有了一副洞府的样子。 姚寒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坐在桌后小憩了一会儿,身边溪流潺潺、小渊兴奋地在水里扑腾著。 对凡人来说,在这种地方居住难免会觉得湿气太重,但对修士来说算不得什么。 “这么喜欢水,你上辈子属鱼的吗?” 小渊张口,一道水箭朝他射来,姚寒手一挥,就將其打散。 手一勾,几件东西便被他引在桌上: 《烈光诀》,《制傀经》,《阵法初窥》,还有用来製作傀儡和绘製符籙的材料。 之前,他在路上就对往年的修炼经歷进行过反思,过去的他与人斗法、多半是靠著几招秘术和法宝特殊,才能屡次险象环生,但手段未免太过单一。 都说“修仙百艺、贵精不贵多”但他现在觉得,多学几门也没什么不好,在修为恢復至结丹前,保命的手段怎么都不嫌多。 “傀儡,符籙,阵法,还有两门功法的修炼…要做的还有很多,一步步来吧。” 姚寒喃喃自语,先將那本《阵法初窥》拿了起来。 “先前在路上就一直研读此书,已经小有收穫,不如先试一试…我看看,先做个最基础的吧。” 他在主厅中寻了处空地,从兜里掏出灵石,摆弄起来。 將几块优品灵石按特定的方位摆放,再以法力匯入指尖、在地面上画出纹路,將它们勾连在一起。 姚寒现在画的,是阵法中基础到不能再基础的,小型聚灵阵,可以用来匯聚天地灵气、辅助修行。 说是最基础的,但著实费了他一番手脚,一画就画了小半天。 没办法,谁都有第一次。 反反覆覆地修改、推衍,將几块灵石搬过来搬过去,姚寒额头见汗,终於在某个瞬间,阵眼处的灵石亮了起来。 旋即,以阵眼为核心,这洞府內仿佛颳起一阵小小的灵力旋风,朝他所在之处匯聚而去。 “成了!” 虽然疲惫,但目中的振奋与喜悦做不得假。 “接下来,只要每隔一段时间將阵眼处的灵石更换即可。原来如此,不能完全依赖书本所记,除了卦象星位、还要与周围环境风水相融,因事制宜、方能成功。这阵法一途,还真是博大精深。” 他站在阵心处感受了一番这浓郁的灵力,很是满意。 这效果比他先前预想还要好,可能是因为用了优品灵石的缘故。 刻画阵法消耗了他不少精力,神识亦有些枯竭。 欲速则不达,他没必要著急,於是往榻上一躺,倒头睡去。 第二天一早,姚寒吞下一枚辟穀丹,开始接下来的事情。 炼丹。 和小渊嘱咐一句,他便来到昨日开闢的炼丹房中,將丹炉与药材放在地上,除此之外、还有火石和一大堆乾柴。 炼製炼气期进境所需的丹药,用凡火足矣,甚至有些都不需要动火。 至於筑基期往上,若非主修火系功法的修士,炼製丹药,就需要藉助天地原火,比如最常见的“地火”,每个宗门中或多或少都有,供弟子炼丹使用。 等到了结丹,修士自有本命丹火,炼丹炼器倒是少了这些束缚。 姚寒將丹炉架了起来,起柴烧火,一边让炉子升温、一边用药杵將草药碾碎成粉。 聚精会神,左手引动法力、控制火候,右手唤来药材、依序放入,一切都做得驾轻就熟,浑然天成。 这副样子与他昨天推衍阵法时截然相反。毕竟,这是他最拿手的本领,区区炼气丹药,炼製起来易如反掌。 虽不时有浓烟升起,但都被他隨手用清风术挥散。 几个时辰过去,炉盖掀开,数颗黄莹莹的丹药从火焰中飞出,落在他的手心,圆润饱满、丹香四溢。 姚寒低头一查,十粒六成,点了点头。 他练的並非增元丹、也不是黄龙丹,而是一种名叫“野草丹”的丹药。 別看名字不起眼,效果可是一等一的好,不仅需要的材料不贵、而且副作用小、毒性近乎於无,能显著提高炼气修士的修行速度,从一层吃到九层都不是问题。 唯一的缺点就是成丹率低,需要炼丹之人有很高的水平,所以在寻常坊市中不太常见——有水平的丹师都去炼更好的丹药了,除非为了子侄后辈、不然没人会特意练野草丹,卖又不好卖、吃力不討好。 姚寒往炼丹房里一坐,就又是大半个月过去。 他足足炼製了两百多颗野草丹。 炼完之后,材料也消耗一空,不过他不需要再补,因为这两百多颗已经足够他用。 出门呼吸了一阵新鲜空气,在太阳底下伸伸懒腰,他就再次回到洞府,拿起那本《制傀经》。 第四十七章 出关 相传,这傀儡之道最初源於乾天南华域——也就是南荒。 傀儡术一直名不见经传,直到八千年前被人引进其他大域,这才有了一番气象。 时至今日,傀儡之道已可称之为修仙百业的一种,各门各派、皆有其独特的炼製与驱使之术,以傀儡术开宗立派的宗门、在东岭亦不在少数。 姚寒以前不是没用过傀儡,但只是分出神念、让这东西端茶倒水、搬运东西什么的,会用、但不会炼,里面的门道更是一概不知,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傀有九品,类有四分,天地人灵,灵傀无形……” “似器非器,似人非人,一点灵通,隨念而行……” “怎么还需要炼气七层以上的神识强度?怎么前面不写。” 姚寒皱起眉头,这傀儡炼製起来比他想得要复杂得多。 好像只能先放一放了。 一切准备就绪,姚寒封住入口,將炼好的灵丹与所需灵石摆在地上,坐在聚灵阵中。 腰身挺立,闭目端坐,双手法印变幻,丹田之中金光闪烁,宛如大日初升。 …… 修行无岁月。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一转眼,三年时光匆匆流逝。 又是一年暑天至,这曾经的姚家村,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姚家镇”。 跨过一条小河,沿著新修的石板路,花盛叶繁、柳林成荫,黄髮怡然、垂髫自乐。 顺路而上,院栋林立、青砖瓷瓦,贩商三五,车马如流。虽不及大城巨邑,但已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富镇。 路至尽头,山脚之下,有一处幽静別院,三重飞檐、九级台基,阶柳庭花、四水归堂,这便是镇中新修的宗祠圣地。 此处供奉的,是姚家歷代先祖,以及一位特別的“仁仙”。 三年之前,贼匪作乱,又时逢旱年,姚家族人被迫背井离乡、十不存一。 当此存亡危机之时,先祖显灵、平灾盪乱,重立门庭、兼济乡民,姚家自此兴旺发达,富甲一方。 相传,这位仙人,就住在镇子后面的山中,此山也因此得名“仁仙山”。 这天,平静的仁仙山上,忽然传来一阵巨响。 被封印了三年之久的洞府石门,在这声巨响中四散崩裂,化为碎石散落漫天。 从洞府之中,走出一个身姿挺拔的青年道士。 他十七八岁的样貌,著一身莹白道袍,神采奕奕、意气风发,眸光澄澈,眉宇之间带著七分温文与三分英气,丰神俊朗。 正是在府中闭关已久的姚寒。 此刻的他,已摆脱昔日那副羸弱清瘦的模样,个子拔高了一头,体型健硕、但又不显得臃肿,高肩弱脊、双腿匀长。 “这龙气昌衍决,修炼到了第二层果然了得。” 姚寒深吸了一口山顶的清新空气,左手摩挲著右腕。 如今,他的修为是炼气九层,已到达炼气境界的顶点。同时,用於炼体的龙气诀、已经达到了第二层。 其实,他早在一年之前就已经达到了炼气九层。 两年时间突破五层境界,这个速度让姚寒自己都感觉到惊讶,还闹出一个大笑话——他丹药炼多了。 前世他是偽灵根,从来没有体验过双灵根的修炼速度,所以无论是丹药还是灵石,都是按以前的经验来准备的。 结果二百多颗野草丹用了还不到一半,修为就已经达到炼气境的顶点。 他事后反思,如此之快的进境效率,灵根资质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他辛苦布下的聚灵阵、还有乾坤袋中每日產出的优品灵石都为他修行提供了不小助力,多方因素融匯之下,才让他两年时间就达到炼气九层。 剩下的一年时间里,他將心思都放在了阵法与傀儡的研究上。 那本《阵法初窥》已经被他完全吃透,在阵法一道上,可以说是小有所成、不再是门外汉,单凭阵旗,便可轻鬆布下聚灵、迷踪等基础法阵,无需过度依赖灵石。 有些困难的,是炼傀制傀之术,他虽然已將《制傀经》熟记於心,但即便材料耗尽,也只制出五只相当於炼气五层修士实力的傀儡,还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木石傀。 这还不是最难的,难点还在神识这一关。 他以前使用傀儡处理杂事时,並没有被神识所限的情况,所以刚开始还不以为意,结果做完了才发现,以他如今神识强度,能同时控制三只傀儡已经是极限,若是逞强控制第四只,他甚至无法行动自如、只能停在原地。 做完了,却用不了! 这一发现令姚寒尷尬无比。 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去寻找可以修炼神识的功法。 可是这种功法何其难寻! 偌大东岭,除了六派之一的道言门,他真想不出什么地方能找到这种功法。 看来这傀儡之道的钻研,只能暂且搁置。 姚寒在太阳底下活动了一番筋骨,颇有兴致地打了套拳,身形变幻间气劲涌动,隱有游龙潜影相隨。 一炷香过去,他才立定落掌、缓缓收功,肌肤之上有淡淡白烟蒸腾,循风飘散。 这是龙气昌衍决自带的一套掌法,名曰御虚游龙掌。 掌不著力,却控虚空,游龙之形隱於虚无,出没无跡,不动则已、动若雷霆。 功法为基、掌法为术,二者相辅相成,將这龙气诀的威力发挥至最大。 说起来,这龙气诀他修炼起来、还比烈光诀快了许多,只因他一直住在姚家镇附近的山中,闭关的同时、还时不时能得到“人气”进补,所以很快便达到了第二层。 他重修祠堂,本是为了坚定道心、不求回报,没想到还能有这种意外收穫,委实出乎意料。 姚寒还以为这人气必须得面对面才能收集呢,原来距离这么远也行。 不过这也可能是因为镇中与他有“联繫”的人太多,出了这片地界,应该就不行了。 “如今修为已恢復至炼气顶点,该练的都练了,储物袋中的材料也都用得差不多,是时候离开了。” 姚寒重回洞府,有些留恋地回顾一圈,便將有用的东西尽数收回。 手一扬,小渊就不知从何处飞出,钻进他袍中。 这小傢伙现在还是二阶妖兽,不过借了聚灵阵的光,实力也在朝二阶巔峰迈进。 “嗯,该拿的都拿了。在此地待了这么久,还真有些不舍…哦对,还有你。” 姚寒一脸笑意地將乾坤袋从聚灵阵中取了出来。 第四十八章 艾兰 日常修炼,再加上补充阵法、炼製傀儡所需,他属实消耗了不少灵石。 但实际上,三年过去,他的灵石储备不降反增! 因为这东西可是每天都在变多的。 时至今日,姚寒储物袋中的灵石总数是七百六十颗! 对於结丹期以下的修士来说,这七百六十颗优品灵石可是一笔巨款,別说是宗门弟子,就是与一些小型世家的储备相比都不遑多让。 重修至今,他能有今天的成果,多半都归功於这个神秘的乾坤袋,如果没有灵石,前行的路只会更加困难。 先不提能不能顺利回家,就算是远霜坊市那一遭都过不去——没有那面精铁盾,他早就在大战的余波中成了炮灰。 所以在修炼之余,他也开始重新评估这件宝物的价值。 姚寒之前一直以为乾坤袋是一个特殊的法宝,现在看来,此物可能更像是传说的“古宝”。 法宝其实就是结丹期以上修士使用的法器。至於古宝,就是近古以前古修士的法宝,这些古宝的炼製方法如今已经失传,特点是威能单一、但是格外强大,而且无法收进储物袋中,只能隨身携带。 因为乾坤袋確实无法放进储物袋,所以他觉得此物应当是古宝无疑… 不过这也是因为他的眼界就到这,在姚寒眼中,古宝已经是最厉害的了,至於那些高高在上元婴修士都用些什么厉害宝物,他也不清楚,可能只有等日后境界达到元婴才能窥见一二。 他沉吟一番,没有將乾坤袋放在外面,还是像以前一样收在怀里,贴身携带。 既然知道这东西可能是古宝,他更不可能轻易示人。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他还是懂的。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乾坤袋都是他修炼的根本,除非身死道消、否则他绝不会让第二人知晓。 这七百多块灵石,买些什么好呢…… 他现在並不缺法器,要说眼下最需要的,应该是筑基丹。 他已可以准备进阶筑基了。 修士想要筑基,筑基丹是一道坎,哪怕资质再好、也躲不过这一关。 凭自身本事强行筑基,这种逆天之事只存在於小说话本之中,现实里並不存在。 筑基丹並不难炼,难在其炼製所需材料多半把持在各个宗门手中,所以散修极难获得,一枚筑基丹,能在鬼市炒到难以想像的天价。 以姚寒现在的財力,他想买的话应该能买到,但他不准备这么做。 马上就要出发去水月宫了,如果不出他所料,以他现在修为与资质,应该至少能领到一两枚,所以根本没有必要浪费这个钱。 而且他现在也不缺用来保命的宝物。 要不,盘个地盘,开家店?研究一下货殖治生之道? 这个想法刚从脑袋里冒出就被他自己否决。 姚寒心里清楚自己根本就不是做生意的料,这都一百多岁了,买点东西还被人坑呢,要他去做生意、怕不是把自己亏死。 就算是做,也是雇专业的人来做。 “算了算了,这些灵石,还是暂时先攒著吧,有机会再用。” 姚寒苦笑,过了一辈子苦日子,没想到自己竟会有一天因为不知道怎么花钱而犯愁。 何时修过这么富裕的仙! 他收起心思,將府內余物收拾清理一番,刚想將聚灵阵拆除,外面却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姚寒双眼一眯,猛然回头。 这动静,是大阵里进人了! 而且,探灵符有反应,並非有凡人误入,而是有修士来了!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要离开的时候来。 这姚家村又不是什么风水宝地,怎么今日如此热闹。 他眼珠一转,没有作声,悄无声息地朝府外走去。 走出洞口,神识朝四周探去,只见在东面的山坡上,有几人被困在风语迷踪阵中,身上灵光闪烁,正在努力设法摆脱。 一行四人,两男两女,其中最小的女孩他还认识。 姚寒眉头一挑。 姚艾兰?她怎么在这? 艾兰就是他先前在族中留意的修仙苗子,姚平安的小女儿,本来他打算出了洞府,就带著她一同去水月宫的。 小姑娘年方豆蔻,稚气未脱,刚刚发身,额发剪的整整齐齐,出落得甚是水灵,看起来这几年被家里养得很好,如今是炼气一层修为。 她小脸发白,看起来同样被眼前景象嚇到,被另外三人护在身后。 姚寒朝另外三人望去,面色一变。 怎地还有筑基修士! 这三人中的女子和另一位青年男子都是炼气八层,暂且不论,这为首的一位如同白面书生的男修,確是货真价实的筑基修士! 为了不被对方发现,姚寒没有过於大胆地用神识试探,思索片刻,利用阵盘,偷偷在几人身后打开一条隱蔽的出口,隨后向艾兰传音: “兰儿,往后退三步。” 姚艾兰耳朵一动,眼中闪过一抹惊喜,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趁著几人不注意,一下子便从法阵中逃出。 眨眼间,风平浪静,熟悉的山景重新出现在眼前,望著眼前含笑而立的年轻男子,艾兰有些疑惑地行了一礼: “是…是高祖爷爷吗?” 不怪她认不出来,这三年姚寒的变化確实很大,与之前判若两人。 冷不丁被人叫了声高祖,姚寒还真有点不適应,但还是点头承认: “在这山上住的修士,除了我还能有谁…先別忙著行礼,这几个人是怎么回事,你带他们上来的?” 姚艾兰点点头: “今天一大早,我本来和小春她们商量好了一起去掏鸟窝,就在村口那边儿……” “说重点。” “嗯嗯,因为有颗树太高了嘛,我就想用『取物术』把鸟蛋拿下来,结果刚一动手,就被这几位从旁边路过的哥哥姐姐给看到了。” “那个穿长袍的大哥哥说他有个法器,能看出我身上的灵根,硬要让我跟他走,去什么『正气盟』,一路一直追到家里,爹和他们解释了也不听,还说要上山来看看您是什么、什么水平……” 艾兰越说声音越小: “我实在没办法,就只能带他们上山了。” 姚寒点点头,见艾兰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没事,这不怪你,以后记住了,不要轻易將法术示人。” “嗯!”艾兰用力点点头。 还是个小孩子啊。 这边还在安抚,那边的大阵里,传来一阵急切的呼喊: “晚辈等人並非有意打扰前辈,还请前辈看在『正气盟』的面子上放我们离去!” 第四十九章 正气盟 正气盟? 听都没听过。 这东岭何时多出这么个门派了? 不过,这为首的筑基修士,估计是看这大阵威力太强,把我当成了前辈。 於是姚寒也不解释,手在嘴边一竖、施了个扩音术,悠悠传音道: “正气盟?老夫怎么没听说过,莫不是你信口胡诌出来,哄骗我的吧!” 这筑基修士见有人回应,眼前一亮,连忙答道: “前辈应该是闭关太久,这才没听说过,这正气盟乃是三年前在天幕山成立,成员皆是散修,更有数名结丹期前辈坐镇,非难真人便是其中之一!” “非难?这老怪不是向来独来独往,怎么兴起了开山立派的念头。” “前辈有所不知,最近几年,这古障山脉以南、不少宗门都遭了灭门惨案,疑似是魔教所为,搞得这修仙界人心惶惶。六派抓不到真凶,散修们为了自保,这才不得已一同成立了这『正气盟』。” 这书生打扮的男修语速飞快: “前辈认识非难真人,这便好说了,实不相瞒,家师与非难真人是故交,还望前辈看在故人之面上,放我们几人一马…呼,前辈这大阵、著实了得,我等真要坚持不住了…” 又是灭门。 姚寒眯起双眼。 这东岭修仙界平静了千百年,竟也会有一日,“灭门”成了家常便饭。 不过,不管他所言是真是假,以他的经验来看,但凡是散修结成的门盟,一般都兴不起什么大浪,下场都不怎么好,最后的结局不是被大派压倒、就是自行解散。 散修中人,能修炼到一定境界的,大多有些独到的本事,因此也各有各的脾气。 但这群人终究不是门派出身,閒散惯了,能聚到一起、也只是因为一时之利,一旦没了共同的利益,便一拍两散,你走阳关道、我走独木桥。 就说那非难老怪,在东岭也是成名已久的结丹后期散修,但为人反覆不定、喜怒无常,这正气盟即便是他挑起来的,估计也只是个幌子,明面上打著团结散修的旗號、背地里说不定做些什么阴暗的勾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所以他们搬出此人名头根本嚇不到姚寒。 他一点儿都不著急,慢悠悠地回道: “既然你说和非难那老怪有交情,那可有信物在手?只要能拿出什么信物来,老夫便放你们离去。” “这…” 三名修士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覷。 “怎么,拿不出来?既然你们哄骗老夫,那就莫怪老夫无情了。” 话音刚落,小艾兰在一旁轻轻拽了拽姚寒的衣角: “高祖爷爷,你如果不把他们放出来,他们、他们会死在里面吗?” 姚寒望了她一眼,眸光闪烁。 “会。” “那,要不高祖爷爷你,你还是把他们放出来吧,我觉得他们人挺好的,虽然不小心打扰到了你,但也罪不至死吧…” 姚艾兰小心翼翼地说著。 “哦?你觉得他们是好人。” 姚寒並没有立刻反驳艾兰: “那兰儿,你是从哪里得出这样的判断呢?” “刚刚在家中时,那姐姐还给我塞了糖吃,而且,他们虽然是高阶修士,但也没有对家里人动手动脚的。” 姚寒在艾兰眼中看见一丝愧疚,他一眼就看出这小丫头在想什么: 她多半是觉得、是自己擅自將这几人带上山,这才误入阵中,害了他们。 “兰儿,我给你的那两本书都看过了吧。” “看了。”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修仙界中的五大境界,都是什么名字?” “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灵。境界越深、法力越强,尊卑有序、不能逾越。” 小丫头回答得很流畅。 “你境界太低,所以看不出来,但这三人中的其中一位,是筑基修士。但是我现在只有炼气九层。” “现在能困住他们,只是因为这阵法玄妙罢了。可一旦將他们放了出来,以一对三,我是敌不过他们的,甚至被那筑基修士隨手打杀了都说不定,到那时,你又该怎么办?” “啊,这…”艾兰一呆,看来是没想到这一层。 “当然,你说的也不是没有可能。如果他们是好人,自然不会隨便伤害我们。” “这样吧,我將这个决定权交给你,究竟是放还是不放,由你来作主。放心,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怪你的。” 姚寒语气温和。 姚艾兰死死地咬著嘴唇,两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那几乎浓郁成实质的狂风,眉毛紧紧蹙起。 他不催,只是静静等著她做决断。 半晌,艾兰用力抬头,脸上带著几分愧疚: “对不起,高祖爷爷,还请您把他们放出来吧,兰儿实在无法眼睁睁地看著他们去死…” 姚寒轻嘆,点了点头。 终究是孩童心性,善念占了先。 也罢,临行前,就藉此机会,给她好好地上一课吧。 阵法运行到现在,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姚寒袖中的左手一抖,几道影子闪过,在附近的林草中不见了踪影。 “好。” 他手指在身前一点,一副亮银色的圆形阵盘就出现在二人眼前,姚寒驱使法力、又在盘上连点了数下,就將一支最近的阵旗收了回来。 前方的云雾般的狂风片刻消散,三道有些狼狈的身影出现在山坡上。 为首的修士见状,长出了一口气,將护身用的法器收回,带著另外两人朝姚寒和艾兰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出手相救,晚辈张盼,是正气盟中一介管事,若前辈日后去天幕山有何要事,可尽情吩咐晚辈。我三人还有师门任务,即刻离去,不敢再多叨扰前辈清修……咦?” 张盼眼中突然升起一丝惊疑。 他与另外两人对视一眼,同样发现互相眼中的惊色。 双手还没来得及拢在一起,就立刻放下,刚弯下来的腰又挺直了几分。 其他二人也是同样做派,脸上的神色放鬆了许多,但手中仍紧紧握著法器。 “没想到,这位前辈…不,这位道友,原来是炼气修士。以道友修为,竟能布下如此强大阵法,还真是让张某感到意外啊。” 第五十章 翻脸 姚寒面色不变,云淡风轻: “正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老夫不才,虽然境界修为上差了一筹、但论这阵法一道,自问还有几分水平,几位见笑。” “哦?” 张盼眉角一扬,笑意森冷: “据我所知,在东岭,面貌如此年轻还在阵法上有所钻研的,好像只有念玄门秦方北大师一人而已,而他至少有筑基中期修为,道友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秦大师之才老夫自是不能比,我只不过是一介山野散修罢了。至於年不年轻的,道友难道才入这修仙界吗?岂不知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飞龙谷的燎煞童子、可是年过五百岁的元婴修士,但却始终孩童相貌,难不成道友与之当面时、还要唤一声『小孩』么?” “呼…呼…张师兄,和此人废话做什么!若是他早將这阵法关闭,我的法器也不会碎了!” 那位男修一边捂著胸口,一边恶狠狠地看向姚寒。 “此人不过是仗著阵法之威,戏耍你我罢了,一个炼气修士、怎会与非难老怪扯上关係…差点就著了此人的道!还以为这山上住了什么前辈高人,可笑,看来我等空担忧一场!” 那女修同样面色难看地望过来,毫不掩饰眼中杀意。 “啊!” 看到这位仙子姐姐突然变了脸,姚艾兰嚇了一跳,连忙缩在姚寒身后: “姐姐,为什么…” “为什么?本来指望你能和你师父说两句好话,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便宜师傅。“ 女修嗤笑几声,眼中满是对姚寒的不屑: “虽然你是炼气九层,但我们这边可还有张师兄这位筑基期修士在,就算你懂些阵法、又能如何?” “赵师妹,话別说的这么绝嘛。” 张盼听了一会儿,脸色一缓,竟然说起好话来: “还不知道友姓甚名谁?道友如此英才,陨落在此未免可惜,不如与这小丫头一起,隨我们加入正气盟。如今盟中正是用人之际,若是加入进来,也不算辱没了道友。” 姚寒笑笑: “哦?那我要是说不呢。” “道友可能误会了什么。张某这番话並非建议,而是命令。” 张盼虽然嘴角带笑,目中却闪过一道寒光: “这小丫头是火土双灵根,如此天资,今日我是一定要带走的。至於道友你,若不愿的话…” 张盼右足向前一跺,一股筑基期的灵压朝四面八方涌动: “就死在这儿吧!” “小丫头,你这师父也才炼气九层,能教会你什么?跟我们回盟,自有筑基前辈收你为徒,甚至遇见结丹前辈都未必没有可能!”那赵姓女修又添上一句。 姚艾兰紧紧捏住姚寒的衣角,眼泪汪汪地抬头望著他: “高祖爷爷…我不想和他们走…” 姚寒微笑,背在身后的手在她胳膊上轻拍,悠然传音: “別怕,有我在。” “兰儿,接下来我说的话,可都要用心记好了。” 姚寒轻嘆一声,目光迴转至张盼身上: “姚某实在无意加入贵盟,但也不愿就这样陨落於此,倒是另有一个疑问,不知几位能否为我解答一二。” “你想说什么?” 张盼將手放在胸前,隱要掐诀。 “三位如此大张旗鼓,不惜以身犯险、也要强夺一位练气一层的小女孩,甚至连姚某也要一起带走,这背后、恐怕不单单是为了收徒吧?” “哼,道友,活得太聪明,可不是一件好事,你还是乖乖——” 张盼话音未落,只见姚寒振起右臂、盪起袖袍,將一把符籙劈头盖脸朝他砸去! 与此同时,姚寒开始朝艾兰传音: “攻其不备,趁其不意!” “他扔的是起爆符…不对,里面还掺著灵石,先退!” 张盼瞳中闪过一阵红芒,神识瞬间发动,摸清对方攻势,並朝同伴出言提醒: “他要引爆!散开、防御!不要力敌!” “赵师妹,我的防御法器碎了!” “嘖,真是麻烦,你躲我背后!” 三人配合默契,嗖地一声向后退去,避开锋芒。 灵石与符籙在半空中爆炸,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剧烈的火光与衝击让他们身形暴退,但因为闪躲及时、並没有被炸伤。 “未雨绸繆,有备无患。” 在漫天巨响与滚滚火浪爆发的瞬间,一面金盾和一道黑烟从他体內钻出,正是金光盾和冥灵纱,在二者保护之下,爆炸產生的威力根本没有影响到姚寒二人,艾兰在他背后站得稳稳的。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藉助升起的烟雾遮挡视野,姚寒眸中金芒闪烁、挥手一指,一具形如草人一样的傀儡从附近的杂草堆中跃出,傀儡手中还举著一面小旗! “不好,此人要重启阵法!” 张盼眼中的红芒一直未断,他始终用神识观察著战局,即使隔著烟雾、姚寒的一举一动也被他尽收眼底。 他在腰间储物袋上一拍,一柄泛著火光的小箭被他拿在手里,大力一挥,箭矢便化作一缕刺目火光,朝那傀儡飞去! “你们二人,看我飞箭行跡、先毁了那阵旗!” “是,师兄!” 二人齐声应道,女修唤出一柄三尺长剑、男修祭出一颗铜色圆珠,急急掐诀、隨著那道火光狂击而去! 他们是真被这法阵嚇怕了,此刻攻势一点儿都不含糊。 姚寒微微一笑,仿佛根本不怕对方毁掉阵旗,仍在用手指挥傀儡。 又是一声轰鸣爆起,那只傀儡已隨著阵旗、一同在剑光珠影中灰飞烟灭,但是这山坡上的风势却並没有变小,反而逐渐增大! 张盼光顾著看那傀儡,此刻才將目光朝姚寒脸上扫去,对方的神色让他心生凛然: “不好,有诈!先隨我一起將这小子除掉!” 张盼头上青筋暴起,被姚寒的戏耍弄得怒气腾腾,眨眼之间、便唤出一桿鐫有金纹褐红长枪,大喝一声便朝姚寒拋去。 枪头之上冒出滚滚烈焰,枪身涌动的法力波动令人胆寒,一看就不是寻常法器! 这长枪化作一道狰狞火光,瞬息功夫,就已近在咫尺! 第五十一章 斩筑基 但是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不知何时,姚寒已取出一根长笛,这笛子拇指粗细、小臂长短,雕著青紫云纹,其上流淌的波动並不输那长枪几筹! 他將笛子放在嘴边,轻轻一吹,天地之间仿佛盪起波涛,无形的波动伴著笛声,朝三人席捲而去! “呃!” “啊!” “这是什么…” 三声尖叫响起,几人同时感到头部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一根尖刺扎进神魂之中,引得识海摇颤、心中惊骇不已! 三人身形为之一顿,他们的法器失去控制、叮叮噹噹地跌落在地,未伤姚寒分毫。 而就在他们神魂受创的当口,法阵已经悄悄重启成型,在姚寒二人的眼中,三人所站之处已被一层圆罩笼住,宛若一只灰濛濛的巨碗从天而降,碗中风声呼啸! 姚寒手一招,一只人形傀儡便从另一个方向跳了回来,他在它头上摸了摸,回身冲艾兰微笑: “声东击西,出奇制胜。” 阵中,看著迎面而来的滚滚狂风,三人脸色不是一般的难看。 赵姓女修面色苍白: “师兄,我二人法器皆落在外面,这大阵竟还有隔绝神识的威能,我怎么呼唤都没有反应,这下如何是好!” “莫慌,不要自乱了阵脚,这大阵再强、控阵之人也不过区区炼气修士,他仓促重启、定有破绽,我手中还有一张底牌,看来是不得不用了,你二人將法力尽数灌输於我,我来破阵!” “真…真能成吗?刚才那一式攻击,竟好似渗入神魂之中,实在可怕…” 男修脸上闪过一丝犹疑。 “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我还能骗你们不成!若再不合力,你我都要死在这阵中了!” “可恶,要不是先前被此阵消耗了法力,刚才怎会让这小子奸计得逞!我看得清楚,刚刚那神魂法术,是他用一根笛子施出来的,那东西是顶阶法器,以他的法力,用不了几次!” 张盼面色狰狞,一边努力维持著护身灵光,一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柄造型古朴的铁锥法器。 “破禁锥?师兄竟然有这种法宝!真是深藏不露!”赵姓女修心中一喜。 “什么法宝,只是仿製的法器而已。” 张盼苦笑一声:“不过,用来破此阵,应该是足够了。你二人一会儿听我號令,务必要將法力尽数匯入此锥,待打出缺口,就赶快飞出去!” “好!可恶的小子,待將他抓到师父那儿,定要將其抽魂炼魄、求死不得!”赵姓女子目露凶光。 阵外,姚寒眼里金光不熄,始终用神识观察著他们的一举一动,指尖轻轻摩挲。 “谨慎入微,料敌先机。” 看到张盼祭出一件锥形法器,姚寒面上浮现一抹讶色,不过隨即取出几枚灵石,手掌一挥,这些灵石便按照特定方位,在这灰黑圆罩之外布置下来,一层淡淡的青烟环绕其间。 姚寒口中喃喃,手指在胸前做了一连串古怪的法印,接著嘴唇一张、吐出一口仿若蛇形的金雾,融入这另一层法阵中。 接著,姚寒又將焚影鞭祭在半空中,做完这些,他脸上显出几分疲惫,但还是带著笑意朝艾兰解释道: “谋深虑远,防患未然。” 阵內,张盼將那仿製的破禁锥祭在头顶,另外二人则站在他身侧,他们的身形在狂风中摇摇欲坠、衣衫破烂,满身都是深一道浅一道的伤口,但仍不要命地將法力朝锥子中灌去。 三股法力化作三条灵光,让这破禁锥的威能不断地攀升,流露出的法力波动让周围空气不停地扭曲颤动! “师兄…我快不行了…” “再坚持一下!” 张盼咬紧牙关,看准时机,猛地向正前方一指: “给我破!” 锥子在半空中飞速旋转,捲起阵阵耀眼白光,朝虚空中刺去。 隨著几声恍若瓷碗破碎的激响,三人头顶出现了一道裂纹,张盼咬破舌尖、吐出一口精血、加持在锥锋之上! 破禁锥光芒大盛,將裂纹钻成一方水缸大小的洞口! 姚寒不禁动容,將焚影鞭紧紧握在手中。 “太好了,师兄!我们快出——” 赵姓女子话音未落,张盼便身形暴起,化作一道红光,嗖地一声便钻了出去。 她连忙施展轻身术,並试图將遗落在外的飞剑收回,可是这破洞仅出现了一瞬,张盼刚逃出去,洞口便在狂风中迅速合拢。 “师兄!你——” “赵师妹,李师弟,你二人就安心地去吧,张某绝不会忘了此番恩情!待我法力恢復,定会诛杀此獠,为你们报仇的!” 张盼遥遥传音,语气中好似带著一分畅快。 “张盼!!枉我跟了你这么久!!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这赵姓女修见已无法安然逃生,彻底撕破脸皮,朝那声音消失的方向破口大骂。 与此同时,张盼心情大好,头也不回地朝山下飞去。 报仇?两个累赘而已,拼什么命啊! 这神秘修士手段如此之多,又是大阵、又是傀儡、又是顶阶法器,背景必定不俗,说不准就是什么外出游歷的大宗弟子,他们这些散修哪里得罪得起! 等回去,和师父说一声就行了。 哎,只是又得重新找些有灵根的年轻修士交差了! 张盼对自己的遁速很有自信,更何况,对方只是个炼气九层的修士,虽然眼下法力枯竭,但根本不会被此人追上。 开玩笑,炼气想追上筑基?简直是天方夜谭。 所以,他已放鬆了警惕,只是一味往远方飞去。 飞了好一阵,张盼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怎么,一直飞不出这山? “现在才察觉到不对?晚了!” 头顶传来一声厉喝,张盼心中一惊,连忙再度撑起灵光,集中护住上身。 结果,下方的密林中竟然传来动静! 草木耸动之声不绝於耳,片刻功夫,一条通体蓝白的巨蟒从林中呼啸而出,掀起碎叶断枝乱舞! 这巨蟒的头比他整个人都大,体型更是大得惊人,明明蟒首已近在咫尺,但似乎只从林中钻出一半的身子,剩下的一半还在树丛中盘旋,仅能从树叶的缝隙间窥见它冰蓝色的鳞片。 “三阶妖兽!!怎么可能!!” 张盼大惊失色,面如土灰,这个等阶的妖兽,若是平时他还能隨手应付,可是眼下他法力耗尽、底牌尽出,已是无力应对! 仓促之间,他只能用护体灵光盖住全身,可这巨蟒张著血盆大口、却並不硬咬,竟呼出一团森白寒气,冷流之中,淡红色的护体灵光化为无数光点,支离破碎。 伴著一阵哨箭般的风啸声,金红鞭影从天而降,如落日流火,將张盼首级笞成漫天血雾! 姚寒顺手將他腰间的储物袋收走,踩在巨蟒头上,在血雨之中重回地面,落在艾兰身前。 手指並起,净尘术施,翩翩白袍,一尘不染。 “及锋而试,乘胜追击。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兰儿,学会了吗?” “怎么不说话?” 姚艾兰目瞪口呆地望著这一切,眸中流光闪动,异彩纷呈: “老祖宗,你太帅了!” 第五十二章 善恶 姚寒抚额。 “別光顾著拍马屁,我刚才的话你都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听清楚了。” 姚艾兰点头如捣蒜。 他点点头,这才转身朝大阵中望去。 刚才的斗法他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步步惊心,可谓是手段尽出。 引爆灵石將他们逼回范围,藉助烟雾让傀儡重新布置阵旗,用假旗做引诱、修好大阵,雾海回声笛拖延时间,又再布下一层新的小型迷踪阵。 多亏这风语迷踪阵將这几人的法力神识消耗至枯竭,不然这其中任何一环出错,他都不可能如此轻鬆地拿下这位筑基修士。 將小渊巨化並短暂地提高一阶境界的法术,叫“血继归祖术”,专为灵兽所用。姚寒在过去曾將其进行过一番修改,变得更加適合蛇类灵兽,对小渊自身没有影响,只不过对修士境界要求颇高,法力消耗也大。 他之前用不了,现在修为炼气九层,能勉强使用一二。 前后算起来,损失就是那只傀儡,还有一些符籙和灵石,再就是法力消耗不少。 反正以他现在的神识强度,多的那一只也操控不了,用掉也不心疼。 若是不付出点什么,他也拿不下此人,毕竟境界差距在这摆著。 阵中,那位李姓男修已经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唯独那姓赵的女修还在苦苦支撑,但手中只剩下一个形如玉盘的防御法器,接近破碎,摇摇欲坠、如风中残烛。 姚寒看准她的法器碎裂、本人失去意识的瞬间,將阵法停下,伸出一只手来,按在她的额头上。 高祖爷爷这是在干什么?姚艾兰有点没看出名堂。 他维持著这样的动作,一盏茶的时间过去、才將手掌收回,沉吟片刻,转头望向艾兰: “此人给你的那块糖呢?拿出来给我看看。” “噢噢,好。” 姚艾兰忙不迭地从兜里掏出一块白纸包裹的方糖,递了过去。 姚寒接过,打量一二,撕开糖衣,用手扇著闻了闻: “確实是街市中常卖的方糖不假,不过,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味道?” 艾兰眨了眨眼,仿照姚寒的样子,用手往自己脸上扇了扇: “好像有股杏子味,又有点像娘用的香露,甜甜的、有点淡,还挺好闻的,嘿嘿。” “嗯。记住了,这味道是迷魂散。” “……” 艾兰双眼瞪大。 “准確地来说,是比较劣质的迷魂散,纯正的迷魂散无色无味,没有经验的人根本无法察觉。这东西对炼气三层以上修士无用,但三层以下一个不留神却很容易著了道。此物闻久了会使人昏昏沉沉,若是吃了,就会神智迷乱,对他人言听计从,全无反抗之力。” 艾兰捂紧胸口,心中后怕不已,因为她本想將这糖留著给家里人尝尝的。 “適才我对这女修搜了魂。” 姚寒话锋一转: “这三人根本不是正气盟的人,只是打著正气盟名號的人牙子,专门矇骗年轻的低阶散修,目的是为了抓回去给他们的师父『练功』。” “可是,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把我抓走,还要让我带他们进村…” “他们师父催得急唄。” 姚寒指决一变,火光闪过,將这块方糖烧得灰飞烟灭,一阵更浓烈的气味升起,他又是一式清风诀,便將这含有毒性的烟气吹散。 “抓一个不够,多抓几个更好,估计是想看看这村里还有没有其他和你一样灵根优异的低阶散修,却没想到撞见了我。” 姚寒少说了一句话:看你好骗。 艾兰彻底沉默,头深深地埋著,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轻嘆一声,欲將这二人的储物袋收走: “现在,还觉得他们是好人吗?” 艾兰摇了摇头。 “兰儿,你的初心是好的,这也是我在尝试去走的道。但是人心险恶,並非三言两语就能判断好坏,轻信於人、很可能付出代价。这世俗中如此,修仙界亦如此。” “不过,这世间也並非全都是坏人。” 姚寒回想起在万象观发生的一幕幕。 “好与坏,是与非,要用你的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用心去分辨,自己来判断。將善心留给善人,恶人则让他们付出代价。你现在年纪还小,见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姚寒取出一块灵石握在手里,恢復法力,提著焚影鞭,朝那倒地的女修慢慢逼近。 “高祖爷爷,等一下!” 他脚步一顿:“怎么了?” “可…可不可以把她交给我。” 艾兰紧握双拳,眼神坚定,像是做出了什么决断。 姚寒眉头一挑: “你不必如此。” “不,还请高祖爷爷將她交与我来处置!” “兰儿不识黑白,將这几个歹人带进了村,要不是有高祖爷爷出手相救,恐怕不只是我,就连爹娘和哥哥都躲不过这一劫。” “兰儿…不想看到三年前的事又一次重演。” “既已知晓这修仙界的残酷,便不能手下留情,对吧?” 二人对视,姚寒注视著艾兰的双眼,稚气未脱的小脸上,此刻满是坚毅与决然。 差点忘了,她也经歷了很多啊。 如此心性,还真是难能可贵,比他十几岁的时候强多了。 姚寒点了点头,將焚影鞭收起,胳膊一举,將那根落在地上的长枪引至手中: “这根长枪颇为不俗,在上品法器之中应当也是上上之选,而且还是火属,正合你用。” 艾兰郑重地伸出双手,將长枪接过。 接著,姚寒便不再言语,纵身一跃、离开此地。 不过他並没有飞多远,只是站在不远处的峰头,遥遥地望著这里。 望著艾兰红著眼將长枪刺进女修的胸膛,望著她弯腰吐了一地,望著她用法术在山坡上挖了个坑,望著她將几人火化,堆出一个不起眼的坟包。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晚,日落枝头。 姚艾兰扛著长枪,踩在漫天红霞中,朝姚寒走来,行了一礼。 “还想跟我走么?” “唉。我要是说不想,是不是他们的师父过几天就要寻来,找我算帐了?” 姚寒一乐,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这应该不会,他们的师父收了不少徒弟…说是徒弟,其实就是用各种手段威胁他们,让他们替他卖力。而且,此地离那人居处颇为遥远,应该无暇顾及。你想的还挺多。” “话本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嘛。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打了老的、又来了更老的。” “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可惜,这位『师父』如今自身难保,肯定是顾不上一两个徒弟了。” “祖爷爷知道此人是谁?” “只是猜测,但应该八九不离十。怎么,你还想去寻仇不成?以你我现在的修为,可敌不过他。” “那要是等我到了筑基呢?也不行?” “起码到了结丹期,才能和『现在的他』掰掰手腕吧。” 艾兰跟在姚寒身侧,望著远方的群山,若有所思。良久,她忽然开口: “等长大了,我一定要成为厉害的修士。到时候,我要诛尽这世间恶人,让大家不再受苦。” “好。” 姚寒笑笑,祖孙二人在夕阳下並肩而行,一抹淡淡的白线浮现在他们中间。 第五十三章 饺子 经过半山腰,姚寒与艾兰暂时分开,让她回家做好出远门的准备,与亲人告別,並约定好三日后去镇上接她。 隨后,他故地重游,將刚刚斗法的痕跡仔细抹除——虽说被人追杀的可能性不大,但必要的清理还是要做。 对於这三人的那位神秘“师父”,姚寒心中已有判断。 在那位女修的记忆中,这位师父从来没露过正脸,只知道是一位手段狠辣的结丹修士,用血契禁制控制了眾多散修、为他卖命,寻找灵根优异的“药材”。 这药材,就是修士,他们將修士骗来后、便施手段將其禁錮,挖骨剥血、推入血池,供其修炼。 姚寒正是以此判断出此人身份。 东岭魔道向来式微,几个魔门又都常年扎根於鬼陵那一片,修士之间可以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而用“血池”这种丧心病狂的手段来修炼的结丹与元婴长老,其实就那么寥寥数人。 如今魔譎殿几乎全灭,血杀宗更是只有一人生还,那此人的身份就好猜了:若不是突然从哪里冒出来的散修,那他必定是逃跑的血魄真君,只是因为伤势太重,修为跌落至结丹期。 这些门道,外人可能看不出什么,但姚寒一清二楚,毕竟他是为数不多从灭门惨案中逃出来的魔门修士。 他只是没想到,竟然会因这种巧合和血魄真君扯上了关係,这位元婴修士看来真是被逼急了,手下的人都跑到了余国这里,不怕手伸得太长、被六派抓住把柄? 姚寒摇摇头,谁知道这些元婴修士是怎么想的!他觉得是送死,没准人家是有意为之,想要引六派入瓮呢。 將山坡上最后一棵被法器余威斩断的大树挪走后,姚寒鬆了口气,又隨便施了几个小法术、扰乱此地法力痕跡,混淆视听,这才返回了洞府。 日已尽没,月明星稀,山上一片静謐。 洞內有些黑,墙上的夜明石效力已尽,他不想浪费,於是在桌前点上一根蜡烛。 马上就要远行,该带走的都已备齐,眼下閒来无事,不如清点一下今日所获,早点休息。 那名女修的储物袋……应该是被兰儿拿走了。 这丫头,还真是有样学样。 罢了,修士总要有储物袋傍身,那个就送给她了。 姚寒手在桌上一拂,两只储物袋便出现在桌面,一只是那名练气八层的男修的,一只是张盼的。 那名男修的储物袋没什么好说的,为了抵御法阵,他身上的法器都已用尽,唯一完好的是那枚铜珠,还只是下品法器。 剩下的,就只有些寻常丹药和数枚灵石。 这位张盼倒是家底颇丰。 虽说那长枪已经送给兰儿,但袋子里竟还装著一柄中品的扇子,外观很是不俗。 除此之外,还有两瓶筑基期修炼所需的丹药,阴阳丸,这东西不错,以后他也用的上。 姚寒將东西全部搜刮进自己的袋子里。 说起来,他身上用来储物的法器有点多了,基本上都是斗法夺来的,他用不了这么多。 带著也是累赘,不如今晚直接处理掉算了。 姚寒將身上多余的储物袋一齐抓在手上,打算一把火全烧了。 咦,这只里面还有东西。 他愣了一瞬,半天才回想起这是那个幽山陈家的分家子弟、陈忧的。 当时他隨意地扫了一眼,见都是些金银宝物,就没细看。 手指在袋子上一点,一大堆镀金镶银的器物哗啦啦地落了满地,还有各式各样的文玩古石,姚寒神识一扫,苦笑著摇了摇头。 这些东西,对凡人来说可能是一大笔財富,但对於修仙者而言毫无用处,加在一起、可能都没有一枚灵石值钱。 倒是可以將这些留给姚家后人,也能让他们的日子过得好一点…咦,这是? 他神识扫过时,一盏金灿灿的酒杯忽然亮了一下。 將酒杯拿在手里,姚寒才发现亮的不是杯子,而是杯子里塞著的一张布片。 这布片通体焦褐、看起来很是破旧,应该有了一些年头。他將其放在手心,捻住一角,轻轻展开。 双掌大小的布片上空无一物,但当神识扫过时,却显出图案,上面画著山川河流、还有模糊不清的地名,像是標记了一处地点。 好像,这陈忧在临死前,是说了一句,还有什么宝贝…… 原来他说的不是宝物,而是宝图? 姚寒將这图上所画地形与脑中记忆对照,但並没有想起此地究竟在哪。 看起来不像是东岭,最起码不是东岭南部,绝不是余国或者荆国。 他又將这布片翻来覆去地打量了半天,没再发现什么特別的地方。 也许还有別的图? 本来对这堆財宝毫不在意的姚寒开始逐一挑拣起来。 一个时辰过去,他才堪堪检查完毕,除了这张神秘的宝图,再也没有其他有价值的东西。 罢了,先妥善存好吧。说不定哪天就跟什么地方的地图对上了呢。 …… 三天时间匆匆而逝,一转眼就到了出发的日子。 姚寒將洞府封死,收起大阵,乘著无常舟、朝山下的姚家镇飞去。 临行之前,他先去找了姚平安,和他单独见了一面。 后者如今已是族长,大事小情都由他来掌管。 当他看到这位仙人先祖,一挥手就召出一座小山般的金银財物时,瞬间就因震惊而瞪大了双眼。 “这些財帛,於我而言並无大用,兰儿也用不上,就留在你这里吧。具体怎么用,你们自行决定。” “这里是六张符籙。前五张,张贴在宗祠等族中重地,可以驱邪避凶。” “这最后一张,是我的得意手段,叫『灵蛇符』,危难之时,让三位姚家直系后人咬破手指、將血涂在符上,能唤出一道灵蛇虚影。这虚影会隨掌符之人心意而动,蛇影攻击之下,寻常炼气修士绝无幸理。” “不过切记,这灵符只能使用三次,三次之后便会消散。如今我也只能做到这样了,剩下的路,还得你们自己走。” 姚平安细细听完,眼眶一红,纳首便拜: “先祖殫精竭虑、为后人著想,平安定不辜负先祖良苦用心!” 姚寒摆摆手: “这灵蛇符,最好妥善保管,就交由歷代姚家族长继承吧。等一会儿,我便带兰儿走,不必大张旗鼓的,你们知道就好。” “平安明白。先祖为族中做了这么多,我们这些族人真不知该如何报答…要不,要不先祖临行前,再在我们家中吃一顿饭吧。” 吃饭? 姚寒一乐,他还以为平安要说什么呢。 “倒不是不可以。你们做的什么菜?” “娘和秀春她们做不来什么大菜,就是煮了几盘饺子,先祖要是不介意的话……” 姚寒点了点头,隨平安进了正厅。 不大的八仙桌上,满满地摆了四盘水饺,圆滚滚、白花花,雾气蒸腾,满屋热香。 一家五口在桌前落座,用期待的目光看著姚寒。 他笑著坐下,挽袖提筷,夹起一只水饺、放在嘴里。 一口咬下,还未品出味道,便咽进肚子,像是喝了一口烈酒,从喉咙热到心口,又从心口热在身上。 姚寒双眼紧闭,好似在回味,良久,才又將眼睛睁开: “香。” 第五十四章 寒哥儿 “好啦好啦,你们就送到这儿吧,哥,以后爹娘就交给你照顾了…娘你別哭啊,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姚寒站在门外,看著艾兰和一家人辞行,他没有催,只是安静地等著。 “行,那我走啦,哎呀,又不是不回来了…这烙饼你们赶紧拿回去,都修仙了还吃什么饼啊!” 姚寒摸了摸鼻子,筑基之前,要是没辟穀丹,他们还真得吃饼子。 忽然又想起了在寧家商船上差点饿死的往事…往事不堪回首啊。 这次他有准备了,除了辟穀丹,袋里还存了许多乾粮,俩人能吃一年。 “好了祖爷爷,咱们走吧。” “嗯。” 姚寒朝平安他们点头示意,便让兰儿跳上舟船,心念一动,就嗖地一声飞向天空。 他在天上停了片刻,最后望了一眼自己这熟悉又陌生的家乡,朝北方飞去。 “哭了?” “没、没哭!小孩子才哭呢。” 艾兰在舟上背著身子,偷偷用袖角擦眼睛。 姚寒笑笑,提醒一句: “面朝前面坐,记得將法力运至足下,不然可是会被风吹下去的。” “啊?” 艾兰这才回过神来,看到身下逐渐远去的城镇与山林,小脸瞬间变得煞白。 感觉自己好像真的要被风吹下去了,她连忙屏息凝神、运转功法,这才逐渐坐稳。 姚寒点点头,这丫头还是很有天赋的,一点就通。 过了一会儿,等身子已能坐稳,艾兰尝试著在舟上挪了挪屁股,在习惯了飞行之后,又效仿姚寒的样子,直接站了起来。 小丫头很快就体验到了御舟飞行的美妙,还大胆地张开双臂、感受迎面而来的清风,一会儿看看风景、一会儿瞧瞧飞鸟,明明眼眶还红著、但早已压不住嘴角。 姚寒没说话,只是微笑看著她。 到底是孩童心性,转眼就把难过的事拋在脑后了。 他还真挺羡慕她。 “祖爷爷,这就是你说的,飞行法器吧,每个修士都有这么一件法器吗?” “不是的。这天上飞的法器,就好像地上跑的马车,都是要请人打造、或是花钱买的。只不过,凡人用的是铜钱和银两,修仙界中用的是灵石。” “哦哦,那我们现在乘的舟,得花多少灵石啊?” “这是上品法器,用了四百灵石,在一个老奸商那儿买的。” “听起来很贵的样子。法器还有品级之分吗?” “法器大概可以分为四品,下中上,或者叫低中高也行,除此之外,还有一种顶阶法器……” …… 艾兰的问题一个又一个地冒出来,姚寒並不觉得烦,无论什么问题都耐心地给她解释。 反正路还长,全当是解闷了。 “…对了,你我二人出门在外,最好是以兄妹相称,这样也减少些不必要的麻烦。” “啊?兄妹?” 姚艾兰面色古怪,挠了挠脑袋: “那不是差辈了吗?” “就是演给外人看的而已…” 说起来,姚寒和姚艾兰之间其实並无太深的血缘关係。 艾兰的高祖爷爷、其实是大牛,也就是姚壮,和姚寒並非亲兄弟,只是儿时的玩伴而已。 姚寒被她称为高祖,是沾了姚壮的光,因为他们是平辈人。至於姚壮和姚寒之间的血缘,还得往上数好几辈。 他提出这建议只是单纯觉得,总被人称呼成高祖有些不太得劲…… “那,那我可叫了。” 姚寒点点头。 “……哥。” 姚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时没控制住法力,差点让舟翻了。 他抹了把脸,深呼吸了好几次: “算了,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不过祖爷爷你看著也不老,看著没比康哥大几岁,就算是叫哥,好像也不是我吃亏,嘿嘿。” 康哥是姚安康,是她哥的名字。 姚寒嘴角一抽,有点儿后悔起了这个头。 “兰儿,你还是换个称呼吧…” “我不,哥哥听起来比高祖顺口多了,要不你叫我声兰妹儿听听?” 姚寒抚额,不再理她。 “哥,咱们现在到哪儿了?” “对了,哥你不是一百多岁了吗,为啥看著这么年轻啊?修仙者都能容顏不老吗?” “哥,你咋不理我呢?寒哥儿?” 姚寒终於绷不住了,额上浮现青筋: “你个死丫头,再喊我把你丟下去——” “不是你让我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嘛!救命啊,老祖宗打人啦——” …… “水月宫在梁国,在余国的东北方向。我来的时候,是从荆国飞过来的。但从那边走、要经过一段古障山脉的地界,我一个人走还好、现在两人同行,还是要保障安全,所以我们现在是往西北飞,绕个圈子,经过千盛国、再去大梁。” “祖爷爷你打人可真疼…” 艾兰噘著嘴,不停地揉著屁股: “我之前听人说,咱们余国是被好几个大国夹在一起的?” “对。余国的东边和南边是荆国,西南是乌国,西面和北面则是千盛的范围。” 姚寒揍了她一顿,气消了不少,指尖浮现灵光,在半空中画起地图来。 “荆国和大梁竟然有这么大?感觉能塞下十个余国了!” “嗯。” 姚寒点点头: “荆、梁、千盛、乌,这四个国家在东岭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国了。实际上,皇朝中兴、与宗门强盛也有密不可分的关係。” “水月宫在梁,念玄门在荆,这两宗在六派之中,也是底蕴深厚的霸主,所以这两国的版图是最辽阔的。除此之外,道言门在乌国一家独大,千盛则有离火派和上云宗分立南北。” “六派,我数数……还有一个飞龙谷呢?” “飞龙谷远在东岭的东北角,那一片区域荒无人烟,凡人城镇稀少,但秘境倒是极多。” “那,飞龙谷再往北是什么地方?千盛再往西呢?” 姚寒笑笑: “这你应该知道吧,有一首童谣,村里许多孩子都在唱的。” “哦,我想起来了!” 艾兰眼前一亮: “北地寒,南境荒,中土百城爭一皇,西域沙洲千千里,东岭万山阻水潮。” 姚寒点头,用手指又在那地图边缘,一纵一横地画出两条线。 “千盛往西,跨过奇险『天纵崖』,便是中元域,也就是世人口中的『中土』。飞龙谷向北,越过万里雪山,就是北寒域,北地。” 艾兰睁著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半空中的地图: “乾天…真的好大呀。哥…不是,祖爷爷,这些地方你都去过吗?” 姚寒將抬起的手又放下: “没有,活了半辈子,也只在东岭转悠。无论是天纵崖、还是雪山,都非人力所能跨越,不只是因为地势险峻、还因为那里面有著许多恐怖的存在,比如高境界的妖兽之类,即便是元婴修士,想要飞渡、都是千难万难之事……” “嗯?祖爷爷,你怎么不说了,在看什么?” “没什么,只是发现了一个熟人,真没想到会在此地遇见他。” 姚寒眼中金芒闪烁,神识朝下方探去。 第五十五章 遇故 “熟人?” 艾兰好奇地朝下方望去。 只见在离舟几丈远的山林中,竟传来一阵阵的法力波动,还伴著几句喝骂声。 仔细看去,在一方空地上,竟有一名年轻的男修被几只狼形妖兽围攻。 此人操纵著一柄晶蓝色的法剑,在狼群中左衝右突、却迟迟不能突围,面色焦急、身上已经掛了彩。 “这人好像在被妖兽打呢,是爷爷的朋友吗?” “是啊,还被打得挺惨。走,我们下去帮他一帮。” 姚寒纵起无常舟,化作滚滚黑烟,直接朝那人身侧落去。 突然冒出这么一团黑色灵光,人与狼群都嚇了一跳,男修往侧边一躲、群狼亦向后退了几步,局面竟一时僵在这里。 “你是什么人!神神秘秘,何不现身一敘!” “云礼小友,多年未见,这就不认识我了?” 这被狼群围住的修士,正是多年前姚寒在紫丘城外搭救的,带妻私奔的周云礼。 周云礼的眉头用力地皱了起来,等到这团黑烟散去,才在说话之人的脸上看到几分故人的影子。 “你…你是姚前辈!” 周云礼双眉一松,面露大喜之色,忙行了一礼: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能在此遇见前辈!前辈之恩,云礼一直记在心中!不知这位小妹妹是……” “这是家妹。云礼兄,虽然我现在也想和你敘敘旧,但现在应该不是说话的时候吧?” 姚寒伸手指了指那些狼群,两人说话的功夫,这些妖兽又重新围了上来,虎视眈眈地瞪著三人。 “哦对,先將这群畜生解决!” 周云礼面色一沉,手指横在胸前,又將那晶蓝法剑祭了起来: “前辈小心,这些妖兽名叫苍牙狼,虽然都是一阶,但群聚之下、极难对付!” “嗯。” 姚寒点头,神识朝周云礼身上扫了一下,三年过去,他已是炼气四层的修士。 然后他又转头看向艾兰: “练练手?” 这丫头不用他说,就已经把那上品火枪唤了出来,提在手中。 “来吧,你们这群妖兽,本姑娘踏上仙路的第一战,就拿你们开刀!就用这桿枪——不行,我得起个名字,什么名字好呢?” 姚寒嘴角一抽,他这玄孙女还真是个活宝。 “有了,就叫破邪火神枪!祖…呸,哥,你说我这名字起的怎么样?” “……挺好。你小心点,別被咬伤了。” 周云礼面色古怪地望了两人一眼。 没想到姚前辈还有个妹妹…只是这兄妹俩,性格还真是大不一样。 姚寒眼神一冷,神识在狼群中扫过。 一共九只,前后都有……不如直接一口气解决了吧,別出什么意外。 只是,这九只苍牙狼皮毛柔顺、足齿乾净,不像是野生、倒像是被人饲养的妖兽。 再加上它们步调如此整齐,这附近恐怕有人在指挥它们。 神识朝周围扫去,但並未发现什么异常。 不出来?那我就逼你出来。 姚寒一步踏出,周身法力一转,炼气九层的气息磅礴而出! 周云礼两眼一亮: “原来前辈是炼气巔峰的修士!” 他这边气息刚一露,这群苍牙狼仿佛受惊,齐齐向后退去,连扭头的动作都格外统一。 果然,有什么人在指挥它们。 姚寒冷笑一声,化作一道金色灵光,眨眼之间便追了上去。 手在肩上一握,就唤出一柄邪气森森的阴寒大刀,脚踏虚空、身形在半空中一转,便舞出一道半圆黑光。 手起刀落,血花四溅,一头妖狼便被斩於刀下,尸首分离。 他借著势头,將刀朝另一个方向扬起,一记挑斩,又是一只妖狼在哀嚎中跌倒在地。 一下子死了两只,方才还聚在一起的群狼突然改变了策略,朝不同的方向四散开来。 周云礼心中一喜,连忙驱使法剑朝其中一只追了上去,姚艾兰紧隨其后,手里攥著长枪,闷头往前冲。 姚寒亦选了一个方向追上,很快便与一只拉近距离,不过正待挥刀时,眼珠一转,心中有了计较。 他在大刀上凝聚灵光,故意將声势造得很大,看起来好似没能控制住力度、刀锋朝边上偏了数尺,擦著前狼身体砍在地上。 同时,一道神识印记借著刀光的遮掩、落至此狼的后足。 姚寒假装喘了喘,然后便朝二人喊话: “好了!既然它们已经逃跑,就別追了,免得我们分散开来、反倒又被逐一围住。” 周云礼闻言,招呼艾兰一声,回身折返。 姚艾兰握著染血的“破邪火神枪”,正追著一只逃跑的妖狼玩命在那戳呢,戳得那狼嗷嗷直叫,直到把那头狼戳死,才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叉著腰往姚寒身前一站: “哥,我也杀了一只!我厉不厉害。” “厉害厉害。”姚寒翻了个白眼。 你手里那玩意可是上品法器,什么一阶妖兽打不死啊,就算是硬捅都捅死了。 周云礼朝周围扫视一圈,没有將剑收回,而是用法力控著、悬在身侧防身,这才朝姚寒二人拱手一礼: “多谢姚前辈兄妹出手相救。这些妖兽以前从来不会出现在城镇附近,今天也不知发了什么疯,竟然在这里出现,要不是你们二人,恐怕今天就是能逃出去,也要受不小的伤。” 姚寒看他这一副谨慎的样子,暗自点头,三年过去,这周云礼不仅修为有所进境,性情亦稳重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般莽撞。 “无碍,我二人也是恰巧路过此地,偶然看见你被妖兽围困,这才出手相助,举手之劳而已,云礼兄弟无需掛怀。” “怎可能不掛怀,若是没有前辈所赠的那些灵石,我怎么可能有今天成就!前辈若是不忙的话,不妨来寒舍小歇,我和知予也好尽一番地主之谊。对了,先前只知前辈姓姚,还不知……” “姚某单名一个寒字,这是家妹艾兰。其实你我年龄差別不大,不必一直喊我前辈。三年前在紫丘城外,只是人生地不熟、为了自保才以老夫自称,云礼兄莫要见怪。” 艾兰听了这话,在一旁默默翻了个白眼:还差別不大呢,差一百多岁了都。 “修仙之人达者为先,前辈修为比云礼高,自然当得起这一声『前辈』。不过既然如此,那我便斗胆僭越、称呼一声姚兄了。” “什么僭越不僭越的,还要多亏了你那株蓝血花,才让我的灵兽得以进阶……” 聊著聊著,两人之间出现了一道淡淡的白线,姚寒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扫了一眼便不再去看。 “对了,先前不是听云礼兄说,你们夫妻二人要去梁国吗?怎么跑来这千盛国了。” 周云礼闻言,苦笑一声: “这就说来话长了。不如姚兄先隨我回家,我再慢慢说。” “好。” 姚寒点头答应,突然话锋一转,改用了传音: “不知云礼兄最近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第五十六章 曹家 周云礼眉头一蹙,传音回去: “姚兄何出此言?” “適才我观那些苍牙狼皮毛顺滑、牙齐齿净,不似野生,倒像是被人豢养。兼之云礼兄说此兽罕在此地现身,可它们动作步调又整齐划一,仿佛有人在暗中指挥,故有此问。” 姚寒没有隱瞒,將自己的推测逐一道出。 周云礼脸上浮现恍然之色: “难怪!我方才与它们缠斗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这群苍牙狼灵智未开、却配合得十分默契,使出浑身解数都突不出它们的包围。难道此人还在附近?” 悬浮在空中的晶蓝法剑瞬间横起。 “不知,我方才用神识探过,並未发现有什么可疑的人。但方才我已经在一只狼的身上留下神识印记,这群妖兽兜了一圈之后,便朝北面去了,循著印记,或许能追到这背后之人。” “北面…不好,知予有危险!” 周云礼面色一急,顾不上和姚寒二人细说,施起一道轻身术,头也不回地朝北面狂奔而去。 “誒!这人怎么突然走了?” 周云礼跑得太快,还把艾兰嚇了一跳。 “看来这位云礼兄,是真的得罪了什么人。兰儿,上舟。” 二人跳上无常舟,化作一团黑风,朝周云礼追去,並把他也拽了上来。 “姚兄还有飞行法器,太好了,这样便快多了。跨过前方那条小河,一直往正北飞就行!” “好。云礼兄,我知你內心焦急,但能否將这其中原委告知一二,你究竟是得罪了什么人,知予姑娘又为何会有危险?这样我也好做些准备。” “唉!” 周云礼长嘆一声:“不是我想得罪谁,是这世道实在不让人安生!” 姚寒闭口静听,艾兰竖起耳朵、一副听八卦的样子。 “不知姚兄可知这黎山曹家之名?” 姚寒想说自己没听过,不过还是示意他往下讲。 “这丰州黎山的大部分区域,都是曹家的地盘。这家族依附於上云宗,在此地称王称霸了不知多少年,族中子弟更是囂张跋扈的很,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无论是修士、还是百姓,都苦其久矣!” “可因为这家族背后站著上云宗,寻常散修根本拿他们没有办法。大概在上个月吧,知予出门採药时,无意中撞见了一位曹家子弟。” 提及此人时,周云礼眼中带著一抹慍色: “此人名叫曹燁,是现在曹家家主的小儿子,又被他们族人称之为四少爷。他见知予长得漂亮、便一路骚扰尾隨,甚至纠缠到了家里!” “这小子明知我二人已经成婚,却依旧纠缠不清,甚至对我出言不逊,我一时来气,就把他揍了一顿,撵了出去。” 姚寒面色古怪: “能被云礼兄打得不能还手,看来此人修为並不高,难道不是修士?” “是修士,不过只有炼气一层。” “原来如此,此人行事如此囂张,打他一顿都算是轻了。但云礼兄虽出了一时恶气,这往后的日子恐怕就不好过了吧。” “谁说不是呢!哎,都怪我这暴脾气。” 周云礼摇了摇头: “打那之后,家附近就时不时有人来骚扰挑衅,闹得一刻不得安寧,甚至坊市中的那些商贩,都不再和我们做生意。我怕知予再遇到危险,所以不让她出门,没想到今天…这群该死的紈絝子弟!若是知予她出了什么事,我定要他们好看!” 姚寒沉吟片刻: “既然明知曹家在此地作威作福,那你们当初为何还选择留在此地?何不另选一处地方安家?” 云礼闻言苦笑三声: “还是当时太过年轻啊。” “自打从紫丘城离开的那天起,我二人就打定主意,避开尘世喧囂,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落脚、不依附於人,过些閒云野鹤、逍遥自在的隱居日子。” “可惜刚从紫丘城离去,就赶上荆国与梁国的大战,原定的打算全部泡汤。为了躲避战火,我们只能先向西行,来到千盛。途径此地时、见风景合眼,就选在这里安家。” 荆国与梁国开战了? 姚寒心底一惊,但是没有表现出来。 他惊讶的不是世俗王朝的爭斗,而是这背后代表的意义——这两国之间相安无事了很多年,如今突然开战,很难不让人猜测是得到了背后大宗的默许。 这才闭关了多久,东岭局势竟变成了这个样子。消息还是不灵通啊,日后还要多打探才行。 “现在想想,当时的决定还是太过仓促,应该多了解些此地情况再做打算的。哎,还是太年轻、经验太少,房子都搭好了,才知道这黎山附近还有『曹家』这回事。” “我二人自问以真心待人、平日所行更是无愧於心,从来没有做过什么恶事,只是想找个安生的地方隱居度日,却还是要被人欺上门来,这是什么道理!姚兄,难道在这世间行走,真就只能对这些宗门世家唯命是从吗?” 姚艾兰双手拄著下巴,趴在一旁静静地聆听,若有所思。 “恕我直言,云礼兄此言未免有些极端了。” “姚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姚寒语气停顿了一下:“不知云礼兄可还记得,当日从紫丘城分別时,姚某说的话?” 周云礼点了点头: “记得。姚兄告诫我二人应当谨慎行事,勿將灵石示人。” “谨慎是为了保命,但只有谨慎还不够。修行路难、步步惊心,散修更是难上加难,一不留神便会身死道消。委曲求全也好、依附於人也罢,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实力弱小、为了保命才不得已而为之。” “云礼兄想想,若你现在是筑基期,那曹家四少又岂敢惹你?若你是结丹期,曹家之主都要將你奉为座上宾。如果有朝一日进阶元婴,这辽辽东岭,还不是想住哪里就住哪里,又有何人敢置喙?” 周云礼一怔,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朝姚寒抱拳: “姚兄肺腑之言,云礼受教了。归根结底,还是我实力不足,这才处处受人所制,只是连累了知予。实在不行,我们也只能咬咬牙再换个地方了。不知姚兄可有什么建议?” “我能理解你们想要逍遥自在的想法,这未尝不是我所嚮往的日子。但实力不济、终归是梦幻泡影。对了,不知你夫妻二人是何种灵根?何不选择——” “哥,前面有好多人,我们是不是到了?” 第五十七章 知予 不远处,森绿的山林中出现一抹霜白,那是一大片白玉兰,日光之下、晶莹剔透,葱鬱连绵、煞是好看。 沿著一路的玉兰花,两座略陡的高山下,一方盈蓝小池坐落其间,木屋篱院伴著水池,在幽静的林深处点缀出一抹生机。 姚寒眼前一亮,这里的景色当真不错,怪不得周云礼二人捨不得离开。 不过,本该平静的小屋外,此刻却站了许多不速之客。 一行四人,有人锦衣短衫、有人身披道袍,堵在门外、来者不善。 无常舟正下方,还隱隱有一道灰黑烟雾、正朝小屋的方向赶去。 周云礼心里一急,就要从舟上跳下,被姚寒拽住手腕: “先別急,敌眾我寡、先观察一番再说!” 周云礼深吸一口气,点头答应,但双眼始终直直地盯著门口。 姚寒早已调动法力,將无常舟隱蔽起来,此刻三人身形恍若透明,气息亦如同忽然消失了一般。 他慢慢靠近屋顶上空,几乎是与那灰烟同时抵达门外。 灰黑烟雾在院子里驀地一转,化作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袍之下的修士,此人似和院中其余人相识,但並没有打招呼,只是急匆匆地朝內走去。 姚寒控制神识小心地扫过。 屋外这四人都在炼气四五层境界,不足为惧,此外,屋內另有三人气息,一个一层、一个五层,还有一个炼气七层。 如果他判断不假,这炼气一层的就是周云礼口中的曹燁,另一个七层的是他喊来的帮手。 而那位五层的女子便是宋知予,她现在修为竟然比云礼还要高上一点。 这几人看起来都没什么威胁,不过…… 姚寒將目光放在了那黑袍修士身上,神识飘过时、这修士仿佛有所感应,竟回头朝天望了一眼! 眉头一跳,姚寒连忙將神识收回。 他留在苍牙狼身上的神识印记最后落在此人身上,看来这黑袍修士应该就是刚才指挥狼群之人。 此人是炼气八层境界,虽然比他低了一些,但浑身上下竟散发出一种令姚寒感到危险的气机。 这曹燁与其帮佣不足为惧,只有这黑袍修士有些诡异,应该是这里面最难对付的。 不能鲁莽,再多观察一会儿吧。 …… “知予妹妹,这位方师兄可是上云宗的外门弟子,即便你能用这法器抵抗一时,又能坚持多久?还是乖乖跟我走吧。” 说这话的人便是曹燁。 此人二十余岁的模样,面白无须,长相倒是称得上英俊,可惜就是个头生得有点矮,看起来比常人矮了整整一个头,与身旁那位人高马大的修士形成鲜明的对比。 此时此刻,这方姓的上云宗弟子正不断念动法诀,一枚枚火球或是水弹隨著法力的波动在身侧浮现,朝正前方砸去。 宋知予缩在屋內,撑起一面圆镜模样的法器,周身浮现一圈淡紫色微光,將身体护住。 火球水弹持续不断地落在这片紫色光罩上,盪起阵阵波纹,连带著整个房子似乎都在咚咚作响。 “呸,你这个淫贼,无耻小人!除了会仗势欺人,还有什么本事?” “知予妹妹,这话你可说错了,懂得仗势欺人,那也是了不得的本事。” 这曹燁讲话时歪头晃脑,一副得意忘形的紈絝样子: “放弃吧,不要再挣扎了,你的法力又能支撑多久,还是说,你还在等你那个『如意郎君』?” “是又如何。” “你以为等他来了,就能改变什么吗?” 曹燁阴厉一笑: “既然如此,那我就让你死了这条心!实话告诉你,我早就为那姓周的小子准备了大礼,就等他出去呢,现在、估计已经成了路边的一条死狗,你这辈子都別想再看到他了!” 知予心底一惊,但还是强撑著反驳: “休要拿这些谎话骗我,云礼怎么会中你这小人的奸计!” 接著,她话锋一转,將目光望向那方姓修士: “世人皆知六派为东岭高门,上云宗又是其中翘楚,从不屑与阴邪腌臢之流为伍。方兄贵为上宗弟子,此间是非究竟如何,想必心中有数,难不成真要违背良心、助紂为虐,弃师门祖训於不顾?” 这方姓修士嘆了口气,看了二人一眼: “宋道友,挑拨言语,就不必再说了。並非我想仗著修为欺压於你,我也有我的苦衷。曹家对我有恩,拿人钱財、替人消灾,你多担待。” “放心吧方兄,门外那几个兄弟,都是我心腹之人,今天之事,断不会让外人知晓。灵石少不了你的。” 曹燁舔了舔嘴唇,直勾勾地盯著宋知予的身体,心中的慾念毫不掩饰,好似只要那法器一碎、他就要直接扑上去一样。 看到他那副饿狼般的神情,宋知予狠狠地打了个冷颤,调动全身法力,拼了命地將光罩撑起。 夫君他怎么这么久还没有回来…往常在这个时间,他早就到家,难道真的被此人坑害了吗。 知予眼中闪过一抹黯淡。 不,这人境界如此之高,即使是他回来,也做不了什么,倒不如离开这里,躲得越远越好。 为什么…为什么已经离开了宋家,还会遇到这种事。 难道我真的逃不掉吗? 宋知予一咬牙,猛地在光晕中转身,从妆檯上抓起一根锋利的簪子,抵在脖颈上。 “哎呦、哎呦,知予妹妹,你这是干什么!” 曹燁嚇得一个激灵。 “卑鄙小人,你既害了我的夫君,我便隨他而去,就算是去阴曹地府、也好过被你玷污!” 眼见那簪头在脖子上点出两滴血,这曹燁有些慌张,连忙叫停了方姓修士: “停停停,先停手!” 此人倒是对他唯命是从,闻言,將手指落下。 “我的好妹妹,你这是何苦啊!那姓周的小子到底哪儿好,值得你这样连命都不要!” “他不过就是个散修,虽然修为是比我高了点,但也不过区区炼气五层,要境界没境界、要灵石没灵石,这样的人、在东岭一抓一大把,有什么稀罕的!” “但你要是跟了我就不一样了。我曹家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在上云各族之中也是排的上號的,在这黎山、谁敢说我们曹家的不是!” “只要你跟我入门,功法、法器、灵石,那姓周的给不了的,我都可以给你,岂不比在这荒郊野岭住破屋子强多了!” “知予妹妹,你再多考虑考虑,好不好?我曹燁对你可是一片真心啊!” 知予盯著曹燁,神色並未动摇: “你给的,他给不了。但是他能给的,你也给不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多说无益,刚才的话,知予原数奉还,想要娶我入门,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说完,宋知予毅然决然地將手中簪子往脖颈扎去。 就在这关键时刻,一道突然冲入的黑影中断了她的动作。 曹燁身侧,忽然显出一个身穿黑袍的人影,冷冷说道: “快走。” 第五十八章 对峙 “嗯?” 曹燁眉头一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谁在和他说话,等看清身前之人的模样时,才轻鬆地一笑。 “原来是你,该办的事办好了吗?那姓周的小子,已经解决了?” 宋知予闻言心中一紧,忙朝这黑袍修士看去。 “没有,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黑袍修士语气急切,根本不解释,只是一个劲儿地催,而且神识朝四面八方铺散开来。 “什么意思,你没干成?” 曹燁脸色扭曲: “我花大笔灵石雇你来,可不是让你吃乾饭的!那小子到底死没死?” 这黑袍修士还没来得及回復,一声轻笑幽幽传来,似有回音: “灵石?有命挣,就怕你没命花啊。” 屋中之人俱是心中一紧! 方姓修士反应极快,一把將曹燁拽至身后,接著唤出一面木盾模样的防御法器,將二人紧紧护住。 黑袍修士则是袖袍一甩,身前便出现三只拳头大小的灵虫—— 这三只灵虫通体黝黑、足齿锋利,翅有红纹、头生异角,背部斑纹扭曲、形似鬼脸,模样看起来甚为可怖。 灵虫一现,便环绕其周身迅速飞舞,好似三道暗红黑烟。 “哦?鬼哭虫!这倒是少见。” “你是什么人!装神弄鬼的,给本少出来,我可是黎山曹家的四少爷!” 身旁的两位保標还没说话,这曹燁就先叫起阵来,慌慌张张地大声喊道。 厅堂之內,黑风四起,待烟雾散去,一行二人出现在知予身前,一人背著双手、风轻云淡,一人手提法剑、怒髮衝冠。 “云礼!还有这位…难道是姚前辈!” “知予姑娘,別来无恙。” 姚寒朝宋知予打了声招呼,不过双眼却紧紧地盯著对面三人看。 “炼气九层!” 方姓修士双瞳一缩,又从储物袋中唤出一柄长剑,悬在身前。 周云礼將知予安抚一番,指尖颤抖著帮她將脖颈的伤口擦乾,接著猛然转身、怒而拔剑! “曹燁,你这该死的畜牲,不仅算计我、还妄图欺负我的妻子,今日若不把你斩在剑下,我周云礼誓不为人!” 见自己的阴谋没能得逞,而且对方还多了一位高手相助,曹燁有些心虚地搓了搓手,但又將头从方姓修士身后探出来: “哼,算你小子聪明,竟然还能活著回来,不过,你们一个炼气四层、一个炼气九层,就能打过我们这么多人了吗!兄弟们——” 曹燁扯著嗓子朝屋外喊去,但却没能得到回应,只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阵的惊呼声。 “……这群没用的废物!” 曹燁嘴角一撇,隨手抄起一只竹凳,朝木窗砸去。 隨著咣地一声巨响,窗户被砸开,他扭头往屋外一望,表情却瞬间变得精彩。 只见在小院之中,竟突然出现了一条巨大的白蟒,一个小姑娘手持金红长枪、踩在巨蟒头上,在四名修士之间毫无章法地左衝右突,四人被嚇得连连退避,七扭八歪。 “你们这群废物,干什么呢!这女孩只有炼气一层,合力把她干掉!” “少爷,这灵蛇可是三阶妖兽——啊,我的脚!” 一名身穿锦衣的修士一招不慎,被小渊的寒气吐中,一条腿瞬间被冰块冻得结结实实。 “快跑,这小姑娘手里的长枪,是上品法器!我们敌不过的!” “对不住了少爷,我可不想把命丟在这——” 几人作势要跑,但小渊虽然体型庞大了数倍、行进的速度却丝毫不慢,蛇躯在小院中灵动盘旋,愣是將几人又逼退回去。 姚寒神识一直关注著院中动向,轻轻摇了摇头。 这四人的修为虽然都比艾兰高,但可惜应该都是富家子弟,平日里不学无术,此刻被小渊一扰、连一道最简单的法诀都施不出来,被长枪戳得手忙脚乱。 见院中尚在僵持,姚寒將神识缩了回来,將注意力放在身前二人的身上。 “阁下是何人,好像从未在黎山见过你。那姓周的小子出了多少灵石雇你,我曹燁可以出三倍以上的价格!” 曹燁见自己的“心腹”们如此不堪大用,也放弃了指挥他们的心思,朝姚寒比出三根手指。 “要雇姚某?” 姚寒摸了摸下巴,现出一副思索的表情,云礼夫妻二人心中一紧。 曹燁见有希望,连忙点头,还朝周云礼露出轻蔑的笑容。 “可以,你要是能拿出两万灵石,姚某这就走人,不再插手此事。” 云礼二人鬆了口气,曹燁则是笑容一僵,额角青筋暴起: “两万灵石,好大的口气,你以为你是谁,筑基修士吗?別以为炼气巔峰修为就了不起了!方闻兄,血蚁前辈,速將此人拿下!” 说归说,但无论是方闻、还是这位被称作血蚁的神秘修士,都没有轻举妄动。 二人都是久战之辈,都在姚寒身上嗅到一种危险的气息。 血蚁缓缓开口: “不知这位姚道友,是如何知道我这灵虫名字的?” “翼有红纹、背生奇象、形如鬼哭,逢人便噬、剧毒无比,这鬼哭虫在东岭又不是什么稀罕物,我怎么就不能认出来了?” “只不过,据说鬼哭虫早在百年前就已近乎绝跡,为数不多存活的几只,都被养在飞龙谷的御虫阁中,不知道友这几只究竟是——” 姚寒话音未落,只觉眼前一花,血蚁化作一道灰黑灵光,朝窗口疾闪! 还未等几人反应过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另一侧的窗户被撞得稀烂,灰黑灵光一闪而逝。 “跑、跑了?!” 曹燁目瞪口呆,怫然而怒: “什么血蚁,你这该死的混蛋,把我的灵石还来!” 周云礼的传音忽然在姚寒耳边响起: “姚兄,適才在舟上,你不是说对此人功法感兴趣吗?怎么不追?” “不急,我已在屋外布置了几只傀儡,足够拖延他一会儿。” 姚寒不慌不忙地將目光转向方闻: “这位道友,是上云宗的修士吧?怎么不跑?” 方闻嘆了口气: “方某又何尝想趟这浑水,只是谁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道友不必多说,今天无论如何,方某都会誓死护住四少爷。” 他挥手向前一指,剑锋直指姚寒: “来吧!” 第五十九章 斗血蚁 姚寒並没有和他交手的意思。 袖袍一挥,两道灵光便落在知予与云礼二人手中,正是碎月斧和碧海回声笛! 周云礼只觉得手中一沉,定睛望去,顿时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姚兄,这可是顶阶法器!” “暂借你二人一用!” 说完,姚寒便顺著窗口一跃而出,追了上去。 后院,三只傀儡確实阻拦了血蚁片刻,但也只能稍作拦截,他施展著那身化灰光的诡异遁术,一下子就將傀儡甩开,朝山上奔去。 姚寒认准方向,唤出无常舟,紧隨其后,目光不移。 毕竟是上品的飞行法器,遁速要快上许多,在山林中兜了两圈,双方之间的距离肉眼可见地拉近。 这血蚁眼睁睁地看著姚寒追来,心生无奈,急忙传音: “道友,你我之间无冤无仇,为何紧追我不放!” “你差点杀了我的一位友人,难道这也叫『无冤无仇』么?”姚寒淡淡回復。 “我也並不想趟这浑水,此番只是拿人钱財、替人消灾,既然已经失手一次,绝不会再次出手,在下愿以道心立誓,还请道友高抬贵手!” “你这神识修炼得不错嘛,这都听见了。姚某也並非什么恶人,你若是能主动將你修炼神识的方法告知於我,我便留你一条命、立誓之后便放你离去,如何?” 那灰光中的血蚁话音一顿,声音中带上几分怒意: “说得好听,原来是奔著我的功法来的!可惜,在下可没有將本命功法告诉他人的习惯,奉劝道友不要逼迫太甚,否则鱼死网破,你也討不了好!” 姚寒见激將法起了效果,继续传音: “我若不逼,难道还放你离去,接著害人?这样吧,若你真能金盆洗手,我出灵石来买你的功法,这样如何?” “不可能!” 姚寒嘆了口气,那就没办法了。 他正要在舟上施展法术,却看到对方忽然停了,立在一处颇为空旷平坦的山坡上,转身面对自己。 神色一肃,姚寒瞬间从舟上落下,唤出冥灵纱护身,指尖併拢、斜在胸前。 血蚁振臂一挥,灵光闪过,身前空地上便同时出现五头苍牙狼和三只鬼哭虫,除此之外,还有一道庞然巨影出现在他身后—— 这竟然是一只足有一人高的豹形灵兽,通体赤红、獠牙黝黑,背生一对幼翅,它站在血蚁身后活动著四肢、细长的眸子死死盯住姚寒不放。 这是一只三阶妖兽! “鬼哭虫、狱火兽,你果然是飞龙谷的修士,只是怎么不在谷中潜修,竟大老远跑到了千盛国来。” “道友年纪不大,见识倒是不少。我確实是飞龙谷弟子,此次远行只为出谷歷练、寻找机缘,难道你要与我飞龙谷为敌么?” 姚寒冷笑一声: “有狱火兽傍身的,十个里有八个都是飞龙谷內门弟子,怎会为了几枚灵石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既然道友是飞龙谷修士,那適才为何要跑?” 血蚁身形一僵。 “不仅要跑,还遮遮掩掩、不愿以真面目示人,恐怕你要么是偷了飞龙谷的东西、要么是被撵出来的吧。” “……好好好。” 血蚁怒极反笑,连道三个好字: “既然被道友看出了跟脚,今天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你离开了。” 他手在胸前一横,取出一柄镰刀模样的法器,遥遥对姚寒一指: “你的修为確实比我高一筹,但莫要以为我就怕了你。適才只是为了迴避不必要的爭执,想要我的功法、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拿了!” 说完,血蚁挥手一指,五只苍牙狼便朝著姚寒一跃而去,根本不给他再开口的机会。 姚寒言语戏謔、但双眼却十分冷峻,始终关注著场中变化,只见对面的五只妖狼唰地散开,从不同的方向狂奔而来,隱有包围之势。 不能被围住。 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反应,法力运至双足,姚寒用力往地上一蹬、身形爆退。 与此同时,袖袍一舞,三只手持低阶法器的木人傀儡出现在身前,分別拦下一只妖狼。 以这些傀儡的实力、再配合上法器之威,若他集中精神进行控制,这些一阶的苍牙狼根本不是对手。 但他还需要注意血蚁与那狱火兽的动向,所以只能用这些傀儡略作阻拦。 可惜,不知是此人功法玄妙、还是那黑袍有什么蹊蹺,竟能阻碍一定的神识探查,根本看不出表情,只能看到他手中变化著繁复法诀、似是要使用什么威力巨大的法术,同时、那只狱火兽已跟在群狼之后,欲伺机突袭。 他不可能坐视此人施法,隨手一挥、三张起爆符劈头盖脸朝血蚁砸去。 姚寒手上动作不停,又祭起一柄阴寒长刀,跟在爆符之后、朝血蚁所在方位刺去! 面对一波接著一波的连绵攻势,血蚁却无动於衷,两只鬼哭虫从身侧飞出,壳上泛起暗红萤光,竟硬生生將爆炸拦住,狱火兽四蹄一弯、亦以惊人速度瞬间回防,牙掌齐上、截咬住刀锋,任姚寒如何施为,长刀依旧动弹不得。 此人竟能在施法的同时操纵如此多的灵虫灵兽,当真难缠,不愧是飞龙谷的修士! 眼见要被狼群围住,姚寒又丟出三张引爆符,同时身上金光大起,一面金色小盾在周身徐徐环绕,顶著爆炸的波动、强行突围,身形辗转间,一把赤金长鞭握在手中,奋力一挥、伴著骇人尖啸,朝血蚁首级抽去! 血蚁双手动作一停,想来是被这突然冒出的顶阶法器嚇了一跳,匆忙躲避,方才放出的群兽亦全部召回,围护周身。 他躲得很快,焚影鞭抽在一只鬼哭虫身上,一个照面、此虫便在金光中灰飞烟灭。 姚寒攻势不停,一鞭不成、一鞭又起,鞭身宛如流火旋风、滔滔不绝,又是一记重甩、血光闪过,一只苍牙狼哀嚎倒地,狼躯几乎裂成两半。 斜目望去,这血蚁竟然全然不顾手下灵兽安危,还在继续施法,姚寒心中一紧,不再试图留手、从储物袋中抓起一把混著灵石的起爆符,恶狠狠地往前砸去。 心念一动,冥灵纱与金光盾同时护在身前。下个瞬间,冲天火光在山上升起,剧烈的轰鸣声中,足下石坡寸寸开裂,碎石与烟尘四散崩飞。 他並没有放鬆警惕,死死地盯著浓烟,心中升起一丝不妙。 如此强烈的爆炸,对方的气息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强! 第六十章 丟灵石 他与血蚁竟同时施展了一式清风决,烟尘散去时,姚寒目光一凝。 只见无论是血蚁本人、还是他身旁灵兽,身上都涌出一股股浓郁无比的血气,甚至、这些灵兽的等阶都拔高了一截! 苍牙狼与鬼哭虫暂且不论,那只狱火兽、竟然摸到了四阶的边缘! 这已是无限接近筑基境界的等阶! 而且,这血蚁亦不再是八层修为、而是一下子拔高至九层,而且气息还在不断攀升,隱隱压过姚寒一头。 “这是什么功法!” 能提升灵兽实力的法术,他也会,比如让小渊化作巨蟒的“血继归祖术”。 可是这能让修士与灵兽一起强行突破小境界的功法,姚寒闻所未闻! “道友杀了我这么多只爱狼,是不是该让我討討债了。” 血蚁的话语从罩袍下幽幽响起,隱隱带著一股嘲弄之意,手在狱火兽的身上一撑、便翻身骑在它背上,一直悬在身后的巨镰被握在手中,气势汹汹地朝姚寒碾了过来。 不能强行防御,先退! 他指决一变,森寒阴风颳过,借尸步起,身形跃至適才斩掉的那具狼尸身边。 见姚寒突然从原地消失,血蚁愣了一瞬,但立刻便重新锁定他的方位,妖狼与鬼虫先行一步、步步紧逼。 姚寒迈腿往身旁树上一蹬、几步便跃上树枝,两只苍牙狼扑了个空、却一口啃在树干上撕咬起来。 片刻功夫,大树便应声而倒,姚寒借势跃下,正要举起焚影鞭、想先解决掉这两头时,血蚁已乘著狱火兽而至。 火兽抬头,从嘴中喷出一道赤紫灵火,附著在其手中巨镰之上,藉此之威、镰刀与长鞭硬拼一记,不分胜负。 “顶阶法器,果然不同凡响。只不过,你这东西马上就是我的了。” 血蚁森然一笑,巨镰在半空中舞出两道火圈,策马似地在狱火兽背上一拍,就要扑向姚寒。 姚寒看得清楚,他那镰刀是上品法器,但不知是什么材料打造、能与狱火兽的灵火相融,二者相辅之下、竟能与顶阶法器抗衡一二。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鞭形法器,强在柔韧卸力、多变出奇,同级对拼之下,却是在锋锐程度上稍逊刀剑一筹。 姚寒將焚影鞭暂时缠在手臂上,转手又是一把起爆符加灵石。 二人此时已战至山林之中,又是一波冲天火光,成片的古树隨爆炸轰然倒下,血蚁被迫躲避,接著又“拍兽”追上。 等到二人之间距离再度拉近,他又丟出一把灵石加起爆符。 “你——” 血蚁的话还未来得及出口、就被淹没在滔天火意之中。 等爆炸的余波消失,血蚁再次追上,姚寒又是一把灵石隨手向后丟去,这次连起爆符都没加。 “还以为你是什么高手,难道只会跑——” “轰!!!” “站住,我——” “轰!!!” “敢不敢正面与我——” “轰!!!” 血蚁彻底怒了。 “你怎么有这么多的灵石?!” 姚寒不语,只是一味地扔灵石。 血蚁气得浑身发抖,虽然有狱火兽保护、这些被引爆的灵石对他造不成多大伤害,但仍旧被炸得灰头土脸,满身都是烟味。 他何曾见过有人这样斗法的! 而且这人扔的还不是普通灵石,是优品灵石,內里蕴含的灵力非同小可,他不得不躲。 这么一会儿功夫,丟出来的灵石,都够买他手中这把刀了! 这他娘的是哪个山沟子里钻出来的败家子? “好好好,喜欢炸是吧,我就让你炸不出来!” 血蚁左手在右腕上一拂,又有两只鬼哭虫在身旁浮现,他从指尖逼出数滴精血、融进虫身之中,四只鬼虫的气息陡然之间变得更加强盛,遁速也变得更快,扇动翅膀、不停嗡鸣著朝姚寒涌来。 几只虫子速度极快,眨眼功夫便欺到姚寒身前,他脚步一慢,將冥灵纱与金光盾唤出、暂作防御。 这鬼哭虫毒性极强,且解法甚少,绝不能被它们咬到。 金盾与毒虫相交的瞬间,面上升起一股股森寒白烟,没多久便破碎成漫天金光,反倒是冥灵纱起了大用,黑雾流动间、將毒虫攻势尽数化解,但纱上亦被染上些许毒气。 姚寒倒吸一口凉气,这鬼哭虫果然名不虚传。 同时,他的弱点在此刻暴露无遗——就是他现在修炼的功法在斗法时太弱了。 进境的速度確实很快,但在面对像眼前这样的生死之战时,明显不够看。 想要取得一线胜机,还要靠手中的其他手段。 这四只虫子的速度实在太快,姚寒此刻的样子有些狼狈,他没有时间再从储物袋中取出灵石,只能用冥灵纱与不断凝结出的光盾与金剑被动防御,一路后退。 “怎么,没有別的手段了么?” 血蚁坐在狱火兽上,语气讥讽地嘲笑道: “你那件顶阶法器呢,怎么不用了。” “你觉得呢?” 姚寒淡淡反问,嘴角浮现一抹冷笑。 引到这里,估计差不多了…… “什么?” 血蚁心中升起一丝不妥,四下张望起来。 “哼,装神弄鬼,受死!” 他从狱火兽上跃下,二者同时朝姚寒攻来,赤炎与镰刃交织一道,气势汹汹、令人胆寒! 眼看姚寒就要葬身於此,异变陡生! 本还风和日丽的山林中,此刻却忽然变得极为阴暗,山坡之上乌云密布、晴空之下狂风席捲,无数风刃铺天盖地而来,搅得人遍体生寒、睁不开眼。 突如其来的狂风让血蚁的动作一停,稍作防御之后,却发现眼前的姚寒早已消失不见。 “是阵法,大意了!” 他一下子便反应过来,想要將自己的灵兽召回时,却发现这滚滚烈风竟还有隔绝神识的作用,眼下只剩他一人独自站在原地。 血蚁没有慌乱,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符籙贴在身上、暂作防御,默立原地、思量起来,似在寻找破绽。 站在阵外的姚寒鬆了口气。 他先前故作不敌,实则是想要將此人引入阵中:一路狂奔的同时,他分出几道神识,让傀儡將阵旗布置在四处,只待引君入瓮。 此人实在是难缠之极,斗法经验也很丰富,比他先前遇到的任何炼气修士都要厉害。 若不是碰巧惹怒了他,还真不容易將他引这大阵中。 不过,既然已经入阵,那接下来可就由他说了算了。 第六十一章 体术 姚寒定睛朝阵中看去: 血蚁手下的那些灵兽、失去控制后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在狂风中四处乱转,焦躁不安,已不成威胁。 反倒是此人,並没有惊慌,往身上贴了张符之后,就默立原地,手指不断变化,似在卜卦。 他竟然还懂阵法! 姚寒不禁对此人来歷更加好奇。 不过好奇归好奇,他依旧十分谨慎,紧紧盯住血蚁的动向,冥灵纱与焚影鞭祭在身侧,又吃下几口丹药、摸出一枚灵石恢復法力。 只见血蚁一边卜算、一边不时朝不同方向打出几道灵力,像在探路。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他终於动了! 姚寒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头顶长鞭闪烁忽明忽暗的金光,蓄势待发。 血蚁朝左前方踏出三步、又往右侧迈上五步,最后转身猛地一衝,竟忽地从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目光一转,血蚁安然无恙地出现在姚寒面前,只有身上符籙仿佛燃尽,化作碎屑隨风飘散。 “这法阵確实有几分门道,可惜的是,道友似乎並没有发挥出此阵的全部威能,不然也不会让我寻到破解之法。” “姚某確实没想到你竟能从这大阵中逃出,不过,你的灵兽们可还困在阵中,道友还要和我打么?” 血蚁罩袍耸动,看起来像是在活动脖子: “打,为何不打?道友身上竟然有这么多好东西,令人垂涎啊。这法阵落在你手里,未免暴殄天物,还是交给在下来保管吧!” 话不投机半句多,斗至现在,互相之间早已没了退路,唯有一决胜负。 “既然你认为我是从飞龙谷出来的,还敢让我如此近身?” 话音刚落,血蚁身形暴起,镰刀在肩头一扬,风啸滚滚、寒芒狰狞,直取姚寒面门! 飞龙谷修士,尤擅御兽与体术! 镰锋劈来时,姚寒竟看不准其动向,仿佛在半空中舞出无数刀花,光影闪烁、令人捉摸不定。 姚寒不再退缩,他立定原地,振臂一抖、以腕为轴,焚影鞭便在身前兜起圈子,形如横起的风旋、以乱克乱! 镰刃与骨鞭相击,鏗鏘金铁之声大起,灵波冲盪、火星四射,竟是不分上下! 一招未息、一式又起,血蚁抓住时机、手中巨镰一勾一顶,竟借势用镰刃压住长鞭中段,这一压仿佛打蛇打在七寸上,姚寒还未来得及將鞭子收回,便觉肩膀一沉、整个人被这股压力带著向前跌去。 血蚁一脚踩在镰刃背面、意图將长鞭彻底钉死在地上,关键时刻、姚寒右手一松、改用神识操纵,鞭身狂扭、如蛇隨棍、蜿蜒而攀,將整把镰刀紧紧缠住,多出的一截鞭尾金光大放、恶狠狠朝血蚁手掌刺去。 对方亦是果断,见法器被对方捆住、落下的右足改踏为踢,在长柄上用力一蹬、巨镰便卷著长鞭飞出数尺之远。 血蚁身形一矮,以左脚为轴、竟在原地兜了个圈,回身之时、手脚齐出,腿似快刀手如爪、劲风若雨势成枪,攻的全是要害之处! 焚影鞭脱手,姚寒並未著急將其唤回,他双眼紧盯著血蚁的动作不放,旋即马步躬身、右手回缩、左臂作挡。 垂落至腰间的右手之上,忽有漭漭白烟泛起,一股茁然沸气自丹田扶摇升起,大巧不工、迅如雷霆! 待白烟沉在掌心,姚寒踏前一步、左臂收回、右臂伸直,不动声色地向前拍出一掌! 掌爪相交,劲风如浪,捲起断枝碎石四散崩飞,砰鸣大响。 待风浪消弭,姚寒站在杂草石堆上、一步未退,血蚁却被震得连退七八步,指尖滴血、手掌发麻。 “你竟然也会炼体术?!” 血蚁失声喊出这句话,心绪翻腾: “而且还不是普通体术…这掌法,不是凡俗武学,你究竟是什么人!” “一介散修罢了。” 姚寒自信一笑,通体白烟笼罩,一个箭步、嗖地追去,背后似有龙影隨行。 掌法滔滔、连绵不绝,身似游龙、御虚而行! 血蚁努力平復內心,强撑身体、奋力抵抗,时而撑臂防面、时而闪身躲避,与姚寒不断打来的手掌纠缠。 但这一切终究是徒劳,无论如何防御都如螳臂挡车,每被打中一次,血蚁都觉得有一股莫测的炙热灵力摧枯拉朽般朝体內衝来,在这热流之下、经脉之中法力流转乱成一团。 他的防御不断露出破绽,最后终於被姚寒抓住一次失误、一掌拍在此人胸口上。 血蚁从口中喷出一大口血,踉蹌著跌倒在地,不再挣扎。 “没想到,今日竟陨落於此…还是有些贪心了…” 姚寒指尖泛起一道灵光,朝血蚁点去,为他提起最后一口气: “道友与飞龙谷渊源颇深,究竟是什么人?” “呵,无名小卒。硬要说的话,是飞龙谷一介弃徒罢了。” “弃徒?” 血蚁缓缓点头。 “咳…本想著脱离门派桎梏,没想到,终究还是大梦一场…咳咳…” 血蚁的前襟全被鲜血染红。 “罢了,死在你手里、总好过被同门暗害…在下所修的功法,都在储物袋中,道友若是不怕被飞龙谷追杀、就儘管炼吧,呵呵…” 说完,血蚁打了个响指、便脑袋一歪、气绝当场。 大阵中传来几声爆响,腥气飘散。 无需去看,姚寒知道此人一定是自爆了灵兽灵虫,不想让自己的灵宠成为他人嫁衣。 用神识在血蚁身上探了好几圈,確定他已死,姚寒这才將他的储物袋拿走。手朝前一拂,兜帽掀开,露出一张很是普通的脸。 轻嘆一声,施起一式火弹术,血蚁尸首便在滚滚烈焰中燃成灰烬,姚寒顺手为其在此立下一座矮小的坟冢。 到最后,他也不知道此人的真名究竟是什么。 手一勾,焚影鞭便卷著那柄巨镰飞遁而回,他將这镰刀在手中掂了掂,此时才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战,还真是艰难! 若不是有顶阶法器傍身、再加上闭关三年修炼到二层的龙气诀,他还真不容易在正面打贏血蚁。 不然,他就只能用那几颗压箱底的地雷子了——之所以不用,是姚寒心中还算有把握,不想將这颗雷子浪费在这里。 日后还不知会遇到怎样的对手,能省自然是要省一下。 倒是他方才说的一句话,让姚寒记忆深刻。 看来这风语迷踪阵的威力,还未被他彻底发挥出来,日后还要再深研一二。 好了,此地不宜久留,这储物袋回头再看不迟,还是先回那湖边小屋,看看那边怎么样了。 姚寒又吞下几枚恢復法力的丹药,御起无常舟,朝天空飞去。 第六十二章 见证 待姚寒返回湖边时,那群富家子弟已经被赶跑,院子里空无一人。 看起来,艾兰和小渊都跑进了屋里。 他从天上落下,收起无常舟,背手朝大门走去。 方一进门,一股血腥气味涌进鼻腔,姚寒定睛望去,只见方闻倚在墙边、气若游丝,而且已经断掉一臂,看那锋利的刀口、应当是被碎月斧斩断。 而那位之前还颐指气使的曹燁,此刻哆哆嗦嗦地跌坐在地,不断地向后缩著身子、双腿之间被水渍染湿一大块。 周云礼面色阴沉,左手持斧、右手握剑,剑锋直指曹燁的鼻尖。 可即便死到临头,这曹燁依旧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面色狰狞、朝周云礼尖声叫道: “来啊,有本事你就杀了我!老子告诉你,我早在族中点亮本命魂灯,若我死了、这灯一灭,我爹一定会为我报仇,哪怕是天涯海角、曹家的人都不会放过你们!” 艾兰站在不远处看戏,小渊在她肩头打著哈欠,闻言,艾兰朝刚进屋的姚寒投来疑惑的目光。 后者朝她传音: “魂灯,命牌,命符,这些都是一样的东西。一般在一些大宗门、或是世家宗族中使用,门人將一点精血与神识烙印其上、一旦本人发生什么危险,同门便会迅速得知。” 艾兰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点了点头。 周云礼眼看就要將手中法剑刺进曹燁的额头,却因为他这一番话、身形一顿,眉头紧锁成一团,犹豫不决。 姚寒没有插嘴,而是交给他们做决定。 “就算是放过你,曹家人就不会找我们麻烦了?” 宋知予面色略显疲惫,將手中长笛交还给姚寒,站在周云礼身边。 “知予,我……” “云礼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知予朝云礼微微一笑,忽然伸出手来,將他持剑的手握住。 “无非又是回到从前浪跡天涯的日子罢了。这天下之大,何处不可为家,对吧?” 周云礼眼眶一红: “对不起,知予,是我没本事,害得你……” “別道歉,此事归根结底、还是因我而起,要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还有此人——” 知予眸中柔色一敛,冷冷朝曹燁看去: “若今日放过他,往后还不知要祸害多少人。云礼哥,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和我讲那些行侠仗义的故事么?今天,我们也放肆一把、做一回大侠,怎么样?就由姚前辈为我们见证。” 感受著手背上的温度,云礼的眼瞳沉静下来,手指亦不再颤抖。 曹燁缩在墙角疯狂大笑,貌若癲狂: “哈哈哈!不敢吧!老子告诉你们,我爹是曹家家主,我太爷爷是上云宗长老,你们若是杀了我,不得好——” “死”字未落,夫妻二人一同握著法剑,一鼓作气,將剑锋送进曹燁的额头。 另一边,气若游丝的方闻眼睁睁地看著这一切,却又无力回天,竟撑起最后一口气、朝自己胸口拍了一掌,横尸当场。 屋中霎时一静,只剩下这对夫妻轻轻的喘息声。 良久,竟然是艾兰打破沉默: “哎呦,这人终於死了,这下整个乾天都安静了。” 姚寒默默翻了个白眼。 周云礼將法剑收回,清除血跡、收回袋子,然后牵著宋知予的手、来到姚寒身前行礼: “还要多谢姚兄出手相助,不然我夫妻二人今日恐躲不过此劫了。” 姚寒摆摆手: “云礼兄、知予姑娘,无需多礼。只不过,既然这曹燁已死、那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追查到此,我建议你们还是快些打点行李、儘早离开此地为好。” “姚前辈所言极是。云礼哥,那我们先快点收拾一下吧。对了,此二人遗留的储物袋、还请前辈收下——前辈勿要拒绝,若不是您的法器、躺在地面上的,可能就是我们两个了。” 姚寒想了想,没有急著拒绝,將碎月斧和另两只储物袋收了回来。 这位宋小姐性格还是和以前一样,看来对他还是有所戒备。 他心中已有了些计较,但尚未想好如何开口、先拉著艾兰和小渊,来到院子中等候。 姚安兰寻了个石凳休息起来,眼珠一转、忽然开口: “这对哥哥姐姐还真是让人羡慕吶。祖爷爷,你不是说你都一百多岁了,那我祖奶奶在哪儿呢?” 姚寒嘴角一抽,瞪了她一眼,没回话。 “瞪我干什么,不是你说的、修士也是人嘛。那人总要谈情说爱、娶妻生子的嘛,你怎么不谈一个呢?” “……没时间。” “你这也太敷衍了吧…没意思,还是小渊好玩。渊渊呀,你再给我造个冰球儿唄?” 姚寒揉了揉眼眶,没想到竟有一天,会被自己的孙辈“催婚”,这上哪儿说理去。 他这回答其实也不算敷衍,“没时间”这仨字已经能將他过去百年那段修行经歷全部概括。 这两人的情谊固然让人羡慕,但若修为没有达到结丹或是元婴,他断不会考虑情爱之事——至少目前姚寒就是这么想的。 云礼夫妇没让姚寒他们等太久,也就半柱香的功夫,两人便换了身衣服、並肩从屋內走了出来,周云礼的手里还攥著根火把,正在熊熊燃烧。 “住了这么久,还真有点儿捨不得。” 周云礼望著眼前的木屋,悵然若失。 宋知予轻嘆一声: “开弓没有回头箭。走吧。” 周云礼朝知予点点头,將火把朝屋內丟去。 玉兰丛中,烈焰升腾。烟入山岭,湖映炎流。 二人牵著手遥望了许久,才依依不捨地回头,朝姚寒所在处走来。 没等他们开口,他先行发问: “你们二人既已选择离开,可已经定好了要去哪里?” “哎,不瞒姚兄,事发突然、我们也没有什么退路。” “惹了曹家,这千盛国是没法待了。荆梁两国战事正紧,不过爭端似乎都在边界处、这两国境內应该还算安稳。我和知予打算先去梁国中部,实在不行、就再去別处。” “嗯。” 姚寒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 “其实我二人此行也是要去梁国。姚某这里有一桩生意,不知道你们想不想做?” 第六十三章 做东 “生意?” 夫妻二人一愣,异口同声地问道。 姚寒笑笑,大手一挥,將无常舟落在地上。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边走边说?” 两人互看一眼,点了点头,跟著艾兰一同在舟上落座。 姚寒驾起无常舟,朝北面的天空飞遁而去,不忘將舟身形跡隱藏。 路过一处山林时,他將遗落在此的阵旗与傀儡全部收回,这才再次开口: “先前与云礼閒聊时,听说你们一家在附近的坊市中做生意,不知具体做的都是什么?”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周云礼有些摸不著头脑,望了知予一眼、才思索著回应: “姚兄言重了,我们这点活计怎么能称得上是生意,只是为了生活、干点小买卖罢了。” “这梁山附近,有两处坊市,一个在西边、一个在东边,二者距离极远,因为中间隔著一处沼地险境、所以走商的人並不多,哪怕是修士也不敢经常穿梭。” “不过云礼哥之前偶然找到了一条隱蔽的捷径,可以安全地往来。” “对。这两处坊市距离太远、坊中所售货物大不相同,知予她机灵、一眼就看出这里面有商机。” “所以我们便在这两处坊市之间倒腾货物,西市的卖到东市、东市的卖到西市,赚些小钱。偶尔在山上采些灵药、或是云礼哥他猎到了什么妖兽,也都拿到市上去卖,补贴家用。” “可惜,既然已经决定离开此地,这条路以后却是用不上了。” “別灰心嘛,我们二人一起,一定还能找到好营生的…” 这夫妻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將事情给姚寒说了个明白。 “既然二位尚未做好打算,姚某这里倒是有个建议。” 宋知予拱了拱手: “姚前辈但说无妨。” “其实,姚某此行目的,便是要带著家妹去梁国投奔水月宫的山门。不过,我二人孤家寡人、又是初来乍到,即便顺利进入了水月宫,身边也没什么可信之人可以依靠。” “姚兄的意思是…” “水月宫作为东岭六派之一,底蕴之深厚无需姚某赘述,其宗门附近必定也有坊市卖场云集。你二人何不在这些坊市中择一处落脚,这样平日里我们之间亦能互相照应。” “姚兄是说,让我们在水月宫的坊市中开店?” 周云礼摸了摸脑袋: “可是,这肯定需要不少的本钱吧,更不用说这可是六派的坊市,无论盘买店铺、还是购置货物,所需灵石之数肯定无比庞大…不瞒姚兄,先前用那株蓝血花和你换得的灵石,这些年里我们已经用得不剩多少了…” “灵石,我这里还有。姚某並非吹嘘,但一口气拿出百来颗灵石,让你们在坊市中安顿下来,对我来说並非难事。” “姚前辈如此好心,屡次三番搭救我二人,如今又提出拿灵石帮我们在梁国落脚,我们又怎好意思再收。正所谓无功不受禄,前辈若是有何要求、但说无妨,我们能帮的一定帮忙。” 姚寒微笑著望了宋知予一眼,这姑娘一如既往地聪慧机敏。 他捏住衣角,將身下袍子抖了抖、换了个坐姿: “那姚某就明说了。其实,我手中一直积攒著一笔不小的灵石,虽可以用它们购置些法器丹药什么的、但姚某眼下並不缺这些东西,浪费了未免可惜,所以想用这笔灵石研究一下货殖治生、以钱生钱之道。” “可惜我一直醉心修炼,没有时间,再加上姚某在这商贾一道上確实没什么天赋,所以一直搁置下来。今日恰巧遇见你们,又听说你们在这方面有些经验,便忽然生出这样的想法:与其让这笔灵石在储物袋中发霉、还不如交由旁人来替我经管,偶尔收些利润,这样我可以將精力放在其他事情上。” 宋知予美眸一亮,低眉寻思片刻: “前辈的意思是,你要入股做东,我们合本经业?” “正有此意。” “敢问前辈能拿出多少?要做几成?” “姚某虽然懂得不多,但也知道各地坊市行情不同。具体的,还要等到了地方再看……” 宋知予和姚寒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周云礼和姚艾兰听得一头雾水,坐在旁边大眼瞪小眼。 姚寒还顺手从储物袋中取出小桌茶具、给几人倒上,边喝边聊。 良久,宋知予將杯中茶水饮尽,转头望向周云礼: “云礼哥,你觉得怎么样?” “啊?” 周云礼一愣,有些尷尬地眨巴两下眼睛: “知予,你也知道我不太懂这些,若你觉得好,那依你便是。” 宋知予莞尔一笑,抚著他的胳膊: “姚兄可是给我们带来一桩天大的好事。用白话讲,就是他出钱、我们出力,在水云宫的坊市中开个小店,这样我们也能暂时安顿下来,同时、获得的利润,按比例分给姚兄一部分。” “原来如此,那再好不过了!姚兄仗义,这杯敬你!” 云礼举起茶杯一饮而尽,结果被烫得呛了几声,不得不用法力缓解。 “噗。” 姚艾兰没憋住,捂著嘴巴笑出了声。 知予伸手拍了拍云礼的后背: “不过,姚兄方才所言、倒是让小妹觉得所图甚广,与其说是经商、不如说,姚兄想在水月宫发展自己的『势力』?” 姚寒摆摆手: “知予姑娘言重了。什么势力不势力的,只是觉得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罢了,若你们真能在梁国扎根,日后亦方便我行事。” 他从前一直习惯独来独往。 重生一世,经歷一番之后,他决定换个活法。 究竟是对是错、是福是祸,就交给时间来检验吧。 “既如此,姚兄这个朋友,小妹我交定了,往后还请多多指教。” 宋知予含笑举杯,姚寒亦抬手相迎,茶杯碰撞间,一道氤氳白烟悠悠升起、仿佛落在杯中。 姚寒將杯口送至嘴边,轻抿一口,不知是不是错觉,这掺了“人气”的茶水,有股沁人心脾的回香。 饮罢,他將茶杯放下,正待继续刚才的话题,一直在艾兰脖子上懒洋洋地盘著的小渊,忽然如炸毛一般嗖地竖起脑袋,蛇瞳死死地盯著某个方向。 第六十四章 追杀 姚艾兰嚇了一跳: “小渊你怎么了?” 姚寒则是脸色忽然变得严肃,手一拂,便將舟上的杂物收起,突地站起、朝小渊注视的方向眯眼望去。 这一番动作,让几人有些不知所谓,心逐渐提了起来。 “灵兽对危险的感知,要比修士要灵敏许多,有时还远胜於神识。我们应该是被人跟上了,而且此人修为应该非常强大,不是炼气高阶、就是筑基。” “筑基修士,难道是曹家的人寻仇来了,怎么这么快!” 周云礼神情紧张,隨姚寒一同站起,“錚”地一声、晶蓝色的法剑便出现在身侧。 艾兰与知予同样如此,將法器唤出、严阵以待。 “你们先將法器收起来,如果真是筑基修士,仅凭这几个法器是敌不过的!” 姚寒伸手在储物袋上用力一拍,一大把晶莹剔透的灵石飘落而出,接著、他手指一点,这些灵石中蕴含的天地灵力便如滚滚海潮、齐齐匯入舟身之中。 无常舟一时间黑光大放,舟首的鬼面都仿佛活了过来,眼中闪烁著妖异的寒光。 “坐稳了!” 姚寒法力一转、无常舟便以比刚才快上数倍的速度,化作一团诡异黑烟、朝天边飞去——此时此刻,他也顾不得隱蔽,先逃跑再说。 “哇啊——!” 姚艾兰一声尖叫,她还没感受过这么快的速度,体內法力运转不及、身子一晃,从舟上跌了下去。 姚寒正待伸手、有人比他更快,宋知予和周云礼一人拽住她一只手,就將她从跌落的边缘拉了回来。 “谢…谢谢云礼哥哥,谢谢姐姐。” 小丫头惊魂未定,面色煞白地道谢。 “没事,你先坐下运转功法。” 周云礼拍了拍艾兰的肩膀,转头望向姚寒: “姚兄,你这飞行法器是上品法器吧,能跑掉吗?” “若是炼气修士,肯定是追不上的。但如果是筑基,很难。” 姚寒目光闪烁,他在考虑对策: “云礼兄,我们应该还没出黎山的范围吧,此地再往北是什么地方?” “此地向北,越过一大片荒山,便出了丰州地界,再往东北经过三州,就是千盛与梁国的边界。” 周云礼如实相告。 姚寒点头,遥遥望见远方有几处光禿禿的山峦。 “这来自后方的气息越来越近,我已能感受到一丝气机,再这样逃下去肯定会被追上。” 若无常舟是顶阶法器,他拼著灵石耗尽应该也有几分逃出生天的机会。 可惜此舟是上品,又不以遁速见长,在筑基期修士面前还是有些不够看。 “啊?那怎么办,这下真的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姚艾兰紧张得心砰砰直跳。 姚寒手中灵光一闪,將几物递给云礼等人: “这是几只傀儡、还有阵旗与阵盘,等一会儿到了前方的荒山处,你们就立刻布下此阵,我先与其周旋、拖住对方,看看能不能引入阵中。知予姑娘,这大阵就由你来主持。” “我?”宋知予不禁怔住。 “放心,这法阵操纵起来很简单,只需向阵盘中匯入法力神识即可。” 姚寒语速极快,说话的当口,又是一把灵石撒进舟中,黑烟以惊人速度朝正前方直直遁去,片刻功夫,便抵达几座荒山的低谷处。 “好了,你们就在此处设阵吧。” “姚兄,万事小心!”周云礼神情严肃地拱手。 “…哥哥,你可一定要活著回来啊。”艾兰深吸一口气,满脸都是担忧之色。 “放心。” 姚寒微笑著在艾兰头上摸了一下,便御起无常舟、朝来路返回。 他暂时卸下法力护体、为的是不暴露行跡,风急如刀、割在脸上,一身道袍猎猎作响。 这种被人追杀的感觉,还真是久违了。 这要是放在以前,他肯定会將旁人甩下、独自跑掉,再不济还要拉几个人做垫背。 现在却是不行。 不仅是为了这两位友人,更是因为姚艾兰。 作为他的孙辈、血脉相连的后人,他必须要保证她的安全。 至少,要將她安全带到水月宫,不然他根本无法和她家人交代。 姚寒收起心思,纵起舟船,朝更高的方向飞去。 手指掐诀,在舟身之上轻轻一点、人与舟便在高空消匿无形。 他收敛全身气息,目光不移、静静观察。 一道木青色的灵光在天边出现,须臾而至,落在舟下不远处的空中,从中现出一位修士身形。 一位男子,模样年轻,眉宇与曹燁有几分相似,但身形挺拔、肤色发黑,一身上云宗独有的云纹道袍、不怒自威。 他似乎察觉到了蹊蹺,此刻停在原地,目光四下扫视、神识朝四面八方散去。 姚寒尽力收拢气息,不用神识观测、只用双眼去看。 此人不像是曹家家主,更像曹燁的兄弟,但二人之间修为境界根本无法相提並论,那隱约扫过的神识之强、是筑基境界无疑。 不能焦急……越阶迎敌、最忌衝动行事,他需要寻找一个机会,一个破绽。 这次的情形,和之前在仁仙山上又不尽相同。 那次能力斩筑基,还是依靠法阵將对方消耗了许久。而这次面对的,可是全盛时期的筑基修士。 最好將其在此地击退或是解决,不然若真將其引到其他三人那边,难免会出什么意外。 这人四下望了一圈,冷冷一笑,开口传音: “鼠辈!有胆害了我小弟,怎么没胆和我照面!当我曹家人是好欺负的么!” 姚寒屏息凝神,没有回答。 “哼,你以为有了件隱匿身形的法器,我曹煊就发现不了你吗?藏头露尾,给我出来!” 此人猛地抬头,瞳中碧光大盛,目光直指姚寒所在之处。 糟糕! 姚寒暗道一声不妙。 这无常舟虽然长於隱匿,但终归只是上品法器,两人之间距离极近、也就数丈之远,这个距离之下、还是没能躲过筑基修士的全力探查。 曹煊单手掐了几个诀,身前升起一道碧绿匹练,接著仰首一指、匹练便如旋风流云般朝姚寒打来,其中隱有飞叶碎花相隨。 第六十五章 斗曹煊 这匹练看似悠悠缓缓、轻轻飘飘,姚寒却一眼望出其中杀机! 他不敢大意,直接將无常舟收回,施展出一式御风术、暂时立在空中,接著金盾与黑纱齐出、在身前盘旋不定。 隨后,他又取出两张防御用的符籙贴在身上—— 一张是他自己闭关时画的,一张是那血蚁储物袋中的。事发突然,他还没来得及细看血蚁的储物袋,只能隨便取出一张先用。 夹杂著碎花落叶的碧绿匹练顷刻之间便朝姚寒迎头盖下,他只觉得浑身动作变得迟缓无比、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捏在空中——而且这大手还在不停地收缩,似是要將他彻底碾碎。 金光盾一个照面就碎成漫天金星,唯有冥灵纱化作一道縹緲黑烟、在身体四周疯狂旋转,但也在碧绿灵光的摧磨下发出仿佛重石落水的声响,不断形变、似在苦苦挣扎。 姚寒维持法力、尽力支撑冥灵纱不破,整个人被这灵光压著、迅速向地面坠去。 他虽有结丹修士的阅歷,但也不是什么都懂。东岭以南的大小门派还好说、这北面的大部分宗门,他只知道少部分有名气的人、至於功法绝学之类,更是从未亲眼见识过。 眼下,他根本不知道这上云宗曹煊施展的法术究竟是什么名字,只能判断出是一种以势压人的木系法术。 “轰咚!” 一声轰鸣在山地上响起,灰濛烟尘四散翻涌,姚寒双脚深深陷入地面,足足没入三寸之深。 他自己画的那道灵符依然失去效力、变作灰烬消散,只剩血蚁留下的护身符依旧暗光闪烁,帮他拦下这一击的余威。 姚寒双手握拳,双眼死死盯著高空大敌不放。 可恶,想要正面抵抗筑基修士,还是太勉强了吗。 炼气筑基,两层境界明明一纸之隔,实力差距却宛如天堑! 对方只是隨手一击,他便已经用尽了防御手段,被逼得根本还不了手! “竟然还能站著?” 曹煊踩著一柄飞剑,高高在上、朝下方俯视: “一个炼气修士,能在我这『枯荣潮』的一击之下安然无恙,还算是有些本事,我小弟败在你手上,倒也情有可原。” 不是,你那弟弟才炼气一层,败在谁手里不是情有可原? 姚寒腹誹两句,但没有说出口。 “不过,也就仅仅如此了。我曹家威望,向来不容他人侵犯,更遑论是在丰州境內。你杀我族人,必定要付出代价!” 曹煊振臂一挥,又是一道枯荣潮向姚寒直直衝来。 这次姚寒有了警惕,手掌快如闪电,从储物袋中取出几张符籙、贴在身上,身形一晃、便朝后方群山中跃去。 “还想跑?” 曹煊冷笑出声,五指倏地张开、碧绿匹练横分五岔,如一只从天而降的苍莽巨手,越过姚寒头顶、朝他前方猛猛罩下。 姚寒身形一滯,不得不停下脚步,撑起冥灵纱护住周身、接著握出满满一把灵石,朝后方半空奋力丟去。 “灵石?” 曹煊眉头一皱,身外升起护体灵光,脚下飞剑嗡嗡作响,轻盈一闪、便將爆炸躲开。 一招鲜,吃遍天。 纵使是筑基修士,面对优品灵石的自爆,也不敢迎接、只能暂作躲避。 姚寒身形受阻,在地面上兜了个圈子,仍一副只想逃跑的模样,心中却默默估算二人之间的距离。 与此同时,他神识探入储物袋,已与那数枚雷子勾连。雷子被慢慢激发,在袋中空间內闪烁著丝丝电光,滋滋作响。 正在此时,他忽然觉得胸口一热,有什么东西在襟下隱隱作烫。 是乾坤袋! 姚寒眸光急闪,这突然的变故大出他的预料。 他一直將乾坤袋隨身佩戴,每天一枚灵石地收著,平日里从来没有什么异常。 怎么会突然发生这种情况? 难道是感知到危险,自行护主? 不对,要是这袋子真有如此威能,早在和那血蚁斗法时,他就应该有所发现,不会等到此时。 他刚才做了什么…好像是激活了几枚地雷子… 难不成这东西还能与地雷子互相影响、亦或是会对雷系法术有反应? 不过,虽然它现在通体发热、但並没有到影响他的程度。 与高一境界的修士缠斗,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一息之差便能决出生死。进入乾坤袋的神秘空间需要他全身贯注催动神识,很可能露出破绽。 所以姚寒虽然满脑子的疑问,但也只能暂时搁置,留待日后再想。 现在,他將全部精力放在身后的大敌身上。 这个距离还是太远了,焚影鞭也不好用出,最好能逼得此人与我近身缠斗。 虽说距离太近,自己也会被雷子爆炸波及,但姚寒此刻顾不了太多,若不將此人击倒,不只是他、艾兰他们也活不成。 曹煊躲过灵石爆炸,催动飞剑、以惊人速度继续冲姚寒追击,须臾之间、二人便拉近距离,后者想也不想,又是一把灵石胡乱丟了出去。 “嘖!” 曹煊撇嘴,轻鬆地躲过火光,问出了一句和血蚁同样的话: “区区炼气,身上怎么有这么多的灵石?” “不过也好,本座最近在坊市中看上了一副法器,还缺些灵石,就从你身上取吧。” 说著,他抬手取出一柄银叉模样的法器,祭在空中、指向面前升起的浓浓烟雾。 滔滔法力自他体內升起,匯入银叉之中,錚响连连、碧光大作,身侧天地都在灵力的旋纹中扭曲形变,令人胆战心惊。 姚寒浑身寒毛直竖,只感觉自己已被这法器锁定方位,这一式若是中了,他必死无疑! “这就是惹怒了曹家的下场,去死——呃!!” 曹煊的手已经高高抬起,眼看著就要將悬在空中的银叉祭出,却忽然感觉到脑中一阵突然的刺痛,一股诡异音波盪出浓烟、直指天灵,搅得神魂都在颤动。 他动作一顿、头向下沉了沉,手中银叉上的光芒亦黯淡了几分。 等他回神,只见一枚金灿灿的丹丸朝自己面门飞来。 这丹丸像是一枚铜球,周身还涌动著一道道淡金色的雷光。 看清模样的瞬间,曹煊脸上再无定色,嚇得魂飞魄散,丟了飞剑不要、施起一道遁术玩命地朝后退去。 “晚了。” “区区筑基,也敢妄称本座?” 这是他临死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第六十六章 诛杀 霎时,骇人火光冲霄而起! 金鸣雷动,爆响滔天,四方云乱、大地震颤! 身处爆炸正中心的曹煊,还没来得及呼喊一声,便彻底消失在这宛如灭世的雷火之中。 而不远处的姚寒,已经使出浑身解数拼命抵挡! 他提前乘在无常舟上不断后退、同时將储物袋中所有用来防御的符籙全都丟了出来,冥灵纱、金光盾、焚影鞭,碎月斧,甚至连碧海回声笛都祭了出来,只为抵挡这爆炸的余威。 饶是如此,他的样子也不太好看,灰头土脸、一身道袍被炸得稀烂,气浪搅得体內法力翻滚起伏不定、接连吐出好几口鲜血,满嘴都是腥甜。 他不断吞著丹药,一连退出几十丈远,过了许久、激烈风浪才堪堪平定,而那爆炸中心处,只剩下一个圆形大坑。 这样惊人的威力,自然不是地雷子——他怕这曹煊还有什么护身的手段,直接用上了天雷子,只求一击毙敌! 不过看来是他想多了,此人已经被天雷子炸得渣都不剩,连储物袋都没留下。 他並不是第一次用这玩意,以前斗法对敌时,也有过那么一两次,在劣势情况下丟过几颗。 但是之前没觉得这天雷子如此厉害啊! 看著地上那片还在冒烟的深坑,姚寒心有余悸。 他么的,差点自己把自己给炸死了! 他没忍住爆了句粗。 只能说,这东西对於结丹修士来说、还算好应对,但对炼气与筑基修士而言,还是过於残暴。 姚寒將手按在胸口,適才爆炸时,乾坤袋又有了反应,像是变成了颗暖石,弄得前胸滚烫。 他又往嘴中丟了几枚丹药,也来不及炼化,御起无常舟、先朝著方才几人设阵的方向飞去。 …… “这法阵当真玄妙!虽是以最基础的迷踪阵为底、但又有五行纹路暗含其中,估计哪怕是筑基修士、一旦闯入其中,一时片刻也找不到破解之法。” 宋知予操纵著手中阵盘,接连讚嘆。 三人一蛇,正躲藏在法阵的隱蔽一角。 “连筑基修士都无法破解?知予,你此言当真?” 宋知予有些好笑地望了眼自己的夫君: “我骗你做什么,你当我买来的那些书、都是白读的?傀儡、法阵、灵蛇、法器…姚兄他还真是令人难以看透,寻常炼气修士可没有这般多的手段。” “既然这法阵如此厉害,那我们应该可以暂时放心了。只希望姚兄能顺利將这人引来吧。” “我哥他肯定没问题的。” 姚艾兰手中尖枪立在地上,定定地望著姚寒消失的方向。 云礼与知予对视一眼,前者对妻子传音道: “知予,你说姚兄他真能活著回来吗?” “难,对方毕竟是筑基修士,境界差距太大。不过姚兄性子谨慎仔细、应该不会做出鲁莽之事,不然他何必將法阵交给我们,一起躲在阵中才最为稳妥不是?既然他如此做了,那想必还有什么不能告诉我们的手段。” “希望如此吧。”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过去,正在几人小心地戒备时,忽然感觉脚下大地猛地一震,面前隱隱有微风气浪扑来。 紧接著,一声滔天爆响在不远处响起,半空中的剧烈浓烟、方圆数里之內都一清二楚。 几人心头一惊,齐齐色变,握紧了手中的法器,朝声音来处望去。 正在他们严阵以待时,一直盘在艾兰肩头的小渊忽然竖起蛇首,发出兴奋的嘶鸣声。 “小渊这个反应…是哥哥他回来了!”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一团熟悉的黑烟顺风而来,逐渐朝几人所在处靠近。 “兰儿、云礼兄、知予姑娘,速速收起法阵,我们得赶快走!” 听见姚寒的传音,几人立刻开始动作,很快便將散落在山中的阵旗傀儡等物什尽数收回。 趁著他们忙碌的当口,姚寒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崭新道袍换上,又施展了一式净尘诀,让自己变得乾净些—— 不过,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掐诀时手都在抖。这金雷子爆炸的余波,让他受伤不轻。 收拾齐整,无常舟在山谷间兜了一圈,就將几人全部接上,头也不回地朝远方遥遥飞去。 “姚兄,刚刚那位筑基修士…” “他是那曹燁的兄弟,曹煊。你们放心,此人已被我诛杀,不会再追来。” “诛杀”二字一出,几人神色瞬间变得格外精彩。云礼和知予是难以置信的震惊,艾兰则是双眼睁得大大的、漂亮的眸子里流光溢彩。 “只不过,刚才闹出的动静太大,过於引人注目,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有附近修士前来查探。所以我们还是儘快离去——先不按原定计划走了,为防止再被追杀,先绕个圈子吧。此番是姚某擅作主张、一切都是为了安全,还请二位不要介意…嗯,你们怎么不说话?” 周云礼的嘴巴张得几乎能塞下两颗鸡蛋,过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用力地一拱手: “这有什么可介意的!修仙界中实力为尊,姚兄能以炼气境界斩杀筑基之人,这可是天底下闻所未闻之事,如此实力、小弟佩服!” “姚兄强大至斯,此行自然是由你说了算,我们也没有什么急事,还是安全为上。”宋知予补上一句。 “嘿嘿,我就说吧,我哥他老厉害了,什么筑基结丹的、隨手就灭了!” 姚艾兰开心地笑著,露出一口漂亮的小白牙。 “侥倖而已,我们还是先走吧,不然总觉得心里不踏实。面对一人还好,要是再多来两个,姚某也无计可施了。”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部分灵石堆在舟上、嘱咐几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为舟船补充法力,又让小渊环身警戒,隨后就在舟上落坐,闭目凝神、炼化丹药。 此战,確实可以说是侥倖,他没在天雷子的自爆中陨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细数自仁仙山出关后的几次斗法,对手无一例外都输在了“大意”二字上。 他们並非实力太弱、也不是没有手段,而是错估了对姚寒的判断,自以为能凭修为境界强压一头,便放鬆警惕,最后却倒了大霉。 唯有和血蚁的一战,还算是酣畅淋漓,两人机关算尽、手段齐出,最后对方棋差一招,功败垂成。 胜利固然令人欣喜,但姚寒亦在吸取教训,他贏在谨慎藏拙、將来未必不会因轻视他人而输。 绝不能小看任何人,只有先活下来,才有继续踏上修行之路的资格。 身周流光飘忽,体內金铁交鸣,吞进腹中的丹药被一道道灿金法力包裹,炼化成滚滚药力,涌向五臟六腑、四肢百骸。 第六十七章 所获 他们不再直直向北,而是朝西北而去,又在群峦之中兜了好几个圈子,足足跑了一整日,待日落时分,在一处小溪边落脚。 “到了这里,应该暂时安全了,就在此地暂时歇脚吧。” 姚寒將法阵与傀儡布置在四周预警,便在一颗树下席地而坐。 云礼夫妻二人同样如此,闭目凝神。姚艾兰啃了两个烧饼,便打著哈欠、靠在姚寒身侧沉沉睡去。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厚实的兽皮,盖在她身上。 日落月升,夜明星稀,溪流潺潺,映著漫天星辰。 姚寒化了一个时辰的时间,將体內残存药力彻底炼化,又用灵石补足法力,这才觉得身体好受了不少。 地雷子也就罢了,这天雷子以后还是要斟酌著用,这威力对现在的他来说可不是闹著玩的。 静坐片刻,他从腰间系带上取下三只储物袋,握在手中。 这便是今天一整日的收穫。 低头望著这几只储物袋,姚寒不禁神色古怪地摸了摸鼻子。 说著要做好人,怎么又不知不觉顺手做起了夺宝的老勾当。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实在是这些人非得往他身上撞,那曹燁和方闻也就罢了,与血蚁缠斗时,他的確是有用灵石换取功法的想法,那番话也不全是激將。 可此人竟打起他的主意,贪图他的法阵,那就別怪他心狠手辣了。 这修仙界,还是恶多善少啊! 身旁传来动静,艾兰不知梦到了什么,口中喃喃,枕在他肩上。姚寒微笑著望了她一眼,將她身上兽皮拢紧。 接著,他將神识投入手中的几只储物袋中。 方闻与曹燁的储物袋中没有什么特別有价值的东西,都是灵石丹药一类。让他略感意外的是,这曹燁的袋子里竟然还有一件中品的法器。 手一翻,一面青铜色的小圆盾出现在掌心中,悠悠旋转。 看模样,这应该是一件防御法器,可能是曹家长辈留给他护身用的。可惜这曹燁实在是不中用,明明身怀法器,却忘了將其唤出御敌。 算起来,他现在身上用来防御的法器还挺多的,最好用的自然是冥灵纱,再就是阴阳珠和这面圆盾。 阴阳珠他只在三年前与那“王李双雄”斗法时用过一次,后来便仔细收了起来,毕竟是友人所赠,他不太捨得用。 接下来,最让他感到惊喜的还是血蚁所留。 灵石,各种丹药,还有大量的符籙——其中用来护体的“灵身符”已经被他用了不少,但即便如此、依旧还有许多其他用途的符籙尚留在袋中。 除此之外,就是满满一大堆玉简古籍,和两只古怪的透明小瓶。 这些玉简洁白温润,上刻金书繁文,一看就非同寻常。 结合先前从此人嘴里套出的话,姚寒推测这些玉简是他从飞龙谷的藏经阁中盗出来的——这血蚁也真是有本事,以炼气修为竟能从六派的地盘上夺走如此多功法玉简,还逃出这么老远——飞龙谷在东岭可是出了名的偏僻。 他耐著性子,神识逐一投入进这些玉简之中。 这里面记载的,的確都是一些密不相传的秘法,多半是与御兽育虫有关,只是粗糙略看几眼、他便觉得颇有收穫,在如何培育灵蛇上又有了新的认识。 大派底蕴,果然不一样! 像他这种半路出家的门外汉,根本就不能比。 同时,他也终於找到了这血蚁神识强大的来源: 《筑魂录》! 书上记载,此录共分六卷,炼气三层以上修士方可修炼,能一路炼至结丹后期。 这是一本极为罕见的神魂类功法,能够借水木精气淬炼神魂、涤净识海、凝练神识。修炼之后,修炼之人神识凝实坚韧、强度要比同阶修士高出一倍有余! 用白话讲,不是简单的延展拓宽、而是提纯:將神识反覆磨礪、滤除杂质、提高韧性。 可惜,这血蚁身上只有前四卷,但也足够姚寒修炼至结丹境。 他大感兴趣,一下子便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这一读,便是一夜过去,等他回过神来,天边已泛起蒙蒙白光,但姚寒却丝毫不觉疲倦,眸中精光闪动。 这功法实在是了不得! 之前与血蚁斗法时,他就因对方能同时控制许多灵兽对敌的手段大为头疼。 若是他將此功练成,那便能做到和他一样的事,之前因不能操纵多只傀儡而產生的苦恼根本不值一提,若是能炼到二三层境界、控制数十上百的傀儡都不在话下。 姚寒嘴角不禁扬起,这还真是困了就有人送枕头,《筑魂录》正是他眼下最为需要的东西。 与之相比,血蚁的那柄上品的镰刀法器都根本不值一提。 《龙气诀》锻体,《筑魂录》炼神,如今,他就差再找到一本更好的主修功法,便可以称得上的“法体神”三修修士。 不过此法虽强,但也有缺陷,那就是修炼时必须身处水木精气浓郁之处,看来以后选择洞府时一定要注意。 姚寒环视一周,艾兰还在打盹,周云礼和宋知予二人也尚在入定。 天色太早,他没有急著叫醒他们,將这些玉简古书收进袋中后,將那两个玉瓶放在手里,打量起来。 打开瓶塞,里面並没有露出什么异味、或是不寻常的法力波动。 神识朝瓶中望去,只见两只瓶子的瓶底堆积著一些米粒大小的淡白色圆球。 姚寒眉头微皱、思索起来。 这难道是,虫卵? 难不成是那鬼哭虫的? 不过,这瓶中的所有虫卵都生机全无,好像全是一些死卵。 沉吟片刻,他还是將其重新塞住,又贴上两张禁灵符,將它们封印起来。 他现在需要修炼的太多了,每一种都需要耗费心力,这培育灵虫什么的,还是等以后再研究吧。 贪多嚼不烂。 清点完全部所获,姚寒眼珠一转,施法將艾兰轻轻放下,然后无声无息地朝林中跃去。 他特地挑选了一个比较隱蔽的地方,將乾坤袋从怀中掏了出来。 “来吧,让我看看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六十八章 试探 他让小渊在身边护法,双目微闔,神识便沉进乾坤袋之中。 熟悉的空间,熟悉的灰雾,还有摆放在正中央的一片灵石,在深邃的黑暗中闪闪发光,璀璨夺目。 现在这里已经攒下了六枚,他还没来得及收走。 他试著朝四周探了探,那些隱形的障壁依然存在。 神识小人手掌一翻,一枚地雷子就出现在手心。 姚寒捏著雷子,就这样默立原地,但並没有出现什么异常。 他慢慢朝雷子中注入法力,青铁色的圆珠上逐渐流溢出一道道微弱电光。 这空间中还是没发生什么变化。 姚寒加大力度,让更多的法力匯入地雷子中,圆珠上的电光变得愈发激烈,滋滋作响。 直到所能注入的法力达到极限,地雷子处在將爆未爆的边缘,这袋中空间终於出现了变化! 四周那层无形的屏障竟开始闪烁诡异的红光,沉在底部的灰雾亦不断提速旋转,以灵石所在之处为轴,化为灰濛濛的涡旋。 与此同时,姚寒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神识小人在这股不断升高的热意中微微颤抖。 他顿生不妙,连忙停止朝雷子之中注入法力。 待手中圆珠不再闪烁电光,周围的一切又再度平息下来,和先前一样平静。 身处外界的本体含下一颗恢復神识的丹药,没过多久,站在灰雾中的小人躯体变得凝实了许多,面上露出思索之色。 將地雷子收回,姚寒取出一张最普通的起爆符。 他效仿刚才的动作,朝爆符中注入法力,让其处在將爆未爆的边缘,但这次並没有发生什么。 姚寒思绪不断,又唤来一柄阴寒大刀,正是他之前斗法斩获的上品法器。 和之前一样,他试图让这柄长刀自爆,但这袋中空间依旧没有变化。 收起长刀,这次他將自己心爱的焚影鞭握在手里,源源不断地將法力压缩、注入其中。 当焚影鞭接近失控自爆的边缘时,四周障壁红光大起,適才地雷子將要爆炸时那一幕景象,再一次在姚寒面前上演! “原来如此。” 姚寒喃喃,停下动作,在鞭身上抚摸了一番,將其收回。 乾坤袋並非只对雷子有反应,即便是法器自爆、也会出现异常的变化。 而起爆符与上品法器不行,归根结底是因为爆炸的威力太弱! 但地雷子与极品法器自爆则不一样,这样的威力足可以伤害到筑基修士,乾坤袋察觉到了威胁,所以才有发热变红的异变。 “所以,仅仅是能够预警而已?” 姚寒用手指摩挲著下巴,他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刚才不单是那屏障变红,还有这场中的雾气也起了变化——形如颶风,还偏偏以那堆灵石为中心。 他还想到,当日他在那崖梟爪下、第一次探入乾坤袋中时,神识那股异样的“破膜”之感。 这里面必定有什么蹊蹺。 一个念头从心头升起:要不,乾脆直接让地雷子在这里面自爆,看看会发生什么? 这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许久,才好不容易压下。 他以后或许会如此尝试,但现在却是不行。 重生之后,他的许多手段都是靠著乾坤袋產出的灵石得来,若没有这些灵石,他根本走不到今天,或许早就倒在那只妖猿掌下、成为一具尸骸。 在乾坤袋的帮助下,他现在確实积攒了不少灵石,但灵石这东西、总是不嫌多的嘛! 无论是自己、还是兰儿,日后的修行都需要灵石。 更別说他刚答应云礼二人、帮他们在坊市中立足,若是他急於查明这乾坤袋的秘密、草率自爆,万一得不偿失、一个不慎將其毁掉,倒时追悔莫及。 既然已经知晓了乾坤袋的“极限”所在,那其实还有一个更温和的方法: 那就是等他修为达到筑基期、或是在筑基之前將《筑魂录》修炼至第二层,这样他仅凭神识之力,亦能造成刚才那种异象,这样更加把握。 此事不能操之过急,还是徐徐图之。 若是有一天他富甲一方,真的不再在乎这每天產出的一枚灵石,到时再试未尝不可。 现在,还是让它维持原状吧。 姚寒打定主意,神识从袋中退去,沉沉地出了口气。 小渊盘在离他不远的一处石头上,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 “你倒是悠閒,有你这么护法的吗?” 他手一伸,小渊就顺著袖袍钻了进去。 “走了。” 返程时,他又在四周巡视了一番,才朝几人所在之处赶去。 因为没有掩盖脚步,所以刚一回到溪边,云礼二人就从入定中惊醒,缓缓起身。 “姚兄,早。这是做什么去了?” 姚寒点头: “在附近探查了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危险。” “姚兄这份谨慎,真够我们学一辈子的。”宋知予笑著说。 “习惯而已。对了,我这里还有些烧饼肉乾什么的,你们要不要吃点?” “多谢,不过我们身上常备著一些辟穀丹,此行应该够用。” “好。我们现在虽然已经离开丰州范围,但还是不能大意,若没什么要收拾的,那我们便启程…” 话音未落,一声猪叫似的呼嚕声从旁边响起,三人一齐望去,只见姚艾兰裹著兽皮、在树下翻了个身,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斜斜打来,照亮她满脸的口水。 三人同时笑笑,姚寒轻轻摇头: “哎,这孩子…” “也是难为她了,这么小的年纪还出来闯荡。对了姚兄,我之前就想问…” “什么?” “你们二人,当真是亲兄妹吗?……姚兄莫怪,並非是我想质疑你们关係,实在是你们性格还真是天差地別……” “自然不是。” 姚寒说话的同时,目光一直落在艾兰的睡顏上,嘴角带笑: “並非血亲,但亲缘是有的。我先前返乡祭祖、想帮衬宗族,但族中一眾孩童之中,只有兰儿她身具灵根,於是便生出带她同行的想法。” 他没隱瞒什么,坦然相告。 周云礼揉了揉发酸的肩膀,露出恍然之色: “原来如此,这就说得通了。姚兄此行,是要带她一同去水月宫拜师吧?若能顺利入得此宗,日后便是六派中人,如此机缘,这一路艰辛也算值得。” “不知云礼兄和知予姑娘有没有拜师的想法?” “姚兄你就別笑话我了。先不说有没有门路,就我这灵根资质、人家六派也看不上呀!知予倒是比我强一点,是三灵根。这修行之路,日后应该会比我走得更远些……” 二人閒聊的同时,宋知予朝熟睡的姚艾兰走去,她忍著笑意,在艾兰肩头拍了拍: “艾兰妹妹,起床啦~” “…不要…我还能吃…” 姚艾兰一边说著梦话,一边躲著知予的手。 “罢了,让她先睡吧,我抱著她走。” 说著,姚寒伸出胳膊、將她揽在怀中,將无常舟唤出,几人朝预定的方向遥遥飞去。 第六十九章 问路 曹燁惨死,兄长曹煊追凶不成、亦死於敌手,一日之內、曹家家主没了两个儿子,这突然的变故在千盛国疯传,一时街谈巷议、人言嘖嘖。 有人说这行凶之人手段实在狠辣,也有人说这背地里是上宗对曹家的警告,还有人將曹家在黎山做的恶事都扒了出来、拍手叫好,称这是行侠仗义之事,可谓大快人心。 世家宗族之间的关係向来复杂,哪怕曹家抱著上云宗的大腿,一旦被其他势力抓住把柄、也迅速成为眾矢之的,隨之而来的是来自各方的恶性倾轧与口诛笔伐。 曹家一瞬间站在千盛修仙界的风口浪尖上,曹家家主更是暴跳如雷。周云礼和宋知予这对恩爱夫妻的身份在黎山的坊市中不是秘密,对二人的悬赏迅速扩散开来,张贴在各个城村的大街小巷。 这一贴,就贴了三个月。 三月过去,愣是没有一人见过他们,就好像这俩人从世间消失了一样。 人们不知道的是,当千盛修仙界因为曹家变故而鸡飞狗跳时,“杀子惨案”的始作俑者,早已在月余之前跨过边界,来到梁国境內。 此时此刻,在一座高耸入云的陡峭山峰下,姚寒、周云礼和宋知予正站在幽静的深林中,为盘坐在树下的姚艾兰护法。 小丫头双目紧闭、屏息凝神,额头隱有汗珠流下,赤红灵光宛如流焰、环绕周身,周围虚空都在炙烤中形变扭曲。 良久,艾兰双眼猛地一睁,瞳中闪过一瞬火光,在体外凭空流淌的燥热灵力猛地朝头上一缩、额心处仿佛现出一道火灵力的涡旋,啸声如潮,迅速收拢。 良久,这涡旋才逐渐消失、散入风中。 艾兰收功,俏皮地眨了眨眼,眸光似乎变得比从前更加灵动许多。她手往身侧一伸,便唤出一柄鐫有金纹的褐红长枪,当空舞出一道枪花。 舞毕,將枪尾往地上一戳,站在姚寒身前: “哥,我炼气三层啦!” 姚寒微笑点头,在他的指点下,这三个月来,兰儿的修行进度可谓突飞猛进。 周云礼感慨一声: “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你们兄妹二人的灵根资质真是让人羡慕。这样的天赋,岂止六派、怕是整个乾天的宗门都会抢著要你们。” “云礼兄不必妄自菲薄,这修行之路又不是只看灵根,未来之事、谁又能说得准。” 姚寒取出一张黄纸绘製的地图,端在手中细细打量起来: “而且,这六派也不是那么好进的,否则我们也不会找了这么久的路。” “真没想到,光找路就找了半个月。” 艾兰將长枪收了回去:“来梁国之前,我还以为你知道水月宫在哪儿呢,没想到和知予姐一样,也是个路痴。” “…我只是知道水月宫在梁国,又不知道具体位置在哪。梁国这么大,哪是那么好找的。奇怪,应该就在这附近才对…” 就在姚寒埋头研究地图时,突然感觉到头顶天空中传来动静。 他忽地抬头,几人见状、也跟隨著他的目光朝天上望去。 “哥你看啥呢,什么都没有啊。” “来人了,你注意看。” 如今,他已经將《筑魂录》修炼至第一层境界,神识比寻常炼气九层修士强大不少,五感灵觉更是十分敏锐,方圆数十丈內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瞬间感应到。 不过,筑魂录的第一层还能马马虎虎地边走边练,但想要突破至第二层、那就必须寻找一处水木葱鬱之地了。 正在几人疑惑时,一道土褐顏色的细长灵光从远方山口中悠悠飘来,即將从他们头顶越过。 “你们在此等候,我去问个路。” 说完,姚寒驾起无常舟,朝此人迎去。 猛然见到一团冲天而起的诡异黑烟,这道褐色灵光像是嚇了一跳,在天空中一个急转,就要往別处跑。 我怎么又把人嚇跑了…等以后有时间,还是换一个模样正常一点儿的法器吧。 姚寒感到一丝无奈,连忙传音: “这位道友,请留步!在下没有恶意,只是想问路而已!” “问路?” 灵光一顿,从中现出一个文士打扮的青年修士。 此人肩宽体阔、模样敦厚,一对儿粗重的横眉令人印象深刻。他炼气七层,此时正站在一柄飞剑上,谨慎地將神识朝姚寒扫去。 姚寒没有抵抗,朝此人拱手。 他总觉得这人的样貌有些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你要去什么地方?”横眉修士瓮声瓮气地问道。 “我等几人要往『九银坊市』去,不知该怎么走?” 姚寒顺手朝下指了指,云礼几人向横眉修士遥遥拱手。 “九银坊市,你们从此地往东再走三里,就能见到了。” 横眉修士朝他们望了一眼,手指向东边。 “原来如此,还要往东走一段距离。” 姚寒手指在下巴上摩挲: “多谢道友。看道友方才行跡,应该也是要往那处坊市去?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同行?” “同行就算了。徐某没有和生人同行的习惯,就此別过。” 说完,他连招呼都不打,扭头就走,朝东边飞去。 姚寒从天上落下,將几人接到舟上。 两人刚才的对话,他们听得一清二楚,姚艾兰噗嗵一声跳在舟上、忿忿开口: “什么人嘛,跟他问个路而已,好像欠了他钱一样。” “人家做的也没什么问题。换做是我,冷不丁地撞见一个比自己修为高的人拦路、还带著这么多人,心里也得计较一番。倒是你——” 姚寒话锋一转: “兰儿,你这性子可是得改改,莫要乱发脾气,不然以后可是会吃亏的。” “知·道·啦——” 艾兰拖著长声回应,然后低头嘀咕道: “成天就知道教训我,真是的,比我妈还能嘮叨,烦死了…” “你说什么?” 艾兰嗖地缩到宋知予身后。 姚寒摇摇头,这孩子真是彻底和他混熟了。 徐姓修士所化灵光已经消失在视野尽头,无常舟紧隨其后,朝东边飞去。 山林飞速朝身后退去,不远处,又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巍峨山峰佇立在天地之间。 梁国的山没有荆国那样密,也不像兵海国那样缓,但凡有年头的山峦都是极高极险。从远处看,就像是倒立的巨大石锥、每隔数里便出现一根,就这样一根根地遥相呼应、勾天连地,陡峭嶙峋。 隨著这山峰越来越近,视野中出现了许多的遁光,这些全都是往来此地的修士,境界不一、遁术与法器也各式各样。 姚寒眼前一亮,知道找对了地方。 他循著这些遁光的痕跡,朝山脚落去。 山脚下是一方清澈的大湖,如一块圆坨的灵石嵌在大地之上,湖水依山处、一面巨大的瀑布从半山腰向下倾泻,涛声阵阵、水汽蒸腾。 行到此处的遁光,多半是朝著瀑流而去。 姚寒效仿別人,跟在一道灵光后面,遁入水瀑之中。 第七十章 九银坊市 黑烟穿过瀑布,水流声逐渐减小,待姚寒將舟上护身用的灵光碟机散,眾人俱是眼前一亮。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无比宽阔的巨洞,虽已身在洞中、但却丝毫不觉幽暗闭塞,无数镶在头顶石壁中的月光石將整个洞窟照得十分明亮,恍如白昼。 舟下是一条笔直长河,河岸两边建筑无数,碧瓦朱瓮、鳞次櫛比,楼台街市、层层叠叠。 东市叫卖声不息、西坊素琴曲不绝;影一晃,偌大葫芦坐老道,摇头晃脑楼间绕;眼一瞟,岸边游船载酒豪,醉生梦死桌下倒;三声喝彩乍彻,怪貌古兽钻灵火;五句吆喝响起,散修奇人纳宝来。 “哇!” 从没见过这样热闹景象的姚艾兰一下子张大了眼睛。 也是苦了她了,这一路上为了躲避曹家的追杀,他们基本上都是在高山密林中绕路,甚至连世俗街市都没怎么进过。 到了这里,就不用怕了,不仅是因为此地在梁国,更是因为这九银坊市,乃是水月宫附属的坊市中规模最大的一个,也是离著最近的一个。 到了这里,相当於已经半只脚踏入水月宫的山门。 今天要做的,除了要补充修炼所需、打听水月宫的確切位置,再就是帮云礼二人选一处合適的宅院,最后…… 还没等姚寒开口,艾兰就急切地拽住他的胳膊摇晃起来: “哥,我们快走吧!” ……让兰儿痛痛快快地玩。 “好。”姚寒笑笑,將舟落下。 还没等落地,艾兰便像只活脱的兔子一样跳了出去。 “哎,慢点跑!” 姚寒顺口就喊出一句,紧接著嘆笑一声。 怎么感觉我像个老父亲似的。 他总觉得自己还年轻,没想到也到了操心后辈的年纪。 云礼与知予二人对视一眼,隨著姚寒一同向前追去。 “这是什么?看起来不似寻常灵兽。” “小姑娘好眼力,这笼子里关的霜玄狐、在咱们东岭可是稀罕玩意,只有那神秘的北地、万里雪山中才能寻到,贫道可是好不容易才搞来这么一只,你要是想要,十块灵石就给你了!” 宋知予来到姚艾兰身边,眉头一扬: “你这霜玄狐怎么尾巴上带著一截红毛?若真是从雪山中得来,你还会卖这么便宜?莫不是拿寻常山狐染的吧。” “啊?我卖便宜了?”卖灵宠的小道士尷尬地缩了缩脖子,看起来初来乍到没什么经验。 “兰儿妹妹,咱们走。”知予拍了拍艾兰的肩膀。 “哇,还有骗子。” 艾兰朝此人做了个鬼脸,一跳一跳地从摊前跑开。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本店新上的银花丹,最適合火属灵根炼气修士修炼所需,二十灵石一瓶!小姑娘,要买一瓶么?” “知予姐,我想买这个!” “二十灵石太贵了,五枚灵石吧。” “这位道友啊,哪有像您这么砍价的,要这么做生意,我们这小店早就黄摊子了……” …… 艾兰在人群中穿梭,一会儿看看灵草、一会儿又被一件宝光四射的法器吸引了目光,在街上蹦蹦跳跳。 宋知予一直跟在她身边,周云礼和姚寒则是远远坠在后面。 “知予姑娘真是心细如髮,有她在兰儿身边,我就放心了,不然我这身子骨可有的折腾。” “哈哈,姚兄这话怎么说得像个老头子,咱们也还年轻嘛。此地坊市规格当真庞大,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气派的街市,想必那些圣岛仙城也不过如此。” 姚寒点点头:“毕竟是六派的坊市,若没有这样的规格,我倒要怀疑了。” “不过,走了这么久,我好像没见到宪牌告示一类的东西,看来想要寻到一处合適的空宅,可有的找了。” “原来你刚才四处张望是为了这个。云礼兄不必担心,此事我心中已有计较,一会儿你们隨我同去,定然不会让你们失望。” 周云礼脸上露出意外之色: “原来姚兄已经有了主意,难道说在这九银坊市中也有人脉?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算是吧,总而言之,置宅的事情你无需担心……” 姚寒话音未落,突然身形一顿,停下脚步。 “姚兄,怎么了?” 他暂时没回答云礼,將神识朝四面八方铺散开去。 刚刚,他体內的那一道真炁,竟忽然震动了一下! 虽然一直在赶路,但姚寒並未因此耽误修行,烈光诀已经修到了顶、筑魂录修炼的条件又比较苛刻,所以这一路上他一直在修炼龙气昌衍决。 “人气”只是壮大真炁的一个方法,即使少了人气、他照样可以修炼此诀,只是进度稍慢一些。 所以他最近一直在体內蕴养这道真炁,而且已经隱约摸到第三层的边缘,任何微弱的动静、他都一清二楚。 刚才那一下,还不是“微弱”,而是剧烈的跳动! 姚寒集中精力,神识在身边的摊位上一个接一个地扫过去,终於被他发现了端倪。 让真炁震动的来源是右后方的一处小摊,他转身朝那摊位踏出一步,体內真炁果然又是一跳,仿佛要跃出体外。 他运转功法,將真炁暂时压制,朝这处小摊走去。 摊主是一位衣衫素朴的中年人,他炼气五层修为,有些颓废地席地而坐,卖的东西也全都摆在地上,只用了块蓝布垫在下面。 他卖的都是些石材灵矿,有寻常的青砂土铁、也有色彩斑斕的异种晶岩,有大有小,林林总总地摆了一地。 姚寒静立摊前,一块接著一块地望过去,这卖货的也不说话,任由他看。 终於,姚寒的目光停在一块圆形的晶石上。 这石头茶盏大小,形如琥珀、通体圆润,泛著橙黄色的萤光,一眼望去便令人心生欣喜,只是这抹橙光看起来有些过於浓郁模糊,让它整体看起来不太透亮。 能让真炁有反应的,这石头里藏的该不会是…… 姚寒心头火热,此物,他一定要拿下! 然而就在他伸手去拿这块晶石之时,又有另一只手从旁插来,和他撞在一起! 第七十一章 抬价 嗯? 他適才过於激动,忘了留意身边是否有人。 姚寒眉头一皱,抬头望去,正好和此人视线撞在一起。 “是你!” “怎么又是你!” 二人异口同声。 与姚寒抢石头的,正是先前遇到那名留著浓重横眉的徐姓修士,好巧不巧,两人竟又在此地遇见。 互望一眼,停顿片刻后,二人齐齐回头,伸手朝这块石头抓去。 “这石头归我了!” “此物我要了!” 又是异口同声,小小的石头被两只大手同时捏住,两人胳膊同时用力,竟旗鼓相当、石头纹丝未动。 姚寒惊诧,刚刚他可是用上了七分的力气,竟依然没能从这人手中將晶石抢下。 这人好大的力气,难道也修了什么炼体的功法? 不只是他惊讶,摆摊的中年男人同样满脸讶色,坐直了腰: “这只是一块『地火珀』而已,虽然少有人售、但也不是特別稀罕的东西,二位不至於这么抢吧?” “废话少说,说个价格,这地火珀本人要了。” “巧了,姚某也是这样想的。” 姚寒双眼一眯,眸中寒光闪动,这姓徐的也只有练气八层而已,竟然如此囂张。 坊市里来往的修士很多,见这边起了爭执,立刻走过来看热闹,很快便在摊前围成一个人圈。 周云礼也跟了过来,站在姚寒身边,目光不善地朝徐姓修士望去。 “这…” 这摊主只是隨便摆摆摊子,没想著能卖多少,没想到今日却真让他遇见了生意。 看这架势,这俩人对自己这块地火珀势在必得啊! 他虽然懒,但也不是笨人,眼珠一转、便计上心来,张开五指、沉声说道: “五…五十灵石!” 此言一出,顿时惹来围观眾人的议论: “一块地火珀卖五十灵石?疯了吧你,这东西能卖出十块灵石都是天价了,兄台,你这抬价抬得也太明显了吧?” “这火珀看起来平平无奇,里面好像也没藏什么东西,这两位难不成有什么恩怨在前…” “炼气八层和炼气九层,这要是斗起来就好看咯~” “九银坊市可是明令禁止私下斗法,你以为水月宫的执法弟子是吃乾饭的?” “他们吃不吃乾饭关我什么事,反正抓不到咱们身上…不是说这坊市里还有演法台吗,说不定一会儿就打到那边去了…” …… 看著越来越多的人聚来,姚寒不由得皱了皱眉。 他並不想把事情闹大。若非此人横插一脚,他还想低价捡个便宜。 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未等他开口,徐姓修士率先发话: “一百灵石。我买了。” 此言一出,在周围人群中激起轩然大波。 “我的天,一下子抬这么高?” “这位前辈身家竟如此丰厚!” “嘿嘿,这下有好戏看了…” 徐姓修士抱著胳膊,有些得意地环顾一圈,最后將目光落在姚寒脸上: “既然我们都想要这块火珀,那自然是价高者得,道友没什么意见吧?” 姚寒面色平静,垂眸弹了弹指甲。 和我比灵石? 行啊,那就来吧。 他没接茬,隨口道出三个字: “一百五。” 徐姓修士刚要去拿,却因为这一声出价停住了手,他皱著眉头在姚寒身上再度打量几眼,沉声说道: “二百!” “二百五。” 姚寒跟得极快,根本不给他犹豫的时间,还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柄小小的摺扇把玩起来。 徐姓修士脸色有些阴沉,抱起臂膀: “三百。” “三百五。” 周围吃瓜看戏的眾人一口大气都不敢喘,眼睁睁地看著这俩人將一块火珀石拍出天价。 对方有些沉不住气了,眼角狂跳、原地踏步两圈,咬牙说出一个数: “五百灵石!你要是还能出得再高,这东西我徐焕不要了!” 姚寒將摺扇往手心啪地一拍: “六百。” 围观眾人倒吸一口凉气,望向姚寒的眼神中充满震惊与尊敬,再看著他手中不似寻常法器的摺扇,已然將这位仪表不凡的年轻修士当成了世家子弟。 “六…六百灵石…” 摊主早已激动得双腿打颤,他本以为此物能炒到一两百已经是极限,没想到这两位你一言我一语、竟將他这块火珀抬到六百的高价! “徐道友还要出价么?” 徐焕目光闪烁,依依不捨地望了这块火珀一眼,嘆息一声、整个人像是突然矮了半头: “唉,徐某福薄,此物看来是无缘消受了。既如此,那便给道友吧。” 姚寒点头,从储物袋里取出六枚灵光四射的优品灵石,递到摊主手中,然后顺手將那火珀勾了过来。 这几枚优品灵石一出,身边眾人又开始议论纷纷,將他当成了某个宗族的公子。 九银坊市靠近出口的摊位聚集的多是炼气修士,平时交易几乎看不到优品灵石,这对他们来说也算是非常少见。 好不容易將这神秘的火珀买下,姚寒心中一喜,但也有几分无奈。 初来乍到,他其实不想如此高调,但事已至此,总不能眼看著宝物落到他人之手。 火珀落入掌心的一瞬间,感觉体內真炁又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他现在非常確定,这珀中之物对他修炼龙气诀有大用。 “云礼兄,我们走吧。” 姚寒招呼周云礼一声,想早些离开此地。 既然两位事主都已离开,此地也没什么好看的,围观的人群亦逐渐散去,只留那摊主捂著储物袋傻乐。 姚寒在前方望见徐焕的背影,此人缩著脖子垂头丧气地往前走著,看起来有些落魄。 这人倒是拿的起放的下,没有过多纠缠自己。 姚寒沉吟片刻,朝徐焕传音: “徐道友还请留步。” 徐焕一怔,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道友什么意思,东西既已归你,我也没什么可说的。莫不是还要来取笑徐某?” “说笑了,姚某並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想问一句,徐焕道友可是兵海国之人?” 徐焕神色微变: “此话何意?徐某可没有將出身来路隨意告知他人的习惯。” “道友误会。姚某只是觉得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位故人,因为那人也姓徐、故有此问,並没有打探道友身家的意思。” 第七十二章 真龙精血 “故人?” 徐焕眉头一皱,两道横眉顶上额头。 “你这故人叫什么名字?” “这位前辈名叫徐元,乃是兵海国万象观的结丹长老。” “……” 徐焕欲言又止,意味深长地看了姚寒一眼,话锋一转: “应该是道友误会了。徐某並不认识什么徐元,也从未去过兵海国。我在这坊市还有要事,不便多聊,道友还请自便。” 说完,徐焕转身、大步向前,消失在往来人群之中。 “姚兄和此人说了什么?” 周云礼看出他们刚刚在传音。 “只是觉得他和一位故人有些相像。可能是我认错了吧。” 云礼点点头: “原来如此。不过姚兄还真是大手笔,为了一块火珀就掏出这么多灵石…” “你不会是担心灵石都用完了吧?放心,这六百灵石对我来说还算不了什么。” 两人並肩而行,边聊边走,不一会儿就追上了知予和艾兰,后者怀里抱著一捧刚出锅的热乎糕点,吭哧吭哧地往嘴里塞,吃得双手和脸蛋油光水亮。 “哥,这银鱼…嗝儿。这银鱼糕可好吃了,你尝尝!” 姚寒朝宋知予打了声招呼,摆手拒绝: “怎么不放在储物袋里?用手拿著多麻烦。” “对哦,忘了,嘿嘿。” 姚艾兰吐了吐舌头,將手里的吃食收进储物袋中,歪著脑袋寻思了一下,又磕磕绊绊地使出一式净尘诀,將双手弄乾净。 “这地方真好,又有吃的又有玩的,哥,要不咱乾脆別走了,就和知予姐他们一起,在这儿住下唄?” 姚寒扶额,心说咱能不能有点出息。 “兰儿妹妹,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古话常说人往高处走,想要在这修行路上走得更远,还是最好要寻个靠山。既然你哥哥有进水月宫的门路,这样的机会一定要把握住。別的不说,光是筑基这一关,就难倒万千炼气修士,但若是进了六派,以你的资质,只要勤加修炼、往后一定会有所成就。” “为什么进了六派就不用担心筑基了?” “因为筑基丹啊。”周云礼在一旁补上一句: “修士筑基,筑基丹是必需之物。这丹方还好说,但炼製筑基丹所需材料,始终被高宗大族把持在手中,寻常散修根本无缘一见,千金难求。” 姚寒跟著点头。 其实,他著急筑基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的寿元。 炼气修士,寿元百岁出头;筑基修士,能活到二百岁左右;达到结丹,便是四五百寿数;到元婴境,甚至能活到一千岁。 重修之前,他是一百二十余岁,现在已將近一百三十岁的大关。 世人皆知夺舍可以重活一世,但却不知夺舍之人的寿元並不会因此而归零,別看他现在生龙活虎,但没准有一天便会突然气血衰败、垂垂老去。 这並非危言耸听,现在还能维持著这副年轻的模样,是因为他修为进境极快、又有丹药和龙气诀辅助,换句话说,就是靠猛涨的气血与法力撑起来的。 可若是他不能儘快突破至筑基境,在炼气境界徘徊太久,等待他的就是老死的结局。 按他对自身的判断,这个极限大概还剩下三到四年,若是四年过去还不能筑基,那即便是有再多的筑基丹都无力回天。 不过这些事情,姚寒从未和兰儿说过,只是压在心底。 “原来是这样…那,等我以后突破了,就多弄来几颗,让你们两个也能筑基,这样我们就都是筑基修士啦。” 宋知予笑著抚摸艾兰的头: “好啊。不过,那也得等到你先筑基了才行。” 姚艾兰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一定可以的!” 九银坊市极大,几人逛了一整天,也只走完了五分之一,待时间到了傍晚,寻到一处客栈,暂作歇息。 知道很快他们就將分別,小丫头非要缠著和知予睡,於是姚寒开了三间房,她们二人一间、他和云礼各住一间。 走进客房,姚寒將门一关、便彻底將其封死,取出无数符籙张贴在四面墙壁上。 在九银坊市中往来的並无凡人,这客房中其实也布置了一些隔音净灵的小型法阵,但姚寒总觉得不太靠谱。 做足防备,他盘膝坐在地中央,静思片刻,將那块花了六百灵石买下的地火珀拿在手中。 小巧圆润的火珀夹在手指间,在灯火下倒映著微弱橙光。 神识朝石中探去,却直接穿透而过,什么都没有发现。 屋內静得出奇,唯有体內的一道真炁不断跳动,生机勃勃。 打量许久,姚寒不再犹豫,让小渊从旁戒备,將一柄阴寒长刀从储物袋取出,祭在半空。 地火珀並不是多么坚硬的矿材,以上品法器的锋锐程度,想要將其劈开、绰绰有余。 他的动作很小心,將刀刃贴在火珀表面,缓缓压下,聚精会神地望著那愈发深入的刀口。 时间慢慢流逝,但姚寒没有一丝懈怠,就在刀锋即將没入火珀的二分之一处时,异变陡生! 一声长吟忽然在耳边响起,仿佛马嘶虎啸、又如疾风骤雨,震得姚寒识海摇颤! 火珀裂缝之中,倏然升起五彩斑斕的炫目霞光,接著,一道极小的红影唰地闪过,就要朝屋外飞遁! 姚寒眼疾手快,瞬间拋出几张用来封印的符籙,但这红影却视如无物,一下子就突破了符籙的重重包围。 “小渊!” 姚寒暗喝一声,却发现平时非常靠谱的小渊此刻却匍匐在地、瑟瑟发抖,並非它有意违抗主人的命令,而是那道红影之中的威压让它本能地感到害怕。 这是来自血脉深处的畏惧! 姚寒反应极快,既然这符籙不行、恐怕这屋內没有什么能拦住它,於是猛地从地板上跃起,运起御龙掌、直接伸手去抓! 手掌之上白气与金芒大作,这一次他终於成功,也看清了这血影的模样—— 马首蛇尾、鳞蠹之长,通体鲜红、五爪狰狞,虬蛇般的细长身躯在他掌心中不断扭动挣扎、引得金白灵光不断闪烁,必须用上全部法力才能勉强压制。 感受著体內真炁的动盪,熟记《龙气昌衍决》的姚寒立刻便得出结论—— 这是一滴真龙精血! 第七十三章 炼化 龙,这传说中的云上真灵,如今是否还存活在这一界已然不可考证,只有在那些绘本故事、或是上古壁画中,才能一窥其影。 但眼前的这一滴精血却做不得偽! 姚寒无比確信,这就是一滴来自真龙的精血,再不济,也是其血脉后代体內蕴养的真血,不然体內真炁不会有如此剧烈的反应! 望著在手中不停挣扎的红色龙影,姚寒目光火热,心头震动不已。 但同时,一个问题摆在了他面前。 本来,他是想要將其封印,留待日后再做打算。 可是现在却不行,只是將这滴精血压制、就已经用上了他全部的法力,既然这些符籙无用,眼下他根本没有將其封印的手段。 等法力消耗殆尽,就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它自行飞遁而走。 摆在姚涵面前的,只剩下了一个选项。 那就是直接用龙气诀將它炼化,让这道真血成为壮大真炁的一部分! 这是一步险棋,他並没有做好万全准备,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可他更不愿让这天大的机缘就这样飞走。 “那就来吧!” 姚寒暗喝一声,体內真炁隨心意挪至掌心,右手猛地一握,便將这道真血纳入体內! 一阵深入骨髓的刺痛从右腕传来,隨即便蔓延至全身各处,额头上瞬间就升起一层薄汗,他紧咬牙关,按照龙气诀中记载的路数,试图让真炁与这滴精血融合。 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却是极难。这传说中的龙血与寻常妖兽精血大不相同,明明已在地火珀中封印了许久岁月,此刻却仍有灵性,仿佛是还活著一样,在全身经脉中四处乱窜,將体內法力搅得一片混乱。 两道鲜血从他嘴角溢出,剧烈的疼痛让姚寒双耳发鸣,但他依旧紧咬牙关,集中全部精力內视己身,在维持法力平稳的同时,移动真炁围追堵截,红影与白芒在经脉中你追我赶、像是在上演一场追逐战。 多亏他先前已经將龙气诀修炼至第二层圆满,如今肉身强度已远超同阶炼气修士,否则,就刚刚真血没入右臂的那一瞬,他整条胳膊说不定就要在这强劲的威力下炸开。 从外面看去,他整个人像是僵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全身上下不停地流汗,偶尔有暗光在肌肤表面流动隱现。 小渊已经缓过劲来,此刻焦急地围著姚寒打转,蛇瞳中满是担忧之色,不知如何是好。 若將他体內法力比作一汪池水,那么这之前一直平静无波的水池此刻已被这只血红的小龙翻出滔天巨浪。 自嘴角滑落的鲜血將姚寒前襟尽数染红,如今的他已没有退路,成败在此一举,若不能將之彻底炼化,等待他的就是爆体而亡的结局! 脑中一切杂念都被拋去,唯一的目標就是定住这道囂张肆虐的小龙,动盪摇颤的池水中,一柄金剑与一面小盾慢慢成型、虽然它们表面灵光忽明忽暗,看上去不太稳定,但亦紧隨真炁之后,加入到围堵的行列中来。 再然后,便是姚寒神识所化的小人,经过筑魂录淬炼后的强大神识在此时派上用场,这只神识小人外表清晰凝实,仿佛他本体的一道分身。 神识分身以惊人速度越过剑盾、以真炁为跳板,如一位迎风破浪的斗士,手臂上举,一道透明的蜿蜒鞭影自体內生长蔓延而出,在半空中舞动数圈,朝张牙舞爪的血龙用力一套! 在神识之力的牵制挤压之下,这道精血被迫停顿了一瞬,不过这一瞬已经足够! 被金剑圆盾环绕的白芒真炁终於等来了机会,烟气腾开、仿若一只张开的大手,轰地一下將这只血龙抓在手中! 真血被包裹的瞬间,姚寒眸中精光一闪,被鲜血浸透的嘴角终於有了一丝弧度。 这条“血龙”依旧在挣扎,它在真炁之中不断左衝右突、像是在怒吼咆哮,森白烟团在无休止的衝击中一次又一次地收缩膨胀,在经脉与穴窍中不停地晃动摇颤,体內好似有一面巨鼓擂响,鼓声隆隆、一身的骨头都隨之震动共鸣。 姚寒依旧不太好受,但现在的他最起码可以动了,迅速从储物袋中取出两瓶品质不错的丹药倒进嘴中、之后就紧闭双眼、盘膝而坐。 接下来,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烈光诀、筑魂录、龙气昌衍决,这三种功法都被他用到了现在的他所能做到的极限,花了足足一个时辰,终於將这道真血“拖拽”到了丹田之中。 它还在咆哮,但在法力与真炁的消耗中,挣扎的力度变得越来越小,剑影闪烁、光盾挪移,神识压制、白气烧灼,这道真血上的龙魂意志被不断炼化消磨,与姚寒的一道本源精血相融,逐渐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到这一步,已经算事成一半,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按照龙气诀中的法门、持续不停地炼化融合。 事已至此,姚寒决定一鼓作气,將其彻底炼化。 他分出一道神识、用一张传音符给兰儿他们传音,告知他们自己处在突破的关键时期,还要再闭关数日,勿要让人打扰。 接著,便又拿起一枚优品灵石,开始漫长的炼化…… …… 这一闭,就是七日过去。 姚寒脚边堆积的废弃灵石与空荡药瓶已经堆成一座小山。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在这些灵石与药瓶中,身上没有丝毫的法力波动,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宛如死去。 小渊则是盘在离他不远的小桌上,双眼眨也不眨地望著他。 一人一蛇相对而坐,安静无声,昨日如此、今日亦然。 像是两座栩栩如生的塑像,摆在积灰的客房之中。 而就在第八日的暖光隔著窗纸透来、打在姚寒那有些苍白的脸上时,他的睫毛微微一颤。 察觉到动静的小渊倏地一下从桌上立起。 这颤动的睫毛仿佛一道引燃膏烛的火苗,姚寒的气息犹如烈焰,不断狂涨沸腾,熊熊燃烧! 他双眸猛地一睁,瞳中金光如炬、盛烈冲霄! 第七十四章 炼气十层? 姚寒双手在胸前比划了几个繁复的手诀,接著,在丹田中沉寂已久的真炁轰然炸开! 之前还带著一抹灰意的白气,如今已经变成彻底的纯白之色,变作一只栩栩如生的莹白玉龙! 隨著龙气昌衍决的运转,这如白玉般纯净无瑕的小龙隨心意在穴窍经脉中游转翻腾,振奋翱翔。 龙气所到之处,筋骨皮肉发出阵阵爆裂脆响,全身鲜血焕然一新,污物秽气从毛孔中不断渗出,涅香与臭气混杂一同,让这屋內空气变得浑浊模糊。 不多时,这道龙气已在体內运转一个周天,姚寒全身气机之旺、远胜从前! 待它復归丹田,他猛地从地上站起。 龙气诀三层! 这还没完,他散发的气机依旧在不断增强! 姚寒面色沉凝,摆出御龙掌法的架势,矮胯沉腰、虎步龙行,拳掌连环、白烟成雾,速度之快、在客房中留下道道残影。 待一套掌法打完,立定原地、双掌压至腹心,体內真炁又一次膨胀壮大! 龙气诀四层! 正当他以为这次修炼已经接近尾声,想要喘一口气时,没想到体內又一次出现异常。 为了炼化这道真血,他几乎將补充法力的丹药全部耗尽,此时此刻,那些未能全部吸收残余的药力突然反涌而来,让他措手不及。 这…! 这突发状况实在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本以为这些药力已在炼化真血时消耗殆尽,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多残留在体內,宛如一群躲藏在角落中的豺狼,现在终於等到合適的机会,露出爪牙。 姚寒脑袋一沉、险些向前栽倒,紧接著,脸上浮现暗红血色、从鼻孔中溢出的血流將本就不乾净的脸颊弄得更脏。 “三田”之中传来隱隱胀痛,全身肌肤像是被一只被不断注水的皮球般鼓胀起来——其实他的身体並没有“膨胀”,这只是他的主观感受。 再不想想办法,他真感觉自己肉身又要炸了! 见鬼,补过劲了是吧! 这滋味他曾体会过一次,就是在施展“忘身燃魂诀”的时候,他靠著这捨身碎丹的秘法、才从灭门惨案中死里逃生。 这样的痛苦,他实在不想再经歷一次。 暂时还不能出关…先试著继续炼化。 实在不行,就只能將这股药力强行逼出体外,虽然说有些浪费,但总好过陨落於此。 眼下龙气诀与筑魂录已经没了用处,想要將残存药力炼化吸收,还得靠那位“游天散人”给他留下的烈光诀,慢慢磨。 可这一炼,姚寒立马发现了异样。 按理来说,他现在的修为是炼气九层,已经到了炼气期的顶点,这药力再怎么炼化、应该也只能做到补足所缺,仅此而已。 但他的法力却还在不停增长! 姚寒有些发懵,这前所未有的情况让他功法的运转都变得慢了一拍。 若將他的修为境界比作一个水瓶,那这水瓶理应在他达到九层时就已经彻底定型,除非进阶筑基,不然这只水瓶的大小、高度、瓶身宽窄,都无法改变。 而他现在感觉,这瓶子竟然还能装水! 而且还能装下不少! 並非是换了个新瓶子,而是瓶口又向上拔高了一大截,远达不到筑基境的层次,但的確还能继续修炼下去。 这,这对吗? 他以前是结丹修士,炼气筑基可都早就走过一遭,他人的修炼经验亦听过不少,可却从未听说一个人能在炼气九层之后还能修炼的! 这样的情况,怕是整个乾天修仙界都闻所未闻! 姚寒目光闪烁不定,思绪飞转,將这百年所学所歷与眼前情形不断对比应证,各种想法从脑海中冒出、又被一一否决。 问题究竟出现在哪? 他想得脑袋发疼,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龙气昌衍决。 更准確地来说,是因为这道意外获得的真龙精血。 將它炼化之后,他的龙气诀直接突破到了四层境界,也就是说,他现在的肉身强度几乎可以比擬筑基中后期修士! 以炼气修为获得筑基肉身,全天下可能就只有他这么一个奇葩。 或许是因为肉身过於强大,从而拔高了法力修行的上限? 可炼体与修法分明是两个路子,怎么想都联繫不到一块去。 姚寒轻嘆一声,面对这突然拔高的“修为上限”,他实在不知究竟是好是坏。 他是真怕自己练著练著,反倒走火入魔。 罢了,增强实力总没坏处,先把这股药力炼化吧。 可是,这多出的法力,又该往何处去呢…… 烈光诀到炼气九层可就没了。 总不能按照三鬼转轮功的路子走吧…… 他將记忆深处的那些功法秘术全部搬出,一个接一个地挑选,但选来选去,都觉得不太行。 最后,姚寒还是选择了龙气诀。 它虽然是炼体法,真炁行进的脉络与穴窍也与正常修法的路子大不相同,但好歹算是一条新路。 不管能不能成,试试再说吧,权作死马当活马医。 …… 一晃,又是五日过去。 前后算起来,他在这间客房中足足闭关了小半个月。 待窗外又有微光泛起,姚寒神情复杂地睁开双眼,缓缓起身。 右手一挥,一柄金光璀璨的剑影浮现在半空中,通体嗡鸣、锋芒毕露,表面还浮著一层宛如细雪的点点金辉,其上流淌的法力波动,比起寻常炼气九层要强盛不止一筹。 剑光舞动,客房中的小桌立斩两截,断面光滑清晰,还把小渊嚇了一跳。 一个响指,剑影便顷刻消散,接著,他又施展了一些小法术,比如常用的取物术、轻身术、火弹术、净尘诀…效果更是比以前强了不少。 接著,他又將自己拥有的各种法器都取了出来,测试威能。 事实证明,他的修为提升了。 姚寒一脸懵逼。 他现在有些摸不准自己到底是什么境界。 没有筑基期那么强盛,但又比炼气九层要厉害许多。 而且,他隱隱感觉,若是继续修炼下去,修为还能继续提升。 “这难道是…” “练气十层?” 第七十五章 阴魂不散 炼气十层。 若非亲身经歷,姚寒绝对会以为这是天方夜谭。 要是说出去,绝对会被修仙界的同道们笑掉大牙。 这乾天修仙界万载歷史,何曾有过“练气十层”的说法? 下至初窥道门的炼气修士,上至只手遮天的元婴大能,但凡去问、人家都会告诉你炼气境界只有九层,九层圆满便可尝试进阶筑基。 九为数之极,一为道之基。 过则溢、盈则亏,九九圆满、方得终始,筑气聚台、以成道基。 这是乾天修仙界中的常识,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质疑。 姚寒同样如此,直到现在,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修炼修得走火入魔了。 可是事实摆在眼前—— 他现在的修为,確確实实卡在炼气九层与筑基之间,而且体內法力畅行无阻、沸然流动,没有任何不適与异常。 他再一次运转烈光诀,將烈光剑祭起,这一次连同金光盾一起。 姚寒刚才就注意到,剑身上似乎多了些不寻常的光点,宛若一颗颗细碎的雪花飘游不定、起起伏伏,盾牌上同样如此。 这可是烈光诀上从未记载过的情况。 眸光一凝,法力朝光剑与小盾之上匯聚而去。 霎时,这些飘飘扬扬的光点竟化作一滴滴晶莹透彻的水珠,最终匯聚成一条蜿蜒水线、在剑刃上旋转开来,仿佛多了一件荧蓝霞披。 圆盾之上同样如此,水光闪熠、金蓝交叠,煞是好看。 姚寒立刻就想到了被他遗忘许久的水灵根。 他是金水双灵根,只不过更偏金系,所以一直修炼烈光诀,其实若是换成一本水属的基础功法,修炼速度也不会慢上多少。 望著这突增变化的两道法术,姚寒判断,现在的他仅凭烈光诀、已能与手持低阶法器的同阶修士一拼高下。 他深吸一口气,收起法术,望著满地狼藉,苦笑一声。 这次他冒险炼化真血,竟是將储物袋里所有用来补充法力的丹药消耗殆尽,就连灵石都用了不少。 不过,与收穫相比,这些消耗都是值得的。 不仅修为有所进境,龙气诀更是一鼓作气突破到了四层,若不是有这道罕见至极的龙血相助,他断不可能如此轻鬆地迈入第四层。 姚寒的双手紧握又鬆开,光是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若这龙气诀中记载属实,那他现在的肉身,足可以与筑基修士一较高下! 但强度究竟如何,终归还是要试一试才知道。 吐出一口浊气,他將地面上堆积的杂物收整一番,又换了身新衣,这才將贴满墙壁房门的符籙收起,將窗子推开。 这家客栈坐落在九银坊市居中的位置,虽然整座坊市处於巨洞之中,但壁顶光源升熄依旧与时辰相合,所以姚寒才能判断出自己究竟待了几天。 洞內清气之中带著一抹水汽,但並不让人觉得潮湿,他深吸一口,神清气爽。 小渊绕上他的胳膊、像是被室外的凉意吸引,一齐朝外探头。 姚寒在它额上摸了摸,从储物袋中取出几颗適合灵蛇服用的丹丸。 “辛苦你了。” 小渊一口將几枚丹丸吞下,露出享受的表情,像只猫似地、舒服地咕嚕了两声。 这些丹丸一部分是自那血蚁的储物袋中得来,另一部分是姚寒用从坊市中购买的材料、自己做的。 餵完小渊,他在窗前伸了个懒腰,身体舒展时,一身筋骨噼啪作响。 让他们等了这么多天,也是时候出去了。 刚一出门,姚艾兰就满脸惊喜地从走廊的另一边跳过来: “哥!你终於出来啦!…” 不过,这惊喜之色只出现了一瞬,便僵在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看你这表情,是出了什么事?” 两人相处了这么久时间,兰儿的性格她一清二楚,小丫头藏不住事、有什么心事全都写在脸上。 同时,他放开神识朝楼外探去,扫过客栈前厅的瞬间,姚寒眉头一跳。 厅堂中正坐著四五位境界高深的修士,男女都有、年龄不一,还有人无法探查清楚,似是筑基修士,面色沉凝、来者不善。 “是…哎呀,三言两语和你讲不清楚,我们先去找知予姐他们吧。” 姚寒跟著她来到长廊尽头的一间房,周云礼和宋知予互相对视、静坐桌旁,像是在传音私语。 见到姚寒,二人面色一喜,正待开口、却如方才的艾兰一样欲言又止。 姚寒扫视一圈,大手一挥、施展出一式隔音罩、將几人笼住,又取出两张符籙贴在上面、增强效果。 顺带一提,他储物袋中的符籙最近亦消耗了许多,已经不剩几张、急需补充。 “情况我差不多已经知晓,楼下的几名修士,不会是奔著我们来的吧?” 周云礼闻言一怔,继而苦笑著说: “姚兄料事如神,倒是省了我一番口舌。这楼下有两名修士,確实是因我们而来,而且…是曹家之人。” 姚寒双眼一眯。 又是曹家! 这家族未免太过阴魂不散。 都跑到了大梁,竟然还能寻著踪跡追过来。 那曹燁不过练气一层,也就曹煊修为高些,虽说是族中嫡系,但为了这两人,值得跑这么大老远、追他们追到梁国境內来吗? 若只是为了寻仇或是找回面子,这样的理由实在立不住脚。 而且,他可是明牌用了一颗天雷子,这么明显的痕跡,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还敢这么追? 要么是这曹家人疯了,要么… 难道说,这曹燁身上还有什么秘密? 如果他没记错,此人的储物袋中不就只有一面中品的青铜小盾吗? 这些曹家人总不至於为了一面小盾將他们追杀到天涯海角。 还是说,此人身上另有什么东西被他遗漏了。 “这两人是三天前寻到此地的,已经在前厅中坐了三天三夜,就是为了堵我们…” “他们一个炼气巔峰,一个筑基境界,炼气那人我认识、是曹家一名旁系子弟、名叫曹厉,刚一进门就放下狠话,要搜我们身、还要强行把我们带走。” “好在知予姐姐机灵,利用了这坊市中禁止斗法的规矩,只要不出去、他们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可是这两人赖著不走、我们也没什么办法,唉、本来还想去西市再转转的,又在屋里憋了三天……”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將事情交代清楚。 “又是筑基…” 姚寒有点无语,怎么重生之后,总是遇到高境界的对手。 不过以他现在龙气诀四层的肉身,就算敌人是筑基,也未必就怕了他。 “如果只有两人,那还好说。走吧,我们去会会他们。” 第七十六章 交涉 周云礼眉头一皱,想要阻拦: “姚兄,这其中一人可是筑基修士,不可力敌,还是谨慎为好!” 闻言,姚寒脚步一停,笑著望向他: “那云礼兄可有什么主意?” “这…” 周云礼伸手挠了挠后脑勺,隨后把脚用力往地面上一跺: “反正此地是水月宫地盘,曹家的手再长、也不敢在这里肆意妄为!实在不行,我们乾脆就在这客栈里一直躲著,他们总不能一直堵在这儿吧!” “我觉得云礼哥说的对,打不起还躲不起嘛,本姑娘直接在房里闭关十年、待我身成筑基,就拿枪把这群傢伙全戳死!咻咻咻咻——” “姚兄,你真要下去?这似乎…不太符合你的性子。不然我们再多商量一会儿,看看有没有其他合適的办法,若是能引得水月宫的执法弟子出手,兴许能浑水摸鱼。” “躲的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姚寒轻轻摇头:“没事,你们不也说了、这坊市中法令严正,曹家再囂张、总不至於在水月宫的眼皮子底下冠冕堂皇地做出当街抓人的事。这两人究竟想干什么,还是当面问清楚为好。” 有多大的能力做多大的事。 之前他隱忍,是因为实力不济。技不如人、自然要跑。 但他现在已经恢復了不少实力。 五大境界,隨著修为提升,各境界之间的差距会变得越来越大。 相对而言,炼气与筑基之间的实力差距其实是最小的,曾结过丹的姚寒对此深有体会。 只要手段足够,炼气巔峰修士未必不能与筑基初中期修士周旋。 但一个筑基后期修士哪怕是有天大的手段,想要击败一名寻常结丹初期、都是千难万难之事。 龙气诀四层的肉身,远超寻常炼气巔峰修士的法力,筑魂录凝练过的神识,再加上各种各样的高阶法器,还有阵法、傀儡、灵宠、符籙。 最重要的,是他百多年的阅歷与十足的斗法经验。 现在的他,已经有了和筑基修士叫板的资格。 藏锋守拙固然是存世之道,但收敛过甚难免失了锐气。 若这两人步步紧逼,姚寒毫不介意用他们的首级来为自己在九银坊市中打出名號。 他大步向前,迈下台阶,兰儿几人紧隨在后。 方一踏入大堂,几道目光就从不同的方向朝他身上投来。 不算小二与掌柜,这厅堂一共坐有五人,左二右三,左手一人炼气九层、锦衣玉袍,一人筑基境界、散发劲装;右手则是两男一女,女子是筑基境界,身上皆穿的水月宫独有的水纹道袍。 见到姚寒走来,模样年轻的锦衣修士腾地站起,面色不善,其余人倒是没什么反应,水月宫那三人好奇地打量过来。 姚寒见状,先微笑拱手、朝水月宫那三人行了一礼,然后才回头面向另外两人。 看样子,这身穿锦衣的修士就是周云礼口中的曹厉,他身边这位披头散髮的筑基男修,应该是他找来助拳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见姚寒望来,曹厉冷哼一声,端起臂膀: “我还以为你们要在这客栈中住到天荒地老呢!原来你才是主事的。我就说,谅你们这对姦夫淫妇也没有招惹我们曹家的胆量!” “你……!” 周云礼气上心头,就要伸指去骂,却被知予拉住手臂。 “我这两位好友可是早已结成良缘、恩爱已久,这『姦夫』之名,怎么也扣不到他们的头上。反倒是你曹家的四少爷,不仅妄图骚扰良家,还撅坑撅堑、谋財害命,戴这帽子正合適!” 既然对方先出言不逊,他也没必要与他们讲礼。 “哼,牙尖嘴利!不管你怎么说,我曹家声名不容侵犯。你们联手谋害了我堂弟,就是对我曹家的不敬,必须要承担后果!” “谋害?曹道友编瞎话倒是有一手,只许你曹家杀人夺妻、还不许別人出手反抗?你可別忘了,此地是梁国镜州,不是你们黎山!” 突然爆发的爭吵让水月宫三人惊讶万分,不过他们並没有插手,只是装作喝茶的样子,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而正在此时,姚寒耳边突然响起来自曹厉的传音: “这位道友,曹燁因何而死、早已传遍千盛的大街小巷,是非恩怨、世人已有定论。说实话,我和我这位堂弟之间並没有多少感情,死在几位手下、那是他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此行过来,也並非是我刻意想找道友的麻烦。曹燁死不死的、我不在乎,但被道友斩杀的曹煊身上,却有对我极其重要的一物——道友放心,此物並非什么贵重宝物或是神兵利器,只是与我曹家內部家事有关,具体详情、曹某不便告知,但只要道友愿將此物交付於我,我便立刻拍马走人。” 姚寒眸光一闪。 果然,此人並非刻意找事,而是另有所图。 他还未有所应答,对方又再次传音过来: “道友有雷子在身,即便我想留、恐怕也留不下你们,但那曹煊身上的东西对我来说確实非常重要。实在不行、曹某愿以灵石或是其他重宝与道友交换,这样如何?” 姚寒摸了摸下巴: “恐怕要让曹道友失望了。曹煊已被我那颗雷子炸得尸骨无存,身上的储物袋亦是灰飞烟灭,眼下姚某即使想拿、也拿不出来。” “储物袋也炸没了?还请道友莫要哄骗於我。” 曹厉一怔,接著面色阴沉地盯住姚寒的双眼。 “道友是聪明人,应该能看出我没有哄骗你的必要,既然此物对外人来说无关紧要、那姚某何必非要拿著不放?你既已知晓我用了雷子,应该也知道这颗雷子的威力究竟有多大,连我本人都差点没了半条命,遑论一个小小的储物袋。” 曹厉眉头紧皱,目光在姚寒脸上不停打转,后者无奈地摊开双手。 他沉沉地嘆了口气,一仰脖,將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然后將杯子用力一放,震得桌面一声咚响。 “姚道友,非是我想以力服人,但光凭你一张嘴,曹某却是不信的。要么將储物袋交给我探查一番,要么、就別怪我不客气了。” 说完,那一直置身事外的散发修士猛地转过头来,目光冰冷地望向姚寒,大堂之中一阵劲风激盪,筑基修士的威压显露无疑! 第七十七章 赌约 这大堂中就艾兰修为最浅,她一时没能站稳、就要向后倒去。 关键时刻,姚寒一步踏出、站在她身上,將此人散发出的气息尽数拦下,纹丝不动。 这位头髮披散的男修眉头一挑,多打量了姚寒几眼。 “姚某还以为曹道友是明理之人,既然你早打著强抢的主意,又何必与我浪费口舌!” “强抢?不过是物归原主而已。若道友实在不愿將储物袋交出,曹某其实也没什么办法。但这镜州与黎山虽然相距遥远,与我曹家有生意往来的世家倒也不少,你们要是真打算在这九银坊市中住一辈子,日后可要小心了。”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静得连窗外水声都听得一清二楚,姚寒与二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正在双方僵持的当口,一道女声忽然从旁边传来: “你们若是爭执不下,坊市里还有一处演法台,专用来解决纠纷。” “哎,方师姐,你…” 眾人一齐回头,望向那位说话的女修。 此女秀髮乌黑、天庭饱满、杏目柔眉,脑后扎著个灵蛇髻。发尾的玉簪碧光闪闪、甚是引人注目。 此刻她眨著双眼、嘴角带著一丝唯恐天下不乱的坏笑,在劝阻她的师弟胳膊上拍了一下。 曹厉目光一闪,朝方姓女修行了一礼: “多谢这位水月宫仙子的提醒。这坊市中有演法台,曹某自然是知道的,但就不知、这位姚道友敢不敢去了。” 姚寒淡淡一笑: “为何不敢?既然如此,我们便在演法台上一决胜负,如何?若我输了,储物袋隨你查看,姚某不会有半句怨言。” 曹厉眼中闪过意外之色,似是没想到自己一时激將竟真起了作用,眼珠一转、连忙接话: “好!不过,曹某前些日子修炼出了些岔子,现在身体不適合斗法,只能由我这位好友李匯代为比试了。有水月宫前辈在此,想必姚道友不会说话不算话吧。” 姚寒背起双手,像是早知道对方要说什么,慢悠悠地回答: “可以。不过,要是我贏了,你们曹家从今往后、就不许纠缠我这两位好友。还请这位师姐为我们做个见证。” 此话一出,周云礼和宋知予二人脸色一变,连忙朝姚寒传音: “姚兄,你不必如此的!” “对方可是筑基修士,而且明显有备而来,你如何能敌得过?实在不行,我们还是另想办法!” 姚寒闻声转身,朝两人露出微笑: “放心,我心中有数,不会勉强的。” “没问题!” 方姓女修答应得非常痛快,一条腿在桌下不停地抖著、像是已经忍不住要看戏。 “哈哈哈,那我们走吧?” 曹厉喜上眉梢,眼中难掩得意,迈著步子朝门外走去,踏出门槛的瞬间,嘴角浮现出一抹讥讽之色。 呵,还以为这人有什么本事,也不过是个狂妄无知之辈罢了,真是愚蠢! 真以为兜里揣了两颗雷子,我就怕你不成? 想以炼气境界硬撼筑基,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小子,你还是太过年轻啊! …… 演法台位於九银坊市的东北角,姚寒等人在结过房钱之后,便一齐朝此地赶去。 路上还发生了一件出乎眾人意料的事。 这位嘴里说著要为他们“见证”的方姓女修,在九银坊市中竟然名气不小,路上的街坊散修、一听说有比试可看,便吵吵嚷嚷地朝她身边聚来,几人才走了半程,身后便乌乌泱泱地跟了一大堆人。 姚寒从旁人口中得知,这名女修的名字叫方听雨,乃是水月宫飞霞岛、荧夕真人的二弟子,她处事圆滑、八面玲瓏,与这坊间许多修士交好,甚得人心。 这坊间修士对她的评价就是心肠好、而且为人处世面面俱到,唯有一点就是心思太活、而且特別喜欢看热闹,为此经常从宫中跑出来,还因为这个没少挨自家师父的骂。 姚寒一边与旁人閒聊,一边朝这位师姐打量起来,后者正被人群簇拥著,神采飞扬地打著招呼。 这位方听雨师姐还真是个有趣的人。 不过,本来还担心围观的人不够多,这下却是不必担心了。 大概半柱香的功夫,他们已经走到演法台所在之处。 这所谓的演法台,是立在一片大池之中的巨型广场。石台广场十丈见方、从水面露出五尺高度,四周围著一圈朝天倾斜的坐席,专为看客而留。 在此地主持的水月宫弟子一听说是方听雨师姐带人来了,连忙赶来、为姚寒和李匯签字盖印、立下契约。 “一旦签下契约,上场之后生死勿论,你二人可明白?” 李匯抱著胳膊、沉哼回应,姚寒亦淡定自如地点了点头。 待契约签定、立下誓言,二人便朝东西两面背向而去。 “姚兄,我知道你有不少手段,但对方可是筑基修士,此战马虎不得,务必小心啊!”周云礼满脸担忧地望向姚寒。 艾兰更是把“担心”二字写在脸上,拽了拽姚寒的袖角: “哥,实在不行,打不过咱就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姚寒一乐: “你这丫头,都在哪儿学的这些东西。” “这不都是你平时教我的嘛。”艾兰撇了撇嘴。 “那今天我就再教你几句。” “善心有尺、忍让有度。一味退缩妥协、只会让人得寸进尺,藏锋守拙、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剑出惊人、锋芒毕露。” 说完,姚寒化作一道夺目金光,纵身一跃,稳稳地立在台子上。 另一边,曹厉与李匯站在台下,遥遥望著姚寒、目光不善。 “李兄,此人的倚靠,多半不是地雷子、就是天雷子。但只要你祭出我方才交给你的法器,这雷子就失去了效力,根本无法伤你分毫!” 李匯將额前乱发朝后撩去: “行,我知道了。既已知晓此人底牌是雷子,其实小心一些便是,说不定、根本用不上此物。区区炼气九层,我还不放在眼里!” “那今日便仰仗李兄了!” “好说,待李某拿下此子首级,再来与曹兄喝酒敘旧!” 说完,李匯冷笑一声,化作一道灰黑灵光,跃向台面。 第七十八章 克制 姚寒与李匯站在法台两端,相对而立,一方神色肃穆、一方冷眼戏謔,都紧紧盯著对方的眼睛。 四周坐席上的看客们逐渐变得安静、不再议论,目光朝台上匯聚而去。 片刻,两股惊人气息同时在场中炸响,一阵强劲风浪以两人为中心、朝四面盪起,平静的水面顷刻浪滔喧天、波涛汹涌! 而也就是在此刻,一些神识不差的修士发现了异常: “怎么一个是炼气九层,一个是筑基修士?” 此言一出,顿时在场內激起一阵阵嘈杂的议论声。 “搞什么,竟然是筑基打炼气?这结果难道还用看?” “这小子知不知道对面是筑基修士啊,莫不是被人下套了吧。” “方前辈,你特地把大家喊过来,就让我们看这个?” “说什么吶,我可没喊你们,可是你们主动过来的!” 人群之中的方听雨翻了个白眼:“更何况,谁说炼气修士打不过筑基的?你们莫要小看了人家。” 听起来方听雨还挺看好姚寒,也不知是出於什么理由。 不过,觉得姚寒能贏的人还是少数,更多的人並不看好他。甚至有些人一见双方实力差距如此之大,看都不看,直接从座位上离去。 “这位筑基前辈一身杀气,一看就不是易与之辈!嘖嘖嘖,可惜了这年轻人,好不容易修炼到炼气巔峰境界,怕不是今日要陨落於此!” “这人的气息倒是颇为旺盛,好像比寻常九层修士要强上一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可能是修炼了什么特殊的功法吧。那又如何,除非他能一口气掏出两三件极品法器,那还有的看。不然啊,就是人家一巴掌的事!” “来来来,有没有人开盘,我押十枚灵石,赌这位筑基前辈贏!” “得了吧,这还用赌,他肯定贏不了,无非就是看能坚持多久而已!” 姚艾兰坐在宋知予身边,听著四周传来的各种嘲笑和讥讽的话语,不禁用手紧紧捏住襟口。 哥哥,你一定要贏啊! 场上,姚寒的气息还是被对方盖过一头,但他依旧双腿笔直、稳稳地立在台上。 他还在观察,没有轻举妄动。 另一边,李匯凝视半晌,忽然开口: “能在筑基修士面前还能如此临危不乱,你这人还算有些本事。不过,太过狂傲可不是件好事!” 他冷冷一笑,身形一沉、便將一柄巨大的双刃鬼斧握在手中,斧面足有半人之宽、刃上布满诡异扭曲的纹路,更有白骨雕琢的鬼面镶嵌在柄上。 左手拎斧、右手掐诀,三团恍若鬼火的幽灰人影忽地从他身侧冒出、绕著身体飞速地旋转,接著、他左脚用力在地上一跺、人便化作一道灰黑遁光,朝姚寒直衝过来,速度之快、令人心惊! 见到这三道幽灰人影的一瞬,姚寒露出了十分意外的神色,但他並没有因此愣住,手在腰间一拂、指间便多出三张引爆符、以不同的速度朝前方拋去。 三张符籙飞得並不快,却精准地打在李匯前进的路线之上,他眉头一皱、並不想力抗,有些彆扭地闪身躲过。 待爆炸產生的火光与浓烟散去,遁光一顿,便又摆出同样的架势朝姚寒攻来,灰黑人影忽明忽暗幽幽闪烁、捉摸不定,紧隨其后。 “……” 姚寒尽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又是三道符籙打出,李匯眉头皱得更紧,有些狼狈地偏离了原来的路线。 “以你炼气神识,竟然能看穿我的步法?” 面对李匯的疑惑,姚寒只是笑著答了两个字: “见过。” “装神弄鬼!上!” 李匯將巨斧扛在肩上,右手朝姚寒一点指,三道鬼影闪烁著朝他扑来。 姚寒不闪不避,手诀一掐、身前赫然出现一道金光璀璨的三尺剑影,指法变幻、信口一吐,呼出一团最基础的火弹! 在对法力与神识的精准操纵下,火弹成线、缠上剑身,振臂一挥、剑影便一分为三,刃上烈焰翻滚、火意燎燎! “去!” 暗喝一声,金光与焰色融匯交织,幻作三道蜂鸣长虹、凌空直射而去! 赤金长虹划过半空,竟又是准確无误地命中三鬼行进的路线,鬼影中途被截、身形不断扭曲,似在痛苦嘶吼。 李匯眼中又惊又怒,倏然传音: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总能看穿我的法术?!” 姚寒终於绷不住了,嘴角微微扬起。 因为此人修炼的,正是他上一世的本命功法,三鬼转轮功! 此功法並非魔譎殿独有,只不过魔譎殿对此法的记载更加全面,而外界流传的多半是独卷残篇。 三鬼转轮功最显著的特徵,就是在施法时、周身会浮现出三道鬼魂模样的灰影,形似阴鬼、却並非鬼道法术,只是体內魔气的外显,三鬼环身、攻伐一体,更有提升遁速的奇效。 道行越深、这“三鬼”的模样便会越发凝实,修炼至高深处、还有慑人心神的妙用。 但是,此功法亦有致命缺陷,其中之一,便是最怕至阳至烈的功法宝物,天生被金火两系法术所克! 这实在是超乎姚寒的预料,他本来的计划里並未包括对方所修行的功法,这倒是省却了一番功夫。 此功法的利弊优缺,姚寒敢说、自己比这世间任何人都要清楚,毕竟,上一世他可是被此功折磨得格外悽惨! 这也是为什么,李匯的每一步动作都能被他提前预判。 而且,对方的三鬼功明显练得不到家,否则不会这样容易被姚寒的法术克制。 而这一幕看在围观眾人的眼里,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咦,这位筑基前辈施展的法术,怎么好像都被这年轻人压制住了?” “这人好像还真有两把刷子,敢挑战筑基修士、还是有几分能耐的嘛!” “嘁,估计是碰巧了吧,丟符籙谁不会、我上我也行!” …… “咦,知予,我若是没看错的话,姚兄竟然真將对方给压住了?这未免太不可思议!” 坐席之上,周云礼对眼前一幕嘆为观止。 宋知予一双美眸始终盯在场中:“是,看起来,姚兄似乎对此人功法很是了解,甚至连如何克制都一清二楚,否则以炼气修为、很难达到这样显著的效果。” “哥——加油——把这野人揍水里去——” …… “你们看,我早说了!此人法光深蕴、绝非寻常炼气九层修士,就算真与这位修鬼法的筑基修士相爭,也未必会落了下乘。这下有好戏看啦!” 北侧,人群中的方听雨眉飞色舞地朝自己的两个跟班说著。 “是是是,师姐目光如炬、又有『洞真法眼』这样的天赋神通,哪是我们这些普通弟子可比的啊…” “你什么意思,喂,我这可不是在吹牛、是在和你们讲道理!” 方听雨抬起拳头,咣地一声砸在拍马屁的跟班头上。 …… “……李兄!这小子有古怪,不要再拖了,速战速决!” 外场,曹厉早就看得瞠目结舌,连忙朝李匯传音。 “不用你提醒!” 见自己的看家功法竟被一位炼气修士再三克制、李匯气上心头,目中怒火熊熊燃烧。 “就让你见识一下,筑基与炼气之间的真正差距!” 第七十九章 绝雷碑 说著,李匯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方体法器,这法器通体深金、拳头大小,像是一方由古铜打造的石砖,没有感受到丝毫法力波动,看起来毫不起眼。 姚寒不可能站在原地等他施法,既然已经抢到先手、就要牢牢把握住优势,於是他同样从储物袋中取出几物——三枚灵石,混著一张起爆符,手臂一振、朝前方不远的李匯身上丟去。 李匯眸中仍有怒意,但並未被愤怒冲昏头脑,他早有防备、神识早紧锁在姚寒身上,並没有因为丟来的是几颗灵石而大意,心念一动、身侧现出一道鬼影,附著在双足之上,轻轻一跃、就躲出去老远。 跃出的同时,他右手手指之上浮现出一道暗红灵光,在那方体法器的表面用力一点—— 这形似石砖的法器被激发,伴著一阵好似群蜂飞舞的沉鸣,脱手而出、朝天空急速旋转而去。旋转的同时,它的体积变得越来越大,六面分別雕有不同模样的繁复纹路,黑红灵光若隱若现,还有一股股黄沙风流相隨。 李匯指决一变,这法器便忽地停下转动,並在半空中分裂成六座巨大石板,石板在两人头顶分散开来,其中四座只是眨眼的功夫便將东南西北四角霸占,另外两座悬在三丈高空处,悠悠旋转。 六座石板从不同的方向將整个演法台团团围住,刚一成型,台上忽然黄风大作、飞沙走石,天昏地暗、连灵气都变得有些乾枯浑浊! 从外人的视角来看,整个演法台像是被一座半圆的沙黄巨碗倒扣著,令人无法看清场上此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负责主持法台的弟子向方听雨请示了一番,得到同意后,便吆喝同僚、將法台周围的阵法升起,这“黄沙巨碗”顿时变得清澈了许多。 周围观战的多是散修,从未见过此种样子的法器,纷纷猜测这位筑基前辈是不是用了什么法阵。 “並非法阵。” 方听雨一边往台上看,一边朝身边的人解释道: “此物名为飞沙碑,又有一个別名叫『绝雷碑』,六块石碑由纯粹的土系矿材打造,並不是稀罕之物。只不过这东西寻常斗法时没什么人用,因为飞沙碑唯一的作用就是改变一定范围之內的地形天色,能有效减弱雷系法术法宝的威力,可以说专克修行雷法的修士。” “绝雷碑!原来如此,以前確实听说过这个名字,但还是第一次亲眼所见。如此说来,眼下这位前辈祭出此宝,想必定是为了克制对方的什么雷系手段,没想到、竟然还是有备而来!” “绝雷碑、绝雷碑…老朽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东西其实颇为鸡肋。因为覆盖的面积太小,也就是在这种限制场地的法台上能发挥作用,平时斗法时、只要对敌之人不傻,隨便施展个什么遁术,便能轻鬆脱身。” “对了,这东西好像专克天地雷子,难不成,这位炼气前辈还有雷子藏身?” “谁知道呢,不过这动静倒是挺大的,嚯嚯,这下有意思了……” 场外议论纷纷,场內针锋相对。 “你所倚仗的,不就是几颗雷子吗,在我这绝雷碑下,別想著能用出来了!” 绝雷碑。 姚寒默默念著这个名字。 他亦知晓此物,只不过在实战中遇到,还是头一次。 心思辗转间,一颗青铜圆珠出现在指尖,他尝试著將法力注入其中,却发现在周围环境影响之下,雷子內部像是化为一滩泥沼,无论用出多少法力,依旧没有什么反应,熟悉的电光迟迟未能出现! “哈哈哈哈!” 他的动作被李匯看在眼里,后者一声怪笑,將巨斧立在台上,手中法印变换,石台忽然开始不断震颤,伴隨著隆隆巨响,地砖破碎、土石翻飞,碎石流沙在他身前不断凝聚、顷刻之间便化为三条土黄色的泥沙地龙,张牙舞爪、从三个不同方向朝姚寒齐齐攻来,似是要將他吞噬撕碎! 这李匯外表看著像个莽夫,但却並不愚蠢,见自己的本命功法被对方看破、那就弃之不用,只用最为基础的五行功法,以势压人! 姚寒面色沉凝、眸光冷峻,双足浮现灵光、身形朝后方暴退,接著、一条黑白顏色的珠串在手中浮现! 他將阴阳珠祭在身前,珠串在半空中急转,显出一道黑白相间的阴阳图、与为首地龙狠狠相撞! 二者相触的瞬间、发出恍若锯木的剧烈摩擦声,在阴阳图的不停旋磨之下、这条地龙分崩离析、没过多久就化作漫天碎屑、隨风而散。 姚寒只挡掉其中最快衝来的一条、便將阴阳珠收回袋中,双手举在胸前、手诀飞速变化,接著右足狠狠往地上一踏! 一脚下去,石台再度震颤不息,地砖之下仿佛有无数巨蟒穿行、隆出一条条凸起的裂痕,紧接著、无数宛如尖刺般的荆条藤蔓破地而出、生长蔓延,眨眼的功夫、剩下的两条地龙便被荆棘木刺穿透束缚、无法动弹! 李匯冷哼一声,將斧子扛回肩上,一面踏步前冲、一面单手施诀,地龙散作烟沙、五道火弹在半空中骤然凝聚,转而一分为十、隨指下落,仿佛漫天火雨,又如天降陨星,气势十足、令人心惊! 火弹纷然下落、与遍地藤枝相触的瞬间,便燃起熊熊势头,坚硬荆林在炽烈炎流中萎缩扭曲,变作黝黑焦炭。 其余火弹一齐向著姚寒扑来,面对来势汹汹的焰潮,他身形再退、並指凌空一点,一面携卷著飘飞细雪的金光圆盾在身前赫然出现! 圆盾隨法诀变得越来越大,不断膨胀的同时,雪屑融为水滴、匯成水流,最终化作一股铺天盖地的浩荡水旋,將他周身护住,飞落的火弹在这形如风旋的浪潮中尽数灰飞烟灭,只余一连串蒸腾而出的氤氳白气。 这激烈的斗法令围观眾人皆屏住呼吸,暗道精彩! 没想到这位陌生的炼气修士,竟能凭藉五行生剋之道,与筑基修士周旋,並將对方的攻势一一化解! 这代表他不仅对五行道法轻车熟路,对自身法力的操纵与把控更是细致入微。 外场围观的人群中不乏有来坊市置货的他宗长老,立刻就对这位年轻修士起了爱才之心,生出带其回宗的想法。 “班门弄斧,真以为凭几个小法术就能拦得住我?” 身前不远处传来一声怒喝,一道睥睨黑光横斩过来,將护身水帘一分为二! 斧刃锋锐狰狞,当头劈来,离姚寒额头不足三尺! 第八十章 一拳 姚寒眉头一跳,没想到对方竟然来的如此之快,双膝下弯、腰身猛地向后一仰,用了一式铁板桥、险之又险地躲过这一记横斩。 借著向后的势头,他双手撑地、接了一招空翻,稳稳地重新落回地面。 “哼,倒是挺灵巧。竟然还懂凡俗武学,不过,你又能躲多久?” 李匯狰狞一笑,露出满口森寒白牙,手腕一拧、巨斧便当空舞了个圈,改横握为竖持、长柄越过肩膀,定准姚寒后退的方向、奋力劈砍! 同时,他在不断观察姚寒的举动,见对方又生退意,李匯脸上笑意更盛。 他早发现,此人一直在和自己保持距离,似乎並不想近距离交手。 不想近战,老子偏要压著你打! 李匯足生灵光、抡起大斧,黄沙之中,黑风袭袭、刃光连环! 时而斜劈、时而竖砍,序中有乱、乱中出奇。在连绵不绝的攻势下、姚寒没有掐诀施法的时间、只能不停地躲闪,身上道袍凌乱、一道又一道的刀口在袍上浮现,看起来颇为狼狈。 四面人群中响起嘆息之声,有人在不断摇头: “这小伙子能坚持到现在已经不错了,可惜啊,炼气与筑基之间终究是隔著一道天堑!” “我看出来了,这位道友估计只擅长用法术远攻,一旦在近处被压制、却没了办法。” “散了吧,后面已经不用看了,贏面不大。” “这名筑基前辈的斧势倒是很有说法,就是不知道是哪家的体术……” 像是在应和这些人的议论,李匯抡著巨斧、愈战愈勇,刃芒化作黑光,带著所向披靡的气势,在法台上留下无数道寸深裂痕,本就破烂不堪的石台仿佛要在这赫赫啸声中崩成两半。 黑锋裂地、黄沙漫天,姚寒宛如一只在风雨中飘摇的小船,在迎面而来的汹涌杀意里左躲右闪,他衣服上的刀口越来越多、束髮的绳结亦不慎被撕碎,一头长髮凌乱散落、隨风飘摇。 “该结束了!” 李匯眼中杀机一现,又一次横斩过后、匯聚全身法力,巨斧瞬间脱手、悬在半空,暗光闪熠、血气升腾,赤黑灵雾浓郁到了极点,气息不断攀升,池水震盪、天地失色! “死!” 斧刃之上邪气涌动,骨雕鬼面好似活了过来,磕著白齿、桀桀狂笑,锁住姚寒气机,轰然下坠! 看台之上有人转过头去,以手拂面、不忍再看。 姚艾兰腾地从坐席上站起,眼角隱有泪花浮现,失声惊叫: “哥——!!!” 然而,已被眾人判死的姚寒,脸上並未露出多少惧色。 他听见了兰儿的呼唤,还有空朝她望了一眼,回以令人安心的微笑。 接著,他抬头望向这欲夺他性命的斧刃,既没有唤出法器护身、也没有使用法术阻拦。 他做出一个最简单的动作,向上挥拳。 “哈哈哈哈!竟妄图用肉身拦我这鬼面斧,失心疯了吗!这可是中品法器!” 李匯不屑一顾地大笑,眸中满是对姚寒的嘲讽,只是一味操纵斧刃,脑中已浮现出此人被一劈两半、血肉横飞的景象! 然而,他所想像的场景似乎並没有发生,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他的表情僵在脸上。 不只是他,在场围观的所有人,几乎是在同时,表情凝固、面色愕然。 拳头与斧刃相碰的瞬间,並没有发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二者皆停在原位、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 可是在下一个瞬间,一声清脆的裂响从台上遥遥传来,这响声格外突兀,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全部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姚寒身上,这位所有人都不看好的炼气修士,在中品法器的全力一击之下,竟然毫髮无伤! 与此同时,终於有人发现了这声脆响的来源,那悬在半空的鬼面巨斧上,竟出现了一道裂痕,这裂痕仿佛疯涨的蛛网,在黝黑斧面上不断蔓延,越蓄越大、越积越长! 待这张蛛网遍布斧身,伴著一声更激烈的脆声,整只斧头在半空中分崩离析,化作大小不一的漫天碎块,朝四面八方乱飞而去,在台下池水中激起咚咚水花。 李匯睁大双眼,满脸的难以置信之色,一时怔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满场寂静,鸦雀无声。 台下,曹厉的表情比李匯还要夸张,他面色苍白、眼皮狂跳,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他娘的,徒手震碎法器,这姓姚的究竟是人是妖?! 这是炼气?这是他么的炼气修士? 此人好深的城府,竟然还隱藏了修为! 北面,坐在人群之中的方听雨眸光流转、异彩闪动,眼睛紧落在姚寒身上不放。 与身边两位跟班的震惊相比,她脸上表情还算平静,但裙下右腿却在不停地抖著,根本无法按耐。 东侧,一直提心弔胆的周云礼与宋知予终於鬆了口气,互望一眼,紧皱的眉头终於舒展开来。 站在宋知予身旁的姚艾兰呆呆地望著这一切,过了半晌,才抬起手臂將眼角擦净,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挥手吶喊: “打得好——!!!”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声应动万人喝,这匪夷所思的一幕终於让在此地围观的眾人回过神来,一时间、喝彩、议论与质疑声如水潮般在人群中兴起,顷刻之间便化作滔天巨浪! “炼气?不对,好像不是炼气。咦,又好像是炼气,对的对的。” “怎么可能是炼气!这年轻人竟然隱藏了修为,若没有筑基修为,怎可能徒手击碎法器!” “依老朽之见,此人修为確实是炼气无疑,但应该是修炼了什么强大的炼体功法!以炼气修为、却能炼出筑基肉身,这样的功法,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这人究竟是谁,怎么从来没在坊市里见过,刚刚那个小姑娘,是他的妹妹吗?” “好惊人的实力,无论他是谁、今日之后,肯定要在这坊市中扬名了……” “炼气修为却有筑基肉身,这样的修士,东岭又有几个?贫道今天把话放这儿,此人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嘈杂的喧囂中,姚寒面色平静、默默地收起胳膊、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拳骨之上、隱有淡淡白烟飘飞闪现。 他活动了一番身体,朝仍在发愣的李匯望去: “打够了没?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第八十一章 声名鹊起! 被姚寒盯上的瞬间,李匯竟不自觉地身体一抖,心中竟升起一丝退缩之意! 但是身为筑基修士的傲气不容他退后。李匯狠狠咬牙,右手放在胸前,就要再度施法! 然而姚寒根本不给他机会,周身纯白烟气涌动、身形一矮,便迅速冲至李匯面前! 速度之快,让李匯惊出一身冷汗,赫然反应过来、先前此人故作退避,其实是假意勾引、为的是让自己主动近前! 若不是他一时兴起、將鬼面斧祭出,说不准就被对方抓到破绽! 能击碎中品法器的拳头可不是开玩笑的,他虽然也练过一些体术斧法,但和对方这副身躯相比、简直是蜉蝣撼树、自愧不如! 所以他並不想与姚寒近身肉搏,手在储物袋上一拍、一面银白圆镜浮现身前,试图阻挡。 可姚寒得势不让,並掌成刀、夺步旋身、凌空一劈,这银白圆镜就在森森白气中轰然碎裂、四散崩飞! 两人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李匯没办法,又取出一片通体灰亮的青石板,结果此物刚露面,便又隨著一声巨响碎成五块,坠在台上。 李匯眼角一跳,齜牙咧嘴、满脸心痛之色,他此刻无比懊悔,为何刚刚非要与他拉近距离!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损失了两件防身宝物! 这小子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身筋骨不似修士、反倒像个妖兽! 他仓促后退,但姚寒的掌势更快,携卷滔天森白气浪,飞出一掌、拍在李匯的左臂之上! “呃啊!” 硬挨一掌,李匯痛呼一声,他感觉自己的手臂都要碎了! 他已经萌生投降之意,但眼前之人不动则已、一动惊人,身形矫健如龙、掌法连绵无尽,连喘息的余地都不给他留! 他一边竭力防御,一边急切传音: “道友,你我之间並无太大恩怨,这场斗法无非是一场赌局而已!道友实力过人、李某甘拜下风,还请放我一马!” 姚寒双眼漠然,心中冷笑。 你这时候倒是知道投降了。 他动作不停,嘴唇翕张,传音回去: “好啊,没问题。只要道友以心魔立誓,往后不再找姚某、以及姚某亲眷朋友们的麻烦,那我当然可以放你一马。” “这……” 李匯迟疑了一瞬: “心魔誓言、事关日后修行,这恐怕不行,不然、我们还是请水月宫的前辈再做见证…” “道友都快要死了,还想著日后呢?” 姚寒眸光一冷,眼神中露出一丝深藏已久的杀机,这一瞬,被他压抑许久的魔门本性与狠绝气质显露无疑: “適才你意图杀我时,好像也未曾留手吧!要么立誓,要么、就別怪姚某下手无情!” 李匯欲言又止、神態僵硬,面色时红时白,不知是因为恼羞成怒、还是被打得气血上涌。 双臂交叉、又硬挡一击,李匯踉蹌后退,终於气急败坏、怒吼出声: “小子,莫要把人看扁了!小小炼气,也敢口出狂言,真以为老子拿不下你!” 两眼一狠,李匯猛然伸手、朝储物袋拍去。 四五道流光环身闪过,化作几张符籙、贴在四肢各处,紧接著、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身材拔高数寸、如同巨人,上半身劲服崩碎,体型隆起、肌肉虬结,青筋遍布、甚为骇人。 一颗血红丹药吞入腹中,浑身气息再度升高一筹,一股浓郁至极的血气自他足下升起、通体似有红光涌动。 李匯咆哮著锤了两下胸膛,巨大身形宛若小山,朝姚寒迎面扑来。 他竟然决定和姚寒硬碰硬! “巨力符、强身符,那颗丹药、应该是一种短时间內激发肉身潜力的血丹……” 姚寒时刻用神识关注著对方的举动,冷静分析著局面,身化一道白芒,轻而易举地从李匯的扑击之下脱身而去。 “不过,一口气用了这么多增幅手段,他恐怕是吃不消,连动作都慢了数拍。而且,这血丹似乎还会影响神志……” 姚寒摇摇头,此人看来真是被自己逼急了。 若他继续如先前那般与他隔空斗法,姚寒还真拿他没什么办法,可惜…… 神情一肃,姚寒不再乱想,弯身塌腰、弓步撑掌,周身白气滚滚、仿佛多了一件玉净霞披,伴著一声长啸、跃然而上! 李匯瞳孔皆红、乱发披散,大喝一声、朝前轰然一拳,所及之处、劲气滔滔,法台震颤、水池摇盪! 姚寒不再闪躲,龙气隨身,祭出一掌,拳掌交击,四面黄风一卷而散,尘烟浪起、碎石惊飞! 看似势均力敌,但最终是李匯踉蹌倒退,姚寒得势不让、步步紧逼,拳掌连环、招招相扣,身如矫燕、腿似飞马,绵绵无尽! 身姿凌空,真炁相隨,縹緲白烟翻腾形变,恍惚间、围观眾人似是望见一条玉白真龙,游天骋地,奋起翱翔! 不觉间,一条浅淡白烟出现在法台与坐席之间,初时只有一条,后来变作十条、十数条,水池之上白气瀰漫,朝姚寒身上匯聚而去,让那龙形变得更加真切凝实! 一拳接著一拳,一掌接著一掌,震声若惊雷、闷响似洪钟,李匯节节败退、口中喷血,再没有还手余地! 台下的曹厉看著这一幕,面色惨白,那咚咚拳声像是打在他胸口,搅得心臟狂跳。 他自知已无力回天,深深地望了姚寒一眼,果断转身、悄然离去。 李匯的气息已经衰弱下去,姚寒见状,一脚蹬在他胸膛,飞身凌空,体內真炁尽数聚在掌心! 龙吟冲霄起,气贯长天惊四座;风啸破云来,名起东岭耀乾天! 这一掌,凝聚数载苦修蛰伏。 这一吟,诉尽百年辗转辛酸。 谁无劲风暴雨时,守得云开见月明! 隨著李匯倒在他掌下,场外震声四起、喝彩连连,无数目光朝他匯聚而去。 有人艷羡、有人畏惧;有人尊敬、有人轻慢;有人抚掌大笑,有人不屑一顾;有人不怀好意,有人心生忌惮。 人心种种,表情各异,不一而足。 但唯有一点,无人会质疑。 那就是这位名叫姚寒的年轻修士,经此一役、必將在修仙界声名鹊起,躋身天骄之列! 第八十二章 招揽 见李匯生机已无,姚寒立定收功,体內真炁復归平静。 他身上道袍在斗法中变得破烂不堪,不过並没有多少严重的伤势,眸光炯炯,腰身笔直。 除了最开始用了几张符籙,这一战、他没有藉助任何外物,靠得完全是重生以来修炼的诸多绝学,发挥到极致,这才拼得一线胜机。 至於对方的主修功法竟然是三鬼功这件事,確实出乎他的意料,不过拼到最后,还是多亏了龙气诀。 事实证明,练到第四层的龙气诀比他想像的还要离谱,適才那李匯吞下血丹之后、一身气息已从筑基初期无限接近筑基中期,但依然被他这一身铜皮铁骨压著打、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若不是那一滴侥倖获得的真龙精血,他想要练到第四层,恐怕还得等到修为达到筑基之后才行。 不然,任那曹厉万般挑衅、他也绝对不会答应这场赌约的。 可惜,像龙血这样的机缘实在是可遇不可求。 他都修炼了百多年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霸道的真血,能偶然撞到、已经是走了大运。 要是放在拍卖行中,这滴真血卖出上万灵石的高价都不为过。 姚寒站在台上平復了一番心情,待將此战收穫尽数整理消化,便颯然转身,沿著来路跃回台下。 脚刚落地,一群人便將他团团围住,为首的正是姚艾兰,小丫头眼圈通红地扑了上来,话音里带著哭腔: “呜呜呜…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你要是没了我怎么办…” 姚寒將她抱在怀里,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 在她身后,宋知予与周云礼並肩而行,目中满是对姚寒的钦佩之色,后者还朝他竖起拇指: “姚兄实力过人,云礼佩服!” “放心吧,我没事了。” 姚寒安慰了艾兰几句,接著抬头朝其他几位凑过来的修士身上望去。 这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打扮各异、境界不一,唯有一点相同、那就是目光无比和善亲切,朝他望来时、像是在打量一件至宝。 姚寒张了张嘴,正待发话,却被眾人出言打断: “小伙子,你姓姚对吧?老朽乃是梁国阜州揽雀门外殿长老。適才那一战,实在惊天动地!如此傲人天资、姚小友日后一定大有成就,不知可愿来我门中,老朽亲自將你引荐给太上长老,倒时洞府侍妾、法宝灵石任你挑选,如何?” “以炼气修为力敌筑基,前辈实力之强,真是妾身平生所仅见。妾身不才,是这坊间『莲草药堂』的掌柜,东市十二街上有名的丹房,都归我所管,前辈日后但凡有何需要、凭此玉牌,到十二街上任一家丹房购买丹药,都可打半价折扣!” “道友这身铜皮铁骨实在是让人羡慕!不知道友可知晓『聚义帮』的名號?俺们帮內虽然都是些散修,但个个都是讲义气的性情中人。而且不是我吹、这梁国境內一旦有什么秘境宝物出世、咱们帮都是第一个知道的!若是道友点头,张某就將道友引进帮內,一同喝酒打牌、探索秘境,岂不快活!” …… 人群蜂拥而至、各种各样的传音纷至沓来,姚寒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过,隨著一道清丽的女声响起,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这位姚道友,不知可对我水月宫感兴趣?” 方听雨踏著一道莹绿灵光、信步走来,从半空悠然而落,所到之处、人群为之让路,周围一切黯然失色。 眾人噤声,望向她的目光中带著敬畏与尊重,这不单单是因为她筑基期的修为或是“方听雨”这个名字,更是因为她那一身鐫刻水纹月韵的青白道袍——这代表著什么,无需旁人赘述。 水月宫! 梁国上宗、东岭霸主,诸多称號不一而足,但没人敢否认其在东岭的地位,与之相比、什么黎山曹家根本不值一提,这才是在乾天修界中位居巔峰的势力,无人敢犯、无人敢惹! 方听雨开口之后,人群中响起几道嘆息之声,甚至有人捶胸顿足,自知已经无法將姚寒招揽至麾下——与水月宫的邀请相比,他们门派中那点资源又算得了什么? 姚寒眸光一闪,將艾兰轻轻放下,朝方听雨拱手行礼,嘴唇翕张、不疾不徐地传音: “师姐盛情,在下感激万分。不过,姚某此次赶赴九银,其实正是为拜见贵宗山门而来,只是还未找到一个合適的机会。” “哦?你是来拜师的?” 方听雨眨了眨眼睛,传音回问: “不知师弟要寻的是宗內哪一位长老?” “在下不才,曾得到贵宗游天前辈的传承,所以特地赶来、想要来贵宗碰碰运气。” 没想到的是,方听雨一听到“游天”的名號,神色便忽然变得十分古怪,目光瞥去別处、嘴角似扬未扬,像是在憋笑。 这是什么表情? 姚寒一头雾水,不知她什么意思。 “咳咳。” 方听雨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这才变得认真起来: “原来是游天长老的传承,行,我知道了。既然你早有拜师的打算,那再好不过,这玉牌之上有我的神识印记、你先拿著,我在这坊市中还有些杂事要办,三日之后,你们兄妹二人在先前那间客栈的门前等我吧,我亲自带你入宗。” “那就多谢师姐了!” 姚寒心中一喜,又恭敬地行了一礼,他正愁找不到入宗的门路,有这位方师姐带路,这个问题终於解决。 “嗯,那我就先走了。对了,你们兄妹二人灵根资质如何?” “姚某是金水双灵根,家妹是火土双灵根。” “两个双灵根!好好好,这下那群长老们要抢破头了,又有好戏看了,哈哈~” 方听雨嬉笑一声,与他挥手作別。 姚寒愕然轻笑,这位师姐还真是爱看热闹! 艾兰看一眼方听雨、又看一眼姚寒,眼珠咕溜溜地转,突然传音: “我祖奶奶有著落了?” “瞎说什么呢你!” 姚寒脸一黑,在她额头上弹了个脑瓜蹦儿。 方听雨一走,刚才那些试图招揽姚寒的人心思便又活络起来,继续发出邀请—— 二人之间的传音被眾人看在眼里,虽然不知道说了什么,但此人加入水月宫已是十有八九的事,即便招揽不成,与一名未来的水月宫弟子交好,对他们来说也没有坏处。 姚寒面带微笑、逐一回应,不时与人交换信物,这副谦逊姿態、更是得到许多人的讚许。 结果这一应付、就应付了半个时辰,直到艾兰困得快要睡著,才与眾人告別。 “姚道友,这是適才那位李匯修士的储物袋。” 临走前,主持演法台的水月宫修士朝几人走来: “本来按照规矩,身死之人的遗產家当应交由其指定的亲友保管,不过他签字时並没有交代。与他同行的曹厉道友如今也不知所踪,所以还是交给你吧。” 姚寒点了点头,没有拒绝,將储物袋拿在手里。 这本就是他应得的,无人敢置喙。 “好了,我们走吧。” 第八十三章 牵掛 从演法台离开后,几人找了处地方暂作休息、隨后便由姚寒牵头,直接来到了百宝阁。 百宝阁势力遍布东岭诸国,九银坊市中自然也有。 这就是他之前和周云礼提到的“人脉”。 与其在这坊市中费心费力地寻找、还要冒著被牙人坑骗的风险,倒不如找一位靠谱的“地主”来得更方便,而百宝阁就是最合適的选择。 在演法台时,就已经有百宝阁的人向姚寒递出邀请,所以当他们到访时、得到了颇为热情的招待。 而当姚寒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副、自远霜坊市中得来的金客令后,此地百宝阁主人的脸上笑意更盛。 很快,一份清单被交到几人手中,九银坊市中所有可以拍买的閒屋空宅、府邸客店均清楚明了地列在单上。 在单子上选了几个、又实地考察了一番,最终敲定了一处四合小院,位於东市第九街中段。 在百宝阁的帮助下,交易过程十分顺利、还打了些折扣,毕竟姚寒要加入水月宫的事已逐渐在坊市中传开,无人不想与他交好。 花费了百来块灵石,这处位於东九街的小院成为了姚寒名下的房產,他们在梁国算是终於有了一个落脚之处。 当然,这房子其实还是留给云礼他们住的,因为过不了多久、他和兰儿便要前往水月宫。 至於日后要经营些什么,还要看他们夫妻二人如何筹划。 姚寒对此事並不著急、也没有急於催促二人,对他来说,这几百灵石的支出不算什么大事,未来能回本多少,还要细水长流。 同时,他也没忘了顺便在百宝阁购置一些丹药符籙、补足所缺。 一番折腾下来,现在,他兜里的优品灵石的数量在五百左右。 选了一间偏房,姚寒略作休整,先將那李匯的储物袋取了出来。 袋子里有价值的东西並不多,除了那压榨潜力的血丹还剩下数枚,再就是那副“绝雷碑”和一部三鬼功的残卷,剩下都是些寻常物件,丹药灵石、几张符籙,诸如此类。 將这三鬼功的残卷拿在手中,姚寒指尖轻抚封面,嘖嘖摇头。 这人还真敢练啊! 李匯手中的这本残卷,只够他修炼到筑基中期而已,甚至很多关窍都没有详细记载,怪不得他发现自己被克制时、神情如此震惊。 这功法缺陷很多,攻伐手段也並不突出,最大的优势就是修行速度快、易突破瓶颈,对寻常修士来说、除非迫不得已,不然总有更好的选择。 姚寒不禁想起自己的过去,心中感慨良多,想来此人可能也是资质低劣,才选择冒险修炼、成就筑基。 可惜,却是输在了心性上。 若最后李匯能再理智克制一些,不选择近身相搏、而是继续拉开距离,凭藉筑基修士法力的浑厚程度、就算是硬耗、也能把自己耗死。 姚寒一边在心中计较得失,一边將东西收进自己的储物袋中。 经此一役,他算是打出了名气,也为自己和兰儿的未来铺好了路。 收拾妥当,姚寒坐在床上沉思半晌,神识朝屋外投去、朝正待在另一间房中的艾兰传音。 没过多久,小丫头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看样子休息得不错,元气十足: “怎么啦,突然叫我过来?” “和你说点事。去,把门关上。” “啊?” 姚艾兰嚇了一跳,紧接著突然抱紧自己的小身子,面容羞赧、缩著脖子左顾右盼: “这这这,这不太好吧!我可是你玄孙啊,这可是违背人伦的,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 这都是谁教的? “你这丫头成天脑子里瞎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姚寒嘴角一抽、瞪了她一眼,气得差点道心不稳: “就是和你说些事情而已!想什么呢!都这么久了,你看我是这样的人吗?” “哦哦,这样啊,好吧。” 姚艾兰嘟起嘴巴,回身將房门推上,拽起一只圆凳,坐在姚寒身前,双手乖乖地放在膝盖上:“什么事呀?” 看著她这副乖巧的样子,姚寒又忽然没了脾气。 “咱们过两天不就要走了吗,有些事情得和你交代一下。” 艾兰小脸严肃地点点头。 姚寒並起两指、在储物袋上一拂,灵光闪过、地板上忽然多了一大片晶光璀璨的灵石,足足堆成一座小山。 除此之外,还有几件法器和丹药、也都摆放在灵石之上。 艾兰惊讶了一瞬,接著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神色懦懦地朝姚寒望来。 “这些灵石一共四百,你都收起来,平时不要轻易拿出示人,有什么需要的时候就拿出来用,省著点花。若是与人交易,最好是拿修炼用过的劣品,这样不会引人注意。” “这根笛子你应该见过我用,名叫雾海回声笛,是极品法器,专攻神魂、对敌时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这条冥灵纱同样是极品,不过是专用来防御的,遇到什么危险,就把它祭出来…” “还有这些丹药,我已经用不上了,不过现在的你拿来修炼正合適…哦对,还有一枚天雷子和两枚地雷子,这两样雷子一定要妥善收好,这是能保你一命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动用。” “祖爷爷我也拿不出什么更好的东西了,这些你全都收下。你年纪还小,以后的路还长,说不定能比我走得更远……” 一同相处了这么久,对他而言,兰儿就是自己的孩子。 自己的孩子,自然要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 “哥,我不要这些!” 艾兰扑在他怀里,声音颤抖、带著哭腔: “为什么要说这些嘛…我们就不能一直在一起吗?我不想和你分开!” 姚寒一怔,没想到,兰儿竟开口叫了声哥。 其实她也叫惯了。 他待她如子,她又何尝不是一样? 这一路走来,对兰儿来说,姚寒既如兄父、亦如师长,早已成为心中最重要的人。 姚寒微微一笑,轻轻拍著她的背,暖意在心中流淌、沉淀,如一道清泉,涤净万般杂念。 前世,他心冷如铁。 没想到,今生却有了一分牵掛。 第八十四章 自在阁 “傻丫头,说你傻真不冤枉你。” “人家正难过著呢…还要批评人家,哼。” 姚艾兰转著脑袋、拿脸在姚寒的胸口蹭来蹭去。 “我又没说要分开,只是有可能而已。只是入个宗门,又不是生离死別。” “啥意思,那你交代这些干嘛,跟立遗嘱似的!” “有吗?” 姚寒抓了抓脑袋,刚才语气好像確实沉重了一点。 他轻咳一声: “是我没和你讲明白,这些高宗大派里的拜师,应该和你想像的不太一样。我想想,要怎么和你解释呢…对了,在村里时,你应该上过学堂吧?” “上过,那先生可嚇人了,比你还凶,动不动就拿尺子抽人手心,我们都叫他老阎王!” 姚寒一乐,继续解释道: “村里的学堂,能有一两个先生就顶天了。但是这宗门里面,却是有一大堆的学堂,先生更是数都数不清。所以啊,不是先生挑学生、而是学生选先生,有时候,不同的先生之间为了爭一个好学生、还会爭得头破血流呢!” 艾兰眨巴著眼睛,坐在姚寒身边: “先生抢学生?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事?” “当然有,而且还不少。不过,那也得这名学生足够优秀才行。放在修仙界,就是灵根资质够好,起码在三灵根之上,才能入得了那些宗门长老的眼。” “我是双灵根,哥你也是双灵根,也就是说、我们都是『好学生』了?所以有可能被分去不同的学堂,对吗?” “没错。” 姚寒含笑点头。这丫头还是聪明,一点就通。 “那…那不同学堂里的学生,以后还能再见面吗?” “当然能,只不过平时要上课、要修炼,所以见面的时间要比以前少了而已。閒下来的时候,还是和平时一样。”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艾兰点点头,看起来安心了不少: “那哥你把这些都留给我了你怎么办啊?” “怎么可能全给你,我也要留一部分用来应急啊!而且,你哥我本事多著呢,这些灵石、隨隨便便就能挣回来。” “嘁,真能吹牛。” “哈哈哈。” 姚寒笑而不语,他倒也没撒谎,以乾坤袋生灵石的速度,他只需闭关个一年半载,就能轻鬆攒回来。 有乾坤袋在手,他很快就能弄到更多的法器,给兰儿一两件用来防身,无伤大雅。 “…不行,要不这样,这些东西、我先帮你存著,等我以后筑基结丹了,再把它们还你!” “好,哥哥等你。” 在这之后,艾兰也没回去、而是待在姚寒身边,缠著他继续追问那些关於宗门的事。 对於这些,其实他知道的也不多,毕竟这辈子待过最久的只有那不幸被人灭门的魔譎殿。所以,他只挑拣些有趣的、讲给兰儿听。 这一讲,就讲到了半夜,不知不觉,兰儿酣然入睡,枕在他腿上、轻轻打著鼾。 姚寒將她扶在床上,想了想、没有选择修炼,而是躺在她身旁,和衣而眠。 兰儿的后颈白皙乾净,透著一股好似柑橘的清甜香气。 很好闻,但姚寒心中没有任何的杂念,只是借著这股甜香,安然入睡。 久违的一觉,没有打扰、没有心魔、没有梦魘,安稳又平静。 …… 再度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睫毛微颤,姚寒缓缓睁眼。 侧头望去,兰儿还在熟睡,搂著他的胳膊、一条腿还蹬在他肚子上。 姚寒苦笑摇头,好不容易才將她从身上拽下来,小丫头含糊不清地嘟囔几句、翻个了身。 他翻身而起,施展净尘术、將身体清洁一番,推开窗子,熟悉的湿润清气迎面而来,令他精神一振。 只是这九银坊市上空的阳石,还是比不得外面的太阳温暖,有些阴凉、让他不太习惯。 昨晚虽然没有修炼,但他却觉得自己状態很好,斗法造成的满身疲惫一扫而空。 习惯性地,姚寒踏出房门,在院子里摆出架势,练上一套掌诀。 练到一半,推门声响起,周云礼从外面回来,朝姚寒抱了下拳: “姚兄,早。” “早,这么早出去干什么了?” 周云礼尷尬一笑,手一挥、几道流光朝姚寒飞来。 他顺手捞过,流光停歇,露出六七枚造型各异的石符玉牌。 神识一扫,一段段传音流进耳朵,姚寒顿时明白了这些东西是什么。 没想到,那些意图招揽的邀请,竟然找到了这里。 他们搬来此地的消息不是秘密,姚寒只是没想到这些人找的这么快。 “这些传音石、传音符什么的,好像昨晚就放在了门外,还有人吵吵嚷嚷地想进来结交姚兄,我看你们兄妹睡得香,就没叫醒你们,聊了几句就將他们打发走了。” “怎么,云礼兄觉得有些为难?这不是好事嘛。虽然我和兰儿不会久居此地,但你们大可放出消息,就说这里被水月宫弟子罩著,藉助我二人的名头,想必无论是你们的安危、还是日后经商卖货,皆能有所保障。” 周云礼愣在原地,呆呆寻思了半晌,才猛地一拍脑袋: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姚兄,还是你聪明!哈哈哈哈!” “不然我昨日何必非要大张旗鼓地和那曹厉赌斗,若是不打架就能將事情解决,那就没必要打。” 周云礼认真地点点头,心中却有些犯嘀咕。 姚兄,你这一路上,好像也没少打架啊…… “有姚兄此话,那便好说了。” 宋知予推开房门、缓步走来,她今日穿了一件贴身的淡绿罗裙,看起来同样醒得很早: “真没想到,数月前我们还在为生计犯愁、现在却能在水月宫旗下落脚,姚兄之恩、我们是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了。” “拿灵石报答就行。”姚寒心情不错,调侃一句。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宋知予將耳边鬢髮挽至耳后: “姚兄放心,我二人必不负你所託。只不过具体要开什么店、做些什么,还要在这坊市中走访一番。” “做你们擅长的就好,不必操之过急。以后我这边如果有什么靠谱的营生或是消息,也会飞书告诉你们…对了,你们可曾想过、要给你们的小店起个什么名字?” “起名?这事儿我不擅长,还是知予来。”周云礼摆了摆手。 “现在提起名是不是太早了点?…不过这样也好,有个新名字、也算是有一个好的开始。姚兄既出此言,难道已经有了想法?” 姚寒摩挲下巴、思索片刻,缓缓开口: “记得当初与云礼兄重逢时,他曾说你们二人自打从紫丘城离开的那天起、就想过上閒云野鹤、逍遥自在的隱居生活。如今你们虽然没能隱於山野,却也算是隱於这片坊市之间,不然,就叫『自在阁』吧。” “什么閒云野鹤…姚兄莫要取笑我了。经过这么一遭,我算是看明白了,如今这世道、能安安稳稳地活著就已经很不容易,人生哪有那么多『逍遥』。” “不过,这名字却是极好。待我们二人將这前屋收拾妥当,开张之时、定要请姚兄来题字!” 姚寒笑笑,微微拱手: “一定!” 第八十五章 寻路 三日时间匆匆而逝,一眨眼,便到了姚寒与方听雨约定的日子。 兄妹二人与伉儷告別,临行前,他將那柄碎月斧也留给了他们。 “此物你们收著,当做保命的底牌、或者当个镇店之宝什么的,都行。” “多谢姚兄。相信你们兄妹二人、未来定会在水月宫之中有所成就!你们一定要保重,山高水长、我们日后再聚!” “借云礼兄吉言。” “知予姐姐、云礼哥哥,那我们走啦,放心吧,等下次、我一定会给你们带筑基丹回来的!” 双方互道珍重,挥手告別。兰儿一步三回头,眸光流转,像是要把这个地方牢牢印在脑子里。 九银坊市中並没有禁空限飞的规矩,所以没走多远、姚寒便唤出无常舟,带著艾兰,朝约定的客栈处飞去。 兰儿看起来有些失落,不过这次倒是没哭,只是靠著他的肩膀,呆呆地朝前方望去,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姚寒没有打扰她,只是熟练地將怀里乾坤袋中“生”出的新灵石转到另一只储物袋中。 拍著变得有些乾瘪的储物袋,姚寒不由地轻笑一声,这下可真是空了不少。 但他並没有因为失去了一些法器就变得患得患失,给兰儿的那几件暂且不论,留给云礼二人的那柄碎月斧、他本来也用不顺手,对他来说,焚影鞭已经够用。 又是置宅、又是赠物,前前后后花费了这么多心思、不只是因为想要帮他们一马,更是为了给自己和兰儿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梁国留一条后路。 同时,也是一次“尝试”。 眼下所做的一切,就像是在此地种下一颗种子,至於这颗种子能否长成参天大树,还要看日后的发展。 没准有一天,自在阁能变成百宝阁那样驰名东岭的庞然大物呢? 虽说有点儿异想天开,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出一寸香的功夫,二人已经寻到先前暂居的客栈处。 堂里很清净,没什么客人,他朝小二点了壶茶水,两人边喝边等。 姚寒没想到的是,等了半天、没等来方听雨,却等到一张传音符。 细长的碧绿流光嗖地一声自门外闪过,直直地朝著姚寒跃来,他手疾眼快地伸出双指、將其夹在指尖。 灵波震盪,姚寒闭目细听了一会儿,这张传音符便燃起火苗,顷刻间化作一缕青烟。 “是那位方师姐吗?她说什么啦?” 姚艾兰好奇地望了过来: “不会是水月宫不要我们吧?” “不是。是这位方师姐突然有急事,来不及返回九银。看来我们要自行过去了。” “那要是没有她,哥你能找著路吗?” “她之前留的玉牌上留有印记,我们按照指引找过去便是。” “哦!那我们走吧。” …… 黑烟自瀑帘之中穿行而出,当熟悉的碧空暖阳出现在头顶,享受著自脸庞划过的微风,二人均感到一丝畅快之意。 无常舟在水瀑上空停留了片刻,便朝著东北方向徐徐飞去。 绕过几座锥子似的山峰后,下方的树林变得愈发密集,周围逐渐升起雾气,天色变得灰暗了一些。 隨著逐渐深入、雾色越来越浓,放眼望去、天地之间一片灰白,只余下方树林朝前方蔓延,黑压压地看不到尽头。 “哥,咱们走得对吗?” 艾兰眼瞳之中火色闪烁,神识一刻不停地朝前方探去。 “玉牌上指示的確实是这个方位不假,这位方师姐总不至於骗我们……咦,前面有东西。” “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哎呀,头有点儿疼。” 她眼中红芒一收,蹙著眉头揉了揉额角。 “我修为比你高,神识覆盖的范围自然比你更远——使用神识是很消耗精力的,不要一直外放,你把这丹药服下炼化。” “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早点儿告诉我。”艾兰从姚寒手中接过丹药,丟进嘴里。 “你也没问过我啊。” 姚寒一边熟练地和艾兰拌嘴,一边凝神朝正前方探去。 如果他没有认错的话,远处似乎出现了一片大泽,只是那里同样被雾气笼罩,看不真切。 待二人即將摸到这片大泽的边缘时,下方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法力波动,还伴隨著几道陌生的神念、朝他们身上扫来。 艾兰一个激灵,不太自在地坐直了身子,姚寒则是双眼微眯,体內法力悄然运转,袋中长鞭隱而不发。 三道灵色相异的遁光一闪而过,化为三名身穿蓝白道袍的年轻修士。 三人皆是男子,踩著飞剑、模样普通,境界在炼气七层上下,就是看上去都有些懒散,其中一人还打著哈欠,头髮凌乱、像是刚闭了好几月的关。 不过在看清他们身上道袍之后,姚寒便不再紧张,体內法力亦缓缓平静下来。 “两位道友还请止步。適才观你们二人行跡,似是直奔我宗山门而来,不知来我水月宫有何贵干?” 居中一人朝姚寒两人遥遥拱手,並未因艾兰境界低微而有所轻慢。后者见状,也揉著额头从舟上站起,学著姚寒的样子回礼。 听到对方的问话,姚寒身心一松。 总算是找对了地方! 遥想当年,他在那江家村落脚时就做好了拜师水月的打算,兜兜转转,前后竟用了三年多,才寻到这里。 不过,究竟能否在这水月宫中留下,还要看他们兄妹二人接下来的表现。 “几位道友请了。在下姓姚、单名一个寒字,这位是家妹艾兰。我兄妹二人仰慕水月宫已久,碰巧得到了贵宗前辈高人的传承,所以才特地赶来,想要在贵宗寻一份机缘。” “拜师?” 三名修士神色各异,互相对望一眼: “原来是姚道友。鄙人姓张,叫我张邑便是。既然是来拜师的,道友可有什么信物在手?” “此前我兄妹二人曾在九银坊市与贵宗方听雨前辈相识,得到了她的引荐,这枚玉牌就是方前辈给的。” 姚寒將玉牌递了过去,张邑接过、与身边二人一齐打量起来,不到片刻、脸上便浮现出讶色: “果真是方师姐的令牌!她竟然会荐人回宗,这还真是少见。既如此,二位便隨我们来吧。” 姚寒点头,將飞舟收起、正要拉著兰儿一同飞落,適才那位头髮散乱的男修却忽然出声打断: “等一下!” 第八十六章 落差 “这位师兄,不知有何指教?” “李斗,你要说什么?” 姚寒与张邑异口同声,同时朝这位修士望来。 这位名叫李斗的修士只有炼气七层,而姚寒与张邑一个九层(存疑)一个八层,猛然被这二人凝视、脸色一白,不自觉地踩著飞剑退后半步,不过转眼间神情便恢復了正常。 “张师兄,我可没想驳你的面子…还有这位姚道友,你无需紧张,李某並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方师姐素来直率耳软、这性子宗內的人也都清楚,引荐外人入宗、这还是她第一次,以前还从来没听说过。如今我们水月宫与念玄门关係正僵,还是要谨慎一些……” 这李斗说话慢悠悠的,但却滴水不漏,张邑本想反驳几句、听著听著、皱起的眉头却逐渐舒展,不过语气依然不太好: “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不过、方师姐可是我们宫內前辈,她如何行事、岂是我们这些外门弟子可以置喙的,还望李师弟谨言慎行、莫要自误!” 姚寒在一旁静静听著,面色不变,心中却腹誹不已。 这是把他和兰儿当成了外宗探子? 换位思考,其实这李斗说的也没什么毛病,无非是为宗门著想。 可是这张邑和李斗面上相安无事,这话里话外却有些针锋相对的意味。 他若是真谨慎也就罢了,就怕是打著为宗门著想的大旗,实际只是想从中作梗、搞些党同伐异的腌臢事。 窥一斑而知全豹,阅歷丰富的姚寒一眼看出,这两人之间的一次小小的拌嘴、极可能代表著这水月宫中两方派系的纷爭。 他可不想因为一点小事卷进这些乱七八糟的纠葛之中! 勾心斗角什么的,他上一世在魔譎殿中已经是体验够了,实在不想再体验一次。 现在的姚寒只想安心潜修,利用水月宫中的资源、先早日恢復筑基,然后再徐图结丹之事。 於是,还未等两人问话、姚寒便主动开口: “既然如此,若是我身上还有什么別的信物,几位能否放我二人通行?” 张邑与李斗一齐转过头来: “哦?姚道友身上,难不成不只有方师姐一人的令牌?那便好说了。” 姚寒点点头,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来自“游天散人”的牌子,递了过去。 没想到,三人尚未將玉牌拿在手中,只是遥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十分古怪。 这表情姚寒见过,当时在演法台下,他和方听雨提起游天散人时,对方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姚寒心中隱隱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不好的预感立刻得到了应验,张邑嘆笑一声: “原来又是得到游天前辈传承的人。”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又? 姚寒神色疑惑: “道友此言何意?” 未等张邑回答,站在他左手边的李斗默默將手伸进怀中,亦掏出了一块玉牌。 这玉牌,竟然和他那块一模一样! 姚寒一怔,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只见张邑右手边的年轻修士,在储物袋里摸索了一阵,又掏出一枚一模一样的玉牌! 姚寒彻底愣住,连兰儿也目瞪口呆。 “游天前辈他……生前有一个独特的癖好,就是在宫外到处收徒弟,而且是只要有灵根的就收。” 张邑乾笑一声,开口解释: “但是他只留传承,本人却懒得將弟子带回来,也懒得教……所以哪怕他已经故去,这些年里,拿著他玉牌来拜师的人依旧络绎不绝,我们这些轮换守山的弟子都习惯了。” 姚寒嘴角一抽,好不容易控制好了面部表情,深吸了一口气,朝这两位拿出游天玉牌的修士望去: “所以,你们也是他在外面收的?” 李斗和另一人点了点头。 姚寒抿了抿嘴唇: “我…我想问一下,到现在为止、拿著他的牌子来拜师的究竟有多少人?” “加上你们兄妹的话,应该有……差不多一百二三十人。” 一百三十个人! 姚寒感到十分无语。 他之前是在万象观的秦掌门那儿听说过、这位游天散人的事跡,当时秦则言的確说过,他这位老友最喜欢乱收徒弟。 但是也没见过这么离谱的吧? 就算是喜欢收徒弟,你也好歹有个限度吧。 这是收徒弟吗?当种菜玩呢? 本以为是什么万中无一的机缘,没想到、原来自己也只是这一百多人中的其中一员… 姚寒自詡道心坚定,可在这巨大的落差面前,还是没忍住嘆了口气。 “你们水月宫里就没人能管管他?” “当年游天前辈大限將至,所以即便行事有些任性、掌门和其他长老也说不了什么,就任由他去了。而且对他们来说、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总能找到些不错的苗子,还有利於壮大宗门。” 张邑说完,李斗便接上话茬: “只是苦了我们这些资质平庸的散修,本以为是什么一步登天的天大机缘,没想到、最后还是只能在宫里打杂,赚点散碎灵石养活自己罢了。” 李斗长嘆一声,竟过来拍了拍姚寒的肩膀,称兄道弟起来: “姚兄啊,我很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因为当初我也是一样的。不过好在吴掌门心善、看在游天前辈的面子上,没有將这些人全部拒绝,但凡是带著玉牌来的,哪怕灵根资质再差、也能在宗內某个一官半职的,总不至於饿死。” “所以啊,你们兄妹二人也別灰心,你看我也是四色偽灵根,现在还不是过得蛮好?这看守山门看似辛苦、但胜在一个清净,实在不行、你们就先跟我混,混个一年半载、总有出头之日…” 这会儿他们倒是不把姚寒二人当探子了,但却当成了苦命散修,又是惋惜又是感慨,一副感同身受的样子。 姚艾兰张了张嘴,似是要说什么,却看到姚寒侧头给她使了个眼色,她眼珠转了一圈,又闭紧了嘴巴。 “既然你二人也是拿著玉牌来的,那接下来就好说了,我看也不必先去『验灵碑』,直接在此地测完灵根、就去『千机堂』报导就好,流程是一样的。” 说完,张邑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面形似罗盘,悬在手心。他动作熟练、看起来已经做过无数次。 姚寒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將罗盘接过,而是开口问道: “容在下多问一句,不知这『验灵碑』可有什么说法?还有、游天前辈他收了这么多的徒弟,难不成全部都资质低劣、就没有那么一两个天赋突出的?” “没什么说法,只是那验灵碑离山门有些远,反正都是测灵根天赋、用不著大费周章地赶路。至於你后面问的……” 张邑脸上露出思索之意: “继承了游天前辈传承的修士里,近几年来最有天赋的一个,可能是飞霞岛的何师姐、何沐然吧!她可是万中无一的天灵根,短短数年就晋升至筑基中期,放眼整个东岭、也是这一代天骄中的佼佼者。除此之外,好像就没有特別出眾的了,最好的也就只有一个双灵根,去了隱星岛、现在是辰寰真人的弟子。” “这些閒事,以后有的是时间聊。你二人快测吧,验完之后、我领你们去千机堂报导,然后带你们去外门弟子的住处。” 李斗看起来有些不耐烦,看样子对这位“何师姐”並不感冒,对姚寒二人催促起来。 缩在姚寒身后的艾兰终於忍不住了,她强忍住笑意,两眼冒光地扑了上来,將自己的小手朝罗盘上按去。 第八十七章 前倨后恭 姚寒並没有拦她,只是站在一旁,很是隨意地弹了弹指甲。 这三人一副无所谓的態度,李斗更是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块飴糖模样的吃食丟进嘴里、大摇大摆地嚼了起来,张邑皱著眉头望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虽然姚寒二人没主动说,但这三人心中已经认定、他们两个和之前那些被“骗”来的修士没什么区別,只是妄想来水月宫攀高枝的年轻散修。 “嘖嘖,这东岭哪有那么多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即使是有机缘,又怎么轮得到咱们这些资质低劣的修士!不过咱水月宫好歹是六派之一,就算是当个最普通的杂役弟子、走在外面人家也会高看一眼…” 李斗一边摇头一边嘆气,嚼著飴糖、含混不清地將真心话说了出来,张邑没有回答、另一名男修则是心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他漫不经心地朝罗盘望去: “你们兄妹二人是三灵根?还是四灵根?没事,哪怕是五灵根,咱们水月宫也收。” 艾兰一只手扣在罗盘之上,隨著法力不断注入、罗盘在空中飞速运转,灵光闪熠间,一面忽明忽暗的太极八卦图浮现在手心下方,同时、五道异色光点分列五角,代表阴阳五行。 伴隨著飞转的风啸,代表木属的绿色光点倏地黯淡下去。 “哦,原来是四灵根啊,那我们一样。没事小姑娘,不用泄气,等你入门之后,师兄我…” 李斗的话还没说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他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隨著青绿光点的消失,代表金属的黄色与水属的蓝色齐齐熄灭,罗盘之上、只余土火两属,璀璨夺目! 罗盘一震,灵力动盪,两道光柱自太极图表面冲天而起,一赤一褐、耀眼至极,仿佛將这周围雾气尽数驱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三人表情从凝固变成惊愕,李斗更是目瞪口呆,嘴里的糖块都掉了下去,盯著艾兰那被光柱照得通亮的小脸发呆: “双…双灵根!” “嘿嘿。” 艾兰眉飞色舞地嘻笑一声,指尖一晃、就將罗盘朝姚寒勾去: “哥,该你了!” 姚寒面色平静,淡笑一声、將罗盘接过,只是片刻功夫、方才发生的一幕便再度浮现,只不过、这次升起的是两道光柱,却是一金一蓝,冲天盖地、幽幽闪动! “又是双灵根!” 李斗与另一名男修双眼发怔,只有张邑反应还算快,惊愕了一瞬后,面色一肃、收起了先前轻慢的態度,朝两人拱拱手: “既然二位如此资质,这入门一事就不是我等能够定夺的了,还请你们二位在此稍待,我先去稟报掌门。” 说完,张邑御起飞剑,嗖地一声朝下方飞去。 看著他的反应,姚寒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同时心中亦有些感慨。 天灵根不出,双灵根便已是修士之中的佼佼者,所以张邑说要通报掌门、他並不意外。 不过灵根资质並不能代表一切。 资质好,只是起点高的象徵,修炼的速度要比旁人快上一些。 想要在修行之路上走得更远,心性、悟性、资源,缺一不可。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运气。 有人万眾瞩目、才华横溢,却一生囿於瓶颈、不得寸进,苦修百年、化为尘土;有人资质低劣、根浅门微,却恰逢良机,臥薪尝胆、乘势而上,终成一方大能。 乾天万载歷史,类似的例子数都数不清。想要有所成就,还是要有一个谦逊的態度,尽人事、听天命。 不过艾兰看起来还没悟到这一层,在他感慨的时候,小丫头正得意地叉著腰、笑嘻嘻地望著李斗,一副显摆的样子。 李斗的脸变得倒是快,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珠一转,朝两人作了个揖: “刚才言语多有冒犯,还望姚兄与仙子谅解。两位灵根资质如此突出,想必进內门已经是板上定钉的事了,日后还望你们二人多多关照啊!李某不才,这盒中是几瓶有助修行的丹药,小小敬意、不足掛齿,还请……” 李斗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双掌大小的方盒,朝他们递了过去。 艾兰面色一喜,正要伸手去拿,却被姚寒拉住了胳膊。 “哥你拽我干嘛!”艾兰嘟起嘴巴朝姚寒传音。 “他一个守山的外门弟子,能有什么好东西,拿了反倒沾因果,这李斗不似善人、还是勿要和他扯上关係。” “可是他叫我仙子耶,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叫我仙子。” “仙子是对女修的敬称,以后有的是人叫你仙子。” “啊?原来是这样啊,白高兴了。”艾兰翻了个白眼。 姚寒一边朝兰儿传音,一边笑著朝李斗拱了拱手: “李兄好意,姚某心领了。辅助修行的丹药向来贵重,我兄妹二人初来乍到、理应以礼相赠,哪里有收礼的道理。还请李兄暂且收回,待我们弄清宫中规矩礼数、再邀李兄共饮。” 姚寒与这李斗虚以委蛇了一番,李斗本来有些僵硬的面色这才和缓了许多。 共饮是假,將此人应付过去是真。像这种喜欢在背后对他人评头论足的人,姚寒並不想深交,更何况他们日后能不能见面还是两说之事。 按他的想法,入门之后、先將宗內的大事小情熟悉一番,若是能得赠一颗筑基丹,那就直接闭关、衝击筑基。 若是不行的话,那还要再花费一番手脚。 姚寒和李斗打著太极,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张邑才匆匆復返,身后跟著一位方脸男修。 此人三十余岁的模样,髮丝梳得规规整整、黑中带著一綹白。 他穿著一身水月宫的道袍,五官端正、眉眼温和,看到姚寒与艾兰的第一眼,眸中明光一闪,含笑飞遁而来。 李斗和另一名男修见此人飞来,面色一惊,连忙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道了一声“林师兄”。 姚寒习惯性地將神识投过去,却发现根本探不清此人底细,面色一肃、拉著兰儿一齐朝此人行礼。 “不必多礼。我名林采驰,是掌门座下弟子,你们可以叫我一声林师兄。你二人应该就是张师弟適才说的、两位双灵根的修士吧?” 林采驰举止文雅、语气温和,颇有一番翩翩君子之风。 此人的气质与方才几人截然不同,身姿挺拔、眸光沉凝,姚寒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这才是六派中人该有的气度! 二人齐声回应,林采驰点了点头,朝张邑几人望去: “这两位新入门的师弟师妹,由我负责直接带去主殿,你们继续在此地值守吧。” “是!” 张邑几人一齐回答,隨后便驾驶飞剑、朝下方山林中落去,没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两位这飞舟倒是別致,不过以炼气法力驱使、未免太慢,不如坐我的法器,我们边走边聊?” 林采驰打量了一眼无常舟,袖袍一挥、灵光闪过,一只通体碧绿的圆舟出现在三人面前,这圆舟好似半截竹筒、但却比寻常竹筒大了好几圈,中间开著一道方口、足以容纳五六人同时乘坐。 “那就劳烦林师兄了!” 姚寒一拱手、便跃上圆舟,兰儿紧隨其后,跳了上去。 “不妨事。”林采驰背著双手、面向前方,朝那雾气中的水泽边缘飞遁而去。 姚艾兰坐在船上、小手在那玉石一般的船壁上轻轻抚摸,实在没忍住、和姚寒说了一句: “哥,人家这飞行法器,比你的好看多了。” 姚寒一时语塞,林采驰则是闻言轻笑: “只是一件上品法器而已,不值一提。待你二人入了內门,自有师门长辈赠赐宝物,想要什么法器、还不是轻而易举之事。” 竹舟逐渐靠近水面,姚寒这才发现,这岸边竟有一面白玉雕刻的大门。 此门丈许多高、极为庞大,並无门扉、只有两根玉柱与上方飞檐矗立水前,檐上门匾刻著三个大字:“水月宫”! 除此之外,此地別无他物、唯有门后那平静无波的幽幽水泽,甚至连灵气都有些稀薄。 姚寒尚在疑惑,竹舟便已穿越玉门,眼前一花、一片崭新天地赫然出现,令他与艾兰睁大了双眼。 第八十八章 五峰十二屿 放眼望去,竹舟之下,是大片一望无际的幽蓝大湖,这大湖广袤无边、一时让姚寒难以分清究竟是湖、还是一片汪洋大海。 碧空如洗、緲云若纱,水天一色、湖光瀲灩。 幽水之上、亭台舞榭,花荷青枝隨风曳;苍穹之下、飞屿奇山,银索玉廊相勾连。 一声鹤唳自东起,抬首遥看,灵鹏仙鷺绕云巔;三湍瀑流坠西林,侧耳细听,砯崖石转似雷鸣。 最为引人注目的,还要数悬在天上的六七座飞屿。 其中一座最为庞大,载著一栋巍峨大殿,其余岛屿、则环绕在旁,將主岛包围其中,宛如眾星拱月。 令人惊奇的是,这万里碧空之中,只有主殿上空、是一片漆黑的夜色,夜色之中、一轮明月悬掛正中,莹亮如镜、纯白皎洁! 望著这无垠池水与天上明月,姚寒竟有种热泪盈眶之意。 自踏上修行之路起,百多年匆匆流逝,年少时对大宗的憧憬,今日终於得以实现! 迎面而来的、不只这番绝景,还有浓郁至极的天地灵气! 姚寒只是轻轻一吸、便觉得身心舒畅、毛孔舒张,每一寸肌肤都在接受灵气的沐浴洗礼。 艾兰的反应更是夸张,呼吸之间,体內法力如江河泛滥、摇盪不安,似是要就地突破瓶颈! 姚寒与林采驰一齐回头、在兰儿的肩膀上轻轻一拍,她体內躁动不安的法力才缓缓平静下来。 “不愧是双灵根,只是被这灵气一激,就有突破的跡象!” 林采驰讚嘆一声,在艾兰身上不断打量,隨后又將目光转向姚寒: “姚道友这一身法力,似乎也比寻常九阶修士要浑厚许多,你们兄妹二人还真是有趣。” 姚寒並没有因为自身底细被人看透而恼火,双手抱拳、微笑回应: “前辈过誉,在下修行的、不过是最为基础的五行功法,烈光诀。只是这烈光诀曾被游天前辈改良,许是因此、在下的法力要比同阶修士强上一点。” “哦?竟还有这种事。之前持游天前辈玉牌前来的修士中,不少也都是修炼的基础功法,但能有这般造诣的,道友好像还是头一个。看来道友的天赋,还不止在灵根资质上,这还真是令人羡慕。” “前辈此言真是折煞晚辈。在下这点微末道行,又怎能与前辈相比。一直听闻水月宫乃是东岭六派魁首,今日却才明白百闻不如一见的道理,这宫內气象、实在是令人震撼。我二人初来乍到、对宫中建制知之甚少,还望前辈能指点一二。” 姚寒话锋一转,將话头引到了別处去。 林采驰闻言一笑: “好说。” “我们现在要去的,便是那居於正中的主屿大殿,又是本宗的议事殿、是我师父…哦,也就是掌门真人处理日常事务之处。” 竹舟穿过一片被荷叶簇拥的连廊,碧光掠过,在水面上留下道道涟漪。 “主屿之外的其余飞屿之上,坐落的是宗內其余重要的司署,千机堂、戒律司、善功阁、祖师殿、观星台、演法场、传功院等,诸如此类、分管不同领域。” 兰儿在舟上运转了半天的法诀,此刻终於平静下来,站起身子、隨著林采驰的手指之处逐一望去,水灵的眼眸中异彩连连。 “至于丹鼎堂、灵兽园、宝光阁、藏经楼等,则在飞屿下方诸岛之中。” 姚寒亦是两眼一眨不眨,认真將各处地点牢牢记在心间。 “宗內弟子执事、平日大多都在这附近活动。除此之外,便是『五峰十二屿』。” “五峰十二屿?”艾兰復读了一句。 “嗯。” 林采驰缓缓点头: “五峰,分別是吉星峰、神目峰、云泽峰、敬天峰、金离峰,这五座峰上,住的是我水月宫五位太上长老,峰號便是他们的名號。” 姚寒微不可察地点头,这五位元婴修士的名头,他亦有所耳闻。 这几人可都是在他踏上道途之前就成名已久的老怪物,其中的“敬天道君”更是在百年前就已步入元婴中期,放眼整个东岭,都是屈指可数的最强者。 “十二屿,则是飞霞、隱星、岐光、沉露,游天、莲剑、笙簫、夏霜,葬尘、子坤、千念、焚竹。” “这十二座岛,代表著水月宫中的十二道传承,除了暂时后继无人的游天、其余十一座岛上,均有结丹真人坐镇,是我宗的中坚力量。” “其中最为出眾的,当属飞霞与隱星,这两座岛上不仅有足足两位结丹修士坐镇、而且飞霞岛的荧夕前辈、与隱星岛的辰寰长老,都是结丹后期的修士,距离结成元婴只有一步之遥。” 姚寒摩挲下巴,想到之前在九银坊市的演法台旁,那方听雨在自我介绍时,就曾说过自己是飞霞岛弟子。 还有適才张邑口中,那位万中无一的天灵根何沐然,亦是飞霞岛中人。 合著这俩人还是同门师姐妹。 “不过,这两岛虽然风头正盛,並不代表其他岛的传承不强,我水月宫在东岭万载岁月、每一种传承都有其独到之处。二位选择之时、还是认真考虑一番,名声固然重要、但適合自己的才更好。” 姚寒眨了眨眼,林采驰这番话虽是出於好心,但他却品出了一丝找补的味道。 还未等他发话,艾兰这丫头就將他想问的问了出来: “不知林师兄是哪个岛上的人呢?” 林采驰朝艾兰和善一笑: “林某师从岐光岛止水真人吴不易,家师正是当今水月宫掌门。” 哦? 刚说完这独占鰲头的是飞霞和隱星,可这掌门之位竟然是落在了岐光一脉上。 看来,这里面还有些其他门道。 “林师兄,敢问这十二屿所代表的传承具体都是什么?能否麻烦师兄略微讲解一番、我兄妹二人也好心中有数。” “这十二道传承…我一时半会儿也讲不明白,其实从名字上、你们应该也能窥见一二,比如莲剑岛是剑道传承、千念岛教的则是神识功法,我岐光岛则是以世间万千灵光入道。” 说著说著,林采驰洒然一笑: “其实这择岛之事,你们二人大可放心,以你们的天资、根本无需因如何抉择而苦恼——估计这会儿,宗內那几位长老早已迫不及待。” “二位下船吧,我们到了。” 第八十九章 大殿 隨著竹舟不断靠近主屿,周围有越来越多的遁光出现,顏色各异、翻飞起落,煞是好看。 姚寒注意到,这位遁光多半集中於飞屿下方的丹堂经楼、以及西南方位的善功阁,这两处区域、往来的水月宫弟子数量最多。 看来日后他也少不得往这两处地方跑。 竹舟缓缓降下地面、落在一条青石路上,此地是议事殿前的一座花园水榭,竹林窸窣、清溪潺潺,幽静怡然。 天色变得有些暗沉,因为他们已经来到那片独特的“黑天”之下,但在这一轮皎洁圆月的映照中,周围一切都清晰可见,无论是竹林、还是溪流,均蒙著一层宛如萤火的淡白光晕,使人心生平静。 “林师兄好!” “好。” 身边偶有水月宫弟子经过、朝林采驰行礼问好、后者微笑点头回应。 这些弟子或是成群结队、或是一人独行,但在交谈时皆低声细语、似是不敢出声打扰此地寧静。 在他们的影响下,姚寒和艾兰亦安静下来,连脚步都放轻了许多,只是紧紧跟在林师兄身后。 艾兰虽然不说话,但眼睛却停不下来、在这片林园中望来望去,经过一处小石山时、她双眼忽地一亮,拽了拽姚寒的袖袍,低声说道: “哥,你看,有猫猫誒。” 姚寒顺著她的手指往石山上望去,只见一只皮毛顺滑的小黑猫正一动不动地坐在一块石头上、眨著眼睛好奇地朝他们望来。 艾兰正要伸手去摸、却忽然被林采驰拍了下肩膀,后者向前一步、拱手行礼: “弟子林采驰,见过余长老。” 艾兰瞪大了双眼: “猫也能修仙?” “嘿、你这丫头,猫怎么就不能修仙了?” 正待兄妹二人惊讶之时,这黑猫竟突然开口说话,它舔了舔嘴唇、露出极为擬人的表情,摇头晃脑、悠悠说道: “天生万物、千百生灵,自道始起、俱有一点灵性。山水草木、井灶洿池,犹有精气,顽石尚能踏上道途,又何况是一只猫呢!” “谢长老教诲。长老今日怎么不在传功院,难不成、也是为这对兄妹而来?” “我怎么抢的过那几个老傢伙!不过是听说来了两个灵根优秀的小娃,特地过来看看罢了。” 这位余姓的“黑猫”长老眨著眼睛、又在艾兰和姚寒身上打量了几圈: “嗯,不错,看著倒是挺顺眼的。你们二人是何种灵根?” 姚寒效仿林采驰的样子朝黑猫行礼: “稟前辈,晚辈是金水双灵根、家妹是火土双灵根。” “哦?金水……荧夕她盼了这么多年,总算是来了个好苗子,这下有意思了、嚯嚯嚯~” “行了行了,老夫不耽误你们正事,快去吧。” 黑猫晃了两下爪子,便突然化作一道灰光,倏地一下从原地消失。 过了一会儿,见林采驰收了礼、姚寒两人这才直起腰来: “林师兄,刚才这位是…?” “这位是子坤岛的余长老,道號千变。” 林采驰苦笑一声,朝二人解释: “子坤一脉的传承以变化之道见长,这位余长老平日里最好变成各种模样捉弄弟子。不过他性格虽然怪了些,人却是极好的,每次传功院开坛讲法、十次有七次都是余长老亲手主持。” “原来如此。” 姚艾兰歪头寻思了一下: “传功院。也就是说,以后会有猫给我们讲课吗?” 林采驰一怔,被兰儿的话逗乐,接上话茬: “有。不单有猫,还有大雁、猴子和麋鹿,有一次、余长老他还变成了一只三丈高的妖兽,来听课的弟子都被嚇了一跳,还以为宗內被妖兽入侵了呢。” “哥,我想学这个!” “你咋啥都想学……” 林采驰性格温和、平易近人,並不摆前辈架子,二人很快就和他熟络起来。 三人一边轻声閒聊、一边往前走,穿过一处矮亭、又绕过一方小池,视野忽地变得开阔,一片空旷的青石广场映入眼帘。 广场尽头、高阶之上,一座玉白大殿矗立在明月之下,庄严肃穆、画栋雕梁,巨大的门扉使人一眼望去便心生渺小。 二人跟上林采驰的步伐,朝殿內走去,內里灯火通明、金碧辉煌,三人的影子越过无数金柱、来到大厅的正中央。 厅中最为显眼的,是一面丈许高的偌大屏风,画布作扇、红木作梁,上绘水光圆月,烟雨飞霞。 背靠著这幅水色明月图,厅中已有数人到场,容貌各异、年龄不一,但在三人立定的同时,便一齐將目光投了过来。 霎时,姚寒感觉数道强大无比的神识朝自己身上扫来,像是被人里里外外看了个遍,他后背一凉、狠狠地打了个冷颤,硬著头皮低首行礼。 在场眾人中,只有五位在师椅上端坐,姚寒无需细看便知、这五人恐怕都是结丹修士! 好在,这些神识来得快、去得也快,没过多久、姚寒便觉身体一轻,鬆了口气。 此时,他才有余暇朝几人打量过去。 居於正中首位之人是个蓄鬍的中年男修,面如冠玉、青衫素袍,指上三枚灵戒璀璨闪耀。 林采驰向前一步、朝这男修行了一礼,后者嗯了一声,他便走了过去、在其身后站定。 姚寒心中琢磨,想必这位就是当今水月宫的掌门,止水真人吴不易。 在他右手、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满头白髮梳得一丝不苟,身穿银黑道衣、襟袖上绣著辰宿星象。 他端著一杯热茶,正慢条斯理地品著,一边吹气、一边缓缓开口: “岐光、焚竹、飞霞、莲剑…今天就我们这些人了?其他的老傢伙呢?” 老者下位,是一位宫装女子,衣衫华丽、穿金戴银,打扮得不似修行中人、倒像是世俗贵妇,她体態丰腴、且一对眉眼格外细长。 听到老者发问,她轻笑开口: “闭关的闭关、云游的云游,这宫內还有心思收徒的,应该就我们几人了。” 吴掌门的左手,同样坐著一位女子,三十余岁的模样,螓首蛾眉、髮鬢如云,著一身素雅的轻纱罗裙、正襟端坐,身上有流光隱动。 在她身后,还站著一位身穿弟子道袍的年轻女孩,望见她模样的瞬间,姚寒愣了一瞬。 怎么是方听雨? 她不是说来不及返回,让他们二人先走吗? 怎么这姑娘回来的比他们还快? 方听雨似乎察觉到了姚寒投来的目光,与他对视一眼,又將眼睛转了过去,维持著严肃认真的表情。 可姚寒分明在她眼中发现了一抹深藏的兴奋之意。 结合著从九银坊市中听来的事跡,姚寒深刻怀疑,这人让他们自行来水月宫,就是为了提前赶过来吃瓜看戏。 既然如此,在她身前端坐的,应该就是飞霞岛的荧夕真人了。 荧夕左手边还坐著一名男修,此人二十来岁的容貌,俊俏颯爽、身形頎长、頜线分明,一身赤红的修身劲装、后背斜负一把被灰布包裹的三尺长剑,额上的半绽莲印惹人注目。 他在座位上翘著腿,適才还在饮茶、这会儿却突然往头顶上望去: “不对吧,这屋里好像还有一位呢。” 第九十章 爭吵 眾人一齐望头顶望去,只见一团黑影嗖地从房樑上跳下,落在吴掌门的小桌上,正是適才姚寒他们在竹林中遇见的余长老! 黑猫晃著尾巴在桌上转了一圈,爪子凌空一点、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都看我做甚。老夫没心思跟你们抢徒弟,我就是来凑热闹的。嘖,老吴,你平时就喝这玩意?什么破茶,明天你来子坤岛,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好茶叶。” “我说余长老啊,这么多晚辈在场、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而且,这怎么不是好茶叶了?这可是飞龙谷的尹道友送我的!” “飞龙谷那群只会养灵兽的野人懂个屁的茶叶,就他们那破地方、种出的灵植连离火派都不如…” 余长老一边嫌弃著茶水、一边嘀嘀咕咕的念叨著,不过另外几名结丹长老倒是没什么反应,看起来已经司空见惯。 姚寒眸光微动,一边猜测著几人的身份。 若他没猜错,那位慢条斯理的老者就是隱星岛的辰寰真人,而那位额头有莲花印记的英俊男修,应该是莲剑一脉的结丹长老。 至於那体態丰腴的宫装美妇,姚寒却是有点摸不清底细。 “好了,既然人都到齐,那便閒话少说。今日的主角,还是这两位小友,从听雨那儿听说,你们二人不仅是兄妹,而且还都是双灵根,这还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不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还请你们再展示一番,如此、也好让我们心中有数。” 荧夕真人轻轻开口,声音温吞、语气柔和,听之如谷中清泉,令人如沐春风。 说著,她从储物袋中唤出一面罗盘,外表与先前张邑的只颇为相似、不过其上流淌的法力波动却要强盛许多。 姚寒微行一礼,將罗盘从她手中接过,熟悉的一幕在厅堂中再一次上演,当代表金水两属的灵光冲顶而起时,荧夕真人眼前一亮。 她脸上的喜色没能逃过姚寒的眼睛。 他心中疑惑:按理说,这些能达到结丹的修士起码都在百岁往上,都是阅歷丰富的老狐狸,不应该如此失態。 结合著之前从余长老那儿听到的话,姚寒认为,要么是这位荧夕真人有意为之、要么是自己真的走了什么大运,是她盼了许多年的“好苗子”。 艾兰也验完之后,姚寒便將罗盘递了回去,还未等它落下,荧夕真人便再次开口: “小友姓姚对吧?你的灵根,正適合修炼我飞霞岛的功法,不知可愿…” “哎、等一下。” 辰寰真人终於將杯中茶水饮尽,將杯子咚地一声落在桌上,出言打断: “苏师妹未免太过心急,你门下已经有了一位天灵根的何沐然,又何必为了一位双灵根的徒弟与我爭抢,总不能这所有的好苗子、都让你们飞霞岛抢了去吧。” 荧夕双眼一眯,目光从姚寒转到了辰寰真人身上: “陈师兄此言差矣,沐然入门,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要是按你这么论,之前那位双灵根的弟子、不是早就入了你门下,今日又何必与我相爭。” 宫装妇人望了荧夕一眼、轻哼一声: “我倒是觉得陈长老说得有理,那何沐然进境如此之快,说不定再过个几年就能步入筑基后期、衝击结丹了,到时你们飞霞岛一门三位结丹修士,这门內又有谁能压得住你们,还不知要惹出什么麻烦!” 英俊男修闻言,眼神一冷,翘起的腿落在地上,沉声说道: “付师妹,你这话未免有些过了。若说麻烦,我记得你们焚竹岛有个小丫头、前些日子可是刚在九银坊市大闹了一番吧,连戒律司的执法弟子都敢打,我看是有点太过无法无天了!” 宫装女修眉头一扬,眼中带上三分厉色: “萧暮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好像没惹过你吧!我付盈的亲传弟子,还用不著你来管!” “没什么意思,只是將此事给掌门稟告一番而已,我水月宫门人弟子一向克己守纪、欺压散修这种事,说出去都让其余五派听了笑话。” “嘁,说得好听,真以为你们莲剑岛就冰清玉洁了,我可是听说…” “两位、两位,消消气。” 见付盈与萧暮尘越吵越凶,吴掌门连忙出言相劝: “付小婉的事,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待弄清楚原委,定会给付师妹一个交代。” 见掌门发话,二人这才偃旗息鼓,同时冷哼一声,目光不善。 桌上,“黑猫长老”舔著杯子、眼珠却在双方之间滴溜溜地转;站在荧夕背后的方听雨,虽然依旧面色严肃,但下身衣摆却在不停乱抖。 姚寒一直听著他们的对话,只是略一思索,就將这眾人关係分析得一清二楚。 其实,从座位上就能看出来。 这飞霞岛的荧夕、与莲剑岛的萧暮尘是一派,而坐在他们对面的辰寰真人、与这焚竹岛的付盈是另一派,双方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甚至还分唱著红白脸。 身为岐光一脉的吴掌门则是处於中立、不偏不倚。至於那位喜欢化形成兽的余长老,更是置身事外,两边吵得这么凶、他却一句话都不说,和方听雨一样是特地跑来看戏的。 吴掌门嘆了口气,指尖在桌上敲了三下,沉声说道: “这些事情我们改天再议,吵来吵去、反倒冷落了这两位小友。今日无非是要决定这二人的归属,最后拜谁为师,还要由他们自己做决定,你们爭了半天、倒不如亲自和他们聊聊。” “掌门所言极是,师妹正有此意。” 荧夕朝吴不易略一拱手,便望向姚寒、神识传音道: “姚小友,想必你之前亦曾听过、我水月宫飞霞一脉,以水、金两系功法见长,但外人只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 “本座也不瞒你,如今飞霞这两道分支,其实均源自於本脉一门独有的传承功法。只是这门功法对修行之人条件限制极为苛刻,非金水双灵根者无法修炼,千百年来、也只有本岛上代祖师、如今已身成元婴的金离上人修得此功,但从此之后再无后继,以至於妙法蒙尘。” “此功法只要修炼得当,能助你从筑基一路修炼至元婴境界。若你拜我为师,本座还另有筑基丹相赠、助你成就筑基……唉,说了这么多,其实我只是不愿飞霞就此断了传承而已。” 传承功法?非金水双灵根者无法修炼? 姚寒眼前一亮,正待回应,辰寰真人的传音又从耳边传来: 第九十一章 抉择 “姚小友,本座不知苏师妹她和你许了什么好处,但想来无非就是一些功法传承、或是筑基丹罢了。” “本座承认飞霞一脉的传承確有几分独到之处,但论金属的功法底蕴、我隱星岛敢在这东岭称二、就没人敢称一!” “而且,本座提醒你一句,飞霞岛虽然最近势头正盛、但无论是荧夕还是浅浪,亦或是那沐然丫头,他们可都是些苦修之士,兜中资財尚不够自身修炼开销、又怎能分给你多少。” “但我隱星岛就不一样了,水月宫附属的十大坊市,其中有六处都由我门下弟子掌管。若你入我门下,一颗筑基丹又算得了什么。” “我观你兄妹二人的打扮,应该是当了许久的散修,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既如此,这利弊优劣、想必小友应该更是能分得清楚,本座言尽於此、小友自行判断吧。” 姚寒面色不改,朝二人回礼,心中却纠结不已。 其实,若是可以,这两人他都不想选,反倒是那位性子古怪的余长老挺对他胃口。 毕竟他原本的打算,就是远离这些宗內的派系纷爭,一心潜修,早日恢復筑基。 但这位余长老正忙著在茶桌上舔毛呢,摆明了不收徒,那他也拿人家没什么办法。 凭心而论,荧夕真人的邀请、对他来说更有利一些。 能一路修炼的元婴境界的功法,这可是所有修士都梦寐以求的东西,他之前在万象观获得了龙气昌衍决,若是能再得一门適合的功法,可谓如虎添翼。 但辰寰真人的说词,他又不得不考虑。修行进阶,资源確实尤为重要,法侣財地每一样都不可或缺,哪怕少了一样,都可能因此而陷入瓶颈。 不过…另外两人却没有对他传音,看来他们看中的是兰儿。 而且吴掌门亦没有传音,看来他並无收徒之意,要么就是不愿与另外两人相爭。 辰寰真人老神在在,又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品起茶来,荧夕则依旧正襟安坐、默默等待著姚寒的回应。 姚寒思绪飞转,朝荧夕真人悄然传音: “不知前辈所言功法叫什么名字?” 荧夕真人没有丝毫犹豫,秀口轻吐: “此法名为《九幽玄金真解》。” 姚寒一怔,他其实只是隨口一问,没想到荧夕竟然认真回答了他。 看来这位前辈真是铁了心地要收他为徒。 双眼一眨,他正待回应时,耳边传来兰儿糯糯的声音: “哥,怎么办,萧前辈和付前辈都说要收我为徒,我不知道该怎么选…” 姚寒洒然一笑,回身摸了摸兰儿的头,接著朝在场眾人抱拳: “诸位前辈,这择师一事、事关重大,我二人年纪尚浅、心中一时纠结,还请前辈们给我兄妹二人一点时间,容我们自行商议一番。” 荧夕温文一笑: “倒是我等心急了,这么重要的事,你们確实应该商量一下。没关係,我们在此等候便是。” 辰寰嘬了一口茶水,跟著说了一句: “嗯,不急於这一时,你们两个慢慢聊。咱们修仙之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姚寒又望了一眼吴掌门,见对方点头,道了一声得罪、便当场布下一道小型的隔音罩,將自己和艾兰罩在一起。 趴在茶桌上的余长老打了个哈欠,竖瞳之上奇光一闪: “这位姚寒小友倒是谨慎,知道这隔音罩挡不住我们的神识,竟是在隔音的同时、继续传音和他妹妹交流,有趣有趣,这双层防护之下、还真是听不清楚了。” 吴掌门满脸无语: “老余啊,你好歹也是结丹修士,怎么连炼气小辈的传音都要窥探。” “探探怎么了,又不会掉块肉。反正无论他俩去你们谁家,日后来了传功院、还不是要归我管,我说抄几篇经文、那就得就抄几篇经文。” 不知何时,萧暮尘又把腿翘了起来: “余师兄,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在罚抄,你出去看看別的门派、现在哪还有传功长老罚弟子抄书的。” “嘿呦,你这小子,长本事了是不是!结丹之前不喊师叔、现在倒是师兄长师兄短的,收拾不了你、我还收拾不了你弟子吗?哼,你门下那仨臭小子,下个月別想练剑了!” “誒!別別別,错了错了,你不让他们练剑,他们可就要来烦我了,师兄莫生气,我洞府里还藏著一味好茶,改日就去子坤岛孝敬师兄。” “哼,这还差不多。” 二人的拌嘴惹得在场眾人相视一笑,虽然付盈与萧暮尘对望时、二人眼中仍有冷意,但大殿中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几脉之间其实本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说到底、大家都是同出一门,吵得再凶、也不至於闹得喊打喊杀,行事总要互相留有余地。 隔音罩內,姚寒微笑著朝兰儿传音: “他们两人,都许了你什么条件?” “那位付前辈说,焚竹岛的功法最適合我这种偏火属的修士修炼,而且不仅说要给我一颗筑基丹,岛上的法器丹药也都隨便拿隨便用。” “莲剑岛的萧前辈呢?他怎么说。” 姚艾兰小脸纠结: “他…他也许诺了一颗筑基丹,说我的资质適合修炼他们岛上的传承功法,而且说剑修只要练成了、以后会很厉害,几乎没人敢惹。” 姚寒微微点头: “他说的確实没什么问题。在东岭,自古以来成名的剑修都是一等一的杀神,即使是没成名的、寻常修士亦不敢轻易招惹。因为但凡想要以剑入道的人,都是从无数斗法中拼杀出来的,以此来磨礪心性、淬炼剑气……” “那,我到底应该选谁呀。” “这二位给出的,是两条截然相反的路。” “焚竹与隱星同气连枝,论资財、肯定是略胜一筹。若你跟了付前辈,往后的日子应该会过得很舒服。但剑修的上限肯定更高,只不过要是去了莲剑,可能会很辛苦。” “我也只能给你提出建议,这往后的路如何走,还要你自己选。但无论你选择拜哪位前辈为师,我都一样支持你。” 艾兰垂下头去,沉思良久,才又抬起头来,望向姚寒,眼眸闪亮: “哥,我决定了!” “嗯。” 姚寒没有问她结果,因为她那坚定的眼神已经给了他答案。 第九十二章 拜师 姚寒大手一挥、將隔音罩解除,尚在閒聊的眾人立刻停下话语,用期待的目光朝兄妹二人望来。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朝辰寰真人迈出一步。 辰寰真人端著茶杯,虽然没有看向姚寒,但眼角已带上三分笑意。 与之相对,荧夕则是神色一僵、嘆息一声,萧暮尘亦是眉头紧蹙、摇了摇头。 吴掌门与林采驰这对师徒,始终面色不变、古井无波,在场的小辈中,只有荧夕身后的方听雨,脸上浮现出几分失望之色。 付盈更是眉飞色舞,侧著身子、手已拱在胸前,准备朝自己的师兄道喜。 可这喜还没道出口,就听见姚寒说: “辰寰前辈的好意,晚辈心领了。” 付盈面色一滯,刚举起的手又慢慢缩了回去。 “隱星岛的大名,晚辈亦是仰慕已久。只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飞霞岛的功法更適合晚辈修炼。” 他朝辰寰施了一礼,隨后便转身朝荧夕躬去: “若真人不弃,晚辈愿执弟子之礼,潜心修炼、勤学不缀,不负师恩!” 说完,姚寒便朝荧夕深深一礼。 这番话一出,在场眾人的神色瞬间变得十分精彩,几乎是来了个彻底的反转。 辰寰真人脸色还算平静,喜怒不形於色,但那焚竹岛的付盈却是个没有什么城府的,望向姚寒的眼神都变得有些不善。 突然暴增的压力让姚寒通体一寒,无需去看,他就知道肯定是被哪一位结丹修士给盯上了。 他暗自嘆息。 没办法,世间万物都是平衡的、有得必有失。 六派佇立东岭如此多年、底蕴之深厚非寻常宗门可比,但代价就是昌盛之余、门內的明爭暗斗却是接连不断。 此为天地至理、道法恆常,既然想成为六派修士、就不得不付出一定的代价。 俗话说有人的地方必有纷爭。世人皆称仙者是神仙中人、可只要还没成仙,就依旧只是个修仙者而已,说白了,就是一些活得久了点儿、懂点儿法术的人。 是人就有七情六慾,是人就有恩怨情仇,人心如此,他亦免不了俗。 正在他心中乱想之时,忽觉一阵清风拂面而来,身体一轻,那沉重的压力顿时消散一空。 姚寒一怔,仰头望去,原来是荧夕真人挥手將灵压驱散,只是一个点指,就將他护在身旁。 “付师妹,你堂堂结丹修士、怎么还与一个晚辈置气,不觉得有失气度吗?” 荧夕语气淡淡,瞥了付盈一眼。 付盈在面对萧暮尘时还敢强词夺理、此刻被荧夕瞥了一眼,却是不敢发作,略显侷促地在椅子上扭了扭身子,將头转向另一边: “哼!不过是想考校他一番罢了。苏师姐倒是护犊心切!” 荧夕收回目光,不再理她,看向姚寒时,嘴角再一次上扬: “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苏瑶的弟子。这幅『风雪图』,是件攻伐一体的上品法器,曾陪伴了我多年,结丹之后、倒是许多年不用了,你暂且拿去防身,就当是为师给你的入门礼。” 看到刚才被护住的一幕,又望著眼前这幅被红绳束紧的画卷,姚寒只觉一股暖流从心头缓缓淌过,识海平静安然。 百多年了,他这个魔门孑遗、萍踪散修,今日终於有了一位师父。 姚寒真诚地道了一句: “谢师尊。” 居於首位的吴掌门闻声点头,朝艾兰看去: “嗯。这一位姚小友呢?” 姚艾兰立定原地,微一拱手,竟说出一番出乎姚寒意料的话: “晚辈自踏上道途那日起,便下定决心、以后要诛尽这世间邪恶,让世上少些苦难,若以剑入道便能得偿所愿、晚辈死而无憾!” 她转身朝萧暮尘一拜: “兰儿愿拜您为师,此生入莲剑,修习剑法、涤净诸邪,以明道心!” “好!” 萧暮尘眼中精光一闪,啪地一拍扶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只见他五指一分一合,伴著乍现红芒,將一柄缀著红缨的长剑握在手心,剑柄云纹繁复、剑身崭新银亮,望之颇为不俗。 “此剑名曰丹霄,你先拿著。待你晋升筑基、正式入门,为师再带你去剑阁选剑!” 这丹霄剑刚一亮相,艾兰的目光便被完全地吸引住。 她把剑呈在掌心,用手轻轻摩挲,端详了半晌,才抬头朝萧暮尘展顏一笑: “多谢师尊!” 萧暮尘对兰儿的表现很是满意,微笑点头,拍著她肩膀的同时、不忘朝对面的付盈挑了下眉,颇有些得意忘形的意思。 见兄妹二人都被对面挑走,辰寰真人有些坐不住了,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出现波澜,眉头微皱、用带著一丝不满的目光朝付盈望去,嘴唇翕动、似在传音。 付盈亦是满脸意外,表情不太自然。二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辰寰沉哼一声、拂袍起身,朝几人拱手: “恭喜二位收穫新徒。既然此二人去留已定,那老朽便不在此作陪了,我们改日再聚。”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付盈亦紧隨其后。 辰寰漆黑道衣之上星光泛起,遁术施展到一半,却突然被吴掌门喊住: “陈师兄、还有苏师姐,还请留步,本门另有要事与你二人商议。” 二人齐齐回头,互相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既如此,听雨,你先带姚寒回岛,寻个空余洞府先安顿下来,我过后再去找你们。” “好的师尊!” 方听雨答应一声,笑容满面地朝姚寒走来: “又多了个师弟,看来飞霞岛往后要热闹起来咯。姚师弟,我们走吧。” 姚寒应了一声,正要跟她离开,却看到艾兰泪眼汪汪地朝他走来: “哥……你以后一定要幸福啊!” ??? 姚寒嘴角一抽: “你这丫头又说什么傻话呢?” “以后我不在了,你一定要按时吃辟穀丹,还要记得餵小渊……” 萧暮尘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有点儿不明所以,还是方听雨心思灵活、眼珠一转,唇角带著几分笑意朝艾兰问话: “兰儿师妹,你是不是以为,以后见不到你哥哥了?” “难道不是吗?” 她还记得姚寒和他说,以后见面的机会会变少。 萧暮尘恍然大悟,爽朗大笑,又拍了拍艾兰的肩膀: “莲剑岛与飞霞岛离得很近,就算是乘最下品的飞剑、不出半刻便能抵达,只要不耽误平日修行,你若是想串门、隨时隨地都行。” 艾兰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第九十三章 星霞二派 “骗子,浪费人家的感情!师父我们走吧!” 说完,艾兰率先一步朝殿外走去。 萧暮尘一愣,不是,你是师父还是我是师父? 这丫头刚才看著还挺乖的,怎么好像也是个不安分的主啊。 他心中隱隱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二人先后离去,姚寒望著兰儿的背影,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 这话说的、怎么好像我是个始乱终弃的浪子一样? 方听雨捂嘴偷笑: “姚师弟,你妹妹真有趣…哦不对,现在该叫你五师弟了。” “唉,反正我是管不了她…早听闻师尊座下有四名弟子,不知除了方师姐与何师姐,另外两位是?” “沐然她是大师姐,我排第二,第三第四分別是许温师弟和江凡雨师弟。姚师弟你是不知道,这俩人简直是两个极端,一个是闷葫芦、就知道洞府里闭关修炼;一个却成天看不著影儿,不是接了善功阁的委託、就是出门见什么朋友,我这个师姐、想要找他还得靠传音符,人家还不一定有时间,你说说这是什么道理!……” 许温,江凡雨。 姚寒默默將这两个名字记住。 不过,这位方师姐还真是如坊间传闻一样,格外能言善道。 这样倒是无需多嘴去问了,实在是帮了大忙。 姚寒微微一笑,调侃一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那看来,这岛上的闷葫芦,马上就要多一个了。” “修炼归修炼,那也不能光修炼吶,总得讲个劳逸结合不是?” 两人走出殿门,方听雨说话的同时、手也没閒著,右手一挥、一条碧绿色的绸缎出现在二人身前,伴隨著一阵萤光闪烁,这条缎子变得越来越大,好似一道翠绿轻云、在殿门外悠悠起伏、縹緲不定。 姚寒隨她一同跃上法器,绿云很快离开黑夜的范围,成为晴空之下的一道翠光,在飞屿间环绕飘游。 方听雨先带他去了一趟千机堂报导,记入名字、登记命牌,拿到写有“姚寒”二字的玉牌后,他算是正式成为了水月宫中的一名弟子。 从千机堂离去,越过无数飞屿,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水域,偶有峰峦与岛屿点缀其间,蕴著水汽的凉风吹得一身道袍猎猎作响。 “哦对,差点忘了一件事。该走的规程还是要走的。” 说著,方听雨从怀中取出一只储物袋,递到姚寒手中。 “储物袋一枚,弟子道袍一件,还有水纹剑和斑玉盾,这些是每个入门弟子都有的东西,水纹剑既可以用来防身、又能当做飞行法器。” 姚寒点头,隨便望了一眼,就將这些东西收下——这两件法器都是下品,所以他並不在意。 他指尖泛起灵光、朝叠好的道袍轻轻点指,遍体金光一闪、便將其穿上。 这法袍不知是用何种灵材裁製,手感顺滑、透气清凉,穿在身上令人焕然一新。 “除此之外,宫中弟子每年皆有俸禄可领——你现在虽然已经入了飞霞岛,但修为尚未到筑基,虽然名义上是內门、但实际应该算是师尊的记名弟子,待遇与外门弟子等同,每年可以去善功阁二楼领六十灵石。” “不过,以师弟炼气九层的修为,还有双灵根的资质,晋升筑基估计是很快的事。筑基之后,才算正式入门,內门弟子每年的俸禄是两百四十灵石。” 姚寒点头回应,將方听雨所言认真记下。 “除此之外,想要再在宗內赚些灵石,就要去善功阁接取委託和悬赏了。外门弟子有每年执行一次委託的要求,但姚师弟你不用管这个,专心修炼就好。” “宗內诸屿各岛皆不限制弟子出入,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五峰、以及剑阁岛和方天瀑,这些地方是宗內禁地,没有掌门敕令或是得到师门允许的话不可轻易靠近。” “嗯…需要叮嘱你的差不多就这些了。其实咱们水月宫里没有那么多规矩,不像念玄门、或是上云宗那样连弟子的行止坐臥都严格规定,主打的就是一个鬆弛隨性,只要安分守己、想做什么都没人管你。” 姚寒摩挲下巴,这样的氛围正合他意。 “姚师弟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他眸光一闪: “適才在大殿中,那焚竹与辰寰一脉似乎与我们飞霞不太对付的样子,不知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恩怨?” “哦?师弟很敏锐嘛~那师姐可要好好地和你讲讲了。” 方听雨嘴角上扬,眼中露出熟悉的兴奋之色,甚至还捋臂挽袖、凌空用法力勾画起来: “这宗內十二屿,若是细分、可以分成三派!” “隱星、焚竹、沉露、夏霜是一派,其中以隱星为首;飞霞、莲剑、笙簫、游天是另一派、我们飞霞是领头的;师弟若是记不住,单记『星派』与『霞派』就好。” “而掌门真人代表的岐光、以及余下三派,基本站中立的立场,不过葬尘一脉最近隱有被星派拉拢的苗头。” 姚寒暗暗点头,方听雨的话、与他猜测的大差不差。 既如此,以后若是出去的话,小心些星派的人就是。 “两方之间倒是没什么太大的恩怨,只是小打小闹不断。反正我是觉得,每次都是星派那边的討厌鬼找咱们的事,哼,尤其是那个付小婉,仗著焚竹亲传的名头,四处惹事、唯恐天下不乱,若不是师父嘱咐我、我早就打她了…” “除了付小婉,还有沉露岛的刘氏一族、那几个紈絝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总是传出些风言风语,败坏咱们水月宫的名声!师弟你以后若是遇见他们,就往死里招呼…” 这方师姐还真是位…性情中人。 两人才飞了不到半程,她絮絮叨叨地將这宫中大事小情全都和姚寒说了一遍,其中还夹杂著一堆真真假假的八卦,比如什么付小婉可能是付盈的私生女、莲剑的弟子偷焚竹岛的药瓜吃…… 姚寒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她倒也不用介绍得如此详细。 硬著头皮听了半天,姚寒实在是有点扛不住了,將话题从八卦上引开: “这宗內的水域如此宽广,岛屿成片、奇峰连环,实在是让人讚嘆,刚才入宗时,我还以为来到了幻末海,如此奇景、想必是宗內大能的手笔吧。” 第九十四章 飞霞岛 “原来师弟想问这个。水月宫中的景色確实壮观,我刚入宗的时候、也嚇了一跳呢。” “不过还真让师弟说中了,我们水月宫还真和远在东边的幻末海有一定关係。” 姚寒有些意外地望了方听雨一眼。 他刚才其实只是隨口一说,没想到还真有这么回事。 “据典籍记载,万载以前、开派的水月祖师便是幻海出身,时有一巨妖肆虐东岭、为祸作乱,民生凋敝、百姓苦不堪言,师祖心繫天下、便联合另外五位顶尖修士、將此妖降伏,並施展惊天手段、將其彻底封印在东岭。” “相传宗內的这些岛屿,其实就是这个大阵的各处阵眼,只要水月宫尚存一日、这大妖就一日不得翻身。” “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这还是第一次听说!既然如此、那另外五位顶尖修士,难不成就是如今其余五派的开派祖师?” 方听雨歪歪头:“確实有这样的说法,但其余五派的典籍中究竟是如何记载的、那就不知道了。” 碧绿遁光绕过一片崎嶇不平的岛屿,阳光铺洒下、视野中忽然出现一道紫红的霞光,让姚寒眼前一亮。 待到飞缎临近,姚寒才发现、那並非是一道紫霞,而是一大片遍布花树的群岛,漫山遍野的红花紫叶隨风飘摇、辉光之下似在闪耀。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情此景,倒是让他回忆起了荆国紫丘,那座因紫薇花而颇负盛名的世俗小城。 方听雨笑著望了姚寒一眼,似是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师弟,我们到了。” “这遍山灵树名叫虹霞,分紫、红、金三种,虹霞树本身价值不高、但是种得多了,却有聚集金、木、水三系灵气的作用,辅助修行。” “从远处望去,这一片岛屿奼紫嫣红、好似一道霞光飞掠天际,这就『飞霞岛』之名的由来。” “居中最大的主岛,是师尊荧夕真人与浅浪长老的洞府所在,位於东西两端。正中间那座三层圆塔,是我们飞霞一脉的藏经阁,藏著不少咱们飞霞独有的法术与传承。” “除此之外,主岛还有一座百药园、一座练法台与十间地火室。师弟若是想炼製什么丹药或者法器,可以尽情去用、不用非得去月屿那边、和那些外门弟子爭抢,还浪费灵石。嘿嘿,这也算是我们这些內门弟子独享的福利吧。” 姚寒寻思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方听雨口中的“月屿”应该就是他们刚才所在之地,就是那群载著大殿与各司属建筑的一眾巨型飞屿。 他完全被眼前的一幕震住了。 若说刚入门时他的感受是“惊嘆”,现在则是“震撼”。 这飞霞岛竟然如此之大,而且岛上建筑设施一应俱全,放在外面、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小型宗门! 而类似的岛屿,在这水月宫內足足有十二个! 这还没算五位太上长老隱居的“五峰”。元婴修士的居所,想必更是远远超乎想像。 这就是东岭六派的底蕴! 不说他的老东家魔譎殿,哪怕是万象观,都无法与之相提並论。 姚寒立在飞缎上,怔怔无语。方听雨也不打扰他,只是笑盈盈地看。 良久,他才回过神来: “抱歉,让师姐久等了,我——” 话说到一半,一道白光从他袖袍中闪烁而出,小渊绕著胳膊、兴奋地立在他肩头,不停地吐著信子。 方听雨脸上显出讶色: “咦?没想到师弟竟然还有灵宠、而且还是一条灵蛇,这还真是少见!” 其实,早在踏入水月宫的大门的时候,这小傢伙就已经按捺不住想要从灵兽鐲里钻出来,只不过被他一直压住了,刚刚他有些愣神,放鬆了神识、这才给了它出来的机会。 看它左右摇晃的样子,姚寒还是第一次在一条蛇的脸上看出“顾盼神飞”这四个字,他笑了笑,指尖在蛇首上轻抚: “只不过是个二阶灵兽而已,还入不得师姐法眼。刚才一时疏忽,却让它钻了出来,师姐见笑。” “没事没事。不过嘛,若是你遇见何师姐,可千万別……哦不对,你就当我没说。” 方听雨脸上露出一抹令姚寒感到熟悉的坏笑,不过只露了一瞬,就立马被她掩盖过去: “主岛以外的九座岛屿,除了西边的两座和东北面的两座、姚师弟都可以隨便挑选。” 姚寒点点头,一边抚摸著蛇首、一边朝其余小岛望去。 面色看似平静,但眼神却有些古怪。 什么意思,难不成这位天灵根的何师姐,还怕蛇? 这位方听雨师姐热心快肠,確实帮了他不少大忙,但是这喜欢凑热闹的性子他可实在是见识到了。 日后相处时还是小心为上…千万別一个不留神被她带坑里去了。 “不知这四座岛分別是谁的住处?” “东北的两座是师姐和我的,西边两座是许师弟与江师弟的。师弟你不必在意顺序,剩下的隨便选就好。” “那,就要东南面的那处吧。” 姚寒伸手指向东南角一处不大不小的岛屿说道。 “好,我们走。” 碧绿遁光唰地一闪,眨眼之间,姚寒与方听雨便落在了地上。 她手在储物袋上一拂,就取出数张符籙,嘴唇翕动、印下声音,接著轻轻一拋,这几张传音符便化作流光,朝四面八方飞去。 “师姐这是何意?” “知会他们一声。对了,姚师弟需不要需要什么侍女书童之类的?主岛上其实还有不少做活的杂役与外门弟子,可以隨意调用。” “这就不劳烦师姐了。师弟素来喜静、人多反而吵闹,耽误修行。” “好。” 方听雨点点头,又忽地歪过头来: “不过我之前就想说,师弟的性子真是有趣。” “怎么说?”姚寒一愣。 “你看起来没比你妹妹大几岁,但说话办事却老气横秋的,跟你聊天、总有种跟老头子打交道的感觉,哈哈哈。你別误会啊,这可不是在骂你老,是夸你成熟呢。” 姚寒摸了摸鼻子。 我身上老人味这么重吗? “洞府就在前面的小山里,既然你说不要杂役、那就自己打扫吧,我还得去药园一趟,没有我看著、那帮傢伙总偷懒!” 姚寒微微一笑,朝方听雨拱手: “好,还要多谢师姐护送至此。既然师姐还有要事、便儘管去忙,若有什么我能帮上的、还请儘管吩咐,师弟隨时恭候。” “你看,这话说的就像老头子。” 方听雨嘿嘿一笑: “你初来乍到,怎么能让你帮忙。行了,我走啦,你好好修炼吧。” 她挥了挥手,转眼间便化作碧光、飞遁天际,消失在视野尽头。 第九十五章 新洞府 方听雨走后,姚寒並未著急入府,而是御起无常舟,绕著这小岛转了一圈。 此岛方圆百余丈,虽然比不上主岛那般庞大,却有山有水、木草茂盛,可谓麻雀虽小、五臟俱全。 远远望去,山尖之处有一道银光闪烁,那是一条清泉。 泉水顺著山体、穿过漫山的虹霞树,隨地势环岛一圈、缓缓流淌。 这便是他选择此岛的原因。 他可不是乱选的,修炼筑魂录的一个必要条件,就是需要一处水木精气充盈之地,所以在选择洞府时,特地用神识筛选了一番。 其实以水月宫內水汽充盈的程度,他隨便选哪个岛屿都没什么问题,但若洞府內就有灵泉活水、却是更加省时省力。 兜了一圈回到適才的树林中,望著满目红紫绚烂的花叶,姚寒用力地伸了个懒腰,心情大好。 辗转了这么久,他终於又有了属於自己的新洞府。 脚步踏在满地杂草中,踩得落叶沙沙响,他一边往前走、一边用法术將这条小路清理乾净。 小渊早就不见踪影,姚寒也不管它,反正此处四面环水、它也跑不到哪儿去。 经过一座竹板小桥,矮山近在眼前,在一栋古色古香的方亭后、两道石门映入眼帘。 石门紧紧关闭、甚至还有乱草在缝中冒尖,姚寒施展法术、將门口清理乾净,便推门而入。 一股潮湿的清气扑面而来,眼还未见、耳边就传来叮咚的泉声,姚寒嘴角带笑,知道自己选对了地方。 府內有些空旷,厅中摆著一面石桌、四只石凳,还有一个四层木架,不过也就仅此而已,无论是桌面还是架子上都积著一层厚厚的灰,看来此地閒置已久、连个来打扫的人都没有。 主厅內侧,石壁之上、有一处小小的泉眼,水流从中溢出、在下方积出一个磨盘大小的小池,这便是適才那水声的来源。 除此之外,东西两侧分別有一道人为开凿出的长廊,廊中石室分列,內里另有一些蒙尘已久的石制器具,虽然已经不堪大用,但姚寒仍旧心中一喜。 有这些空屋在,倒是省了他开凿的功夫,直接拿来用就好。 姚寒施展法术,仔仔细细地剪除杂草、清理积灰,於墙壁四处布置明石,还在水池上方开凿出一个与外界连通的小洞。 他做得很认真。 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会在此地住很久了。 小渊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他身旁,在水池旁不停地兜著圈子,姚寒这次长记性了,反正它会自己挑地方住,不必刻意给它单独留出住处。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府內焕然一新,姚寒这才从储物袋中取出各种物件、分门別类地摆放齐全。 这些桌席案几都是旧物,都是他以前在仁仙山时用的,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也用出了感情。 忙活一通,算是有了个家的样子。 就是,耳边变得清净了许多。 跟兰儿待久了,身边突然少了个说话的人,还真是有些不適应。 轻笑一声,將一颗饲灵丸丟给小渊,姚寒便將双手放在脑后、愜意地躺在长椅上,望著壁顶透亮的圆洞,微微出神。 虽然现在是在水月宫的宗门腹地,但该做的防护还是要有的,一会儿还要想著將法阵与探灵符布置齐全。 不过,若是將风语迷踪阵布置在洞府外,却是少了一种对敌的大手段。 现在手中的法阵还是太少了,得想办法再弄些新的才是,或者试试自己打造阵盘,反正飞霞岛上有地火室,只要材料齐备,便可稍加尝试。 眼下最首要的,还是先突破筑基。 別看现在这些长老对他如此上心,若是他囿於瓶颈、迟迟未能突破,最终还是会被冷落,成为这宗內的边缘人。 唯有晋升筑基,才算是这在修行之路上登堂入室。而且,荧夕真人口中说的“九幽玄金真解”、也必须要筑基修为之后才能修炼,姚寒对这个功法还是很感兴趣的。 提到突破,却有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摆在他的眼前。 那就是他现在的修为。 按常理论,炼气境界修至九层就已经到达顶点,但他现在的法力確確实实比九层高出了一大截。 这个问题,姚寒始终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直接选择尝试突破、还是继续按照之前的路子修炼下去,他必须要做出决定。 若是继续这样修炼、最后有利於境界的突破还好,但要是练出了差错、最后妨碍了修行,倒时连后悔都来不及。 之前被林采驰带去月屿时,他就用心记下了藏经楼的位置,打算回头就去楼中查阅一番。 不对,何必要这么麻烦? 现在他也是有师尊的人了,再不济,直接去开口问问不就行了! 荧夕真人好歹也是结丹后期的修士,停留在结丹境界的时间可比他前世要长得多,他认为的困惑、对人家而言说不定只是一个小小的问题,略一出手便能轻鬆解决。 姚寒没想到的是,“说尊上、尊上便至”,他尚在考虑今后的打算,忽然察觉到一阵毫不掩饰的法力波动自洞府外传来。 身旁水池微微一震,泛起层层涟漪,小渊从池子里冒出脑袋,望了一眼便缩了回去。 姚寒一个激灵、便从椅子上跃下,將身上道袍整理了一番,便朝门外飞去。 他落在门口、定睛望去,站在府外空地上的,赫然便是自月屿归来的荧夕真人苏瑶,她刚收起遁术、周身灵光还未散尽。 在苏瑶身边,还站著一位道士打扮的老者,背后负著拂尘、腰间別著葫芦,下巴上蓄著三寸白须、身材枯瘦,一双眼睛却是炯炯有神,正笑眯眯地朝姚寒望来。 老者周身法力不显、像是个凡人,他习惯性地用神识朝老者探去,却感觉神识仿佛没入一方深不见底的寒潭,似是要被拖拽进去。 姚寒心神一凛,朝苏瑶一礼: “弟子拜见师尊。不知这一位是…” “这位是你师祖,宗內的太上长老、金离上人。” 果然。 姚寒未敢抬头,朝金离深深一礼: “弟子拜见师祖。师尊与师祖大驾光临,弟子修为尚浅、未能及时察觉,有失远迎、望师尊与师祖恕罪。两位若不嫌弃,还请入陋舍一坐,容弟子略备薄茶、聊表敬意。” 第九十六章 金离上人 “嗯~不错。” 金离上人摇头晃脑地拖著长声回应,转头朝苏瑶望去: “瑶儿啊,你这个弟子收的不错。面对元婴修士能如此从容,面不改色、还有礼有节,不说別的,这份心性、就比你之前收的那几个徒弟强不少!” 姚寒面色不变,心中却生出几分无奈。 若不是以前有过面对元婴修士的经验,他这些场面话也不会说得这么顺溜。 正常炼气修士猛一见到元婴,没被嚇一跳就算好的了。 毕竟这天底下的元婴修士哪是那么容易见的,也就是他不知为何总是隔三差五撞进高阶修士的圈子里。 这运气也不知是好是坏。 苏瑶秀眉微扬,含笑回道: “既然师父看我这新徒弟眼顺,何不给他一点儿见面礼?” “嗯?这个…这个嘛,他毕竟是你的徒弟,又不是我的徒弟,入门礼当然是当师父的送才对!” 老者捋著鬍子、目光瞥向別处,眼珠转了好几圈才落回正位,乾笑著回答。 姚寒有些想笑、却努力憋了回去。 都说元婴修士性格千奇百怪,这么抠门的元婴修士,他还是第一次见。 “行了行了,既然都到这儿了,就进洞府坐坐吧。” 见自家徒儿仍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金离上人连忙换了个话题,步子往前方一踏,整个人就消失在了原地。 “师尊请。” “好。” 两人一齐朝门口走去。 待来到厅堂中、金离与苏瑶在茶桌旁落座,姚寒用法术热了壶茶、给二人呈上。 苏瑶端起茶杯,四下望了一圈: “你收拾得还真快,这还没搬进来多久,这府中就如此整洁、还多了这么多物件。我没记错的话,这座小岛恐怕有百年未有人打扫过了。” “师尊过誉,弟子只是手稍勤了些。” 姚寒在桌旁熟练地捣腾著茶叶: “弟子囊中羞涩,身上別无长物,也没什么灵茶灵果,只能拿这世俗凡茶招待,还请师祖和师尊莫要见怪。” “无妨,偶尔换一换口味也挺好。” 金离上人举起杯子轻嘬一口,又轻轻放下。 “时隔四百年,这飞霞岛上、终於是又等来了一位金水双灵根的弟子,能见到你,老夫也算是放心了,这飞霞一脉的传承,总算没有断在我的手上。” 金离上人手心一翻,金光闪过、一块圆锁形的玉简出现在他手中,隱隱发光。 姚寒没有擅自去拿,只因金离上人並没有直接给他、而是递到了苏瑶的手里,后者认真点头、將玉简接过,玉手一挥、將几样东西放在桌上: “虽然已经將此功法的名字告知於你,但若想正式修炼、还要等到你筑基之后。能不能拿到这份机缘,还要看你今后的努力。” “这几瓶丹药中有是一瓶装的是筑基丹,还有镇脉丸、凝灵散等物,都是有助於辅助筑基的丹药,你且收下,待你筑基成功、境界稳固之后,便可去我洞府中寻我,到时我再將『九幽玄金真解』传授於你。” 姚寒腰身一挺、拱手行礼: “明白。多谢师尊赠药,弟子定勤加修炼、早日筑基,不负师尊期待!” “嗯。” 苏瑶点点头: “適才在路上,想必听雨已將这宗內大小事务和你说了一遍,应当不用为师赘述。不知你还有什么別的问题吗?…你不必顾虑,若是还有什么需要,开口便是。” 姚寒沉吟片刻: “弟子確有几个问题,还请师尊解惑。” “你说。” “……之前在那大殿之中,那位焚竹岛的付长老似乎对弟子颇有成见,弟子这才刚入门……” 姚寒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苏瑶的轻笑声打断: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是不是听雨又和你说什么瞎话了?” “反正以后都是自家人了,为师也不瞒你,付师妹哪里是对你有意见、那只不过是做给我和陈真师兄看的…哦,就是隱星岛的辰寰师兄。” “隱星一脉多善经营,陈师兄亦颇有家资,付师妹有意与隱星陈家联姻、將门下亲传许配给陈家子弟,但是一直未得其应允,『抢徒弟』是假、討好是真,也不过是向陈师兄表明立场、探探口风罢了。” “你一个尚未筑基的炼气弟子,人家何必要找你的不痛快,就算要找、也是找到我们头上。” “至於最近岛上盛传的什么『星派』、『霞派』之爭,我亦有所耳闻,都是些无稽之谈、只不过是某些低阶弟子的信口开河罢了。水月宫各脉之间確有制衡不假、但里面的人际关係却比这些弟子想得要复杂,不是一言两语就能概括的。” “你这方师姐也是的,成天就知道到处乱跑、我看与那焚竹的付小婉也没什么区別,但凡多花点心思在修炼上,修为也不至於被温儿超过去。看来又得关她禁闭了。” “你可千万不要学她。我与师祖既已做出决定、要將功法传你,是对你寄予厚望。修行中人,无论何时、都不能怠慢了修炼,至於这些宗內琐事,不要去管。” 姚寒恍然大悟,拱手回礼: “原来如此,谢师尊指点。” 同时,他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对方听雨的同情,看来这丫头要吃点苦头了。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姚寒深吸一口气,面色一肃,终於將在心中积压已久的“修为问题”告知二人。 …… “炼气十层?” 金离上人眉头一皱,缓缓从座位上站起,来到姚寒身前,神识一道接著一道、在他身上不停地扫过。 姚寒没有抵抗,任他施为。 他眉头越皱越紧,神识探过之后、又將手掌放在姚寒的肩膀上,直接用法力去探。 “之前在门外时,我就发现你这小子的法力比寻常炼气九层要浑厚许多,还以为你修炼了什么特殊的功法…不过,练气十层,也太过天方夜谭…瑶儿,你也来看看。” “是,师父。” 苏瑶的手抚在姚寒另一边的肩膀上,她起身时、一阵幽香扑鼻而来,仿佛茉莉花开、淡雅清甜。 同时被两股法力进入身体,但姚寒並未觉得不適,毕竟二人都是高境界的修士、做得很有分寸。 “按你刚才所说,之前一直修炼的是烈光诀,后来却走得是炼体功法的路子,对吧?” 姚寒苦笑: “是。弟子也没想到、这一时兴起,竟然真能走得通,现在却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有意思,老夫修炼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况。” 第九十七章 新路 “真龙精血!嘖嘖嘖,你小子真是福缘深厚、这么大的机缘,都能被你撞见,老夫修炼了这么多年,別说是龙血了、连龙鳞都没见过一片!” 为了搞清自己的身体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姚寒將目前所修的功法尽数告知给二人。 这没有什么好藏的,毕竟他现在已是名副其实的水月宫弟子、飞霞门下、又是金水双灵根,无论是金离上人还是苏瑶、都不想让他这个百年难遇的好苗子出什么意外。 只有乾坤袋这个秘宝,他是绝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怎么样,瑶儿,看出什么名堂来了没有?” “师父,连你都没看出来、我又能有什么见解。” 苏瑶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誒,为师又不是拦你的嘴。你想说什么就儘管说。” 她点点头,思索片刻后,徐徐开口: “这《龙气昌衍决》当真玄妙。按常理论,炼体功法的掌握程度不应超越修士本人的修为境界,但在龙血帮助下、你肉身强度確实达到筑基的水准,而且比寻常筑基初期修士还要强大倍许。” “只是,炼气时需要打通的经脉窍穴你已经全部炼成,这其余法力、却是融进了肌肉骨骼之中,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肉身比修为还要强的修士,以前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况。” “弟子正是因此而感到疑惑。眼下却是不敢继续修炼了,生怕出了什么岔子,走火入魔。” 姚寒认真回道。 “嗯!瑶儿你说的不错。寒儿这一身法力,確实是炼进了骨子里。” 金离上人摸著下巴,老不正形地摇头晃脑,望向姚寒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朵奇葩。 “师父啊,你就別卖关子了。” 苏瑶嘆了口气,將法力收了回来。 “你也是修炼到结丹后期的过来人,难道忘了筑基时的一些关窍?” “师父的意思是……” 金离上人微微一笑,挥了下袖袍: “修士筑基、本就要经歷淬体的一环,不如说、这才是筑基时最为关键的一步。 拓宽丹田、聚气成流,再以法力反哺肉身、涤除污秽、脱胎换骨,若法力不盛、则凡胎不改,筋骨未蜕、则无力支撑,两者相辅相成、需在进境时找到那平衡的一点。筑基之难、难就是难在了这一点上。 这也是为何万千修士在筑基时都需要筑基丹辅助,因为只有筑基丹能减慢这个过程、维持阴阳平衡。” “可寒儿却是在这龙血与炼体功法相辅之下、反其道而行之,法未至、而身已成,其实、从某种角度来说,寒儿其实已经可以称得上是筑基修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啥? 我已经是筑基了? 这一番话確实让姚寒茅塞顿开,但心中依旧有些迷糊。 “筑基,筑的是『灵台』,灵台只是个虚称,指的是一身精气神圆融无缺、无漏无泄,坚实凝练、如方正玉台、始以『灵台』称。如今你一身气血正盛、神魂圆满,只差法力修为继续精进、便可进阶筑基。” 金离上人笑眯眯地望著姚寒,越看越顺眼,像是在一件稀世珍宝。 “这么看,说不定你连筑基丹都不用,只需闷头修炼、便可自然而然成为筑基修士。” “可是,师祖,这继续修炼下去,又该走什么路子?” “按你之前所想即可,以龙气昌衍决为基础、试著將法力融入到一身筋骨皮肉之中。待肉身精血修炼至极限、法力自会重新反哺周身经脉,拓宽丹田。反哺的那一日,便是你晋升筑基的那一日。” “不过这法体双修之路,也不是那么好走的,几乎需要付出常人两倍的精力和时间,你以后可能要吃苦咯。” “嘖嘖嘖,这万象观、竟然还藏著这样的好东西!白鹿老道藏得够深的,日后少不得要朝他討要一番!” 苏瑶莞尔一笑: “师父,何必这么麻烦。等寒儿不忙时,让他给你拓一份不就好了。” “那怎么行!我程育海又不是魔道中人,怎么能贪图徒孙的本命功法。若真做出这种事,传出去都让那些老傢伙们笑话。” 这位抠抠搜搜的金离上人,倒是挺讲原则的。 “有祖师这番话,那弟子便放心继续修炼了。” “好,你日后大可安心修炼,这是老夫洞府的通行令牌,若还有什么困惑、儘管来金离峰找我。” 程育海將一块金石雕铸的牌子递到姚寒手中,忽然仰天一嘆: “哎,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今日竟在一名徒孙身上长了见识,这修行之途,还真是永无止境。其实,你那『炼气十层』的说法也並无大错,这完全是走出了一条新路,放在上古时代,已经是可以开宗立派了。” “不过你这一身修为可千万不要轻易示人,对外、就称自己是炼气九层便好,省得被歹人惦念。” 姚寒心中一暖,恭敬回礼: “弟子谨记师祖教诲!” “好。时候也不早了,你们师徒二人慢慢聊吧,老夫先走了。” 未等苏瑶与姚寒行礼,程育海抬脚往前一踏,身形便消失在原地。 苏瑶沉吟片刻,举起的茶杯又放了下来,提醒一句: “再过几日,宗中將举行一次大比,不过这是针对散修与外门弟子的,你就不要去凑热闹了。” 大比? 姚寒心思一转,难不成先前吴掌门留下她和辰寰真人,就是为了交代此事? “不知这大比,可是和最近、我水月宫与念玄门之间的纷爭有关?” 苏瑶有些意外地望了姚寒一眼,眉角微蹙: “你倒是心思敏锐,难道又是听雨那丫头和你说的?” “师尊误会了。弟子为了来水月宫拜师,路上途径不少大国,如今在东岭世俗界,荆国与梁国之间战事正酣,之前又在守山弟子口中听说我宗与念玄门近来不和,故有此猜测。” 苏瑶轻嘆一声: “这倒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最近几年、我们与念玄门確实因为边境的一些爭端闹得很不愉快,不过,我总觉得这背后另有蹊蹺……” 她口中喃喃,像是在和姚寒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哎,跟你说这些做什么。我还是那句话,这些事情、还轮不到你操心,眼下你只需安心修炼、早日突破,如此、这卷《九幽玄金真解》也不用放在我的手里了……” “若没有什么別的事,为师就先回洞府去了。有什么困难,也可以去找你那几位师兄师姐。” “明白。弟子恭送师尊。” 第九十八章 丹阁 姚寒一路將苏瑶送至门外,隨后便转身回府,两人离开之后,洞府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刚走进正厅,水池处便响起一阵不小的水声,小渊露出一半的身子,贼眉鼠眼地朝四周望来望去、然后软绵绵地倒在沿上,像是长出了一口气。 这副如蒙大赦的样子让姚寒看了一笑: “你紧张个什么劲儿,估计人家早就发现你了。” 他往储物袋里一摸,又取出一颗饲灵丸、朝小渊丟去: “不过,你这修为的提升还是慢了些,还得给你想想办法。” 小渊如今依旧是二阶灵兽,虽然他能用秘法將它短暂地提升至三阶水平,但与现在的他相比、却还是差了一些。 只是灵兽修行进阶的路子与修士截然不同,要么靠时间熬、要么只能靠吞食炼化一些天材地宝才行。 若是能再得到些蓝血花一类的灵材就好了。 可惜之前为了躲避曹家的追缉,却是没有和周云礼提起这件事,或许可以传书给他们夫妻二人、让他们帮自己採购一些。 不过既已加入水月宫,兴许不用这么麻烦,说不定这宫內药园里就有存货,以他飞霞內门的身份,弄来几株应该是很容易的事。 不只是小渊需要丹药,他自己现在其实也处在丹药短缺的状態。 以他现在的修为,之前炼製的野草丹却是已经不太合用,若是不用丹药强行修炼、倒也不是不行,但进度肯定会慢下来。 金离与苏瑶的要求暂且不论,他当下可还面临著寿元这一大问题,不得不认真对待。 也是多亏自己和这两位前辈提了一嘴,既然继续修炼下去不会出什么毛病,那就放心了。 其余的修行先放一边,先专注於修为的提升吧。 得去宗內的药园和药阁看一看,多购置一些合適的丹药、若是能碰巧遇到適合小渊的,就顺手买下。 姚寒打定主意,刚准备从洞府中离开,小渊便从水池中一跃而出,缠在他右臂上。 “怎么,你也要一起走?” 小渊上下晃了晃蛇头。 “你不是不愿待在灵兽鐲里吗?罢了,就这样也好,你就在我肩头待著吧,別乱跑。” 它又用力地將头点点。 於是一人一蛇便离开了洞府,临走之前、姚寒不忘紧锁大门,又將灵符与阵法布置在岛上。 无常舟的遁光有点太显眼了,所以姚寒乘的是水纹剑,化为一道耀眼金光,朝天空飞去。 他先去了趟飞霞岛的主岛,因为方听雨提过岛上有一处药园。 守园的弟子很是热情地招待了他这位新来的內门师兄,不过姚寒並没有找到合適的药材,转了一圈后、便告辞离去。 接下来的目的地是月屿。 在他全力驱驰之下,这水纹剑的遁速倒也没比无常舟慢多少。 千里湖景、水光粼粼,清风微凉、吹得道衣猎响。 日向西沉,红霞渐起、夜色方升,漫天繁星隨暮色而来,姚寒不禁在想,这水月宫的夜晚莫不是有两个月亮? 他逐渐靠近月屿,主殿附近明石渐亮、灯火熠熠。修士只爭朝夕,不似凡人般日作夜息,所以即便已经临近入夜,这月屿附近的遁光也並未见少,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忙的事情。 姚寒携著小渊,在半空中略作停顿、分辨了一番,便直接朝下方丹鼎阁所在的岛屿飞遁而去。 此岛中央的白石广场上雕画著一面巨大的太极八卦图,以太极图为心、五座尖塔分列五行之位,属乾位的一座最高,足有六七层。 刚一落脚,阵阵沁人心脾的丹香伴著晚风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一振。 身边往来的同道眾多,但多为炼气期的弟子、筑基境界的却是暂时一个都没见到。 这些弟子大多数都在往最高的那处塔去,至於其余四座、却是无人问津。 姚寒思索了片刻、便跟在几人行列之后,待前方已无人排队、便迈步朝看门的弟子身前走去。 没想到的是,他手都举了起来、突然自天上降下几道遁光,落在他前面。 一共四人,两男两女,看起来是一道前来,为首的女子凤眼狐眉、娇小玲瓏,粉黛红裙、青丝高盘,眉心一点火色灵纹,极为引人注目。 她一身法力波动毫不掩饰,修为赫然是筑基初期。 其余三人,则是炼气六七层不等。 几人聚在一起、有说有笑地朝看门弟子走去,似是根本没有看到姚寒。 他眉头一皱,这怎么还有插队的? 不过姚寒就只是心中腹誹一句而已,他还不至於因为这么一点儿小事和一群小辈置气。 那位看管大门的弟子,本来还懒散地趴在桌上,一看清来人,脸色一变、忙从座位上站起,恭敬地朝女子行了一礼: “见过付师姐。” 嗯? 姚寒一怔。 难道是方听雨和苏瑶口中的付小婉? 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付姓女子朝著行礼的弟子抬了抬下巴,一副很是受用的表情,可还没等她开口,这看门弟子就苦著脸说道: “付师姐,您上个月不是才来过吗,我就是一看门的,上面的规矩我也没办法,这每名弟子能取的丹药都是有份例的,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我这儿实在掏不出丹药了…” 女子神色一滯,左右瞥了一眼、似是不想在同伴面前丟了面子,有些做作地清了清嗓子: “嘖,你哪儿那么多废话,我又不是不懂规矩。放心吧,这次拿的是他们几个的、我的就算了。” 份例? 姚寒眼底眸光闪烁。 他倒是不想惹事,可若是事关自己修行的大事,还是问清楚的好。 於是他向前两步,朝看门弟子拱手: “这位师弟,我初来丹鼎阁,不知这丹药『份例』,有什么说法?” 付姓女子有些不满地皱起眉头,她的几位同伴亦闻声扭头,他们本想出声呵斥,但当看到姚寒肩头的灵蛇、还有他未隱藏起来的九层修为后,又將嘴边的话憋了回去。 只有一位身材瘦高的男子不屑地说了一句: “哪儿来的土包子,丹鼎阁的规矩都不懂。” 姚寒面色不变,肩头的小渊却张嘴吐信、朝这男子嘶吼了一声。 看门弟子面露难色,望了望付姓女子、又看了看姚寒,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这位师兄是…” “我是飞霞一脉的姚寒,荧夕真人座下五弟子。姚某刚入门不久,对这丹鼎阁中的规矩不甚了解,还望师弟介绍一下。” 第九十九章 爭药 姚寒说完,在场眾人神色各异,適才那位出言不逊的男弟子的脸色更是不太好看。 付姓女子眉头一扬,颇为意外地打量了姚寒数眼。 “原来是飞霞岛的姚师兄!” 守门弟子听到他这番话、如蒙大赦,朝姚寒拱了下手,才將那颗灵石收进怀中: “师兄既然入门晚、可能有所不知,咱们水月宫里的每位弟子、都可在丹鼎阁领取丹药,补充修炼所需。” “不过这每个人能领的丹药却是有份例的,且所取的丹药必须与本人修为相对应、每年限领一次。而且、杂役与外门弟子还有善功过五十的要求,但如姚师兄这等內门弟子,倒是没有这个限制。” “除此之外,若再想从丹阁换丹,要么用善功来换、要么只能用灵石来买。” 姚寒摸了摸下巴: “原来如此,多谢师弟告知。就是不知,以我现在的修为、能兑换何种丹药?” “这…师兄一身法力气机浑厚圆融、想必已经到了炼气巔峰,其实已不必兑换炼气期的丹药了。但若按照规矩、师兄可以领走一瓶適合炼气七八层修士修炼用的『九元丹』。” “一瓶,里面多少枚?” “一共十枚,大家都是这个数。” 十枚,这也太少了。 不过蚊子再小也是肉,反正是白送的,不拿白不拿。 他现在暂时没时间去善功阁接取什么悬赏委託,看来想要多买点,就不得不多花些灵石了。 好在姚寒最不缺的就是灵石。 “喂,你们两个聊得倒是开,当本姑娘不存在是不是?” 付姓女子眉头一扬,语气不善地说道: “这位姚师弟,我们可是先来的!你搬出飞霞岛的名头又如何,他们怕你、我付小婉可不怕你!” 姚寒眉角微动。 这小丫头,还真如传闻一般,是个惹是生非的主儿。 他不卑不亢地拱了下手: “原来是焚竹岛的付师姐。若论先来后到,其实姚某才是在前面的,诸位倒是应该排到后面去。” “你先来的?我怎么没有看见。姚师弟好生无礼,以为仗著飞霞岛弟子的身份,就能在丹鼎阁胡作非为了不成?” “你要九元丹是吧?正好,我们要的也是九元丹。严师弟,去,给我拿三瓶九元丹来,我这三位师弟师妹闭关已久、可是还没拿今年的份例呢。” 那位姓严的看门弟子摆出一张苦瓜脸: “付…付师姐啊,我要是能拿出来、就不会和你叫苦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炼製这九元丹必需的九露枝、在东岭就那么几处地方有,又都处在咱们水月宫和念玄门的交界。” “如今局势正乱、已经是断了半年的货,如今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剩下几月前炼出的一炉。就这么一炉、还要上交长老、填补库存、分配坊市,来来回回折腾下来、能分到弟子手中的,也就这么一点,再加上……” 严师弟突然面色尷尬地中断话语,付小婉心生不耐,连声催促: “怎么话说到一半不说了?再加上什么?” “再加上…再加上付师姐你已经一连透支了好几年的份例…阁中能分的九元丹,已经所剩无几了。” 严师弟小心翼翼地低著头,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一边说著、一边打量著付小婉的脸色。 好么,还是个惯犯。 姚寒一边安抚了下小渊,一边神色玩味地听著二人对话。 不过,这水月宫与念玄门之间的关係,似乎比他先前猜测的还要紧张。 这边界到底闹到了什么地步,能把药材都给闹断货,不会真打起来了吧? 两宗可都是矗立东岭的庞然大物,若真要开战,恐怕整个东岭都不得安生。 要是不想被捲入其中,还是要儘早恢復修为、提升实力。 “行吧,那你直说没有不就行了吗?磨磨唧唧说了这么半天。” 付小婉翻了个白眼: “还剩几瓶?” “就、就剩两瓶了。” “那我就要两瓶,拿来给我。” 她一点儿都不客气地朝严师弟伸手,根本不將姚寒放在眼里。 后者双眼一眯,眼底闪过一阵寒光。 初来乍到,他並不想惹事,但眼下已经被人欺负到了头上,再隱忍下去、恐怕真被旁人觉得自己是好欺负的。 严师弟偷偷摸摸地望了一眼姚寒,眼中浮现期待之色,但见对方无动於衷,只好嘆息一声、垂头丧气地转身入塔,不出片刻,就握著两只玉瓶回到眾人身边。 付小婉得意地扬起嘴角,朝姚寒轻蔑一笑,伸手就要將这两瓶九元丹纳入手心。 就在玉瓶即將易主的一瞬,一道快如闪电的白光忽然於人群中穿过,作势朝付小婉的手掌打去! 付小婉凤眉一竖,眼中浮现厉色: “找死!” 她好歹也是个筑基修士,虽然行事囂张、但亦有囂张的本钱,神识一扫、便將这白影死死锁定,另一只手飞快掐诀、数道被火焰包裹的细长竹叶浮现在身前,毫不顾忌地朝白影打去! 她早已看清这白影的真身,不就是那姚寒肩头的蓝白小蛇吗? 中了她的焚心叶,这小蛇必死无疑! “哼,区区二阶的灵兽,也敢偷袭本姑娘,这就是你的下场…什么?!” 付小婉一愣,想像中火叶焚蛇的一幕並没有发生,几片火光熠熠的叶子竟直接从白影上穿过,扑了个空,全部打在青石地板上,留下一个个冒烟的焦黑坑洞。 而就在她发愣的当口,一条蜿蜒扭曲的金绳从她身体另一侧飞来,嗖地一声、就將两瓶九元丹紧紧勾住。 “不对,是擬息符!” 付小婉刚反应过来,这亮金长绳就缩了回去,九元丹尽数落进姚寒的手心。 小渊从他衣襟里探出一个小头,嘶嘶地吐著信子,似在嘲笑。 付小婉火冒三丈,右臂一扬、直接唤出一条丝带状的法器,恶狠狠地瞪向姚寒: “好你个姚寒,敢触本小姐的霉头,今日就算是何沐然来了也保不下你!” 只是,她法器还未出手,一道年迈威严的声音便自塔中轰轰传来: “何人敢在老夫丹阁造次!” 第一百章 正得发邪 这传音之声似响自塔中,又好似从天地传来,震得门外几人双耳发鸣、识海不稳。 付小婉面色一变,急匆匆地收了法器,回身朝高塔见礼、转头还不忘瞪了姚寒一眼。 姚寒冷哼一声、神色漠然,只是暂將小渊收回灵鐲,运转功法、不断调息。 须臾,一道深紫色的灵光匹练从丹塔最高层飞出,落在二人中间,化作一位弯腰驼背的禿顶老者。 老者身著朴素布袍,两条花白的长眉一路垂至下巴,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皱纹,双目狭长、不怒自威。 他落地时,浑身气息猛然一散,震起道道劲风,在场眾人除了姚寒与付小婉各退三步,其余的皆被这劲风吹得倒在地上。 严师弟哎呦了一声,揉了揉撞疼的屁股,连滚带爬从地面上站起,朝这老者深行一礼: “见、见过林长老!” “老夫从灵兽园调你来此,可不是让你吃閒饭的!你怎么看的门!丹阁重地,向来严禁斗法喧譁,若是影响了丹药成形,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弟、弟弟弟弟子知错,请请请长老责罚…” 严师弟看起来很怕这位长老的样子,两条作揖的胳膊直打哆嗦。 “哼。” 林长老不满地望了他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转头望向在场的其余弟子: “怎么回事,说。” “稟告林长老!是这位姚师弟,他蛮横无理、要抢弟子的丹药,弟子正当防卫,这才失手动了法术。” 付小婉恶人先告状,將矛头指向姚寒。 林长老侧头望来,目光落在姚寒身上: “你有什么要说的?” 姚寒朝他行了一礼: “见过林长老。是这位付师姐插队在前,要將余下的九元丹霸占,弟子迫不得已、出言劝阻,没想到这位师姐却要与在下动手。” “你…你血口喷人!什么叫我插队在前,明明就是我们先来的,这丹药我早已预定,你凭什么抢我的?”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我都说不了不算。弟子虽入门不久、但也懂得洁身自好的道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还请林长老明辨!” 一番言辞掷地有声,一旁的付小婉脸色变了又变,一咬牙,竟忽然朝姚寒传音: “姚师弟、姚师弟!刚才是我不对,那九元丹我分你一瓶…不,两瓶你全拿去,帮我说句话好不好?这林长老在宫內是出了名的严厉,落在他手里,咱们俩都討不了好!” 姚寒心中冷笑,你现在知道错了? 刚才他如果用的不是偽造灵兽气息的“擬息符”,恐怕小渊即便是不死、也没了半条命! “是非对错,想必林长老心中自有定数,话能造假、可这地上的痕跡却造不了假,师姐与其担心我,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嘖,你这人…那这样如何,我再补偿你三十枚灵石、不,五十枚,这价格够你再买两瓶九元丹了,你帮我掩饰一下嘛,求你了…” “求也没用。” “一百灵石!” “师姐不必如此作態,咱们免谈。人在东岭、总有跌下山崖的时候,既然师姐刚才对我不客气、就別怪师弟翻脸无情了。而且,我们现在的传音,说不定已经被林长老听到,师姐好自为之吧。” 付小婉低著头、一口气憋得脸都紫了,望著身旁一脸正气的姚寒,心中抓狂。 这姓姚的小子,怎么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她在水月宫混了这么多年,还头一次遇见这样的人! 简直他喵的正得发邪! 另一边,林姓长老的视线在二人身上停留片刻,就转头看向了地上那几道黑黢黢的圆坑,此时此刻,那坑里还在不停地冒著青烟。 付小婉看到了他的眼神,心中暗道一声坏,又开始思索脱身之法。 “又是你这丫头。严小子,我不是说了、以后她再来,就给我把她撵走吗?” 严师弟闻言脸色一僵: “长、长老,我就是一个炼气修士…” “我知道你是炼气!但你守的是我们丹阁的门,头上顶的是丹阁的名头!如此胆小畏缩,日后又如何能成事?这门你也別守了,回去给我闭关三年。” 严师弟面如土灰,只得喏喏地回应一声。 林长老教训完徒弟,又朝付小婉走近了两步,后者心里直打鼓,一口大气都不敢喘。 “哼,这地上的痕跡,分明是你们焚竹一脉的法术。先前允你取丹,是老夫懒得管你,没想到你还敢再来骗丹药!” “別以为仗著焚竹岛的名头,老夫就管不了你了。就算老夫不行,这宗內有的是人治你!” 林长老举起右手、两指夹起一张传音符,喃喃几句、符籙便化作一道流光,斜斜地朝天空飞射而去。 付小婉见势不妙,弯腰赔笑地朝后倒退: “那个,林长老啊,弟子突然想起、师尊嘱咐我去採购一味灵药,事情紧急、晚辈不便多留,就先走一步…” 林长老嘴角抽搐了一下,冷哼一声,右足朝地上用力一跺,付小婉便脸色煞白地定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他將其定住之后,施展法术、將地面修復,隨后目光转向姚寒: “你叫姚寒。哪一脉的?” “是。弟子师从飞霞岛荧夕真人,才刚入门不久。” “荧夕的弟子。” 林长老低声念了一句,便默默地站在原地,仰视天空、不再说话。 他不动,付小婉不动,姚寒和其余眾人更是不敢动,於是一行人就这么尷尬地僵在原地,丹塔前像是多了几具人肉石塑。 偶尔有別的弟子前来,看到这诡异的场面,更是不敢靠近,只是遥遥地朝林长老拱手,遁光就飞到了別处。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阵阵飞剑的破空声,林长老终於等来了他要等的人。 姚寒微微抬头一望,只见半空中一下子多了五六位弟子,为首之人、竟然是当初带他和兰儿入宗的林采驰。 “叔公。” 这话是从林采驰嘴中说出来的。 哦?原来林师兄和这位丹阁长老还有亲戚关係。 “嗯。” 林长老没好气儿地嗯了一声: “你前些日子不是和我说,在查焚竹岛那丫头欺压散修的事吗,人我给你逮在这儿了。这丫头刚才又触动了丹阁的法阵,老夫新炼的丹药、差点就烂在了锅里!怎么处置,你们看著办吧。” 说完,紫光一闪,林长老便消失在了原地。 林采驰一怔,苦笑著望了望被定身的付小婉: “付师妹啊,这下你可怨不得我了,跟我往戒律司走一趟吧…” 话还没说完,只见一阵炽烈的火光忽然在眾人眼前闪过,回过神时,付小婉已经骑著一只长著红毛的仙鹤、飞出去老远。 一边飞著,她还一边朝后方喊话: “姚寒!!我跟你没完——!!” 第一百零一章 准备 “林、林师兄,她又跑了!” “她定身早就解了,刚才是装的!” 饶是林采驰平时异常淡定,也忍不住拍了下自己的大腿: “那你们还愣著干嘛,追啊!” 数位执法弟子御起飞剑,慌里慌张地追了上去,林采驰甚至来不及和姚寒打声招呼,就驾起那根熟悉的飞竹,咻地一声、一同朝那火红遁光飞去。 夜幕之下,各色遁光在飞屿之间流转,仿若流星、煞是好看。 姚寒兴致盎然地看了一会戏,才低头望向那面如土灰的严姓弟子。 至於付小婉的那几个跟班,则是早在林长老消失之后就跑掉了。 “还不知师弟姓名?” “我叫严安…唉,事到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啊。” 严安垂头丧气地站在原地,望著那桌后原本属於自己的位置,也不知是该坐还是不该坐。 “严师弟此言差矣。想必適才林长老对付小婉的背景亦有顾虑、否则也不会特意嘱咐执法弟子来拿人。他正在气头上,又不好过分直言,所以严师弟你反倒成了那只『鸡』。” “我明白师兄说的意思,说的是『杀鸡儆猴』吧…唉,我也是真倒霉,怎么成天遇到这种事情。” 姚寒微微一笑,忽然换成了传音: “师弟不必嘆气。其实林长老的那番话,未必没有心存考校的意思。” “考校?” 严安一愣,传音回道: “姚师兄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有什么办法?” “他刚才那番训斥之言,收拾徒弟是假、说给我们听才是真,既然他早知那付小婉来过许多次、又何必等到打起来之后才露面?” “他身为丹鼎阁的首席长老,自然要维护丹阁秩序不容有失,说到底,是不想自己丟了面子,所以才当眾怪罪於你,但这错究竟在不在你身上,林长老心中肯定一清二楚。” 严安细细听著姚寒的分析,双眼一亮、连连点头: “师兄你接著说!” “严师弟,你看这样如何。这九元丹、我也不白拿你的,另外一瓶我用灵石来换。 除此之外、我还需要大量的其他丹药,也用灵石来买。到时你私下去林长老面前交代清楚、诉诉苦衷,再美言几句,他一高兴、免掉了你的责罚也说不定。哪怕不行,有了这批灵石的劳绩,他也不好对你多说什么。” 严安面露喜色,激动地抓住姚寒的手,像是握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好,我就按你说的去做!姚寒师兄,你简直是师弟我的救星啊!我真不知该如何谢谢你才好!” “谢就不用了,丹药给我打个折吧。” “打,必须打!姚师兄这边请!” 说著,严安就將姚寒引入主楼之中。 …… 一个时辰之后,姚寒心满意足地与严安告辞,从丹鼎阁离去。 在对方的帮助下,他花费了不到三百的灵石、又购买了一批修炼所需的丹药。 现在他的储物袋中,除了两瓶九元丹,还有十几瓶的壮灵丸、成仙露等物……名字听著好听,其实只是炼气七层修士修炼用的丹药。 既然他选择先继续往“炼气十一层”的方向突破,这些丹药还是太少,作用不大、聊胜於无。 但该买还是要买的。他倒是有心想换九元丹的丹方,但既然材料都断了货,他即使换得丹方也没什么大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若是再出宗去附近的坊市寻访,未免太过麻烦。所以姚寒换了个思路,从丹鼎阁离去后、扭头就钻进了藏经楼中。 他並非要找什么神通秘法,而是要找一些阵法相关的典籍。 以他现在的阵法造诣、已经可以接触更深层次的阵法知识,若是能在洞府中打造出效果更好的聚灵法阵,想必修炼的进度亦会大大提高,不必在服药这一条路上死磕。 藏经楼佇立的岛屿位于丹鼎阁的东南方,全楼共分七层,外门弟子只能去一二层,二层以上则只有內门与亲传弟子可入。 再往上走、四层以上,不允许弟子进,只有位及长老的修士才能深入。 前两层摆放的多是一些基础功法、话本列传与杂学百艺,並没有值得他特別留意的东西。 姚寒只是隨便转了几圈,就藉助內门身份的便利,直入第三层。 为了找到合適的典籍,他在三四层中一待就是七日。 没办法,这水月宫中的藏经阁实在是太大了,各种法术秘卷琳琅满目,看得他有些头晕眼花。 好在藏经楼並不限制弟子入內的时间,所以姚寒可以耐著性子慢慢地找。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第八日清晨、他终於在一堆古籍捲轴中选定了最有用的两本,花费了两枚灵石、拓印下来。 一本叫《万山风水录》,以东岭有名的山川大河为例、专讲世间天地灵气运转的法则与规律。 另一本叫《奇阵纲目》,其中整理著不少奇门诡阵的关窍与布法。 不是说这藏经阁中没有更好的阵法书,而是这两本对他现在的修行最有帮助,至於其他的、等日后再研究未尝不可。 尤其是那本奇阵纲目,里面记载著一种名叫“三才聚灵阵”的法阵,布法简单、但效果却是小型聚灵阵三倍以上,只要他参考风水录稍加改动、便非常適合布置在洞府中。 得到这两本书后,他在月屿已无其他要事,顺便去药园与兽园溜达了一圈后,便御剑返程。 不出他所料,这水月宫中虽然有帮助灵兽进阶的天材地宝、但早已被各脉的长老弟子们预定下来,他想买都买不到。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看来要想让小渊进阶,还要另寻机缘。 路上,他还特地去了趟莲剑岛、看了一眼兰儿。 莲剑岛的地貌与飞霞大不一样,並非群岛、而是一条狭长的岛链,远远望去,辽辽水域中仿佛多出一块辽阔的陆地,只有飞至高空、才能看清它蜿蜒的岸线。 小丫头正在山里的一处剑台上练剑练得起劲,甚至没有发现姚寒来了。 看她这么认真,姚寒便没有打扰她,只是望了一眼、就转身离去。 回府之前,他因为好奇,又去了一趟飞霞主岛的藏经楼。 飞霞不愧是水月宫中的位居前列的一脉,藏经楼中收藏著许多名不见经传的罕见功法,而且非常適合他修炼。其中有一式適合金水灵根的遁术,让姚寒极为眼热,恨不得直接揣进自己的储物袋中。 等筑基之后再研究吧。 一朝回到阔別数日的洞府,姚寒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天清日朗,诸事无虞,他开启法阵、紧锁山门,开始又一次漫长的闭关。 第一百零二章 三才聚灵阵 姚寒没有急於入定修炼,而是从储物袋中將《万山风水录》与《奇阵纲目》掏出,细细详读一遍,力求將其中关键烂熟於心。 这奇阵纲目中记载了不少阵法,攻伐防护、辟邪清心应有尽有,光是聚灵阵、就足有五种之多。 可惜这些法阵要么造价高昂、要么条件苛刻,姚寒思来想去、比较一番,还是这“三才聚灵阵”最適合自己。 在这阵法一道上钻研久了,姚寒发现自己还是挺有天赋的,至少进展要比傀儡之道要快得多。 修仙百艺,重质不重量,贵精不贵多。如今他身入水月、暂无后顾之忧,日后除修行之外、或许可以加以取捨,专研阵法一道,这样不至於將精力荒废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 翻来覆去地足足读了一日,两本书的內容都快背下来了,他才將它们合拢放下,来到主厅的正中央。 这三才聚灵阵需要的范围要比小型聚灵阵大一些,静室中放不下,只能放在主厅中。 姚寒对修炼的地点並不讲究,对他来说,无论是在静室还是在大厅里都一样,反正都是在自己的洞府里,大差不差。 手一挥,一枚枚灵石与一桿杆顏色各异的小旗子便悬在半空,姚寒瞳中金芒闪烁、以神识操纵灵石阵旗,按照记忆中的方位在厅中逐一点指,这些东西便按照特定路径、落在厅堂四处。 因为之前有过搭建小型聚灵阵的经验,所以他这一次做得相当熟练,虽然也会偶尔出错、但立刻便能反应过来、查缺补漏。 而且他这次没有因为神识使用过度而感到头疼疲倦。 这是因为,他的神识要比之前强大太多。 这全靠了《筑魂录》,即便他只修炼到这功法的第一层,神识的凝练程度亦远非寻常炼气修士可比,这样的增幅、平时很难察觉到作用,但在眼下这种耗费心力的建阵过程中体现得尤为明显。 他对应所学、仔细认真地將法阵慢慢布置齐全。 一个时辰过去,隨著一根最长的阵旗落在主位、洞府之中忽然光芒大盛,灵石与阵旗交相辉映,仿佛一条璀璨银河坠落厅中,无数星宿变幻交织。 其中,又以三个方位的白光最为耀眼,三处光点遥相呼应、隱成三角之形。 以洞府为核心,岛屿四周、方圆一里以內所有的天地灵气均朝阵中的一点匯聚而去,灵力成旋、仿若道道不见踪影的微风。 姚寒心中一喜,立刻抬腿朝阵心处走去。 没想到,有人比他跑得还快——回府后一直在水池里泡澡的小渊、一察觉到这股强盛的灵气风旋,便嗖地一声从池中跃出、来到大阵中央,欢快的吞吐吸纳起来。 “你倒是跑得快。行吧,要是这法阵对你也有用,我也不是不能给你腾出个地方来。” 姚寒笑骂一声,紧隨其后。 感受著在身体四周氤氳涌动的天地灵气,他脸上笑意更盛,更加篤定自己的选择是正確的。 这种浓郁的程度,比小型聚灵阵强大三倍有余。有了这三才聚灵阵的辅助,即使缺少了一些丹药、他的修炼速度也不会慢到哪儿去。 这三才阵唯一的缺点,就是需要频繁地更换阵心处的几枚灵石,不过这对姚寒来说算不得什么大事,有乾坤袋在,每日產出的优品灵石已经足够阵法所需。 乾坤袋…… 望著这满厅的耀眼光芒与足下盘起身躯的小渊,姚寒福至心灵、脑中灵光一闪。 这一幕,与乾坤袋中的景象何其相似! 若將这些白光比作袋中雾气,小渊所处的位置、正是雾气的中心,也就是他每日拿取灵石之处。 难不成,这乾坤袋中的神秘空间,其实是一个聚灵阵不成? 只因这阵法聚灵的效果太强,天地灵气鬱结不散,所以才形成了一枚枚灵石? 这个想法刚从脑海中冒出,又被他自己果断否决。 不对,若这乾坤袋是一件聚灵的秘宝,那岂不是平时他都是背著一座隨时隨地都在运转的大阵在走,若是有什么动静、早就被他察觉,又岂会等到今天。 姚寒从怀中將乾坤袋取出,放在手中掂了掂,摇了摇头。 既然它不是在吸纳外界的灵气,那它生產灵石所需的灵气是从哪儿来的? 亦或是,它並非在自產、而是搬运,其实袋內空间的另一端连通著一处矿脉,每日传送一枚过来? 一个拖延许久的想法从姚寒的脑中冒出,他决定今日先不修炼、而是观察一下,这每天一枚的灵石究竟是怎么来的。 他耐心將神识沉进乾坤袋中,在白色雾气中足足等待了一整日,双眼一眨不眨地盯著中央的那片空地。 凌晨时分,空地上终於出现了变化,视野中忽然出现了一根根线条、线条组成椭圆的轮廓,似是有人在雾气中作画。 当然,“作画”只是一个形容,实际情况是,这枚灵石就是凭空出现的,只不过一开始根本看不清模样、后来才有了轮廓与色彩,从透明澄净、迅速变得有色有形。 將这枚灵石从地上捡起,姚寒心情复杂,弄了半天,他还是没搞清楚它到底是怎么来的。 而且这阵中空间並没有聚灵的效果,反而將外界灵力气机全部隔绝,神识化成的小人在里面待久了,都感觉到了一阵憋闷之意。 算了,既然研究不明白,那就先放著。 反正只要它不罢工就行。他以后的修行,可还指著这东西呢! 姚寒下定决心,神识从袋中离开,略作休息之后、便將一个蒲团放在阵心处,盘膝而坐、屏息凝神。 右手一挥,身前便出现了各种药瓶,琳琅满目、整齐地排成一列。 壮灵丸、成仙露、九元丹,筑基丹、镇脉丸,凝灵散。 前三者是提升法力所需,后三者是辅助破境之物。 除此之外,便是七十枚左右的优品灵石…没错,虽然又从严安那里购置了不少丹药,但他身上的灵石並没有少太多,其中不少、都被他用来打造三才阵了。 法阵、丹药、灵石,修炼所需的一切均已备齐,接下来究竟是否能成,还要靠他自己。 来吧。 姚寒暗喝一声,闭紧双目、五心朝天,体內功法悄然运转。 第一百零三章 进阶筑基 龙气昌衍决的修炼,大体上可以分成两个步骤。 第一步,是自行蕴养、或是积攒人气,补足体內真炁,使其成长壮大。 第二步,以御虚游龙掌为引、將这一道炼成的真炁在体內各处运转、淬炼肉身,以炼成龙气法体。 简单来说,此法的修炼路径就是这两个大步骤不断循环往復,周而復始、不断叠加,每成就一次法体、就说明法诀又进阶了一层。 隨著修炼程度不断加深、这一身法体会变得愈加孔武有力,无坚不摧。 而这第二步,又可细分成八个更小的环节: 走脉、炼窍、入骨、强筋、煅肉、礪皮、坚志,塑体。 世俗武界有“外练筋骨皮,內练一口气”的说法,这修仙功法与凡人武学的路数虽然大相逕庭,但毕竟最初都是以一身凡胎为基,在炼体之道上、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不过这龙气诀,却是“先练一口『炁』,再练筋骨皮”,真炁当先、淬体在后,这顺序又与法诀中“龙腾云起”的意象相合。 之前在九银坊市的客栈中,姚寒便是按照这个路子,將多余的法力磨进真炁之中,再將一身筋骨皮肉逐一淬炼,才成就了“炼气十层”。 只是他当时修炼时有些仓促,无论是哪一部分、都未能达到圆满的境地,这也是他那“意犹未尽”之感的由来,因为没练到位,总感觉还能继续下去。 如今有金离上人的推断托底,他大可放心地继续用法力將这一身筋骨皮淬炼下去。 只是若不靠“人气”补充,仅以精血法力磨礪真炁的话,进度会变得极为缓慢。 用一个更生动的比喻来形容,就是在他体內游走的这条白色小龙非常“挑食”,无论餵给它多少法力,每次它只会挑出最精纯、最美味的一缕下肚,吃饱消化之后、才会接著吃下一缕。 姚寒现在要做的,就是靠丹药与法阵、不断將天地灵气纳入体內炼化,使之变得更加纯粹,將这条小龙“餵饱”。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亦是最难的一步,只要將它餵饱了,淬体反倒变成最容易的事,只需要忍受些皮肉之苦罢了。 这是水磨功夫,焦急不得。 灵光闪烁的洞府中安静无比,唯有泉水的咚响、与偶尔响起的脆声——那是玉瓶落地的声音,每当他用完一瓶、就隨手丟在地上,不再去管,任其在石板上滚落搁置。 修行无岁月,这一练,就是三个月过去。 再次睁眼时,浑身气息猛地一散,满地散落的药瓶都被吹飞。 他一身修为与之前相比,又向上猛涨了一大截。 如果说之前是“炼气十层”,那他现在的境界,完全可以称之为“炼气十一层”。 这样的速度已经是骇人听闻,哪怕他是双灵根修士,三月一层、传出去都会让人觉得震撼。 毕竟按常理论,炼气五层之后步步是槛,各人进度虽会因功法与资质不同而异,但寻常三、四灵根的修士想要晋升一阶,即使资源不断、最起码也要不吃不喝地闭关一年半载,就这还不一定能成功。 归根结底,如此神速、还是靠著源源不断的优品灵石。 既弥补了丹药之差,又能持续供给三才聚灵阵,让阵法的效果变得更加突出。 甚至,这三个月来,那两瓶九元丹他都没开封,只用了一部分的低级丹药。 不过,乾天修仙界中倒是也没有关於炼气九层之后境界的记载,如果说这后面的路反倒易於修炼,那也说得通。 只是,那种意犹未尽之感仍未散去,姚寒觉得,自己似乎还可以继续进阶。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將法阵略作修补、將满地玉瓶收拾起来,又望了小渊一眼。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小渊竟然对他的动作没什么反应、若是在以前,想必他这边刚一动、它就顺著胳膊缠上来了。 只见小渊正盘在一眾药瓶只见,蛇目紧闭、似在假寐,周身包裹著一层半透明的银白晶壳,熠熠闪光。 姚寒眼前一亮,脑中浮现出在江家村清剿猴灾的那一幕。 当时他冒险探洞,那只黑毛巨猿便是一直在那神秘法阵中沉睡,周身气息若隱若现、时有时无,就和现在的小渊一样。 难道说小渊也要突破了? 他心中一喜,这还真是出乎意料的好事。 虽然它的进度和自己相比还是要慢了些,但只要还能进阶、日后便能成为他的助力。 灵宠都如此刻苦,他这个主人又怎能屈居蛇后。 於是在简单收拾之后,姚寒便重新做回蒲团之上,沉下心思、继续开始修炼起来。 有突破十一层的经验在前,他本以为这一次也能很轻鬆地突破到十二层。 姚寒没想到的是,这一炼、就是九个月过去。 ……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府外的空地上、又长出一批新的杂草,但大门却始终没有动静。 前后加起来,过去了整整一年的时间。 正厅之中,鳞片蓝白的小蛇依旧在一层宛如水晶的薄壳中假寐,气机全无、仿佛死去。 而在它身边闭目端坐的年轻修士,则是另一个极端。 他只是静静地坐著,一身旺盛的法力气机却仿佛永无止境地朝外不断溢出,通体周身金光乍现,如一轮大日,在正厅中央熊熊燃烧。 全身肌肤在这金光的炙烤中似是镀上了一层鎏金,每一寸肌肉都密布纹理,每一个毛孔流淌著蓬勃生机。 整整九个月的闭门潜修,姚寒如今的修为,已经达到了炼气十二层的巔峰! 同时,在达到这特殊的“十二层”之后,他终於感觉到了瓶颈所在,肉身已经修炼到了目前所能摸到的极限,经脉丹田中流淌的法力亦充沛无比,练无可练! 如今,金离上人口中那“反哺”终於得到了验证,若不是有心控制、他肉身中蕴含的法力將如江河决堤般、朝丹田之中汹涌泄去。 不过事到如今,姚寒已经不想再控制了,也没有必要控制。 他要一鼓作气,借著这股势头、直接进阶筑基! “来吧!” 暗喝一声,他一把抓起那只装有筑基丹的玉瓶,仰起脖子、倒入口中。 金离上人曾说他也许不需要筑基丹也可自行筑基,但姚寒並不打算节省,只要能破境,一切的消耗都是值得的。 隨著这颗丹丸入肚,一身法力瞬间变得狂躁不安、恍如沸腾! 几重功法同时运转到了极限,遍体金流一股脑地朝丹田冲会而去,在这处震盪不安的交匯点中由虚转真、自緲成实,“气”化成“液”! 汹涌金芒高歌猛进,纯白玉龙奋起翱翔,体內仿佛有百面巨鼓隆隆作响、又像是千道雷霆降世扫荡。 震天撼地的雷声中,丹田、识海皆在持续不断的震动中翻涌,膨胀,溪流变作江河,小池激起海潮! 灿若烈阳的金流自丹田而起、延全身脉络週游一圈、徐徐运转,更多的污秽杂质自毛孔析出,府內清气倏时一浊。 整个过程,又足足持续了九十九日。 待到第一百天的太阳升起,姚寒遍体金光一敛,气息復归平静。 伴隨著自上方石壁孔洞中打来的曦光,他双目骤睁,炽盛若火、熠如骄阳! 姚寒从蒲团上一步跃起,仰天长啸。 筑基初期! 第一百零四章 日后打算 大手一挥,一道璀璨巨剑迅速成型,剑影闪过、乱石惊飞,洞府石壁上、顷刻间便显出一道三尺见深的斩痕。 五指一合,巨剑便隨之消散,姚寒望著自己握紧的拳头,感受著浑身上下澎湃充盈的法力,心中雀跃无比。 终於,终於又回到了筑基境界! 时至今日,这已经不能算是“恢復”,而是一次彻头彻尾的重修,毕竟无论是烈光诀,还是龙气诀、筑魂录,都是他从零开始、一点一滴地学起来的。 对过去的他来说,这是一场豪赌。 幸运的是,他赌成了。 一百三十岁,大起大落、歷经沧桑,再成筑基! 那柄一直悬在头顶、名为“寿元”的利剑终於不再是问题,既已成就筑基,他便至少还有七八十年可活。 在境界等级严苛分明的修仙界,境界的提升、就意味著地位的提升,从今天起、他就是货真价实的內门弟子,背靠水月宫与飞霞岛,未来修行再无后顾之忧。 同时,他终於有余暇去考虑其他的东西,比如最为关键的功法,那本放在苏瑶手中的《九幽玄金真诀》,还有飞霞主岛藏经楼中的那一式姚寒眼热已久的遁术—— 寒川曳光! 此法是水月飞霞一脉不传之秘,非筑基修为不可炼,专为灵根属性偏金水二系的修士量身打造。 川为水,金为芒,来时无影、去时无踪,身化寒川流光、清冷迅捷,驰光如电,金辉一闪,瞬息之间千里可至。 当然,“千里”的描述未免有些夸大,但这“寒川曳光”的確非常夸张,按玉简上的描述、一旦炼成,筑基初期时遁速就堪比中期修士驾驭飞行法器,修炼到中后期、若是不计损耗地激发,速度更是能无限逼近假丹修士。 最令姚寒看重的,则是此法在运转时无声无息、修士本人不会外露出任何法力痕跡,只要心念一至、便能瞬间发动,出其不意。 这可是逃生保命的利器,比他前世修炼的借尸步、忘身燃魂诀什么的强太多了,关键是没什么后遗症。 不过这遁术虽强,但也有缺陷。 一是对资质的硬性要求,二是修炼时修士本人的身体会遭受不小的痛苦,三是极大的法力消耗,使用一次,几乎要用到自身法力的五分之一。 但对姚寒来说,这些都是可以克服的。 他苦於没有合適的遁法久矣,前世就一直希望寻到一招好用的遁术,却始终未能得偿所愿,所以这“寒川曳光”对他而言、比九幽玄金真解的诱惑力还大。 除了修习这两式功法,其他的事情也可以重新提上日程。 比如《筑魂录》的修炼,虽然他还不確定自己要不要深研傀儡之道,但能够强化神识的功法、怎么炼都没坏处。 修炼筑魂录之余,可以再读一些阵法方面的古书典籍、深入钻研一二。 这次的闭关,让他吃到了“三才聚灵阵”的甜头,终於切身体会到精通阵法所带来的妙处,若是能將此道用在斗法之中,想必又能多些出敌不意的手段。 至於法器,虽然送出去了一部分,但手中依旧留著不少好用之物,攻有焚影鞭、阴寒刀,守有风雪图、阴阳珠,还有绝雷碑、天雷子、地雷子等物,其余中下品法器亦在储物袋中存了不少。 (其实他还有一柄上品的攻伐利器,就是从血蚁那儿得来的鬼面巨镰。但因为知晓了对方飞龙谷弃徒的身份,姚寒並不敢轻易动用,以免被人盯上。) 有这些宝物在手,即使遇到筑基中期修士、他亦有周旋的余地。 只不过这风雪图和阴阳珠都是上品,与焚影鞭相比还是差了一个等级,或许应该想办法购买一件极品的防御法器,才算稳妥。 有乾坤袋在,他根本不需要因为缺少灵石而犯愁,一年的闭关下来,在修炼与阵法的投入上只有四十枚上下,现在储物袋中的优品灵石足有三百九十五枚,购置一件极品法器还是绰绰有余。 丹药和符籙的损耗倒是暂时不必著急。老话说一口灵丹吃不成个真仙,他才刚刚突破、还是要先稳固修为,才好做下一步的打算。 除了这些,就剩下伴身灵宠的提升了…… 姚寒眉锋一转,目光落在小渊的身上。 他已经破关突破,但小渊却依旧沉睡在那一层薄薄的晶壳之中,蛇躯好似被冻在了冰块之中,气息若有若无。 姚寒倒是不担心它的状態,因为这一幕他已经相当熟悉,只是不知道小渊还要再沉睡多久。 咦? 没想到,正当他摸著下巴思考的时候,这层晶壳却忽然轻微一震,表面出现了一条清晰的裂痕。 小渊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注视,下一个瞬间,晶壳表面的裂痕越来越多,伴隨著一声剧烈脆响,“冰块”四分五裂,沉寂已久的小渊破壳而出! 一阵强大的气息自壳中四散开来,白影闪过,小渊嗖地一声便缠在他胳膊上,蛇信吞吐时、隱有寒丝浮现。 在阵中沉眠一年,它的实力亦有所突破,达到三阶的水平! 小渊的身体似乎变得更凉了一些,冷不丁地被他缠上、姚寒还有点儿不適应。 定睛望去,它的外表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只不过外鳞上的那一抹蓝色变得比之前更淡,如今更像是一条白蛇。 “我还以为你要再睡一阵子呢。” 姚寒伸出手指,在它额尖上摸了摸,小渊昂首在他掌心蹭蹭,以示回应。 它进阶的还是慢了点儿。 若真想让它成为自己的一大助力,还是要对有利於灵兽修炼的天材地宝留心一二。 不过既然他也结束了修炼,这阵法倒是不必维持了,节省点儿灵石吧。 修炼功法,购置法器,深研阵道,帮助小渊…… 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一步步地来吧。 姚寒深吸一口气,朝洞府大门走去,一边走著、一边用净尘诀洗漱了一番,整个人焕然一新。 先去主岛,把那部“寒川曳光”拿到手,然后就去找荧夕真人。 推开石门,带著暖意的阳光尽情泼洒在身上,清气之中满是青草与泥土的芳香、夹杂著清凉的水汽,令人舒畅快意。 他反手將大门紧闭,手一扬、习惯性地將无常舟召唤出来。 看到这只黝黑髮亮的小舟,姚寒顿了一下,笑著屈指在舟沿上敲了敲: “对了,差点忘了你,也是时候该功成身退了。” 无常舟好用归好用,但姚寒一直对它的外观不太满意,每次一看到舟身上的妖面与骨架,就让他回忆起在魔门生活修炼的时光……这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回忆。 “嗯,还要记得顺便买一个新的飞行法器。” 姚寒自语一声,便將无常舟收回、换成了水纹剑,轻轻一跃、便踏在刃上,化作炽金灵光,朝天空遥遥飞去。 没想到,他还没从自己的洞府飞出去多远,就在不远处的空中看见了熟人。 第一百零五章 何沐然 正前方不远,有三位修士停在半空中,在他们身下,正是飞霞岛东北方的两座岛屿。 三人一男两女,为首之人赫然是姚寒的师尊、荧夕真人苏瑶,她踱在空中,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朝姚寒望来。 苏瑶身后,发现姚寒的方听雨双眼一亮,热情地朝他挥了挥手,朝他打招呼。 另外一人,则是一位没见过的男子,容貌年轻、鼻樑高挺,满头黑髮束著一半、散著一半,嘴里还叼著根草杆,正抱臂踩在一柄龙纹长剑上,模样颇为放浪不羈。 他最晚发现姚寒,但却是最早迎上来的,將口中草杆一吐、便带著爽朗的笑意,驱使法剑朝姚寒飞来: “哈哈,你就是姚师弟吧,我是江凡雨、你四师兄!我可是老早就听说门里来了个新师弟,还想著要找你喝酒呢,没想到你这一闭关就是一年,和许师兄不遑多让啊!” 姚寒微微一笑,御剑上前: “见过江师兄。” “恭喜师弟突破筑基,你那一声长啸、我们刚才可是都听见了。” 方听雨笑脸盈盈,乘著她那条碧绿的缎子、朝姚寒飘来,同样道了声恭喜,眸光在他身上转了转、又落在他肩头的小渊上: “没想到不只是你、就连你的灵蛇也一齐突破了境界,看来师弟在培育灵兽方面也很有一手嘛。” “师姐过誉,师弟不过是侥倖而已。” “哈哈哈,什么侥倖不侥倖,能晋升筑基就是好样的!” 江凡雨大大咧咧地拍著姚寒的肩膀。 姚寒微笑回应,朝苏瑶身前飞去,拱手行礼: “师尊。” “嗯。” 苏瑶回望了姚寒一眼,神识在他身上拂过,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做的不错,仅闭关了一年便晋升筑基境界,不枉费我花费的心思。过会儿,你隨我来洞府。” “明白。” 要是让他们知道姚寒这一年里其实是一口气连破两层小境界和一层大境界,恐怕会更为吃惊。 不过在人前显圣並不是他的性格,对姚寒来说,偶尔的卖弄和炫耀是为了达成目的,若无利可图、他不会选择这么做。 就像一年前那次在九银坊市与曹厉的赌斗一样,扬名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云礼和知予二人,让自在阁能更顺利地开下去。 一年过去,也不知道这二人过得怎么样了。 “不过,今天还是要恭喜师尊,双喜临门,不仅何师姐即將出关、连姚师弟也有所进益,咱们飞霞岛还真是欣欣向荣啊,看来半年后的內门大比、又能拿一个好成绩。” 何师姐,內门大比。 姚寒眸光一闪,精准地捕捉到两个消息。 “要是你们两个也能像他们一样勤奋,为师也不用操这么多心了。” 此言一出,两人尷尬地笑笑,场面一时沉默、姚寒藉机插言: “適才弟子就好奇你们为何停留在此地,原来是何师姐要出关,之前就听闻她修为已至筑基中期、难道说这次即將突破后期?” 姚寒的解围令江凡雨如蒙大赦,连忙接上话茬: “没错,姚师弟你有所不知,何师姐她修炼的功法特殊、每次破关时的动静都特別大。刚才我们两个隨师尊一同回岛,恰巧察觉了这股熟悉的法力波动,就想著过来看看。对了,师弟你还没见过她吧?正好一会儿等她出关,你们认识一下。” “师姐闭关都是多长时间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姚师弟还没入门呢,肯定没见过呀。”方听雨接上一句。 “师姐她闭关多久了?” 方听雨一怔,蹙著眉头做出思索的表情: “呃…五年?还是四年?你突然这么一问,我也记不起来了。” “四年零三个月。” 苏瑶神色平静,道出一个確切的数字。 姚寒颇感意外,他这位师尊对自己的弟子还真是上心,连闭关的时间都记得如此清楚,这和他印象中的结丹长老大不一样。 他虽然没当过几天的结丹修士,但见识过的同道还算不少。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这修仙界中但凡收徒的结丹修士基本上都是甩手掌柜,偶尔指点几句、给两瓶丹药都算是一等一的良师,像苏瑶这样的,实在是罕见。 “哈哈,还得是师尊记得清楚!” 江凡雨笑著拍了句马屁,见苏瑶对他的话没什么反应,又訕訕地搓了搓手。 姚寒好奇地问了一句: “四年三个月,从中期到后期。不知何师姐芳龄几何?” “沐然她入门时年纪很小,八九岁的样子。从入门到现在,差不多过了二十年,但她应该还没到三十。” 姚寒眼角一跳。 不到三十岁的筑基后期! 这天灵根的修炼速度未免太过夸张! 虽然他早就听说天灵根的天赋资质堪称妖孽,但在得到苏瑶的证实后,心中依然震惊不已。 本以为自己的修行速度已经够快,没想到这门內的天才另有其人。 姚寒心生感慨,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师姐愈发好奇。 “二十年前、我出山访友,途径一处凡人村落时忽然心有所感,在一座荒废的祠院中遇见了她。” “当时沐然她还是个小丫头,穿著一身满是破洞的烂衣裳,小脸脏兮兮的、正拿手抓著一块发霉的饃饃往嘴里塞。” “这村子不久前刚遭了匪乱,空无一人,除她以外再无別的活口。我看她可怜、又在她衣服的夹层里发现了游天的玉佩,生出带她回宗的心思。” 苏瑶定定地望著下方的小岛,嘴角微扬、眼中浮现出回忆之色,笑骂一句: “游天这傢伙也是的,成天到处丟他的玉牌,收了徒弟又不知道往回带。不过,也多亏了他,我才有机会见到沐然、將她带回宗门。这世间之事,因缘际会,还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哦?原来师姐身上还有这么一段往事,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师尊平日里不苟言笑,怎地今日如此多愁善感啦?” 方听雨笑嘻嘻地问了一句。 “谁知道呢。许是我老了吧,人一老、就总喜欢怀念过去的事。” 苏瑶的这番话,姚寒很能感同身受。 同为年过百岁之人,在心境上总有相似之处。 只不过苏瑶恐怕得好几百岁了。 “开始了。” 姚寒眸光一闪,与眾人一同朝下方看去。 刚才他就注意到,身下涌动著一阵阵迅猛的法力波动,其中充斥著精纯至极的水系灵力,以小岛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如今,已经不能称之为波动、而是“波涛”,精纯浓郁的水系灵力凝聚成一道道荧蓝色的匹练、在小岛周围旋转狂卷,四方水域一时间波涛汹涌、白浪翻腾。 浪花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岛上似是掀起一阵颶风,花草飘飞、百树齐鸣。 这样的场景足足持续了一炷香,在某个瞬间,风声一息、一切波动尽数戛然而止。 风止,但势未静;浪平,尘不绝。 漫天乱舞的水沫与飞叶中,一道倩影刺破紫光红影、踏花而来。 如瀑青丝隨风凌乱,水蓝轻纱依身飘扬。 她手中执剑、跃向天边,剑光澄明、如一轮圆月高悬。 少顷、剑光散尽,何沐然款款落在苏瑶身前。 她身上灵光未散,姚寒没看清她的脸,只觉红花紫叶迎面而来、鼻中满是虹霞那清新怡人的淡香,又如兰生空谷、幽微恬然。 他竟生出一阵恍惚之意,眉尖一皱、便沉下心思,拱手行礼。 姚寒正想看清楚这位大师姐长什么样子,结果还未等他定睛细瞧,只见何沐然突然脸色大变,一道铺天盖地的水色剑气当头砍来! 第一百零六章 不打不相识 什…?! 这道剑气浩浩汤汤、横绝天地,其內蕴含的汹涌法力杀气惊人,似要將他劈成两半! 姚寒瞳孔一缩,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心中警钟大作!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就做出了防御姿態! 无数灵光环身激闪:风雪图展在前,阴阳珠置在后,金光水盾暴涨为墙,焚影鞭飞绕成旋,阴寒长刀若隱若现,如龙真炁涌向双臂、朝前格挡,双足之上法力金光乍现、向后暴退! 他做这一切只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只因这道剑气让他感受到一丝死亡的威胁! 不过他快,有人比他更快,在何沐然抬手的瞬间、苏瑶便立刻察觉到了异样,眸光一厉、秀眉蹙起,右手轻扬、一道柔如烟霞的淡橙灵光自二人之间升起、在这道暖光的包裹下,水色剑气瞬间消散於无形。 “沐然!你做什么,这是你师弟!” 苏瑶出声呵斥,而方听雨和江凡雨二人早已是看得目瞪口呆,望著姚寒满身五光十色的各种法器,半天合不拢嘴。 “姚…姚师弟,你法器真多。” 江凡雨愣了半天,才吞下一口唾沫,怔怔说道。 “我的妈呀,极品法器!” 方听雨瞪圆了双眼,目光紧紧锁在姚寒的焚影鞭上,挪不动道,和江凡雨一样咽了抹口水: “在宗內混了这么久,师尊还没给过我一件呢……” 姚寒轻嘖了一声,他本不想將这些手段在人前显露的。 实在是这剑气来势太猛,他有点应激,这样狠绝的杀意,让姚寒差点以为是前世惹过的仇家认出了自己。 见苏瑶从中斡旋,姚寒神情稍缓,將一眾法器收了回去,不过他脸色仍不太好看,风雪图依旧在身前半展。 “啊!抱歉!” 何沐然面无血色、小脸煞白,这副样子像是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做,但还是白著脸朝后退去了好几步: “对不起师尊,我刚刚突破,发力不稳,一时没收住手…” 苏瑶蹙起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轻嘆一声: “行了,你下次注意。若是想斗法比试、你们私底下去练法台,今天就算了。他叫姚寒、我新收的弟子,是你五师弟…你跑那么远做什么?” 她说话的功夫,何沐然踩著飞剑,又倒飞出去老远,深吸一口气,右手微微颤抖、朝姚寒遥遥点指: “这位…师弟,那条蛇,是你的灵宠吗?能不能暂时將它收起来。” 姚寒正因为这没头没脑的一剑而一头雾水,闻言一愣,伸手指向肩头的小渊: “你说小渊?” 何沐然远远地点了点头。 “哦,差点忘了这事。” 苏瑶这才恍然大悟般撩了下头髮: “我说她怎么一上来就朝你拔剑呢。你师姐她平时其实安静的很,只是特別怕蛇。” 姚寒嘴角一抽。 他想起来了,之前方听雨曾和他说过,这位何师姐最是怕蛇。 但当时他没当回事。 不是,堂堂筑基修士,怎么能怕蛇怕到这个地步? 而且,就算是怕蛇,也不至於怕到人畜不分的程度吧? 你刚才那一剑是奔它去的吗?差点连我一起砍了! 姚寒一时语塞,一口气堵在胸口、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侧头瞥了方听雨一眼,只见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身下裙摆晃悠个不停,哪怕是站在飞剑上都阻止不了她抖腿。 这副表情更是让姚寒心生鬱闷,在小渊头上摸了一下,就將它收回灵兽鐲中,脸色略显难看地望著何沐然,一语不发。 这丫头如此年轻就进阶筑基后期,怕不是在这水月宫中待的太久、被人给惯坏了! 下手没轻没重的! 她初露面时给姚寒留下的好印象瞬间荡然无存。 在这尷尬的时刻,还是江凡雨站了出来,爽朗一笑: “哎呀,俗话说得好嘛,不打不相识!你们两人打过一架,这也算是认识了。既然师姐已经出关,师尊若是没什么別的要事、那弟子就先走一步了?我在百草园定下了一株灵草,那边的师弟还等我去取呢!” “既如此,那凡雨你先去吧。最近宗外局势动盪,不要轻易出门。” “晓得了!弟子告退!” 姚寒正要朝江凡雨拱手告別,耳边却忽然传来对方的传音: “师弟,晚上来我洞府一起喝酒如何?” 姚寒微微一愣,笑著回道: “可以是可以,只是我刚答应了师尊,要陪她回一趟洞府,还不知要待多长时间。” “不打紧,那去你的岛上也行,我在你洞府等你!给你尝尝我珍藏的美酒,哈哈哈。” 说完,江凡雨便御起一片霜白荷叶,化作縹緲蓝光,朝天边远远遁去。 苏瑶望了一眼,便转过身子、將目光放在何沐然身上: “我路过此地,也只是想看看你修炼的进展如何,既然你已经顺利突破筑基、为师就放心了。不过看你刚刚的表现、似乎还未將这『枕月剑诀』掌握到位。你刚刚突破、根基不牢,还是再行闭关几日、稳固修为吧。有什么问题,之后再来找我。” “是,师尊。” 何沐然抱剑拱手,朝苏瑶一礼。 苏瑶点点头,接著眼眸一垂、朝方听雨看去: “你笑什么?” “没…没有,师尊,你看错了。” 方听雨都快憋出內伤了,深深弯著腰、根本不敢抬头。 “你看看你,连你师弟都筑基了,你还在初期晃悠,能不能给我长点心。罚你回府之后闭关一月,省得再到处给我惹麻烦。” 方听雨一听这话,小脸立马垮了下来: “啊?不要啊师尊,我刚约了笙簫岛的嵐师妹去妙彩城看花,过了这个月可就没了……” 苏瑶秀眉一竖: “看什么花!我还真是惯你太久了,那就再闭一个月!笙簫岛那丫头也別想去了,我这就传音给鸞箏,你们就好好在宗內待著吧。” 苏瑶还真是雷厉风行,话语刚落、就唤出一张传音符,烙下话语、朝远方丟去。 “沐然,你看著点儿她,別让她跑了。寒儿,你隨我来。” “是。” 第一百零七章 嘱託 之后,姚寒便跟著苏瑶回到她的洞府。 她身为飞霞一脉的首席长老,即使放在六派之中亦是颇具名望,但洞府內的装饰却意外地朴素,只是各类盆景花草多了一些。 不,是特別多,多得不行。 姚寒进门时,一个不留神、差点被满洞府的浓郁花香给熏个跟头,还以为自己不慎触动了什么影响五感的法阵,连忙调息屏神,才不至於出洋相。 这世间修士,还真是各有各的癖好,活的久了什么人都有…… 他倒是也没资格说別人。 在东岭,除了那几个为数不多、专修御兽的门派,还真找不出几个像他这样爱蛇的人,至於將灵蛇作为伴身灵宠的,估计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苏瑶一点儿都不磨蹭,让姚寒在大厅中稍作等待,便去洞府深处將那本记有《九幽玄金真解》的玉简取出,乾脆利落地放在姚寒手中。 “从今日起,你便正式成为我荧夕座下、飞霞一脉的传承弟子。修行之路,需脚踏实地,入门並非终点、而是起点。望你戒骄戒躁、持之以恆,奉道而行、承续慧命,不坠飞霞之志,不辱水月之名。” “师尊之言,姚寒谨记在心。弟子拜见师尊。” 在百花簇拥中,他朝苏瑶正式行了拜师礼。 “嗯,起来吧。这功法虽然能助你一路修炼至元婴,但为师能做的,也只是为你指点一二,往后的路、还要你自己去走。对了,还有这两样东西你拿著。” 姚寒起身,从苏瑶手中接过两只玉盒。 他没有擅自打开,只是朝她望去: “这是……” “这两个盒子里装的分別是清溟玉髓与乾元真晶,都是你修炼此功所必需之物,为师早已帮你备齐,你拿去用便是。” 清溟玉髓、乾元真晶! 这九幽玄金真解的修炼,竟然还需要这两样东西! 姚寒心底一惊,他並不知道功法的確切內容,却对这两种至宝了解得格外清楚。 清溟玉髓,相传只存在於那种寒气极重的千丈深潭之下,是地脉阴气与水系灵气长年沉积鬱结形成之物,只需炼化一滴、就能提升法力的纯度,对修炼水系功法的修士来说,是不可多得的至宝。 乾元真晶更是名声在外,同为“乾元”字辈的还有乾元玄液、乾元炼精,真晶、玄液、炼精,这三样东西都是乾天修仙界中大名鼎鼎的锐金之宝,融入法器法宝之中、能够使其变得更加坚韧锋锐,提高品级。 这两样东西隨便哪一样,都是能在坊市卖行中拍出天价的罕见之物,別说是筑基、就算是结丹修士都会为其爭得头破血流。 “师尊,这两样东西可都是世间罕见的灵材,你……” 苏瑶像是知道他想说什么,打断了他的话: “其实换成其他寻常的材料也行,但既然是本命功法、你又是我苏瑶的弟子,当然要用最好的。为师没有什么別的要求,只希望你勤加修炼、爭取早日追上你师姐。” 姚寒將两只玉盒轻轻放在桌上,沉思片刻,驀然开口: “师尊,我们水月宫在东岭佇立如此之久、眼下难道真到了存亡危机之时吗?” 苏瑶秀眉一扬,脸上露出笑意,忽地话锋一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你身上的法器还不少嘛,除了我赠你的风雪图、竟还有一把极品的长鞭。” 姚寒一怔,轻声解释道: “弟子在入宗之前,曾在坊市中混跡过一段时间,做过些小生意,所以家资比寻常散修丰厚一些。” 苏瑶摆了摆手: “你误会了,我並没有查根问底的意思,也无意窥探你的过往。只是觉得,你確实和我之前收的几个徒弟都不一样,机敏、聪慧,处事老练、又懂得藏锋敛锐。唉、到底是散修出身,这份心性、確是大派弟子学不来的。或许我也应该让沐然她们出去闯一闯,但不是现在。” 苏瑶嘆息一声,示意姚寒坐下: “最近念玄门虽然隱隱作祟,但还不被我水月宫放在眼里,这些爭端你无需忧虑,將这些传承之物交付於你、其实另有原因。你这么聪明,不妨將心中想法直言,我不会说什么的。” “师尊过誉,论资质辈分,我自是比不过几位师兄师姐。您虽有言在先,但弟子修为微浅、不敢妄断,若是猜的不准,还望师尊海涵…” 姚寒深吸一口气: “难不成,您寿元將近?” 苏瑶微笑点头,自前方玉瓶中摘来一只花,捏在手中把玩: “是。” 她手心中泛起一阵阵暖橙色的萤光,將花瓣染得绚烂: “我十六岁离家,踏上道途,二十岁入水月,这一待、就是一辈子。” “从前年少,不懂得时间珍贵,只知闷头苦修、以求大道。驀然回首,却是已经过去了四百多年。” “修为越来越高、身边的故人却越来越少,岁至晚年、才生起收徒的念头,这飞霞岛上才多了你这些师兄师姐,多了你。” “你不必用担忧的眼神看我,这世间万物、阴阳流转,自有定数。正如我手中这枝花,此刻虽开得绚烂、但总有凋零的一天。” 苏瑶轻轻一拋,手中花枝便在萤光的包裹中落回玉瓶,根入静水、传出一声啵响。 “但草木临凋,犹遗芳实以延嗣;人之处世,亦当留德泽以传后。如今这九幽玄金真解也传给了你,我已再无遗憾,只是担心你们的未来。” “允文师弟他…哦,你还没见过,就是浅浪真人。他困於瓶颈、修为在结丹中期停滯了几百年,自知时日无多,十余年前就闭了生死关,但仍然希望渺茫。” “如今他闭关、我亦大限將至,若我们都不在,这飞霞岛虽不至於消失、但终究会像游天一脉那样衰落下去。督促你们练功,正是期望你们之中能再出一个结丹,如此,我就安心了。” 姚寒静静地听完苏瑶的话,认真回道: “师尊何不尝试闭关晋升元婴?” “元婴,谈何容易。自乾天有史以来,天下修士如过江之鯽,身成元婴的又有几人。放眼当今的东岭,所有的元婴修士加起来,也不超过五十之数。” “但凡能突破至元婴境界的,都是有大机缘、大造化之人,你也不要因为得了功法而心存侥倖,此功虽有助你未来结婴,但以后究竟能不能成,还要靠你自己。” “好了,今天我说的有点儿多了,为师言尽於此,你回去好好修炼吧。” “……是,师尊。” 姚寒沉声告退,偌大的洞府中只剩下苏瑶一人,她坐在桌边,静静地望著瓶中鲜花,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一百零八章 结丹洞府 总算是从浓郁的花香中逃了出来,但姚寒踩在剑上,却有些高兴不起来。 果然,他猜测的不错,苏瑶如此关心门中弟子,正是因为她本人的寿元。 这位师尊为了自己的徒弟,还真是煞费苦心,她那番发自肺腑的话、姚寒亦感同身受。 那日在九银,他將宝物和灵石留给兰儿时,心中未尝没有想过和她一样的事。 都是过来人,正是因为已经走过一遍、才知来路艰险,才想拼尽全力为后人铺路,让后辈能走得更稳更远。 不过,他决定加入飞霞的时候,可没有料到,这岛上的两位长老竟然都在大限边缘。 適才苏瑶曾说,她二十岁入门,到今天是四百年,也就是说、她今年的寿数大概是四百二十岁,在结丹修士之中、已经算是高龄,若以五百为顶、她应该还能活七八十年。 八十年,我能结丹吗? 姚寒心里有点儿没谱。 上一世,他是五十岁筑的基,结丹时不到一百二十岁,中间差不多过了將近七十年。 这个速度其实已经很快了,但当初他依靠的是后患无穷的魔功,今生却是换了一条从未走过的新路,所以他有些摸不准。 不过无论最后能不能结丹,他总要拼一拼的,不然恐怕没等到送別师尊,就要轮到师尊送他了——他现在的寿元也不过只剩七八十年,和苏瑶半斤八两。 步入筑基只是万里前路的第一步,结丹虽远,但亦要未雨绸繆。 想要过上他心目中的自在生活,眼下懈怠不得。 不过,好歹是將这门功法拿到手了。 姚寒將玉盒与玉简取出,放在手中摩挲了一会儿,又將它们放了回去。 从苏瑶府中离去,姚寒直奔主岛上的藏经楼,將那捲“寒川曳光”拓印誊录一份,便回返洞府。 人尚在天上,就遥遥望见岛屿边缘的水面上,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朝他招手,正是江凡雨。 姚寒微微一笑,踏剑迎去。 “姚师弟,没想到你还是个阵法大师!这岛上的法阵、我研究了半天,都没找到入口在哪儿,只能等你回来了。” “师兄谬讚,我这点儿水平、哪敢称大师,只是些微末伎俩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 “誒、此言差矣,我虽然不懂阵法、但也能看出此阵颇为玄妙,恐怕即使是筑基中期修士不慎陷入阵中,也討不了好。” 互相一抱拳,姚寒便將江凡雨引入岛上,手掌一翻、唤出风语迷踪阵的阵盘,点指几下、淡淡的灰风旋即朝两侧飘去,现出一条乾净的小路。 “江师兄,请。” “好说。” 姚寒带他进了洞府,二人在桌边落坐,他正要沏茶、却被江凡雨按住了手腕,对方得意地挑了下眉毛、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小臂高的玉白瓷瓶。 手一晃,又有两只碧绿杯盏落在桌上。江凡雨熟练地开盖倒酒、清澈的酒水从瓶口汩汩流进杯中,带著一股好似青竹的淡香,让姚寒眼前一亮。 杯沿凌空一碰,二人同时將酒水一饮而尽,待杯子落下、江凡雨用期待的目光望向姚寒,后者轻笑一声: “入口甘冽,回味悠长,还有一丝极淡的灵韵,好酒。” 他確实好久没喝过酒了,上一次好像还是几年前的事。 姚寒不是好酒之人、但並非不懂酒。只是他平时心思都放在自身修炼上,只有在需要时才会將酒杯拿起,比如眼下。 “哈哈,我就知道师弟是懂酒之人!” 江凡雨的表情更加得意,又將两人的杯子满上,手一拂、还弄出几盘糕点和灵瓜灵果,未等姚寒去问、便自己介绍起来: “这酒是我自己在洞府里酿的,名为『甘竹』,不仅用了上好的清泉、里面还加入了些灵草灵果,正適合我们修行中人饮用。之前我带著这壶甘竹酒去九银坊市找灵酒师鑑定了一番——师弟你猜,对方定了多少?” “既然用料如此奢侈,又对修士有益、想必价格不菲……” 姚寒摸著下巴沉吟片刻,猜了一个数: “十枚灵石?” 江凡雨笑而不语,朝他伸出两根指头。 “二十灵石?” “没错!確切地说,应该是二十一灵石,哈哈哈,当初对方报出这个价格的时候,我也嚇了一跳,不过想到自己在这酒中的投入,也就释然了。” “二十一枚灵石一瓶,这价格都快赶上一瓶九元丹了。师兄这酿酒的技艺还真是神乎其神,师弟佩服。” “嗐、我这才是微末伎俩,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来师弟,我们再干一杯!” 江凡雨口中说著不值一提,表情看起来倒是对姚寒的夸讚十分受用,笑得眉毛都弯了起来。 又閒聊几句、酒过半酣,姚寒將杯子轻轻放在桌上,主动开口: “江师兄今日来访,又带著如此好酒,想必不只是为了閒聊吧?” 江凡雨倒酒的动作一顿,低笑一声: “师弟真是聪明人。没错,我今天確有一事要同师弟商量。” “师兄不妨明言。” “好。” 他將手中杯子往桌上一放:“不知师弟可对寻宝感兴趣?” “寻宝?” 姚寒眉头一扬: “难不成师兄发现了什么罕见秘境?” “並非秘境,確切地说,是一位已故结丹修士所遗留的洞府。” 江凡雨换了个坐姿,朝姚寒这边凑过来: “此人名为肖立,道號无影、几百年前是东岭远近闻名的结丹散修,因只身独闯万里雪山而得名,虽然只走了半程就遗憾回返、但这样的成就已经令寻常修士望而生嘆。” 肖立,无影真人。 姚寒寻思了一下,他印象中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但此人明显与他不是一个时代的。 “敢以结丹修为一人独闯奇险,確实令人钦佩,想必这位无影真人的手段也是十分了得。” 天纵崖、万里雪山、地渊谷、坠龙潭。 这四处地方被修士们公认为东岭四大奇险之地。 天纵崖地处极西、万里雪山横亘北原,將东岭与中土、北地彻底隔开。 至於后两者,地渊谷在兵海以北、坠龙潭则是深藏於古障山脉中,离鬼陵不算远。 甚至还有一首诗,专门写的就是这四处绝地: “天崖断仙路,雪山冻骨寒。渊谷吞灵魄,龙潭葬道冠。” “谁说不是呢!只是,这无影真人在雪山中闯过一番之后,便从此在东岭销声匿跡、没人知晓他去了哪里。流传最广的说法,就是他身受重伤、在自己的洞府中圆寂了。” 江凡雨越说越兴奋,给自己倒了一杯、自斟自酌起来: “只是没想到,时隔百年,竟又有了他洞府现世的消息!嘿嘿,这消息还是我在聚义帮的一位同道那儿听到的,如今这消息还未传开、即便算上你我,所知之人亦不超过五指之数。” “不知师弟可愿隨我等去那洞府一探?” 第一百零九章 方天瀑之爭 无影真人,结丹洞府。 姚寒摩挲著下巴,没有立刻开口答应。 这番作態,却让江凡雨很是意外: “师弟,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结丹修士遗留的洞府,这对我们筑基修士来说,可是天大的机缘,隨便寻到什么东西、说不准就是罕见的功法秘宝,哪怕是於修行无用、放在坊市卖行中,也能卖出不少价钱!” “唉,你也知道,咱们飞霞比不了人家隱星和沉露。水月宫旗下的坊市,十个里面有六个归隱星、三个归沉露,剩下一个还是因为太远、人家都不愿意去,才让一些外门弟子管著。” “我也不是想说师尊的坏话…但咱们飞霞的人是真的穷啊,我入门快六年了,也就从师尊手里要到一件上品的法器,平时修炼需要的丹药、还得自己想办法。” 江凡雨连声嘆气,又自顾自地闷了一口酒: “更何况,这马上又要到了內门大比的时候,若是能赚上一笔、我也好购置些上好的法器,不至於给咱们飞霞岛丟脸。” “至於这消息来源是否可靠,师弟更是不必担心,聚义帮的那位、是我结交多年的挚友,我以人品担保、此人绝对信得过!” 姚寒笑笑,挽起袖子、主动给江凡雨续上酒: “师兄別急。只是我才刚刚突破筑基、修为尚未稳固,之前又在师尊那里听说,最近外面不太平,却是不敢轻易出门。我闭关之前,好像就听说宗內办了一次大比、怎么这么快就又来了一次?” “哦对,你刚突破、是该再闭关几日稳固一下。刚刚是我太心急了,师弟莫要怪罪、我自罚一杯!” 说著,江凡雨又將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姚寒有点儿想笑,江凡雨带来的这瓶甘竹酒,却是被他自己喝下去了一大半。 这小伙子还真是个性情中人。 江凡雨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 “一年前的比试,专为招揽外间散修。其实此事有些蹊蹺,因为我们水月宫已经许多年没有广开门庭、招揽散修了,我还特地去看了看,遴选的规准水分很大,几乎是什么人都收,弟子之间都在传、此事与和念玄门之间的爭端脱不了干係,突然增加弟子的数量,是为战事做准备。” 姚寒点了点头。 “不过这些都是谣传,师弟你听听就好。至於这內门大比,则是古已有之、在门中传承已久,每二十年举办一次,正好被你我赶上了。每一脉需至少有一位结丹期以下的弟子参与,抽籤择敌、两两斗法,胜者晋级。几轮角逐之后,前三名会被赐予法器丹药等物,第一名更是会有极品法器的奖励。” “不过,这还不是最关键的。除了有极品法器,第一名所代表的岛脉,可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接管『方天瀑』,二十年间所获收益、均归此脉所有!” 方天瀑? 姚寒一愣,立刻追问: “我之前从方师姐那儿听过这个地方,不是说此地是宗內禁地、严禁弟子擅闯吗?不知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禁地,那是对接管者以外之人说的,对於方天瀑的主人而言,则没有这个规矩。”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凡雨从盘中拿起一颗赤红的果子,丟进嘴里: “方天瀑是宗內除五峰以外、灵气最为充裕之地,传说水月祖师当年就是以此地为根基开宗立派,成立了水月宫。” “不仅灵气充裕,更是有许多不世出的天材地宝,据说里面还留有宗內前辈留下的祖训与各种秘法。” 江凡雨大口嚼了几下,將红果吞进肚子: “这些灵材自然不能隨便採摘,因为宗里有规矩,不过倒是可以自己拿种子去种,之前接管的人基本上都是这么干的。在方天瀑里种下的灵植,一年的长势就可堪比外界十年!” 种一年,相当於外面种十年? 那二十年过去,岂不是能收穫无数的百年灵材? 姚寒脸上露出讶色,这乾天之大、还真是无奇不有! 他又想起几年前进入万象崖的那日,那处绝壁给他带来的震撼,至今印象深刻。 这些高门大派,果然都有各自的独到之处,非外人所能想像。 江凡雨看出了姚寒脸上的讶色,轻笑一声: “我就知道你会惊讶,其实我也是。要不是当年亲耳从隱星岛弟子的口中听到,我可不会相信这种事,但事实如此、那么多上百年的灵草摆在眼前,想不信都没辙。” 江凡雨摊了摊手,又慨嘆一声: “可惜啊,如此多的灵草灵植,除了一少部分充了公、剩下的几乎都落在了隱星一脉的手里,这方天瀑、已经是被隱星岛占了八十年之久,每次大比、最后的第一名都是他们岛上的!不过今年我们飞霞有了何师姐,这魁首之位、还真不好说。” 哦?原来如此。 窥一斑而知全豹,听完江凡雨的话,姚寒总算是理清了这宗內纷爭究竟因何而起。 这內门大比是宗內的规矩,改变不得、既然年限已至,就必须要再决出方天瀑的归属。 隱星岛占了此地这么多年,一脉的身家性命估计都系在了这处禁地之上,若是今年大比再胜、等再熬过二十年,甚至能產出一大批的千年灵草,这可是一大笔惊人的財富、几乎难以量计。 一株千年灵草,就能让修士们爭得头破血流,又何况是一批呢! 如此巨额的利润,別说是辰寰真人了,谁都不会拱手让人。 可是最近几年,苏瑶因为大限將至、心有感触,所以多收了几个徒弟,又將天灵根的何沐然纳入门下——她本意是好的,可能也没有与辰寰相爭的意思,但突然收了这么多徒弟,在对方看来、却无异於宣战。 若方天瀑真被飞霞一脉夺走,那可是一刀砍在了辰寰真人的命根上,不用细想都知道,他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怪不得双方之间会有这么大的敌意,原来问题出在这儿了。 姚寒眼珠一转,继续问道: “这內门大比,每脉需至少出一位弟子,难道没有上限?那岂不是哪一脉的弟子多、哪一脉就有优势吗?这未免有些不公平吧。” “谁说不是呢!我也觉得不公平,可是咱水月宫自古以来就是这么做的。一旦有人提出建议、就有另外一拨人说这是祖宗之法不可变…嗛,要我说,宗里这些老顽固太不懂变通,这都什么年代了,六派之间都要打起来了、还在那儿『不可变』呢!” 恐怕不是顽固不懂变通、而是得利之人不想放手吧。 “不过,修士之间的斗法,到底是不同於凡人械斗,境界上的差距、足以弥补人数的差距,这可能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公平吧,归根结底、还是要以实力说话。” 姚寒思索片刻,正想细问,却忽然看见一道传音符从洞府外飞来。 第一百一十章 狡狐与栗鼠 符籙划过半空,晶蓝的流光中带著一抹白,姚寒伸手一招,有些诧异地用指尖將其衔住。 这个时间,会是谁给他发传音? 他入宗虽然已经有了一年,但其实没认识几个人,除了同门的师兄师姐,好像就只剩下艾兰。 难道真是兰儿得知他出关,特地传音过来? 指尖灵光一现,一道乾净轻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姚寒师弟,你在洞府吗?我是何沐然、可否容我入府一敘?” 何沐然? 她来干什么? 姚寒对这位上来就给他一剑的大师姐的印象可不怎么好。 还未等他回復,身旁的江凡雨忽地將酒杯放下: “何师姐?” “你怎么知道?” 姚寒朝他望去。 按理说这种传音都是以神识种下,只有双方才能听到。 “从灵光上看出来的。水中映玉、蓝中带白,这样的灵光、整个水月宫也只有她是这样的,因为她修的功法和大家都不一样。” 姚寒有些意外地看了江凡雨一眼,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江师兄、心思却是极为细致,刚才这灵光只划过一瞬、都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行,该聊的差不多都聊完了,既然师弟你还有约、那我就不再继续叨扰了。这是我的神识玉牌、还有这剩下的半瓶酒、都给你了。外出探宝之事、你不必著急,半月之內给我答覆就好。回见!” 姚寒还想多问几句关於內门大比的事,没想到江凡雨语速极快地说完一串话,把玉牌往桌子上一丟,一眨眼就没了影! 不是,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他忽然想起,好像之前也是,何沐然一露面、这江凡雨就藉口溜走了。 什么意思,这俩人之间、难道还有什么嫌隙不成? 姚寒轻轻摇了摇头,朝洞府外走去,一推门,就看见穿著一身蓝裙的何沐然正神色冷然地站在亭边。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看她,之前在她洞府上空时,这姑娘躲得老远,唯恐避之不及。 只是这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表情,和她那略显柔弱的声音相比,实在是判若两人。 “刚才离开那人,是江师弟?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没有,他正好要离开。” 姚寒顿了顿,终於是没忍住心中的好奇: “只是总感觉江师兄好像有点儿怕你的样子?难道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吗?” “矛盾,应该没有吧。” 何沐然还是一副冷冷的表情: “只不过在我闭关之前,他曾私下找我,说什么要与我共赴长生、同看星河,这星河我每天修炼的时候天天看,都看腻了,所以没答应他。” 姚寒没绷住,险些笑出声。 人家哪是要和你看星河,是在跟你表白呢! 这江凡雨,喝酒的时候豪气干云、没想到在心仪的女子面前还能想出“同看星河”这种如此轻狎之语,实在令人忍俊不禁。 类似的说法,姚寒早八百年前就听过无数种,他一个年过百岁的老东西都觉得牙酸,也亏得江凡雨能说出口。 这何沐然也是的,竟然是个直性子、別人问什么就说什么,不知该说是心思纯净、还是不通人情。 他面色古怪地朝何沐然拱了下手: “师姐到访,师弟不敢怠慢、还请入內一敘。” 何沐然点点头,跟在姚寒身后,可是离大门只差一步之遥时、却又突然停了下来。 姚寒转身,看到她正小心翼翼地往里面张望,就差把“害怕”两个字写在脸上。 他哑然失笑: “放心吧,我已將小渊收进灵兽鐲,这洞府里面没有別的蛇了。” 开玩笑,他可不想再因为这么一点儿小事,又被筑基后期的修士砍一剑。 现在可没有苏瑶帮他挡招了,可一定得看好小渊,这姑娘看上去有点儿缺心眼,要是再来一剑,他可不觉得自己能挡住。 “哦哦,好。” 何沐然这才鬆了口气,跟在姚寒背后、走了进去。 姚寒將她引到桌边落座,这才想起桌上的果盘酒杯还没收拾,隨口道了声抱歉,便作势要將这些东西收进储物袋。 没想到何沐然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师姐这是何意?” “没事,留著就行,这几样东西我还挺喜欢吃的。” 姚寒一笑: “既然师姐喜欢,那就放著。” 说完,他便只將酒具收起,隨手施了一式清风诀,府內瀰漫的酒气荡然一空。 他转而沏了一壶热茶,给何沐然递了过去,后者轻道了声谢谢,两手握杯嘬了几口。 这总用凡茶待客,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 反正现在灵石多得花不完,有时间不如去买点上档次的灵茶。 或者像江凡雨那样,在自家洞府里种一些,也未尝不可。 他在何沐然对面坐下,开始琢磨买茶叶的事,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怎么不说话? 姚寒定了定神,朝她望去,只见何沐然正忙著往嘴里塞一块鬆饼,吃一口饼、喝一口茶水,吃得津津有味,只是脸上依旧掛著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漠表情。 这是什么意思? 姚寒皱起眉头,他好歹曾经是个结丹修士,活了一百多岁了,还从未见过这样的筑基修士。 而且她还不是一般的筑基修士,修为已经臻至后期,还是万中无一的天灵根。放眼整个东岭,都是天娇圣女一般的人物,更是同辈修士中的翘楚。 哪怕拋开这一切,她最起码也是个年近三十的成年女子,放在世俗凡间、这个年纪的女人估计连孩子都生好几个了,按常理论,不该有这种不经世故的做派。 难道是觉得我今天让她丟了脸,要来给我一个下马威?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似她这种宗內天骄,向来恃才傲物、眼高於顶,即使是同门师弟,也未必被她放在眼里。 还是说,我拿了什么本该是她的东西? 难道师尊给的清溟玉髓和乾元真晶、本应是给她的? 只不过碍於门规与师尊的嘱咐,不好动手明抢,所以才私下威逼於我,这要是换作在魔门邪宗、恐怕早就持剑杀过来了。 这便说得通了,故作天真、应该是矇骗於我,让我麻痹大意、进而寻求破绽! 好深沉的心机,自己差点就被骗了过去! 嘖,真是难搞,本不想在这宗內招惹是非,可偏偏总被人主动找上门来! 他都打算在这飞霞岛上长住了,可不想与同门师姐为敌,眼下得想个妥善的办法躲过此劫。 不过、瞎猜也没用,还是要搞清楚此女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两人隔著桌子,一方眉头紧蹙、眸光闪烁,像只狡狐,一方不停地往嘴里塞著鬆饼,像只栗鼠。 洞府內一时沉默无比,双方就这么默默地互望,场面安静又诡异。 过了半晌,终於是“栗鼠”先朝“狡狐”发话: “你怎么不说话?” 姚寒冷眼轻笑: “师姐一落座便一语不发,师弟又怎敢开口。” “原来你在等我先开口。” 何沐然点了点头,从盘中拾起一块鬆饼,朝姚寒递过去: “你吃吗?” 第一百一十一章 沐然的过去 …… 一个时辰之前。 何沐然望著师尊与姚寒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尽头,耳边忽然飘来方听雨急切的传音: “走了吗,走了吗?” 她转过身子,朝方听雨点了点头: “走了。” “哎呦我的妈呀,嚇死我了,总算走了!师尊她老人家最近也不知道发的哪门子脾气,按理说早该过了七七了,总不至於这时候犯脏躁吧!” “七七是什么意思?” “七七就是…呃,这个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释,就是女人一老、就会犯的一种毛病,会变得情绪不稳、烦躁易怒。不过这毛病只有凡人会犯,和咱们修士无缘…这话你可千万別和师尊说!” 何沐然认真地点点头。 “嗯,我就知道沐然你最好啦,嘿嘿~行,那我就先走了,师尊那边你帮我打打掩护,我还得想办法把嵐师妹救出来…” 说著,方听雨就要乘著缎子遁走,可她才刚转身,面前就忽地传来一阵风啸、颳得她脸生疼,定睛一看,却是何沐然横剑拦在她面前。 “哎呀沐然,沐然姐~你怎么又这个样子,不就是去看个花会嘛,用不了多久的,五天!不,四天就回来了,师尊她肯定不会发现的!” “不行,她刚嘱咐过我,要好好看著你闭关,你不能走。” “誒呀,那就三天、三天好不好?沐然你不知道,这妙彩城的花会每年也就只有这么几天,要是错过了、那些花儿可都谢了,想看都看不著!我几年前就想著要去,可是每到这个时候、千机堂那边就有一大堆事等著我去办,忙都忙不过来。今年好不容易有了新师妹接我的班,这才腾出功夫来…” 方听雨一点儿都不怕何沐然手中的剑,转身朝她靠近、挽住她的胳膊晃悠起来: “你帮我打个掩护,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好不好嘛沐然,求求你了~这次我也给你带点心回来,怎么样?” “每次你都说是最后一次…” 何沐然有些无奈地回答,但终於还是架不住方听雨的撒娇攻势,嘆了口气: “…好了好了,別晃了,我胳膊都快被你晃散架了。那就只有这一次,要是被师尊发现,我可不知道怎么帮你圆。” “嘻嘻,我就知道沐然你最好了!” 方听雨用力地抱了她一下: “我得赶紧走,不然要是师尊突然回来可就惨了!这次我多给你带点好吃的回来,你就放心吧——” 未等沐然和她告別,方听雨就踩著缎子朝远方飞遁而去,余音慢慢消失在风中。 何沐然有些出神地注视著这道逐渐远去的遁光,停留在半空中。 花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她还从来没看过。 自从被师尊领进水月宫后,这二十余年里,她就一直住在宗里,一步也没踏出过。 她的人生清楚地划成两段,入宗之前、与入宗之后。 正因如此,她对儿时的经歷尤为印象深刻。 记忆中,她应该是被送给了那家人。 那时她还很小,连路都不会走、只记得有一双大手紧紧地抱著自己,她蜷缩在那人温暖的怀抱中,却看不清她的脸,只记得对方急促的喘息、和从罩袍里露出的几缕长发。 何沐然不知道她是不是自己的生母,但她马上就有了养母。 那是一户淳朴的村人,一对年迈的夫妻和他们跛脚的儿子,日子虽然清贫、但却对她很好,每天吃的只是黄齏淡饭、但逢年过节也能尝点別人家的饺子,还能换新衣裳。 那是她最难忘的一段时光,那时的她心里没有那么多的欲望,平日里就是帮忙洗衣做菜,和父亲学农活,听哥哥讲故事,趴在床上跟母亲学织布、学刺绣,学怎么编草绳。 草绳编累了,她就臥在窗边、在太阳底下发呆,有时盯著树上的麻雀、有时望著院里的小猫,黄白花的小猫在石磨上打盹,身子翻过来翻过去、等到它什么时候打著哈欠从磨上站起,太阳也差不多落到了西边的山坳。 阳光照得身上暖烘烘的,但她却只盼著天什么时候变得再冷些,好再过一次年,再吃一次饺子、换一身衣裳,那是她心中唯一的念想。 当时的她,以为日子就是这样平静、以后也会一直这样平静地过下去,一天接著一天、一年接著一年。 可惜事与愿违,苦难总是落在苦命人身上。 具体的她记不清了,她直记得那一声声瘮人的呼喊与悽厉的惨叫,还有那无处不在的火光,几乎把夜晚的天空照亮,烟味呛得她鼻涕直流、那是她第一次知道,这味道並不只代表过年的炮仗。 她身子小,母亲將她塞进了床底的木板下,让她躲在里面、千万別出来。 头顶满是杂乱的咚响,耳边传来家人的求饶,她拼命地用手堵著耳朵,不敢去听,只在心中不断地祈祷,希望这一切都是大梦一场。 她就这么在床底下缩著,时而睡著、时而惊醒,不知过了多少天,一觉又一觉,即使外面已经没了动静,她仍然躲在床下,不敢往外跑。 后来她终於动了,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太饿,饿得头晕眼花、浑身颤抖,她不知道自己待了多久,只知道再这么待下去,她就要饿死在木板下面了。 她从床底下爬了出去,闭著眼睛摸进灶房,但是家里的食物早被人洗劫一空,只能继续出门去找。 她走过熟悉的街坊,却又不断被那些躺在门口的尸首嚇倒,跌跌撞撞地在血泊中踉蹌,终於在村里的祠堂中找到了半块饃饃,狼吞虎咽地塞进嘴巴。 再然后,她就见到了苏瑶。 何沐然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在她最无助的时候,苏瑶穿著一身纯白的长裙从天而降,像个仙女,落在她面前。 苏瑶带著微笑、慢慢蹲下,动作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从她怀中翻出一枚玉牌。 这牌子其实是几年前哥哥送给她的,现在哥哥和家人都没了、她身上只剩下了这东西。 苏瑶静静地望著她的眼睛,悄然开口: “你愿意跟我走吗?” 第一百一十二章 你吃吗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改变了她的人生。 她没有別的选择,只能答应她。只是在走之前,苦苦哀求这位“仙人姐姐”帮她报仇雪恨。 苏瑶答应了她,拉著她的手,將方圆百里的山匪扫荡一空,还帮她替村人收尸,立下坟冢。 望著那小小的坟头,何沐然心中却没有什么復仇的快感,因为家人再也回不来了。 后来,苏瑶便成了她的师尊,她们一同回了水月,手放在验灵碑上的那天,刺目水光冲霄而起,连宗內的太上老祖都被惊动出关。 她从此便住在飞霞岛上,入宗那年、她八岁,这一住,就是二十一年。 师尊对她寄予厚望,教她读书识字、传授功法,如亲生女儿一般待她。 对何沐然而言,苏瑶如恩师、又如慈母,她知道师尊一心希望她能结丹,所以在这二十多年中,她几乎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闭关上,出门的时间屈指可数,只希望能早日突破境界,成为师尊的骄傲。 只是鸟雀久居於巢尚思远飞,又何况是人。飞霞岛固然山清水秀,可是看得久了、也难免心生厌倦。 她也想像听雨和凡雨那样,多出去转一转、走一走,见识一下这大千世界,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因为她不愿辜负师尊的期望。 再加上,她又是飞霞一脉的大师姐,如今下面又多了这么多的师弟师妹,她必须得做出榜样。 只是这榜样,做得实在不怎么样…… 望著方听雨远去的遁光,何沐然这才突然想起,还有事忘了问她。 哎,我怎么这么糊涂。 刚才不小心劈了新来的师弟一剑,对方肯定是嚇坏了,要不是有师尊相助,恐怕真的要出事。 她想和这位新来的师弟道个歉,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 是的,她今年虽然已经二十九岁,但极不擅长处理这些人际关係,一想到这些就头疼。 这也不能怪她。她入门时才八岁,身边又只有师尊一人为伴,苏瑶確实教了她许多东西、但也不可能事事都教。 丹药法器、吃穿用度样样不缺,她没必要出门,所以即便是休息的时候、她也总喜欢在洞府里猫著。 结果就是、在宗內待了这么多年,她却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只有方听雨这个师妹还偶尔来找她说说话,她对外面世界的认识,基本上都是从她那儿听来的。 方听雨说当大师姐得有威严,所以每次去宗里的其他地方,她就板著脸。 方听雨说修仙中人交谈时最忌讳拐弯抹角,所以她就直来直去,有什么说什么。 方听雨说想要交朋友就不能畏缩、既要有风度又要讲原则,被人触碰到底线时该出手时就出手,所以她一害怕就出手…… 可是她都按她说的去做了,怎么还是没什么朋友呢? 明明师妹人缘那么好、各岛各脉都有熟人,轮到她身上事情就变了个样,宗內的那些傢伙、一见到她就跑,就像是在故意躲著自己。 实在是搞不懂。 看样子,姚师弟是隨师尊一起回她洞府去了。 晚些时候再去找他吧。 这样想著,何沐然身上灵光一闪,就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本想安静地打一会儿坐,可是心中总惦记著这事,即便是吃了颗静心丸、心也静不下来。 何沐然自问聪慧,修行路上从未遇到过什么难关,对別人来说难如登天的瓶颈难题,她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 可唯独在处理人际关係上,她实在是个门外汉,坐在静室中烦恼了半天,决定从书里找答案,在架子上翻出一本《修士礼节大全》,认认真真地读了起来。 “…谢罪於人,宜携礼登门,且以合其心意者为上…” 噢,原来还要带礼物。 可是该带什么礼物好呢? 她又开始犯难,而且一想到这位新来的师弟还喜欢养蛇,她就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其实也没什么幼时阴影,就是单纯的怕蛇,一想到这种又细又长身体还滑溜溜的妖兽,就浑身难受。 要不然別去了吧…… 这个想法刚一从脑海中冒出,就被她自己否决。 她差点就伤到了人家,对方也没在师尊面前挑她的理,这已经不错了,若是再不主动道个歉、实在说不过去。 何沐然確实不善交际,但不至於不懂这些最基本的礼节。 更何况对方还是新来的师弟,她这个做师姐的,总要关照一下。 挑挑拣拣了半天,直到日落西岸、才好不容易从储物袋中翻出一瓶用来稳固修为的丹药,从洞府中离去。 姚师弟也刚刚突破,这丹药想必他也用的上。 如此想著,她便径直飞到了姚寒的洞府外,在外面磨蹭了半天,才將一张传音符送了进去。 没想到率先出来的不是姚寒,而是江凡雨,她还没来得及打声招呼、对方就一溜烟儿跑走了。 其实何沐然有心和自己的几个师弟搞好关係,但是江凡雨说的话她总是听不懂,每次都是聊上两句、江凡雨就跑了,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师姐到访,师弟不敢怠慢,还请入內一敘……放心吧,我已將小渊收进灵兽鐲,这洞府里没有別的蛇了。” 刚才在岛外时,她就生怕从什么地方又躥出来一条蛇,有了姚寒的这句话,她终於放心大胆地跟著他走了进去。 刚走进正厅,她便一下子被桌上的东西吸引了注意——不是酒,而是盘子里的瓜果和糕点。 咦,这是什么点心,从来没见过! 她不忘方听雨的建议,一直板著脸维持大师姐的“威严”,双眼却紧紧地盯著那几盘点心看。 因为从小生活在乡下,所以她基本上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成为了修士之后又不用吃饭,印象中最好吃的东西、还停留在童年的饺子和糖人上。 何沐然没什么別的爱好,唯独对吃食情有独钟,可能是小时候穷惯了、哪怕成了修士,也始终戒不掉这口腹之慾,总要想办法整点好吃的东西。 水月宫和其他的宗门不一样,宗內没有独立的灵膳堂,所以每当她馋了、就让方听雨从外面带些好吃的回来,因为这个、她还没少被师尊骂。 所以当她看见姚寒要收拾桌子,她连忙拦住了他: “那个…留著就行,我还挺喜欢吃的。” “既然师姐喜欢,那就放著。” 很好!这位新来的师弟还是很有眼力见儿的嘛。 何沐然果断挑了一块卖相最好的圆糕放进嘴里。 嗯~好甜,还有点酥,虽然不带馅儿、但是砂糖都浸在了面里,確实是没吃过的品种,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应该不是水月宫附近的小吃,至少不是九银或者百花坊市的,因为听雨没买过。 不错,十分的话可以给七分,就是太甜了一点儿,要是再来点茶水润润嗓子就好了。 她这边刚寻思著想喝茶,那边姚寒便周到地將茶端了上来。 “啊,谢谢。” 何沐然道了声谢,將茶水接过来,此时她才將目光放在姚寒身上。 之前因为害怕所以她躲得很远,这会儿才有机会在近距离打量他。 这位姚寒师弟还怪好的,不仅没有埋怨她、还体贴地烧茶。 而且、长得还有点小帅,至少比许师弟和江师弟要更有眼缘,尤其是这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让她不禁多瞅了两眼。 不过他怎么不说话,还一直皱著眉头看著我…不会是因为我吃太多了吧,我也没吃几块啊。 不对,我是来干什么的来著? 何沐然吃东西的动作一停: “…你怎么不说话?” “师姐一落座便一语不发,师弟又怎敢开口。” 哦,原来他在等我先说话。 还挺有礼貌的。 確实,也不能光顾著我一个人吃。 於是她从盘中拣出一块,朝姚寒递过去: “你吃吗?” 第一百一十三章 误会 这一句话给姚寒整不会了。 他下意识地回道: “我不吃,谢谢。” “噢,好。” 然后何沐然就把鬆饼塞回了自己嘴里。 不是,你到底来干嘛的? 要杀要剐,给句话啊! 总不能是奔著这几盘点心过来的吧? 甚至这些吃食都不是他的,是江凡雨带过来的,以前储物袋里备的那些食物、早就被他清理了出去,因为修士到了筑基境界,无需辟穀丹就能辟穀,只需吸收天地灵气就可以维持平日生活所需。 姚寒眼睁睁地看著何沐然吃下去半盘鬆饼,实在是忍不住了,轻咳一声、再度开口: “师姐有什么话不妨直言,不必拐弯抹角的。” 何沐然吃东西的动作一停,將腰板稍微直起来,还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条手帕,十分得体地擦了擦嘴: “好。其实我过来是想给师弟道个歉。之前在洞府外,是我没收住法力、不小心误伤了师弟,希望你不要既往不咎。” 什么? 不要既往不咎,那不就是让他“咎”的意思吗? 姚寒没听明白,他还是头一次觉得与人对话是这么困难的事。 他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她,就看见对方手在桌上一拂,將一瓶丹药取了出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这是一瓶『合元丹』,最適合筑基初期与中期修士用来稳固修为,是师尊送我的。不过现在我已经用不上了,就送给师弟吧,希望你不要不知好歹。” “……” 这合元丹对他確实有大用。 但是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到底是想让我收还是不想让我收? 姚寒的眉头皱得更紧,可对面的何沐然却依旧一副冷漠的表情,而且看起来越来越冷。 实际上,她是不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应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 这和她心里想的大不一样。 他怎么不收,而且还皱著眉头? 难道是还没原谅我? 这位师弟未免太小肚鸡肠了吧,我作为师姐都这么放下架子给你道歉了,怎么连句话都不给? 我不要面子的吗? “师弟若是不要,那我也不强求,但是还请师弟以后管好你的灵宠,否则,我不保证以后看到时、不会再砍一剑。” 好傢伙,话都说到了这份上,那他姚寒也不必客气了。 “本以为师姐贵为水月宫天娇、飞霞岛首席大弟子,不会这么做出这等恶劣的事,看来、是姚某以己度人了。无论是清溟玉髓、还是乾元真晶,都是师尊她老人家亲手交给我的,你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但总不能连师尊都不放在眼里吧!” 啥? 什么清溟玉髓乾元真晶的,怎么还扯到师尊那里去了。 姚寒这一番话反倒把何沐然弄迷糊了。 他为什么会以为我是来抢他的宝贝的? 何沐然呀何沐然,你到底又是哪句话说错了…… “师姐怎么不说话?姚某虽然修为低微,但好歹也是有骨气的,能从散修一路爬到筑基、靠的就是这身骨气。你若真要违背师意对我出手,姚某亦不会坐以待毙!” 说著,姚寒大手一挥,蕴养在丹田中的焚影鞭霎时飞遁而出、绕著周身徐徐飞舞,同时、几颗青铜圆珠落入掌心,电光涌动、蓄势待发。 而就在他唤出焚影鞭的瞬间,对面的何沐然同样有了动作,一声龙吟般的长鸣自洞府中升起,灵光闪烁,一柄寒气森森的宝剑自她体內飞了出来,竟然也是极品法器! 姚寒双瞳一缩,看来,今日要面临一场恶战。 他本想用雷子將对方惊退,没想到何沐然竟然一动不动,同样拔出剑来。 以初期修为硬抗后期修士,而且对方手中亦有极品法器,即便他有数种手段,贏下的希望依然渺茫。 除非,他动用那颗只剩下一枚的天雷子,但若是用了,恐怕这洞府也不用要了。 可惜,他本想在这水月宫中住久一点儿的…… 难道又要回到浪跡天涯的日子了吗? 只是有些对不起兰儿,若是真侥倖用雷子杀了这何沐然,想必他便会如那血蚁一样,遭到水月宫无休无止的追杀。 嘖,那寒川曳光还没来得及修炼,不然即使是打不过,跑应该是能跑掉的。 见姚寒连极品法器都掏了出来,何沐然那一直冷若冰霜的脸上终於出现了变化: “等等,姚师弟,你…你先別急,我们之间应该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既然是误会,那师姐的法剑为何已经掏了出来?” “这…我也不想,这沐月剑与我朝夕与共、早就性命相连,此时是自行跑出来护主…” 正在两人剑拔弩张之时,自洞府外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 “哥——你在吗?我来看你啦!” 是兰儿? 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 可恶,若是这女人拿兰儿作威胁,让他投鼠忌器,场面將更加难以收拾! 姚寒神色不变,心中的弦却紧紧地绷了起来,各种念头在脑海中飞转,並试图用神识朝兰儿传音,让她赶紧离开此地,跑得越远越好! 他神识已经传出去了一半,没想到对面的何沐然做出了一个令他意外的举动,周身灵光一敛、竟然主动將法剑收了回去。 “姚师弟,这真的是个误会,我…” 何沐然支支吾吾了半晌,终於破罐破摔地开口: “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所以总是把事情搞砸…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今天確实是来道歉的,不然我何必要拿丹药过来!” “……” 姚寒紧盯著何沐然的脸不放,看她那无辜的眼神,好像確实不似作假。 “…那你刚才说,让我不要不知好歹,是什么意思?” “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你一个筑基后期修士,小说里写什么你就信什么?你把我当傻子吗?” “可是,我也不知道和你道歉的时候该说些什么才好…本来想问问听雨的,但是她跑得太快,这些事情师尊又从来没教过我…” 何沐然一脸委屈地解释: “对不起啊师弟,我真的对你没有恶意,哎,怎么总会变成这样呢,之前江师弟也是,总是聊不到两句他就跑了…” 姚寒目光闪烁地寻思了半晌,终於將法器收了回去,但雷子依旧握在手中,隱而不发。 这不是能把话说清楚吗。 这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年纪也不小了,言行却冒冒失失的。 姚寒活了这么多年了,这还是第一次有种遇见“克星”的感觉。 他和兰儿相处时都没觉得这么费劲。 姚寒脸色一缓,朝何沐然抱拳: “抱歉,是师弟思虑过甚、不小心衝撞了师姐,还望师姐莫要怪罪。” “別別別,该道歉的是我才对,这丹药你快收著吧,不然我心里不安生…” 两人正互相道著歉,一道倩影便从通往大门的长廊中跃出来,穿著一身莲剑岛的红白道袍,俏生生地跑到姚寒面前,嘴里叨咕个不停,正是姚艾兰: “哥你这闭关闭得也太久了,一闭就是一年,我早就想来看你啦。我看你洞府外面的法阵没关,就直接走进来了,对了、我还有一件好东西要给你看看,你猜猜是什么…咦?” 姚艾兰自顾自地念叨了半天,等到走进正厅,才发现里面竟然还有一个人,她愣了一下、嘴角便浮现出坏笑,眼睛止不住地在二人身上来回打转: “我有新嫂子了?” 来不及腹誹兰儿的话,姚寒已经看到了她手腕上那只闪闪发亮的灵兽鐲。 他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第一百一十四章 绝情仙子 “这位是我妹妹,艾兰。兰儿,她是飞霞的何沐然何师姐。” 姚寒互相给对方介绍起来,但双眼仍紧盯著兰儿手上的灵兽鐲不放。 “哦!原来你就是师兄们口中说的、那位传说中的天灵根何师姐,一直听闻师姐天生丽质、仪態不凡,今日见面、方知传言不虚,这还真是久闻不如一见,莲剑岛姚艾兰、见过师姐,还望师姐以后对我兄长多多照拂!” 一年过去,姚艾兰的个子拔高了一头,出落得甚是水灵,言行举止更是变得彬彬有礼、落落大方,一番问候滴水不漏,与何沐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师妹不必多礼,拋去师姐的身份、我也不过是一位普通的內门弟子而已,天生丽质什么的实在谈不上。既然你们兄妹有事,那我就不打扰了。” 嗯? 不是,怎么跟兰儿说话的时候,你就这么正常了呢? 这不是能好好说话吗? 这姑娘的脑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別啊,我也没什么急事,师姐你就多坐坐唄。正好,你们都在,那就让你们看看我新收的灵宠,嘿嘿,哥你看了可別嚇一跳,这可是我托同门的程师兄、大老远从离火派的地界买来的……” 说著,姚艾兰飞快地用右手往左腕上的灵兽鐲上一拂。 姚寒心中那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他忙伸手阻拦: “等等,別!” 可惜,为时已晚。 灵光闪过,一条肤色火红的小蛇从鐲中欢脱地一跃而出,吐著信子不断地朝四面望去。 “哈哈哈,哥,怎么样,这是千盛国以北独有的火云蛇,我给它起名叫小桃,因为它特別……” 姚艾兰的话还没说完,只觉身前涌起一阵狂风,她整个人就被姚寒揽在怀中,被他抱著不断地朝后飞退。 淡金色的光晕在姚寒身上泛起,將二人紧紧护住,这是修士一旦晋升筑基就无师自通的神通,护体灵光。 “哥你干嘛…” “啊啊啊啊啊——”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尖叫在前方响起,水蓝灵光乍现,何沐然紧闭双眼,手中的沐月剑舞出道道剑花,剑光与气浪在洞府中狂涌,府中各种物件一触便碎,在半空中乱飞。 几道剑气不慎砸到了姚寒的护体灵光上,好在劲头不强、灵光只是震了震、忽明忽暗地闪烁了几下,並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实际的伤害。 饶是如此,姚寒依旧暗自捏了把汗。 良久,剑光一停,蓝中带白的遁光在洞府中一闪而逝,何沐然就这么被嚇跑了。 姚寒这才鬆了口气,卸下灵光、將兰儿从怀中放下。 而她刚放出来的“小桃”,早在这所向披靡的剑气中被砍得渣都不剩。 艾兰呆呆地望著满地蛇血和碎肉,踉蹌地朝它刚刚所在的地方走去: “我的小桃……” 姚寒则是无奈地望著遍地狼藉与满墙剑痕,用力地嘆了口气。 这都是什么事啊! …… “我的小桃…它才一阶,生出来还不到六个月…” “兰儿啊,节哀顺变,人死…哦不是,蛇死如灯灭,可能这就是它的命吧。没事,我给你灵石,回头咱再买一个。” “这不是灵石不灵石的问题!” 艾兰猛地一跺脚: “她凭什么砍我的灵宠,难道大师姐就可以胡作非为吗?哼,何沐然是吧,给我等著,待到內门大比,我一定要给她好看、为小桃报仇雪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女穷!” 姚寒好不容易將洞府修补回原来的样子,听到这话、眉头一挑: “你这都哪儿学的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参加这內门大比的都是各岛上的精英弟子,几乎都是筑基修士,你一个炼气期去凑什么热闹?” 一年过去,艾兰如今的修为是炼气五层,这进度已经极快,但放在一眾內门弟子中依旧不够看。 “炼气期怎么了,其他岛上也不是没有炼气期的弟子,哥你不也在炼气的时候、打败过筑基的对手吗?而且师父说了,这是我们莲剑一脉的传统,不管修为高低、每一位莲剑弟子都必须得参加,以此来磨礪心性、锤炼剑意。” 姚寒露出恍然之色,点了点头。 “而且,距离大比还有两年呢,说不定这两年我就突飞猛进,成就筑基了呢。” “即便如此,还是要多加小心。这规矩上虽然写著点到为止,但枪剑无眼、斗法时会遇到什么情况都有可能,不是谁都能收的住手的,如果真的遇见实力强大的对手,投降认输不失为明智的选择。”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本来我今天除了来看看你,就是想学你那招能把灵蛇变大的秘术的,哎,可惜,看来只能让程师兄再帮我搞一条了。” 艾兰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小盒,那里面装的是她刚才收集的蛇骸,好不容易才敛到几部分完整的: “哥,这何沐然到底怎么回事啊,好端端地发什么疯,像走火入魔了似的!” 其实姚寒同样搞不清此女心中在想什么,只是把从两人见面、到刚才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给艾兰复述一遍。 没想到,艾兰听完,却坐在椅子上捂著肚子、笑出了猪叫。 “有那么好笑吗?” 姚寒颳了刮鼻子,一脸无奈: “也许是我老了吧,实在是弄不清楚现在这些年轻人心里都在想什么。可能她的確没有恶意,真的只是单纯过来道歉的…罢了,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以后我离她远点儿就是了。” 虽说洞府不慎遭了池鱼之殃,但姚寒隨手就能修好,实际上並没有什么损失。 更何况人家还给了一瓶合元丹。 “噗呲。哥,这跟你老不老的有什么关係,我又不是在笑话你。” 艾兰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 “你是不知道,这位何师姐在宗內的外號可多了,而且一个比一个邪门。” “怎么说?”姚寒起了好奇心。 “嗯……像『水月宫第一美女』、『飞霞大师姐』,不过这些都是正经的。不正经的,什么『闭关狂魔』,还有『断爱神女』、『绝情仙子』!” “前几个我还能听明白,后两个是什么意思?” “因为何师姐在宗內是出了名的漂亮,以前经常有宗內的师兄师弟来追求她,但每次不是一言不合被呛了回去、就是被打跑,时间一久,他们就给她起了这么个外號。” “我还以为这位何师姐是个清冷孤傲的人呢,闹了半天,结果只是不善言辞,哈哈哈哈~难道是闭关太久,把自己修成了哑仙?” “听你这么一说,怎么感觉她还怪可怜的。” “哦?” 艾兰眼珠一转: “难道哥你也对她有意思?” “我?得了吧。” 姚寒摇了摇头: “这样的女子,倒追我都不要,还是躲远点为好。” 第一百一十五章 九幽玄金真解 “但是何师姐她人確实长得漂亮呀。” “漂亮又如何。万般色相,难敌岁月侵蚀,纵使有倾国倾城之色,不登仙路、脱生死,终究是白骨一场、转瞬成空。” 姚艾兰瞥了瞥嘴: “哥你这话说的我以为你明天就要升仙超脱了…既不求色、又不缺灵石,那你修行是为了什么啊?总不能为了修行而修行吧。” “谁跟你说我不缺灵石的。” 姚寒翻了个白眼,转而认真考虑起兰儿的话: “为了什么…最开始,当然是为了长生。经过了一些大起大落之后,就变成了活著。现在嘛,就是想办法能让自己更好地活著,印证心中之道。” “听不懂,太深奥了,说具体点。” “先结丹,再元婴。” “你这不还是为了修行而修行嘛!” “那可不一样。” 一声轻嘆自鼻间溢出,姚寒又想起了他自魔譎殿中逃亡的那天,缓缓开口: “元婴之下,皆为螻蚁。这修仙界终究是残酷的,任你修为再高、若不能成为元婴修士,最后还是只能沦为棋子、任人摆布,甚至不能决定自己的生死。” “嗯…” 艾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现在的目標,就是要努力结成元婴咯?” “不是努力,而是一定要成。不然我又如何保护你?” “噫~突然说些好肉麻的话,人家才不需要你保护。那你难道不想进阶化灵吗?” “那都是传说中的存在了,是真是假还不一定,我怎么能知道。” “也是,我之前还问过师父,咱们水月宫出没出过化灵修士,他也说没有。也不知道化灵之上又有什么呢?” 姚寒微微仰头,目光朝半空望去: “谁知道呢。可能就成为真正的仙人了吧…” …… 和艾兰閒聊半日,姚寒將《血继归祖术》印下一份,送给了她。 本想再给她留些灵石用来买新的灵蛇,结果小丫头说之前留给她那些还没用多少,倒是节省了他一笔小开销。 兰儿拿著玉简喜哄哄地走了,他一路將她送至岛外,这才將法阵重新开启,返回了洞府。 今天还真是热闹,客人一个接著一个。 好在,现在终於清净了。 他总算有时间修习一下那两门新得的功法。 大比之事尚且不论,毕竟还有两年时间,那江凡雨口中的“结丹洞府”,其实他一开始並没有多大的兴趣。 毕竟他现在既不缺法器、也不缺功法,至於灵石、多攒攒总能攒起来的,没必要非得以身犯险。 只是,久居洞府中闭关未免有些枯燥单调,在这岛上待久了、他確实想出去转一转,换换心情。 而且他也想见识一下,这新得的功法究竟有什么妙处。 不过究竟是去还是不去,还要看他修炼的进度如何,若能在短时间把寒川曳光彻底掌握,那么即便遇到什么难以应付的危险、他也可以轻而易举地逃脱。 反之,如果没能熟练的话,他绝对不会答应江凡雨的邀请。 心思已定,姚寒在蒲团上坐下,將苏瑶传给他的玉简取了出来,双目未闔、心神沉浸其中。 没想到这一读,就是一个时辰过去,再度睁眼时、照进洞府的阳光变得昏暗了许多,天色渐深。 待將神识收回,姚寒脸上现出一抹倦色,但双眼依旧炯炯有神。 这《九幽玄金真解》中的內容极多,而且颇为繁杂,並非三言两语能解释。 金为少阴,性主收敛,清肃刚劲,其德在器,形质固定,主断而纳新。 水为太阴,性主滋润,寒凉流动,其德在泽,形质无定,主润而无所拒。 简单粗暴地概括,此功法是取金水二阴、少阴与太阴相合之道,以至金与纯水之物炼就阴阳璇光,凝金气之肃敛、聚水精之漩润,成玄金九幽之基,神通百变、幽玄莫测。 筑基境界的法门,是取乾元真晶一缕金气,导入经脉之中,不淬肉身,只凝金性於灵息,令灵气收敛、锋锐、凝练不散,为璇光之核;引清溟玉髓水精,润养周身灵脉,令灵气流转如漩,柔顺圆活,不滯不塞,为璇光之形。 至於术法,则是万变不离一个“璇”字。 待金源水脉初合,心念一动、旋光即现,攻可结丝化针、御能变镜成浪,亦有困器束敌之奇效,攻守兼备、刚柔並济,变化多端。 姚寒还发现,“寒川曳光”竟同样包含在九幽玄金真解中,只不过被人单独拿出、收录进了藏经楼。 这功法攻守一体、变式诸多,远比他前世修炼的三鬼功要复杂许多,让姚寒大开眼界。 这还只是筑基期的手段与法门,至於筑基之后的结丹、元婴境,各种神通更是让他看花了眼,只看那些名字就觉得不凡。 到底是大派底蕴,这样的功法,寻常修士根本难以想像——即便是侥倖得到,都不知从何处下手。 不提必须要金水双灵根的资质以及筑基期的修为,光是灵材就要难倒一大半的修士。 虽然里面提到修炼的材料並没有限制优劣品级,但如果有的选、肯定是要选择最好的,这样才能拔高功法的上限。 若论至金与纯水之物、自然还是选择“清溟玉髓”与“乾元真晶”最为合適。 好在,这两件东西、苏瑶已经帮他备齐。如果是他自己的话,还不知要多久才能寻到。 姚寒从储物袋中將那两只玉盒取出,放在手中、轻嘆一声。 这可真是蒙了天大的人情。 其实在入水月之前,他並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被如此重视。 双灵根虽然少见、但还是远远不如天灵根珍稀,按他之前的想法,可能刚入宗门时会被人挑拣一番、但过不了多久自己和兰儿就会泯然眾人,成为这內门中不起眼的一员。 毕竟能在六派之中成为內门弟子的人,又有哪一个是简单的。 就比如方听雨和江凡雨,两人虽然没主动提过、但他们的灵根资质未必差他多少,还说不定有什么特殊体质在身。 自己后来先至,反倒先几人一步、机缘巧合之下继承了飞霞岛的道统,这时运造化,实在令人琢磨不透。 只是既然接受了苏瑶的馈赠、又继承了这样重要的功法,却是承下了飞霞与水月的因果,若是日后这宗內发生什么意外、他也不好再独善其身。 罢了,想这么多也没用。 未来的事,谁又能说清楚呢。 天大的机缘摆在眼前,若是就这么轻易放弃,那他就不是姚寒了。 他收起心思、屏息凝神,慢慢將两枚玉盒打开,璀璨的灵光將他的脸照得通亮。 第一百一十六章 功法小成 夜静更深,洞府正厅的中央,灵光流转,交游如织。 姚寒盘坐於蒲团之上,一道道金蓝交缠的淡淡灵光在他周身泛起,正是《九幽玄金真解》筑基法门。 此刻,他已將乾元真晶之气尽数融於灵脉,又引清溟玉髓之精润养络道,周身法力已不再散乱奔流,而是顺著经脉节律,无声无息地聚涡成旋。 丹田深处,原本以《烈光诀》为准则游动的纯金法力,骤然有了新的秩序。 一缕乾元金气宛如核心,牵引带动著清溟水精不停环绕、幽幽流转。金蓝二色灵光在丹田中持续不断地缠绕、收缩、膨胀,不似龙气锻体时那般胀痛,反呈现出一种通透莹润的聚旋之象。 时间推移,异色法力越转越快,最终凝聚成一枚三寸许的涡旋状气旋。 气旋非金非水,而是金中含水、水中蕴金,状如深海幽渊,中心凝著一点极致锋利的金晶灵光,外围则是如水般柔滑的溟水漩纹。 隨著这道璇光气旋在丹田內稳固成型,姚寒通体灵光一盛,隨之暴涨! 並非是如以前那样纯粹的金色,而是一种带著清冷之意的金蓝双色流光,自周身穴窍与四肢百骸间透体而出。 流光四起,不升不降、不聚不散,而是自行缠绕成无数细小如石的璇光流纹、在半空中闪烁不定、悠悠盘旋。 一时间,洞府之內,仿佛有星河倒悬,在灵室四周形成了一道巨大的金蓝光幕,沿著一个方向徐徐旋转、煞是好看。 姚寒在光幕之中静坐,隨著功法的运转,那些漂浮如星的细小流纹不断朝他头顶匯聚而去,盘踞一处、融合归一,由漫天繁星化作璀璨夺目的银河。 待这道璇光一成,洞府內外,天地间的金系与水系灵气仿佛寻到了一处突然冒出的缺口,灵机震盪、融会翻涌而来。 苍穹之下、岛屿之间,金蓝色的云气在清溪与树林中週游匯聚,化作丝丝缕缕的灵光,给这遍山紫红增添了一抹惹眼的亮色。 待这道光幕几近凝成实质,姚寒手中法诀一变,所有的灵光忽闪一瞬,尽数被他收进体內,气机一敛、光芒不再。 姚寒倏地睁开双眼,异色灵光在瞳中闪现,左瞳为金、右目成蓝,望之十分奇异,又有种邪意之感。 他抬手轻挥,两团人头大小的涡流璇光浮现在半空中,一金一蓝,朝不同方向徐徐旋转。 双掌一合,两道璇光匯聚一处,隱成阴阳之象,眨眼之间、化作一道极细的灵光,既似细线、又如飞针,在洞府之中上下翻腾、穿插交织,声如破浪、势若迅雷! 手诀再变、飞针一停,金光乍起,针影变刃、以一化三,刃锋斩击之处,法流乱舞、灵息不绝。 心念一动,金色渐弱、水意泛来,洞府之中涛声滚滚、浪啸迴荡,少顷、一面澄澈圆镜在身前浮现,晶莹剔透、大小隨心。 尝试一番后,姚寒手结太极印,终於將法术收起,立定原地、口中喃喃: “金生水而源不绝,水涵金而锋不倾;一旋起而万象变,一光敛而万法停。九幽玄金真解,终於是让我练成了!” “不过,现在只能算是小成而已,等这两团璇光修炼至磨盘大小,才算是在筑基境达到了大成。” “缠丝、璇针、金刃、漩浪、水镜,再加一式『曳光』,便是此功法在筑基时的六大法门,皆由璇光变化而来,虽然亦可以依心念隨意变幻、但目前来说、只有按照这六种法门使用术法,才能將其威力发挥到最强。” “只不过在斗法对敌时究竟威力如何,还要试试才知道。想来这飞霞一脉的传承功法,一定不会让我失望。” 感受著丹田经脉之中流淌的磅礴法力,姚寒心情大好,感觉自身实力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 他在洞府中用力伸了个懒腰,朝一旁的水池望去——在修炼之前,他就將小渊从鐲子里放了出来,让它在一旁护法。 “我这次修炼用了几天?” 咕嚕一声,蛇尾巴从池水中冒出个尖,在石壁上划出个数字。 “才过去五天吗?” 姚寒一愣,这个时间大出他的意料,他还以为起码过去了一个月。 如此神速,看来还是多亏了那两种宝贵的灵材。 记得之前江凡雨曾说半个月內回復他就好,看样子他並没有错过,还来得及。 既然如此,不如趁这几天的时间,將那式“寒川曳光”也修习一番,这样他也多了一条保命的手段。 …… 又是七天过去,飞霞岛附近的水面上空,一道微不可察的淡金色遁光在云间转瞬即逝,须臾间便穿越无穷水域、落在岛上。 光斑一散,原本空无一人的山林中、姚寒的身影突然出现,落地之时,甚至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惊起,仿佛他原本就在原地、只不过收起了隱藏身形的法诀。 此刻,他脸上表情虽然依旧平静,但眼角露出的喜色却无法遮掩。 “寒川曳光”的神异程度,远超他先前预想,让他十分满意。 这七日里,他一直在附近的水域中修炼这一式遁法,並逐渐掌握了诀窍。 虽然不能说完全熟练,但如果真到危机关头,完全可以一用。 而且,在修炼的过程中、他並没有感受到多少痛楚,玉简中描述的“剧烈疼痛”並没有发生在他身上。 姚寒事后反思,这可能与他的“龙气法体”有关,强大的肉身减轻了不少负担,让身体能够承受。 另一种可能,则是因为他提前修炼成了九幽玄金真解。这寒川曳光本就与此功法息息相通,打好基础之后、修炼起来更加顺畅,运转自如。 不论究竟是何种原因,这確实帮了他大忙,在短时间內便將寒川曳光基本掌握。 消耗五分之一的法力,瞬息之间可远遁百里,而且可以反覆发动,只要將此法完全练成,除非是某些专精於遁术的修士,否则结丹之下、没有谁能拦得住他。 姚寒站在原地,手中握著一块灵石、补充法力,略作调息。 既然这两门功法已经初步练成,接下来需要做的便是再去购置些法器了。 他尚不知晓这九幽玄金真解中的防御手段究竟强度如何,毕竟功法不像法器法宝那样有品级之分。 多买些东西备著总没错,反正他又攒下了不少灵石、不花白不花。 看来此行,少不得要在途中去一趟坊市了。 姚寒调息完毕,將失去部分灵力的灵石装回储物袋,抬头望天。 择日不如撞日,反正眼下没有其他的要紧事,不如直接去找江凡雨。 “咦,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