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知青:北大荒开始的激情岁月》 欢迎收藏 作者大大正努力存稿中,喜欢的宝宝先收藏回家,一起期待后续呀~ 第1章 重生北大荒 许一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落水的姑娘推上岸,自己慢慢沉了下去。 黑暗吞噬了他…… “呼!” 许一鸣猛地睁开眼,一片光明映入眼帘。 眼前是三张女人的脸。 一个是穿著白大褂的女人,眼神中有几分讥誚,伸手翻翻他眼皮。 “支队长,没事了。” 许一鸣的目光又落在这个被叫做支队长的女人脸上。 那是一张很英气的脸,短头髮,眼睛大而亮,一对剑眉皱著。 “许一鸣,我们组今年连种子都没有收回来。 这意味著,我们不但不能向国家贡献粮食,而且也养活不了自己了! 我们是立誓要在战天斗地中大有作为的!!屯垦的信念不能有一丝动摇! 艰苦创业的精神和热情不能泯灭…… 许一鸣,我们还年轻,应该把心思放在事业上。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 你的表白我知道了,我不接受。 我现在明確告诉你,报告已经打上去了,我代表全组知青坚决反对接受这个耻辱的“解散令“。 你也別用跳河这么极端的手段了,有这个劲头用在垦荒上,我们马上挺进“鬼沼”。 我们离它最近,早就应该想到开垦它了! 我们组要重新建设在那里! 要在魔鬼荒原上留下第一行垦荒者的足跡……” 许一鸣大张著嘴,听著女人透露的信息彻底蒙了! 知青、垦荒、表白、跳河、魔鬼荒原? 这他娘的哪跟哪啊? “我是谁?” “呵呵,喝水喝糊涂了?”旁边护士轻笑一声。 “完了,是不是缺氧把脑子憋坏了?”另一个女人见许一鸣这副痴呆模样,急声大喊。 安亚楠脸上腾起一股怒火,抓起桌上圆镜懟在许一鸣脸上,另一只手薅住他脖领子。 “看看你那个敢做不敢当的熊样!许一鸣,別让我瞧不起你!” 许一鸣看著镜中那张年轻、秀气的脸震惊不已,这是我吗? 脑海里的信息如翻江倒海一般,折腾得他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他已经知道自己是谁了,哈市来到北大荒的知青许一鸣,家中父母俱在,两个成家的哥哥一个妹妹。 那三个女人是卫生所大夫,表白对象——支队长安亚楠。还有他同学兼发小,李娟。 “鸣子,服了!” 刚回营地,祖刚就搂著他嘿嘿笑,“敢跟支队长表白,牛逼啊!” 许一鸣咧嘴苦笑,只能含泪背下前任的锅。 给他一肘,嘴硬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什么大不了的!” 祖刚两道扫帚眉挑得飞起,“哈哈,安支队长可是刚在知青报上发表,死了不能干,活著才拼命乾的豪言壮语。 转身你就向人家表白,你自己琢磨琢磨,呵呵!” 许一鸣暗暗摇头,这么无脑的话还能上报纸? “嘿,牛逼呀小许,以死明志!”冯大志拍了下他肩膀大笑。 许一鸣咬了咬牙,跟我有个毛关係? 可谁信呢? “许一鸣,你很有勇气哟!” 上海女知青林玉蓉和薛慧一脸笑意的和他招呼。 支队长安亚楠是通读毛著和马恩列斯著作的標兵。天天手不释捲地学习,绝情断爱的女人! 还在评选今年標兵。 標兵—— 是这个时代的一种图腾。 许一鸣的眼神在巧笑嫣然的林玉蓉脸上掠过,胸腔內那颗心猛的跳了一下。 组里还有这么美丽的女孩? 在前任记忆里翻找,只找到资本家,娇滴滴的大小姐几个不太满意的標籤。 许一鸣轻嘆,前任不光是个二愣子,眼光也著实不咋地! 当然,也是林玉蓉这种古典、嫻静的美,在这个昂扬的、沸腾的时代有些不合时宜。 “同志们,年轻的时候要做更多的梦,才能找到那些能和你一起做梦的朋友。” 林玉蓉怔了下捂嘴轻笑,“许一鸣,祝你美梦成真!” “我们一起加油!” 许一鸣迎著阳光伸出双臂。 林玉蓉奇怪地看了许一鸣,落水之后这人怎么不一样了? 薛慧拉著林玉蓉胳膊往宿舍走,“我怎么感觉他在占你便宜?” 林玉蓉不解,“哪有?” 薛慧小声道:“什么人在一起做梦?” 林玉蓉想了下,脸色微红。 又回头看眼和男知青说笑的许一鸣,“人家应该不是那个意思。” 薛慧哼了声,“我看没准。” “谁会拼上前途看上我?”林玉蓉幽幽一嘆。 薛慧脸色一暗,林玉蓉出身不好,她这个商贩家庭也没好到哪去。 许一鸣本来还想跟林玉蓉再嘮一会,祖刚一句话让他惊醒。 “鸣子,我们马上就要进盖满草原了,组长和支队长去总部借物资去了!” 盖满草原是一片死寂的无边的大泽,积年累月浮盖著枯枝、败叶、有毒的藻类。 暗褐色的凝滯的水面,呈现著虚偽的平静。 水面下是淤泥的深渊,里边儘是沤烂了动物的骨骸、猎人的遗物、误闯进去的知青…… 百里之內儘是它死亡的气息。 人们叫它“鬼沼“。 那里再没有月亮、星星的深夜,在静謐的黑暗中可以看见那里有绿荧荧的的“鬼火“飘动。 可以听到当年被“鬼沼“吞噬的熊的巨吼、猎人求救的呼喊和不幸遇难的知青们绝望悲惨的哀呼…… 还可以听到一种怪异的鸟叫声,那声音仿佛一个女人在淒凉地哭嚎著。 “多可怜、多可怜……“ 然而谁也没有见过这种鸟什么样子。 鄂伦春人把这种鸟叫做“收魂鸟“,说它们是大地之神变化的精灵,在深夜招收並抚慰那些丧命於“鬼沼“的人和动物的幽魂。 “鬼火“是它们打的灯笼。 鬼沼“像希腊神话传说中令人恐怖的九头恶龙,霸占著它身后的万顷沃土。 只要春天播下种子,秋天便能收回千万吨粮食。 然而没有人敢涉过“鬼沼”,去播下一粒种子。 据说当年日本关东军的一个大佐,对那片沃土发生了兴趣,幻想在那里创建个农场,將来做个大农场主。 亲自率领一个勘查小队在冬季越过了“鬼沼“。 他们如泥牛入海,一去未返。 北大荒的老人们,有的说他们被狼群吃掉了,被零下四十多度的严寒冻死了。 给养不足饿死了。 也有说他们春天回返时,连人带车陷没在沼底…… 鄂伦春人把那万顷沃土叫做“满盖荒原“。 “满盖“是鄂伦春语魔鬼的意思。 冬季他们偶尔也出现在那荒原上,但绝不猎杀那里任何一只动物,据说是怕受到“满盖“的惩罚。 恐怖的“满盖荒原“! “组长和支队长能借来多少?” 祖刚分析道:“总部也不富裕,再加上咱们亏了一年,恐怕借不出来太多东西。” 许一鸣脱口而出,“那我们进去不是送命吗?” “今年可是支队长连续第二年评兵团先进標兵的关键时刻……你说呢?” “她得先进也不能拿咱们垫背啊!” 祖刚奇怪地看著许一鸣,他可是支队长最忠实的拥护者,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 “鸣子,什么情况?” “没……” 许一鸣猛地想起自己以前可是舔狗,对安亚楠的言听计从。 “啊,那个我的意思是先进和生命比起来不重要……” “许一鸣,你胡嘞嘞什么呢?” 组长徐长喜在两人身后大声呵斥。 第2章 囤货 许一鸣和祖刚回头,见是沉著脸的组长和支队长。 安亚楠神情复杂地看著许一鸣,“连续、垫背”两个词刺痛了她。 她常常感到人人都像自己一样,变得那么混帐! 尤其是连续这个词。 应用在化学和物理学中,就產生核反应。作用於一个人的心理,就很可能促使他盲目又执著地追寻目標。 “许一鸣,你说我拿谁垫背?” “组长、支队长,刚才我的话太武断,抱歉!” 许一鸣刚经歷了新生,可不想稀里糊涂的再噶了。 “你们在总部拿回来多少物资?” 安亚楠收拾好心情,又把自己切换成上台演讲模式,目光坚定地环视眾人: “同志们,我以支队长的身份向总部提出保证,当年开荒! 当年打粮! 第二年建新点! 总部收回解散命令,接受了我们的军令状,还支援我们两台54马力的拖拉机,等天气一煞冷,我们就衝进盖满草原,开闢新天地!“ “咳咳!” 许一鸣听得有些反胃,忍不住打断了安亚楠的豪言壮语。 “支队长,我问得是物资。” 安亚楠白了他一眼。“许一鸣,你觉得我会不知道魔鬼草原的可怕吗?” 许一鸣摸著鼻子嘿嘿一笑,心想:你这么上头,没准背袋乾粮就衝上去了。 “支队长,我就是好奇,没別的意思。” 徐长喜接话道:“支队长为我们借到了两千斤粗粮,一百斤细粮,一百斤盐,一百斤豆油……” 许一鸣翻著眼睛算,漫长的六个月冬季,这些粮食平均分,一个月才三百斤。 他们有二十人,一个人十五斤。怎么算都不可能撑到明年秋收? “徐组长,没了?” “嗯,没了。” “我们开春前出来?” “说什么呢?我们就扎根在那里!” “这点粮食够吗?”许一鸣当场就火了。 “均摊到每人头上一百五十多斤,怎么就不够?” “青菜呢?” “我们能少带一点,开春后自己种。” “肉呢?” “许一鸣!” 安亚楠恼火的打断他的话,“我们去荒原艰苦奋斗的,不是去享受的!” 许一鸣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不是这个年代的思维,再爭论下去只会是浪费时间。 万一档案上被记过。不只是前途问题,做任何事都寸步难行。 “支队长,我不是贪图享受,既然要长期扎根那里,就要做好长期准备。不打无把握的仗。” “你还想要什么?”安亚楠凭著对许一鸣的了解,语气缓和了一点。 “粮食如果没有了,可不可以再申请点土豆、地瓜?” 徐长喜道:“咱们大队就有,我去找大队长领点。” 许一鸣点头,“还有一个多月上冻,我们可以在这段时间挖点野菜晒乾。以备挺过漫长的冬季。” 安亚楠赞同:“嗯,这个提议好,我们就是要发扬艰苦朴素的精神,战天斗地!” 许一鸣偷偷翻个白眼,精神有个屁用,是能抗饿还是补充维生素? “还要多备咸菜,人体缺盐是会致命的。” 张卫国大声道:“把咱们组两缸大酱带著。” 徐长江道:“还有三坛芥菜疙瘩。” 许一鸣又看向安亚楠,“总部不给肉,我们要申请步枪和子弹,既可以防备大型野生动物,也可以打猎补充肉食。” 林玉蓉和薛慧互相看了眼,今天的许一鸣好奇怪,不仅心思细腻,还指挥若定,仿佛一下就成熟了许多。 安亚楠拿出日记本记上,“许一鸣的建议非常好,大家还有没有什么好建议都提出来,集思广益嘛!” 眾人摇头,想不出来需要什么。 他们可不像许一鸣来自后世知识大爆炸的时代,即使大多数是碎片化的,也可以算得上见多识广。 “支队长,还有药。冻伤、消炎、止血、感冒、止痢的药。” 安亚楠看著许一鸣纳闷,平时呆呆的他,今天怎么开窍了? “这个我儘量。” 许一鸣又看向大家,“谁懂得辨识蘑菇?” 薛慧伸手,“我!” “会晒乾处理吗?” “会!” “那你就带领我们去采野菜、采蘑菇晒乾,这东西既能增加营养,味道又好!” 许一鸣道:“那我们就兵分两路,支队长去领物资,剩下的人去摘野菜、蘑菇。” 安亚楠合上笔记本,向总部走去。 没走几步她才反应过来,自己什么时候受他指挥了? 转念一想又有些惭愧,自己空有一腔热血,远没有许一鸣想的全面。 此时的许一鸣被大家围住,纷纷好奇地问:“鸣子,你怎么想到这些的?” 许一鸣理所当然地说:“冬天大雪一下,啥吃的都没有,我们不多准备点吃的,到时准挨饿!” “那我们住哪啊?” 林玉蓉想到一个问题。 眾人面面相覷,靠那几顶军用帐篷度过北大荒的冬天,不太容易! “组长,我们住哪啊?” 徐长喜挠挠头,他这个组长就是因为年龄最大才当选的,这些事他也不懂。 “一鸣,你觉得呢?” 许一鸣身在大队下意识的认为那里也有营地,林玉蓉的话让他惊醒,荒原上什么都没有。 “谁会木匠?” 所有人都摇头。 许一鸣转头看向徐长喜,“我们要找个木匠和铁匠。” “做什么?”徐长喜茫然。 许一鸣道:“我们让木匠做木屋零件,打上编號,到那之后自己组装,还有炉子、炉筒子。” 大家一听恍然,还可以这么干! 徐长喜为难地说,“我们没经费了!” 许一鸣不以为然,“去大队里借唄,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 他觉得生存和脸皮比起来,肯定是生存更重要。 徐长喜苦笑,“你们是不知道大队长一见我去找他的那个眼神,就跟家里来了穷亲戚似的,真受不了!” 许一鸣拍了拍他,“组长,大家能否安然度过在魔鬼平原的冬天,就看你的了!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一碗鸡汤喝下,徐长喜来了精神,“今天我豁出去了,去跟大队长借!” “徐组长加油!”许一鸣贴心地送上鼓励。 第3章 打造木屋 林玉蓉颇有深意地打量著许一鸣,话说得漂亮,轻易的就把徐长喜鼓动起来。 “同志们,我们也忙乎起来吧,既然无法改变,就努力適应吧!” “哟,还真没看出来,许一鸣跳一次河脱胎换骨了,连说话都有哲理了?” 李娟笑著扒拉下他,“怎么连长相都变了?” 沈市女知青於丽说:“不是长相变了,而是他比以前爱笑了,所以不一样。” 许一鸣心虚地挥挥手,“別瞎扯了,后山走起!” 大家被他热情感染,笑著向后山走去,比起支队长天天喊的口號,他们爱听许一鸣讲话,听著舒服。 宿舍后的山是老爷岭余脉,金秋十月,深黄、深绿、嫣红、浅黄、浅绿的色彩构成了大山一年中最美的景色,俗称五花山。 平时累得要死,大伙鲜有心情进山,这次带著任务进来,才发现山里还真是丰饶。 漫山遍野的野山芹、野葱、野蒜、蕨菜、马齿莧、元蘑、红蘑、榛蘑。 收穫让人忘记了辛劳,大家將一袋袋蘑菇在阳光下晾晒,把野菜上锅蒸熟后晒乾。 生產组的大院到处都是蘑菇、野菜。 忙乎到太阳落了山大家才兴高采烈地回到大院。 安亚楠看著大家的精神状態开心,“同志们,干得不错啊!我相信,明年咱们一定能把头上那顶欠债的帽子扔下去!” 许一鸣眉头皱了皱,问道:“支队长,东西带回来了吗?” 安亚楠得意地拍了拍身边的麻袋,“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两把,子弹六百。药也都弄回来了。” “太好啦!” 许一鸣伸出大拇指,这些东西比你喊一万句口號都实惠。 “组长,钱呢?” 徐长海摇头,“钱没有。不过大队长帮忙找了会做木匠的知青,还给了我们十几车阴乾的老木头。 炉子在大队里调了六个。” 许一鸣点头,“也行,总比我们空著双爪子去好!” 安亚楠脸上一热,这次自己主导的计划漏洞百出。 第二天,大队里的木匠和木材到了,许一鸣不懂木匠活,但他可以把木屋的功能性设计得更多一点。 “双层的支撑性更好,中间填上晒乾的乌拉草还能防寒。” “人家都用帐篷,就你们特殊!” 木匠听著许一鸣的设计眉头直皱,工作量翻了一倍。 “谁让人家是干部家属呢,不然……呵呵!” 另一个木匠发著牢骚,看见安亚楠的身影忙收住嘴。 许一鸣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招呼,“支队长,会开完了?” 安亚楠点头,“今年的標兵评选工作,大队长嘱咐我们务必重视。” 许一鸣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缺点木料,还得请您老去化缘啊!” 安亚楠瞪了他一眼,“你最近行市见涨啊,我和徐组长被你支使的滴溜转!” 许一鸣赶紧拱手陪笑,“都是为了垦荒工作,有什么不当的地方还请支队长您多担待!” 他虽然没经歷过这个时代,但却听说过这个时代的一些事情,踏错一小步就可能是万丈深渊。 安亚楠神情复杂地看了许一鸣一眼,那个耿直的他哪去了? 难道这才是本来的他,以前都是偽装的。 “少油嘴滑舌的,你確定这个木房子到地以后能支巴起来?” “支队长,你不相信我,还不相信两个木匠师傅吗?” 安亚楠又瞪了他一眼,这小子说话太气人。 “整完这个就行了,別再瞎琢磨了,我们是去垦荒的,不是去享受的!” “收到!” 前世就是工厂里普通牛马的许一鸣,答应的无比顺畅。 答应归答应,囤物资的意愿一点没减轻。 第一个样板间木屋打造完,漂亮的造型立刻把组里的人都吸引过来。 微黄的原木色调,散发著淡淡的木香,一扇木窗在正中间,一边是个地铺,另一边是个案台,可以吃饭、写字。 案台底下和地铺的上方还有一排柜子,保暖的同时还兼具收纳功能。 年纪最小的刘圆圆欢呼著躺在木榻上,“哦,躺在这里,还能看见外面的天空,太美了!” 安亚楠打开柜子看了看,满意地点头,设计的很细心。 林玉蓉坐在案台上,高度正好。光滑的台面给人温润的感觉。 木屋中间是火炉的位置,烟道从木榻下边的石道中穿过,木榻秒变火炕。 她喜欢这种原始又精致的格调。 安亚楠推开木屋后的一道暗门问:“这是仓库?” 许一鸣摇头,“这是厕所,冬天去外面如厕既不安全还冻屁股,在屋里多舒服。” 安亚楠看著马桶愣了好一会,“赶紧给我拆了,別展示了!” 刘圆圆可惜道:“支队长,拆了干嘛?我还打算今晚住这里呢!” “不行,马上拆!” 安亚楠明白,不能再任由许一鸣胡闹下去了。 许一鸣耸耸肩,一个厕所有什么大不了的,还有许多功能都被他刪掉了,不然更嚇人。 木屋的板材被一块块拆下来並写上编號,然后按部件做出了四套。 五个木屋就这样成了。 太阳刚爬上东山头,林子里的露水还没散尽,带著秋日的阴凉。 许一鸣拎著绳套、背著柳条篓,深一脚浅一脚往山里走。 领头的陈卫东拿根树枝在前头拨草,“昨儿王猎户说了,这坡后头有兔子道。” “道在哪儿呢?”薛慧好奇地四处看。 “喏。” 许一鸣蹲下,指著泥地上几个浅浅的梅花印,“新的,半夜落的露水都没盖严实。” 祖刚闷声不响地支起了套子。 他把细钢丝弯成活扣,固定在道旁的树根下,又捋了把青草汁抹在套子上。 这是他们跟老猎户学的,去味儿。 林玉蓉从布袋里掏出小半块玉米饼,掰碎了撒在套子周围。 “加点饵,不然兔子兴许不过来。” 她说话细声细气,人少的时候才显得活泼一些。 许一鸣笑笑,分组时有不少人想跟她一组,都在那装矜持,倒被他抢了先。 五个年轻人散开了些,各自寻著兽跡下套。 许一鸣忽然“嘘”了一声,手指竖在唇前。所有人都定住了。 第4章 挺进鬼沼 十步开外的灌木丛,窸窸窣窣一阵响。先探出个灰褐色的尖脑袋,两只长耳朵警惕地转动著。 五个人屏住呼吸。 那野兔在灌丛边停了半晌,鼻子一抽一抽,终是没抵住玉米饼的香气,一蹦一跳朝套子去了。 一步,两步。 后腿刚踩进套圈范围,许一鸣猛地一扯手里的麻绳——套子“唰”地收紧!野兔惊跳起来,但已被稳稳套住后腿,在空中徒劳地蹬著。 “逮著了!” 陈卫东第一个喊出声。 五人全围了上去。 祖刚小心地把兔子解下来,那灰毛糰子在手里直哆嗦。 薛慧轻轻摸了摸兔子耳朵,舔舔嘴唇,“还挺肥。” 没油水的日子,无论男女都没了爱心。遇见老虎都恨不得啃两口。 “那边!野鸡!”林玉蓉指著前方。 一道斑斕的影子从草丛里惊起,“咯咯”叫著窜出来。 许一鸣反应极快,抄起备用的竹筐就扑过去。 没扣著野鸡,倒把自己摔了一身草屑,惹得眾人笑起来。 那野鸡扑稜稜飞不高,正往祖刚那边逃。 他手忙脚乱地举起背篓一兜,还真兜住了! 野鸡在篓里扑腾,彩色羽毛从篓缝里钻出来。 日头爬到头顶时,他们清点战果:三只野兔,两只野鸡,还有薛慧顺便采的一筐蘑菇。 这段时间,全组二十號人在许一鸣的危机论下疯狂囤货。 野菜、蘑菇收了十几麻袋,野鸡、野兔扒皮熏制,各攒了几十只。 帮社员们溜土豆扒玉米又混点土豆和玉米粒,凑吧凑吧就攒了几百斤。 大地封冻,垦荒组的两台五十四马力的拖拉机,披红戴花,车掛后拽著赶製的木爬犁,在全大队人的列队送行下,驶向茫茫雪原。 “安致远的女儿……呵呵,总部领导的心都在滴血。” 副大队长王非看著远去的拖拉机笑得意味深长。 大队长孟刚挥了挥手,“让他们折腾吧,只要不出事就好!” 王非笑说:“总部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突突的铁牛在荒原咆哮,肆虐的西北风吹到车厢的五防布上,呼啦啦的响。 帐篷外面的顏色始终是白色。 白色的大地,白色的山峦,白色的河,白色的林。 大烟泡刮起来了,如万千头髮了疯的野牛齐头奔突,示威地追逐在拖拉机后面。 安亚楠环视著每一个人,“谁来讲个故事?要不就大家一块儿唱支歌!“ 没有谁对她的提议做出任何反应。大家太冷了。 安亚楠把目光停在许一鸣脸上。 徐长喜清了一下嗓子,唱起了《知青之歌》: 城市知青,胸有朝阳, 一手拿镐,一手拿锹…… 没有一个人隨声附和,他訕訕地唱了开头两句,便知趣地打住了。 许一鸣面对安亚楠的目光只得无奈地吹起了口哨。 下巴都冻硬了,动动嘴唇吧。 清越的口哨声在风中悠扬。 他吹的是俄罗斯民歌《三套马车》,像黑管,又像小號,节奏、曲调吹得准確无误。 口哨声流露出淡淡的感伤和深沉的忧鬱。 不知是谁,竟低声和著口哨唱了起来,接著,第二个,第三个……终於,非常自然地形成了小合唱。 许一鸣扫眼对面的安亚楠,见她没跟著唱,但放在腿侧的手,在点著拍子! 夜幕悄悄降临了,暴虐的大烟泡不知是自甘屈服,还是被全速挺进的拖拉机甩到了后面? 荒原沉静的像是黑色的箱子。 黑暗替他们垂下了篷帘…… 拖拉机在茫茫的雪原上奔驶了整整一天一夜。 当他们打开地图,一致確信拖拉机履带已经碾在积雪覆盖的鬼沼冰面上时,天边一轮朝阳喷薄欲出。 魔鬼荒原並非像传说中那么恐怖,它平坦得令他们这批垦荒者难以置信,直铺到遥远的地平线。 “魔鬼你在哪里? 你出来!” 祖刚大声呼喊。 其他人也跳下车,对著旷野囂张的喊: “出来,我们不怕你!” “魔鬼,你就匍匐在我们脚下吧!” 年轻的心让他们无所畏惧! 魔鬼没有出现。 也许因为它处在冬眠状態,大雪罩住了它那狰狞的真实面目。 安亚楠和女生们跳下车,看著男知青们的疯劲感觉好笑。 多大的人了,还跟孩子似的? 她用力跺了跺脚下,扒开积雪看了看,是黑土地。 “扎营吧!” “不行!” 神经病般大吼大叫的许一鸣立刻阻止道:“这里可能没有水源。” 安亚楠瞪了他一眼,“先扎营休息,然后再找。” 许一鸣可不管她怎么想,坚持自己的想法。 “来之前我问过公社、镇上的老猎户们,他们都提到过荒原的一处林子,那里有一条可以饮用的水源。” “又冷又饿,还是先扎营吧!” 薛慧到底是南方人,在极寒天气下一天一夜的跋涉,让她实在不想动弹了。 李娟反驳道:“找到再搬过去,还得费劲收拾,不如找到了安心落脚。” 安亚楠沉思了会,“许一鸣,你能確定他们说的是真的?” “不能。” 许一鸣摇头,“但是,肯定比我们两眼一抹黑强。” 徐长喜道:“我觉得还是听支队长的,先扎下营地。至於那些不能確认的说法,以后再找。” 许一鸣不吱声了,两个领头的都发了话,他坚持有个屁用? 京城知青乔振义道:“木屋的设计虽巧妙,可如果拆卸两次可能会出问题,我觉得还是一鸣的提议对。” 张卫国接话,“有林子就有柴还背风,起码比这大野甸子强!” 祖刚道:“我们都坚持这么长时间了,再坚持一下,行百里者半九十。” “可我们真的又冷又饿啊!”刘圆圆小声嘟囔。 徐长江道:“那女生留下扎营,男生出去找。” “我看行!”陈卫东支持。 赵玉林和冯大志点头赞同。 安亚楠也觉得这个建议行,刚要赞同就被许一鸣打断。 “这里太空旷又没有坐標,万一我们迷路找不回来,女生们怎么办? 我们没有物资怎么办?” 乔振义道:“我们先在这里支上帐篷休息一下,吃饭。缓过来后再出发。” 第5章 艰难行程 安亚楠一挥手,拍板。 “就这么办了,男生支帐篷,女生引火做饭。” 乔振义碰了下许一鸣,“我们的油料就那么多,用没了可没地补充去。” 许一鸣道:“我们能不能在这里活下去,营地至关重要。油料可以在开化前回去补充一次。” “鸣子,感觉你忽然之间长大了?” 乔振义把一小袋煤扔灶里。 许一鸣笑笑,“人不都是这样,不经打击老天真。” “表白被拒还是剂猛药啊!” 乔振义意味深长地看眼安亚楠,“支队长的家里有背景,她应该不会在这里找男朋友。” 许一鸣又看眼乔振义,“你的背景也不一般吧?” “何以见得?” “跟支队长一样,局里局气的。” “我们都仗义?” “跟仗义有个毛关係,都跟老局长似的,一身的官相。” 乔振义大笑,“那么明显吗?” 许一鸣点头,“说话前斟酌,说完再核计,这些人里除了你和支队长,谁这样?” “你小子,不仅生了副好嗓子,心思也通透!”乔振义伸出了大拇指。 许一鸣对乔振义的评价不在意,电影、电视剧里这种形象比比皆是。 “许一鸣,来一首歌给大家提提劲!” 李娟在锅台边大声招呼。 “好嘞!” 许一鸣继承前任的记忆后才知道现在的他生了副好嗓子,有不少歌舞团调他去,但总部不放行。 他失去了许多离开这里的机会,也与他自身迷恋安亚楠有关,从来没有主动爭取。 骨子里,他就是个凡夫俗子,觉得在队里给知青伙伴们唱歌也不错。 他们需要他的歌声,爱听他唱,他就心满意足了。 灶膛里的火正旺,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把许一鸣半边脸映得暖烘烘的。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调子起得不高,嗓子有点哑,是刚才瞎喊留下的。 虽说是女声的歌,经他这么一唱,少了点原唱的柔亮,多了些寒风旷野信天游的感觉。 祖刚蹲在地上砸钎子,跟著旋律晃脑袋砸。 薛慧在案板那儿切著咸菜疙瘩,刀落在案板上的“篤篤”声,不知不觉就和上了拍子。 许一鸣唱著,眼睛还盯住灶膛中的火。 唱到“姑娘好像花一样”时,他自己先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大概是觉得一个大男人唱这词儿有点逗。 但笑归笑,调子没断,声音里那种悠远又眷恋的劲儿,反倒更浓了些。 李娟贴饼子的动作,隨著歌声越来越慢。她看著许一鸣被火光烘烤著的侧脸,眼神定住了。 “喂,糊了!”安亚楠拍了李娟一下。 “哦……哈哈!” 李娟回过神,为掩饰刚才的失態大笑,“都怪许一鸣唱得这么好,害得我分神!” 安亚楠把李娟的表情都看在眼里,她抿了抿嘴唇,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不舒服。 感觉有人在偷自己的东西。 许一鸣唱完最后一个音,委屈地说:“喂,你还讲不讲理?是你让我唱的,分神还怪我?” “就怪你!” 李娟嗔怪地瞪著许一鸣。 “好,怪我!” 许一鸣无奈举手,两人不仅是同学,两家离得还不远,是一起长大的髮小。 或许是从小就在一起玩,彼此太了解。许一鸣从来没对容貌更胜安亚楠的她动过心。 但两人的感情不错,在许一鸣以往的记忆中,李娟在生活上对他很照顾,他在劳作中也时常帮她。 李娟抿嘴一乐,麻利地把饼子贴好,盖上锅盖。 “別再唱了,嗓子都哑了。” 许一鸣点头,刚才神经病似的大喊,让嗓子很不舒服。 安亚楠接话道:“李娟,你这爆脾气得改一改,天天训许一鸣跟孙子似的。” “是吗?我都没注意。” 李娟扫了眼许一鸣咯咯笑,“我们从小就这样。” 许一鸣笑说:“支队长,你是不知道啊,李娟从小就是根小辣椒,我们两家离得近,净受她欺负了!” 李娟挥挥拳头,哼了声,“小样的,学会告状了!” 许一鸣指了指她,“谁以后要是娶了你,还不得当一辈子妻管严!” 李娟一听火了,挥拳捶在许一鸣后背,打在棉袄上“砰砰”作响。 “臭鸣子,看你以后再敢嚼舌根!” 许一鸣大笑著钻进帐篷里。 林玉蓉看著打闹的两人暗暗羡慕,真正关係好到一定程度才能如此隨意。 “李娟,汤里放盐了吗?” “放酱了,许一鸣说盐得省点用。” 李娟停下追打许一鸣,打开锅盖尝了尝,“有咸滋味。” 林玉蓉笑笑,虽然不太喜欢酱里若有若无的苦臭味,可这里又哪有挑剔的空间。 活下来才是第一要务。 贴饼子,清汤寡水的萝卜条汤,稀里呼嚕的吃完,大家身上都有了一丝热乎气。 雪又扬扬洒洒的下起来。 许一鸣拿块木锥钉入地里。“这是咱们来到盖满荒原的第一个坐標!” “我相信,以后这样的坐標会遍布荒原,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安亚楠信心满满地挥挥手,贏得十几双热切的目光。 乔振义抿紧嘴唇憋住笑,许一鸣说的“局里局气”,此时具象化了。 “这小子,还真皮啊!” 拖拉机突突的轰鸣声在无边无际的白色里显得单调而虚弱。 像一只甲虫在巨大白纸上盲目的爬行。 走了大半天,视野里除了雪,还是雪。 天是灰白的,地是惨白的,连远处本该有起伏的地平线,也被均匀的、刺眼的白光吞噬,融化在空气里,分不清天地。 西北风在旷野上撒著欢的欢叫。 卷著雪粒子拍在脸上生疼,冷风执著往衣服里钻。 呼气立刻变成一团白雾,掛在眉毛、帽檐和围巾上,结出一层白茸茸的霜。 没人说话,寒冷似乎把声音也冻住了,只剩下牙齿偶尔无法控制的磕碰声,和发动机持续而疲惫的喘息。 就在这令人麻木的、几乎失去时间感的跋涉中,前方雪地里一个突兀的黑点,让驾驶拖拉机的徐长喜猛地剎住了车。 所有人都隨著惯性向前一晃。 第6章 迷之荒原 许一鸣第一个跳下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过去。 雪没到小腿肚。 每一步都带著沉重的“咯吱”声。 那黑点在纯净的白背景上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他心寒。 是根木锥,孤零零地杵在那里。 “草,是我钉的那根!” 许一鸣恼火地大喊,他们白白跑了几个小时。 车上的人都跳了下来,沉默地围著木桩。 像是在看一座墓碑。 寒意…… 比零下三十多度的空气更刺骨,倏地爬上所有人的脊背。 “我们……我们又回来了?” 安亚楠的声音带著震惊,还有一丝颤抖。 不知是冻的还是嚇的? 祖刚走过去,用手套拂开木桩旁的雪,下面露出他们早上烧火做饭时留下沾著油渍的黑土。 几块没完全燃尽的细小柴炭。 证据確凿。 “真是我们早上做饭的地方。活见鬼了!” 李娟拉了拉许一鸣的袖子,闷声道:“鸣子,我们会不会困死在这里?” 许一鸣踢了脚木桩,鬱闷地说:“怕个球,天塌一起死,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我还没活够呢!”李娟眼圈泛红。 许一鸣苦笑,我还是个刚到这个世上的婴儿呢,更怕死! 知青们此时才知道这片沉默荒原的可怕。 它不像山岭有峰峦指向,不像森林有树木標示,甚至不像普通雪原可能有起伏的沟壑。 这里平坦得令人绝望。 像一口巨大无比的、盛满了白色顏料的平底锅,而他们就是锅里几只微不足道的小蚂蚁。 天空低垂,阴云密布,连太阳都看不见,没有任何参照物可以辨別东南西北。 风雪虽然暂时停了,但那种被整个白色世界包裹、吞噬的感觉,比呼啸的暴风雪更让人心慌。 你往任何一个方向看,景象都一模一样,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 “鬼打墙……” 冯大志低声咕噥了一句,立刻被安亚楠严厉的眼神制止,但恐惧已经在每个人眼中无声地蔓延。 许一鸣蹲在木桩边,抓起一把冰冷的雪,在手里使劲攥著,雪化成水,又瞬间被酷寒夺走温度,刺痛掌心。 他想起老猎人脸上那敬畏的神情,和那句含糊的警告: “那地方留不住脚印,也留不住方向。它自己会动。” 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荒原在动,是人在绝对的、重复的、缺乏特徵的环境里,感知会欺骗自己。 拖拉机很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偏差一点,累加起来就成一个大圈,而驾驶者毫无察觉。 “一鸣,怎么办?” 安亚楠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虽然竭力保持著镇定,但紧绷的下頜线出卖了她。 许一鸣沉默。 脑子里也是乱成一锅粥。 前世他也不过是个天天在工厂里苦熬的打工人,多点零敲碎打的见识罢了。 忽然,一阵狂风吹过,让他灵光一闪。 “现在没有方向参照物,我们迎著风走,这个季节绝对刮不出东南风。”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大家的思路。 乔振义道:“走一段,停下堆个雪人,以此来校准偏差。” 有了主意大家的精神好一点。 林玉蓉自言自语地嘆了一句:“幸亏许一鸣之前让我们攒了那么多东西……” 她的话让大家的目光看向许一鸣。 那些日子,他带著大家近乎疯狂地晒野菜、熏野味、攒蘑菇、甚至厚著脸皮四处討要土豆、玉米、柴火。 他们还私下里嘀咕过,觉得他小题大做,过於怕死。 现在,看著眼前吞噬一切方向感的白色魔域,他们认识到:那不是怕死。 那是想在魔鬼荒原的凝视下,抢出一条生路最朴素的智慧。 许一鸣拍了拍手上的雪渣,伸出手仔细地感觉风向。 陈卫东等人也都伸手,最后,大家一致选定了风向,出发! 一道长长的雪线在荒原上形成。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危险,没一个人再喊冷、喊饿,测风向,对线、堆雪。 危机面前大家不自觉地拧成一股绳。 安亚楠看著黑下来的天色道:“晚上別找了,视线不好还浪费油。” 许一鸣赞同,“距离回去的路程还有两桶油的余量,再找不到我们是不是应该考虑回去?” “许一鸣,你要当逃兵?”安亚楠厉声喝问。 “我……” 许一鸣所有辩解的话被寒风猛的灌回去。 在这个荣誉至上的年代,生存是要排在后面的,起码不能掛在嘴上。 “我的意思是回去补充油料。” 安亚楠瞪了他一眼,道:“总部为我们倾其所有,就这样逃回去,有什么面目见总部领导,知青战友和乡亲们?” 许一鸣举手投降,“支队长,我不是那个意思,真的,真不是那个意思!” 安亚楠拍了拍许一鸣肩膀,看著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一鸣,你是个特別优秀的男孩,別让我失望!” 许一鸣受宠若惊地点头,“支队长你过奖了,我就是个没心没肺的缺心眼,忙活去了。” 他不听安亚楠的忽悠,这里步步危机,很容易就做了炮灰。 安亚楠看向许一鸣的背影眉头皱了皱,他的变化好大? “都別愣著!抄傢伙,清块地出来!”许一鸣哈著白气喊了一嗓子,自己先抡起了铁锹。 锹头啃在冻得梆硬的雪壳上,溅起老高的雪沫子。 这一嗓子像是解了冻。 男知青都自觉跟上去,锹把子抡得虎虎生风。 祖刚闷不吭声,专找雪厚的地方下傢伙。 几个女知青也都没閒著,林玉蓉和薛慧拿著小铲子和脸盆,把男人们劈开的大雪块往远处端。 刘圆圆年纪小,劲不够,就跪在地上,用手把碎雪拢成一堆一堆。 “这儿!这块地儿平!” 许一鸣指著一处稍微背风的雪窝子,“快!集中火力!” 雪粉在昏沉沉的天光里飞扬,扑在人脸上,脖子里,立刻化成冰水,又马上冻住。 没人顾得上擦,只顾著挥舞手臂。 铁锹磕碰冻土的“咔咔”声。 “同志们加把劲哟……喝,加把劲哟!”许一鸣唱起了號子。 於丽笑说:“一鸣,你可是能去文工团的金嗓子,在这喊號子不白瞎啦!” 第7章 露营 许一鸣不在意地咧嘴一笑,“幸福没有標准答案,快乐不止一条道路,阳春白雪固然好,咱下里巴人过好了一样快乐。” 林玉蓉抬头看了眼许一鸣,心里猜想著他是真洒脱还是硬撑? “是金子,早晚能发光!” 祖刚大声道,“我相信鸣子。” “真金也得恰到好处,不然就是一块破抹布盖住你,也休想发光!” 被白雪笼罩的孤岛上,许一鸣紧绷的神经放鬆了点。 徐长喜接住话茬,“你的思想太消极了,要相信组织,不会埋没一个人才!” “徐组长批评得对,我的思想境界还有待提高!” 许一鸣猛地清醒,自己不能再信口开河,讲话前要先过过脑。 “够大了够大了!” 李娟踩了踩清出来的、约莫一间屋子大小的黑土地,冻得硬邦邦的,但总算没了那吞脚的厚雪。 “我们去车上把咱们那点家当请下来!男生,跟我拾掇柴火!这鬼地方,没火可不行!” 她攀著冰冷的车厢板爬上去,从里面拖出几个麻袋和一口铁锅。 麻袋里是事先分好的、混杂著玉米碴子和少量小米的粗粮,还有盐和冻得石头似的咸菜疙瘩。 刘圆圆把锅支上,又拿出搪瓷缸子摆好。 另一边,许一鸣带著祖刚、冯大志几个,像寻宝似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搜寻一切能烧的东西。 低矮的灌木丛早就枯死了,枝子脆硬,一掰就断,发出“噼啪”的轻响。 地上偶尔能发现几丛干透的蒿草,也被小心地搂起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一路他们都在收集,带来的柴火虽说还有,但在漫长的冬季里,不过是杯水车薪。 “妈的,这荒原,连柴火都吝嗇!”冯大志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还没落地就冻成了小冰晶。 “万事开头难,迟早它会老老实实地趴在我们脚下!” 许一鸣从怀里掏出浸了松脂的木片,他蹲下身,用身体挡住风,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著一块松明。 微弱的火苗在寒风里拼命摇晃,他赶紧用手拢著,另一只手把细碎的乾草凑过去。火苗舔舐著乾草,终於,“呼”地一下,燃旺了,橘红色的光立刻照亮了几张凑过来的、沾满雪屑的脸庞。 “快!加细枝子!別压灭了!”安亚楠小心地递过去几根枯枝。 火堆燃起来了,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往火边凑了凑,伸出冻得胡萝卜似的手。 沾上点热乎气,大家又开始各自忙碌。林玉蓉用雪把锅擦了一遍,薛慧和刘圆圆把乾净的雪块捧进锅里。 锅架在几块石头上,底下是贪婪的火舌。雪在锅里慢慢融化,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水烧开了,李娟把杂粮撒进去,用树枝不停搅动。 粮食的香气,混合著柴火烟味,在这冰天雪地里瀰漫开来,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开饭!”安亚楠喊了一声。 大家拿出自己的缸子或饭盒,围拢过来。 李娟用木勺给大家分著滚烫的杂粮糊糊,每人还能分到一块咸菜疙瘩。 没人说话,热乎乎的糊糊顺著食道滑下去,暖意一点点化开僵硬的四肢。 许一鸣三两口喝完自己那份,舔了舔缸子边,意犹未尽。 这点吃食挺不过两个小时,肚子就会再次向他发出抗议。 叫翻天也没吃的,抗议无效! 看著灶火周边,被火焰炙烤过后,露出更深沉的黑土地他高兴地说: “把火堆挪到边上,帐篷就支这里!地是热的,睡上去能顶半铺炕!” 陈卫东摸著温热的土地伸出大拇指,“你小子,脑筋转得就是快!” “小聪明!” 许一鸣谦虚地摆摆手。 几个男知青用木棍小心地把燃著的柴火拨到旁边,空出那块温暖的地皮。 然后七手八脚地把那捲厚重的帆布帐篷拖过来,抖开。 十几个人一起动手,拽绳子的,固定木橛子的,顶住支架的,吆吆喝喝,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很快把帐篷支棱起来。 许一鸣摸摸帐篷里地面,隔著帆布还能感觉到一股暖意。 “赶紧的,吃完收拾收拾进帐篷!挤是挤点,可比外头强百倍!” 他搓著手,呵著白气,“等咱们找到营地,把房子支巴起来就好了……” “真惦记啊!” 冯大志抹了把眼睛上的霜,骂道:“都他娘的快成一群流浪汉了。” 徐长喜大声道:“大家再坚持坚持,曙光在前方啊!” 大家没心情听他的套话,收拾完都钻进帐篷里。 两个大帐篷紧挨著,帐篷棉衣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都听得清楚。 外面的世界彻底黑透了,风颳过帆布,发出呜呜的低吼,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徘徊。 都太累了,躺下后大家没心思嘮嗑,蜷在被里呼呼大睡。 许一鸣在靠边的位置,身下的暖意让他眼皮很快合上。 后半夜,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踢自己,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是女生的帐篷里。 “鸣子,我想去厕所。” 是李娟轻声唤他。 “我马上出来。” 许一鸣钻出热乎乎的被窝打个冷战。 李娟从帐篷里钻出来。 “脚底下冰凉,一凉我就想去厕所,憋半天了。” 许一鸣四处看看,月色特別清亮,好像一抖大衣,便能抖落一地的水银。 “你去雪窝那吧。” “你就站这,不许动啊!” “不动,快去吧!” 李娟看著许一鸣的背影感到安心。 忽然,一声拉得极长、极悽厉的嚎叫,猛地撕开了夜的寂静。 刚提起裤子的李娟嚇得腿一软,差点坐地下。 “狼!” 许一鸣转身,拉起她就往帐篷里跑,傢伙事都在里边。 “什么动静?” 安亚楠看见帐篷口钻进两个影子低声问。 “支队长,好像是狼。” 许一鸣在帐篷口向外窥探,“把枪拿出来!” 安亚楠猛地坐起来,从腿边包袱里抽出那两把步枪,“看著了吗?” “叫声极近,应该在不远处。” 帐篷里的女知青都醒了,听著李娟颤抖著讲完,所有人都僵住了。 林玉蓉身体绷得像块石头。薛慧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林玉蓉的胳膊。 第8章 狼来了 “狼?” 刘圆圆的声音带著哭腔。 “別出声!” 安亚楠低喝一声,“我们有枪,怕什么?” 话说得响亮,拿枪的手却不听使唤地抖个不停。 男知青们也醒了,都趴在帐篷口处向外探望。 许一鸣从她手里拿过一支枪,推上子弹,打开保险。幸好刚下乡时民兵领他们知青搞过实弹训练。 这时,第二声,第三声嚎叫响了起来,从不同的方向,互相呼应著,忽远忽近,声音里透著一股冰冷的飢饿感。 “来了!” 许一鸣低喝一声。 帐篷外,不再是单纯的风声。 而是一种细碎而密集的“沙沙”声,踩著积雪,由远及近,绕著帐篷打转。 那声音不紧不慢,带著一种捕猎者特有的耐心和审视。 “是狼。” 徐长喜紧张地低喝,握紧了手中的木棍,“听动静不少。” “妈了个巴子!” 冯大志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壮胆还是真的发狠,“真敢来,老子跟它们拼了!” “拼?拿啥拼?就这两条烧火棍?”乔振义嘴唇紧抿著,“还好一鸣想到拿枪。” 徐长江腿软,直接坐在地上,“咱们咱们挤紧点,它们兴许不敢进来?” “放屁!” 祖刚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磨得鋥亮的匕首,“你当那是狗?这帮畜生饿急了眼,这帆布能顶个球用!” 他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慌得难受。 外面的沙沙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爪子偶尔刨地的响动,还有低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威胁性的呼嚕声。 就在这时,几团幽绿的光在森白月光下晃著,两点,四点,六点……越来越多。 伴隨著粗重的鼻息声,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黑影轮廓隱约映在了帆布上。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黑影轮廓,隱约映在了帆布上,离帐篷不过十几步远,却又迅速逃开。 “操,跟它们拼了!” 冯大志抄起了身边的一根粗木棍。 “都別乱!” 许一鸣两世为人,此时还难得的保持冷静,“我的枪瞄著它们呢!”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压住了帐篷里渐起的骚动。像一根主心骨,勉强把即將溃散的慌乱镇住。 没人知道他的心也是跳得像擂鼓,撞得胸口发闷。 手中的枪冰冷沉重。 他没用这玩意打过活物,更別说是狼。 手指摸到扳机,一片冰凉,还有点滑,是手心的汗。 他看著帘子外那些飘忽的绿光,喉咙发乾。 绿光又近了些。 能清楚地看到那黑影的轮廓了,个头不小,低著头,齜著牙,喷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一团团散开。 低吼声变得更加急促,充满了进攻前的躁动。 “许一鸣,打不打?” 安亚楠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再近点,等它再近点!” 许一鸣眯著眼,枪口透过帘子的缝隙,死死瞄著最近的那对绿光。 那领头的狼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说,飢饿压倒了谨慎。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咆哮,后腿一蹬,竟朝著帐篷猛扑过来!黑影在帆布上急速放大! “砰——!!” 许一鸣手中的枪响了。 震耳欲聋的轰鸣震得帐篷都在晃! 所有人的心像是被敲了一记重锤,闷得慌。 火光一闪! 巨大的后坐力撞得许一鸣肩膀往后猛地一顿,生疼。 耳朵里瞬间充满了嗡嗡的鸣叫。 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那残留的、尖锐的金属震颤声。 帐篷外,传来一声悽厉至极的哀嚎,以及重物摔在雪地上的沉重闷响。 扑向帐篷的野狼,在距离帘子不到三五米的地方,猛地栽倒。 在雪地上痛苦地翻滚、抽搐,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很快就不动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 许一鸣看到了另一侧有绿光急速逼近,凭著本能调转枪口,对著那团移动的绿光大概方位,狠狠扣下了扳机! “砰!!” 又是一声巨响! 这次没有哀嚎。 其他的狼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同伴的惨状嚇住了,转身就跑。 狼群伴隨著一阵惊慌失措的低声呜咽和爪子踩雪的杂乱声响,迅速远离,消失在深沉的黑暗里。 帐篷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许一鸣粗重的嚇人的喘息声,和没有散去的、刺鼻的火药味。 浓烈的血腥气顺著帘子的缝隙钻了进来。 许一鸣还保持著射击的姿势,枪口指著地面,手指死死抠在扳机护圈里,僵硬得无法鬆开。 他的耳朵还在鸣叫,刚才开枪的瞬间,世界仿佛只剩下那声巨响和枪托撞在肩胛骨上的钝痛。 他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 过了足足有几分钟,安亚楠才颤声问:“死……死了?” “应该是打中了一个。” 许一鸣回过神。 他用枪桿挑开一点帐篷帘子,借著雪地微光往外看。 “躺著一个不动了。其他的跑了。” “鸣子,真打死了?” 冯大志似乎还有点不信,抻著脖子向外看。 “死了一个,大家千万別出去,狼最擅长伏击。” 许一鸣缓缓放下了枪,但手指依然紧扣著扳机。 目光扫过帐篷里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最后落在安亚楠身上,停留了片刻。 安亚楠慢慢放下枪,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点白。 “都没事吧?” 许一鸣问。 “鸣子,我们这边没事。”祖刚大声回应。 女知青这边,刘圆圆小声地啜泣起来,李娟拍著她的背小声劝著,自己的手也还在抖。 这一夜,再没人能合眼。 所有人都紧紧挨著,竖著耳朵听著外面的动静。 远处偶尔还会传来一两声悠远的狼嚎,但再也没有靠近。 天渐渐亮了,不是那种敞亮的亮,是灰白惨澹的,像一块冻硬了的旧棉絮蒙在天上。 昨夜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风也小了,可那股子寒气反倒像是沉淀了下来,钻进骨头缝里,不动弹都觉得骨头嘎吱作响。 营地里没人赖著。 血腥气和硝烟味还没散尽,比冷风更让人清醒。 徐长喜和张卫国在检查拖拉机,用破布擦著发动机上的霜。 安亚楠默默收起自己手里那杆步枪,把昨夜打空的弹壳小心捡起来。 许一鸣肩上那把,见他没主动交回来,她也没张嘴要。 第9章 前路漫漫 冯大志蹲在那头死狼旁边骂骂咧咧,手上也没停,扒好了皮又琢磨肉。 他邻居是猎户,虽没正经干过,耳濡目染知道些皮毛。 他用匕首在狼后腿关节处划开小口,手指探进去,摸索著筋腱和骨头的连接,然后用力一掰一扯。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一条狼腿就被卸了下来。 血已经冻得半凝,流得不多,但那股子浓烈的腥膻味还是冲得人皱眉。 “別看这玩意肉糙点,可也是肉!” 冯大志把卸下的狼腿扔到一边的油布上,又开始处理另一条。 “晚上找个背风地儿,燉一燉,好歹是顿荤腥!比天天啃窝头就咸菜强!” 在这地方,能进嘴的、能提供热量的,就是好东西。 几个女知青胆怯地围过来看,狰狞的狼头让她们心惊胆战。 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生存现实时的忧心。 刘圆圆挽著李娟胳膊,只瞄了一眼就跑得远远的,死活不再看。 林玉蓉咬牙看了几眼,浓烈的腥气最终还是摧毁了硬撑的勇气,跑到一边乾呕起来。 许一鸣帮著冯大志带著冰碴子的狼肉块用油布包好,塞到拖拉机车厢角落的麻袋下面,和那些冻乾菜放在一起。 狼皮被冯大志草草剥下,胡乱卷了卷,也扔上了车。 “回头到了地方,找个懂行的摆弄。”冯大志搓著冻得通红、沾满血污的手说。 吃过早饭,太阳终於从厚重的云层后面挣扎了出来,像一块冰冷的白色亮斑悬在天上。 阳光照在无垠的雪原上,反射出刺眼至极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光线里却一丝暖意都没有。干冽的酷寒比下雪时更冷。 “都上车!抓紧时间!”安亚楠拍了拍车厢板。 两台拖拉机重新轰鸣起来,拖著沉重的爬犁,碾过昨夜狼尸留下的污痕,再次驶向茫茫雪原。 车厢里,眾人挤靠著,得到几十斤狼肉並没有带来多少喜悦。 比昨天更沉默。 生存的艰难除了酷寒,又多了野狼的威胁,显得更加具体和粗糲。 阳光虽然出来了,那份对前路的茫然和隱隱的忧惧,並未消散。 拖拉机开了约莫一个多钟头。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单调的顛簸和刺骨寒冷弄得有些麻木时,徐长喜驾驶的那台拖拉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不规律的“突突”声。 紧接著车身猛地一顿,速度骤降,然后彻底熄火了。 “咋回事?”后面的张卫国剎住车,探出头喊。 徐长喜跳下车,掀开发动机罩子,一股白汽混著些许焦糊味冒了出来。 “草它姥姥的,油路的哪个管子接头鬆了,或者滤网堵了!” 他扭头朝车斗喊,“工具!拿工具!还有,谁去后面爬犁上,拿点柴油过来!小心点,別洒了!” 队伍立刻动了起来。 祖刚和赵玉林跳下车,去后面爬犁上翻找工具和油桶。 许一鸣、冯大志,还有几个懂点机械的男知青都围到了故障的拖拉机前。 修理並不顺利。 天太冷了,金属工具摸上去粘手,螺丝也拧不动。 徐长喜和冯大志轮流把手伸到发动机下面狭窄的空间里,摸索著可能鬆动的油管接头。 手指很快冻得失去知觉,碰到烫的部件又激得一哆嗦。 柴油拿来了,像粘稠的糖浆,倒进油箱都费劲。 几个人趴在冰冷的雪地上,呵出的白气在机器上方结成霜,脸和手很快就冻得通红髮紫。 “妈的,这鬼天气!” 冯大志骂著,用牙咬掉手套,用手指去抠一个疑似堵塞的滤网小孔。 时间一点点过去。 寂静的雪原上,只有叮叮噹噹的金属敲击声、嘶嘶哈哈的吸气声。 阳光冷冷地照著,毫无帮助。 不安的情绪又开始蔓延。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车顶瞭望的祖刚,忽然低吼了一声:“那边!有东西!” 所有人心里都是一紧,齐刷刷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在拖拉机侧后方,大约几百米开外的一片雪丘上,几个灰黄色的影子,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 它们静静地站著,朝著这个方向张望,因为距离和雪光反射,看不清细节,但那轮廓和姿態…… “是狼!” 陈卫东惊慌大吼。 它们没有嚎叫,没有逼近,就那么沉默地看著,像几尊凝固的雕像。 这种无声的注视,比任何攻击更让人心底发毛。 “加快速度修啊!” 安亚楠的声音透著惊慌,下意识地摸向了步枪。 不用她催促,正在修理的徐长喜和张卫国加快了动作,手上的刺骨冰寒都忽略了几分。 许一鸣架起了步枪,瞄向那几只野狼,这么远的目標,连一成的把握都没有。 他不敢贸然开枪,箭在没射出去时威胁最大。 人和狼陷入了诡异的对峙。 徐长喜额头冒出汗珠,瞬间又冻成冰碴。 “找到了,这个鬼接头! 扳手! ”张卫国和他两人配合,咬牙狠命一拧,“咔噠”一声轻响,似乎归位了。 “快试试!”许一鸣催促道,眼睛始终瞄著远处雪丘上那些静止的影子。 这边的呼喊让它们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靠近。 徐长喜用力摇动启动手柄。一下,两下…… 拖拉机发出沉闷的喘息,突突了几声,又熄了火。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再来!” 徐长喜吼了一声,狠命摇动。 “突——突突突——轰!!!” 一阵黑烟冒出,紧接著,熟悉的、有力的轰鸣声终於重新响彻雪原! “好了!快上车!全体上车!”安亚楠立刻下令。 没有任何犹豫,所有人用最快速度爬回各自的车斗和爬犁。 两台拖拉机几乎同时起步,四轮疯狂地捲起积雪,朝著西北方向加速驶去,留下两股翻滚的雪尘。 车开出去很远,直到再也看不见那片雪丘,车厢里的人才稍微鬆了口气。 狼群没有追来,可它们出现过的身影,已经深深烙进了每个人的脑海里,像一片驱之不散的阴云。 接下去的行程,沉默中多了一份紧绷的警惕。 阳光依旧冷冽,雪原依旧无边。 第10章 传说中的营地 驾驶室里,徐长喜、张卫国和大家一起更加专注地辨识方向,对照著地图和指南针。 又开了几个多小时,沉默的紧绷到达了极限。 在副驾位置上观望的安亚楠,身体忽然前倾,指向挡风玻璃的前方:“看!快看那里!” 许一鸣探出无纺布门察看。 在地平线的尽头,与灰白天空融为一体的雪光之中,出现了一排突兀的、深色的、锯齿般的阴影。 高低错落的线条。 “那是树林!”徐长喜的声音哽住了。 拖拉机轰鸣著,不顾一切地朝那片阴影衝去。 距离飞快拉近。 阴影拔高,展开,显露出更多细节——是一片广阔的树林!光禿禿的树干映入眼帘! 虽然树叶落尽,但那纵横交错的黑色枝椏,以一种沉默而强大的姿態,刺破了单调的白色天空! “树林!是树林!找到了!我们找到了!”大家声嘶力竭地吼叫著。 所有的压抑、恐惧和疲惫,在这一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炸得粉碎! 人们跳著,喊著,拍打著车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在冻得皸裂的脸上结成冰痕。 安亚楠靠在椅背上,紧紧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徐长喜咧著嘴,笑得像个孩子,猛踩油门,拖拉机像一头欢脱的钢铁巨兽,冲向那片给予他们无限希望的森林。 拖拉机剎停在树林边缘。 眾人欢呼著,爭先恐后地跳下车,扑向那些冰冷粗糙的树干,又摸又抱,又笑又跳,仿佛那是失散已久的亲人。 许一鸣脚踩在林中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他抬头,看著那些在苍白天光下伸展的黑色枝椏,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林间冰冷而乾净的空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虽然还不知道这里是不是那片唯一的水源之地,但有了树就有了柴火,能生存下去了。 “怎么不高兴?” 林玉蓉发现皱眉四望的许一鸣,走过来询问。 许一鸣长出口气,“还不知道有没有水源呢?” “起码有了暂时的容身之所,好事。”林玉蓉微笑宽慰他。 许一鸣焦灼的心平復了许多,他拧头看向林玉蓉,那双如水美目中,有种让人安心、寧静的魔力。 “是啊,应该知足。麵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许一鸣笑著说了个老梗。 林玉蓉愣了下,捂嘴娇笑,“这是瓦西里说的。” 许一鸣把手指放在唇上,“管他谁说的,有道理就行。” 林玉蓉含笑点头。 “喂,你们俩说什么开心事呢?” 李娟跑过来粗声大气地问。 “找到柴火了,高兴唄!” 许一鸣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挺好的一个姑娘,就不能像林玉蓉那样,温温柔柔地。 “你那嫌弃的眼神几个意思?”李娟眼尖,发现了许一鸣眼神中透露出的意思。 许一鸣躲开李娟踢过来的飞脚。 “嫌弃你这头母老虎!” “许一鸣,我跟你拼了!”李娟被激怒了,喊叫著追打他。 知青们看了两人一眼,早已见怪不怪。 到这边一年,许一鸣那几十块的工钱都是李娟管著。他的衣服被子也都是李娟帮著洗。 好的时候又不分彼此,几句话不合就开打。 树林边缘,在前面跑的许一鸣忽然停住了。 “臭鸣子,撞死我了!” 李娟剎不住,重重撞在他背上,揉著发酸的鼻子埋怨。 许一鸣侧头,轻声说:“你听,好像有水声。” 李娟仔细听,什么也没听到。 “哪有?” 许一鸣顺著声音的方向走,一种低沉的、被厚重冰层压抑著的汩汩声,隱隱约约传来。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直到被一道陡峭的、覆满白雪的河岸挡住了去路。 他趴到岸边,探出头去。 “河找到了!” 他大喊,声音在空旷的树林中传得老远。 知青们兴奋地跑过来,下面是一条河。河面早已被冻得结结实实,覆盖著厚厚的雪被。 像一条巨大的、僵死的白蟒,蜿蜒匍匐在林间空地上。 但是,在河心靠近对岸的一处地方,冰层似乎较薄,或者下有暗流,裂开了一道不规则的缝隙。 那低沉的水声,就是从这冰缝之下传来。 知青们望著底下那封冻的河面久久无声。 终於找到老猎人说的树林,和树林旁的水源。 他们没有被“盖满”吞没。 李娟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滑下河岸,走到冰面上。 冰很厚,承得住人。 她走到那道冰缝附近,掰下一块河面上的冰凌放到嘴里,吮吸水分。 “这水没有异味,应该能喝!” 许一鸣不放心,也跳下河铲开一块雪。冰面里清澈透明,没有悬浮物。他也掰下一块冰凌含嘴里。 没有异味,还有股淡淡的水草味。 “同志们,河水能喝,我们找到营地啦!” 许一鸣的呼喊成了信號,其他人也纷纷下到河面,找冰块塞进嘴里咀嚼。 水的滋味,在这一刻胜过一切。 安亚楠站在河岸上,微笑看著冰面上欢闹的队友们! 她又向远处差点將他们永远留下的纯白荒原挥了挥拳头大吼…… “盖满荒原,我们来了!” 许一鸣回到了岸上,手里还拿著一块透明冰块,对著灰白的光线看著。 “水质真好!” “水有了,柴火也有了。扎营吧!” “扎营!” 许一鸣发泄式地大喊,这里是他坚持要来的地方,万一找不到他可成了罪人。 “同志们,我们要住进能在屋里拉粑粑的房子啦!” “哈哈……” 正啃冰块的知青们笑喷了! 安亚楠笑著白了他一眼,好话也不好好说。 她把许一鸣手里的冰块放进嘴里,嘎嘣一声咬下一角,冰冷的刺痛感从牙齿直窜头顶。 她咽下一口冰水,哈出一团白雾。 河边空地上热闹了起来。 拖拉机和爬犁停在树林边缘,像两头沉默的巨兽。 最重要的木屋板材被小心翼翼卸下,一块块按编號堆好。 “祖刚,瞅准了!三號板在这儿,带豁口那头冲西!” 许一鸣蹲在雪地里,手指点著木板边缘的刻痕。 第11章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知道知道,这不正找呢嘛!” 祖刚撅著屁股在板材堆里翻找,“刻得跟鸡爪子挠的似的……哎,这块!是不是?” “对嘍!抬过去,跟徐组长那边二號板的榫头对上!” 另一边,徐长喜和张卫国拼接两面墙板。“往下点,再往下点……哎,稳住了!” 徐长喜半跪著,用一把斧头的木柄轻轻敲打榫卯结合处,“进了进了!好!” 木质的榫头咬进卯眼,发出令人安心的“咔噠”一声。 女知青们主要负责相对轻巧的活。 林玉蓉和薛慧用旧布条蘸著雪水,仔细擦去板材上运输时沾的泥雪。 李娟和刘圆圆则按照图纸,把一包包装在麻袋里的折页、角铁、大小不一的铁钉分门別类放好。 “这折页怎么这么多规格?”刘圆圆拿起一个小的。 “那是给窗户和柜门用的。” 李娟看了一眼说,“大的是门合页,最大的是加固折角。许一鸣跟木匠师傅琢磨了好久呢。” 安亚楠和乔振义扛了根大梁放在核对编號的许一鸣身边。 许一鸣听著喘息声抬头,见安亚楠正得意地看向他,那意思是:怎么样,男人们干得活,我们女人也能干! 许一鸣下意识地训斥道:“別逞能,这是男人的活,你该干嘛干嘛去!” 安亚楠愣住,这个傢伙敢训自己? 刚要发火,又觉得许一鸣这股男人气概还挺可爱,让她无火可发,可不发火又觉得面子过不去。 安亚楠凶巴巴地瞪著许一鸣说:“许一鸣,瞧不起谁呢?妇女也能顶半边天!” 许一鸣说完就反应过来,赶紧赔礼,“支队长,我哪敢瞧不起你啊?这不是怕你累到,心里一急就胡嘞嘞!” 安亚楠脸一热,伸脚踢了他一下转身就走,“你少嘴花花,好好干活!” 乔振义伸出大拇指,“鸣子,牛逼啊!连支队长都敢训。” 许一鸣瞄著安亚楠走远才嘿嘿一笑,“女人嘛,不训容易飘!” 话音刚落,后脑勺就挨了一下。“再胡说八道看我不削你!” 许一鸣缩了缩脖,老实了。听声就知道是李娟那个母老虎。 许一鸣以前或许不理解李娟,现在却知道有这么个时时提醒他的朋友是多么珍贵。 乔振义抿嘴乐,这个许一鸣有能力,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真得有李娟这么个人管管他。 李娟拍完一巴掌,又去清点整理从爬犁上卸下来的其他物资。 麻袋、木箱、罈罈罐罐,摆了小半个雪地。 “支队长,这土豆和地瓜咋办?直接堆仓库里行吗?”张卫国指著几个大麻袋问。 安亚楠从小也没接触过这些,总部仓库好像就是这么堆的。 没等安亚楠回答,在那边刚固定好一面墙的许一鸣直起腰喊道:“不能隨意堆仓库里。” 先用那边清出来的冻土铺在麻袋上,把土豆和地瓜埋进去。再一层麻袋一层土地摆在架子上。 不然不是冻就是烂。” “行啊鸣子,啥都懂!” 陈卫东和刘长江立刻行动起来。 组装木屋比想像中更需要技巧和耐心。 虽然部件都是预製好的,但榫卯要严丝合缝,墙面要横平竖直,还得在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上设法找平,並不容易。 斧头敲打木楔的“梆梆”声和铁锤砸击铁钉的“叮噹”声,像是交响乐在荒原上奏响。 指挥当之无愧是许一鸣。 从设计到建造都是他一手经办。 “刚子,这边高了,来几锤子!” “好嘞!” “来个人搭把手,把梁竖上去!”许一鸣大声呼喊。 “这块要用三寸的钉子!” 薛慧胳膊肘碰了下林玉蓉,冲许一鸣抬抬下巴,“男人啊,果然是多经歷几回才能长大。” 林玉蓉眼波流转,在许一鸣身上转了转。“闯过情关和生死关的男人,真正蜕变成蝶。” 如果许一鸣听到,一定会大笑, 他就是一个普通人,到了这个世界也可能只是个扑楞蛾子。 虽然知道未来,可那都是宏大敘事,至於其中的细微操作,他一个普通工人懂啥? 薛慧扭头看了林玉蓉一眼,“喜欢了?就咱们公社这些知青,哪个能比得上许一鸣?” 林玉蓉摇头,现在这个时候,自里家里的状况又复杂,男女情爱对她来说太过奢侈。 “是你喜欢吧?” 薛慧点头,又摇头轻嘆:“跟支队长比起来,我差得太多了。” “支队长不喜欢他。” “可他的目光好像又转向了你,別说跟你比,就是李娟也比不上啊!” 林玉蓉点了点头,安亚楠和李娟都是乾脆、利落,相貌又出眾的女人,许一鸣的眼光很高,薛慧这种长相平平的女人,怕是…… “感觉不行要及时放手,不要陷入泥沼中爬不出来。” 薛慧怔怔地看著许一鸣的身影,好一会,扭头冲林玉蓉笑了笑,“你说得对!” “婚姻是女人的第二条命,选不好后悔半生。” “许一鸣如果追你,你会答应吗?” 林玉蓉没说话,想了好一会才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薛慧意味深长地说:“世上能有几个如你所说成大事的男人。许一鸣这种千里挑一的好男人也是少之又少。” “慧慧,我信缘分,缘来则聚,缘散则分。” 林玉蓉看著渐渐成形的木屋,不得不感嘆许一鸣的奇思妙想。 “哎呦!” 陈卫东一不小心,锤子砸在了自己扶钉子的拇指上,疼得齜牙咧嘴。 冯大志嘿嘿乐:“砸自己手还那么使劲,厉害了!” “去你的!” 陈卫东吹著红肿的手指,“等下吃饭你那份肉归我啦,补补。” 冯大志咽了咽唾沫,“想得美!我这几天梦里都是那半条子肥肉,比狼肉可香多了!” 陈卫东舔舔嘴唇,“要是有酒就好了。” 冯大志贼眉鼠眼的过来,小声说:“李娟那保证有。” 陈卫东眼里闪过一道光,“真的?” 冯大志猛点头。 陈卫东看眼收拾东西的李娟,那道光又迅速熄灭。 “你敢去要?” 冯大志猛摇头。 陈卫东一摊手:“我也不敢啊!” “有人敢。” 冯大志看向许一鸣使个眼色。 陈卫东不看好。 第12章 终於落脚了 “鸣子估计也要不出来多少。” “半瓶也行啊!一人能抿一口。” “行,我去!” 陈卫东凑到许一鸣身边,“鸣子,手都砸肿了。” 许一鸣扫一眼,“支队长那有药。” 陈卫东嘿嘿一笑,“有口酒舒筋活血就好了。” 许一鸣看了他一眼,拍了拍衣服兜,“跟我说有个屁用,兜比脸都乾净。” “你是没有,可李娟有啊!” “我咋不知道?” “不信你去问。” 许一鸣狐疑的走到正收拾东西的李娟身边。“你这有酒?” 李娟斜眼看他一下,“啥事?” “你还真有酒啊!” 许一鸣舔舔嘴唇,还真馋酒了。 李娟放下手里的东西,问:“馋了?” 许一鸣猛点头。 “等著。”李娟跳上车厢,从行李中拿出点东西冲许一鸣招手。 许一鸣高兴得直搓手,屁顛屁顛的跑过来。 “张嘴。” “啊?” 许一鸣一愣神的工夫,一股辛辣入口,火线般流进胃里。 “走吧。” 李娟把酒扣上瓶盖塞进行李中。 许一鸣咂咂嘴,回味著那一丝酒味。“这……这就完了?” 李娟跳下拖拉机,拍了拍手说:“一块八一瓶呢,喝一口就行了。” 许一鸣看著李娟背后那条乌黑的大辫子打个冷战。 以后谁找这娘们当媳妇——呵呵,老有福了! “怎么样?” 陈卫东见许一鸣回来兴奋地问。 许一鸣点头,“有酒。” “太好啦,酒呢?” “喝了。” 陈卫东和冯大志摸了摸他的衣兜,“剩下的呢,你不会一口都喝了吧?” “真是一口乾了。” “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多少给我俩留一口啊!” “我连酒瓶子都没看著。” 许一鸣苦著脸抱怨:“她就给了我一瓶盖,还没尝到啥味呢就咽下去了。” 陈卫东和冯大志互相看了看,“得,干活吧!” 李娟已经预判了他们的预判。 第一栋木屋的框架渐渐立了起来,虽然还四面透风,但已经有了家的雏形。 下午,集中力量盖屋顶。 人在下边递木板,上边铺设、固定。 “许一鸣,你眼尖,上来铺板!”徐长喜在房架上喊。 许一鸣搓搓冻僵的手,顺著临时搭的架子爬上去。 他小心地挪过去,接过下面递上来的木板,一块压一块地排列好。 “钉子!”他伸手。 下面的林玉蓉赶紧从工具袋里抓出几颗长钉,放在一个小木盒里,踮起脚递上去。 许一鸣接过,手指无意间碰到她冰凉的指尖,两人都愣了一下。 “小心点。”林玉蓉轻声说。 “嗯。”许一鸣点点头,转身將钉子钉入椽木。 叮叮噹噹的敲击声,似乎比刚才更紧凑了些。 安亚楠在下面看著,大声提醒:“注意安全!脚下踩稳了!进度慢点不要紧!” “放心吧支队长,摔不下去!”许一鸣在上面应著。 就这样,从天亮忙到天色再次昏暗。第一天结束,两栋木屋有了大概形状。 第二天,四栋木屋和一间稍大仓库的框架全部立起,呈梅花状紧密地围在一起,中间留出了一小块空地。 接著是安装门窗、铺钉內侧墙板、搭砌炉灶、铺设连接火墙和土炕的烟道…… 每个人都灰头土脸,手指不是被木刺扎了,就是被冻得裂开小口,腰酸背痛。 但看著五座实实在在矗立在雪地林间的原木屋子,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和安心感,在疲惫的身体里滋生。 第三天下午,最后的收尾工作。 “炕面完事了,谁去试试?”祖刚抹了把汗。 刘圆圆第一个举手:“我来!” 她脱了鞋,只穿著袜子爬上空荡荡的板炕,在上面走了几步,又蹦了蹦,木板发出结实的声音。 “好著呢!一点都不晃!” “炉筒子接好了没?点火试试!” 大家都关心这个,这些天冻坏了。 许一鸣蹲在炉子边,把乾燥的松木柈子架好,下面铺上细一些的草茎枯枝和樺树皮。 划著名火柴,橙红的火苗腾起,吞噬著柴火。 很快。 木绊子发出噼啪的欢响,橘色的火光透过炉门缝隙映出来。 烟顺著石头烟道从炕板下流到烟囱口,徐徐冒出青灰色的烟。 “烟道是通的!”徐长喜欢呼。这是很重要的一环,烟道不畅可是要出人命的。 炉火带来的热量渐渐驱散木屋里的严寒。 虽然墙壁还很凉,但靠近炉子和火炕的地方,已经能感觉到一丝久违的暖意。 “快!快烧水!” 薛慧迫不及待地把装满雪的大铁锅架到炉子上,“我感觉自己都能搓出泥球来了!” 这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女知青的响应。 这么多天没正经洗漱,加上高强度的劳动,谁都受不了了。 男知青们识趣地退出女生的屋子,回到他们那两栋。 太阳洒下最后的余暉,把木屋涂上一层黄金般的油彩。 女生屋里传来水热后惊喜的叫声,以及哗啦啦的撩水声。 虽然条件简陋,只能用盆子互相帮忙擦洗,但温热的水流过皮肤的感觉,几乎让她们幸福得想歌唱。 傍晚时分,四栋木屋的烟囱都冒起了炊烟。 李娟和於丽负责今晚的伙食,安亚楠和大家商量过后,决定奢侈一次。 仓库里取来的一点大米掺上玉米粒,混在一起淘洗下锅,煮成二米饭。 熏好的野兔肉剁成块,加入一块五花肉和削了皮的土豆,炒出肥油后再加酱燉上。 另一口锅里煮著放了干野菜的汤。 食物的香气,混著松木燃烧特有的焦香,从门缝、从烟囱飘出来,瀰漫在小小的营地空地上,驱散了荒原的冷寂和死气。 当大家围坐在木屋里,捧著热气腾腾的饭碗时,一时间竟然没人说话。 只有咀嚼声,和满足的嘆息。 “这炕……真热乎。” 林玉蓉把脚往后缩了缩,感受著木板下面逐渐升腾上来的暖意。 “鸣子这烟道设计的,绝了!” 冯大志嘴里塞满饭菜,含糊地说。 安亚楠看眼碗里油亮的土豆和肉块,又看看周围战友们眼睛里的光彩,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第13章 別人眼中的许一鸣 “这次出行,许一鸣同志当立首功啊!” 徐长喜扒饭的手顿了顿,隨即脸上现出笑容。“好在大家坚持住了,终於找到这块宝地!” 许一鸣夹起一块燉得酥烂的兔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肉香混合著淡淡的烟燻味,在口中化开。 “都是大家在支队长和组长带领下的成果,我就是瞎嘞嘞几句,算不得什么!” “功就是功,过就是过!” 安亚楠看著大家道:“首先,我要提出检討,对这次的行动困难预估不足,计划也没有前瞻性。 多亏许一鸣给了许多建议,我们才能在这片荒原上扎下根。” 徐长喜紧接著举起了手:“我这个组长的工作也有很大的不足,没有及时发现问题……” 许一鸣听著两人这番讲话心里一阵腻歪,燉肉都没有刚才香了。 抬起头,正对上旁边林玉蓉望过来的目光。 她刚洗过的头髮还有些湿,柔顺地贴在额角,在油灯的光晕里,脸上透著难得的红润。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林玉蓉唇边翘起,回应他一丝笑意,马上又转过头,耳尖微微泛红。 许一鸣都看在眼里,心情大好,低头猛劲乾饭。 “一鸣,你也给大家说几句这次行程的心得体会。” 安亚楠看向他笑说。 许一鸣从饭碗里抬起头,一口饭噎在了嗓子眼。 憋得他眼睛都红了。 “多大人了,还毛愣三光的!” 李娟飞快拿起茶缸子里的水给他餵下去,一边拍后背一边呵斥他。 “哎呦我的妈呀,没让狼咬死,差点让燉肉噎死!” 许一鸣拍拍胸口,咧嘴一笑。 “支队长,我的体会就是紧跟你和组长的脚步,开发北大荒!” 安亚楠白了他一眼,这个傢伙一点觉悟没有,对进步亳不上心。 “明天我们要一点点探索附近区域,为开荒和迎接后续队伍做好准备。” 许一鸣举手,“支队长,我建议必须带枪出行,我们已经看见了狼,我估计还会有老虎、豹子、猞猁等猛兽。” 安亚楠眉头皱起来,“除了许一鸣开枪打死狼,还有谁会用枪?” 女知青们都不吱声,男知青们跃跃欲试,但还有顾虑。 冯大志左右看了看率先举起手,“支队长,我在民兵训练时上靶率很高。” 安亚楠又扫眼其他人,点头道:“你和许一鸣各带一个小组,留守、探索轮替。” 冯大志挠挠头,“鸣子,打死狼时怎么瞄的?” 许一鸣嘴唇动了动,脱口而出的实话咽了回去。 “拉开保险,稳稳地从准星处瞄准猎物扣动扳机。” 安亚楠瞥了眼许一鸣,当时你哪瞄准了?伸枪就打! “一鸣同志说得对,就是要临危不乱。” “嗯!” 冯大志重重点头,“支队长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大家的信任!” “暂时就这么定了!” 大家都点头赞同这个计划,仓库对所有人都至关重要,必须要有人守卫。 短会结束,大家终於可以回到自己的宿舍舒服地睡一觉了。 “支队长,许一鸣的脑袋真好使,想到了在木屋、火炕和屋子里的茅厕,太舒服了!” 刘圆圆从厕所出来,趴在热乎乎的床板上由衷感嘆。 安亚楠合上日记本,从案台边坐起来,往炉子里填进两块木柴。 “好使是好使,就是不往正地方用。” 刘圆圆嘻嘻一笑,“支队长,你真的拒绝他表白了?” 安亚楠捂嘴哧哧笑,“当时他扭扭捏捏地拿著信说,想说的话都在里面。 我还没等接到手,一阵风过来,把信刮进了河里。他跳下去捞信,结果就成了那样。” “你没看啊?” “没有。” “那你看了还会拒绝吗?” “会。” “为什么?” “他太呃……幼稚了。” “没有吧。” 刘圆圆坐起来,不可思议地看著安亚楠,“精確分析出困难並很好地解决,还冷静地击退狼群,幼稚吗?” 安亚楠躺在暖炕上,望著屋顶木纹陷入迷茫。 表白之前,许一鸣確实幼稚啊? “他对组织不积极靠拢啊!” 刘圆圆靠过来,神秘地说:“支队长,我发现许一鸣好像对林玉蓉有点意思。” 安亚楠的心颤了下,你这个傢伙转向也太快了,之前的表白是认真的? “喜欢谁是他的自由。” 安亚楠不咸不淡的语气让刘圆圆抿嘴一乐。 “支队长,如果许一鸣再跟你表白,你会同意吗?” “小丫头,上心这种事干嘛?”安亚楠嗔怪地拍了下她额头。 刘圆圆拄著下巴沉思,“许一鸣人长得白白净净,平时总是笑呵呵的,我觉得是个不错的男人。” 安亚楠捏了下她有些婴儿肥的小脸,“小丫头,想男朋友啦?” 刘圆圆埋首被中,只传出闷闷嘻嘻笑声,“才没有呢!” 安亚楠陷入沉思,有对家里正处於风暴中心的焦虑,也有对许一鸣这个人的迷茫。 这份收放自如是怎么做到的? 温暖的房间让大家的思维活跃,女生们自然而然地把话题集中在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许一鸣身上。 “木板炕又暖和还有木香,真好!” 於丽碰了碰正迷迷糊糊要睡过去的李娟,“许一鸣从小就这么聪明?” “笨死了,常被我修理得哇哇大哭去告状,然后我妈就抽起条帚打我,我跑她追。 追不上就躲过一劫,追上了就老帐新帐一起算,挨顿揍。” “青梅竹马呀!” 於丽曖昧的嘿嘿笑,“他那么上赶子追支队长,你就没啥想法?” “没有。” 李娟摇头否认,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忆起过往的点滴。 从小时候一起撒尿和泥,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两人不仅同校,还是一个班,同桌。 两人熟得不能再熟了,在一起的时间甚至远超父母、兄弟姐妹。 可就是因为熟,反而没什么火花。感情也从少男少女间的朦朧悸动,进化到没什么波动的亲情。 “你那么照顾他……” “是许姨委託我的。她和我妈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朋友,天天在一起嘮不完的嘮。 这个忙我能不帮吗?” “那你俩就没啥想法?” 第14章 探索山林 “噫……” 李娟打个冷战,一脸嫌弃,“这个傢伙脾气臭又倔得像头驴,想想就气人。” 於丽被李娟的这副模样逗得咯咯笑,“我看他脾气还好吧,你说什么就听什么。” 李娟挥拳,“还不是打出来的!不过,这个傢伙最近是改了点,受了刺激倒长大不少。” 於丽感觉两人的关係好有意思……同学、发小,还有点像老夫老妻。 於丽眼神转向林玉蓉,一脸八卦,“玉蓉,你发现了吗,许一鸣最近可是总往你身边凑?” 林玉蓉正竖著耳朵听两人的閒聊,没想到瓜转瞬间就落在自己头上。 “啊……哪有?” 她略显慌张地摇头否认。 “脸都红了!” 於丽凑过来笑说:“你心里什么都明白。” 林玉蓉已经从慌乱中缓过神,平静地摇了摇头:“没有的事,他喜欢的可是支队长。” 於丽又凑了凑,“玉蓉,我还知道刘长江、赵玉林都对你有意思……” “不听不听!” 林玉蓉苦恼地捂住耳朵。 於丽暗嘆,长得美的女人走到哪都是风光人物,即便她的出身不好! “他们总比镇长的胖儿子好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林玉蓉心里更烦,好在躲到了这冰天雪地,不然天天面对那个傻子的骚扰,迟早要崩溃。 屋里,温暖的炉火驱散了严寒,却驱散不了这群被时代拋弃的孩子们心里的烦心事。 屋外,是北大荒深沉无边的寒夜,风掠过树梢和冰河,拍在木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清晨的林子,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的簌簌声。 平实的雪面踩下去咯吱咯吱响,是这寂静里唯一的节奏。 许一鸣背著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走在前面,后面跟著祖刚、陈卫东、冯大志、张卫国,还有主动要求来的女知青薛慧。 她挎著个柳条筐,说兴许能捡点蘑菇或乾果。 他们这组探山,另一组在营地周围寻找枯死的树伐成柴火。 “这林子,看著跟咱们营部后山也没啥两样,就是……太静了。” 陈卫东边走边四处张望,光禿禿的树枝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冬眠的冬眠,能走的早走了,剩下的都得藏著掖著活。” 许一鸣拨开一丛掛满霜雪的灌木枝条,“咱们今天主要是摸清大概范围,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地形、水源,顺便看看能不能找点吃的补充一下。 都精神点,別走散了。” “鸣子,你说这林子里有大傢伙没?”祖刚看著幽深的树林深处,有些紧张地问。 “说不准。熊瞎子在猫冬,但饿急了出来晃荡的也不是没有。 狼更可能,老虎也没准。” 许一鸣说著,把背著的木牌钉在一棵显眼的老橡树上。 上面写著:南面,距营地五百步。 “咱们隔一段留个標记,省得大家进来迷路。” “这法子好!” 张卫国拍了拍木牌子,笑说:“凡是有木牌的地方,就是我们的领地了!” 薛慧蹲在一棵倒木旁边,拂开积雪,露出底下几簇灰褐色、冻得硬邦邦的蘑菇。 “是元蘑!可惜冻了,不过还能吃。” 她摘下来放进筐里。 “行啊薛慧,眼神够毒!”冯大志凑过来看。 “那是,我家以前……” 薛慧话说到一半停住了,笑了笑,“反正认识点。” 虽说大家可能知道,她也下意识地不想说家里是卖南北货的小贩。 一行人继续深入。 林子里积雪更厚,有的地方能没到膝盖。 除了风声掠过树梢的呜咽,和偶尔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一两声树枝被积雪压断的脆响,几乎听不到別的动静。 生机,在这里似乎被严寒彻底封存了。 “这也太乾净了,別说狍子野鹿,连个兔子脚印都看不著。” 陈卫东有些泄气,走了快两个小时,除了薛慧捡的半筐冻蘑菇,一无所获。 “正常。好东西哪能摆在明面上让你捡。” 许一鸣倒很平静,这里的艰苦无数文学作品都描写过。 他在地图上把一片相对密集的樺树林標註下来:“樺树是个宝,树皮能引火,春天还能接樺树汁。” 有了清晰的地图和標记,他们彻底征服树林的脚步会更快。 转过缓坡,走在前面的祖刚“咦”了一声,快走几步,用脚踢开一片蓬鬆的积雪。 雪下露出几片零落的羽毛。 “是野鸡毛!”薛慧认得。 几个人围上去,七手八脚把雪扒开。 在枯草根部和一块凸起的石头后面,他们找到了七八只僵硬的野鸡。 羽毛失去了往日的鲜艷光泽,身体轻飘飘、乾瘪瘪的,眼珠蒙著一层灰白。 “饿死的,冻死的,或者兼而有之。” 许一鸣拎起一只掂了掂,没什么分量,“看这瘦的,估计入冬前就没攒够膘,找不到吃的,没熬过去。” “也不知道死了多久,还能吃吗?” 张卫国有点犹豫。 许一鸣掰开一只野鸡的喙看了看,又捏了捏胸骨处的皮肉。 “冻得梆硬,没坏。这里就是天然大冰窖。带回去,好歹是肉。” “哈哈,没想到还有这收穫!这就叫守株待兔!不对……守林待鸡!” 祖刚乐了,把野鸡捡起来,用绳子拴好拎著。 这个意外的发现让队伍气氛活跃了不少。 他们继续前行,又在一处发现了狍子的零星足跡,但早已被新雪覆盖大半,辨不清去向。 许一鸣沿途钉上木牌標记,並在一处视野稍好的小高地上,停下来休息片刻,吃了点一直在怀里焐著的窝头。 “咱们这是给新家划拉地盘。”陈卫东捧起雪吃进嘴里。 “爭取数九前走完,不然太遭罪了。” 许一鸣咽下冰凉的雪水,指著来路,“咱们今天就走到这吧,顺著原路返回,再校正一下路標。” 返程时,有了路標指引,速度快了许多。 夕阳给雪地和光禿的树梢涂上一层淡金色时,他们看到了林边自己木屋的炊烟。 “回来啦?有啥发现没?”正在搬运柴火的徐长喜问。 “发现了几只无私奉献的野鸡同志!”祖刚炫耀似的举起手里的收穫。 第15章 真理至上的时代 “呀!真不错!” 安亚楠高兴地说:“我们今天伐了两棵枯树,都是乾柴。” “要是猎到几头大牲口,就能过个肥年。” 许一鸣拍了拍步枪。 安亚楠提醒道:“子弹就那么多,用没了可没地补充去。” “也对,这几天没什么事我做个弩,步枪要留著关键时刻用。” “你还会做弩?” “略懂!” 许一鸣嘿嘿一笑,“我去老猎户家里打听时,看到他那张猎弓才想到了,顺便还买了牛筋和角片。” 安亚楠无语,自己好像对他一无所知。 晚上,营地瀰漫著鲜活的香气。 野鸡被褪了毛,虽然瘦,但和干蘑菇、土豆块一起燉了满满一大锅。 大家手里端著热气腾腾的碗,吃得那叫一个香。 “今天这汤,比昨天的肉还香!”薛慧吹著气,小心地喝了一口,眯起眼睛。 “那是,好歹是新鲜……呃,相对新鲜的野味。”祖刚咬著一块鸡骨头,含糊地说。 “鸣子,你那路標的法子真管用,回来一点没绕。” 陈卫东说:“以后进林子就不怕迷路了。” “光有標誌还不够完善。” 许一鸣指著地图说:“以后要有每片树林的危险提示,再想法子做点更显眼的牌子。” 林子深处,雪一下,啥標记都可能盖住。” 安亚楠捧著碗,安静听他们討论明天的计划、林子的情况,她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稍稍鬆了一丝。 最难的一段过去了。 探索有了初步结果,食物有了意外补充,这群年轻人正在用他们的方式,一点点在这陌生的、严酷的环境里刻下生存的印记。 薛慧悄悄碰了碰旁边的林玉蓉,小声说:“没想到,这几只饿死的鸡,还挺香。” 林玉蓉点点头,看著碗里清亮的汤汁,轻声说:“感觉运气站在我们这边了。” 许一鸣听到这话笑了笑,运气这东西,在这片荒原上最靠不住。 吃完饭,他们收拾好了。 一群年轻人在一起聊得热乎,封闭在这座冰雪造就的孤岛上,让他们的胆子大了许多。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真理死,二者皆可拋!我们中学课本上的诗。 可见爱情的价值是在真理之下的! 我们的中学语文老师是这么讲解的吧?” 徐长喜激动地挥舞著拳头,吼了声:“真理万岁!” 知青们下意识地跟著一起喊。 像是在开一场大会。 许一鸣挠挠头,虽然他也是个学渣,可也知道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林玉蓉嘴角翘了翘,裴多斐的这首诗,原意是“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拋!” 爱是靠自由生存的,所以这首诗才流传经久! “许一鸣,你不认可真理万岁?” 安亚楠瞪了眼仰头琢磨的许一鸣。 “不是不认可,这句话的原意应该是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拋! 组长,你的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吧?” 林玉蓉眼里闪过一道讚赏。 “没错,就是这个!” 李娟碰了他一下,“咱们老师也是这么教的!” “我的也是。” “我也是!” 知青一致说是真理,让许一鸣有些迷茫,难道是自己记错了? 这时,他的目光和林玉蓉对上。 林玉蓉轻轻点头。 “没错,就是自由,绝不是真理!” 许一鸣有了林玉蓉的答案更加篤定,“一定是哪个翻译別有居心地译为“若为真理死”,並选入中学课本。” 他猛地又想起劳工节和劳动节…… 这一切的种种都是为了特殊教育,而非人性教育的需要。 所以他们后来才深信不移——“马克思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真理在手,天下我有! 並且在以后的岁月中可以隨时拋爱情、亲情! “你在说谁別有居心?” 就在大家还琢磨这两句话的原意时,徐长喜忽然向许一鸣发问。 许一鸣看著笑呵呵的徐长喜猛然惊醒,自己又飘了! “哈哈,语文老师都把我教傻了,连真理都忘了!” 他一边打著哈哈,一边伸手去摸兜里的烟盒。 得抽根烟冷静一下。 林玉蓉对许一鸣的话感到遗憾。事实不就是那样,有人篡改了答案。 可真相只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鸣子,你少吸点,抽菸对嗓子不好!”李娟递给他一根烟,又提出忠告。 像个老母亲,既担心又捨不得管。 “教傻了,哈哈!” 他又大声说了一遍,狠狠吸口烟,恨不得把所有的话都吸进肺里,过一遍再出来。 陈卫东还没意识到刚才那一瞬的波澜,严肃地说:“生命诚可贵,一个人只有一个命。生命对於人,当然是最宝贵的,对吧? 爱情价更高,更! 听清楚了没有?更高! 不必多解释吧,比生命更宝贵! 如果人的生命中缺少爱情,缺少真正的,使人感到无比幸福的爱情,甚至,完全没有过什么爱情! 那这个人的命不是太悲惨了吗?” 张卫国又加了句:“若为真理死,二者皆可拋……是拋啊!” “哈哈哈哈……” 大家都笑。 他那么宝贝的东西是可拋的,当然可笑。 陈卫东有些急了,“你们笑什么?爱情和生命是说拋就拋的?” “若为真理,我寧愿付出生命、爱情!” 徐长喜看向安亚楠,神情肃然地像是在宣誓。 陈卫东不可思议地问:“扔了,不要啦?” 徐长喜半仰著头,眼神坚定,“男子汉大丈夫,要有更高的追求!” 祖刚大声反驳:“全是胡说八道!你的命不要了,行! 一个非常非常爱你,你也非常爱她的女人,也像一双旧袜子似的,隨手扔了? 你他妈的还有点人味儿没有?” 许一鸣抿了抿嘴唇,在心里为祖刚叫好。 自己只能看热闹了,否则说上头,指不定蹦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徐长喜爭论道:“你们大家仔细琢磨琢磨,为了真理,捨出去宝贵的生命和比生命价值更高的爱情。 这意味著作出巨大、痛苦的牺牲。 可是为了真理,没法子! 第16章 真理和爱情的探討 真理的价值不在於对某个人有什么用,而在於对歷史,对人类有用。 所以,那些具有牺牲精神、为了真理奉献出生命与爱情的人。 我们把他们叫作英雄! 若为真理死,两者皆可拋。” 徐长喜套上了英雄论调,陈卫东不得不退了一步。 英雄也是这个时代的图腾之一。 “当不得不为真理而捨出生命,奉献出爱情的时候,是人类作出的巨大牺牲! 最痛苦的牺牲! 比牺牲生命还崇高伟大的牺牲! 我再强调一遍,一个人只有一条命,一个人失去了爱情,他的命实际上也就枯萎了! 可他妈的还说什么扔了、不要了、满不在乎,我做不出来……“ 陈卫东的演讲博得一阵掌声,虽不能算掌声雷动,也可谓经久不息。 坐在热乎乎炕上的姑娘们尤为感动。 因为她们每一个都认为自己便是“爱情”最准確的代名词,不免一个个也都觉得自己“至上”起来。 “东子,行啊!有內秀,有口才啊!” 许一鸣听陈卫东替他说了心里话,无比高兴。 “玉蓉,你说呢?”薛慧小声问林玉蓉 林玉蓉轻声说:“我也不知道谁对谁错,反正帕里斯把厄里斯的金苹果给了阿佛洛狄忒是有道理的。” “什么这个斯那个斯的金苹果?” 坐在她旁边的刘圆圆听个大概,如坠五里雾中地发问。 屋里沉默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玉蓉这边。 林玉蓉抬头,见大家都看著她,脸色顿时红了,可转瞬又白了。 立刻垂下头去,用更轻微的声音说:“我没讲什么。” 安亚楠看著林玉蓉,十分好奇她说的是什么? “这里离场部远著呢,都是我们知青,你放心大胆地说吧。” “哪有话说一半的,今天玉蓉同志一定得讲!” 赵玉林一直暗恋林玉蓉,对她的事格外关注。 刘长江也是这个心理,特別想听她讲什么。“不讲明白,我们要抗议!” 暗恋她的小伙子们一齐发动进攻。 姑娘们这个推她一把那个推她一把怂恿她。 安亚楠开口道:“既然你已经显示了一句,就別扫大家的兴嘛!” 她看了眼安亚楠,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后才终於妥协。 她仍垂著头,像讲给自己听一样,慢声细语地讲起来:“这是希腊神话里的故事: 一个国王结婚,邀请了所有的神参加婚礼,独独忘了邀请纷爭之神厄里斯。 她不高兴,在宴席上扔下个金苹果,说要送给最美丽的女神。 天后赫拉、智慧女神雅典娜和爱神阿佛洛狄忒爭著要,叫王子帕里斯评判。 三位女神都答应给王子最好的报酬。 天后答应给他小亚细亚的统治权。 智慧女神雅典娜同时也是战神,她答应给他武功。 爱神答应给他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於是王子把金苹果判给了爱神,爱神使王子得到了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海伦。 所以,我认为爱情比权力和其他任何东西都更好!” 大家又是一阵沉默。 林玉蓉抬头看大家一眼,轻声说:“小时候家里书多,倒是看了一些书……不知道说得对不对?” 她说著又低下头去,脸色羞红得叫大家有点可怜。 在大家面前,她的確感到羞涩。 她属於那种將美好的爱情视为甘果的女性,只愿与爱人在一起细细地品尝,幸福地体味。 而不愿像炫耀珠宝一样得意示人,使人羡慕或嫉妒。 “玉蓉同志別太谦虚,谦虚过分就是虚偽嘛!” 赵玉林双眼燃著火,紧紧盯著林玉蓉打破沉寂,“你刚才讲的故事,使本人受益匪浅! 本人成诗一首,献给各位男同胞,请各位批评指正!” 他乾咳几下,高声大嗓作咏嘆状: 武功诚可贵, 权力价更高, 若为爱情故, 二者皆可拋! 知青们笑著鼓掌,夸讚好诗。 虽然笑声里的意味不一,但赵玉林得意洋洋,儼然以天下第二位“爱情至上”主义者自居起来。 许一鸣尷尬地脚趾抠进地板,这他娘的也是诗? 李娟正鼓掌笑呢,见许一鸣那便秘表情,给他一肘,“鸣子,你觉得爱情可以拋弃?或者说可以牺牲女人成就真理?” 知青们都聚焦在许一鸣身上。 许一鸣扭头,看著李娟瞪过来带著杀气的目光,大脑马上飞快运转。 既不能否定真理,也不能牺牲女人,这娘们怎么分不出里外拐,净给自己挖坑! 他想了会,清清嗓子,说:“女人是造物主播向人间的稀奇而宝贵的种子。 世界因为她们的存在,而保持清丽的诗意。 生活因为她们的存在,而奏出动听的谐韵。 男人因为她们的存在,而確信活著是美好的。 她们本能地向人类证明,女人存在的意义,不是为世界助长雄风,而是向生活注入柔情。” 他没说出答案。却明明白白地给出了答案。 女知青们毫不吝嗇地给出热烈的掌声。 徐长喜那双满是怨念的眼睛瞪著许一鸣,自己的伟大想法被衬托得卑劣不堪。 林玉蓉抬起头,眼中似水柔情一闪而过。 安亚楠震惊地看著许一鸣,这还是那个天天给她念红书,敢於牺牲一切的马列主义战士吗? 怎么成了一个多情的诗人? 李娟激动地揽著许一鸣肩膀用力地拍了几下,“鸣子,说得太好啦!” 徐长喜鼓著掌笑问:“一鸣,那你觉得拥有真理幸福,还是拥有女人幸福?” 许一鸣咧嘴一笑,狗日的徐长喜,没完没了啦! 他现在只想抓住这东西的脖领子,大声告诉他,去你妈的真理,老子只想回城,找个好女人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可理智告诉他,不能那么做。 “哈哈,徐组长问得好! 幸福是一种感觉,每个人的体验都不一样,我觉得幸福应该和一个醉汉差不多,晕乎乎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幸福和寻欢作乐是同父异母的两姐妹。 人性与好女人生出了幸福,与坏女人生出了寻欢作乐。 幸福的男人与一个好女人结为伴侣便会感到终生幸福,不幸的男人与一百个坏女人廝混也总归还是不幸。 第17章 一不小心就招来灾祸 凭藉多年看新闻的功底,他也打得一手好太极。 虽然没有给出答案,仍然贏得知青们热烈的掌声。 因为他的话更有人性的光辉。 就在这时,坐在窗户边的祖刚,停下拍巴掌。耳朵转向黑乎乎的窗外。 竖起一根手指头贴在嘴边:“嘘——別出声……你们听。” 屋里霎时静了下来。 炉火噼啪,自己的心跳咚咚响。 就在这片寂静底下,渗进来一些別的声音——嗤啦嗤啦,是爪子挠刮冻硬地面的声音。 吭哧吭哧,夹杂著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呜嚕。 还有令人牙酸的、骨头被嚼碎的“嘎嘣”脆响。 “外头有东西!”冯大志腾地站了起来。 许一鸣轻手快脚地挪到了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眯起眼往外瞅。 雪地反著惨白的天光,勉强能看清营地空场边上——影影绰绰晃动著十几条灰濛濛的影子! 它们围著那雪窝子,脑袋埋下去,激烈地爭抢、撕扯著什么,绿幽幽的光点在晃动中忽隱忽现。 “是狼!” 许一鸣紧张地压低声音,“它们在扒拉咱们晚上扔的鸡骨头!” 女知青们汗毛都竖了起来,大气不敢出。 安亚楠凑到窗户边,紧绷著脸往外看。只见那些狼三下五除二就把雪窝子里的残渣抢食乾净。 它们似乎更兴奋了,在原地打著转,鼻子贴著雪地不停地嗅。 然后,几乎不约而同地,那十几对绿莹莹的眼睛,齐刷刷转向了营地中心——那间散发著更诱人肉脂气息的仓库。 “坏了!” 徐长喜没忍住,低吼一声。 狼群没有任何犹豫,几条壮实的打头,嗖地就窜到了仓库厚实的木门前。 领头的公狼人立起来,前爪扒住门板,尖利的牙齿直接啃咬上去,木头髮出令人心悸的“咯吱”声。 其他的狼则用爪子疯狂地刨挖木墙底部的缝隙和墙根。 泥土混著碎木屑飞溅。 嚓啦嚓啦的刨挖声在黑夜里清晰得可怕。 它们喉咙里发出的不再是呜嚕,而是急切的、带著贪婪的嗬嗬喘息,仿佛已经闻到了门后熏鸡熏兔的浓烈香味。 “它们要进去仓库!” 刘圆圆的声音带了哭腔,那里头是他们挺到秋收的指望! 安亚楠脸色煞白,抄起了门边的顶门槓。大喝一声:“和它们拼了!” 但谁都知道,那木头槓子对付不了这么多红了眼的饿狼。 “老实待著!” 许一鸣已经拿过步枪,猛地一把推开窗户,凛冽的寒风呼地灌进来,带著狼群身上腥臊的气息。 他没时间多想,枪管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更清醒。 准星里,那头正奋力啃咬门板、灰黑色皮毛的公狼,是他的第一个目標。 上一次,手抖得像个筛子。 这一次,他胸腔里那颗心虽然也撞得厉害,但扣著扳机的手指却稳得出奇。 脑子里什么口號、什么豪言壮语都没了,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它们毁了仓库! “砰——!” 枪口喷出火焰,巨响震得窗户框嗡嗡直颤。 那头啃门的公狼像被无形的大锤迎面砸中,一声短促的哀嚎都没发全,整个身子向后摔进雪地里,四肢剧烈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狼群炸了窝! 但食物的诱惑和突如其来的死亡刺激混杂,让它们陷入短暂的混乱和狂躁。 另一头狼竟嘶吼著,更加疯狂地去扑撞仓库的门。 许一鸣腮帮子绷紧,迅速拉动枪栓,弹壳清脆地弹出,落在屋內地上。 他再次瞄准,这回是对准那只撞门的。 “砰!” 第二枪。那头狼被打中了肩胛部位,惨叫著翻滚开,在雪地上拖出一道凌乱的血痕。 接连失去两个同伴,尤其是领头进攻的,狼群终於怕了。 剩下的那些绿眼睛在黑暗中惊惶地闪烁著,发出低低的、充满不甘和恐惧的呜咽。 夹起尾巴掉头朝著黑沉沉的林子深处窜去。 速度极快。 眨眼间就消失在黑暗中。 远处,遥遥传来几声悽厉悠长的哀嚎,像是失败的宣告,又像是不甘的诅咒,在荒原寒夜里久久迴荡,听得人心头髮瘮。 直到那嚎叫声也彻底消散,营地重新被风声占据,屋里的人才像被抽了筋骨似的,缓缓喘上那口一直憋著的气。 几个女知青靠在一起低声啜泣。 祖刚抹了一把额头,全是冰凉的汗水。 “鸣子,牛逼!” 许一鸣关上保险,把还在微微发烫的步枪放下。 “玩命唄,谁怕谁啊!” 他推门出去,寒风卷著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雪地上,狼尸僵臥,暗红色的血染脏了一片白雪,格外刺眼。 仓库的木门上,留下了清晰的齿痕和爪印,墙根被刨得乱七八糟。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看著外面的景象,后怕之余,更多的是心惊。 “多亏你枪拿得稳,一鸣。” 安亚楠声音有些哑。 许一鸣没功夫和她閒扯,大声喊道:“大家出来加固仓库,谁知道它们晚上还会不会过来。” 男知青们拿出工具,板子加固大门和野狼抓坏的地方。 没人觉得许一鸣是杞人忧天。 许一鸣指著那片狼藉的垃圾雪窝子,对女知青说:“看见了没?毛病出在咱们自己身上。 鸡骨头、鸡血、內臟,在这荒原上,就是招灾引祸的旗子。 狼鼻子比狗还灵,十里八里都能闻著味找来。 往后,吃剩的东西,骨头、汤渣,一点都不能乱扔。 挖坑埋了或者扔炉子里烧了。 洗碗刷锅的水,也得倒远点,处理乾净。 咱们在这儿,不是在老家院里。一点不小心,引来就不是野狗,是能要命的野狼。” 寒风卷著他的话,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没人反驳。 远处又传来一声悽厉的狼嚎,声音格外幽远、淒凉。 今夜这场血腥的教训,和许一鸣那沉甸甸的告诫,比那两声枪响,更深刻地烙在了每个人心上。 他们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在这片看似被他们暂时安顿下来的土地上,生存的法则,严酷而细致,容不得半点侥倖和疏漏。 第18章 大雪封门 忙活到后半夜,总算用能找到的所有木板、木桩,把仓库门和墙根加固了一遍。 刚歇下没多久,就听见外头风声变了调,不再是乾嚎,而是变成了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簌簌声。 “好大的雪。” 不知谁在黑暗里嘟囔一句。 这个季节下雪是太平常的事了,没人在意。 早上不知几点,屋里光线依旧昏暗,许一鸣从暖和的被窝里听见,有人窸窸窣窣的起来去开门。 一股凉风涌进来,“哎呦,什么情况?” 许一鸣忙坐起来,“怎么了刚子?” 祖刚用力推著门,只动了条缝。外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抵住了。 “草,大雪封门了!” 他用力再推,才推开窄窄一道,扑簌簌的雪沫子直往屋里灌。 抬眼一瞧,门外厚厚的蓬鬆新雪比窗台还高,把门封了个严实。 “好傢伙,差点被雪埋里!” 祖刚赶紧抄起门边的木杴铲雪。 等大家七手八脚把门口的雪清出个能过人的通道,站到外面一看,都愣住了。 昨夜熟悉的营地彻底变了样。 五栋木屋像五个矮胖的雪蘑菇,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空地上原本清出来的痕跡、他们踩出的小径,全没了。 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顏色—— 刺眼的白。 雪还在不急不缓地下著,密密麻麻的雪片无声地坠落,把一切声音都吸走了,连风声都显得遥远。 “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啊。” 许一鸣抬头看看铅灰色的、低垂的天空。 没法子,活动范围被压缩到了极限。 探索、打猎、伐木,想都別想。 人一出去,雪直接没到大腿根,走不了几步就气喘吁吁。 他们只能先把营地核心区域、屋与屋之间的连接处,勉强清出几条窄窄的雪沟,保证最基本的通行。 然后,就只能退回屋里。 这种被迫的休息让人心安理得。 炉子烧得旺,炕头热乎,囤下的柴火和粮食此刻显得无比珍贵。 大家挤在一间木屋里省柴火。反正出不去,乾脆把各屋的油灯都拿过来,光线亮堂些。 年轻人聚在一起,最初的担忧过后,那种被风雪围困反而生出的奇异亲密感和热闹劲就上来了。 不知谁起了个头,唱起了《喀秋莎》,大家都跟著唱起来。 接著是《红梅花儿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这些平日里不太敢大声唱、带著点小资情调的老歌,在这与世隔绝的雪屋里,反而没了顾忌。 “许一鸣,来一个!就你上次吹口哨那个调子,唱出来!”薛慧起鬨。 许一鸣正靠著火墙剥烤土豆,闻言笑了笑,清清嗓子唱起来。 他声音不高,却有种特別的乾净和穿透力,还带了点沙沙的质地,像被风雪打磨过。 唱起这种带著苍凉和眷恋的调子,格外对味。 “冰雪覆盖著伏尔加河, 冰河上跑著三套车……” 他一起头,屋里渐渐静下来,只剩下歌声在温暖的木屋里迴荡。 透过原木的缝隙,飘向外面寂静无声的、被大雪覆盖的荒原和树林。 林玉蓉低著头,手里无意识地捻著一根乾草茎,听得有些出神。 安亚楠靠在门边,望著小窗外无尽的落雪,眼神有些飘远。 一首接一首。会唱的都跟著唱,不会的就小声和。 从苏联民歌唱到陕北信天游,甚至还有人扯著嗓子来了段不成调的京剧。 歌声、笑声、爭论某个歌词的喧闹声,把这个被大雪封闭的小小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几乎要涨破木屋。 然而,一天过去了,雪没停。 两天过去了,窗外的雪幕依旧厚重。 到了第三天夜里,终於有了风声,那持续不断的簌簌声,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停了。 第四天早上,推开依旧需要费力清除积雪的门,世界焕然一新。 雪停了。 天空是那种被洗过的、冷冷的湛蓝。 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照在无边无际、平整如缎的雪原上,反射出耀眼至极的、钻石般细碎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积雪的厚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几乎没过了窗户。 短暂的寂静后,不知是谁先“嗷”了一嗓子,年轻人骨子里的活力被这壮阔又洁净的雪世界瞬间点燃了。 什么危险,什么困难,暂时都被拋到了脑后。 “冲啊!”许一鸣也跟著扑进厚厚的雪里,溅起漫天雪雾。 雪仗毫无章法地开始了。 雪团横飞,笑声和尖叫声响彻营地。 连一向持重的安亚楠也被许一鸣砸了一脸的雪,她大叫著团起雪反击。 许一鸣刚躲开刘圆圆的偷袭,没留神被林玉蓉扔来的一个雪团正中鼻樑,雪沫糊了满脸,冰凉一片。 他抹掉雪沫子,看见林玉蓉难得笑得眼睛弯弯,有些不好意思又带著点恶作剧得逞的俏皮。 怪叫著弯腰团雪,林玉蓉洒下一路笑声跑开,躲到了李娟身后。 疯玩了小半天,直到个个头髮眉毛都掛了白霜,热气从厚厚的棉衣里蒸腾出来,这场突如其来的欢乐才渐渐平息。 笑闹过后,现实重新摆在面前。 这么厚的雪不清理出来,他们就是被困在孤岛上的囚徒。 “弟兄们,干吧!” 许一鸣拍了拍身上的雪,“先清出通到仓库的道,然后再清出条去河边的路,取水是大事。” “干了!” 男知青们抄起铁锹把雪往河里推。 工具不够,能用的木杴、麻袋、甚至木板都派上了用场。 这是一项极其耗费体力的工程。 雪太厚,太蓬鬆,一锹下去,只能铲起有限的一点。 他们分成几组,像拓荒的蚂蚁,开始一寸一寸地啃噬这庞大的白色障碍。 先从各屋门口清起,连接成网。 然后是通往仓库的“粮道”。 还有从营地通往冰河的雪道。 这活儿没有取巧的办法,只能一锹一锹地铲,一筐一筐地抬。 汗水很快湿透了內衣,又在冷风里变得冰凉。 脸被寒风颳得生疼,裸露的手套很快就冻硬了。 但没人抱怨。 偶尔还会因为铲雪溅到別人身上而爆发一阵笑骂。 青春的洪流给每一天镀了金,即便剥离磨损,也显得金粉淋漓。 第19章 大雪过后的人狼大战 一条、两条、三条…… 深深的雪沟逐渐在营地內外延伸,像在白色巨兽身上划出的伤口。 通往河边的那条最长,也最费力。 最后一段被打通,看见前方覆盖著厚雪的河面时,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 营地里的雪也被一点点清出去,堆在四周,形成了一圈高高的雪墙,让营地看起来有了点堡垒的模样。 但更深的积雪,也意味著之后每一次外出,都將是更艰苦的跋涉。 雪灾过后那种死寂,比下雪时更让人心里发毛。 天地间白得晃眼,乾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也乾净得……仿佛所有活物都被抹去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好在营地附近的枯树不少,都被他们伐回来,挺过这个冬天完全没有问题。 夜里,守上半夜的冯大志忽然觉得不对劲。 营地附近被月光照得蓝幽幽的雪原上,似乎总有一些影子在游移,像雪地上掠过的淡淡灰烟,倏忽就不见了。 他没敢大意,悄悄把许一鸣和徐长喜叫醒了。 “外头好像有东西,离得远看不真切。”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冯大志手指著瞭望口外。 许一鸣凑过去,举著望远镜看了半晌,心一点点往下沉。 那不是错觉。 那些在雪原边缘若隱若现的影子,速度极快,悄无声息,彼此间似乎保持著鬆散又紧密的距离。 是狼。 而且,看那影影绰绰的数量,绝不是之前那十几只的规模。 “把大家都叫醒。” 许一鸣当机立断,“狼群又来了,这次数量不少。” 所有人都被惊动了,迅速聚集到中间最大的木屋里,没人点灯,借著雪地反光,一张张脸都绷得紧紧的。 很快,外面就传来了动静。不再是试探性的刨挖,而是此起彼伏、令人头皮发麻的狼嚎! 嚎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或高亢悽厉,或低沉呜咽,互相应和,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小小的营地死死罩住。 这一次,它们连掩饰都省了,直接宣告了围攻的开始。 绿莹莹的光点在营地周围的雪墙外亮起,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鬼火,透著森然的寒意。 真有几十只! 飢饿让它们拋弃了谨慎,集结成庞大的狩猎阵势。 “它们要硬冲了。” 祖刚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握紧了手里的粗木棍,棍头上钉著几根磨尖的铁钉。 “按商量好的来!” 许一鸣在窗口伸出步枪,冲对面大喊:“大志,守仓库!我盯正面!” 冯大志在另一间房间窗口重重点头,五六式黑洞洞的枪口伸出窗外。 安亚楠和李娟拿起了许一鸣用硬木做出的两把弩。 弩身是块硬木,弩弦绷紧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射出的粗木短箭尖利,近距离威力不容小覷。 她们的手心都是汗,站在许一鸣和冯大志身后,死死盯著窗外。 徐长喜、祖刚、陈卫东、张卫国等男知青,拿著顶门槓、绑著砍刀的扁担、前端削尖的长木矛—— 分別守住屋门、窗户等可能被撞击的位置。 女知青们则集中在內侧,负责传递东西,照看炉火和必要时补位。 狼群的第一次衝击来得迅猛而杂乱。 似乎有几处同时发动,嗥叫著,灰白色的身影从雪墙上方的缺口处猛扑进来! 雪沫纷飞中,腥风扑面! “来了!” 许一鸣低吼一声,冷静的在领头那只格外雄壮的老狼凌空扑向仓库方向的瞬间,扣动了扳机! “砰!” 枪响的同时,侧翼也有狼窜到了冯大志防守的缺口前。 冯大志咬牙,开了一枪。 枪声炸响,打得雪沫纷飞,嚇得狼群耳朵都背了过去,却没打中任何狼。 “別慌!” 李娟大喊了声扣动弩机,木箭神奇地扎进冲在最前的灰狼肚子,它惨嚎著倒下。 冯大志深吸口气,扣动扳机。 “砰砰!” 两声枪响击中了两只奔跑中的狼。 “?!” 冯大志兴奋地大吼大声,“狼崽子们,来吧!” 许一鸣那边的枪声也在不断响起,五六只狼倒在雪道上。 但狼群数量太多了! 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著同伴的身体继续冲! 一只狼从侧面雪墙滑下,直扑许一鸣侧面! 安亚楠在他身边,完全凭著本能抬起弩,对著那扑来的灰影扣动了扳机! “嘣”的一声闷响,短箭离弦,噗地扎进了那狼的颈侧! 那狼痛得在地上翻滚,搅起一片雪雾。 许一鸣调转枪口,连开三枪打中一只侧翼偷袭的狼。 安亚楠再次射出一箭,但力道偏了,擦著一头狼的后腿飞过,嚇得那狼猛地跳开。 “用棍子砸!” 祖刚嘶吼,双手抡起顶门槓,狠狠砸向一头想从窗户扑进来的狼脑袋,那狼被砸得晕头转向,缩了回去。 乔振义和陈卫东手里的钉棍和长矛对著窗外胡乱地挥舞、突刺,抵挡著两三只想从窗口扑进来的狼。 张卫国胳膊被狼爪带了一下,胳膊火辣辣地疼,这激起了他的凶气,嗷嗷叫著挥舞著大刀片子。 战斗完全没了章法,只剩下最原始的搏杀。 枪声、弩弦声、狼嚎、人的怒吼、木棍击打肉体的闷响、利器入肉的噗嗤声…… 混杂在一起。空气中迅速瀰漫开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许一鸣成了最忙碌也最危险的一个。他不仅要射击正面扑来的狼,还要隨时支援压力最大的方向。 他已经打空了第一个弹夹,飞快地换上第二个。 这时他发现狼群后方一个高起的雪堆上。蹲坐著一只体型比普通狼大出一圈、毛色深灰近乎黑的巨狼。 它没有参与衝锋,只是冷漠地注视著战场,喉咙里发出低沉、短促的呜呜声,仿佛在指挥。 它一定是狼王! 不干掉它,狼群的进攻就不会停止,甚至可能更加疯狂有序。 “刚子,守住窗口!” 祖刚拎著顶门槓站在他身边。 许一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耳边同伴的怒吼和近在咫尺的利齿。 他半跪下来,把枪架在手臂上,准星牢牢套住了那个在纷乱背景中相对静止的深灰色身影。 距离有点远,光线也不好,雪尘飞舞干扰视线。 他屏息凝神,扣动扳机。 “砰——!” 枪声响起。 第20章 破冰捕鱼 上天还是眷顾他。 雪堆上那黑灰色的巨狼身体猛地一震,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从雪堆上滚落下来,四肢抽搐,暗红色的血迅速在白雪上绽开。 “中了!” 许一鸣兴奋高喊,但他的手眼没停。 就在狼王倒下的同时,又有两头壮狼倒在他枪下。 头狼毙命,狼群的攻势明显一滯。 那种一往无前的疯狂劲头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退。 它们围著同伴的尸体打转,发出呜咽般的低嚎,绿眼睛里开始流露出恐惧。 当许一鸣冰冷的枪口移动,寻找下一个目標时,剩下的狼终於崩溃了。 不知是哪一只先掉头,紧接著,如同退潮般,还能动的狼纷纷夹起尾巴窜向雪原深处。 “砰砰砰砰!” 许一鸣被这群狼惹火了,愤怒的子弹射向逃跑的狼。 子弹射穿了两只狼的脊背,它们翻滚著倒在雪路上。 剩下的狼逃跑速度更快,眨眼间就消失在茫茫白色之中。 只留下远处几声惊恐的长嚎。 营地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空气中浓郁的血腥气息。 雪地上,横七竖八躺著十几具狼尸,有些还在微微抽搐。 所有人都脱力般地或靠或坐,手里还紧紧攥著武器。 安亚楠脸色苍白,握著弩的手微微颤抖,怔怔看著不远处脖子上插著短箭的野狼。 它还在抽搐,每动一下她的手就动一下。 李娟看著自己空了的弩,又看看地上的狼,眼圈有点红,不知是嚇的还是別的。 冯大志检查著自己的枪,肩膀被后坐力撞得生疼。 乔振义抹了把脸上的血,看著一片狼藉的营地和地上狼尸,长长地、颤抖著吐出一口白气。 许一鸣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头最大的、黑灰色的狼王尸体旁,用枪口拨了拨。 子弹从侧胸贯入,一枪毙命。 他又环视周围,清点著狼尸的数量。 “十七只。” 他低吼著报出数字,“同志们,我们再次战胜了野狼,让这帮畜生们知道了,我们才是这里的主人!” “野狼们,来吧!老子不怕你!”冯大志挥舞著手中的步枪大吼。 “来啊!老子剁了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杂种草的,砸死你们!” 男知青们被许一鸣感染,对著狼尸发泄著恐惧、愤怒! 安亚楠默默注视著脚踩狼王的许一鸣背影,她庆幸许一鸣的提醒,也庆幸总部领导是父亲的同学。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过去,这场惨烈搏杀带来的后怕和忧虑又涌上心头。 几十只狼…… 这次是打退了。 下次呢? 食物断绝的荒原上,饿红了眼的,恐怕不止狼群。他们这点人,这点弹药,能撑到什么时候? “一鸣,狼还会来吗?” “说不准啊!” 许一鸣看著狼群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它们是被雪灾逼上了绝路,才来啃我们这根硬骨头。 这场天灾,把什么都逼疯了。” 安亚楠心头凛然,自己当初只借了两千斤粮食,何其短视啊! “那我们呢?” 许一鸣苦笑,“粮食定量。大家都儘量减少活动,紧著点肚子。树林进不去了,只能向河里找点添补。” 安亚楠纳闷,“河里都是冰……” “为了活下去,別说是冰,铁块子也得凿开!” 许一鸣看了她一眼,还不是你急功近利,把大家拖进危机四伏的荒原! 他踢了脚狼尸道:“肉都处理了,也是口粮。” 安亚楠吸了吸鼻子,空气中浓厚的血腥味让她想起了狼肉的腥臊味。 “呕……” 她捂著嘴乾呕起来。 许一鸣白了她一眼,有狼肉吃总比饿死强。 “抓紧时间休整,別等狼群再杀回来。” 熬了一夜的知青们虽然又冷又累,但在这严酷的生存压力下,没人放鬆。 女知青们打扫战场,男知青们扒皮取肉。 没別的选择,就是最好的选择。 第二天开始,女知青们围坐在一起,拆解著破旧的衣物被单。 把布条搓成股,再和麻绳混编在一起,编出来的网眼歪歪扭扭,起码能用的渔网。 三天后,一张看起来颇为古怪、网眼大小不一、顏色混杂的大拖网拖到河边。 除了一个冰钎子,还用柞木削尖做了几个备用。 选了个晴天,队伍来到了河湾。 清理积雪,露出青白色的冰面。 许一鸣举起冰钎子用力扎下去,冰屑纷飞。 安亚楠看著坚硬的冰块眉头皱了皱。“两人一组,十分钟一换,別逞强。” 祖刚和徐长喜抡起了新做的冰凿。 “咚!咚!”沉闷的声音响起,冰屑飞溅。 足足凿了几十分钟,冰层才变薄、透亮,最后“咔嚓”一声裂开,幽冷的河水涌了上来。 “下网!” 那粗糙的拖网被小心地顺进冰洞,麻绳一圈圈放下去。 几个人拉著绳子另一端,慢慢地、试探性地拖动。冰洞里浑浊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全凭感觉。 第一网拉上来,只有水草和淤泥。 再下。 连下三网都一无所获。 冰上的酷寒渗透进厚厚的棉衣。 脚趾冻得生疼。 每个人都觉得时间格外慢。 就在大家满怀失望的时候,一条两尺多长、背脊青黑、肚皮银白的大鱼扭动著被提出了冰洞! 鱼尾疯狂拍打冰面,溅起冰冷的水花。 “是青鱼!好大的青鱼!”祖刚激动地扑上去,解开它身上的网放进结了薄薄冰茬的水桶里。 仅这一条鱼就让大家跌到谷底的信心,猛的升腾起来。 紧接著,另一个冰洞的拖网也拉上来几条巴掌大的鯽鱼和几条细长的川丁子。 收穫不算丰盛,但足够让人沸腾。 大家下网都来了精神,也可能碰巧赶上这拨,接连上鱼。 “又一条!快看这条鯽瓜子,肥得跟小猪羔子似的!” 陈卫东被鱼尾巴甩了一脸冰凉的水珠,他胡乱抹了一把,笑得见牙不见眼。 许一鸣猛地抖了抖沾著水草的鱼网,唱起了乌苏里船歌。 陈卫东把鱼扔桶里,“这冰下拦网的法子真绝了!明天咱再往下游挪挪,那边河湾子看著更宽,鱼指定更多!” 第21章 露一手 “得带上麻袋,今天这柳条筐快装不下了。” 徐长喜提著几乎满噹噹的筐,估摸著分量,脸上是藏不住的喜色。 夕阳西下,天更冷了。 一群人七手八脚把鱼收拾进筐,抬著沉甸甸的收穫,往回走。 “手拿过来。”李娟招呼许一鸣 许一鸣甩甩手上冰水,问:“干嘛?” “让你过来就过来,哪那么多废话?”李娟瞪了他一眼,用雪猛搓著他冰冷的手。 “没事,这点冻怕啥……”许一鸣满不在意。 “年轻不觉得,老了遭罪!” 李娟拽过他的手用雪猛搓。 “娟子,你怎么和李姨一样,说话像放炮仗?” 许一鸣嘿嘿一笑,“你看林玉蓉,多温柔!” 李娟眼神微眯,一巴掌打在他手背上。 “啊……嘶!” 许一鸣疼得大叫,搓得火热的手背像被刀割一样。 “你这娘们是不是虎?” 李娟哼了声,把他手擦乾戴上棉手套。 “我就虎,怎么了?” “行、行,你厉害!” 许一鸣败退。 李娟用肩膀猛撞了他一下,转身就走。 许一鸣只敢在她背后拧鼻子瞪眼,发著怨气。 天还没黑透,有点血红的晚霞。 寒气更甚。 大家脚步却轻快,哈出的白气都透著股兴奋劲儿。 “今天这鲶鱼好,肉厚,燉著吃最香!” “我看明天得早点来,趁日头好。多下几网” 乔振义看著鱼筐笑眯眯的说:“许一鸣,你说咱们是不是该再编个小眼的网?专捞那些柳根儿、船钉子,燉汤放里面也鲜!” 许一鸣白了他一眼,正好有点怨气撒在他头上。 “捞小鱼还不够费事呢,如今最要紧的是填饱肚子,鲜的事等咱们丰衣足食再考虑!” 乔振义尷尬地揉揉鼻子,开始自我检討,肚子还没吃饱呢,怎么就想著口腹之慾? 许一鸣走在中间,听著大家热热闹闹的议论,嘴角也翘著。 快到营地时,他看著鱼筐开口:“今天什么鱼都有,我给你们整个杂鱼饼子锅吧!” 这话一出,旁边立刻传来一声毫不客气的嗤笑。 “你?” 李娟上下打量他,一脸“你可拉倒吧”的表情。 “许一鸣,咱俩一个院里长起来的,你啥时候下过厨房? 煮个疙瘩汤都能糊锅底的主儿,还燉鱼? 別糟践了好东西!” 林玉蓉捂嘴轻笑,好奇许一鸣真的会还是吹牛? 祖刚拍了拍他肩膀道:“鸣子,我们知道你脑袋瓜好使,这做饭可是功夫,这么好的鱼……嘿嘿!” 许一鸣见大家都是一脸不信,尤其是林玉蓉抿嘴笑著,虽然没说话,可脸上表情写得明明白白。 “各位同志,你们这是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 今儿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深藏不露的高人! 今天这锅鱼要是燉不好,我给你们表演倒立吃屎!” “哎呀我的妈呀!” 冯大志直接笑喷,揽住许一鸣肩膀问:“鸣子,倒立怎么吃得下?” “呕!” 安亚楠乾呕一声,深吸口气咬牙斥道:“许一鸣,你能不能有个正形?” “我不是怕大家不信吗?” “行啊!我们等著!” 李娟抱著胳膊,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到时我亲手去马桶里给你掏去!” 许一鸣大笑,“娟子,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讲义气!” 李娟抬腿踹了他一脚,“这可是大家冻一天打上来的,你別糟践了!” 许一鸣回身摸了摸她的头顶,“小鬼,哪年参加工作啊?” 李娟打掉他的手,没忍住笑出了声。“熊样!” 林玉蓉走过来,看著许一鸣和冯大志吊儿郎当,勾肩搭背一起走的样子嘴角翘了翘。 “你们感情真好!” 李娟扭头,看著林玉蓉脸上的温柔笑意,心里莫名的有东西在翻腾! “好啥呀,见面就吵!” “那是一种超越了友情的感情,像兄妹、姐弟,或者是老夫老妻。” 李娟猛摇头,“我跟他?还老夫老妻呢,你可拉倒吧,我可没那个感觉。” 林玉蓉笑了笑,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有些事情外人反倒看得更清楚。 回到营地,许一鸣还真就系上李娟的围裙,架势十足地做起来。 他把最大的那口铁锅刷乾净坐到炉子上,“娟子,来点野葱!” 李娟看他繫著自己的围裙就感觉好笑。拿点晒乾的野葱切碎备用。 许一鸣蹲在大盆旁,把收拾好的鱼再洗一遍,动作颇为利落。 一旁围观的知青们心里有点底气。 李娟站在他身后督战,还不放心的叮嘱,“油,猪油可金贵,你省著点用!” “知道知道,燉鱼不费油。” 许一鸣嘴上应著,稳稳地舀了一勺猪油滑进热锅。 油脂化开的香气飘出来时,他抓过野葱“刺啦”一声丟进去爆香。 那熟练的架势,让李娟的质疑更浓,这个傢伙还有自己不知道的本事? 大酱下锅炒得喷香,热水一衝,浓郁的酱香瞬间霸占了整个屋子。 一条条鱼摆了进去,大火烧开。 贴饼子的时候,许一鸣手速飞快,蘸水、拍饼、甩上锅壁、按压,一气呵成。 金黄的饼子很快就贴满了锅边,稳稳噹噹。 “行啊,鸣子!” 乔振义一下想到这么贴饼子的妙处,饼子有了鱼香,能不好吃吗? “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许一鸣得意地冲李娟挑了挑眉。 “得瑟!” 李娟白眼,恼火自己竟然不知道他还有这一手! 盖上锅盖,只剩炉火的呼呼声和锅里欢快的咕嘟声。 许一鸣拍了拍手,臭屁地说:“诸位,见证奇蹟的时候到了!” 刘圆圆抽抽鼻子,“许一鸣,锅里有鱼香,还有贴饼香,你是怎么想到的?” 许一鸣说:“这是懒人思维,菜和饭一起出锅。” “哦,跟我们將隔夜饭与青菜、咸肉、海鲜等剩菜同煮,做成咸泡饭是一个道理!” 薛慧一惊一乍地说。 许一鸣点头,“就是这个理!” 越来越浓的酱香和鱼鲜丝丝缕缕往外冒,把屋里的人都勾得坐立不安。 先前看热闹的、质疑的,这会儿都忍不住吸著鼻子,围到了灶台边。 第22章 鱼鲜味美大家乐 “別说……闻著还真像那么回事。”安亚楠背著手在灶台边转了圈。 许一鸣不乐意,“什么叫像啊,就是好吗!” “好、好、好!许大厨的手艺精湛!”安亚楠笑著妥协。 “谦虚使人进步,一鸣,可不要骄傲啊!” 徐长喜不阴不阳的劝了句,之前的铁桿二號,如今因为许一鸣的若即若离,已经升为一號。 祖刚舔了舔嘴唇大声道:“这味儿挺正。” 许一鸣嘿嘿笑,“大伙的心血,必须得正啊!” 林玉蓉探询的眼神在许一鸣身上不停的扫来扫去,这个男人像迷一样。 他是为爱衝动的大男孩,是心思縝密的领头人,是勇敢、冷静射杀恶狼的战士,如今又化身美食家…… 他到底有多少本事呢? 李娟也不说话了,眼睛盯著那冒出热气的木头锅盖问:“你跟谁学得这门手艺?” “看过我爸燉鱼,看过我妈贴饼子,两相一结合不就成了。” 许一鸣笑著拍了拍她头顶,“小鬼,这没什么!” 李娟打跑他的手,心里瀰漫著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许一鸣,你真的像是变了一个人!” 许一鸣心头一颤,笑著摸摸鼻子,“人总归有长大的那一天,我不就是吗!” 李娟长出口气,神情复杂地说:“是啊,终於不再是个大傻小子了!” 许一鸣赶紧心惊肉跳的转移话题,大声吆喝著掀开了锅盖。 “嚯——!” 一股汹涌澎湃的浓香蒸汽扑面而来,带著滚烫的温度。 锅里,酱色的汤汁浓稠地包裹著肥美的鱼块,咕嘟著小泡。 锅边那一圈玉米饼子,下半截吸饱了汤汁变得油润深褐,上半截蒸得蓬鬆金黄,底子结著焦脆的嘎巴。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许一鸣拿出锅铲,先把饼子铲下来。第一个饼子,他顺手就递给了身后的李娟,“尝尝?” 李娟接过还有点烫手的饼子,看著底下那层焦香的嘎巴和浸满汤汁的部分,吹了吹咬一口。 外脆里软,玉米面的甜香混合著鱼汤酱汁的咸鲜,瞬间在嘴里化开。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也顾不上烫,又咬了一大口,含糊地冲许一鸣比了个大拇指,“嗯,真香!” 大家一听李娟叫好,一哄而上。 “给我来块鱼!带汤的!” “饼子!饼子再来一个!” “这鱼燉得入味!一点都不腥!” “许一鸣,可以啊!深藏不露,真深藏不露!” 木屋里,顿时充满了爭抢饭菜的喧闹声和满足的讚嘆。 许一鸣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墙角看著这热闹的场面。 听著李娟一边吃一边含糊地检討:“我错了许大厨……以后这燉鱼的活归你了!” 许一鸣笑了笑,咬了一口自己燉的鱼。鱼肉鲜嫩,酱香浓郁。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这河水里的冷水鱼。 漫长的生长过程,给了鱼足够的时间去积累糖、脂肪酸和胺基酸。 特別是鲜味胺基酸,这让鱼肉吃起来异常鲜美。 碗里的热气映著每一张洋溢著快乐的脸。 许一鸣的心里也是欢乐的。 这冰河,总算被他们用最土的法子,撬开了一条缝。 这条缝很细,却至关重要。 它意味著,即使大雪封禁一切,他们依然有机会,从这片死寂的荒原里,抠出一点活下去的资源。 后面的日子,就得跟这条冰河,慢慢磨了。 吃过饭,这群年轻人又开始在这片无拘无束的小天地中欢闹。 歌越唱越多,也越来越大胆。 九九那个艷阳天那哎嗨哟, 十八岁的哥哥呀坐在小河边…… 林玉蓉唱起这时候还有些爭议的歌,嗓音那么甜、那么圆润、那么婉转。 知青们都安静下来,沉浸在这优美的歌声中。 “看傻了?” 李娟用膝盖撞了下许一鸣,语气中带著几分嘲讽,“支队长啊!” 许一鸣回过神,扭头问李娟,“什么支队长?” 李娟嘴角扯了扯,下巴隱晦地向左扬了扬。 许一鸣的眼神顺著她指的方向瞄过去,正和安亚楠的目光对上。 那是包含著嗔怪、傲娇的复杂眼神。 许一鸣迎著她的目光,很坦荡。 又转头看向林玉蓉。 安亚楠说的话自己可是记得清清楚楚,那只是一个傻小子的一厢情愿,还隨著自己的到来而终结。 人生海海,总要允许有人错过你,才能赶上最好的相遇。 此时的他不知道,一股无名之火正在安亚楠的胸腔里升腾。 一个曾经喜欢自己的男人,竟在自己眼前移情別恋了? 她选择性的忘记是自己不要的。 她抿了抿嘴唇,在林玉蓉唱完之后轻盈地站起来,伸展双臂,优美地旋转了半圈,跳起节奏欢快,热情而急促的墨西哥民间舞! 她唱起欢快的墨西哥民歌,竟也是婉转动听。 知青们都愣住了,一向严肃的支队长还有这么欢快的一面? 徐长喜震惊地张大嘴…… 乱了,彻底乱了! 连支队长都没了原则。 知青们在愣了会之后反应过来,刘圆圆第一个站起来,跟著安亚楠一起载歌载舞。 於丽、陈卫东、祖刚等人也加入进去,房间里成了欢乐的舞台。 “看你干得好事?” 李娟瞥了他的一眼,那意思是在说,他就是祸国殃民的祸害。 “我怎么了?” 许一鸣无辜的摊开手,自己什么都没做。 李娟旁观者清,“如果你不那么迷林玉蓉,她会唱这首歌?” 许一鸣撇了撇嘴,“我们可没关係,你別在那瞎猜了!” 许一鸣瞄眼安亚楠,哪个男人会喜欢强势的顶头上司? 虽然她是个长相、家世都不错的女人。 “你呀。好自为之吧!”李娟的手飞快在许一鸣的腰间转了一圈。 “嘶……哈!” 许一鸣疼得嘴角抽了抽。 “李姨这手彻底被你学去了!” 李娟笑著拧拧手指,老妈这项技能,我是无师自通。 隨著她和许一鸣的加入,欢快的舞蹈进入高潮,知青们围著火炉笑著、跳著、闹著。 这大概就是青春的迷人之处,像还没彻底燃起的野火,但却在慢慢完成蓄势。 第23章 话里有话 许一鸣跳得一头汗,坐在墙角拿过背包,检查一下步枪和子弹,戴上棉帽子。 他和冯大志两个步枪手每天都要在仓库顶上警戒。 “水壶!” 李娟把一个灌满热水的军用水壶掛在他身上。 嗔怪地斥道:“顾头不顾腚的!” 许一鸣对李娟的嘮叨已经免疫,嘿嘿一笑走出房间。 仓库里没点灯。 门缝挤进来一道细长的雪光,冷白冷白的,落在地上像根冰溜子。 许一鸣蹲在架子前头,把今天新熏好的冻鱼码好。 鱼冻得硬邦邦,碰在一起叮噹直响,带著点霜腥气。 身后有脚步声踩著冻实的泥地,嘎吱嘎吱,他没回头,也听得出来是谁。 “支队长。” “嗯。” 安亚楠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个空麻袋,像是取什么东西,却没往里头走。 许一鸣继续码冻鱼。 她不说话,他也不问。 安亚楠开口,“今天那锅鱼,做得挺好。李娟那嘴你也堵住了,不容易。”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许一鸣咧嘴轻笑,“她从小就好挑我毛病。” 安亚楠顿了一下,“你们俩家离得很近?” “一个院儿。她家东厢我家西厢。” 安亚楠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又是半晌没声儿。 宿舍那边有人开门出来倒炉灰,门嘎吱响一声,很快又没了。 “一鸣,你今年十九了吧。” “过了年二十虚岁。” “二十,不小了。” 她把碎发往耳后掖了掖,“总部今年有几个党员积极分子名额。咱们组虽然偏,但团里没忘。 来时大队长打过招呼,进荒原之后表现优异的优先。 你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 许一鸣码冻鱼的手停了一下,又接著码。 “推荐表我见过。” 安亚楠说,“要填社会关係。直系的,旁系的,填好几栏。” 许一鸣隱隱猜出了她的意思,没接茬。 安亚楠见他不说话,声音放得更平。 “你最近跟林玉蓉走得近?” 仓库外的寒风呜咽著撞在墙上,拍得粉碎。 许一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对了几次眼神,算什么? “她人不错。” 安亚楠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说:“勤快,话少,干活不躲不藏。组里没人说她不好。” 她垂下眼睛,看著脚边那只空麻袋。 “但她那个出身,你也清楚。资本家。她父亲在哪儿、什么情况,档案上有没有別的东西,咱们一概不知道。这样的社会关係…… 不是我个人怎么想。是上边审材料的时候,会怎么想。” 许一鸣把手里那条冻鱼放下,转过身,背靠著木架。 “支队长,你今天来,是组织谈话?” 安亚楠没立刻答。 宿舍那边又传来一阵笑闹,隔了几层雪墙,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祖刚好像在喊谁,陈卫东嚷嚷著什么。 安亚楠没回答许一鸣的问题,“去年,总部有个文书,跟你差不多大。 干活利索,笔头也好。领导要提他当干事。 后来查出来,他未婚妻的舅舅,解放前在旧警察局待过两年。 不是本人,是舅舅。 事情也讲清楚了,没用。提拔压下来了。 年底他自己打报告,调去更偏的点儿了。” 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別的意思。” 她把碎发又掖了一下,这回动作快了些,“你自己的前途,你自己要想清楚。” 她弯腰把麻袋拎起来,走到角落装了点干蘑菇。 “她是个好姑娘。”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但好姑娘……不一定是能跟你走到一条路上的人。” 麻袋系好了。 她拎起来,走到门口。 雪光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细细的银边。她站住了,没回头。 “你上回落河那事儿,我后来想了很久。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说,憋在心里容易走岔道。” 门帘落下,冷风钻进来一缕,很快散了。 许一鸣还站在架子边上。 身边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冻鱼,墙上掛著红辣椒,空气里有各种食材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他从窗缝往外看了一眼。 林玉蓉正从女知青那屋出来,端著个盆,大概是去铲雪化水。 她走得很慢,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门帘落下,冷风被挡在外面。 许一鸣还那么靠著木架思索著安亚楠的话。 是好意提醒? 远处木屋里的笑闹声隔了几层墙,闷闷的,祖刚不知在喊谁耍赖,陈卫东嗓门大,盖过去了。 那些声音像隔著一层厚玻璃,听得见,够不著。 他想起安亚楠说的那句话。 “你上回落水那事儿,我后来想了很久。” 他其实也在想。来了这儿之后常想,干活的时候想,睡不著的时候想,蹲在冰窟窿边上等鱼的时候也想。 前任“许一鸣”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他翻过前任的记忆,一个闷葫芦,话都烂在肚子里,烂成酸汤子。 喜欢一个人喜欢得不知道怎么办,就默默跟在安亚楠身后,不计较任何后果的指哪打哪! 他替那个人不值。 不是不值那条命,是不值他那些媚眼都拋给了瞎子。 他永远也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如今。 此许一鸣不是彼许一鸣,那个人掉进河里,没上来。 上岸的是另一个人,带著他的嘴、他的手脚、他那份不会说出口的惦记。 这份惦记往后往哪儿搁,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才不在乎什么身份呢,喜欢就是喜欢,管那么多干嘛? 鱼还得晾,冰窟窿明天还得去,林玉蓉明晚大概还会坐在炉子边,捧著碗慢慢喝汤。 这就够了。 先过完这个冬天再说。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缝外头。 雪地上那串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浅浅一层,快看不清了。 第二天,大家都兴致很高,早早起来扛上傢伙什去河边刨冰。 可收穫还是那样,忙乎一天打上来五六条大鱼,若干小鱼。 忙乎几天,许一鸣蹲在冰窟窿边,看著那黑黢黢的流水,脑子里忽然转了个弯。 “这么零敲碎打不成,” 他用木棍搅著水,“鱼在底下游,咱们守著一个死窟窿,跟守株待兔差不多。得让它动起来。” 第24章 鱼获丰盛 “鱼能动,网咋动?” 祖刚纳闷。 许一鸣拿棍子在冰面的积雪上画:“你看,咱们在河中凿窟窿,隔十步凿一个。 找根长杆子,拴上网绳,从这头的窟窿一个个顺下去, 两头一拉,网就在河里兜著走了。这可比在一个地方死等强。” 安亚楠看著冰河担心地说:“这主意听著有点门道,但也悬乎。 冰层底下不平,水流有劲儿,杆子能不能捅过去? 网在底下会不会掛住?” 她觉得心里都没底。 许一鸣道:“支队长,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安亚楠习惯性反驳到的话刚到嘴边,看到面带微笑要说话的林玉蓉,猛地又把话咽回去,再说出来已是另外一种语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一鸣,我相信你!” 徐长喜把安亚楠脸上表情的变化瞧在眼里,酸在心里。 支队长竟然为他改了性子。 林玉蓉別有深意地看了眼安亚楠,立刻收起讚赏表情,罩上层平静。 像这河面被冰覆盖。 她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和身份。 许一鸣专注地看著河面,自信地挥手大笑,“你就擎好吧!” 说干就干。 几人选了个水势稍缓的河湾,横在河中凿了一排冰窟窿。用根长杆一点点顺绳。 许一鸣和祖刚一人一头,一边递竿一边拿勾子勾。 这活看似容易,但杆子入水,立刻能感受到暗流的推力,不好掌握。 许一鸣用力握紧,凭感觉调整方向,一点点把杆子往那个窟窿的位置送。 冰面下什么都看不见,全凭手上的力量。 “往左偏一点……” 陈卫东趴在河面上指挥。 杆子在水下艰难地移动,趴冰上的徐长喜,前胸都被冰面的寒气浸透了。 祖刚手中的勾子不停搅动,“来了!” 他一把抓住杆子头,兴奋地大喊。 隨著越弄越熟,长长的网绳顺利地穿过一排冰窟窿,大网横在了冰层下的河水里。 接下来,那张顏色混杂、网眼粗大的拖网借著水流和导绳的引导,像一只笨拙却有效的大手,抚过河底。 第一次起网,分量就明显不同。 网还没完全出水,就能感觉到里面沉甸甸的、活物挣扎的颤动。 当网彻底被拖上冰面时,所有人都吸了口凉气—— 网里噼里啪啦乱跳的,是大小不一、闪著水光的鱼! 有肥硕的鲤鱼、宽身的鯽鱼、细长的柳根,还有灰脊樑的大鲶鱼,尾巴甩得啪啪响。 “我的天……这么多!”安亚楠眼睛都圆了。 “鸣子,你还真成!”李娟兴奋地拍打著许一鸣的肩膀。 许一鸣咧嘴一笑,享受自己被质疑到证明的成就感,“有我不成的吗?” “说你胖还喘上了!”李娟白了他一眼。 知青们纷纷围拢过来,开心地从网上摘鱼。手上沾满透骨寒的冰水也不在乎。 粗略一数,不下四十斤! 比起前几天零星几条的收穫,这简直是翻天覆地。 “这法子行!真行!” 祖刚看著活蹦乱跳的鱼,嘴咧到了耳朵根。 “想什么呢?”林玉蓉见许一鸣盯著冰窟窿出神,轻声问。 她边说边利落地把一条鯽鱼从网上摘下来。 “想这河,”许一鸣用脚踩了踩坚实的冰面,“开春化冻,这法子就没用了。得想想后面的路。” 林玉蓉看著网眼里还在蹦跳的收穫,又看看积雪覆盖的荒原面露微笑,没有什么困难能难住他! “目前的情况总归是好事,一步一步来唄。” 她把鱼扔进旁边的柳条筐,笑说:“未来充满变数,一路向前闯就好了!我相信你能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许一鸣看著少女脸上如花一般绽放的笑容愣了神、直到她红著脸低下了头。 这时,许一鸣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眼神太不礼貌了。 他弯下腰,帮著一起摘网上的鱼。 冰凉滑腻的鱼身,在手里挣扎扭动,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冰河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但他们与这片盖满荒原的漫长博弈,远未结束。 现在,只是换了一个战场,从白茫茫的雪原,暂时转移到了这坚冰覆盖的河道上。 找到了窍门,后面就顺了。 他们沿著河湾,选了三四处水流合適的地方,设下了这种冰下拦网。 每天清晨,分组去收网,往往都能有稳定的收穫。 多的时候,一天就打上来上百斤,仓库里堆得满满登登。 营地里开始飘散著鱼腥的味道。 薛慧擅长做的鲜鱼汤,奶白色,撒点盐和干野葱,喝下去浑身都暖。 李娟从许一鸣那学得杂鱼贴饼子,德莫利燉鱼。 干野菜为鱼添加了许多了风味,再加上冷水鱼肉质鲜美,即使天天吃也不腻。 吃不完的,就冻在仓库里。 除了之前熏的野鸡野兔,仓库里又堆起一排排冻得硬邦邦的鱼。 食物的压力,肉眼可见地鬆缓了一大截。 饭桌上,虽然主食还是省著吃,但那一碗碗实实在在的鱼肉汤,给了所有人底气和热量。 脸色不再那么菜青,干活也更有劲了。 树倒了,轰的一声砸在雪地上,腾起一团白雾。 知青们一拥而上。斧头砍,锯子拉,粗枝拖走,细枝拢成堆,剩下那根两人抱不拢的主干,套上麻绳,像拉縴似的往营地拽。 雪地上犁出深深一道沟。 柴米油盐。 古人把柴火搁头一位,是有道理的。炉子不烧,米是生的,水是冰的,人是僵的。 这地界,没柴,有粮也活不成。 “咦,这是什么?” 落在后头的刘圆圆蹲下。 树倒了,树根和冻土之间,一个碗口大的树洞,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洞里挤著两团灰褐色的毛球,紧紧地挨在一起,小得可怜。 刘圆圆伸出手指头,轻轻拨了一下。那毛球动了动,抬起脸。 是像两只小狗崽的东西,尖嘴,竖耳,眼睛还没全睁开,蓝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 失去了大树的屏障,冷风直直地灌进洞来,两个小东西挤成一团,瑟瑟发抖。 “哎哟,天这么冷,你们要被冻坏了……”刘圆圆声音都软了。 第25章 狐狸之祸 她把一只小动物托在掌心里,比她的拳头大不了多少,身上的毛稀稀拉拉,皮下的肋骨一根根能数出来。 那小傢伙挣了挣,发出细细的、像小鸡仔似的嚶嚶声,又往她掌心里拱。 “这是狗吗?还是狼?”旁边薛慧凑过来看。 “不像是狼,脸没那么圆。” 林玉蓉也蹲下了,看了半晌,“有点像……狐狸。” “狐狸?” 刘圆圆低头看著手心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小可怜,怎么也把它们跟狡猾这个词连不到一块。 “树都砍了,窝也没了。不带走,晚上就得冻死。” 她抬头,看著围过来的几个人,眼巴巴的。 没人说不行。 刘圆圆把两个小东西小心地放进大衣兜里,兜里垫了一层她自己的手绢。 她一路走,一路不时低头看,兜口露出一对小小的尖耳朵,隨著她的步子一颤一颤。 那天晚上,刘圆圆把自己的棉手套拆了,在炉边给两个小傢伙絮了个窝,就搁在自己枕头边上。 她用小勺餵它们温过的苞米糊糊,大点的那只舔了两口,小点的那只连嘴都不张,只是缩在窝里抖。 “吃点东西吧,求求你们了……” 刘圆圆趴在炕沿边,脸凑得很近,小指头轻轻捋著那团灰毛。 熄灯之后,她没睡著,摸黑起来好几次,把窝往炕头热乎处挪了挪。 第二天早上,两个小东西都硬了。 刘圆圆嘆息了一个早上,挖个坑把两个小不点儿並排放进去,用那块手绢盖著,埋上了。 没人把这当回事。 荒原上,死个把野物太正常了。刘圆圆只难过了几天,后来也就好了。 日子照旧过,柴火照旧烧。 直到有一天,许一鸣站在营地角落里,挠著头,觉得哪儿不对劲。 “咱这柴火垛,是不是矮了一截?” 徐长喜、陈卫东几人围过来看。 原木码得整整齐齐的,边角却有些乱,像被谁抽走了一些,草草拢回去的。 “风吹的吧?”祖刚说。 “风能把里头那根也吹走?” 徐长喜指著垛子中间那个明显的凹陷。 没人接话了。 几根柴火丟了,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可大家想不通的是,方圆千里都没有人家,谁会偷柴火? 当晚,许一鸣在仓库执夜,对这事上心。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雪地泛著淡蓝的光,像结了一层薄霜的湖面。 许一鸣坐到靠窗那摞麻袋上,把窗推开一道缝,裹著皮袄,盯著外头那堆沉默的柴火。 后半夜,月亮偏西了,柴火垛那边有了动静。 先是一个轻得像落雪似的影子,贴著营地边缘的雪墙根,慢吞吞蹭过来。 那影子走走停停,竖著两只尖尖的耳朵,脑袋左右转动,绿眼睛在黑暗里像两颗荧荧的冷星。 赤红色的皮毛在雪光里像团火,尾巴拖在身后,毛茸茸的一大蓬。 是只看起来很漂亮的红狐狸。 它停在柴火垛跟前,四下张望,然后站起身,两只前爪搭上一根手臂粗的木柴,用嘴叼住,轻轻一拖。 木柴落在雪地上,闷闷的一声。 狐狸叼起那根柴,转身就走。 步伐不快,甚至有些笨拙,叼著柴火的脑袋歪向一边,拖在地上的柴火梢在雪里犁出细细一道沟。 许一鸣对这只狐狸的行为很迷惑?′ 他看著那只狐狸消失在雪墙拐角。 过了七八分钟,它再次回来。 还是那样慢吞吞,贴著墙根,绿眼睛闪了闪,叼起另一根柴,再走。 一趟。 两趟。 三趟。 月光下,那道细细的拖痕越犁越多,横七竖八,像一张乱糟糟的网。 狐狸叼起第五根柴的时候,许一鸣动了动发僵的身子。 他不是不想出去赶,是那一趟一趟、不知疲倦的影子,让他愣在窗边,半晌没回过神。 它要柴火干什么? 烧火,不可能!那真成狐狸精了。 就算冷,它那一身厚皮毛比任何棉袄都暖和。 它拖那些柴,拖去哪儿? 拖给谁? 许一鸣想不明白。 第二天一早,他把这事说了。 “狐狸偷柴火?” 祖刚勺子停在半空,嘴里的饭都忘了嚼。 “一趟一趟地搬。我数了,后半夜至少搬走十来根。” 许一鸣捧著碗,边吃边点头。 “它到底要柴火干什么?”薛慧说:“许一鸣你是不是冻迷糊了,做梦吧?” “我也看见了。” 冯大志举手,“昨晚换岗,我也瞅见一眼,还以为是猫……” 正说著,角落里忽然咣当一声。 是刘圆圆的粥碗,从手里滑下去,磕在炕沿边,滚烫的苞米糊洒了一地。 她没顾上捡,脸色刷白。 “两只,那树洞里的两只幼崽会不会是它的?” 所有人都看著她。 “它们那么小,眼睛都没睁开……” 刘圆圆攥著衣角,颤声道“我一直以为是小狗,玉蓉说可能是狐狸……” 她说不下去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炉膛里柴火噼啪的炸裂声。外头风呜呜地贴著木墙根过,窗纸轻轻鼓动。 “安亚楠放下碗,面带疑虑:“那狐狸是来找孩子的?” 没人接话。 “可那两只幼崽已经……”徐长喜说到一半,咽回去了。 又一阵沉默。 炉子里的火烧得很旺,但那股暖意好像突然就透不到人身上了。 祖刚看了眼安亚楠,道:“狐狸这东西,老人都讲,记仇。 你伤它崽,它能记你一辈子,找上门来报復。” “报復什么?把咱们柴火偷光?”陈卫东说。 话一出口,他自己愣住了。 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想到同一件事。 柴火要是没了。 炉子烧什么? 水怎么化开? 饭怎么做熟? 白天零下三十度,夜里零下四十度。 没柴,这四间木屋,二十个人,熬不过三天。 不是冻死,就是饿死。 刘圆圆的嘴唇哆嗦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垂下头,眼泪啪嗒落在膝盖上,洇湿了一小块棉裤。 没人怪她。 但那股沉甸甸的自责,已经压在她胸口。 “嗨,一只狐狸没什么大不了的,今晚它再来我就把它赶跑,如果给脸不要脸,那就宰了它!” 第26章 人狐之间的较量 许一鸣见屋里气氛沉闷,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安慰大家。 其实他心里也打鼓。 只因狐狸的传说太多,也太离奇。何况亲眼看见那只狐狸的诡异。 第二天,许一鸣心里有事更加精神,那只狐狸果然又来了。 “嘿!” 许一鸣大喝一声,嚇了那刚要叼柴的狐狸一哆嗦。 那双绿色眼睛瞬间就捕捉到了许一鸣的位置。 它站直,定定地看了许一鸣一会,才慢悠悠的消失不见。 许一鸣鬆了口气,看来这不是什么难题。 等他迷迷糊糊的瞌睡一会,再一睁眼惊得坐起来,柴火又少了一层。 这个傢伙趁他睡著又溜了回来。 “一鸣,昨天怎么样?” 早饭时,大家关心地问。 许一鸣摇了摇头,“我喊了一声,它走了。可它趁我打个盹的工夫,跑回来又偷走了一层。” “妈的,这个傢伙跟咱们槓上了,我们晚上一起出动,弄死它!” 冯大志恶狠狠的说。 “晚上视线不好,人多也不一定能逮到,何况大家干一天挺累的,別跟它折腾了,我再观察它几天。” 许一鸣劝住,他听老猎户说到过一些荒原动物的事,万物有灵,和平解决最好。 接下来几天,柴火照旧少。 无论许一鸣怎么驱赶,它总能得空偷走柴火。 他倒是看得更清楚了——那是只火红皮毛,尾巴蓬鬆的赤色狐狸。 每晚后半夜准时来。 它比以前更瘦了,肩胛骨支棱著,在皮毛下面一突一突。拖柴火的时候,两条前腿有时会打颤,歇一歇,再接著拖。 许一鸣试著在狐狸常走的那条雪道上跟过一回,跟到林子边缘就丟了踪跡。雪太深,风又把脚印填平了。 第四天夜里,他蹲在仓库窗边,看著那赤色的影子又出现了,嘴里衔著一根柴火,歪著脑袋,一步一步往林子里走。 那道拖痕细得像针划过的,歪歪扭扭,一直延伸到黑暗里。 许一鸣见狐狸是铁了心要置他们於死地,决定反击。 第二天,他就下了夹子。 铁夹子是老早以前总部防狼用的,一直在仓库最底下的木箱里,锈跡斑斑。 祖刚帮著把每个夹子都擦了一遍,锯齿掰了掰,试了试力道,“咔嗒”一声,能把小树干夹出白印子。 “这回看它还怎么搬柴。” 陈卫东咬著半块饼子,蹲边上看。 他们把夹子下在柴火垛周围,用雪细细掩了,又撒了点乾草屑做偽装。 许一鸣亲手放的饵—— 一截啃剩的野鸡脖子,带点肉丝,冻得硬邦邦的。 夜里,他就趴在仓库窗边,瞪大眼睛看著。 月亮升到半空的时候,赤红色的影子准时出现在雪墙拐角。 今天,它站住了。 没像往常那样直奔柴火垛,而是蹲坐下来,两条前腿並得齐齐的,尾巴绕过来盖住爪子。 它就那么坐著,脑袋歪了歪,像在打量什么。 然后它站起身,看眼窗边的许一鸣绕开了。 许一鸣在那对视的一瞬间,后背寒毛都立了起来。 夹子埋在雪下,一点痕跡看不出来。它是怎么发现的? 它不紧不慢,贴著墙根走了另一条道,到柴火垛的另一头,叼起一根木柴,原路返回。 “妈的,成精了,一定是成精了!”许一鸣轻声呢喃。 清早,知青们都早早起来,到放柴火的地方一看,又少了,安放的夹子安静地埋在雪中。 “鸣子,这怎么回事?” 冯大志挨个看了眼夹子,没问题。 许一鸣苦笑,“昨晚这个傢伙精准的绕开了夹子。” “果然狡猾!” 祖刚挠头,想不明白狐狸怎么做到的? 许一鸣长出口气,“它发现之还看了我藏身的地方,狗日的东西,成精了!” 安亚楠呵斥道:“一鸣,不要有那些牛鬼蛇神的思想,今天它再出现,一枪崩了它!” 许一鸣的手抖了下,感觉心里头髮毛,“今天再看看。” 白天,他把夹子重新下了一遍,换了位置,换了饵。 晚上,祖刚跟他一起藏在仓库里。 “来了。” 许一鸣碰了下睡著的祖刚。 “嗯……啊!” 祖刚揉揉眼睛向外看。 狐狸还是如前晚那样先蹲坐著。 “它又发现了?”祖刚低声道。 许一鸣咬了咬嘴唇,抱著一丝希望。“还不一定。” 狐狸慢悠悠的绕过每一个夹子,在那根带肉的鸡脖子跟前停下来,低头闻了闻。 许一鸣的拳头猛然握紧,心跳都快停了。小东西,你还是著了老子的道! 然而。 狐狸它並没有吃饵料,而是蹲在那截鸡脖子边上撒了一泡尿,转身走了。 许一鸣目瞪口呆。 祖刚脸都青了:“这他妈的真成精了?” “妈了戈壁的!” 许一鸣缓过神,自己竟然被一头畜生鄙视了! 他拿起了枪。 “鸣子,真要下手?” 祖刚担心的拉住许一鸣,他越看这东西越感觉邪性。 “弄死它!”许一鸣真怒了。 仓库窗缝太窄,他乾脆上了房顶。 木屋顶上积著厚雪,他趴在那儿,寒气顺著胸口往骨头缝里钻。 五六式架在屋脊上,枪管前面垫了块毡布,怕雪光反射。 狐狸叼走一块木头,又回来。 它从墙根冒头那一刻,许一鸣就屏住了呼吸。 准星里那个赤红色的点走走停停,他手指搭在扳机上,等它停,等它低头叼柴火—— 这时,那只狐狸忽然抬起头来,直直地朝房顶这边看。 隔著三十多米的雪地,朦朦朧朧的月光下,许一鸣甚至看不清它有没有眼睛,但他就是知道:它在看自己。 他扣了扳机。 枪声炸开。 雪沫子从屋檐簌簌往下掉。 狐狸在子弹落地之前已经躥出去三丈,月光下那条蓬鬆的大尾巴一晃,消失在雪墙后面。 许一鸣不信邪。 他打狼已经打稳了手。 狼跑得再快,也没有子弹快。你这只狐狸多了啥? 他拉动枪栓,对著那堵雪墙等著。 过了会墙后头探出一对尖耳朵。 他立刻瞄准。 枪响的同时,耳朵缩回去了。 子弹把雪墙削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第27章 难缠的对手 那只耳朵再也没露出来。 枪声把知青们都惊动了,纷纷出屋查看。 “一鸣,怎么开上枪了?” 安亚楠披著大衣衝进仓库,急声问。 许一鸣青著脸哼了声,“让它跑了。” “没事,下次它再出来准能打到。”安亚楠笑著安慰。 祖刚捂著嘴,强忍笑。 “刚子,你笑什么呢?” 冯大志看见祖刚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纳闷的问。 祖刚再也憋不住,捂著肚子大笑。 “魔怔了?” 这莫名其妙的笑声让大家一头雾水。 祖刚走到夹子前指给大家看,“这畜生不仅没吃饵食,还在上面滋了泡尿!” 安亚楠想到许一鸣那张臭脸,也笑出了声。 “鸣子,那东西在嘲笑你!”李娟越说越觉得好笑,手搭在他肩膀上笑出了鸟叫声。 知青们跟著大笑。 许一鸣指著这帮傢伙无语,“喂,你们是在往我的伤口上洒盐啊?” 他这么一说大家笑得更欢。 冯大志揽住许一鸣肩膀,笑说:“明天我和你一起,双枪合璧!” “还有我!” 李娟举手道,“我用那支弩。” 大家虽然眾志成城,士气很高,可许一鸣看著狐狸消失的地方莫名的感觉心里没底,能逮到吗? 第二天,许一鸣领人伐了一棵大树,冯大志带人捕鱼,丰盈的河水中,鱼儿仿佛取之不尽,今天又捞上来一百多斤。 天色渐暗,营地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堆木柴上。 远处有枪弩,近处有刀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下半夜,就在大家昏昏欲睡的时候,那只狐狸又出现了,这次,它走得更慢,低伏的身体让它融入到阴影中。 许一鸣还是发现了它,他屏住呼吸,枪管隨著一团模糊的影子轻轻移动。 推测著它的移动速度,直到他感觉自己找到它步伐的节奏,果断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枪响,许一鸣心头一凉,扣动扳机时的自信烟消云散。 就在那一瞬间,那只狐狸竟然停下了脚步,这让打好提前量的许一鸣万万没想到。 子弹射中雪堆,消失无踪。 狐狸也没了踪影。 冯大志和李娟惊醒,马上瞄向外边。黑乎乎的夜晚,什么都看不见。 “鸣子,它在哪?” “正前方,三点方位!” 许一鸣紧紧盯著那堆木头,鬼东西就藏在那后面。 “砰!” 冯大志开枪了。 “草,它又缩回去了!” 许一鸣紧盯不放,“大志別急,看准再打!” “哎!” 冯大志答应一声。 这时,他眼中黑影一闪,精神高度集中的他,想都没想就扣动扳机。 “砰砰!” 连开两枪,黑暗中除了一根木头被打飞,溅起一团雪花之外,没打中任何东西。 李娟的弩也发射了,连根狐狸毛都没沾著。 他们没打著目標,却干扰了许一鸣的视线,狐狸又在他眼皮子底下没了踪影。 “它不是跑得快。” 冯大志蹲在房顶上,望著空荡荡的雪地,声音发飘,“它好像知道你什么时候开枪。子弹没出膛,它已经躲了。” “你他妈地別讲鬼故事!” 许一鸣恼火的看著夜幕,它为这只狐狸做掩护。 冯大志又闷闷地说了一句:“这怎么打?” “打不著也打!” 许一鸣拍了拍身上的雪,“我还就不信那个邪了!” “鸣子,要不然就让它拿吧,我们再多备点就好了。”冯大志亲身体验了这只狐狸的难缠后,有些灰心。 “我他妈的还能被一个畜生困住?”许一鸣晃头如拨浪鼓,“我非要和它决个高下。” 被折腾一宿的知青们日子还得继续,天一亮又忙乎起来,打鱼、伐木。 营地里只剩身体不方便的林玉蓉在房间里休息。 “它来了!” 林玉蓉一脸惊惶的跑到伐木点,拉住许一鸣的胳膊才敢回头看。 许一鸣向后看,“谁呀?” “那只狐狸!” 林玉蓉惊恐的说:“我刚才出门倒水,发现它蹲在雪地高处,尾巴围住爪子就那么看著我。 我嚇坏了。 营地里就我一个人休息,我越想越害怕,就出来找你们。 刚才它就跟我隔著二三十米,我停下,它也停下。” “你没事吧?” 许一鸣疑惑,这个傢伙白天敢出现? 他看著林玉蓉苍白如纸的脸色十分担心,女人不方便的那几天遇到这种事,真是糟糕。 林玉蓉迎著许一鸣关切的目光,脸上一热,赶紧撒开他的胳膊。 咬著嘴唇轻声说:“没事。” “要多喝热水……” 话未说完,林玉蓉的脸上、耳朵、脖子飞起一大片红云,火烧一样。 拧身就跑了。 许一鸣尷尬地摸摸鼻子,这种事不是很正常吗? 反应这么大? “我弄死它!” 拎著斧头的陈卫东大步向林玉蓉来的路上寻找。 跑出几十步果然看见那条蓬鬆的火红尾巴。 他发足狂奔,可无论他跑得多快,始终离那条狐狸二三十步远。 他跑累了往回走,它又出现。 蹲在高坡上静静的看著他。 陈卫东再追,它再跑。 他回来,它就跟著…… “它遛咱们玩儿呢。” 陈卫东跑回伐木点时,已经累得直不起腰。 许一鸣悄悄摸住了枪,还没等他举起来,狐狸瞥了他一眼,转身消失。 “我尼玛!” 打又打不著,抓又抓不住,许一鸣感觉自己要疯! 至此,这个傢伙明目张胆的全天候出现在营地,嚇得女知青们不敢一个人出门了。 晚上更是不敢出去,怕雪地里那对绿幽幽的眼睛。 就在他们密议怎么干掉这个阴魂不散的傢伙时,营地来了个恶客。 许一鸣值夜。 他裹著皮袄怀里搂著枪,坐在粮袋上半睡半醒。 外头风不大,月亮很亮。 忽然,他听见仓库门那有动静。 不是狐狸。 它轻,脚步声像落雪。 这回的声音沉闷,笨重,是爪子扒在木头上的刺啦声。 许一鸣激灵一下站起来。 他轻轻把仓库窗户推开一道缝,把枪管伸出去。 一个黑黢黢的影子正立在仓库门上,两条前爪用力挠著门,脑袋往里拱。 怎么是熊瞎子? 许一鸣有些蒙,这季节它应该在冬眠中啊? 第28章 和解 他探出头仔细看,真是头熊。 皮毛乱糟糟打著綹,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它扒著门板,呼哧呼哧喘气,嘴边的涎水冻成了冰溜子。 许一鸣把枪架稳,对著那团黑影扣动扳机。 砰! 子弹擦著熊的肩膀飞过去,崩飞一团雪花。 黑熊发出一声闷雷似的吼,转身就躥,四只大掌扑起满天雪雾,眨眼就消失在黑暗中。 许一鸣靠在窗框上,心口砰砰直跳。熊这东西皮糙肉厚,性情凶猛,万一常来营地觅食,十分危险。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熊瞎子逃走的方向,雪坡顶上,蹲著那只赤色的火狐。 月光把它的皮毛照得像团燃烧的火堆,那条蓬鬆的大尾巴安安静静围在爪边。 它蹲在那,望著这边。 不叫,不跑,就那么看著。 许一鸣跟它隔著几十米的雪地,隔著刚刚散去的硝烟味,隔著那头还在林子里嚎叫狂奔的熊,四目相对。 他什么都明白了。 不是巧合,不是意外。 一定是这傢伙,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把一头本该睡死在地洞里的熊瞎子搅和醒,一路引到营地门口来。 “打不著,抓不住,赶不走。 它不跟你拼命。它就是——缠著你。” 老猎户苍老的声音又在脑海里泛起,那时的他很不以为然,不过是一只狐狸,还能躲过枪? 现实给他狠狠上了一课。 敢找上门的,都他妈不是善茬。 营地亮起了灯,冯大志端著枪出来,“鸣子,什么动静?” 许一鸣高喊:“大家注意,这附近有头熊,所有人不要离开房间附近,明天的工作全都取消!” 知青们一听,都鬱闷了! 野狼刚走,这只跟他们槓上了的火狐还没解决,又来了只熊,还让不让人活? “它在那!” 林玉蓉看见了坐在那里的火狐。 乔振义震惊地说:“它在向我们叫板?” “它不是叫板,它是告诉你,你能拿它怎么著?” 许一鸣的怒气在一次次的较量中被磨平、耗光。 没人觉得他说得不对。 “我们这么多人,拿它没办法?”安亚楠感觉不可思议。 “人多又能怎样?” 许一鸣无奈的说:“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的!” “那怎么办?”安亚楠也听说过很多传说,但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看看再说吧!”许一鸣脑子也很乱。 连著三天,营地里没人睡过一个囫圇觉。 火狐不再只是夜里来,白天也在远处蹲著。 有时它走,有时它留下几根啃过的骨头,有时什么也不干,就是看著。 安亚楠的眼圈熬青了。李娟两天没怎么说话。 刘圆圆把那只手绢缝成了一个小口袋,掛在腰间,谁也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 许一鸣这几天一直想著老猎人的话。 盖满草原上的野物,都是有灵性的。尤其是火狐。 你伤它,它记你一辈子。打死它也没用,它的魂儿缠著你,让你打不著猎,找不到路,走不出这片荒原。 要想和解,只能在月圆那天,摆上它爱吃的东西,倒一碗酒,跟它说话。说你错了,说你不再犯,想和它成为朋友。 它听见了,东西吃了,酒喝了,就代表它原谅了你。 当时这话许一鸣没当真。现在他思来想去,跟一只动物服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扫眼窗外,月亮缺了一道边,离圆还有两天。 他想试试。 安亚楠听他说完,半天没说话。 “你信这个?”她问。 “我不知道。”许一鸣说,“但我没別的法子了。” 许一鸣明白她的意思:“支队长,咱们这些人大半个月没睡过整觉了。刘圆圆整天神神叨叨。 刚子、大志他们这几天脾气躁成什么样你也看见了。 就算是我犯傻,让我犯一回。 一切事都是我做的,你压根不知道。” 安亚楠沉默…… 月圆那晚,没有风。 月亮又大又白,照得雪地亮堂堂的,像铺了一层银箔。 营地中间的空地上,许一鸣摆了一只熏鸡,旁边一碗白酒。 他自己一个人蹲在那儿,把熏鸡摆正,把酒碗搁稳。 他没拜过什么,不知道供品该怎么摆,祷告该怎么念。 他就那么蹲著,半仰著脸,像跟人嘮嗑似的自言自语。 “那两个小的,我们没想害它们,树砍了后才发现窝。圆圆把它们带回来,是怕它们冻死,是好心。 餵了一宿,没养活。 不是她不上心,是太小了,太弱了,搁哪儿都活不成。 “这事跟旁人没关係,砍树的主意是我出的,有什么怨气你冲我来。或者有什么要求你跟我…… 跟我……沟通。 柴火是大家的,没柴烧,二十个人都得死。 你恨我,冲我来。 別折腾他们了。” 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鸡你拿走。酒你也尝尝,好不好喝也就这些了,没地买啊。 如果以后没吃的,你可以来营地找我,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月亮升到半空的时候,许一鸣还蹲在那儿。 他也不知道自己嘟囔了多久,腿蹲麻了,嘴也冻瓢了,还在那说。 “……那两个小的,真不是成心的。圆圆哭了好几宿,你要能看见就知道。柴火那事儿是我让守的,你要恨就恨我……” 说著说著,他听见身后有动静。 是雪被轻轻压下去的那种窸窣,很慢,一下,停一下,又一下。 他没回头,但后背僵了。 那声音停在他身后两三米的地方,不走了。 许一鸣慢慢转过头。 月光底下,一只赤褐色的火狐蹲在雪地上。尾巴围住前爪,两只耳朵竖著,绿眼睛直直地看他。 他的心忽悠一下,差点往后仰过去。 头一回离这么近。 能看清它鼻尖上掛著的霜,浑身上下像团熊熊燃烧的火。 想到这傢伙绕开夹子、躲开子弹、引来熊瞎子的那些事。 他头皮发麻。 可蹲了半宿,腿早就木了,跑也跑不动。他索性就没动。 爱咋咋地吧。 他就那么蹲著,跟火狐面对面。鸡在中间,酒在鸡旁边。 火狐也蹲著。 月光亮得跟水似的,把俩人的影子印在雪地上,一道长一道短。 第29章 化敌为友 半晌,许一鸣嘆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冲谁。 “吃吧。” 他伸手指了指那只鸡,“给你的。酒也是。” 火狐没动。 许一鸣又说:“我知道你恨。换我我也恨。但狐死不能復生。我们的心意就这些。 你吃了,咱俩的事儿就了了。” 火狐还是没动。那对绿眼睛看著他,一眨不眨。 许一鸣跟它对著看。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没什么可怕的了。 它要来咬他,早该咬了。 那就看吧。 他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就那么蹲著,由著它看。 月光下,火狐的眼睛眨了眨。 然后它站起来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那只冻硬的熏鸡跟前。 低下头,闻了闻开始吃。 嘎嘣嘎嘣的,嚼得挺慢,一点也不著急。 吃了大半只,它停下来,低头去够那碗酒。吧嗒吧嗒的,喝得很痛快。 喝完酒它抬起头,又看向许一鸣。 像是要记住他长什么样。 许一鸣把刚才嘟囔了小半宿的话又捡起来,挑了最重要的那几句。 “往后你没吃的可以过来,有我一口就少不了你的。” 火狐还看著他。 “万一有个灾病啥的,也可以过来找我,你这个朋友我认了。” 火狐的耳朵动了动。 它转过身,往林子那边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一步一步踩著雪,走到营地边上,翻过那道雪墙,消失在月光里。 许一鸣腿彻底麻了,半天站不起来。 看著那道雪墙,再抬头看眼头上又大又白的月亮,长出口气。 妈的,也不知道还作不作? 看眼地上只剩下一副骨架的鸡和空酒碗。 他忽然想笑。 自己跟一只火狐嘮嘮叨叨的说了那么多,也不知道它听懂了多少? 但好像,事儿了了。 那一夜,许一鸣在仓库里睡得很香。 第二天早上,徐长喜起来扫院子,瞥见柴火时愣了下。 柴火一根没少? 他走过去仔细看了看,確实没少。难道许一鸣和那只火狐谈明白了? 压下心里的好奇,继续扫地。 这种事自己身为组长不打听,也不过问。 大家陆续起来,李娟压不住心里的好奇钻进仓库。 “鸣子,咋样?” 许一鸣打个哈欠,问:“柴火少了吗?” “一根没少?” 许一鸣咧嘴一笑,“娟子,你说这世界上有狐狸精吗?” 李娟眼神一亮,凑过来低声问:“那东西真成精了?” 许一鸣想了会儿,点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改变了我对动物的认知。 尤其是火狐,上古那些传说,可能是真的。” “天啊!”李娟虽然有心理准备,但当许一鸣说出来时,还是下意识地感觉不可思议。 “它变成人了?” 许一鸣敲了下她额头,“那倒没有,但我觉得它能听懂我说的话,即使不成精也不远了。” 李娟鬆了口气,“这事就算过去了,以后千万別再提。” 许一鸣郑重点头,时代的铁幕不允许有任何杂音。 那之后,火狐再没来。 第一天,柴没少,第二天也没少。 第三天,第四天…… 雪一场接一场地下,把柴火垛盖成一个大白蘑菇,把火狐以前蹲过的那个高坡也盖平了。 这事过去了几乔振义,,天,许一鸣在仓库值夜。 忽然听见窗户有动静。 篤篤。篤篤。 像是有人在敲。 听见动静的许一鸣后背一凉,这大半夜的是谁? 他紧了紧手中的枪,挪到窗边。 轻轻推开条缝,只见一团毛茸茸的影子蹲在窗下。 月光照出那条蓬鬆的大尾巴。 许一鸣愣了一下,推开窗。 冷风衝进来,带著外头的雪腥气。 那只火狐安静地坐在那里,绿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 “有事?” 许一鸣也不知道它能不能听懂,只是下意识地问。 火狐伸出舌头在唇边转了一圈。 “这是饿了?”许一鸣犹豫一下,还是推开了窗户。 火狐看著打开的窗户愣在那里,歪头似在沉思。 “进来,外面冷!”许一鸣招手。 火狐跃上窗台,向里望了望才跳下来,轻得像一团棉花落在地上。 抖了抖身上的雪沫子,四处打量了一圈仓库,然后蹲坐下来,尾巴围住前爪,看他。 许一鸣从架子上摸了条今天新捞上来的鱼,冻得还不算太结实。 在膝盖上磕了两下,磕掉外面的冰碴子,递过去。 “吃吧。” 火狐低头闻了闻,慢条斯理地咬起来,鱼肉被它尖利的牙齿轻易撕下来,像是在撕一条牛肉乾。 许一鸣靠在麻袋上,看著它吃。 “今儿外头冷吧,” 他看著火狐吃得文雅,倒不觉得腻歪,笑眯眯的,像条老火狐。 “这仓库也就比外头强点儿,好歹没风。” 火狐嚼著鱼,耳朵动了动。 “你那窝里冷不冷啊?你这一身毛,估摸也不怕冷。” 火狐没理他。 “这几天雪大,找吃的困难吧?” 火狐把鱼脑啃乾净,这条三四斤的大鱼只剩下一付乾净的骨架。 火狐粉红的舌头捲起唇边的的残渣。 许一鸣又摸了条鱼递过去。 “这河里的鱼还算丰盛,不然,我们也得勒紧肚皮,比你强不到哪去。” 火狐蹲在那儿,在许一鸣的嘟囔中把第二条鱼也吃乾净了,舔舔爪子,舔舔嘴,然后抬起头,安安静静看著他。 许一鸣又拿过一条鱼。 火狐没动。 许一鸣笑问:“饱了?” 火狐往后退了步。 许一鸣看了它,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慢慢把手伸出去,往它脑袋顶上落。 “看你这一身的红色皮毛,叫你小红吧。” 火狐下意识往后缩。 缩到一半,听到他说名字时,竟好似听懂般,停住了。 那对绿眼睛看著他,亮亮的。 许一鸣的手落下去,在它头顶轻轻摸了一下。 又厚又软,带著外头带进来的凉气。火狐耳朵往后压了压,但没躲开。 许一鸣把手收回来,笑了。 “小红啊,咱俩也算不打不相识,过去的事不说了,从今以后咱俩就是朋友。 我乐意和动物交朋友,比人强。说话不用避讳,也不用耍心眼。” 第30章 傻狍子 火狐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把爪子舔了舔,毛茸茸的尾巴铺上,头枕了上去。 许一鸣咧嘴一笑,“还是你好,行李隨身带。” 他把窗户留了条缝,自己靠回麻袋上,裹上棉被。也不知道嘮叨了多久,睡著了。 再睁眼,窗户缝透进来灰白的光,天都亮了。火狐待的那块地方空空的,连鱼骨架都不见了。 “你个小火狐精,还知道收拾。” 许一鸣笑著出了仓库,又开始一天的忙碌。砍柴、打猎、打鱼。 “你好了?” 许一鸣见林玉蓉今天出工,隨口问了句。 林玉蓉的脸腾得一下红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快步向前走去。 “你是不是虎,啥话都问!” 从后面上来的李娟在他腰上拧一把,隔著大衣一点也不疼。 许一鸣看眼林玉蓉背影晃晃头,自己对这个时代男女之间的边界感还没掌握。 嘴硬道:“那有什么,我也这么问过你。” 李娟白眼,“我理你了吗?” 许一鸣嘿嘿一笑,“行了,以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问。” 李娟不理他,走了会忽然嘆口气,“鸣子,我想家了!想吃我妈炸的丸子了。” 许一鸣脑海里泛起前任的记忆,沉默寡言的父亲,嘮叨、强势的母亲。 敦厚的大哥,勤快的大嫂。笑呵呵的二哥和精明的二嫂,活泼的小妹。 他们是刻在脑海里的,让他毫无阻碍的接受。 “我妈这时候该烀肉了,一大锅方肉,锅里飘的都是油。” 许一鸣狠狠咽口唾沫,“那味老香啦!” 李娟抹了把眼泪,“鸣子,以后我们就落在这里了,再也回不去了吗?” 许一鸣摇了摇头,“不会的,这个时代会给我们一个结果的,无论好坏。” “你说我们能回去?” 李娟激动地拉住许一鸣的袖子。 许一鸣一激灵,飞快地拧头左右看了看,只有他们两个落在队伍后面。 “这事只有我们俩知道,千万不要跟其他人说。无论是谁都不要说。” 李娟连连点头,激动地压低声音问:“什么时候能回去?” “七、八年吧。” “还要那么久啊?到那时我都二十六七了。” 许一鸣轻嘆,“咱们在国营农场一个月好歹还能挣个十几、二十块,那些插队知青不是更惨。” “唉……我们也没好哪去,要不是你积极准备,能不能囫圇个地回去都两说。” “坚持吧,总有云开雾散的时候。” “你少胡说!” 李娟被这句话嚇得脸一白,四处望了望。周围没人也是心惊肉跳。 许一鸣连连点头,自己总是管不住自己那张破嘴。 两人快步追上队伍,说笑著赶到伐木区。 “咚……咚” 斧头砍在树根茬口处,木屑纷飞。 “狍子!” 李娟忽然指著树林里大叫。 许一鸣没有丝毫犹豫拿过背上的枪瞄准树林,十几只被伐木声吸引的狍子,正一脸呆萌的藏在雪坡后向下窥视。 “砰!” 子弹穿过一只狍子的脖子,血花飞溅。其他狍子惊惶的转身就跑。 许一鸣看著跃动的白色屁股眼花繚乱,还没选定目標它们就跑远了。 “鸣子,咋不开枪呢?再打一只啊!” 祖刚兴奋地跑上雪坡,扛上那只被许一鸣打死的狍子大叫。 “瞄不准啊!” 许一鸣又爬上雪坡一处雪窝里蹲下来。 “早跑没影了,还去那里蹲著干啥,怪冷的?”李娟又开始操心。 许一鸣摆手,示意她別吱声。枪口继续瞄著林子里。 等了好一会,十几只小脑袋又出现在树林里,小心的向这边走过来。 许一鸣咧嘴一笑,傻狍子果然名不虚传。他把狍子放到三十米之內,算计好目標果断扣动扳机。 “砰砰!” 两声枪响过后,两个狍子倒地,其他的狍子飞快地消失在树林里。 “还真回来了?” 林玉蓉不解地看著倒在血泊中的狍子。 许一鸣解释:“狍子是种好奇心非常强的动物,被打后还要跑回来看看是谁打得它?” 陈卫东和乔振义开心地扛起狍子,“这是给咱们送年货来了!” “除了鱼肉饺子,再来点狍子肉饺子。” 许一鸣拍了拍狍子油润的皮毛,咽了口唾沫。瘦肉也行啊! 过年吃饺子是北方人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你的枪法越来越好!” 林玉蓉躲了一上午才跟许一鸣说话。 许一鸣听著林玉蓉那如微风般轻柔的声音咧嘴笑,“咱这是天赋,天生的神枪手。” “不止枪法好哟!” 林玉蓉捂嘴轻乐,“很久没听到你唱歌了?” “翻来覆去就那么几首歌,唱起来没劲。” 许一鸣肚子里有无数的歌曲,一首都不能唱,守著粮库饿死。 鬱闷! 林玉蓉抬头看了眼许一鸣,“我喜欢听你的声音,仿佛能唱到人心里。” “我准备首新歌在年夜饭上唱给你听。”许一鸣激动起来什么都忘了。 林玉蓉眼波如水般看向许一鸣,柔声道:“谢谢你!” 许一鸣沉醉在那迷人的眼神中,好一会才缓过神,“我们是同事、战友,別客气!” 林玉蓉低下头,躲开那灼热的眼神。 “咳咳!” 李娟別有深意的咳了一声,招呼道:“走了,把那堆树杈捧上。” 林玉蓉听出了其中意味脸上更烧,瞄眼周围,连拽著大树的祖刚、张卫国、徐卫东他们都走在前边了。 她赶紧抱起一捆枝杈往回走。 许一鸣扛起最后一捆,屁顛屁顛的跟上。 回到营地,大家一见这三只狍子都乐坏了。 狍子肉儘管看不到白色的肥膘,但在烹飪过程中会释放出一种特殊的香气,吃起来並不柴。 这种天然的鲜美口感往往让人觉得它很滋润。 “一鸣,眼看要过年了,你又为大家办了件好事啊!” 徐长喜拍著扒成白条的狍子眉开眼笑。 “送上门的猎物,该著咱们过个肥年。”许一鸣对这位笑呵呵的组长印象不咋地。 徐长喜在仓库转了圈,隨口问道:“那只火狐不来捣乱,挺好!” “谁知道呢!” 许一鸣不接他的话茬,那晚的事不能隨便说。 第31章 除夕欢聚 没两天,火狐又来了。 还是他值夜,那扇窗户传来篤篤篤三声。许一鸣推开窗,它轻巧的跳了进来,熟门熟路蹲在老地方。 这回不用许一鸣问,它自己往架子上看了一眼。 许一鸣乐了,“你倒是不客气。” 火狐吃鱼,他就在旁边叨叨。 “小红,咱今天可是猎到三只狍子,厉害吧! 火狐吃著鱼,耳朵一会儿动一下,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上海姑娘林玉蓉你知道吗?就是你跟她到伐木场的那个女孩,人长得美,做的乾菜汤也挺好喝…… 火狐在许一鸣的嘮叨中吃完了鱼,它照例舔舔爪子舔舔嘴,然后站起来,走到许一鸣身边,挨著他的腿趴下了。 许一鸣伸手轻轻摸著它光滑的皮毛,这次它没有提防的动作,老实得在那趴著。 “小红,还是你这个傢伙好,能逍遥自在的啸傲山林,我就只能困在营地里,走不得、说不得!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不想来可也没得选啊……” 火狐似是听出了他的鬱闷,扭头舔了舔他的手。 许一鸣笑了,收到了这份安慰。 满是老茧的手揉搓著火狐顺滑的背毛。 仓库里静静的,火狐的皮毛在黑暗里泛著暗红,一起一伏,像是一团燃尽的炭火。 许一鸣裹在棉被里,嘮著嘮著就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窗户缝透进来的光已经挺亮了。 他低头看了看,火狐和鱼骨头都没了影。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转眼间,新年到了。 除夕,大家都聚在安亚楠那屋,学习完马列思想之后,准备新年。 打扫院子、屋里、仓库,里里外外都收拾得乾净。 许一鸣和李娟领到的任务是——燉鱼、贴饼子。 房间里还有林玉蓉,坐在案板前,专心地剪著窗花。 她低著头,额前碎发垂下来几缕,睫毛低著,一剪一剪地动, 细长手指捏著剪刀,转纸的时候腕子轻轻动。 红纸屑落在膝上,飘飘悠悠的。 许一鸣眼神落在她身上就粘住了! 炉子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响。 林玉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眼,往炉灶这边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就这样不期而遇。 对著看了七八秒的工夫。 林玉蓉脸皮薄,又低下头去接著剪。 只是嘴角不经意间翘了起来。 像是在笑。 “喂,你有点样行不行,眼神跟那些恶狼似的!” 李娟凑到许一鸣耳边轻声说。 许一鸣回过神,老脸一红。 “哪有。” 李娟的手在他腰间用力拧了一圈,“你刚和支队长传出那件事,现在又迷上林玉蓉,丟不丟人?” 许一鸣鬱闷地拍开李娟的手,在这个吐沫星子能淹死人的年代,陈世美会被牢牢钉在耻辱柱上的。 现在无论多么喜欢也得忍一忍,否则於自己名声不好! 安亚楠脸面无光。 林玉蓉也可能不会接受自己这个爭议人物。 许一鸣挠挠头,蹲下往灶里扔根柴火,咋就不早穿越过来一会? 他每次看见那道美丽的身影,都会这么想。 但命运就像一场局,事先已经全部摆好。 到了最后,每一颗棋子都是动弹不得,千羈万绊,生不如死。 仓库后头,太阳正往下掉,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雪原上白茫茫的,无边无际,那点红色在天边掛著,像冻住了似的。 远处林子里,黑黢黢的树影一动不动。 许一鸣出来透透气,自己眼神就像不受控制一样,总往人家那落。 这该死的荷尔蒙啊! 忽然想起火狐。 不知道它这会在哪,吃没吃东西? 晴朗的冬夜,寒星如同冻凝的雪花一般缀满深蓝色的天幕。 空气冷冽而清新,混杂著几缕淡淡的柴火味,慢腾腾地在低矮的木屋上盘旋。 驰骋了一天的风累了,落在营地上便沉寂下来。 晚饭时,大家欢聚一堂。 炉火烧得旺,炕烧得热。 面板支在炕沿上,李娟揉面。 於丽剁馅,噹噹当,刀落在木板上,雪白的鱼肉剁得细碎。 “鱼肉馅的咸淡谁尝?” 李娟筷子尖挑了一点放进嘴里,“行,正好。” “狍子肉馅得多搁点油,肉太瘦,不香。”徐长喜凑到馅盆处闻了闻。 “別净事!” 於丽端著盆白了他一眼。 徐长喜嘿嘿一笑,走到安亚楠身边,“支队长,马上要开春了,要不要开几场思想动员会?” 安亚楠擦乾手,走到案板前,擀麵杖在手里转得飞快。 “这个要开,还要开展马列主义学习,思想学习不能拉下。” 她下意识看眼许一鸣,想徵求他的意见。 许一鸣扭头,他最討厌那些东西,但不能说,只能避开她的目光。 徐长喜眼中闪过一丝怨恨,转瞬又被笑容覆盖。 “还是支队长你想得全面。” 安亚楠没得到答案,一丝懊恼泛起,许一鸣什么时候在自己心里这么重要了? 而他却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远! 许一鸣拿起陈卫东包得丑了吧唧的饺子大笑。 “你这叫饺子?” 陈卫东嘿嘿笑,“怎么不是?不漏馅就成。” “看看咱这个,你那玩意都他娘的影响食慾!” “一鸣,无论美、丑都是劳动成果,小资產阶级思想可要不得!” 徐长喜笑呵呵地说。 许一鸣抿了抿嘴唇,没从徐长喜的笑容中看出一丝暖意。 “陈卫东同志,我郑重向你道歉,不该取笑你的劳动成果。” “哈哈,这算个毛……我接受你的道歉。”陈卫东后知后觉地察觉出异样。 欢乐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就打了折扣。生存的阴云刚刚散去,又有乌云漫上营地天空。 许一鸣依旧笑呵呵的,只是不再讲话,拿起一张皮子打好馅,左右一捏,一个好看的元宝饺子落在盖帘上。 旁边的林玉蓉不太会包饺子,但包得很细致。 “你包的饺子好看!” 许一鸣扭头看眼林玉蓉纤白手指,笑著指点,“一只手指窝边,两手捏就行,稍用点力,不会漏的。” 林玉蓉转头看著许一鸣一步步展示,照葫芦画瓢也完成一个好看的元宝状饺子。 “你的方法好!” 许一鸣看著眼前那张笑顏如花的脸庞微微失神。 人间太苦了,所以才有了爱人。 第32章 醋海生波 “是你的手巧。” 两人对视著,眼神捨不得分开。 “玉蓉之前包得也很好看!” 赵玉林突兀的声音打断了两人之间那丝丝缕缕的曖昧。 也让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两人身上。 林玉蓉脸色一红,慌忙转过脸。 许一鸣看了眼赵玉林。 赵玉林也看著许一鸣,眼神中满是敌意。 许一鸣不接话,继续跟林玉蓉说著,“我是跟我妈学的,她包得又快又好看。” 林玉蓉笑应:“阿姨巧手。”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把赵玉林晾在那了。 “支队长,我们的三不原则还执不执行?首要任务还是不是劳动和思想改造?” 赵玉林那张脸因愤怒而显得扭曲。 房间里说笑的知青们错愕地看著赵玉林,大过年的说这些遭心事干嘛? 安亚楠很坚决地点头,“是啊!” 赵玉林那沾著白面的手指向许一鸣,大声说:“那他先是跟你表白,又跟林玉蓉眉来眼去。 他是个受资產阶级侵蚀的流氓,我提议开个对他这种歪风邪气的批评大会!” 安亚楠怔了怔,一脸严肃地说:“我声明一点,许一鸣从未跟我表白,只是给我一封信匯报思想工作。 但那封信被风吹进了河里,许一鸣为了捞信才跳进水中。 至於他和林玉蓉的问题,我暂时还没看出有什么不妥,其他人还有什么看法?” 大家面面相覷。 张卫国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 李娟大声道:“捉贼拿赃,捉姦拿双,许一鸣和林玉蓉两人既没有私下接触,又没有什么不妥的行为,怎么就流氓了? 又凭什么开批评会啊?” 祖刚接话道:“就是,仅凭闲聊几句就定性耍流氓,那我们都和林玉蓉同志说过话,也是流氓吗?” “不是那样的!” 赵玉林指著两人大叫,“你们看他俩的眼神?” 许一鸣无语地摊了摊手。 “赵玉林同志,什么样的眼神有罪,什么样的眼神是无罪的?” “曖昧、私慾……的眼神有罪!”赵玉林的思绪有些乱。 “同志们,今天是除夕,我们应该庆祝逃过了大烟泡、狼群、暴雪的肆虐,而不是用一些可笑的,莫须有的理由攻击自己的同志。” 乔振义敲了敲面板,“同志们,爱是自由的,是本性,农场的政策不是禁止知青结婚,而是提倡晚婚、晚育……” “赵玉林同志,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到此为止!” 安亚楠把这件事盖棺定论。 “煮饺子吧!” 徐长喜拍了拍赵玉林的肩膀,笑说:“玉林,要加强学习,团结同志。” 赵玉林扫了眼大家,涨红著脸坐在角落处一言不发。 锅里的水滚了,饺子扑通扑通下进去,白胖胖的沉底,又浮上来。 李娟拿勺子轻轻推,不让它们粘锅。 薛慧见气氛有些沉闷,笑著招呼,“许一鸣,来一首!” “不要……” 林玉蓉下意识说出口,她一直在期待许一鸣的歌,可她没想到今天的风向突变,这时候不能再出什么意外了。 虽然及时收住,可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看见了她脸上的惶恐。 林玉蓉迎著眾人探询目光彻底慌了,低下头一声不吭。 许一鸣明白林玉蓉的意思,可他这时也满肚子的火,偏要唱给那些有心人。 他看了眼林玉蓉,在那瞬间的交匯里传递了信息。 轻咳一声,开口唱道: 我和我的祖国 一刻也不能分割 无论我走到哪里 都流出一首讚歌 我歌唱每一座高山 我歌唱每一条河 裊裊炊烟小小村落 路上一道辙 你用你那母亲的脉搏 和我诉说…… 高亢、清越的歌声让大家愣住了,他们从没听过呀! 林玉蓉只偷偷看了眼许一鸣,便低著头,两只手激动得紧紧拧在一起。 他果然做到了,给她唱了首歌,一首与眾不同的歌! 此时的她在许一鸣那优美的歌声中遨游。 她感觉自己此时就像天上那轮弯月,日日夜夜旋转不停,在追寻著谁? 盼望著谁? 是他吗? 她偷偷地问自己,羞红了脸。 “一鸣,这是什么歌,太好听了!” 歌一唱完,祖刚就跳起来大声喝彩。 许一鸣的眼神飞快扫过林玉蓉,短暂交匯过后,他传达了自己的承诺。 “在场部无意中看到过的曲谱,不知道谁写的。” “好听!”薛慧拍著巴掌说:“曲调优美,歌词雋永……” 知青们都是一片惊嘆。 许一鸣得意地笑了笑,像个打碎別人家玻璃还没被抓到熊孩子。 这是他精挑细选的歌,爱国肯定不会有错! 徐长喜低声在安亚楠耳边说著什么。安亚楠眉头皱了皱,摇头,最终又点了点头。 “咳咳!” 徐长喜清了清嗓子,神情严肃地说:“一鸣,这首歌你在哪看见的?” 许一鸣说:“就是上次去场部,你和支队长开会,我在收发室等著,桌子上放著一张纸。” 他早就想好了说辞,收发室那种人来人往的地方,死无对证。 “徐组长,这首歌有什么问题吗?” 徐长喜笑了笑,又板著脸说:“一鸣唱得很好,但,这种个人化、抒情化的表达方式是小资產阶级情调。 歌词中没有出现伟大的太阳,也没有提到斗爭或口號,只是单纯抒发个人情感。这种抒情是脱离政治,思想颓废……” 林玉蓉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许一鸣听得目瞪口呆,这可是首爱国歌曲? 但他没有申辩,乾脆得服软,“啊……徐组长说得对,我也觉得这首歌太软绵绵了!” 安亚楠这时插话,“一鸣啊,从今天起这些格调不高的歌就不要唱了!” 她把之前的那些违规全部封印起来。 新年新气象! 安亚楠的话让大家没了唱歌的兴趣,刚出锅的饺子让大家又热情起来。 没等上桌,就被抢光了。 陈卫东烫得直吸气,也不肯鬆口。 第二锅,第三锅。 安亚楠见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笑说:“都说说,有啥愿望?” 刘圆圆抢著说:“我明年要多干活,爭取评上先进!” 冯大志说:“多打几头狼,保护咱们的仓库!” 第33章 真话与假话 祖刚说:“开春多开点地,多打粮,给国家多做贡献!” 一个接一个,都是为社会主义添砖加瓦,为开垦北大荒流汗。 说得热热闹闹的,像开会发言似的。 轮到许一鸣了,半天没吭声。 “说啊,”祖刚捅他,“哑巴了?” “我想回家。” 许一鸣说完自己都愣在那,这不是他想说的话,可他却说了出来…… 屋里一下子静了。 静得能听见炉膛里柴火的噼啪声。 许一鸣说完便迷茫地坐在那里梳理思绪。『 旁边刘圆圆把筷子放下了。 薛慧盯著自己碗里的饺子,红了眼圈。 林玉蓉低著头,看不清脸。 祖刚咳了一声,说:“那个,我也想家。我妈炸的麻花,过年总炸……” 他想打个圆场,自己也难受巴拉的说不下去了。 陈卫东挠挠头,把脸別到一边去。 冯大志闷著头,一碗饺子汤喝了进去。 外头风呜呜的,颳得木墙微微响。 屋里热气蒸腾,可那股热气好像忽然就散了些,飘得没著没落的。 安亚楠把碗放下。 “都听我说一句。” 她站起来,脸让火光照得亮。 “今年有个好消息。团里定了,咱们的工资涨了,一个月二十二块五,和农场老工人一个样。” 工资的消息衝散了知青们些许思乡的愁绪,脸上有了点笑模样。 安亚楠继续说:“这不是钱的事儿,是拿咱们当自己人了。 农场老工人,是北大荒的老人儿,开荒开了一辈子。 咱们跟他们拿一样,就是说,咱们也是这地方的人了。 我知道大伙想家,谁不想? 我也想我妈做的丸子…… 想也没用。 咱们既然来了这,就是这的人。 荒原冷,苦,可地肥,將来打出来的粮,能养活多少人?” 她看著一圈人。 “开春咱们就开地。等粮食长起来,秋收的时候,大家站地头上看,一大片黄澄澄的,全是咱们的。 那时候再说想不想家。” 没人接话,但也没人再低著头。 刘圆圆抬眼睛红红的,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塞进嘴里。 李娟大口吃著,眼泪顺著眼角滴落。 乔振义拍了拍许一鸣的肩膀,嘴唇颤了颤,没说话。 徐长喜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皱眉说道:“许一鸣,你刚才说得什么话?” 许一鸣还沉思著刚才的异常没吭声。 徐长喜见许一鸣那副呆愣模样眼敲了敲桌子,“这话说出来,你考虑过后果吗?” 许一鸣听见动静回过神,“没有。” 徐长喜看眼安亚楠,又训道:“咱们是来干什么的? 是来建设北大荒的,是来屯垦戍边的。总部把咱们派到这儿,是对咱们的信任,是觉得咱们能扛得起这副担子。 你倒好,大过年的,一句想回家,把大家的情绪都带下去了。 这不是你个人的事。 你是骨干,是大傢伙看著的。你一句话,別人怎么想? 刘圆圆年纪小,本来就恋家,你这么一说,她心里能好受? 陈卫东他们,本来干劲挺足,听你这么一说,思想会不会也跟著动摇?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谁不想家? 我也想。但咱们是什么身份? 是知识青年,是有觉悟的一代新人。个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 集体的事再小,也是大事。 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他看著许一鸣大声喝问。 许一鸣眉头皱了皱,觉得今天安亚楠和徐长喜都有病,谁不爱国? 谁又不想家? 这他娘的是人性! 可徐长喜的话要泯灭人性! “我没亏过集体,何况在集体中不能说实话吗?” “说实话可以,但不能损害集体的利益。” 徐长喜挺著胸脯,说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你跳过河,指导员把你做工作做通了,大傢伙儿也没另眼看你。 可你自己呢? 思想根子上的问题,解决了没有? 今天能说想家,明天就能说想走,后天呢?是不是觉得这荒原太苦,待不下去了?” 许一鸣看向他,我你妈,好大一顶帽子!还是有罪论证。 徐长喜没让他说话。 “你別不爱听。我作为组长,有责任提醒你。你这叫什么? 这叫个人主义,叫小资產阶级情调。革命意志不坚定,遇到困难就想往回缩。 咱们现在是在什么环境下? 是在跟天斗、跟地斗、跟荒原斗。你这种思想,要不得。” “我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了吗?” 泥人还有三分土气呢,何况许一鸣已经忍很久了! 徐长喜看著许一鸣那冷厉眼神立刻缓了口气,语气没那么硬了。 “一鸣,你自己想想,你来这儿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个人那点小情绪,还是为了革命事业? 咱们吃的每一粒粮,烧的每一根柴,都是国家给的。国家指望著咱们在这儿开出地、打出粮,你呢? 你想著回家。 好好反省反省吧。 这话我今天说了,你能听进去就听,听不进去,將来出了问题,別怪我没提醒你。” “一鸣,我们组能在魔鬼荒原扎下根,你功不可没,但是思想不能放鬆,要时刻铭记我们肩上的重任……” 安亚楠又苦口婆心地说教了一通。 许一鸣面无表情地听著,心里直骂娘,屁大点的事说得自己好像十恶不赦。 “我吃好了值夜去。” 趁著安亚楠停下,他果断开溜。 惹不起,躲得起。 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识到真相后,依然可以微笑←面对。 林玉蓉低著头,只默默数著许一鸣的脚步声,今晚这场看似不大的风波,已然嚇破了她的胆。 知青意兴阑珊的收拾好,都老老实实的找个地方坐著。 徐长喜笑容满面地说:“今天是除夕啊,我们要欢乐一点,每人表演个节目,就从我开始, 大海航行靠舵手……” 一首像锤子砸铁般的歌灌进大家的耳朵。 仓库里的许一鸣把耳朵埋在被里,太他妈吵了! “嘎吱”一声门轴响,安亚楠走了进来,手里拎著个饭盒。 “还没睡?” 许一鸣探出头,“嗯。” 第34章 谈心 安亚楠坐在粮袋上,把饭盒打开,是热乎乎的饺子,还冒著白气。 “给你留的。晚上你没吃几口。” 许一鸣看了她一眼,“谢谢!” “我是支队长,关心你们是应该的!” 安亚楠坐了会打破沉默:“徐组长明天回总部。” 许一鸣夹饺子的手顿了下,“干什么?” “回去补充油料和物资,”安亚楠说,“顺便向总部匯报一下咱们这边的情况。” 许一鸣恍然,“所以风向又变了。” 安亚楠对他的嘲讽无奈笑笑,“不知道上边会不会再派人来?有没有別的组跟著他回来? 也不知道徐长喜怎么匯报? 万一……” “嘴长他身上,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许一鸣撇了撇嘴,什么都是假的,谁站在道德制高点谁就是真的,多么简单粗暴! 安亚楠看他一眼,接著说:“这一趟挺要紧的,可能会牵扯很多事,组里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鬆散。” 许一鸣点点头。 “行。” 安亚楠把饭盒往他那边推了推。 许一鸣夹起最后一个饺子放嘴里。鱼肉馅凉了,有点腥。 “那首歌真的有问题?” 安亚楠回应得一针见血,“歌很好听,我喜欢。但现在的风向是文艺要为大局服务,这首歌不够红、不够专!” 许一鸣无语望天,自己对这个时代的理解还是太浅薄了! 仓库里静静的,马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堆得高高的麻袋上。 安亚楠开口,“徐组长也是为集体好。他那个人,说话直,你別往心里去。” 许一鸣没吭声。 “他在这次的行动中表现得並不突出,所以压力有些大,说话有时候……” 许一鸣把饭盒推给安亚楠,“他是组长,说得都对。” 安亚楠看著他说:“你心里有气。” “没有。” “一鸣,你也老大不小了,有些话……”安亚楠把碎发往耳后掖了掖,“儘量不要说。” 许一鸣长出口气。 “晓得了支队长。” “徐组长这个人,心眼不大。你以后说话办事,自己留点神。” 安亚楠知道他气还不顺,轻声劝解。 许一鸣看著她。一时之间搞不懂她的心思。 安亚楠被他看得挪开目光。 “这首歌你唱给林玉蓉听过?” 许一鸣否认:“没有。” 安亚楠又转回头,盯著他说: “上回我跟你说的那事儿,你没往心里去?” 许一鸣知道她说的是林玉蓉的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选择也就意味著放弃。 然而,坚持自己的东西到底值不值得,却永远没有人可以解释透彻! 但有些东西会隨著时间的流逝慢慢失去了原来的意义。” 安亚楠皱眉想了一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这么说,你已经决定了?” 许一鸣点头,“是的。” 安亚楠面无表情地走到门口,还是像上次一样停住。 “许一鸣。” “嗯?” “有些话,我不说,別人也会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许一鸣靠在麻袋上懒得回应。 脚步声走远,宿舍门开了,里边的歌声大了,隨著门关上,又小了。 安亚楠进屋,坐到低著头的林玉蓉身边。 “你知道许一鸣要唱什么歌?” 林玉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嚇了一跳。 抬头望向安亚楠的刀锋般的目光,心臟像是猛的被人狠狠攥住,紧张得说不出话。 安亚楠看著林玉蓉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心里升起一股烦躁。 “农场不准知青谈恋爱的禁令还在,虽然放宽了不少,但你这个年龄也不够,一旦犯错就会开除…… 你应该清楚开除的后果,好自为之!” 安亚楠说完就站起来,切换了一副亲切的笑容,大声道:“乔振义同志唱得好不好?” “好!” “再来一个要不要?” “要!” 乔振义拱手,“既然大家不嫌弃,那我就再嚎一首……” 屋里欢乐起来,安亚楠的警告却让林玉蓉如坠冰窟。 同为女人的她敏锐察觉到——这不是一名支队长的预警,而是来自情敌的严厉警告。 第二天,徐长喜和张卫国便开著拖拉机出了营地,向总部驶去。 “突突突……”的声音远了。 祖刚从门口出来,搓搓手:“走了?” 陈卫东把绳子往爬犁上一扔:“也不知道这趟回去咋说。” “咋说?” 祖刚往仓库那边看了一眼,“昨晚上那事,他肯定得匯报。” 冯大志蹲在墙根底下抽菸袋,闷声说:“匯报什么?匯报鸣子说想家了?” “那可不止,还有那首歌。” 祖刚冷笑,“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时就看不惯鸣子,这回逮著话把儿,能不往上递?” 陈卫东说:“递就递唄,我觉得那歌没什么不对,大不了把咱们撤回去!” “撤倒不至於。” 冯大志嘬了口烟,“但往后评先进、发补助、调工资,人家材料上写一笔思想动摇,你受不受?” 几个人都不吭声了。 薛慧和李娟端著一盆衣服从屋里出来,盆里冒著热气,雪地上滴了一溜水印子。 “让让让让,”薛慧边走边喊,“小心滴上水。” 许一鸣往旁边让了让。 薛慧从他身边过,小声说了句:“別往心里去。” 李娟瞪了他一眼,小声训斥道:“嘴上没个把门的,啥都唱,啥都说!” 许一鸣没好气地哼了声,“我又没说什么?” “大家都唱讚歌,就你起高调,跟別人不一样,不批你批谁?” “反正我没错!” 李娟恼火地踹了他一脚,“为了她……能不能消停点?” 许一鸣闷闷地嗯了声,这他娘的什么世道? 大年初一也不休息,吃完早饭安亚楠就组织大家去河边捕鱼,伐木。 许一鸣见林玉蓉没去伐木场,他也跟著往河边去。 林玉蓉和女知青们一起,两人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凿冰、下网这些活计,知青们已经无比熟练。 那张歷经女知青们缝缝补补的破网,顽强地在河里捞出一条条鱼。 李娟蹲在许一鸣旁边摘鱼,嘟囔道:“也不知道这回能不能带信回来。” “肯定能啊,他又不是没长心!” 第35章 莫名的疏离 李娟把一条鱼扔进筐里,“上次来信说我弟又跟人打架伤了,也不知道怎么样?” 许一鸣想起一段往事笑说:“咱们在家时可没少给他平事,现在还不消停?” 李娟白了他一眼,“你也没好哪去!” 许一鸣嘿嘿笑。 陈卫东嘆了口气:“我让我妈寄双棉鞋,也不知道寄没寄。” “寄到场部肯定没问题。”李娟说,“就看徐长喜记不记著这事了。” 祖刚说:“我觉得他可能还带回两组人来?到时咱们支队长就实至名归了。” “谁知道呢!” 许一鸣心不在焉的应了句,今天递给林玉蓉好几个眼神都没得到回应。 收完网往回走,碰见安亚楠从林边回来,背著一捆干树枝。 “一鸣,今天收穫怎么样?” “三四十斤吧!” 许一鸣看眼水桶说。 “存了这么多鱼,冻时间长了鱼就风乾了,得想个办法保鲜又保质” “做成鱼丸保存,美味又方便。” 许一鸣藉机看向林玉蓉,“你们南方人应该会做吧?” 林玉蓉扫了眼安亚楠,惊惶点头。 “啊……会的。” 没等许一鸣回话就低著头走了。 许一鸣看低头疾行的林玉蓉纳闷,自己哪做错了吗? “嗯,好办法!” 安亚楠扫眼林玉蓉,微微一笑:“什么难题到了你这总能迎刃而解! 许一鸣挤出一丝笑,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安亚楠聊著。 回到营地的时候,太阳往下掉,把西边烧得通红。 许一鸣拎著斧子蹲下磨。 吱嘎吱嘎响。 蹲在一边的冯大志担忧地说:“一鸣,你说徐长喜这趟回去,会不会在匯报里头添油加醋?” 许一鸣心情不好,无所谓地说:“添就添吧。”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冯大志吐出口烟,“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能咋的?” 冯大志嘬了口烟:“也是。” 晚饭时,许一鸣发现林玉蓉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他对面,而是坐在离他远一些的侧面。 一顿饭吃完,没有任何交流。 这让每天用眼神和林玉蓉传递一丝丝曖昧的许一鸣无比鬱闷。 她在躲著自己。 许一鸣进了仓库靠在麻袋上。仔细回想著两人的一点一滴。 所有问题都是出在昨天晚上。 难道是因为自己唱了首可能会出问题的歌,怕受牵连? 他胡思乱想著种种可能。 明月当空,营地安静下来。 “篤篤篤……”只有许一鸣能听清的三声轻响。 他笑了笑撑开窗户,赤狐跳了进来。抖抖身上的霜雪,蹲在老地方。 一双眼睛弯成弧,似是在笑。 “过年好啊,小红!” 赤狐挪脚,仰起脑袋往前凑。 许一鸣笑著摸了摸它额头,“等著啊!” 他从架子上摸了条鱼放到它跟前。 赤狐低头吃得嘎嘣嘎嘣响。 许一鸣靠著麻袋,看著它吃。 “今个好几个人跟我说,盼著徐长喜带家信回来。我也盼,但也怕啊!咱是个贗品,做贼心虚啊!” 赤狐忽然抬头,碧绿的眼睛紧紧盯著许一鸣的眼睛。 像是在找什么? 许一鸣拍了它额头一下,“好好吃,嚇人唬道的!” 赤狐低下头吃口鱼,又抬头看了眼他才继续吃。 许一鸣接著嘮叨,“我还不知道现在的家里啥样呢? 脑子里有印象,又好像没有。” 赤狐慢条斯理地嚼著鱼。 “有时候想,我到底是谁啊。 是那个跳河的许一鸣,还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许一鸣? 他们要是知道我脑子里想什么,非得把我当疯子不可。” 他把头往后仰,靠著麻袋长长得吐出口气。 “这个时代,人人说话都跟报纸上印的似的。 说多了,自己都信了。” 赤狐把最后一口咽下去,舔舔爪子。 “我不信。” 许一鸣挥了挥拳头,“我就想回家,想吃我妈做的饭,想躺我那张床上睡一觉。” 说完,他自己都感觉幼稚,咧嘴笑了笑,但也笑得没什么劲。 “这话能说吗? 不能说。 昨晚上徐长喜那些话,都他娘的是套话,但套话也能压死人。” 赤狐脑袋蹭了蹭他的腿,趴在一边。 许一鸣觉得赤狐是在安慰他,心情一下就好了许多。 “小红,你知道我最怕什么? 最怕的不是冷,不是饿,不是狼,是天天听这些话,天天说这些话! 说到最后我自己也信了。 信了这里就是我的家,我也不想家,真的一辈子愿意待在这儿。” 他伸手摸了摸赤狐的头。毛又厚又软。 “今个一天,没碰见她。” 赤狐歪了歪脑袋。 “她躲我,还不知道什么原因,这颗心七上八下的难受。 如今,最难的就是停止想念。” 他往后一仰,望著房顶。 “有时候想,我要和你一样就好了。不用想这么多。 饿了吃,困了睡,恨了就咬。多简单。” 赤狐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向上挑著,看向嘟嘟囔囔的许一鸣。 直到他迷糊睡过去,才起身叼住鱼刺,跃上窗户轻轻地挤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场部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掛著领袖像和几张奖状。 炉子烧得挺旺,但门缝透风,脚底下还是凉颼颼的。 徐长喜坐在桌子对面,手放在膝盖上,坐得板正。 场长杨文忠翻著他带回来的材料,一页一页,翻得慢。 “就这些?” “就这些。”徐长喜说,“物资清单在后头,油料消耗也记了。” 杨文忠点点头,把材料放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人怎么样?” “谁?” “你们那帮人。”杨文忠把搪瓷缸放下,“快两个月了,情绪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思想波动?” 徐长喜沉思片刻,牙尖咬了下唇角说:“有一个,许一鸣。” 杨文忠抬起眼皮看他。 “就是之前跳过河那个。” 徐长喜点头,“进荒原之后表现还行,干活肯出力,也动脑子。 但就是思想散漫,对女同志格外上心不说,还当著所有人面说想回家,搞得大家人心惶惶……” 第36章 「实话实说」 杨文忠嗯了声,“这样的人要时不时地敲打一下,不然要出问题的!” 徐长喜连连点头,“可不是吗!大过年的,一说想回家,把气氛全搅了。 几个年纪小的,当场就掉眼泪。” 杨文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还有呢?” “还有……”徐长喜想了想,“他经常唱歌。平时没事就哼哼,哼那些老歌,苏修的,调子都挺慢的。 听著就让人心里不得劲。 不是那种有劲头的歌,是那种……怎么说,软绵绵的。 他那种情绪,容易传染。 一屋子二十个人,他带头想家,带头唱那种歌,別人怎么想? 咱们是要扎根的,不是来这儿伤春悲秋的。” 杨文忠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你们支队长呢?不管他吗?” 徐长喜愣了一下,没想到会问这个。 “管,但支队长要抓全面工作,有时顾不上。” 杨文忠点点头,“这里有几封信你交给她。 许一鸣的事,场里得研究一下。” 徐长喜说:“应该的。” 杨文忠把材料放下,“你们这次能平平安安的扎下根非常好,也超出了场里的预估。 等到开春人就忙起来了,一忙,就不想家了。” 徐长喜连声赞同,“场长,你说得太对了,这人一閒下来就容易出问题。” 杨文忠说:“场里又给你们拨了一批人,十二个,这回一块儿带走。 房子够不够住?” “够,够,我们那木屋还能加。” 杨文忠笑著拍了拍他肩膀,“这次你和亚楠队伍带得特別好,成功闯进荒原並扎下根。 总部的標兵又授予了她。你也是先进个人,要再接再厉啊!” 徐长喜惊喜地站起来表態,“感谢总部和场里对我的信任,我一定不辜负这份信任,一往无前地扎根荒原……” “好!就是要有这份勇往直前的气势!” 杨文忠把批条给他,“去领物资吧,顺便把同志们家里寄来的信和包裹带回去。” 徐长喜推门出去。马上要开春了,外头依然寒冷,风贴著地皮刮。 徐长喜他们走后的第七天,雪又下起来了。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烟泡,是细细的、绵绵的,落在脸上不疼,就是没完没了。 天灰濛濛的,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仓库里的活干完了,许一鸣蹲在门口看雪。 祖刚从屋里出来,也蹲下,掏出菸袋锅子,点著了,嘬一口,递给许一鸣。 许一鸣摆摆手。 祖刚自己抽著,闷声说:“也该回来了吧。” 许一鸣说:“顺著咱一路立的標,没问题。” “油料好办,物资麻烦。咱们要的那些种子,场里不一定有。” “有多少就种多少唄。” 林玉蓉与他切断了联繫,让他对这片荒原的热情直接降到了谷底。 祖刚又说:“好日子要到头了”, 许一鸣没好气地说:“好像你现在閒著似的?” “这还有空閒时候,等到春耕开始,怕是没得閒了!” 许一鸣看著雪,没吭声。 下午的时候,远处传来突突突的声音。开始很轻,像蚊子哼哼,后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正在院子里劈柴的陈卫东直起腰,喊了一嗓子:“回来了!” 所有人都往林子边上跑。 两辆拖拉机,一前一后,从雪原那头开过来。 车斗后面拖著爬犁,里面装著各种物资,坐著人,挤得满满当当。 “还有人?” 薛慧踮著脚看。 林玉蓉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似是在看,可眼神却空洞洞的! 拖拉机开进营地,熄了火。 徐长喜从驾驶楼里跳下来,“亏得这路……哈哈,我和卫国记得路,顺利完成任务!” 安亚楠点了点头,“辛苦了!” “我们是老司机了,小意思!”徐长喜脸上的喜色藏不住。 张卫国在后头那辆上,正招呼车上的人往下跳。 十二个人,男的女的都有,穿著簇新的棉袄,脸上还带著城里人的白净。 他们站在雪地里,四处张望,眼里全是新鲜和紧张。 “同志们!” 徐长喜拍拍手,“新来的战友,以后就跟咱们一块儿干了。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 新来的知青们有些侷促,挤成一堆。 许一鸣站在人群后头,没往前凑。 徐长喜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大声道:“信,还有包裹,大家都有,自己过来认领!” 人群轰地一下就围上去了。 刘圆圆第一个挤到前头,找到自己的东西,开心地掉了一串眼泪。 李娟拿到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欢呼著扔给许一鸣,蹲在一边拆开信封看信。 薛慧靠在拖拉机边上看信,看著看著,眼圈红了。 祖刚也拿到一封,揣进怀里,没捨得拆。 许一鸣捧著自己和李娟的包裹,默默看著欢闹的同伴们,他的悲喜和他们並不相通。 徐长喜把几封信和包裹交给安亚楠,匯报了一会又朝许一鸣走过来。 “你的。”他把一个信封递过来。 许一鸣接过来,见上面盖著场部的公章。 “什么?” 徐长喜眼角抽了抽,“嗯……一鸣啊,杨场长问我小组的情况,我就照直说了。” 许一鸣笑了笑,拆开,折著的纸上盖著红戳。 祖刚凑过来看,脸色变了。 那是一张处分通知。 红戳下面写著:许一鸣同志思想不坚定,发表消极言论,影响集体情绪。 经研究决定,给予记过处分一次。望深刻反省,改正错误。 底下是场部的章。 许一鸣拿著这张纸,看了一会。 雪地上静静的,拖拉机刚熄火,发动机还在噼啪响。 新来的知青们聚在那边,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还在哭。 祖刚骂了一句:“草他妈的,一鸣说什么了?我看……” 许一鸣转身挡在祖刚身前,不让他再说。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进棉袄里头的口袋。 “怎么了?” 李娟听到声音跑过来。 祖刚闷声闷气地说:“场部给了一鸣处分。” “那算个屁的事……” “好了,信上说什么了?” 许一鸣打断李娟的话,转移话题。 第37章 是非曲直乱人心 李娟越过许一鸣,狠狠瞪了徐长喜一眼,骂了句:“什么东西?” 许一鸣招呼她走。“去拆包裹。” 徐长喜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鸣,场里说了,处分是让你长记性,不是要把你怎么著。以后好好干,还能销掉。” 许一鸣回过头看他。 “徐组长,我长记性了!” 徐长喜没躲他的目光,“一鸣,我没別的意思。” “我知道。” 许一鸣咧嘴一笑。 没有什么能一下打垮你,就像没有什么能一下拯救你。 徐长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那堆新来的知青那边,开始招呼他们卸行李。 祖刚走在许一鸣旁边,“鸣子……这事太他妈的憋屈了!” 许一鸣拍了拍包裹,“刚子,你抬头往上看,我这点委屈算个屁啊!” “处分就处分吧,谁让他自己嘴上没个把门的!” 李娟懂许一鸣的意思,他就算好的了。 “哼,来了这些新人,肯定要分组,组长肯定少不你的,这回背个处分,怎么弄?” “对啊!” 李娟恍然大悟,“鸣子,我听说组长一个月多开四块七毛六呢!” 许一鸣摆了摆手,“咱没那命,也没那个能耐,消停干活。” 祖刚分析道:“这可不是钱的事,,鸣子人聪明,歌唱得好,只要迈出这一步,前途不可限量!” 李娟挽起袖子直奔徐长喜的方向,许一鸣一把拉住她,“你干嘛呀?” “我他妈的找他去,当初来的时候,是你扛下了最艰苦的时候!如今稳定了,你成了落后分子,有这个道理吗?” 李娟听祖刚的分析,越想越不是滋味。 许一鸣拉著李娟劝解,“娟子,处分的决定已经下了,我们找他也无济於事,脚上的泡我自己走的,怨不著別人!” “这个王八犊子,咋不让狼掏死!” 李娟嘆了口气,木已成舟的事,找也没用。 “走,拆包裹去,我妈信上说给你带瓶酒,还有一斤干肠。这老太太,不知道我爱吃红肠吗?还给你带?” 许一鸣嘿嘿笑,“还是李姨好,打小就疼我!” “那是没有我弟的时候,她喜欢儿子,拿你当个念想。” 李娟毫不留情地揭穿了老妈的心思。 远处,新来的知青们正从拖拉机上往下搬东西。一个瘦高的男青年嫌弃地说:“这地方,咋啥都没有?” 旁边戴眼镜的说:“有啊,那不是房子吗?” “就那几间木头疙瘩?” “你当是招待所呢。” 几个人笑起来。 “那我们住哪?” “徐组长不是说还有板材吗,再组装几间。” “那今天呢?” “老大哥应该会发扬风格,把屋子让给我们!” “嗯,应该发扬风格。” 徐长喜大声招呼著从仓库里拿出板材,还能拼出两间简配版木屋。 没有厕所和柜子。 “大家看著编號拿!”徐长喜刻意地滤掉了许一鸣,自己当起了指挥。 他觉得这是组长应该做的。 许一鸣见徐长喜不叫自己也乐得轻鬆。和李娟、祖刚一起拆起了包裹。 “哼,我妈给你的酒和干肠!” 李娟不满地在他眼前晃了晃,装进自己包里。 许一鸣白了她一眼。把一瓶雪花膏一盒蛤蜊油扔给李娟,“我妈信上说,给你带的!” 李娟不客气地拿过来,拧开盖闻了闻,笑嘻嘻地说:“大娘真好,不像我妈那么偏心。” 许一鸣看著信不服气地嘟囔:“我妈也偏心吶,让我什么都听你的,凭啥呀?” 李娟咯咯笑,“就凭我是家里的老大,一个弟弟两个妹妹都是我带大的!” “我又不是孩子!” “嗯,你净干那小孩的事!” 李娟把许一鸣包里的东西都收起来。“旧鞋还没坏,新鞋留著明年再穿!” “鞋帮都裂开了,还穿?” “脱了,我给你缝上,今年能对付过去。” “李娟,把我的也缝上吧?”祖刚一脸諂媚地凑过来。 “去、去、去,把你的臭鞋拿一边去,味太冲!”李娟嫌弃地直翻白眼。 “就许一鸣那双大汗脚,比我的臭多了!” 李娟一拧身,“他这臭脚丫子我打小就习惯了,你那鞋不行!” 祖刚看著针线在手中利索游走的李娟,再看看捧著臭脚的许一鸣,好奇地问:“你们俩真成不了一对?” “不能!” 许一鸣和李娟异口同声地说,又都乐了。 祖刚又看看两人。 问:“真的?” “真的!” 祖刚往李娟跟前凑了凑,咬著嘴唇含含糊糊的问:“李娟,那你看我怎么样?” 李娟看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太丑!” 祖刚捂著脸坐回去,差点没哭出来。 许一鸣把脸埋在大衣里,笑出了猪叫声。 “你笑个屁啊!” 祖刚著实掛不住脸,踹了他一脚。 许一鸣收住笑,“娟子就是这样,没动拳头已经不错了!” “哎,你们怎么不去帮忙呢?”安亚楠推门进来。 “许一鸣的鞋坏了,我帮他缝缝。”李娟一句话为她和许一鸣找好了藉口。 安亚楠又看向祖刚。 “我看家里来的信了,马上过去!”祖刚赶紧站起来向外走。 安亚楠坐下,一脸为难的笑著,“一鸣,处分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徐组长他一向耿直,该说不该说的都说了,你別往心里去!” “不会的,我这人心大!”许一鸣笑呵呵的说。 安亚楠怔了怔,这笑容怎么跟徐长喜一个味道。 “你还年轻,这件事是你人生路上的一个教训,要总结它,避开它!” 许一鸣笑答:“好的,支队长!” 安亚楠咬了咬嘴唇,她感觉许一鸣离自己越来越远! “有机会去场部,我会尽力帮你爭取这个处分。” “错了就认,挨打要立正,这没什么好说的!” 许一鸣不想再和他们掰扯。 安亚楠犹豫了会说:“由於你背上处分,少涨了一级工资,要比他们少开五块五。” “还讲不讲理了!” 李娟听到这炸毛了,“许一鸣这一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落不著好不说,还落一处分,你们也太欺负人啦!” 第38章 趁火打劫 “我们离场部太远,有些事也没法说。”安亚楠也没想到徐长喜会把事情办成这样。 “支队长,还有別的事吗?” 许一鸣平静地接受了现实。 无论前生还是今世,世界都是这样的荒诞又真实,光怪陆离。 安亚楠吞吞吐吐地说:“啊……那个……徐组长在拼接木屋时遇到点困难。” “我们也不会……”李娟一肚子火,没好气地说。 许一鸣嘴角扯了扯,见李娟往灶具里添了根柴忽然灵光一闪。 “支队长,咱们这三十多號人,是不是还缺两个做饭的?” “啊?” 安亚楠没跟上许一鸣的思路,“女同志换班做唄。” “我觉得应该有两个专职做伙食饭的。”许一鸣又明確地说一次。 “你……” 安亚楠这回听明白了,“你趁火打劫?” “我和李娟专职做饭,还兼职打柴,守仓库。”许一鸣又退了一步。 安亚楠狠狠地瞪著他,“你可以向我提出建议的,但你却趁机要挟我? 许一鸣,你太让我失望了!” 许一鸣耸耸肩,满不在乎地说:“支队长,你相信好人有好报吗?” “信!” 安亚楠气得一拍案台。 “呵呵。” 许一鸣穿上李娟缝好的鞋,“我以前也信。” 安亚楠指著他,嘴唇动了几下,还是没说出口。 “先试一个月,如果其他人意见太大再商量!” 许一鸣不吱声。 “试三个月!”安亚楠低吼。 “试一年。” 许一鸣止住要说话的安亚楠,“这是给我的补偿。” 安亚楠见话说到这份上,答应下来。“行,那这事就揭过去了,你以后也別阴阳怪气的!” “没问题。”许一鸣痛快答应。 安亚楠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许一鸣,“你的两个月工资。” “谢了!” 许一鸣接过,顺手给了李娟。 安亚楠看著李娟理所当然的接过去放好,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皱,这两人的关係好彆扭! 许一鸣大步流星的走出屋,颇有种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感觉。 走到搭建木屋的场地,他一搭眼就知道是地基没找平,他们白忙活半天。 “一鸣来了,搭把手!”徐长喜硬挤出一丝笑容,看似隨意的说著。 许一鸣转头看向安亚楠,“支队长,搭把手是吧?” 安亚楠气得直咬牙,“你帮忙看看这板材怎么都別著劲呢?” 许一鸣淡淡的说:“得拆了重搭。” “你说什么?” 徐长喜正树立威信呢,一听许一鸣要拆了他指挥搭建的木屋,立马火了! “拆了重搭。”许一鸣又说了遍。 “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拿公事来报復我的职责,我不吃你那套!” 徐长喜高声喊道:“玉林,给我扶住,我就不向歪风邪气低头。” 赵玉林瞥了眼许一鸣,用力扶住榫卯结合处。 徐长喜拿起锤子用力敲下去。 “咯嘣”一声脆响,板材断成两截,断开的一面弹在徐长喜胸口,一面砸在赵玉林脸上。 两人惨叫一声从梯子上摔下来。 安亚楠瞪著许一鸣,“你非要弄成这样?” 许一鸣摊开手,“我说拆了他们不信啊!” 安亚楠扫眼周围看热闹的知青们,拉著许一鸣低声说:“別闹了,不看徐长喜,看我行不行?” 许一鸣笑笑,“我说拆了不是有情绪,而是地基没找平,从下到上都別著劲,只能拆了重搭。” 安亚楠挥拳打在他肩膀上,“你个混蛋,刚才故意不解释清楚!” 正看热闹的知青们呆住了,隨后都异口同声地“哦~”了一声。 安亚楠的脸腾得一下红了。 猛地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太曖昧了,像对小情侣间的打情骂俏! “哦什么哦,大家一起上手,拆了重新搭。” “支队长!” 刚刚承受了物理和法术双重打击的他,急声大喊:“这是我们的劳动成果……” 安亚楠扬手打断他的话,“地基不平,越搭越別著劲!” “地基!” 徐长喜猛地捶了下脑袋,自己刚才怎么没想到呢? 安亚楠支开他,“你先去帮著新来的同志搭帐篷吧,木屋今晚肯定住不上了。” “支队长,没人发扬一下风格,让我们住木屋吗?” 新知青中的瘦高个大声说。 安亚楠看了他一眼,“老知青们刚来时也是在帐篷里住的,你们凭什么住不得?” 她太知道知青们对木屋的喜爱了,每个人都把自己的房间当成自己的家,肯定不愿意调换。 瘦高个不满地扫了眾人一眼,见没人吱声才嘟嘟囔囔的跟著徐长喜去搭帐篷。 安亚楠拧头看向许一鸣,脸又莫名的一红,“一鸣,加快点进度吧,外边太冷!” “没问题!”许一鸣把那块崩折的板子捡起来,“刚子,照这个尺寸再锯块板子。” “好咧!” 祖刚接过板子去重新做。 “开始拆吧,一定要按编號放好!”许一鸣大声吆喝著。 在一边帮著新知青搭帐篷的徐长喜听著身后拆板子的喀嘣声,脸似火烧。 每一块拆下来的板子都像是抽在他脸上。 火辣辣的疼! 木屋拆掉,许一鸣趴在地基里,拿著水平仪一点点找平,直到確认没问题才开始搭建。 基础打得好,板材拼接起来不別著劲,地基很快打完。 “这位厉害啊,比徐组长……呵呵!” 新来的知青们看著指挥若定的许一鸣小声嘀咕。 “支队长和他好像也不一般,还撒娇呢!” “这小子艷福不浅啊!支队长人长得漂亮,又有能力,嘖嘖……艷福不浅。” “那个白白嫩嫩的也挺漂亮。” “一点精神头都没有,比支队长差远了!” “你们就关心这点屁事!” 钱文亮看眼老木屋说:“听说老知青他们那屋有柜子、厕所和火炕,咱们的跟仓库一样。” “厕所在屋里,还不臭死了,能住人吗?” “人家那是与臥室隔开的,还有通风口。” “我们凭什么没有,这不公平!” “这事我们必须得向支队长申请,都是贫下中农,不能分三、六、九等!” 第39章 各有纷扰在心头 “那可不,这是资產阶级生活,得批评,严厉的批评!” 新知青们凑在一起议论纷纷。 忙乎到天黑,木屋搭好了一半。 李娟做了一大锅杂鱼贴饼子。 晚饭吃完了。 碗筷收下去,屋里热气还没散。 新来的十二个人挤到一边坐,老知青们散坐在炕沿、板凳、木墩子上,三十多口人,把屋子塞得满满当当。 安亚楠站在炉子边,清了清嗓子。 “都静静,说个事。” 屋里静下来。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今天咱们来了新战友,十二个。从今天起,咱们就不是二十个人了,是三十二个。 人多了,力量大了,肩上的担子也重了。” 新来的几个人互相看看,坐直了些。 安亚楠叉著腰,挥手道:“咱们在这儿干啥?战天斗地,开荒种粮。 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年两年,是扎根。往后这片荒原就是咱们的家,咱们就是这儿的百姓。 我知道,刚来的同志心里没底。 这里除了冷、苦之外,啥都没有。 老同志都知道,两个月前我们刚来的时候,连住的地方都没有,硬是一根木头一根木头拼出来的。 现在你们来了,有屋住,有热饭吃,比我们那时候强多了。 但往后,咱们得一块儿干。 开春就要翻地,要播种,要跟这片荒原真刀真枪地干! 在这片广阔天地里炼一颗红心,滚一身泥巴,磨两手老茧,而且——永远……” 许一鸣坐在安亚楠身后,手掌捂著嘴不停的哈欠。心里暗骂这娘们看著说了挺多,其实都是废话。 “垦荒戍边,不怕万难!” “垦荒戍边,不怕万难!” “垦荒戍边,不怕万难!” 迷糊中的许一鸣被嚇得一哆嗦,立马精神了。 安亚楠挥舞著手臂喊出了口號。知青们跟著她喊,喊了一句又一句。 像极了一群乌合之眾。 口號喊完,安亚楠把手里那张纸展开。 “场里批了,咱们分成两个组。一组组长徐长喜,二组组长冯大志。” 冯大志正蹲在墙角抽菸,听见自己名字,愣了一下,烟差点掉地上。 旁边有人捅他,他才“哎”了一声。 安亚楠开始念名单: “一组,组长徐长喜。组员:赵玉林、张卫国、刘圆圆、薛慧……” 一串名字念下来,有老有新。 “二组,组长冯大志。组员:陈卫东、祖刚、张卫国、於丽、林玉蓉……” 又是一串。 她把纸放下,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许一鸣。” 许一鸣靠在门框上,抬起头。 “你不在组里。负责营地保卫,夜里值勤,白天做饭、砍柴。李娟给你当副手。” 许一鸣靠在那儿,挥了挥手。 “听明白没有?” “明白。” 安亚楠把纸折起来,揣进兜里。 “行了。老同志帮新同志安顿一下,明儿个还要干活。散了吧。” “鸣子,这个组长该是你的!”冯大志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许一鸣拍了拍他,“大志,咱哥俩不说那些外道话,谁当组长还不是一样!” “徐长喜那狗东西,今天可够丟脸的!”祖刚幸灾乐祸道。 许一鸣拍了下他,示意人多嘴杂。 祖刚嘿嘿一笑,满不在乎的问:“你又是打柴又做饭,会不会太辛苦了?” 陈卫东踹了他一脚,“你个憨货,没下过地吗?” “脱產吗?” “不然呢?” 陈卫东笑说:“鸣子这一路解决了我们吃住,血战恶狼、黑熊。 可以说凭一己之力带领我们扎根荒原,不记功就算了,还记过…… 安支队说不过去吧!” “行吧,鸣子也算因祸得福!” 祖刚拍了拍胸口,“这样我心里也好受点!” “谁不是呢!” 冯大志搓了搓手,“鸣子,我们的胃可都交给你了!” “放心吧,保证让你们吃得饱,吃得好!” 许一鸣拍著胸脯保证。 女生宿舍,洗漱完都钻进热乎乎的被窝。 安亚楠坐在案台前,就著油灯读家书。 是母亲的字体,依旧是一笔一划的,只是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像是眼泪滴上的。 “你爸的事,跟你说一声。 隔离审查了三个月了,什么罪名也没说清,就是不让回家,不让见人。 我托人送过一次衣服,没见著面,东西收下了。 家里你放心,亚光、亚洁有我。 学校那边还能上,粮食也够吃,街道上没为难我们。 你在那边好好的,別惦记,別请假往回跑。 你爸的事,你回来也没用。 安亚楠把信纸往下挪了挪。 “有句话想跟你说。你也不小了,有机会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 妈不是催你,是想著万一你爸那边……往后怎么样说不准。 你有个人,妈也放心些。那边有没有合適的,你自己看著办。妈信你。 她把信纸放下,呆呆地看著那盏灯。 外头什么声音都没有。 火炉烧得热,后背热乎乎,心却是凉的。 母亲在信中欲言又止,父亲的实际情况肯定更糟。 她把信纸又拿起来,看到最后。 家里的情况可能会更糟。 妈先跟你说一声,你心里有个数。別写信来问,问了也没人回。你好好地就行。 安亚楠把信纸折起来,折了三折,又折了三折,折成一小块,揣进贴身的兜里。 灯捻子噼啪爆了一声,火苗晃了晃。 她坐了一会儿,把灯吹了。 外头风起来了,贴著木墙根过,呜呜的。 她摸黑躺下,睁著眼,看著黑黢黢的房梁,久久难眠。 第二天。 木屋搭到一半,出事了。 新来的那几个知青围著半拉子框架转了几圈,脸色越来越不对。 钱文亮把手里的锤子往地上一扔,大声说:“这不对吧?” 旁边几个人围过来。 钱文亮指著屋里头:“柜子呢?厕所呢? 你们老知青那屋我看过,啥都有,怎么到我们就剩四面墙了?” 正蹲在房顶上钉椽子的徐长喜直起腰,往下看了一眼,没吭声。 钱文亮嗓门更大了:“都是一个点儿的,凭什么两样对待? 我们大老远从场部过来,棉裤都没干透,就住这? 连个放东西的地方都没有,晚上尿急还得往外跑,零下三四十度,尿一半冻成冰溜子?” 第40章 不患寡而患不均 几个新来的女知青站在后头,虽然没说话,但表情一样的激愤。 安亚楠走过来,钱文亮看见她,直接迎上去:“支队长,你给评评理。 老同志那屋我们看过,柜子、案台,连厕所都带著。 我们这屋啥也没有,就一个空壳子。都是一个集体,搞两样待遇,这说得过去吗?” 安亚楠张了张嘴。 她能说什么? 说老同志那屋是许一鸣设计的,当时她嫌太享受还让拆过? 说这批板材不够了,能搭起来就不错了? 她往人群里扫了一眼,看见许一鸣背手站在一边,便走过去。 “一鸣。” 许一鸣转过头。 安亚楠压低声音:“那屋的事,你想想办法。” 许一鸣摊开手,说:“我有什么办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安亚楠看著吵闹的知青眼里满是请求。她现在越来越依赖许一鸣,无论遇到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一鸣,你想想办法!” 许一鸣果断拒绝,他才不想搅和这些事呢! 就在他脑海里有这个意识时,又一个意识忽然窜出来,改变了他的主意。 他鬼使神差地答应,“没问题!” 安亚楠抿嘴一笑,“一鸣,我就知道你行的!” 许一鸣晕乎乎的看著安亚楠,刚才发生了什么? 好像有人替自己答应了安亚楠。 先不管这些,既然答应就把事办了,至於原因以后再慢慢琢磨。 钱文亮看见他过来,往后退了半步,又挺起胸。 许一鸣没理他,围著那间半拉子木屋转了一圈,从门框里探头进去看了看,又出来,站在空地上想了一会儿。 “女生几个?”他问。 安亚楠说:“新来的四个。” 许一鸣点点头,转身往老知青那几间屋走。 走到最边上那间,站在门口往里看。 屋里头,於丽和李娟正在歇著,看见他,都坐起来。 许一鸣说:“一屋挤进两个,问题不大。当初我可是按十人炕设计的,有了柜子才显小。” 李娟点头,“没问题,完全挤得下。” 安亚楠一拍脑袋,“我怎么就没想到这点呢?让男生去你们那屋挤,问题不就解决了!” 许一鸣翻个白眼,“你们当领导的都喜欢拍脑袋!” 安亚楠不解,“有什么问题吗?” 许一鸣没好气地说:“两间拼成一间,还能剩点板材以后维修用。” 安亚楠扑哧一笑,“许一鸣,你现在心里头是不是笑我笨呢?” “呵呵!” 许一鸣没吱声,只是留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声。 “臭得瑟!” 安亚楠看著他的背影挥挥拳头,扭头见李娟眼神奇怪的看著自己,马上收敛笑容。 一本正经的说:“李娟,许一鸣那人大手大脚,你要控制好粮食储备。 虽然咱们现在物资充足,也要过紧日子,苦日子。” “好的支队长!”李娟答应。 “那我去忙了!”安亚楠飞快离开,感觉自己在李娟的注视下浑身不自在。像是被捉姦的野妇。 许一鸣回到那间半拉子木屋跟前,冲钱文亮说: “女生分配进老屋,你们这屋,明天把另一间的板子拆过来,柜子给你们装上,厕所也给你们接一个。” 钱文亮愣了一下,看看这间半拉子木屋,又看看远处老知青那几间,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旁边一个新来的男知青小声说:“能装上吗?” 许一鸣看了他一眼,“木屋就是我设计的。” 钱文亮还想说七个人有点挤,旁边有人拉了拉他袖子,给他一个见好就收的眼神。 他点了点头,没再吵闹。 新知青们都围在许一鸣身边,听他指挥。 三天时间,木屋成了。 满盖荒原一支队全体上下,都住进了屋子。 春天的风肆无忌惮地荒原上驰骋,很快就把积雪吹得瘦骨嶙峋。 天还黑著。 许一鸣从仓库的麻袋上坐起来,收好被子。推开门,冷风呼地灌进来,激得人一哆嗦。 扛起一袋玉米面,往伙房走去。 就是一间树杈子和废木板搭建的窝棚。结实,还能挡风。 伙房里已经有亮了。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火光映出来,照在门口雪地上,一跳一跳的。 李娟蹲在灶前,拿烧火棍捅了捅,火苗子窜起来。 听见脚步声,她说:“面扛来了?” “扛来了。” 许一鸣把面袋撂在案板上,解开面袋,把玉米面倒进盆里。 李娟在盆里舀了瓢温水,加进老面肥,一边倒一边用筷子搅。搅成絮状,开始下手揉。 面干,得加点劲儿,她按著盆沿,身子往前倾,揉几下换个手。 “我来吧。”许一鸣说。 “嗯。” 李娟答应一声让出位置。 灶上的锅开了,咕嘟咕嘟冒著白气。她往里撒玉米面,一手撒一手搅,搅得匀,不能起疙瘩。 锅里慢慢稠起来,噗噗地冒泡。 许一鸣把揉好的面搁在盆里,盖上块湿布,又把盆往灶台边挪了挪,那儿热乎。 拎起水桶往外走,去挑水。 等他挑水回来,李娟在案板上把发好的面揪成剂子,在手里团一团,啪地拍扁,一个个码在旁边。 锅里的糊糊差不多了,舀进大盆里,锅底抹层油,把饼子一个个贴上去,盖上锅盖。 火不用太旺,得慢慢烘,让饼子底下结出焦嘎巴。 从罈子里捞出来,芥菜疙瘩,切了一盘。 “午饭整啥?”李娟边切边问。 许一鸣想了下,“鱼丸乾菜汤,烙点油饼。” 李娟否决道:“等开荒干活时再吃细粮,现在活不多,还是吃粗粮吧。” “也中。过日子还得你们女人,心里有数。” 许一鸣看著灶里的火嘮叨:“我妈来信说,二嫂生个小侄子,我那间小偏厦子打通,扩进二哥那屋了。” 李娟嘆了口气,“我们也回不去了,没就没吧。我的那间给我小妹了。” “会回去的。” 许一鸣灰心地说:“等到那一天,家里已经没有我的地方了。” “咋可能?” 李娟不信,拌好咸菜就坐在灶台边上,看著远处的黑暗,呢喃:“我看这次带来报纸上的新闻,我们回不去了。 支队长人不错,你喜欢她,她对你也有意思,以后你们俩就在这安家吧!” 第41章 情到深处左右难 “你可拉倒吧,我找的是两人能在一起生活的媳妇,可不是天天口號掛嘴上的支队长,受不了!” “净胡咧咧!” 李娟抬脚踢了他一下,“过日子就不那样了。” 许一鸣晃头,“不行,我现在对她一点感觉没有。” “就中意林玉蓉?” “嗯!” “她的成分不好,跟了她以后別想入党提干。” “不提就不提。” “可她一见你受处分就躲了,这样的女人可不行。” “她不是那样的人!” 许一鸣为林玉蓉辩解。 “哼哼!” 李娟冷笑一声,“从哪看出不是呢?” “我感觉不是。”许一鸣和他的前任有著相同的执著。 李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来,“我发现林玉蓉不仅躲著你,还躲著支队长。” 许一鸣恍然大悟,安亚楠能找自己谈话,也能找林玉蓉谈,以她现在的身份隨便施加点压力,足以让她退却。 “她到底想干嘛啊?” “这你还不明白?” “什么?” “对你有意思唄!” “在医务所那天你也看到了,她明確拒绝我了。” “那时的你傻了吧唧的,她当然看不上。” 许一鸣在脑海里把两人接触时的场景回忆一遍,还真有点那个意思。 以她的身份向林玉蓉施压,林玉蓉別无选择。 “我找她……” “坐下!” 李娟喝住站起来的许一鸣,“你要找谁?” “安亚楠!” “说什么?” “我……” 许一鸣愣在那,都是没影的事,跟人家怎么说? “那我找林玉蓉!” “那你是在害她。” 李娟低声道:“支队长给她开几场批评大会,再暗示大家都孤立她,到时你能解决得了吗?” 许一鸣缓缓坐下。 抱头沉思许久,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非常大,而且自己还无能为力。 “我知道了娟子!” 天地万物或许还有一跡可寻,唯有人心之险恶,无跡可寻。 在这片蛮荒的大地上,仅仅是活著,生命就要感受离別,感受恐惧,感受矗立於真理前那渺小而又无力的空虚感。 道德是谎言,真理是利器,热血被愚蠢杀死,理想消亡在虚无中。 天亮了。 安亚楠拿著黄铜小號从屋子里出来,吹响。 “滴滴滴……噠滴滴!” 营地在嘹亮的起床號中甦醒。 祖刚路过伙房门口,往里探头:“今个什么伙食?” “糊糊,饼子。” 许一鸣笑骂:“你这傢伙天天问!” 祖刚吸了吸鼻子,“昨晚这肚子咕咕叫了半宿,做梦都是白面大馒头。” 许一鸣说:“跟我念叨有个屁用,找支队长啊,她批了我这边立马蒸上。” “算了吧,我一见她腿肚子转筋!”祖刚嘿嘿笑。 陆续有人起来了。伙房里热气腾腾的,灶膛的火光映著人脸,糊糊在锅里咕嘟,饼子滋滋响,香味往外窜。 进来的人自己拿碗盛糊糊,端到一边蹲著吃。 没地方坐,就蹲著,或者站著。 陈卫东端著碗,咬了口饼子,烫得直吸气:“这嘎巴好。” “李娟这手艺没得说……” 祖刚一想到她说自己的“太丑”两个字,后边的夸奖就说不下去了。 太伤人自尊! 钱文亮和新来的那几个也进来了,盛碗糊糊,夹几块咸菜放碗里,拿个饼子找地方蹲下。 伙房里碗筷响,有人喝完了出去,有人刚进来。李娟又从锅里剷出一批饼子,焦黄焦黄的,冒著热气。 灶膛里的火小下去,噼啪响了一声。 安亚楠进来,盛碗粥拿个饼子坐在许一鸣烧火的木凳上。 “一鸣,这河还能上吗?” “別上了,万一掉进去可是大事,有时间我在岸边用鉤钓著看看。” 他冠冕堂皇地给自己的悠閒找个藉口。 安亚楠隨口道:“那你小心点。” 许一鸣奇怪地看眼安亚楠,这娘们还真不对劲! “没事。” 安亚楠喝口粥,“今天支队备耕,就咱们那点粪肥不够用可怎么办啊?” “我又不能凭空弄出粪来,有什么办法?” 许一鸣不冷不热地回了句。 “你想想办法嘛!” 安亚楠的话音一落,许一鸣和李娟都愣在那。 撒娇? 安亚楠看著两人表情猛然醒悟,自己的语气太怪。 直起腰板,严肃地说:“咳咳,那个……许一鸣,你鬼点子多,说说。” “我哪……” 许一鸣刚想拒绝,那种诡异的感觉再次出现,让他违心的答应:“没问题!” 安亚楠微微一笑,对许一鸣的表现很满意。 许一鸣呆呆地站在那,努力地回忆著刚才发生的异常。 想来想去也找不到原因,只能归咎是前任的执念还没卸载乾净。 “想好了吗?”安亚楠见他呆呆傻傻的站在那里,推了他一下。 许一鸣回过神,白了她一眼,“咱们这是哪啊?到处都是沼泽,积蓄了千万年的沼泥、沼水都是上好的肥料,还能缺肥?” “那也能当肥料?” “但是得沤,不然劲太大,烧苗!” “太好啦!” 安亚楠只是下意识地依赖许一鸣,没想到他还真懂。 “现成的化粪池,现在就开始弄。” 李娟看著放下碗急匆匆走了的安亚楠撇了撇嘴,“跟你撒娇呢!” “造孽啊!” 许一鸣恼火地跺了跺脚。 “嘖嘖嘖!” 李娟上下打量许一鸣,“別不知足啦,支队长配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可我不想和她交往啊!” “那你还帮她出个屁的主意?” 许一鸣抱著脑袋痛苦地说:“我也不想啊,可我他娘的像是控制不住自己似的,对她有求必应!” “得了,少在那装可怜,扔不下支队长,就少招惹林玉蓉。” 李娟才不信他的说辞。 “我……” 许一鸣无语望苍天,我真没说谎啊! “別在那装相了!” 李娟收拾好一挥手,“去林子里打柴。” 许一鸣拿过她手里的斧子,“你歇著吧,我自己去就行。” “那……” “呆著吧你!” “德性!” 李娟也不和他客气,转身去准备午饭。 许一鸣一边背枪一边背弩,肩上还扛著把斧子,晃晃悠悠地往林子里走。 刚进林子,脚边就钻出团火。 第42章 打柴钓鱼乐悠閒 火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绕著他脚前脚后跑,尾巴一甩一甩的,甩得雪沫子乱飞。 “没个老实气!”许一鸣拿它当孩子一样,大笑著用脚尖轻轻拨拉它。 火狐灵巧地从他脚上跳过,往前躥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许一鸣哼著歌在林间穿行。 火狐就跟在后头,一会儿跑前头去,一会儿又绕回来,忙活得不行。 走到一片枯木多的地方,许一鸣挑了一棵站乾的,拍拍树干,把斧子抡起来。 梆梆梆,梆梆梆,木屑飞溅。 火狐蹲在一边看。 看一会儿,又绕著那棵树转圈跑,跑累了又蹲下,像个贪玩的孩子。 树倒了,轰的一声砸起一团雪。 许一鸣把枝子往下掰,掰不动的就抡斧子砍。 砍下来的枝子拢成一堆,树干粗,先撂这儿,明天再来。 他把柴火捆上,一百多斤的重量往肩上一扛,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火狐跟到林子边上,不跟了。 许一鸣回头看了一眼,它蹲在一棵树下,日光照著,一身红色皮毛亮得刺眼。 李娟远远看见许一鸣背著小山般的柴火回来,快步迎上去。 “打这么多,也不嫌累?” 她用力拖住柴火捆。 “小意思!” 许一鸣能感觉到自己年轻身体里爆发出的无穷力量,就像年轻时一样,有著用不完的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许一鸣摆好柴火,洗净手。李娟已经沏好了茶水,“你坐这看火。” 许一鸣拧头四处看了看,几筐贴饼子已经做好了,再做一个野菜鱼丸汤齐活。 “切点芥菜丝,刚子他们口重。” “知道了。” 知青们回来了,带著股淤泥的腥臭味。 祖刚一下抢过许一鸣手中的茶水用力漱口,“妈的,这臭泥直往嘴里崩!恶臭!” 陈卫东又从他手里拿过茶水,“谁像你似的,刨泥还张个大嘴,好吃啊?” “去个屁吧,我这不是鼻子不通气吗!” “不会戴个围脖?” “我那可是新围脖,整一下臭泥味还怎么戴?” “臭美!” 陈卫东拿起个贴饼子咬了口,嚼到一半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哎呀,洗手也不挡事,太臭啦!” 祖刚哈哈笑,“这时候,咱这鼻炎反倒是优势了,啥味闻不著。” “味是闻不著,可你也没少吃啊!” 冯大志刚喝口汤喷出来。 安亚楠也是一身臭哄哄的进来,“下午一组挖淤泥,二组挖池子,要向时传祥同志学习,不怕脏、不怕臭!” 说著直接踢了许一鸣一脚,“边上去。” “那不有凳子吗?” 许一鸣那个气,浑身臭哄哄的坐完,自己还怎么坐? 安亚楠嘴角翘了翘,“你这儿还热乎。” 许一鸣只好给她让出来。 安亚楠就是一个討债鬼,自己怎么混都是她的积欠户。 灶膛里火旺,茅草屋里热气腾腾的,吃饭的人呼嚕呼嚕吃完,拿著自己的碗抓紧时间去休息一会儿。 许一鸣没地方待,晃悠著往外走。 李娟在后头喊:“又去哪儿啊?” “河边。”许一鸣挥了挥鱼鉤。 河快开了。 冰面上裂了一道一道的口子,有些地方能看见底下的水。 许一鸣找了块石头铺上草垫子,河边砸开一个冰窟窿。 坐在暖和的垫子上,掏出鉤子,拴上鱼饵,甩进水里。 刚坐下,火狐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蹲在他旁边,尾巴围住前爪,盯著水面看。 许一鸣一手摸著它光滑的背毛,一手拎著钓鱼线。 鱼线往下一沉,他马上拽起来,一条巴掌大的鯽瓜子甩上来。 他把鱼摘下来,扔给火狐。 “这条你的,下一条是我的!” 火狐趴在一边吧唧吧唧的吃起来。 鱼线又沉,许一鸣感觉水里挣扎的力量好大! 他站起来,提著鱼线隨著鱼的力量遛了一会,一条大花鰱提了上来。 “哈哈,这条是我的!” 许一鸣笑著把鱼扔进水桶里。 火狐舔舔嘴唇,老实趴在一边。 鱼线又沉,许一鸣顺劲往上一提,一条白鰱落在地上,拼命地扭动身体。 火狐看他。 “吃吧,这条是你的。” 火狐上前,叼上鱼趴在许一鸣脚下啃起来。 棒打狍子瓢舀鱼,此话真是一点不假。 许一鸣的鱼鉤扔进去不大一会就有鱼上鉤,一条一斤多沉的大鯽鱼被拽出水面。 鱼进到水桶里还不消停,搅得桶里的水四溅。 火狐吃了几条,不吃了。 鱼还是一条接一条的甩上岸来。 鱼甩上来,火狐就到鱼跟前闻一闻,闻完了又蹲回去。 实在吃不下了! 太阳往西挪,河面上金光乱晃。 许一鸣把线收起来,数了数桶里的鱼,大得四五斤有三条,中不溜的五六条,小鱼二十来条。 足够晚饭吃了。 火狐还是跟著他到营地边,蹲在一边看他走远。 晚饭就是杂鱼饼子。 大铁锅油烧热,酱、葱、姜呛锅,鱼往里一倒,有啥放啥,添上水,锅边贴一圈玉米饼子,盖上盖,烧火。 饭菜一起出。 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天,许一鸣发现冰下时不时会有一股浑水流下来。 “得存些水!” 晚饭时许一鸣跟安亚楠建议。 “怎么了?” 安亚楠吐出一块狍子骨头,问道。 许一鸣说:“上游有浑水下来,我怕化时全是泥汤子,没法喝。” “咱们就这一个水缸,还有两个桶……哦,你马上去把宿舍內所有桶拿来存水。”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河开?” “甭管什么时候了,水是大事!” “倒也是。” 许一鸣说干就干,借来十几只水桶,打满水放在厨房备用。 鬼沼彻底开了。 那条他们一冬天都指著它活过来的河,变了。 不知道打哪儿来的水,一夜之间灌满了河床,又漫出来,黑黄黄地往下涌。 水里搅著雪坨子、碎冰块、枯树枝,哗哗地撞,打著旋儿往沼地里灌。 原本硬邦邦的冰面全没了,连个影子都找不著。 他站在岸边,看著那片汪洋。 冬天走过无数趟的地方,现在是水。漫得到处都是,分不清哪儿是河哪儿是沼。 远处露著几丛枯草,水面上漂著碎冰,白花花地晃眼。 第43章 鬼沼来了 许一鸣呆立在岸边。 听见动静跑过来的知青们目瞪口呆地站在岸边。 那条晶莹剔透的河哪去了? 眼前只有一块脏了吧唧的破抹布。 风从上游刮过来,带著泥腥气,还有冰排撞击的闷响。 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听著不像水,倒像什么东西在底下拱。 “一鸣,那些水能坚持多久?” 安亚楠此时无比庆幸,幸好听了许一鸣的储水建议。 “做饭、饮用,十天。”许一鸣蹲在岸边掬起一捧水,黑黄、腥臭! 安亚楠眉头紧锁,“十天之后,这水还不清怎么办?” “喝唄,人没了水三天就得死!” 许一鸣的脸色也不好,这水喝下去,同样生死难料。 所有人都沉默了。 冰封的鬼沼终於露出狰狞的面目。 “同志们,我们没退路了,既然如此我们就破釜沉舟,向荒原发起衝锋!埋骨何须故土,荒原处处为家……” 安亚楠高声喊道:“向地球开战,向荒原要粮!” 知青们跟著她一起高喊,跌落的士气暂时被安亚楠拉了起来。 唯有许一鸣忧心忡忡地看著河水,猜想著它只是暂时这样,还是永远不会清澈了。 大家暂时遗忘被污染的河水,垦荒开始。 闪亮的犁头劈进了“满盖荒原“的胸膛。油门轰起来,黑烟突突往外冒。 两台拖拉机一齐往前躥,铁犁鋥亮鋥亮的,切进草皮子里头,噗嗤一声,像刀子划开肉。 草根绷断了,发出嘎巴嘎巴的脆响。冻土还没化透,犁过去的时候能听见底下咔嚓咔嚓的碎冰声。 翻起来的土油黑油黑的,在阳光下冒著白汽,跟刚出笼的馒头似的。 若非垦荒者,谁能体会拖拉机翻起第一垄处女地时那种喜悦? 许一鸣伸手抓起一把刚翻开的土,攥了攥,冰凉的黑土从指缝里挤出来,油汪汪的。 “这土,真他娘的肥!” “我的计划没错吧?” 安亚楠背著手,仰脸看著许一鸣。 许一鸣看了眼在拖拉机后边大喊大叫的知青们,嘴角咧了咧,这娘们只要是两人独处时就变了一副模样。 “支队长威武!” “討厌,就不会好好说话!”安亚楠给了他一拳。 这份跨越时空,没有经歷过战乱、饥荒,和平年代才有的鬆弛感,让她不適应,却又喜欢。 许一鸣还是把“一將功成万骨枯”这句话咽了回去。 几千年的歷史无耻地大书特书了太多成功者,却对他们背后无数牺牲的普通人一笔带过。 “歷史会记住我们吗?” “当然!我们是这里的第一代垦荒人,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安亚楠激动地挥舞著拳头。 许一鸣看著她神采飞扬的脸怔了下,那是独属於这个时代的激情。 他不喜欢,却很佩服。 刘圆圆跑过来,双手捧著土大喊:“支队长,蚯蚓,好大的蚯蚓!” 安亚楠莞尔,“蚯蚓有什么稀奇?” “我从没见过这么大个的!” 那捧土中的蚯蚓有小指头粗,在土里不停地扭动,身上还带著泥。 “好傢伙,还真是不小!” 安亚楠笑说:“有它们帮著鬆土,何愁不丰收啊!” “呀!” 蚯蚓冰凉滑腻的身体碰到了刘圆圆的手,嚇得她触电似的扔了手里的土和蚯蚓。 安亚楠笑得直不起腰。 拖拉机开到地头拐个弯,又往回犁。 两道新翻的土垄並排著,黑亮黑亮的,在荒草上格外扎眼。 太阳照在刚翻开的土上,油汪汪的,反著光。 安亚楠站在地头上,看著拖拉机越犁越宽,把手里的小红旗往地上一插,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魔鬼荒原,我们成功了!” 声音在荒原上滚出去,没得到魔鬼的回应。就那两台拖拉机还在突突突地响,还在往前犁。 春耕形势大好,存水却快要见底了。 营地进入极致省水模式。 生活用水全部暂停,保证饮用水。每个人身上都飘著股餿哄哄的味道。 “我感觉身上都臭了,衣服硬得像个乌龟壳。” 薛慧闻了闻身上的衣服,嘆了口气。 林玉蓉扣下镜子,咬了下乾裂的嘴唇,“哪个不是灰头土脸的?再坚持坚持吧,好在还有喝的水。” 刘圆圆嘴唇乾得起皮,说话时一裂,冒血珠子。 她用舌头舔舔,“嘶,好疼!嘴唇怎么搞得,舔完还干?” 林玉蓉拿出唇油递给她,“抹点这个,越舔裂得越深。” “要死啦!谢谢你玉蓉姐。” 刘圆圆接过来,抹在嘴唇上。碰一下就钻心的疼。 “我们会不会渴死在这里?” 薛慧摇头,“不会的,听支队长说,许一鸣最近一直在树林里探索,寻找新的水源。” 林玉蓉眼里闪过一抹哀伤,那份处分来得可真不是时候,坐实了她怕受牵连而远离他。 “我相信他。” 刘圆圆轻笑,“哎呦,好疼!” 她捂著嘴唇说:“你和支队长一个调调,都那么信得过他!” 林玉蓉挤出一丝苦涩笑容,“是吗?” 薛慧別有深意地问:“支队长对许一鸣很不一般啊?” 刘圆圆说:“许一鸣是个很靠得住的男人,勇敢、聪明还不张扬,支队长也是女人啊…… 当然会青睞有加!” 薛慧轻嘆,看眼林玉蓉,这场竞爭中,她和安亚楠完全不对等! 李娟拿瓢刮著桶底的水,颳得吱嘎响,刮半天刮出小半瓢,底下还有泥。 她看了看,倒回缸里,没捨得用。 安亚楠站在缸边咬了咬牙。 “一鸣那边还没有情况?” 李娟摇头,“昨天他走了一天,深入树林二十多里,还没有发现。” “今天每人一茶缸子。”安亚楠看眼唯一的一缸水咬牙道:“大家太渴了!” 知青们不自觉地咽口唾沫。 祖刚把茶缸子伸过去,李娟从大锅里给他倒满。 “咕咚……”他猛地喝了一大口,又缓缓地吐出一半,“还是细水长流吧!” 知青们没人笑话他。 钱文亮端著缸子,看看锅里头不太清亮的水,又看看安亚楠。 “支队长,水真的要没了?” 第44章 水源危机 安亚楠说:“河水不清可以过滤,没问题的!” 钱文亮接过水,只喝了一小口。危机面前,所有人都谨慎起来。 一大锅水很快分完了,缸里的水也少了一半。 许一鸣每天早上进山,傍黑回来。砍柴已然成了稍应手的事,找水源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 他钉好標誌牌,继续往林子深处走,火狐一如既往地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跟在他屁股后。 蓬鬆的尾巴晃来晃去。 “小红,你知不知哪有水啊?” 火狐歪著脑袋看了看他,身子往前一躥,钻进草丛里。 许一鸣眼神一亮,它听明白了? 真的有水? 他越想越激动,快步追著火狐的身影而去。 他挥舞著手中镰刀扒拉开挡在身前的藤蔓、树枝。 跟了一会儿,火狐钻出来,嘴里叼著个东西,放到他跟前。 许一鸣低头一看,是个野鸡蛋,不太大,皮上还带麻点。 他拿起野鸡蛋哭笑不得,“小红啊,这点蛋液够干啥的?” 火狐还蹲在那儿,尾巴一甩一甩的。 “好吧,有点汤也中!” 牙上一磕,腥味很重的蛋液流进嘴中。 嗓子润了些。 “哪找的?” 火狐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许一鸣跟上去。 走了没多远,一棵倒木后头,有个草窝子,里头有几个蛋。 他捡起来揣进兜里。 火狐又在前面等著他。 “还有啊?” 许一鸣大笑著跟上。 一天时间,他不仅探了几公里路,还揣了满满一兜子野鸡蛋回来。 晚饭时一人分了两个。 安亚楠剥著蛋壳,问:“在哪找来这么多野鸡蛋?” 也不知道它们在哪喝水?” 安亚楠有些魔怔,嘴边时刻掛著水。 “捡的唄!” 许一鸣喝了口水,“我觉得还是做好搬迁的准备吧,毕竟人命大於天!” “你怎么又轻言放弃?”安亚楠恼火地瞪著他。 许一鸣也火了,她骨子里那份漠视生命的思想就是改不了! “不是我临阵脱逃,而是河水不清,我们根本无法在这里生存!” 徐长喜反驳道:“滤水、烧开消毒,我觉得没问题!” “觉得?” 许一鸣转过头瞪著徐长喜,“如果你觉得没问题可以先试试,別他妈的有荣誉时是你自己的,有困难就是集体的!” “你混蛋!” 徐长喜一拍桌子站起来,“我徐长喜是那样的人吗?” 许一鸣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说:“当你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你就是!” “我……” 徐长喜想到那腥臭的河水,一腔热血瞬间又冷下来,“我的意思是——不试试就盲目撤离,是逃兵思维!” “谁试?” 许一鸣盯著他,步步紧逼。 “我们知青没有怂货!”徐长喜习惯性地甩出大道理,自己躲开。 许一鸣冷笑,“徐组长、徐先进,你肯定不是怂货,我们拭目以待!” 徐长喜眼中喷火,这个许一鸣在顛倒黑白,组长是坐镇指挥的领导者,不是衝锋陷阵的小卒! 可自己稍不注意就被他架了起来。 他环顾组员,心中怒火更盛,竟然没一个替他这个组长分忧。 “好!我这个组长带头试!” 许一鸣淡然一笑,站起来往外走,“徐组长,不用说得那么慷慨激昂,这是你应该做的!” “许一鸣,不用你阴阳怪气地说,我也会去的!” “加油!” 许一鸣可不觉得自己是阴阳怪气,挣得越多责任越大吗! 组长一个月二十七块五,组员二十二块五,他才十七块钱,责任能一样吗? 安亚楠跟在他身后出来,拉著他进了库房。 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许一鸣平静地说:“我只是说出实情而已,如果水质达不到饮用標准,我们还能守著耕地渴死不成?” “这林子里的动物都能活,我们为什么不能?” “动物喝露水就能活,我们行吗?” 安亚楠瞪著许一鸣眼圈红了,“一鸣,我真的不能再败了,你帮帮我好吗?” “我……” 许一鸣这次早有准备,截住那道诡异的意识:“我一直在找水,如果明天再找不到,必须准备撤离。” 这不是意志问题,而是生存的基本条件。” “徐组长试水,也许没问题呢!” “但愿他没问题,即使这样也不能保证安全,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他没事,不代表別人没事!” “许一鸣,你太娇气啦!” 安亚楠越听越气:“想想先辈过雪山、草地,不一样从这样的艰苦环境中闯出来,我们为什么不能坚持呢?” “那是没得选啊!” “你……你的思想问题太大了!” 许一鸣猛然醒悟,自己又说了实话。 “我明天走得再远一点。” “一鸣,今天这话我就当你没说过,如果再有一次,我一定会开大会批评你的觉悟问题。” “知道了,支队长。” 许一鸣这次没有反驳,神情认真地答应,快步出了仓库。 就在两人谈话的空当,徐长喜取来了河水,用纱布过滤了几遍,烧开后当著大家的面喝了进去。 仅仅一个小时后,他就腹部绞痛,痢疾不止,吃上止泻药有了点效果,晚上又发起了高烧。 第二天早饭时,有了徐长喜的例子,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安亚楠也没心情讲话。 只是重重地拍了拍许一鸣的肩膀,说:“一鸣,加油!” 许一鸣点头答应。 李娟把水壶给他掛好,扫了眼安亚楠低声嘱咐:“小心点自己,別虎了吧唧的玩命!” 许一鸣眨了眨眼睛,自己不傻! 进到林子里,火狐又在老地方等他。 他摸著它头顶,喃喃自语:“要是再找不到水,我们的缘分就尽了!” 火狐眯著眼睛,像是在听它说话,又像是在享受他的抚摸。 沿著標好的路径,一人一狐向树林深处探索。 火狐一会跟在他腿边,一会又跑没了影。 火狐这回嘴里叼著个白乎乎的东西,跑到他跟前放了下来。 是几棵白茸茸的蘑菇。 “咦,羊肚菌,这倒是好玩意。” 见他欢喜,火狐的尾巴晃得都快了几分。 走了半里地,火狐又没了影。 不一会儿,他带著一身的草叶子钻出来,又叼著几株羊肚菌。 第45章 峰迴路转 许一鸣把它接过来放进兜里,又搂在怀里用力摩挲著。 “別瞎跑了,我要找水源啊,这东西虽好,现在也没心情吃啊!” 火狐耳朵动了动。 许一鸣嘆了口气,拿出水壶喝了一小口,又倒在手上餵火狐,“我要找的是这个东西。” 火狐舌尖捲起水,喝光了又看了眼许一鸣。 火狐转身钻进树林中。 许一鸣站起来继续向丛林探索。 林子中忽然传来火狐尖利的叫声。 不是平时那种嚶嚶声,是尖的,刺耳的,像铁片子刮玻璃。 许一鸣怕它有危险,快步向它发出声音的地方奔去。 火狐这时从树丛中钻出来,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从脊背到尾巴,一根一根竖著,整只大了一圈。 尾巴直挺挺朝天,跟旗杆似的。 它齜著牙,衝著林子深处,发出呜呜的低吼。 许一鸣心头一惊,紧紧握住手中步枪,顺著它看的方向望过去。 一棵老柞树后头有什么东西在动,先是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像什么东西蹭著树干,然后是粗重的喘息,呼哧,呼哧。 接著,一个黑黢黢的脑袋从树后头探出来。 是熊瞎子! 脑袋先出来,然后是肩膀,整个身子缓缓走出来。 刚从冬眠里醒来的熊,瘦得皮包骨头,皮毛乱糟糟打著綹,一块一块往下耷拉。 它站直了,两只前掌垂在胸前,爪子黑亮黑亮的,弯曲著,像一把把鉤子。 尖利牙齿在阳光下闪著寒光,眼睛小,但亮,凶狠地盯著许一鸣。 许一鸣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想跑! 火狐尖利的叫声让他惊醒:跑解决不了问题。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拉动枪栓,哗啦一声。 熊往前迈了一步。呼出来的气一团一团。 许一鸣的枪托抵住肩膀,准星对准那个黑黢黢的脑袋,屏住呼吸…… 人立的熊瞎子似是感应到了危险,收起凶態趴在地上。 它小眼睛瞄著许一鸣手中的枪,摇头晃脑地装可爱,一点点往前蹭著。 许一鸣可没有被它憨憨的外表骗到,手指搭在扳机上,厉吼:“滚蛋!” 熊瞎子听到声音停住,长毛下的小眼睛观察著许一鸣的一举一动。 许一鸣又退了一步。 熊瞎子往前挪了一步。 砰…… 许一鸣紧张到了极点,熊瞎子稍有动作就让他控制不住。 枪声在林子里炸开,惊起一群乌鸦,嘎嘎叫著从树梢上飞起来。 熊瞎子的身体像挨了一闷棍,往旁边歪了一下。 但它没倒,站稳了身形狂吼了一声,更加凶猛地扑向许一鸣! 那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闷雷似的,震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惊得许一鸣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砰、砰…… 又是两枪。 一枪打在熊瞎子肩膀上,一枪打在前胸。 它往前冲了两步,腿软了,前掌先著地,趴下去,牙齿磕在地上,咔嚓咔嚓响。 后腿还在用力蹬,蹬得地上的落叶乱飞。 但它却撑不起庞大的身体。 见它这个熊样,许一鸣那颗紧张到极点的心终於放鬆了些。它应该对自己构不成威胁! 他往前走了两步,对著那个还在动的脑袋,又开了两枪。 砰、砰。 熊不动了。 林子里一下子静下来。 就剩许一鸣自己的喘气声,呼哧,呼哧,跟刚才那头熊似的。 冷汗湿透了后背。 火狐站在那,毛还炸著。 看看死了的黑熊又看看许一鸣手中的枪,悽厉的叫了声。 许一鸣长长的吐出口气,把枪放下,“小红,没事了!” 火狐坐下,眯眼看著死去的黑熊,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一鸣慢慢走到熊跟前,用脚尖踢了踢它的脑袋。 它的脑袋轻微晃了下,不再动。 他又踢了一脚,这回用了点劲,脑袋歪到一边去。 是死透了。 他蹲下来,看著这头熊。 瘦,肚子瘪瘪的。 眼睛还睁著,灰濛濛的,眼珠上蒙了一层白翳,不知道是死了才这样还是活著时就瞎了? 暗红色的血顺著皮毛往下淌,滴在地上的落叶上,洇开一小片黑。 火狐走过来,低头闻了闻那头熊。 从脑袋闻到肩膀,从肩膀闻到肚子,闻得很仔细,鼻翼一抽一抽的。 闻完了,抬起头看他一眼,又向丛林里走去。 许一鸣检查了一下枪弹,快步跟上。 走了一会,火狐又躥出来,嘴里叼著东西给他。 许一鸣低头一看,是块樺树皮。 里头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看著火狐,火狐看著他。 “你给我整块树皮干啥?这玩意没汁,我试过了!” 营地附近就有一小片樺树林,他听说过有樺树汁这种东西,具体怎么弄他是一无所知。 但他砍过几棵树,却没什么汁。 火狐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许一鸣只好跟上去。 走了没多远,进了一片白樺林。跟营地附近的樺树林不一样,这片林子普遍都是大树。 树身粗壮,一个人抱不下。 火狐在一棵树跟前停下,仰起头,舌头一伸一伸的。 许一鸣走过去,低头一看。树干上有个口子,像是被什么啃过,正往外渗水,清亮的,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伸手蘸了一下,放进嘴里。 清甜,还有一股草木味。 拿过小刀又挖了挖,清亮的汁水成股地淌了出来。 “樺树汁,真有樺树汁!” 许一鸣张著大嘴喝个饱,抱住稳稳坐在一边的火狐在地上打滚! “水的事有著落了!” 火狐在他怀里嚶嚶叫著,舔著他的脸。还有股树皮的味道。 他兴奋地一口气跑回营地。 “水,我找到水啦!” 全都窝在宿舍里不动的知青们听见许一鸣的喊叫都跑了出来。 “在哪?” 安亚楠激动地抓住许一鸣的衣服急声问。 “远点,估摸著得有十多里地。” “远个屁!” 安亚楠抓住了救命稻草,多远都要把水运回来。 “同志们,抄傢伙运水去!” “先等等,把所有的塑料桶洗出来,再做几样东西。” 许一鸣有过刚才的经歷,必须得提醒点他们,树林里可不太平! “女同志就別去了,男同志带著这几个五十斤的桶就行了。大志,把枪带上。其他人也要带防身工具!” 第46章 树林中的水源 安亚楠想说什么,见许一鸣这么郑重交待就闭嘴不说。 一行人小跑著进了林子。 “熊瞎子!” 知青们看著黑熊尸体惊呼。 冯大志看著五个枪眼咧了咧嘴,“鸣子,牛逼!” 许一鸣踢了熊尸一脚,“这东西很危险,能开枪就果断开枪,往死里打!” 冯大志点了点头。 新知青们一脸惊惧的看看那具庞大的血肉模糊的尸体,再看看神色平静的许一鸣,都明白了支队长为啥那么倚重他! 不光是能人,还是个狠人啊! 祖刚摸著黑乎乎的熊爪说:“听老辈人说,这玩意好吃!” “谁会做啊?” 许一鸣踹了他一脚,“快走吧,天黑前得出林子。” 祖刚舔了舔嘴唇,快步跟上队伍。 进了树林大伙都蒙了,水呢? 赵玉林看著一棵棵高大的树木打个冷战,“许一鸣,你誆我们呢?” 许一鸣白了他一眼,拍拍大树,“水在这里。” “啊?” 一群人大眼瞪小眼。 许一鸣拿出小刀挖开树皮,清亮的樺树汁流了出来。 “我草!真的出水啦!” 祖刚张著大嘴猛灌,这些天战战兢兢的喝水,都渴坏了! 其他人一看也赶紧挖树取汁。 许一鸣见这乱糟糟的场面眉头皱了皱,“大家按顺序来,打完孔还要做標记,明年不能再取,要可持续发展……” “许哥,你想得可真全面!” 姚文亮抹了把嘴边樺树汁夸道。 许一鸣笑笑,这个年代当然没有环保理念,后世可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咱们要在这里扎根,不精细点哪行?” 知青们往树上砍口子,有的砍深了,树汁乱窜,收不住。 有的砍浅了,淌不出来。 “都他娘的向我学,別浪费了!” 许一鸣大声招呼著,挥刀斜著砍一寸来深,再在下头砍一刀,两刀交叉,形成一个尖朝下的三角口子。 然后用樺树皮捲成个斗,插在口子底下。 树汁顺著斗淌下来,滴进桶里,滴答,滴答。 乔振义蹲在旁边看,看著看著笑了:“真好,一鸣,真好啊!” 人吶,只有失去以后才知道珍惜。 “每天运回去也不容易!” 乔振义看著亮晶晶的樺树汁咧嘴一笑,“累死也比渴死强,缺水的感觉,太他妈的难受了!” 许一鸣拍了拍樺树粗大的树干,“老天爷给我们关上一扇门,又开了一扇窗!” 乔振义点头,“这片神奇的土地,还有许多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祖刚欢快地跑过来,“鸣子,一棵树出了二十斤,还在出,这么多的树,够咱们喝一年都没问题!” 许一鸣摇了摇头,“別那么乐观,樺树汁未见得一直会有,我们也要保护好它们,不能过度採集,细水长流!” “一鸣,有时你像个愣头青,可有时你又像个智者,这完全是两个极端,却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奇怪!” “或许我的幼稚表现才是正常人,而你们不是正常人呢!” 许一鸣別有深意地笑笑,“別人笑我太疯癲,我笑他人看不穿!” “牛,你牛!” 乔振义摸著下巴想了会,伸出大拇指,“一鸣,你这境界太他妈的高了,我服了,心服、口服!” 许一鸣摆了摆手,“高处不胜寒啊,看得越清楚越痛苦!” 祖刚挠挠头,“你俩云山雾罩的说啥呢?” “扯淡呢!” 许一鸣张开双手大喊:“即使生活是一副烂牌,即便梦想渐行渐远,只有经歷最苦的坚持,才配得上拥有最长久的幸福。” 火狐听见他的喊声,在树后探出头。 许一鸣笑著向它招手。 火狐晃了晃尾巴,却不过来。 许一鸣走过去抱著它高声说:“同志们,这是我的好朋友小红,见到它给我个面子,千万別动手!” “我的老天爷呀!” 冯大志眼珠瞪得老大,“鸣子,这不是偷柴火的那个傢伙吗?” “就是它啊!” 许一鸣摩挲著火狐柔顺的背毛笑说:“我们不打不相识,成了好朋友!” “它是不是狐狸精啊?” 祖刚看著抱在一起的一人一狐感觉好奇怪。 “动物比人灵性多了,不是它成精,而是我们太蠢!” 许一鸣拍了拍火狐额头,“小红,回家吧,明天再见!” 火狐舔了一下他,像团跳动的火苗,飞快消失在丛林中。 乔振义感嘆道:“一鸣,奇人必有奇事,我现在觉得无论多么神奇的事,放在你身上都是正常的!” “真心换真心而已,其实没那么复杂,只是人心叵测,这份真心太过难寻!” 乔振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林子里树很多。 他们一棵一棵砍,一棵一棵接。 太阳从树杈间漏下来,一道道斜光照在树干上,把那些滴答滴答往下淌的樺树汁液照得更加清亮。 六个五十斤的塑料桶装满了,十多个大小伙子扛著就走。 回到营地,女生们喝上清甜的樺树汁都欢呼起来,这哪是树汁啊?简直是琼浆玉液! 安亚楠站在缸边上,看著缸里的浑水舀出去,缸刷乾净了,清亮亮的樺树汁往里倒,心情美得不要不要的! 他们能在这里坚持下去了…… “一鸣,谢谢你!” 安亚楠真心实意地向许一鸣道谢。 “不用谢,我也是集体的一份子,应该做的!”许一鸣摆摆手,很平静地应了句。 因为林玉蓉的事,他对她的心结越来越深。 安亚楠心里一凉,许一鸣眼中的生疏越来越浓。 自己真的比林玉蓉差吗? 晚饭时,大家吃著饭,喝著樺树汁,营地里这些天的压抑情绪散了大半。 “为了找水,今天鸣子又撂倒一头熊瞎子!”祖刚眉飞色舞的说起这事,“大家能喝到这么甜的水,可別忘了是他拼命为大家找到的!” “向许一鸣同志学习!”新知青张有才挥舞著手臂大喊。 “向许一鸣同志学习!” “向许一鸣同志学习!” 许一鸣听著大家的口號哭笑不得,不是相片掛墙上才有这个待遇吗? “谢谢大家的夸奖,我们是同志,是个集体,我这么做是应该的!” 第47章 神奇的荒原 许一鸣越谦虚,大家越觉得他了不起,新来的几个女知青看他的眼神都闪著亮晶晶的光。 新知青冯敏拍著手说:“一鸣同志,给我们讲讲心得体会吧!” 许一鸣咧嘴笑了笑,不找水就得渴死啊,有个屁的体会? “这个咱们以后再说,我现在说个大家应该更重视的事情…… 春暖花开,冰封的沼泽开化,大家去陌生地方一定要小心脚下陷入沼泽。 一旦陷入沼泽,身边没人也不要慌,越挣扎陷得越深。 正確做法是身体后仰,躺在沼泽上增加受力面积,让陷进去的双腿浮出来……” 许一鸣把前世荒野求生中讲解的知识告诉大家。 热烈的掌声响起。尤其是刚接触许一鸣的新知青们,那叫一个崇拜。 许一鸣压了压手:“大家还需注意的是,冬眠的蛇、熊已经出窝了,饿了一冬天的它们非常凶残。” 就像黑熊,遇到它们即使有枪生还的概率也就50%,所以大家儘量不要去林子里。” 陈卫东举手,接话道:“鸣子,我听说遇到熊瞎子装死有用!” “扯淡!” 许一鸣否决了他的说法:“熊是吃腐食的,装死它也一样会吃了你。” 正確做法是——保持冷静,不要惊慌。安静缓慢地后退,避免做出突然的动作。 避免与熊对视,这可能会被它视为挑衅。 如果它走近,让自己看起来高大。可以慢慢举起双臂、外套或背包,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容易对付。 並用坚定、低沉的声音说话,让熊知道你是人类,不是它通常捕食的猎物。以后每人都隨身携带辣椒水,喷到熊脸上,比枪好用。 春天的狼也更加疯狂……” 许一鸣讲完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知青们不傻,知道万一遇到危险,这些话比什么主义、精神更实用。 徐长喜神情阴鬱的坐在角落里,躺了小半个月,病终於好了。 但人也瘦了一圈,脸上的颧骨支棱著,眼窝往下塌,乍一看像条蛇。 此时的他看著大出风头的许一鸣,眼神闪过恨意——这个傢伙故意等他喝了河水才找回樺树汁。 就是报復记过的事。 饭吃完了,厨房里只剩下收拾东西的许一鸣和李娟。 “你这个傢伙什么时候懂得这么多了?一套一套的白话,真的,假的?” 李娟好奇地打量他。 许一鸣都推到镇上猎户身上,“在老猎户们嘴里学到的,为了来这里,我做了充足的准备。” 李娟笑著拍了他一下,“一眨巴眼,长大了!” “我们同岁,装什么大辈!”许一鸣拍开李娟的手。 “新来这几个,看你眼放光哟!” 李娟捂嘴笑。“没看出来,你还挺招风?” “別扯淡了,仓库里的肉该燉就燉了,不然都得放坏了。” “行,明天燉狍子。” …… 鬼沼开化的第十五天,河水清了。 现在站在岸边,能看见水底的石子,圆的扁的,被水冲得乾乾净净。 而另一边,哺育他们的樺树汁也没了,那些砍过的口子干了,摸上去硬邦邦的。 老天爷打开了门,又关上窗。 他们对这片神奇的荒原又多了几分了解。一环扣一环,精密得像机器。 春天的脚步越来越近,地里的活儿也紧著干。 拖拉机突突突地从早响到晚。不仅翻出肥沃的土地,还翻出肥大的地鼠。 “一鸣,有狼!” 祖刚拎著个狼牙棒跑回营地。 “走!” 许一鸣把手里的贴饼子扔桌上,站起来就走。 “小心点!” 李娟嚇得拍著心口嘱咐,这荒原就是不让人消停。 “没事!” 他脚步轻快地跑到耕作区。 知青们聚在两台拖拉机跟前,冯大志端著枪顶在前边。 “什么情况?” 安亚楠见许一鸣过来,长出口气,“昨天有只狼过来,跟在拖拉机后边抓那些大田鼠,今天过来一群,我们嚇坏了!” 许一鸣登上拖拉机眺望,翻好的地里,几只狼飞奔著捕捉翻出来的田鼠,还有几只趴在一边休息。 “奔没奔咱们人过来?” “那倒没有,就是跟在拖拉机后面抓老鼠。” 许一鸣观察了一会,“卫国,走,我跟你去看看。” “走!” 张卫国摇著拖拉机,“有你在,我心有底!” 虽然他平时也看许一鸣不顺眼,但对他的能力十分佩服。 狼群一见拖拉机开过来,三五成群地尾隨在后面,捕食被犁头翻出的肥大的田鼠。 许一鸣粗略地数了下,仅这一个来回,狼群就捕杀了几十只田鼠。 “支队长,在这件事上狼做得没错,地里的老鼠成灾了。” 安亚楠眉头紧锁地看著狼群,“它们在这转悠,咱们能安心干活吗?” “我觉得狼群应该能和我们达成默契。” 许一鸣通过和火狐接触,对这里的野生动物有信心。 “你觉得?” 徐长喜冷笑,“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能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许一鸣看了他一眼,“你不敢开,我来。” “呵呵……” 徐长喜不屑地说:“这是拖拉机,不是马车,甩个鞭子就走!” 许一鸣跳上车,钻进驾驶室。 “喂,你干什么?”徐长喜急得大喊,“许一鸣我警告你,这可是农场財產,弄坏了你要负责!” 安亚楠拉开副驾驶的门上来劝道:“一鸣,你別瞎弄!” 许一鸣看了眼档位、离合、剎车,心里有了数,一些驾驶技巧徐长喜和张卫国平时吹牛逼时没少说。 离合踩死,掛上一档,拖拉机轰隆隆冒出一股黑烟,躥了出去。 “哎呦我的天啊,你还真会!”安亚楠嚇得抓紧座位。 许一鸣得意地吹了声口哨,这玩意就离合不一样,掛档、换档需要踩死离合,踩两遍。 “除了生……呵呵,这玩意没啥难的!” 安亚楠看著一手方向盘一手档把的许一鸣,简直太帅了! 即使是侧脸,他依旧有著某种特殊气质和態势,与其他男知青有所区別。 她陶然於这样鲜有的独处。 “孩儿们,开饭了!” 许一鸣驾驶著拖拉机,驰骋在旷野上,心胸为之一阔。 他伸头向窗外朝著狼群大喊。 第48章 打与不打 野狼们可不用他招呼,早就在铁犁后开大餐。 这声怪叫让安亚楠惊醒,她扑哧一笑,“你是大灰狼啊?” 许一鸣微笑看著狼群,“这时候是合作者,没有食物了再互相掐,弱肉强食,適者生存!” “用狼群除鼠,能行吗?”安亚楠可没许一鸣心那么大! 安亚楠回头看著后面的狼群心惊胆战。 “我觉得行,狼如果有食物,是不会轻易地攻击人类的。” “你在这吧,不然我心里没底!” “我还要做饭、打柴呢!” “犁完地再去。” 许一鸣无奈地摇了摇头,“有冯……” “不行,只有你在我才放心。” 许一鸣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好吧,那我起早打柴去。” “你……”安亚楠低下头,支吾:“你別太辛苦了!” “大点声!”许一鸣大喊。 安亚楠凑得近点,大声道:“我说,你別太辛苦了!” 许一鸣翻了个白眼。 辛苦不还是你造成的。 “没事,我这驴一样的身板,扛造!” 安亚楠又止不住笑,“哪有说自己是驴的?” “驴浑身都是宝,多好啊!” 安亚楠瞄到许一鸣眼帘上长长的睫毛,跟驴的真像,笑得停不下来。 “你笑点也太低了!” “笑点?” “让你发笑的点。” “油腔滑调的,以前的你可不这样。” “怎么不是,只是你没注意。” “啊……是吗?” “是。” 许一鸣明知道没人能发现他的秘密,还是会下意识地遮掩。 安亚楠下车时脸上还带著笑。 徐长喜黑著脸,见安亚楠没有责怪许一鸣的意思,只好憋著一肚子火。 知青们围上来,好奇地问:“鸣子,你什么时候学得开拖拉机啊?” “没事多看看就会了。” “那么简单?” 这个年代的驾驶员可是黄金职业,技术工种。 “好了,以后还是要按规定办!” 安亚楠可不能乱了规矩,否则谁都像许一鸣那么胡闹,拖拉机非被糟践坏不可。 “鸣子,这些狼怎么办?” 冯大志杀气腾腾的拍了拍步枪。 “不能打!” 许一鸣看著那些田鼠比狼群更让他心惊。 “它们跑了,田鼠没了天敌情况更糟!” “扯淡!” 徐长喜冷声道:“田鼠能干什么,狼可是吃人的!” 许一鸣指著大地认真地说:“刚才我看了下,一垄地里田鼠密度就高达几十只。” 它们会大量啃食播种下去的种子、幼苗,甚至成熟的庄稼,对我们的劳动成果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人重要,还是地重要?” “狼会不会袭击人还是未知,但老鼠的危害是一定的!” “那些袭击营地的狼难道是来串门?” “对它们来说,我们才是入侵者!” “我们来了,这里就是我们的广阔天地,跟狼有个屁的关係?” 许一鸣深吸一口气,跟他说不明白。 “我为大家警戒狼群,先不要惊扰它们猎杀田鼠。一旦它们有攻击行为,先从我的尸体上过去!” “鸣子,何苦为一群狼担保?” 祖刚拽了下许一鸣。 “这是生態,食物链,垦荒就是破坏了狼群的棲息地,一旦它们远离,这里的嚙齿类动物就会泛滥成灾!” “那又怎样!” 徐长喜撇了撇嘴,“你说得天花乱坠,只不过是多了些兔子、老鼠,算什么?” “如果就咱们俩,我不会跟你说一句废话,但这是我们三十多人的集体劳动成果,不容有失!” 许一鸣向前迈了一步,盯著徐长喜一字一顿,“这事就这么定了!” “你……你有什么资格决定?” 徐长喜下意识退了一步,感觉被许一鸣的气势压制,又不服气的挺了挺胸口,“我不同意!” “我同意!” 冯大志举手,“咱们走到今天,鸣子从来没错过!”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安亚楠身上。 安亚楠清咳一声:“我刚才看到地里的老鼠,其密集程度已超出了我们的想像。 所以,我支持许一鸣的建议!” “支队长,你糊涂啊!” 徐长喜恼火地指著在地里游荡的野狼大声道:“我们的敌人就在那里,它们隨时会扑上来!” “徐组长,冷静一下,如果出了问题都由我来承担!” 安亚楠坚定地说。 徐长喜怔怔地看著安亚楠好一会,沮丧地嘿了一声,转身登上拖拉机驾驶室。 “大家忙起来吧!” 安亚楠看眼许一鸣,大声招呼。 拖拉机又开动起来,其他人挑著扁担把沤好的沼泥挑到地方。 许一鸣也结束钓鱼、打猎的逍遥日子,站在地头上为大家警戒。 自己许的愿,跪著也得兑现。 地翻了,接下来就是整地。 拖拉机换了农具,后头拖著圆盘耙,一排铁盘斜著切进土里,嘎吱嘎吱响。 刚翻起来的黑土还带著草根子,大块大块的,有的比脑袋还大。耙过去,那些大块就碎了,土坷垃哗啦啦往下掉。 狼群还是执著地跟在拖拉机后面,田鼠的密度虽说降了点,可轰隆隆的拖拉机过后,总有被嚇到的田鼠跳出来。 人与狼之间果然如许一鸣预料的那样,有了默契。 拖拉机过后狼群上前,扫过一遍后,人上前狼便退开,老实地趴在一边。 它们喜欢那个过去之后就蹦出田鼠的铁傢伙。 拖拉机掉头,又耙回来。连著耙了两遍,地平整多了,土也细了。 接下来是压地。 拖拉机又换了农具,后头拖著个大铁滚子,跟压路机似的。 铁滚子从地这头滚到地那头,把鬆软的土压实。 “许大哥,压那么实,种子能钻出来吗?” 冯敏这段时间总在许一鸣身边晃。 许一鸣吐了口嘴里的沙子,说:“不压实,风一吹就干了,种子没水发不了芽。” “许大哥,你懂得真多!” 冯敏仰著头,眼睛亮晶晶的。 许一鸣被漂亮的小姑娘夸奖,嘴角还是忍不住翘起来。 “略懂,当不得夸!” 冯敏咯咯笑,“许大哥,你怎么篤定那些狼不敢袭击我们?” 许一鸣解释:“我们翻地播种,虽然毁掉了狼群的传统猎场,却意外创造了新的生態链。 狼群跟在拖拉机后面比自然捕猎效率要高得多。聪明的它们很快会自我调整,从“荒原霸主”退化为“机械拾荒者”。” 第49章 除却巫山不是云 “许大哥,我听你话里话外对狼很同情,可它们终究是猛兽,会袭击我们的! 我听她们说狼群袭击营地,是你一枪打死了狼王,它们才逃跑了。 我以为你会很厌恶它们。” 冯敏和大家对许一鸣的说法感到很奇怪。 “我不是同情,是利用它们达到生態平衡。 食草动物的繁殖速度是指数级別的,如果没有食肉动物捕杀,我们种出的东西都会让它们吃了!” “哦,是这样啊!” 冯敏点了点头,钦佩地说:“那你杀了狼王,它们一定很怕你?” 许一鸣摇头,他的想法恰恰相反:“狼是智商很高的动物,懂得血债血偿。剩下的狼会通过搏斗来决出新的狼王。 新上任的狼王为了確立权威,可能会表现得比前任更激进。 它可能会攻击其他领地的狼群,或者为前任狼王报仇,以此来建立自己的威望。” “那你岂不是很危险?” “已经较量过了,它们在我砍柴时想要伏击我,被我打死了两只才不甘心的退走。” “许大哥,你太厉害了……” “收工了!” 安亚楠一脚深一脚浅的踩著泥地过来,看了他一眼。 许一鸣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了警告的意味。 “支队长,你们先走,我殿后。” “许大哥,我陪你!”冯敏笑说。 安亚楠的眼神又扫过她,挤出一丝笑容,“小冯,你们组里的人都在等你呢,你可別拖了集体的后腿!” 冯敏看眼小组的位置,果然大家都在看著她。 “许大哥,我先回去了,晚上我要洗衣服,把你的脏衣服也拿过来。” 许一鸣礼貌拒绝,“谢谢你,我这个刚洗过。” “那我走了……” “嗯。” 冯敏依依不捨地跑向组里。 安亚楠扭头瞪了眼许一鸣:“你是来警戒的,不是风花雪月的,注意与这些新来的小女孩保持距离。 她们年龄小,什么都不懂,容易犯错误。” “我有那么坏吗?” 许一鸣语气中带著质问:“她问我点事怎么就成了风花雪月呢?” “那她怎么不问別人呢?” “我怎么知道?” 安亚楠打量他一眼,见他身形挺拔地背著枪,眼神坚定又锐利地看向狼群,男子汉的阳刚之气令人著迷。 安亚楠没好气地嘟囔一句:“还不是你招蜂引蝶!” 许一鸣耳朵尖,安亚楠说得小声还是被他听见,“支队长,你这就不讲理了,我在这大风天里除了吃一嘴的沙子,啥也没干啊?” 安亚楠抿住嘴唇,“我说什么了?” “你说是我去招惹女同志。” “我看见的情况就是这样啊!” “是她过来找我的!” “那你可以不和她说话。” “你这什么逻辑,我们是同志,怎么能横眉冷对呢?” “那你就是別有用心!” 许一鸣气得牙疼,“你赶紧回营地休息去吧。” “你赶我?” “不是收工了吗?” “那你怎么不赶冯敏?” “你……” 许一鸣看著她,猛地想明白——此时的她好像不是支队长。 “你是在吃醋?” 安亚楠的脸腾地红了,慌乱地躲开许一鸣的眼神,但又倔强地转回来。 她看著他说:“我是。” 许一鸣没想到安亚楠这么直接,大脑宕机了好几秒,“你……你不是拒绝我了吗?” “今非昔比!” “我也是啊!” 安亚楠直视他的眼睛,问:“你什么意思?” 许一鸣忽然感觉很难受,但他还是强忍这种不舒服的感觉说:“我心里有其他人了。” 安亚楠脸上的神情一僵,追问道:“我比不过林玉蓉?” “是。”许一鸣点头。 两人都把藏在心里的事挑明了。 “你既然喜欢她为什么向我靠近,还闹得满城风雨?” 安亚楠隱隱猜得到这个结果,但摆上了明面还是让她接受不了。 “我是在你拒绝我之后才转向……” 安亚楠打断他的解释,“你见异思迁!” 许一鸣气得牙根直痒。“支队长,咱能讲点道理吗?” “道理就是你朝秦暮楚……” 安亚楠那小嘴如机关枪,给许一鸣一顿数落,核心大部分还是面子问题,一个轰轰烈烈追求我的人,转头去追別人,这算什么? 许一鸣插不上嘴,无奈地抹了把脸上细密的风沙。 等了好一会儿,安亚楠才止住数落。 “说完了?” 安亚楠哼了一声。 许一鸣问道:“支队长,你家是干部家庭吧?” “问这个干嘛?”安亚楠看向他。 “我是工人家庭,我们门不当,户不对!” “革命分工不同而已,你少扯那些没用的!” 许一鸣掰著手指算,“还有你的思想境界高,而我是个胸无大志的男人,在理念上也是天差地別!” 安亚楠看著一心只想甩开自己的许一鸣,心里那股火猛地窜了起来! 她的情绪完全从那么一点占有欲,升级成了一场势在必得的战爭。 从小到大,但凡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就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得到,这次也不能例外…… “我可以督促你。” 安亚楠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许一鸣头大,这个时代的人都这么轴吗? “支队长,你要明白,如果一个人喜欢安稳的生活,那么你不要试图鼓励他去冒险。 相反,如果一个人就是喜欢冒险,我也不会詬病他的不切实际。 人和人之间的差异就是这样,没有优劣之分,只有本性之別。 到最后都会发现,穷尽一生,我们都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本性,都只是想要按照自己的本性生活而已。” “有道理!” 安亚楠笑著点头,“我不就是这样吗?” “那你是不是该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是你先招惹我的……” “那不是……” 许一鸣无奈点头,“我向你道歉!” “晚了。” “那你想怎么办?” 安亚楠背著手,踩在被夕阳抹了层金边的烂泥上,马尾辫隨风左摇右摆。 “我很差劲吗?” “怎么会呢,你人长得漂亮,工作能力又强,只是感情就是那么奇怪,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安亚楠翻了翻眼睛,“反正就是比不上林玉蓉唄?” 第50章 爭风 “不是,绝对不是,是各有千秋。”许一鸣看著神情变幻莫测的安亚楠心里打鼓,这娘们还没完没了啊! 你一个官二代跟我这个工人子弟死磕个什么劲? “招惹我是不是你的错?”安亚楠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紧紧盯著他。 “是……不是?” 许一鸣盯著安亚楠的脸想看出点什么端倪,但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什么都没看出来。 安亚楠激了他一句,“挺大个男人就不能痛快点!” “是我错了!” 许一鸣不再乱猜,大方承认,该来的总会来。 “那你是不是应该给我补偿?” “你说,只要我有的!” 安亚楠看著他笑了笑,“我要一个承诺。” 许一鸣心里咯噔一声,前身这口黑锅可不好背。 “什么承诺?” “农场提倡晚婚、晚育,男25女24,在这之前你不接受我,也不能和別的女人谈恋爱!” “没问题,25岁一到,咱们两清!” “哼,那就这么定了!”安亚楠伸出手掌。 “定了!” 许一鸣不觉得这个承诺对他有什么影响。伸手和她拍了一下。 “咱可事先说好,像今天这样的交谈可不算,” “当然!” 安亚楠自信能拴住这头毛驴,也不在这些小事上计较。 回到营地,许一鸣进厨房跟李娟忙乎,“那个冯敏什么意思?” “怎么了?” 许一鸣把脑袋扎进脸盆里,洗尽满脸风沙。 “她把你那堆没洗的衣服拿去洗了。” “对我有点意思,明天跟她说说就没事了。” 李娟笑说:“小丫头长得挺带劲,许姨肯定能相中!” “咱心里有人,你別跟著瞎折腾了!”许一鸣现在都烦透了,安亚楠一个拦路虎就要了亲命。 “哼哼,你別再像上次那样,剃头挑子一头热。”李娟对跳河的许一鸣恨铁不成钢。 许一鸣洗乾净手脸,蹲在灶炕前看看火,“这阵太忙,没机会找她谈谈。” 李娟把一条面揪成一个个面胚,头也不回地训了一句,“谈个屁,还嫌处分不够?” “哎……那就慢慢来吧!”许一鸣嘆了口气。 “起锅吧,”李娟推了他一下,“今天是两合面馒头,狍子肉都燉了,鱼也没几条了。” “支队长不让我走,没法去林子里打猎、河边钓鱼啊!” “支队长也真是的,啥事都找你。” 李娟凑近小声笑说:“许姨要是知道有这么多姑娘喜欢你,做梦都能笑醒了!” “还笑呢,哭都找不到调。” 锅盖掀开,许一鸣在蒸腾的热气中抽了抽鼻子,“真香!” 李娟拿出一个热腾腾的馒头,在案板上切开,飞快夹进几片切好的狍子肉片,还洒上一把葱花。 “先垫吧垫吧。” 许一鸣接过,几口就炫了进去。 “真他娘的香!” 他一抹嘴,用夹子把馒头捡进大盆里。 “明早进林子里打点柴,再踅摸点猎物。大家这么累肚子里没油水不成啊!” 李娟把最后一锅馒头放进屉中,抬头看眼周围。“也不能啥都可你啊,开春林子里的野兽疯著呢,多危险!” 许一鸣满不在乎地说:“没事,这回徐长喜拿回的子弹够多。” “那也別太深入,在边上打几只野鸡得了。”李娟担心地嘱咐。 “嗯!” 许一鸣答应一声,出门喊道:“开饭!” 知青已经洗漱乾净,听见动静都快步走出宿舍,干了一下午的活,肚子早都瘪了! 祖刚又是第一个进来,猛劲吸了吸鼻子,咧开大嘴笑了。 “好傢伙!大馒头,狍肉燉土豆,这伙食都赶上过年了!” 他从筐里抓起一个浅黄色馒头就往嘴里塞,三口就吃下去一个,噎得直翻白眼。 “真香!” 陈卫东捞著一块狍肉,在嘴里嚼一会才捨得咽下去。 “比骚了吧唧的狼肉好吃多了!” “要是有辣椒、胡椒粉等调料慢火燉烂烀,能好吃不少!” 乔振义想到地里那群天天吃著肥硕田鼠、日渐丰盈的野狼,舔了舔嘴唇。 许一鸣断了他的念想,“別招惹它们了,它们多吃一点,咱们营地的老鼠就少一点!” 刘圆圆接话:“昨晚老鼠进屋了,亏得支队长一鞋底子把它拍死了。” “棚顶跟闹鬼似的,扑稜稜的响。”薛慧抱怨道,“我刷的鞋忘拿进屋就少了一只,肯定是被耗子拖走絮窝了!” 於丽说:“我听老人说耗子啃人的脚趾头,晚上我都是穿双新胶鞋睡。” “真的啊?” 刘圆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脸色发白。 “胆小如鼠,它们没那么猖獗!” 安亚楠打断了女知青们对老鼠的恐惧,转移话题问:“李娟,狍肉还有多少?” “没了,这是最后一顿。” “还有什么肉?” “十几条乾鱼。” 安亚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许一鸣身上。 此时的他正坐在灶台边上,悠閒地吹著口哨。 曲调幽远,却听不出是什么歌。 那是流离的声音,是许一鸣在流离中刻在脑海的歌,不许唱就吹口哨。 谁能在调子里挑出问题? 这是他对这个世界明目张胆却又隱晦的抗爭! 灶里的火光掺杂著锅里水气在他清秀的脸上翻涌,透著股青年的蓬勃朝气。 “许大哥要守护农场啊!” 冯敏忽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让大家摸不著头脑。 安亚楠却知道,这是小丫头盯著她的眼神,在对她说的话。 是年少无知? 还是无知者无畏? 无论是什么,她都无意与小丫头爭锋,因为输贏都不光彩。 “一鸣,明早去打柴时留意点猎物。” 大家这时才恍然大悟。 林玉蓉扫了眼冯敏,小丫头仰著头,笑眯眯地看著许一鸣。 喜欢得毫无顾忌。 好像地里那群狼,明目张胆地做著它们想做的事。 薛慧胳膊肘拐了一下她,轻声说:“这丫头胆子真大!” 林玉蓉抿了抿嘴唇,没吱声。 许一鸣嘴角抽了抽,“知道啦!” “小心点!” 安亚楠面无表情地嘱咐一句。 冯敏眼睛眨了眨,欲言又止,她胆子大不代表傻,懂得什么时候该退一步。 第51章 自我批评 知青们眼神飞快交流著只能意会的信息。 那神情像是在电影里看到违禁的镜头一样兴奋。 徐长喜嘴角噙著丝冷笑,心里在为这场戏加油,闹吧,越热闹越好! 夜,悄悄降临。 晚饭后又是学习、批判,仿佛全世界都是错的! 每个人,还要把灵魂深处最见不得人的思想写成书面材料,然后再批判自己。 许一鸣每天晚上都被折磨得要死要活。 所有人都在认真地检討,只有他把別人说得检討换一个架构再说一遍。 满嘴谎话。 姚文亮站起来,神情肃穆地推了推眼镜说: “我要检討的是从小学就对一个女同学有了好感。 隨著年龄的增长,我对异性的兴趣也越来越强烈。 偷偷想女人和革命战士的称號很不相称,我要狠狠地批判那个灵魂深处骯脏的自己……” 正放空自己的许一鸣,冷不丁听到这么劲爆的话题,差点没笑喷了! 安亚楠清咳了一声。 许一鸣赶紧收敛自己的笑容,一本正经地听。 姚文亮越说越劲爆,至少许一鸣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他脑海有太多的片段——断背山、蓝宇……那场面辣眼睛。 “为此,我把对女的的念头,转移到男的身上,用战友代替她们。 我和张有才彼此发誓,忠诚革命,扎根北大荒,不再跟別的女的好…… 我是积极主动地要求下乡来的。 你想想,波澜壮阔的上山下乡运动风起云涌,如海的红旗,欢送的人流,充满期待的笑脸。 改造世界、建设祖国的崇高职责,改造世界、建设祖国的崇高职责,一代革命青年能无动於衷吗? 能站在时代的潮流之外吗? 不能,绝对不能! 我们一定要投身於这场伟大的革命,沾一身油污,滚一身泥巴,用劳动的汗水改造世界观,做新时代的开拓者。 把我们年轻的生命这一滴水珠,匯入时代的洪流。” 许一鸣听到这,再听到热烈的掌声,笑意成了惊悚,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何至於此啊! 更为重要的是,这对吗? 徐长喜鼓掌过后认真发言:“走与工农相结合道路的革命青年不应该这么早就考虑婚姻恋爱问题。 那样的人不仅没出息,思想还不坚定,要严厉批判……” 他一边说著一边用眼睛盯著许一鸣,让大家明白他是在说谁。 许一鸣根本不鸟他,这个傢伙就是为了批判而批判,思想更骯脏。 他佩服姚文亮,为了克制欲望能想出这么奇特的念头,真是奇人啊! 欲望这东西在荷尔蒙的刺激下,如洪水猛兽,你越压抑它,反弹得越厉害。 批判会结束,祖刚捂著大嘴偷笑,“真没想到姚文亮斯斯文文的,心里还有这么多的道道!” 许一鸣瞥了他一眼,“你要是敢学他那么想,我踹死你!” “我才没那么想呢!” 祖刚四处看了看,小声道:“男人想女人天经地义,为啥要批判自己?” 许一鸣一伸大拇指,“这么想就对了,把自己压抑成了神经病才是傻逼呢!” “那可不,我每天夜里都想,爱了一个又一个!” 祖刚挠挠头,“鸣子,我思想是不是太骯脏了?” “滚!” 许一鸣嫌弃地踹了他一脚。 拐进仓库,门一关上便是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 没有呼嚕、咬牙、放屁和臭脚丫子的味道,他渐渐习惯甚至喜欢上了独处。 四周那么安静,各种念头都可以自由自在地在脑中闪掠。 所有这些念头中,最经常出现的还是女人。 不只是林玉蓉。 两人的关係还是疏离,但偶尔眼神的交匯已然有了丝鬆动。 从相遇到一触即分。 这一触的成果,来得多不容易。 窗户响起轻轻的敲击声。许一鸣拿著根长棍一捅,露出一点缝隙。 火狐灵巧地钻了进来。 仓库里的吃食没多少了,也不好再餵它。 火狐也不挑,这里还有一种美食——老鼠。 仓库是荒原上最肥美的地方了,老鼠们怎么能放过美食的诱惑,想方设法地溜进来。 於是,每天晚上许一鸣便能看见固定节目——火狐捕鼠记! 它不仅对枪感知灵敏,捕鼠也是效率惊人。那双碧眼仿佛自带雷达,隨便一跳就能捉住一只。 最多一天竟然捕杀了十几只,少的话每天也要两三只。这让他在老鼠的重灾区中,反而能安然度日。 外面传来踢踢蹋蹋的脚步声,火狐早就听见声音,跳进了粮袋的阴影中。 “咚咚咚!” 门板上响起拍门声。 许一鸣拉开门,门口站著的是拿著手电的冯敏。 这姑娘眉浓且直,眉下一对流光泛彩的大眼睛,瞅著什么的时候异常专注凝神,有一股逼人的气势,但並不让人觉得犀利。 鼻樑笔挺,嘴唇微厚,抿著嘴儿的时候,略略鼓起来。 漂亮的同时她还显得健康、蓬勃而有生气。 红彤彤的脸膛,总是带著点儿笑意,尤其她微笑时,嘴角总是会浮现出一缕带有讽刺意味的笑纹。 为什么不叫我进屋?“ 冯敏率先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 她的声音清亮悦耳,许一鸣觉得,所有女知青中没有一个人的嗓音像她那样好听。 哪怕是一心指望自己当个女高音歌唱家的薛慧,也不能同她相比。 姑娘的语气咄咄逼人,让许一鸣怔了怔。 “哦……你进来吧!“ 他的声音犹豫而低沉,使得冯敏费劲地眨了眨眼睛,才听明白。 她清朗朗地一笑,背著手,探头探脑地走进仓库,隨意地坐在一摞粮袋上。 “你一人在这里住,不害怕啊?” “习惯了。” 许一鸣大开著门,坐在自己铺上。 “你过来有事?” 冯敏摇头,“没事,就是过来看看你。” “谢谢你帮我洗衣服。”许一鸣打量著她悠荡的小腿,嘴角翘了翘,还真是个孩子。 “没事,顺手。” “以后还是別洗了。” “为什么?” “怕我心上人误会。” “支队长?” “不是。” “李娟?” “不是。” “那是谁?” “这个不好说。” “林玉蓉?” 许一鸣没吱声。 第52章 率真的女孩 “我猜就是她!” 冯敏拍了拍粮袋,爽朗地笑著说:“她很漂亮,就是不太爱说话。” 许一鸣笑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冯敏歪头看了看许一鸣,说:“有空该洗洗衣服、理个髮。你们男生,都是懒鬼。” “这里哪有理髮的地方?” 许一鸣不在乎形象。 在乎也没地弄去。 冯敏马上说:“我会,还带了推子呢!” 许一鸣打量著女孩,看衣著、气度可不像一个手艺人。 这个年代的职业特徵极好辨別,工人就是工人,农民就是农民,干部就是干部。 涇渭分明。 “你还有这手艺?” 冯敏略显得意地笑了,“跟王爷爷学的,我爸的头髮就是我打理的。” 许一鸣摸摸荒草般的头髮,摆摆手,“算了吧,支队里还有三十號人呢。” “咦,你猜到了我的心思?” “你来了这么多天一直没说呀!” 冯敏捂著嘴笑,“我討厌別人头上的虱子,所以……哈哈,我是不是太小资,太落后了?” “当然不是,你是否优秀,这由你自己决定,不关別人的事。” “跟我想的一样。” 冯敏嘴角边那缕颇具讽刺味的笑纹,明显地翘起来。能看得出来,她是发自內心的高兴。 “嗯……那个冯同志,已经很晚了,明天我还要起早……” 许一鸣见两人越说越投机,赶紧叫停。 “我明早能跟你一起去吗?” 冯敏眼睛亮晶晶,满含期待。 “不能!” 许一鸣想都没想就果断拒绝。 “林子里非常危险,尤其是这个季节。” “我看那些狼没什么危险……” “那是因为它们在与我们合作,一旦没了食物,我们马上会变成它们的食物。” 许一鸣严肃地说:“永远要对这片荒原保持敬畏!” 冯敏一吐舌头,伸出一根白嫩手指央求道: “就领我去见识一次好不好?” “半次都不行! 从冬眠中清醒的蛇、熊正是最疯的时候,我自己都可能顾不过来,哪顾得上你!” 许一鸣摆手道:“回去休息吧,你还小,好好在这里改造,別想东想西的!” 冯敏胆子再大终归也是有脸皮的,红著脸站起来,嘟囔:“老气横秋的,你也没比我大几岁,说话跟我爸似的。” “我这个人特別无趣,思想还老旧。” 许一鸣不想再和任务人有牵扯,“冯敏,你还小,未来你会有自己的生活。” “到那时你就会知道,跑到別人轨道上的火车,永远到不了你想去的目的地。” 冯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笑著挥了挥手,“许大哥,不打扰了,再见。” “再见!” 许一鸣一直瞄著大门,怕进来老鼠,还好没有。 冯敏出了仓库,脸上没有被拒绝的沮丧。 她一直隨著爸爸妈妈生活在部队上,过的都是幸福安定的生活,一切都有妈妈为她想到,一切都不用她操心。 即使家里受到衝击,爸妈被下放,她依然是个朴素、直率、大胆、活泼的女孩。 火狐伸个懒腰,迈著优雅的步伐走出来。 许一鸣伸出手抚摸著它的额头,为自己被追求得意的偷笑,“小红,別迷恋哥,哥是个传说!” 火狐可不懂许一鸣嘚瑟的话,但能感觉到他的心情非常不错。 脑袋蹭蹭他肩膀,躺在他身边。 蓬鬆柔软的尾巴盖在身上,安静听著许一鸣对这个时代不满的嘮叨声。 “娘的,那些早请示、晚匯报、忠字舞、语录操,真让人受不了…… 奇形怪状的顶礼膜拜,越到后来,就越闹得乌烟瘴气。” 只有跟火狐在一起时他才敢倾吐这些积蓄已久的怨言。 否则,他怕自己哪天爆发出来,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 早春的清晨清冷、洁白。 太阳没出来时,营地、树林都是霜的世界,它们静静地主宰著这里。 这霜虽然短暂,但却实实在在地来过,带著往骨缝里钻的阴冷。 火狐今天跟他一起从仓库里出来,往前躥出一段,回头看他再往前躥,是个合格的侦查员。 天还没亮,根本看不见猎物,只能先去砍柴。 还是那片枯木林,几十个树桩是他们一个冬天的成果。 许一鸣挑了两棵不太粗的,抡起斧子砍。 “咚、咚、咚……” 火狐趴在一个树桩上,歪著脑袋看许一鸣矫健的身姿。 年轻的身体再加上每天的劳作,鼓鼓的肌肉里蓄满了力量。 斧头带著挥舞的惯性,一下又一下,准確地砍在枯树的伤口上,木屑如血一般飞溅。 “轰隆!” 大树倒了的闷响在林子里迴荡。 许一鸣把树枝掰下来,砍成段,捆成两大捆送回营地。 当熹微的阳光在东方刺破长夜的帷幕时,他已经从樵夫切换成猎人。 火狐侦察兵猛地尖叫一声。 许一鸣立刻捧起了弩弓瞄向前方,一头鹿从灌木丛里躥出来,飞快地向林子里跑去。 弩箭射出去,钉在一棵大树上。 机会转瞬即逝,鹿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不甘心的许一鸣把枪摘下来瞄了瞄,又放下了。 林子里密,除了一棵棵沉默站在那里的大树,什么都看不见。 火狐窜出去追了两步,又跑回来。 往里走了没多远,火狐跑没影了。过了一会儿,听见前头有动静,火狐叼著个东西跑回来。 一只野兔,脖子上两个血洞。 许一鸣笑著拍了拍它脑门,“你吃吧,我等著你。” 火狐歪头看了看他,见他没有装进麻袋的意思,便自己吃起来。 它对兔肉不怎么感兴趣,只掏开內臟吃了个乾净。 走到一片长树蘑的区域,火狐在一棵枯树底下蹲著,抬头往上看。 许一鸣走过去,顺著它的视线一看,树干半腰长著一片榆黄蘑,还掛著霜。 走过路过,不能错过。 他爬上去摘下来,火狐已经跑到另一棵树底下蹲著了。 它又找著一片榛蘑。 乾瘪的麻袋终於有了点货。 火狐一会儿跑前头,一会儿落后面,有时蹲著等他,有时自己瞎转悠。 他在几棵老树底下转了转。 没找著蘑菇,在树下一簇草丛里扒拉出十几个皮上带麻点的野鸡蛋。 第53章 狡猾的野猪 他把蛋一个一个捡起来,装进衣服兜里。 这时,两只野鸡扑楞楞地飞过来,许一鸣没时间瞄准,抬起弩弓就射,全凭感觉。 野鸡惨叫一声,弩箭射中了一只野鸡的肚子,另一只被火狐扑了下来,一口咬住脖子。 野鸡一家,惨遭许一鸣这伙强盗灭门。 这片林子是野鸡的棲息地,他顺利摸了几十个野鸡蛋,还射杀了四只野鸡。 麻袋背在身上沉甸甸的。 正当他犹豫回不回去的时候,火狐忽然传来一声悽厉的尖叫。 许一鸣马上从它的叫声分辨出有危险来临。他迅速换上步枪。 火狐飞快地从林中跑回来,许一鸣听见它的身后树林中有轰隆隆的声音。 “草,是野猪!” 他喝骂了声四处看著,很快挑中一棵最为粗壮的大树爬了上去。 火狐比他还快,等他爬上树腰粗大的树干处时,它已经轻盈地坐在树枝上。 七、八头野猪从树林里横衝直撞地闯了过来。 有一头大野猪跑得很欢,一下子窜到了许一鸣所在的大树旁,人和猪的距离只有不到30米,他端起步枪,瞄准野猪。 野猪这时发现了树上的许一鸣和火狐,它没有逃跑,而是仰头观望,这下刚好把前胸露了出来。 许一鸣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噠”一声闷响,野猪安然无恙。 子弹卡壳了,撞针打了个空。 这头大野猪似是感到了危险,拔腿就跑,钻回树林里。 许一鸣著急了,这可是送上门的荤腥,红烧肉、溜肥肠已然在他脑海里形成了画面,就这么溜了哪行? 不仅支队的同志们需要肉食,他自己也馋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想跳下树,到林子里追野猪,但人越著急,手上越不利索,平时很快就能解决的问题,他这会怎么也退不出那颗子弹。 就在许一鸣焦急地处理那颗子弹的时候,野猪们突然改变了方向,全都往他所在的大树涌来。 那头刚才出现的野猪就站在大树不远处,望著他。 许一鸣捏著那颗卡壳的子弹,后背出了一层的冷汗。 刚才这帮傢伙逃跑,並不是害怕,而是想引诱他下树,一旦他中计,野猪就会杀个“回马枪”,围攻他。 “妈的,你个猪头三还他妈的玩上计谋了,谁给你的勇气?” 许一鸣骂骂咧咧的上好子弹。 见他没上当,野猪又想故技重施,许一鸣也不犹豫,照著露头的那只开了两枪,都命中了胸口。 野猪扑通一声趴到地上,挣扎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 枪声在空旷的树林里犹如惊雷,嚇得其他野猪四散而逃。 许一鸣等了好一会儿,没见其他动静就想下去。 “小红,这帮傢伙走了吗?” 火狐眯著眼睛不动。 他一见这架势也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又是轰隆隆几声闷响。 许一鸣啐骂:“它姥姥的,今天这伙野猪够邪门,会兵法?” 这明显是附近还有野猪在转悠,是不是伏击他不一定,但如果从树上下去,肯定会很危险。 小红睁开眼,尖利的爪子勾在树皮上往下走。 许一鸣也跟著下了树,走到中枪的野猪跟前,见它四肢一动不动。 他又不放心地补了两枪才敢近前。 刚才离得远没看清,原来这头猪这么大,看起来跟场部养的三百多斤的老母猪差不多。 嘴上的獠牙將近两寸,这要是让它拱一下,绝对要皮开肉绽,骨断筋离。 许一鸣踹了踹野猪,麻利地套上绳子。另一端扔在树上,用出吃奶的劲把它一点点地吊起来。 “男知青们集合,去林子拖野猪!” 许一鸣跑回营地大喊。 营地里顿时炸了锅,正洗漱的男知青们嗷嗷叫著往林子里跑,生怕跑慢了被野狼给造了! 冯大志举著步枪大喊:“都他娘的快点跑,少一块肉都不行!” “你就消停待著吧!”许一鸣跑累了,站在队伍后面喘口气。 安亚楠吐出嘴里的牙膏沫,用手巾擦了擦嘴。 “还真打著了?” “支队长,鸣子办事准成!” 冯大志看著战友们的背影咧嘴笑。他也想进林子里试试,可又没底。 熊瞎子、野猪可都是凶物,一枪放不倒,可能就没机会再开第二枪了。 他对自己的枪法没信心。 安亚楠也看著许一鸣的背影抿嘴笑,“除了思想不积极,哪都好!” “人无完人嘛!要是鸣子这么能耐,思想再积极,那就没谁了!” 冯大志已然把从前那个老实、木訥的许一鸣彻底忘了。 “打著了!” 冯敏边跑边提鞋出来。 “支队长,打著什么了?” 安亚楠应了声,“野猪。” “哎呀,那场面一定精彩!” 冯敏看著树林方向,懊恼地一跺脚,“都不带我去!” 安亚楠眉头一皱,扭头问道:“你找许一鸣去说了?” “嗯。” 冯敏眼巴巴地看著树林答应一声,心都长双翅膀飞进去了。 “他没答应?” 安亚楠不动声色地追问一句。 “可不嘛!” 冯敏扭头冲安亚楠嘻嘻一笑,“许大哥说林子里太危险。” “这里可不是任性的地方,稍一不慎就丟了性命!” 安亚楠这时才发现小姑娘不仅长得挺漂亮,心眼还不少。 “知道了支队长,许大哥给我讲了很多呢!” “哦……” 安亚楠看了她一眼,“昨晚?” 冯敏点头,“是啊。” 安亚楠不说话,心里暗想许一鸣还挺受欢迎。 可是,自己真的喜欢他吗? 別人又喜欢他什么? 正琢磨呢,林子里传来一阵男知青们的说笑声。 一头大黑猪被八个人抬著,健步如飞地出了林子。 “哦……好大的野猪!” 冯敏欢呼一声跑了过去。 闻声从宿舍出来的女知青也围了上来看热闹。 冯敏小心翼翼地碰了下野猪獠牙,“天啊,这也太丑、太凶了!” 林玉蓉只敢用脚碰了下,清晰地感觉到野猪身上披著一层厚厚的皮毛。 “可不吗,被它撞一下,肯定得撞死!” “都起开,我要收拾了,不然臭膛了!” 祖刚吆喝著拿把尖刀过来。 第54章 欢天喜地杀猪忙 “李娟,烧水,再拿点火碱!” “烧上了!”李娟应了一声。 野猪被祖刚张罗著吊起来,开膛破肚,那股子腥臊味儿钻得人鼻子发酸。 男知青们盯著那一盆下水直咽口水。陈卫东把肠子翻过来,用盐和玉米面不停地搓洗,臭烘烘的味道在营地瀰漫。 “你没事吧?” 安亚楠走到正给野鸡拨毛的许一鸣身边,轻声问。 “没事。”许一鸣摇摇头。 安亚楠看见那凶蛮的野猪心惊肉跳。“这么大的猪省著吃,能吃很久,別进林子了。” 许一鸣抬头看了她一眼,“我当初可是承诺了,要让你们吃好,怎么能不进呢?” “太危险了……那就这样,你再接再厉啊!” 安亚楠瞥见冯大志过来,话风急转。 许一鸣又看她一眼,咧嘴笑笑,“坚决完成支队长布置的任务!” 安亚楠白了他一眼,走到人群中高声道:“今天不去地里,大家要写一篇马列心得,交到各组组长那里。” “噢!” 知青们兴奋地叫著。不干活还能吃上猪肉,双喜临门。 祖刚指挥著大家七手八脚把猪抬进大锅,沸水“咕咚咕咚”翻著花,硬毛遇上滚烫的水,立刻蜷成团团,像个刺蝟球。 李娟端著碱水过来,笑说:“这牲口活著时凶得跟山魈似的,眼下倒乖顺了。” 祖刚操起尖刀,刀刃贴著皮肉“嚓嚓”地走,黑毛片子扑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粉白的肉皮。 筋肉一条一缕,像是冻土里盘著的树根。 褪净毛的猪掛上横樑,肚腹豁开著,再不復之前的脏黑,白白净净。 冯大志眯著眼,手指头戳戳这儿,捅捅那儿:“东子,心肝肺洗净了,下水烩上一锅酸菜,太他娘的香了!” “冯组长,你哈喇子都流出来啦!”於丽看见冯大志猛咽唾沫哈哈笑。 冯大志不以为意地擦擦嘴,“上次吃这口还是前年刚来时,两年多了,做梦都想啊!” 他的话音一落,老知青们咂摸咂摸嘴,可不是吗! 两年多一晃就过去了。 他们这伙老三届,从少年走向青年。 女知青们蹲在一边,一边洗著酸菜,一边感嘆年华易逝。 “支队长,今年秋收以后能请假回家吗?” 刘圆圆想起了家里杀年猪的场景。 安亚楠想了会,说:“等上冻了请示场部,我觉得应该没问题!” “要等到上冻啊!”刘圆圆哀嘆,“还要好久呢!” 安亚楠反问:“不上冻,怎么穿过沼泽呢?” 刘圆圆一拍额头,“『我怎么把这茬忘了。一鸣大哥,啥时能把沼泽也安上路牌啊?” “等我有时间的,必须安排上。” 许一鸣把清理完的野鸡掛在炉灶上方风乾。 正在大锅前烀肉的李娟拍了他一巴掌,“没个老实气,又去沼泽地里嘚瑟,万一掉下去怎么整?” “计划,计划!”许一鸣嘿嘿一笑。 李娟白眼,“计划个屁,不许去那边!” “你不想家?” “咋不想!” “探出道来,回家时能省两天的路,整不整?” “安全第一!” 李娟想都不想地就拒绝。 暮色沉下来时,营地里肉香四溢,混著柴烟味儿,在木屋上头繚绕不散。 翻滚的浓汤蒸腾起白茫茫的雾气,肉香混著酸菜的独特风味扑鼻而来,引得人腹中馋虫躁动。 安亚楠站在锅边,挥著铁勺搅动汤汁,脸庞被火光映得通红:“今儿我们借许一鸣的光,敞开肚皮吃一顿!” 锅中的猪肉燉粉条咕嘟作响,肥厚的野猪肉切得方正,沉在汤底,粉条吸饱了肉汁,透亮晶莹。 另一口大锅里,酸菜与野猪下水燉得浓稠,酸爽的气息激得人胃里咕咕叫。 几盆新蒸的二米饭,金黄的玉米粒与白米交错,热气裊裊升腾。 今天可是开荤了,知青们围成一圈,捧著饭碗,筷子早已按捺不住地伸向锅中。 许一鸣捧著饭碗坐在灶台前的小木凳上,大口扒拉著饭。 筷子碰到碗底的两片肥肉轻笑,她总能不动声色地把最好的留给他。 开春的野猪太瘦,肥肉不多。 这年月生活艰苦少见油水,肥肉便成了人们的心头好。 “鸣子,你可是做了件大好事!” 祖刚蹲在他旁边,抢到一块肥肠咧著嘴大笑。 许一鸣笑笑,嘴角却藏不住得意:“今个碰巧遇上了,这荒原的畜生一个个的都像成了精似的,你能想像野猪会用计誆你吗?” 话音未落,徐长喜笑呵呵地说:“一鸣,枪打得准,这套牛鬼蛇神的理论可要不得!” 气氛瞬间一僵。 许一鸣感觉吃了苍蝇般噁心。 还想知道怎么打死野猪的知青们都闭了嘴。 冯大志不满地瞪了徐长喜一眼:“吃肉还堵不住你嘴?” 徐长喜也不恼,脸上还是掛著笑:“打猎是许一鸣的职责,时刻关注大家的思想工作也是我徐长喜的职责! 一鸣,你不介意吧?” “怎么会呢,你说。” 许一鸣低著头扒拉饭,又补了句:“该说就说!” 徐长喜脸上的笑意深了些,提高了声音说:“我会努力让你,让大家丟掉思想中的那些私心杂念,朝气蓬勃地投入建设新垦区的斗爭,把青春献给祖国和人民……你说对不对?” “对,很对!” 许一鸣把嘴里的肥肉咬得嘎吱吱响,他有一肚子的话懟他,但格式不对…… 说出来得叫人整死! 徐长喜那些屁话,他一个字也不想说,生理性厌恶。 冯敏挤过来,不管不顾地说:“今天的肉香死个人! 许大哥,下回打猎带上我,我也练练枪法,打头大野猪为大家肚子里添点油水!” 眾人鬨笑,“就你这细胳膊,扛得动枪?” “不爱红装爱武装,咋地,你们敢瞧不起我们女同志?” 冯敏斜了眼笑得最欢的陈卫东,“最討厌你这种耍嘴皮的!” 陈卫东愣了下,连连点头,“你说得太对了,我就是这种鸟人!” 祖刚刚喝的一口酸菜汤全喷了出来。 周围的人也反应过来,抿嘴偷笑。 第55章 小心蛇 徐长喜看了眼冯敏,呵呵一笑,“冯敏同志的思想觉悟很高啊!” “还行吧,比徐组长还差得远。” 冯敏笑了笑,搅和了气氛见好就收。 徐长喜眼角抽了抽,这个丫头的眼神、气度明显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再扫眼周边人的神情,也不吱声了。毕竟他只怨恨许一鸣一人,不想惹眾怒。 热闹的场面只剩默默的咀嚼声。 林玉蓉安静地坐在角落,低头吃著饭,虽然她不参与,却也察觉出气氛不对。 余光飘到许一鸣身上。 许一鸣似有所觉,扭头时正撞上她的目光 林玉蓉耳尖霎时红了,慌忙转过头。 许一鸣轻笑,怎么像个躲在洞口的小兔子,听见一点动静就缩回去? 李娟端著饭盆穿梭在人群中,嘴里念叨:“慢些吃,锅里还有的是!” 安亚楠大声道:“都敞开了吃!明个还得下地,今天先把这野猪的劲儿都嚼进肚里,干活才带劲!” 眾人齐声应和,碗筷碰撞声、笑骂声混作一团,在荒原的夜色里盪开。 颳了三天的扬沙天终於歇了。 天地一片辽阔。 一支刚开出来的地像一块巨大的黑布,铺在灰黄的荒原上。 后方是片望不到尽头的林子,前方是沉默、寂然的鬼沼,像条灰蛇横亘在大地上。 拖拉机在地里慢慢移动,后头拖著农具,扬起细细的土尘,太阳照著,那些土尘泛著光。 狼群散去之后,知青们更加轻鬆地干活,耙地、压地、撒肥、砸土块,各有各的活。 黑土一垄一垄翻起来,耙平,压实,撒上肥,再起成垄。 一条一条的垄从地这头伸到地那头,齐齐整整的,像拿尺子量过。 安亚楠站在地头上,手搭在眼前挡著太阳,往地里看。许一鸣扛著把步枪走过来,到她旁边停下。 “狼群没影了。” 许一鸣也望向这片生机勃勃的大地。“这地,像那么回事了!” 安亚楠嗯了一声。 许一鸣扭头看她:“种什么想好了?” 安亚楠说:“场部拿来大豆、玉米、小麦、土豆和一些蔬菜种子,你觉著呢?” “都种点,以大豆为主。”许一鸣想到不多的农业知识分析道。 “为什么?” “大豆养地。” 许一鸣抓起一把湿乎乎的土:“头一年开荒,土看著肥,底下全是草根子,种大豆能固氮。 明年种別的,好长。” 安亚楠点点头,“是的,来场部的专家也是这么说的。” 许一鸣又说:“但光养地不行,得想想咱们自己吃什么。从咱们这到场部,拖拉机要走两、三天。 物资要是出点岔头,这三十多口人,喝西北风去?” 安亚楠说:“种大豆,能换钱,能交公粮,但大豆不能当饭吃。 玉米行,產量高。土豆也得种,耐放,能顶粮。再弄点菜,萝卜、白菜,醃上,冬天就不愁了。” 许一鸣点了点头,“库里有粮,心中不慌啊!指望场部给咱们送菜,黄花菜都凉了!” 安亚楠看著他,没忍住也笑了:“你这个人,说正经的也能说成这样。” 许一鸣说:“我说的就是正经的。秋天收回来,该交的交,该存的存。” 明年开春,不管场部来不来人,咱们自己饿不死。” 安亚楠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行,就这么办。” 许一鸣扛著枪,挥了挥手,“走了!” 安亚楠叫住他:“你上哪儿去?” 许一鸣说:“进山啊,柴火快没了。” “天天进山。” “天天要烧火。” 许一鸣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让同志们留点神,今天天冷得长,地里可能有蛇醒得晚,別咬著。” 安亚楠说:“知道了。” 地里的人还在忙活。 刘圆圆和薛慧蹲在地头上,把那些没耙碎的土块捡起来,扔到地边上。钱文亮跟在拖拉机后头,拿著铁锹,把撒得不匀的肥摊开。 林玉蓉走在地里,她干活仔细,有时候挖出个草根,也要捡起来扔一边。 太阳晒在人身上热乎乎的,风从荒原吹过,带著点凉。 土里有块黑乎乎的东西,她没在意,以为是草根。 又挖了一下,那东西突然窜出来,缠在她小腿上,紧接著小腿一疼。 “哎呦!” 她惨叫一声,扶著腿坐在地上。 “蛇!” 刘圆圆在她身边也是惊叫一声:“有蛇!” 那条蛇还缠在林玉蓉小腿上,黑色还有红斑,有小孩胳膊粗,脑袋扁圆形,正往后缩。 林玉蓉脸都嚇白了,一动不敢动。 刘圆圆喊完那一声,地里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往那边跑。 祖刚离得最近,见此场景二话不说抓住蛇的七寸甩了出去。 蛇身落地扭了几下,想跑。 陈卫东跑过来,抡起铁锹往蛇头猛拍,其他知青也跑过来,把它拍得稀烂。 林玉蓉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小腿上两个小洞,正往外渗血,周围已经开始红肿。 安亚楠跑过来,看了看伤口皱眉道:“蛇有毒。” “刘长江,你跑得快,马上去营地取消毒药!” 说完,她扭头看著大家,“听说,这时候把毒血吸出来会好得快!” “我来!” “我来!” 赵玉林和张卫国同时站了出来。 安亚楠指了指自己乾裂的嘴唇说:“有裂口、虫牙都不行,容易中毒。” 赵玉林舔舔嘴唇,他也不確定自己的嘴唇裂没裂开,低著头又退了回去。 衝冠一怒为红顏是要付出代价的! 张卫国见赵玉林退了,他犹豫了,万一自己嘴里有不知道的口子不就麻烦了吗? 这时,还没走远的许一鸣听见动静又跑回来了。 “怎么了?” “许大哥,林姐被蛇咬了!”冯敏急声说。 许一鸣蹲下,看眼伤口又看眼那条被打死的蛇。 “还好不是蝮蛇。” 老知青们都鬆了口气,只要不是“土球子”,大多数蛇毒性不烈。 还没等他们缓过神,许一鸣已经捧住林玉蓉的小腿用力吸著。 “你嘴有没有破口啊?”安亚楠急声问他。 许一鸣吐出一口污血,含糊地说:“人命关天,哪还有工夫想那些!” 第56章 患难见真情 “你……” 安亚楠恼火地瞪了他一眼。 许一鸣吸一口,吐一口…… 林玉蓉看著满嘴血污的许一鸣,那颗软弱的心化成了水。此时她觉得人生有太多的苦,但也有无限的美好。 峰迴路转间,她看到了此生最美、最难忘的风景。 冯敏攥著手,咬著嘴唇。 薛慧把脸別过去了,她想流泪。 祖刚站在旁边,手里还拎著那把拍蛇的铁锹。 赵玉林和张爱国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怔怔看著许一鸣。 安亚楠蹲在旁边,看著许一鸣一口一口地吸,神色莫名。 吸了十几口,伤口里流出来的血顏色淡了,不像刚才那么暗。 许一鸣直起腰,往地上吐了一口,又看了一眼伤口,问:“感觉怎么样?” 林玉蓉看著他,眼泪刷地流了出来,“麻、胀……” 许一鸣的嘴已经肿了。 上下嘴唇往外翻著,紫红紫红的,像两根香肠掛在脸上。 “上药,多喝水。” 林玉蓉看著他那张肿得变形的脸,泣不成声地点头。 许一鸣艰难地咧嘴一笑,“哭什么,蛇都死了。” 他的嘴肿著,说话含含糊糊的,听著有点可笑。 刘圆圆没忍住,扑哧一声,赶紧捂住嘴。 薛慧也扭过头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许一鸣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才站稳。 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嘴,摸完了,咧嘴想笑,可嘴肿著笑不痛快。 安亚楠站起来,看著他,“你这脸……感觉怎么样啊?” 许一鸣笑著摆手:“这点毒算个屁,我得进山去了。要不然一会儿就天黑了!” 安亚楠神情恍惚地挥了挥手,“薛慧、刘圆圆,你俩送林玉蓉回营地休息。一鸣,你也休息。” “我没事。” 许一鸣不在意地嘟囔著,跟在林玉蓉她们身后往营地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冲安亚楠喊了一句:“支队长,下次去场部,抗毒血清別忘了报啊!” 安亚楠沉著脸,不想搭理他。 林玉蓉扫见安亚楠的神色咬了咬嘴唇。 这次,她不想再退却。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一个人揣著理智,却失去了情感。 刘圆圆和薛慧一边一个,扶著林玉蓉往回走。她腿使不上劲,走几步歇一歇,脸色还白著。 许一鸣跟在后头,慢慢走著。 薛慧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拿胳膊肘碰碰林玉蓉。 林玉蓉回头,目光温柔地看著他肿起来的嘴唇。 “许一鸣,谢谢你!” 许一鸣迎著她的眼神怔了下,想咧嘴笑,嘴肿得咧不开,只能眼睛弯一下。 “没关係,都是同志。” 林玉蓉被他看得红了脸,但不再避开。 走一段歇一会,又互相看著。 他看她的腿,她看他的嘴。虽然没说话,但却都懂对方眼神里传递过来的意思。 有一种爱不会因为时间改变,反而会越挣扎越深刻。 走到营地,刘圆圆扶著林玉蓉进屋,薛慧去仓库拿药。 许一鸣则向林子里走去。 薛慧拿了药出来,看见他背影喊:“你嘴也得抹点吧?” 许一鸣背对著她摆了摆手,“不用,过两天就好。” “那你也休息吧。” “趁著天光,还能进山一趟。” 薛慧摇了摇头,转身进屋。 她把林玉蓉的裤腿捲起来,拿棉签蘸了红药水往上涂。 林玉蓉疼得吸了口气,“他上药了吗?” 薛慧刚要说话,眼珠转了转,问:“他是谁啊?” 林玉蓉嗔怪地推了她一下。 薛慧咯咯笑,“我们的大英雄轻伤不下火线,又进林子里去了,药也没上。” 林玉蓉靠在炕上,下意识地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 窗户关著,什么也看不见。 “別惦记了,那林子里的大狗熊、大野猪都抗不过他,那点蛇毒更没事!” 薛慧包扎好,收起纱布和药。 林玉蓉脸又红了,嘴硬道:“谁惦记了?” 刘圆圆咯咯笑,“林姐,惦记两字都写你脸上了。” 林玉蓉乾脆把脸藏到支起的腿上,“不听你们的胡话。” “林姐,刚才鸣哥捧著你腿亲,什么感觉啊?”刘圆圆好奇地问。 “圆圆,你再乱说我痒你啦!” 林玉蓉被刘圆圆提起,那种唇肉接触的异样的感觉忽然又清晰地在脑海里过一遍。 这让她的心直颤。 刘圆圆拄著下巴,悵然地说:“要是有这么个人,也像鸣哥那样为我奋不顾身,我肯定会感动死了!” “我也会!” 薛慧碰了下林玉蓉,“玉蓉,你呢?” “感动……” 林玉蓉捂著脸,闷声闷气地说。 “哪种感动呢?”刘圆圆笑问。 薛慧接话,“是不是以……” “要死啦!” 林玉蓉抬起头,捂住薛慧的嘴不让他说。 她们笑闹在了一起。 女人们在一起和男人们在一起时一样简单,话题都绕不开异性。 许一鸣进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林子越走越深。 榛鸡爱待的地方,得往里头去,走到那些密不透风的榛柴棵子跟前。 树挨著树,藤缠著藤,头顶上的天都看不见几块。地上积著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塌塌的。 火狐在前头跑,跑一段回头等他。 许一鸣把枪紧紧握在手里,这里是林子深处,他很少踏足的地方。 他放慢了脚步。前头这片榛柴棵子,里头窸窸窣窣有动静。 他侧耳听了听,是榛鸡。 还不止一只。 火狐忽然站住了,耳朵朝著另一个方向转。 许一鸣顺著看过去,什么也没有。他又盯著那片榛柴棵子,找了条能下脚的道儿,慢慢往里挪。 火狐忽然尖叫一声。 就在许一鸣愣神的工夫,头顶上忽然有动静。 他稍抬起头,就见一道花斑的影子从树上扑下来。 来不及躲,他往旁边一歪,肩膀上一疼,整个人被那股衝劲儿带得往后退了两步。 火狐尖叫一声窜过来,朝那影子扑去。 那头花豹落了地,转身又要扑。 火狐扑到它脸上,又抓又咬。 花豹一爪子把它扇开,火狐滚了两圈,爬起来又扑。 许一鸣把枪举起来,但花豹和火狐缠在一起,没法开枪。 第57章 为伊消得人憔悴 他往前跨了一步,举起枪托猛地砸过去,花豹往后一跳,躲开了。 火狐又扑上去,咬住花豹的后腿。花豹吃疼,扭头去咬,许一鸣趁这空子,又是一枪托砸过去,这回砸在花豹腰上。 花豹叫了一声,鬆开火狐,退后几步,盯著他们看。 许一鸣这时把枪端起来,对准它。 手指按在扳机上,一触即发。 花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凶狠地盯著许一鸣一点点往后退。 “狗日的,要不是为了榛鸡,老子早他妈的崩了你啦!” 花豹在这场对峙中胆气渐失,尾巴一甩,转身钻进林子里,没影了。 林子里又安静了。 许一鸣喘著气,把枪放下。 火狐坐在他脚边,也在喘,嘴角有血。 许一鸣蹲下,看了看火狐,又看了看自己肩膀。 棉袄被撕开几道口子,白花花的棉絮翻出来,底下的肉火辣辣地疼,好在没伤著骨头。 “没事儿吧?” 他摸著火狐头顶问。 火狐舔舔嘴,抬头看他。 “我也没事!” 许一鸣怪异的咧嘴一笑,“妈的,今天不是个好日子!” 火狐转过头,看向榛柴棵子。 许一鸣也站起来,往那片榛柴棵子看了一眼。里头早就没动静了。 他往那方向走了几步,拨开树枝往里看。有一只缩在里头、翅膀扑棱的榛鸡卡在两根枯枝之间,跑不掉。 “哎呦,老天爷饿不死瞎家巧!” 许一鸣大笑著伸手进去,一把抓住它。榛鸡疯狂的叫著,翅膀乱扇。 他把榛鸡拎在手上掂了掂,够肥的,便捆上脚扔进袋子里。 抬头看看天色,还有时间。 又往前走了段路,找到一片榛柴棵子。 小心翼翼地靠过去,里头有动静。 许一鸣等了一会儿,看见一只榛鸡从柴棵子底下钻出来,脑袋一伸一伸地啄食。 他把弩端平了,瞄著那只榛鸡,手指搭在扳机上。 榛鸡往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脑袋转来转去。 许一鸣没动。 榛鸡又走了两步,侧过身子对著他。 他扣了扳机。 弩弦啪地一声,箭射中榛鸡身上,它扑棱一下栽在地上。 翅膀扇了几下,不动了。 火狐窜出去,跑到榛鸡跟前,低头闻了闻,回头看他。 “你吃吧!” 许一鸣走过来把箭拔出来,在榛鸡羽毛上蹭了蹭血,插回腰后。 榛鸡还热乎著,够肥。 火狐没吃,叼住榛鸡脖子送到许一鸣脚下。 “不饿?” 许一鸣蹲下,拍了拍它额头问。 火狐蹭蹭他的手,向来时路走去。 许一鸣看著火狐妖嬈的步伐愣了愣,想了会才大致懂了—— 眼瞅著太阳要落山,它是让他赶紧回去。 把榛鸡装进袋子里,快步追上火狐,笑骂:“成精的小傢伙。”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快黑了。 李娟在伙房忙乎,看见他过来,刚要说话,眼神落在他那棉袄和脸上,愣住了。 急步迎上来问:“咋地了这是?” 许一鸣揉揉脸,说:“碰上个花豹,被它挠一爪子。” “挠脸上了?” “这脸不是帮林玉蓉吸出毒液弄的吗!” 他把那只榛鸡从袋子里拿出来,“等一会我收拾了,给她开个小灶。” “你是不是傻?” 李娟骂过还不解气,抡起巴掌拍在他肩上,“不要命了是不是?” “没事儿,就是有点肿,肩膀也没伤到骨头,皮外伤。” 许一鸣嘿嘿一笑,“有酒没有?给我倒点。” 李娟又踹了他一脚,才向房间里走去。“你就作吧!” 许一鸣呲牙咧嘴的揉揉肩膀,“这娘们手劲忒大!” 李娟进屋给他倒了半碗酒,又拿来伤药。 棉袄解开,肩膀上露出几道血淋淋的印子,已经肿起来了。 “你就作吧,等回家我就告诉大娘……” 李娟一边嘟嘟囔囔一边用纱布蘸了酒往伤口上擦,疼得许一鸣吸了口气。 “该!” 李娟嘴上说得重,手上动作愈发轻,说:“看把你能的!” “那不是情况危急吗!” 许一鸣嘶嘶哈哈地叫著说:“支队长发话,见没人上我就上去帮忙了。” 李娟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就显你了!” “我不是爭当先进吗!” “净在那扯犊子!” 两人正说著,知青们都回来了,各自回屋洗漱。 安亚楠走过来,看见许一鸣的狼狈模样皱眉问道:“怎么受伤了?” 许一鸣笑说:“遇到一只豹子,被它摸了一把。” 安亚楠看著伤口喝问:“不是让你休息吗,怎么还进山?” 李娟踢了脚袋子,没好气地说:“去弄这玩意去了!” “什么?” “榛鸡。” “做什么?” “给病號加餐唄!” 安亚楠的脸更加阴沉地看向许一鸣。 “都是同志,受伤了我帮著打点野物补补身体不过分吧?” 安亚楠的一丝笑意停在唇边,“徐组长病得那么重怎么不见你表示?” “给他还不如餵狗!” 拿別人举例他还真不好说什么,拿徐长喜还不有的是藉口。 “他在背后给我下绊,我还管他,贱不贱?” 安亚楠看了眼李娟,有些话不能说。“团结同志没错,但要注意尺度。” 许一鸣轻笑,“我又不是流氓。” 安亚楠看眼伤口轻嘆:“好好养伤,別再落下病根。” “嗯。” 许一鸣答应一声,把碗里的酒喝乾,转身去收拾榛鸡。 两个女人互相看了看,一肚子话不知道怎么说。 晚饭时,李娟端著一碗燉好的榛鸡进来,把碗放在炕沿上。 林玉蓉满眼疑惑。 李娟实话实说:“许一鸣特意进山打的,给你补补身体。” 林玉蓉看著那碗鸡汤,热气往上冒,香味飘了满屋。 “谢谢你李娟,也代我向许一鸣道谢!” “趁热喝吧,为了这两只榛鸡,他差点没餵了豹子。” “豹子?” 林玉蓉去端鸡汤的手滯住,“他受伤了?” “那东西可真凶,一爪子就把棉袄扯坏了,留下五个血淋淋的道子。” 林玉蓉把碗推过去,“我没事,这个拿去给他吃吧。” 李娟笑说:“两只呢,你俩都有。” 林玉蓉的眼神落在那碗鸡汤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真的有人为了自己奋不顾身…… 第58章 复杂的关係 嘹亮的號声。 木屋里,知青们都被唤醒了。 许一鸣难得睡个懒觉,打著哈欠出了仓库。 安亚楠走过来,也不说话,伸手扯开他的棉袄查看伤口。 已经结痂、消肿。 “支队长,你这么做太容易让人误会了!” 许一鸣被安亚楠弄得哭笑不得。 “误会什么?” 安亚楠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著他问。 许一鸣看著她一副无辜模样,倒显得自己齷齪了。 摇头道:“没什么。” 宿舍的门吱呀一声响,林玉蓉端著盆出来,正好看见安亚楠的手伸进许一鸣的衣服里。 许一鸣和安亚楠回头,见是林玉蓉都愣了下。 “谢谢支队长关心,伤口没事了!”许一鸣反应过来,退了一步拉上棉袄。 安亚楠缓缓伸回悬在半空的手,冲林玉蓉微微一笑,“玉蓉,感觉怎么样?” 林玉蓉挤出一丝笑,“支队长,我没事了!” “那就好,今天能上工吗?” “没问题。” “嗯,你一直是个坚强的同志,加油!” “支队长,我会一直努力的!” 林玉蓉点头,转身去打水洗漱。 安亚楠看著林玉蓉的背影嘴角翘了下,转头看向许一鸣,脸色又沉下来。 “你的身体还行?” “行。” 许一鸣看著安亚楠的脸色变化打个冷战,演技真不错。 “別逞强!” “真没事了。” “不许再往林子深处去!” “哎。” 安亚楠看著他长出口气,“就砍砍柴,钓点鱼,別再瞎折腾了!” “好的支队长!” “没人的时候你可以叫我楠姐。” “你比我大?” 安亚楠白眼,“大两岁呢!” “哦……叫顺嘴了咋办?” “就那么叫!” 安亚楠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嘿嘿……” 许一鸣怂了,“那影响多不好!” 安亚楠瞪了他一会,点了点头,“隨你。” “好的支队长!” 许一鸣像个叛逆的孩子,一心只想挣脱束缚他的锁链。 林玉蓉见许一鸣走过来,端著水盆轻声询问:“你受伤了?” “被豹子抓一下,已经好了。” 许一鸣看著她还有些苍白的脸庞问:“你呢?” “好了,从来没这么好过!” 林玉蓉忽然鼓起了勇气,看著许一鸣的眼睛说话。 “那就好,榛鸡又叫飞龙,很补的!” 许一鸣高兴地说:“有机会我再打两只去。” “不是因为鸡汤。” “那是什么?” “鸣子,早饭好了吗?” 祖刚打著哈欠从宿舍出来,拍了拍肚皮,说:“饿死了!” 林玉蓉的勇气如戳破的气球,瞬间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低著头快步走了。 “你就是饿死鬼投胎!”许一鸣拍了他肚子一巴掌,“大饼子,酸菜汤!” “有油水好,哈哈!”祖刚咧开大嘴笑著。 一头野猪为知青们带来丰厚的油水。 李娟也在许一鸣的指挥下,把野猪从猪头到猪尾的每个部位都充分利用。 知青们可高兴了! 清晨。 太阳刚冒出头,斜斜地照在林子上头,那些白樺的树干就给染成金黄色的了,一截一截的,好看得很。 许一鸣踩著霜气往林子里走,霜气化成的露水重,鞋底一会儿就湿透了,凉颼颼的。 火狐在他前头跑,边跑边回头看他。 林子里的光线好,一道一道的,从树杈间漏下来。 火狐忽然躥到许一鸣脚下,耳朵竖起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刺耳。 许一鸣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右脚抬在半空,正要落下去。 右脚底下,一堆枯叶里头,盘著一团东西,灰褐色的,比斧柄还粗一圈。 那团东西动了一下,脑袋抬起来,三角形的,嘴里的信子一伸一伸。 他把脚慢慢收回来,往后退了一大步。 火狐还蹲在那儿,浑身的毛都炸著,嘴里的声音没停。 那条蛇盘在那儿,脑袋对著他和火狐不停地吐著信子。 许一鸣把斧子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 他盯著那条蛇,那条蛇也盯著他。 太阳光照著,蛇身上的鳞片亮晶晶的。 蛇先动了。 它往旁边游去,想走。 许一鸣没让它走。他往前跨了一步,斧子抡起来,落下去。 那条蛇的脑袋和身子就分开了。脑袋在地上滚了一下,落在一段树杈旁边,猛地张开嘴咬住了树杈。 正得意的许一鸣嚇得差点蹦起来,那段枯树杈子离他的脚也就几步远,他怎么也没想到已经被砍下来的蛇头竟然还这么狠! 转头再看蛇身,还在扭,扭了好几下,慢慢停下来。 “妈的,这生命力也太顽强了!” 斧头挑起的蛇身,少说有一米多长。身子还在微微地抽。 他舔了舔嘴唇,前世的自己可是吃货,在饭店吃过一次一蛇三吃就念念不忘。 几百块的价格让他捨不得常吃,只能自己在家做。跟个厨师朋友认真学过,倒还真做得有模有样。 大自然赋予的美味,不吃可惜了。 而且蛇肉能燉汤,补得很。 心动就行动,蛇头被火狐啃个乾净。他把蛇身缠起来,塞进麻袋里。 四周又转了一圈,在草坷里又找到一条赤练蛇,昨天咬住林玉蓉的就是这种蛇。 看著挺嚇人,毒性倒不强。 一斧头剁成两截,火狐接著啃蛇头,蛇身归他。 往林子深处走了走,有火狐帮忙很快又逮著几条。 比刚才那条小点,但也够用。 火狐跑到一段木桩旁停下。许一鸣心领神会,把木桩搬开。 一条蝮蛇窜出来,被他用斧子猛砸一下,蛇头砸得稀扁。 许一鸣摸摸火狐的头,他们之间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太阳升高了,许一鸣把麻袋拎起来掂了掂,份量挺足。 他把麻袋口扎紧,扛在肩上,往回走。 回到营地的时候,伙房正冒烟。李娟在灶前头烧火,看见他扛著麻袋进来,问:“今儿个弄啥了?” 许一鸣把麻袋往地上一放,解开,说:“你看看。” 李娟低头往麻袋口看了一眼,几条蛇缠在一起,灰的褐的,有的还在微微地动。 嚇得她身体往后一仰,“哎呀妈呀,整这么多死蛇干啥?” 许一鸣扎上袋口笑著说:“吃唄。” 第59章 一蛇三吃 “你疯了,这可是蛇!” 李娟挥手打在他肩膀上。“咋地,为林玉蓉报仇啊?” “报个屁的仇!” 许一鸣从锅里舀出热水对蛇身进行焯烫,刮掉鳞片…… 李娟在一旁看得直咧嘴,“这些玩意咋吃啊?” “蛇肉做羹,蛇骨燉土豆,蛇皮炒野菜。”许一鸣边说边咽口唾沫。 “我可不吃!” “你就放心吃吧,保证鲜掉你舌头。” 李娟看眼死蛇,打个冷战。 “不吃!” 许一鸣白了她一眼,“熊蛋玩意,蛇肉都不敢吃!” 李娟肯定的说:“我估计,女知青没人敢吃。” 许一鸣一琢磨,脸上涌出一抹坏笑。“咱给她们来个真假美猴王……” 李娟听了他的计划啐骂:“你太损了!” “不好吃我能用这招吗?” “看她们知道真相不捶你!” 许一鸣嘿嘿一笑,“没准是夸我呢?” “想得美!” 李娟又看眼盆里的死蛇,还是感觉噁心。 知青们从地里回来,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许一鸣腰扎围裙,一手持一把勺子,守著两个大盆,板案上还放著柳筐,筐內是烙饼。 “鸣子,今个什么伙食?”乔振义今天收拾的最快,第一个进伙房。 许一鸣笑说:“今个吃蛇。” “啊?” 乔振义愣了下,“那东西一般人可做不好!” “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乔振义拿个饼,用碗让许一鸣盛了汤。 “嘿,这汤还真成!” “你就擎好吧!” 许一鸣指了指桌上,“还有土豆燜蛇骨,蛇皮炒野菜。” “那我可得好好尝尝。” 这时知青们都进来了,一听今天的食材是蛇,都有些发蒙。 男知青们倒还好,壮著胆子尝尝后,都闷头开吃。 女知青们却趔趄不前。 “一鸣,蛇可是有毒,能吃吗?”安亚楠对今天的菜抱有怀疑。 “蛇的毒腺在头,都砍掉了,大家可以放心吃!” 冯敏看了会,还是摇头,“不行,想想还是不敢吃。” 许一鸣舀起一勺子汤展示给她们看,“哪还有什么蛇肉啊,肉都煮飞成羹了……” 刘圆圆看眼汤晃头,“那……我们更不敢喝了。” 许一鸣嘆了口气,说:“我早预料到这一点了,没看见这有两盆汤么? 这一盆是为你们做的,除了鱼没放別的!” 安亚楠追问:“真的?” 许一鸣一本正经的说:“当然!我能乱开玩笑吗?” 林玉蓉上前,许一鸣往她饭盒里盛汤。 “尝尝,这个鱼汤怎么样?” 林玉蓉尝了一口汤,点了点头,“嗯,鲜,真鲜!” 女知青们这才纷纷拥上前。 徐长喜看眼两盆汤,嘴角咧了咧。“咱也尝尝给女同胞们做的汤什么味儿!” 他在另一盆里盛一碗汤,喝了口,自言自语:“一个味儿啊!” 端著碗走到了女知青那一堆儿笑问:“哎,你们喝著好喝吗?” 林玉蓉点头:“好喝呀!” 徐长喜朝许一鸣那边瞥了一眼,小声说:“你们上当了!都是一锅汤,被他分成两盆罢了。” “不过,蛇汤確实补身体。 安亚楠愣愣地看他,低头看碗里的汤,忽然,跑一边去吐起来。 刘圆圆、於丽、薛慧等女知青也紧跟著跑到一边去吐起来。 李娟朝坐在灶坑前的许一鸣使个眼色,“有人给你卖了。” 许一鸣扭头,见是徐长喜,没好气地说:“徐组长,你就那么喜欢告密吗?” 徐长喜被许一鸣夹枪带棒的话说得脸通红,反驳道:“我只是看不惯你骗人才说的。” “哼!” 许一鸣走向女知青们。 女知青们一个个不满地瞪著他。 许一鸣訕笑著吸口烟。 於丽看著许一鸣,气愤地说:“许一鸣同志,你怎么会利用我们对你的信任骗人呢?” 许一鸣微笑拱手:“我说女同志们,我先认错。 不过呢,你们也得听我解释几句—— 別看蛇有毒,可它的肉质细腻且富有弹性,纤维较细,加热后口感柔滑,类似鱔鱼或鱼肉,但又带有独特的山野风味。 更重要的是,蛇肉富含多种胺基酸,这些物质是鲜味的来源。 当蛇肉被熬煮时,这些呈鲜物质会释放到汤中,形成清雅而独特的底味。” 薛慧看眼碗里的汤,確实很鲜,但一想到在地上爬的蛇,又打个冷战,“再好我也不想吃!” 许一鸣自己盛了碗汤喝,“同志们,这里可是魔鬼荒原,万一哪天断粮了,只要是没毒又能吃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得吃。 今天,算是对未来可能发生危机的预演。” 女知青们互相看了看。 “一鸣同志说得好!” 安亚楠接过话茬,“我们要发扬先辈们不怕苦累的革命精神,他们拋头颅,洒热血,连死都不怕,我们还怕一碗蛇肉汤吗?” 说著她端起汤抿了一口,“我们……呃……” 最终她还是没能战胜自己,跑到外边吐得稀里哗啦。 许一鸣挠挠头,看向乔振义等男知青,“真的那么难吃吗?” “嘿嘿!” 乔振义笑著吐出块蛇骨头,“许大厨,想听实话吗?” “想啊!”许一鸣被女知青们的反应搞得极不自信。 “实话就是太他妈的好吃啦!” 乔振义伸出大拇指,“明天地里的蛇统统打死!” 冯大志附和道:“咱是开眼啦,一条蛇能做三种吃法,鸣子,你牛逼!” 许一鸣大笑,看向女知青们,不是老子厨艺不行,是你们太矫情! 林玉蓉端起自己的碗,一闭眼,一口气喝完了汤。 女知青们讶然…… 林玉蓉淡淡地说:“一来就被蛇咬过了,还怕喝蛇汤啊!” “昨天出了那么多血,该补就得补! 没人知道她肚子里也是翻江倒海,只靠一股力量在强撑。 许一鸣鼓起了掌,“女同志们,这蛇弄回来之后要经过去除內臟、清洗、开水高温焯烫,然后在锅中高温製作,卫生绝对没有问题。 高端的食材只需燉煮……” 经过他一番电视解说般的介绍,女知青心里好受了些。 冯敏大著胆子夹起一小块土豆放进嘴里,感觉还不错。 又大著胆子夹起块蛇骨。 “別说,真的好吃!” 第60章 探索鬼沼 林玉蓉也动筷夹起一条蛇皮放进嘴里,点了点头。 薛慧和於丽也战战兢兢地吃了口,没什么异味,还很鲜美! 有了第一次,后边就顺理成章,只有安亚楠还没克服那股噁心感觉。 “你这个混蛋,弄这些玩意干啥?”晚饭后,安亚楠躲进仓库里吃著烙饼,大葱蘸酱。 “还不是为了让大家吃好,而且林子里的蛇確实不少。今天我去砍柴差点踩到一条“土球子”。” 许一鸣暗自偷笑,今天一生要强的安支队可是丟脸丟大发了。 “我一想到那东西在地上爬的样子就浑身不自在,起鸡皮疙瘩。” “下次我们再吃,你就在一边看。” 安亚楠瞪了他一眼,“现在沼泽开化了,我们得在里面探出条路,为后续大批人马进驻画出路线。” 许一鸣点了点头,“嗯,我也在想这件事,找一条连接外面的路。” “不要再一个人去,多带几个人去,万一有什么闪失,互相有个照应。” “还是我一个人在边上先摸摸,如果不行再找人一起。” 许一鸣感觉还是跟火狐去才心里有底。 “那你小心点,別深入进去。” “嗯。” 许一鸣答应一声,仓库里陷入沉默。 安亚楠看了他一眼,“今年有回家的打算吗?” “我倒是还行,主要是李娟想家,要我跟她一起回去。” 安亚楠神色复杂地轻嘆一声,自己曾喊出口號三年不回家,如今即使百般惦记也不能动。 “你和李娟那么好,为什么没走到一起?” 许一鸣扑哧一笑,“別看她现在收拾得乾净利落,小时候大鼻涕拉瞎的,还总往我身上抹,那个形象已经刻在脑海里了,清除不掉。” 安亚楠笑说:“谁小时候不是那样?” 许一鸣无奈地说:“可那个形象无法抹去,就像她看我,也是光著屁股,在大洗衣盆里玩时的形象。” 安亚楠忽然想到自己的髮小,会不会也嫌弃自己小时候? 也不知道那个沉稳、平和的少年如今怎么样了? “今年你回家,可以去我家看一下吗?” “要捎什么东西吗?” “我们种的粮食。” “好啊!” 安亚楠轻声嘆息,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 暴雨之下,所有人的轨跡都变得模糊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许一鸣忙乎完营地里的事就直奔鬼沼。 李娟想家的迫切感也让他想快点探出条出去的路。 春雪冻死牛。 这话老辈人说的。 四月了,北大荒没一点春的意思。天灰著,地灰著,林子也灰著。风从鬼沼那边刮过来,带著腥气,往骨头缝里钻。 太阳还薄薄地掛在天边,没什么热度,但好歹是个太阳。 火狐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走几步停下来,用爪子踩踩前头的草垡子,踩实了才往前走。 许一鸣跟在后面,拿一根长杆子往两边探,探下去,有的是硬的,有的是软的,软的地方他就绕开。 还要用木棍標记沼泽边缘和实心地面,弯弯曲曲的路標好像一条肠子。 沼泽里静,静得人心里发毛。 偶尔有鸟叫,叫一声就没了,像被什么掐住了脖子。 草还没绿,去年的枯草趴在水里,一片一片的,灰黄灰黄的。水洼子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火狐有时候绕很大的弯,许一鸣老实地跟在后面,走过这片区域时回头一看,绕开的那一片水汪汪的,草都浮著。 一个上午走下来,也就探出去几公里远。 再往前,水就漫上来了。 许一鸣站在这儿往远处看,前头是灰茫茫一片,草连著水,水连著天,看不见头。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著一股子说不清的味儿,像烂草,又像死鱼。 火狐蹲在他脚边,舔舔爪子。 许一鸣摸著它的头笑说:“我们开饭,再过些年,这叫野炊、巴比q!” 火狐依然老实地坐在那儿听著,像听懂了似的。 一人一狐各自吃了两张烙饼,两块野猪肉,往回走。 没走多远,天变了。 先是风大了,呜呜的,把那些枯草吹得东倒西歪。 接著是雨点子,稀稀拉拉的,砸在脸上,冰凉。 没一会儿,雨点子里头夹了冰碴子,小米粒大,砸在脸上生疼。 许一鸣把棉袄领子竖起来,低著头走。 冰碴子打在衣服上,沙沙沙,打在草叶上,啪啪啪。 没一会儿,棉袄湿透了,冰凉地贴在身上。 火狐跑在前头,跑几步回头看他。 脚下的路变了。来的时候踩著的草垡子,这会儿踩上去软了,水漫上来,没到脚踝。 许一鸣拿杆子捅,捅下去,捅不到底。 火狐停下来,往左边走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跟上来。火狐又走几步,又停下来。 水漫到膝盖了。 棉裤湿透了,沉甸甸的,两条腿像灌了铅。 冰碴子还在砸,密密麻麻的打在脸上,睁不开眼。 许一鸣眯著眼,紧紧跟著前头那团红影子走。 脚下忽然一软。 他心里一惊,想退,来不及了。 脚下的草垡子往下沉,忽悠忽悠的,像踩在一块浮板上。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敢动,还好草垡子只是沉了沉,停住了。 火狐跑回来,站在他左边。 许一鸣慢慢把脚抬起来,往左边迈。 脚落下去,踩著的是地面。 再迈一步,又硬一点。 迈了五六步,脚下踏实了。 火狐还在那儿蹲著,看著他。 许一鸣喘了口气,迈著沉重的脚步,喘得像头牛似的跟上去。 “小红,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现在不让修庙,否则我高低给你修个狐仙堂!” 火狐没空搭理他,小心翼翼地往水里趟著。 天黑了。 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冰碴子还再往脸上砸。 许一鸣不知道走到哪儿了,只知道跟著前头那团红影子走。 那团影子在雨里忽隱忽现,有时候看不见了,他就站住等,等一会儿,它又出现。 水退下去点,但还是没到膝盖。 两条腿早就木了,不疼,不凉,就是沉,抬起来费劲,放下也费劲。 脚下一滑摔了一跤。 整个人趴在冰冷的水里。 第61章 险死还生 他挣扎著想爬起来,身上一点劲都没有。 火狐窜过来,咬住他的棉袄领子,往后拽。 许一鸣迷迷糊糊的听见好像有人在叫自己,一声比一声急。 缓过一口气,他翻过脸离开水面,大口喘气。 火狐蹲在他旁边,浑身湿透了,那一身红毛贴在身上,瘦瘦小小的一团,在那抖。 许一鸣用尽全身的力气站起来,说:“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 腿早不是自己的了,就是机械地迈,迈一步,再迈一步。 有时候摔倒,爬起来,再走。 有时候爬不起来,就趴一会儿,喘几口气,再爬。 火狐一直在前头,不远不近,等著他。 走著,走著。 他好像看见了光。 朦朦朧朧的,灰白色的光,在前头一闪一闪。 他想,那一定是营地。 人有了目標就有了力气。 他加快脚步向那个方向走,走一会,腿还是软了。 跪在地上用手撑著地,想站起来,站不起来。 他就那么跪著,往前爬。 爬几步,歇一歇,再爬几步。 火狐跑回来,围著他转。 他听不见它叫,只看见它嘴一张一合的。 他又往前爬。 后来他爬不动了。趴在那儿,脸贴在水里,冰凉的。 他想,歇一会儿,就歇一会儿,歇一会儿再爬。 这个念头让他闭上了眼睛。 “咦,怎么有只狐狸?” 祖刚好奇地看著从沼泽地里窜出来、不断仰头尖叫的火狐。 “好像是偷柴火那只!” “听老辈人说动物拦路,必有缘故。” 陈卫东缓缓靠近火狐,“你是想领我们去救人吗?” 火狐转身就跑,跑两步还回头看他们。 “天啊,还真是!” 陈卫东看向祖刚几人咬牙道:“跟不跟?” “跟!” 祖刚大声道:“总比我们在这瞎找强!” “走!” 几人加快脚步跟上去,进了沼泽。 陈卫东他们跟著火狐跑了好一会,见它在一道人影旁停下,跑过去一看正是许一鸣。 此时的他趴在地上,脸埋在草里,抬不起来。 祖刚把他翻过来,大声呼叫。 “鸣子!鸣子!” 许一鸣用尽力气睁开眼睛,看见祖刚的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紫。 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许一鸣回到营地后,病了。 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被子盖了两床还抖。 李娟坐在炕沿前眼圈通红。 “好冷!”许一鸣痛苦地哼了声。 李娟马上把他额头凉了的毛巾在热水中拧了一遍,敷在他额头上。 “不让你去,偏去……” 说到这责怪的话就说不下去了,哽咽起来,“万一出了事,我怎么跟许大娘交待?” 门嘎吱一声,安亚楠推门进来。 “怎么样了?” “还打摆子呢,一个劲地睡。”李娟抹了把眼泪。 安亚楠长出口气,“亏得那条狐狸报信,不然他就扔到鬼沼里了!” 李娟也是长嘆一声,万幸人没事。 “还真是怪了,那条狐狸不就是偷柴火那个吗?两人打生打死的,关键时刻还是狐狸救了他!” “这个谜团只能等他醒了再问明白。” 安亚楠犹豫了下,说:“晚上我来照顾他吧。” 李娟摇头,“支队长,你……他万一去厕所时不方便,还是我来吧。” “你就方便?” 安亚楠想起许一鸣说过的话忍不住笑。 李娟笑说:“我从小就看著他光屁股玩,还有啥不方便的!” “行,那就辛苦你了。”安亚楠指著火炕说:“大志去仓库了,祖刚他们去了那屋。” “麻烦他们了!” “应该的,一鸣可是为了支队九死一生。” 安亚楠和李娟聊了很久才走,房间里就剩他们俩。 李娟呆呆地看著熟睡的许一鸣,看了很久。忽然发现已经找不到小时候的影子了,一点都没有。 轻轻捏了下他鼻子,轻声训道:“等你好了的,非得在你腰上转两圈不可!” 许一鸣哼了声,张了张嘴。 李娟知道他渴了,抱起他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坐好,一勺一勺地把糖水餵给他。 她是第一次照顾人,毫无经验,又倾尽全力。 门又开了,林玉蓉拿著一小袋红糖轻手轻脚的进来。 “好些了吗?” “还烧著呢。”李娟把许一鸣放下。 林玉蓉坐在炕沿边上,伸手轻轻摸了下许一鸣额头,“呀,很热啊!” “退烧药吃了也不见效。” 林玉蓉又摸了摸炕,“盖得太厚了,热散不出来。” 李娟此时也没主意,谁说的都听,便拿下一层棉被。 果然,许一鸣紧皱的眉头鬆了些。 她又拿起温热的毛巾帮他擦掉前胸后背的汗。 许一鸣睡得更沉了。 李娟鬆了口气,“亏得你过来。” 林玉蓉看著李娟像个妻子般照顾著许一鸣,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们的关係真好!” “一起长大一起上学,又一起来了这里,跟亲兄妹似的。” 林玉蓉羡慕地看著她,笑说:“青梅竹马呀!” 李娟也笑了,“小时候我总欺负他,他就去告状,我妈就收拾我,我再收拾他……” 林玉蓉想到许一鸣被李娟追著打的场景莞尔一笑。 “他小时候很淘气吗?” “可淘了,还爱打架。只要別人一挑拨就傻乎乎的衝上去。” “还是小时候好,没有这么多的烦恼。” 李娟同感,回忆道: “我们大院七户人家,同龄的孩子五个,就我们俩在一起玩得好! 大炼钢铁时,我俩第一时间行动起来,一人捧个小铁锅捐献到学校去,害得我妈和许大娘以后只能用一口大锅又做饭又炒菜。 我和他组成宣传小组。 神气的戴著红袖標,在公共汽车上和试点商店里,宣传无人售票和无人售货...... 抓住那些不自觉將钱投入投幣箱就下车,在商店里拿了东西大摇大摆离开的人进行批评教育。 那时的我们恨那些人。 后来,试点公共汽车和试点商店都取消了。 我们俩那时还幼稚地认为...... 还为此伤心失望,气哭了呢!” 第62章 意乱情迷 林玉蓉靠在她身边,回忆道:“那时候还有挖蛹运动。 全校同学排著整齐的队伍敲锣打鼓,高唱“除四害”歌,浩浩荡荡走出校园。 以班级为阵容,包围一个个公共厕所,展开歼灭战。 班长高喊:“挖出一个蛹,等於挖出一个深藏的阶级敌人。” 我们都往上冲,蛹不知道挖没挖著,身上校服的臭味几天都没散。 李娟轻笑,“这个口號包含著很多公式。比如在作业本上自己寻找出一个错別字並加以改正,就等於发现了一个阶级敌人並加以消灭。 或者等於消灭了一个美国鬼子,支援了越南人民。” 两人相视一笑,有些事情,当时裹挟在人群中看不清楚,回头再看时才发现自己当初真的很傻,很天真! “你喜欢他?”李娟忽然问。 林玉蓉的脸红了,瞄眼许一鸣轻轻点头。 “因为他为你治伤?” “不是。” “唱歌?” 林玉蓉摇头,轻声说:“是那次镇革委会主任的儿子骚扰我,是他几拳把那个傢伙打跑了。” “哦……” 李娟扑哧一笑,“他那个时候喜欢支队长,痴迷著呢!直到支队长明確表態他才死心。” 林玉蓉咬了咬嘴唇,“那她的態度好奇怪。” “后悔了唄!” 李娟置身事外看得清楚,“危难时刻见真章,这时她才发现许一鸣的好处!” “怎么可以这样?” “爱是自私的。” “那一鸣呢?” “他呀……” 李娟顿住,看向林玉蓉,露出別有深意的笑。 林玉蓉被看得不好意思。 “怎么了?” “没什么。” 李娟摇了摇头,“有些话还是要他亲口说才行。” 林玉蓉又看了眼许一鸣,轻声道:“晚上我陪你?” “好啊!”李娟答应。 “上海这个时候还冷吗?” “要零上二十几度了。” “真好,这里的鬼天气还下雨加雪!” “我觉得还是冬天好,它们又要来了!” 林玉蓉下意识地挠挠手臂,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咬她。 李娟打个冷战,在北大荒让她体会最深的不是劳累、想家、寒冷——而是人畜都害怕的“三害”。 蚊子、小咬、瞎蠓。 如果下雨前没有一丝风,蚊子、小咬就像空气,它们能把整个人裹上一层蚊子衣。 北大荒的蚊子大、凶狠、疯狂。 它们闻到气味不会在空中盘旋,而是毫不犹豫地將长长的针扎进衣服里,不像城里的蚊子那样机敏、不容易打死。 它们活动的时间是在天黑以后,成群结队的蚊子向人身体的各个部位发起轮番进攻。 比蚊子更难对付的是小咬。 这种小咬外形比蚊子小得多,似树上的腻虫,学名是“蠛蠓”。 它咬起人来凶狠无比,专门往人头髮里钻,还咬眼皮、咬嘴皮。 小咬钻到头髮里咬了人,它引起的痒与蚊子叮咬的痒不同,前者是立体痒——蚊子叮咬的痒是往外延伸,而小咬叮咬的痒是往深处延伸,撞头是止痒的好办法。 而且小咬的活动时间在清早和傍晚,填补了夜间蚊子和白天瞎蠓的活动时间空缺。 “唉……这场雨过后它们就要来了!”李娟看著沼泽方向嘆了口气,那里是它们滋生的温床。 可想而知今年的“三害”会更加疯狂。 屋外小雨无声,绵密地落在屋顶,安静得让人愁肠百结。 强烈的尿意让许一鸣睁开眼,年轻的身体击退了高烧,缓了过来。 掀开被子坐起来,手一下摸到个东西动了动,嚇得他一哆嗦。 “耗子!”李娟猛地坐起来,飞快踹出两脚。 “哎呦!”许一鸣被突如其来的飞脚踹了下去。 “坏了,把鸣子踢了!” 李娟惊呼一声,赶紧按著手电,果然是许一鸣躺在地上。 林玉蓉也被惊醒,看见光著膀子只穿件短裤的许一鸣脸色一红,忙侧过身去。 李娟笑著扶起许一鸣,“你大半夜的瞎摸什么?” 许一鸣白了她一眼,“我起来上厕所,哪知道你在啊?” 李娟拍了拍他身上的灰笑说:“穿上点,玉蓉还在呢。” “啊!” 许一鸣嗖的一下钻进被窝里。 林玉蓉侧著身,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最后,却鬼使神差地落在了许一鸣的胸脯上。 他胸脯上的两大块肌肉鼓在那儿,十分地对称,方方的,紧绷绷的。 她的目光就那么不知羞耻地落在许一鸣赤著的胸前,失神了,痴了。 脖子像失去了力量,转不动。 心口突然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有一样东西流淌过去了。 许一鸣飞快套上衣服跑进了厕所。 方便完又躺在炕上,烧虽然退了,但身上没劲,躺著不想动。 “感觉咋样?” 李娟摸著他额头鬆了口气,烧退了。 “身上没劲。” 许一鸣看眼林玉蓉,“你们怎么在这?” “哼,照顾你唄!” 李娟的手又稳、又准、又狠地在他腰间转了一圈。 “我叫你野,哪都敢去!” “嘶……” 虚弱的身体放大了痛感,疼得他狠狠地吸了口凉气。 “我这不是想探出条路来吗,以后大家出行也方便。” 许一鸣掖好自己的被子,可怜巴巴地看著李娟。这丫头从小拧人就贼疼。 “就显你!就显你!” 李娟一字一巴掌的落在被上,声音砰砰响,却不疼。 “姑奶奶,我错了还不行吗!” 许一鸣求饶,因为他知道李娟是真心惦记他。 “渴了,我要喝水。” “给,小心別烫著。”林玉蓉已经准备好,许一鸣一张口她就递过一杯红糖水。 “谢谢你啊!” 许一鸣接过水瞪了眼李娟,那意思是说,你看看人家,多温柔。 李娟翻了个白眼,自己就是自己,才不需要跟人比呢。 林玉蓉微微一笑,“不要客气,比起你对我的帮助,这点事不算什么!” “那好,这样客气我也彆扭。” 许一鸣把水杯递给他,“玉蓉,再给我来杯水。” “好的……嘞!” 林玉蓉学著彆扭的东北话去倒水。 许一鸣笑出了声,“嗯,有点那味!” 李娟看了眼他们,两人眼神一对上就旁若无人了。 她看了下桌上的表,天快亮了。 第63章 修罗场 “我去做早餐。” 许一鸣心里一阵窃喜,终於有了独处的机会,能问出他藏了很久的疑问。 “我去帮你!” 林玉蓉把水放在许一鸣身边,快步跟上李娟。 “也行。” 李娟回头看眼许一鸣抿嘴偷笑,这个傢伙又在乱想。 许一鸣眼睁睁地看著心心念念的女孩出去,嘆了口气。 天亮还有多久才到来? 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早饭来了!” 李娟熬了小米粥,端过来。 许一鸣迷迷糊糊的睁开眼,靠在炕头上坐起来。 他喝了两口,咂咂嘴,“嘴里没味,粥喝著也不香……” “没味也得喝!” 李娟斥道:“不吃东西能恢復吗?快吃,吃完还得吃药!” “比我妈还凶!”许一鸣小声嘟囔。 李娟伸手拧住他耳朵:“说什么鬼话呢?” “我说有点咸菜还行!”许一鸣求生欲满满,那是从小就刻在骨子里的惧怕。 “都忙乎忘了,我给你拿去。” “甭了,我一口咽了。” 许一鸣仰脖喝下去大半,用勺子划拉划拉,一碗粥眨眼间就吃个乾净。 门被猛地推开,祖刚一进门就嚷嚷:“鸣子你可真行,进沼泽碰上暴雪加雨还能活著回来,这事够吹一辈子了。” 许一鸣说:“要不是小狐狸,我就嗝屁了!” 祖刚坐到炕沿上,一伸大拇指:“你是没看见昨天晚上,我们几个顺著你留的记號走,没多远记號就没了,黑灯瞎火的谁都不敢往里走。 小狐狸跑过来冲我们尖叫,领著我们进沼泽,要不是它带路,天亮也找不著你。” 陈卫东在旁边插嘴:“老辈人说狐狸通灵性,这话是真不假。” “枪都打不著,那可不是一般灵性啊!” 冯大志可是对那次经歷刻骨铭心,“也就鸣子有这本事能降服它。” 许一鸣想起一人一狐之间的交往,咧嘴笑了笑,最终还是月亮当了和事佬。 许一鸣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不知道小狐狸也淋了雨,会不会感冒? “我可是对著月亮起誓,以后一直供养它的,我们的关係是利益共同体,当然好了。” 祖刚又说:“你是没看见那天晚上安支队——” 话没说完,门帘掀开了。 安亚楠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个碗,碗里冒著热气。 祖刚赶紧站起来:“支队长来了,我们走了。” 几个人一溜烟出去了。 安亚楠走到炕沿边上,把碗放在旁边的小桌上。碗里是鸡汤,黄澄澄的,上面浮著一层油花。 “好些了吗?” 语气中没了支队长的威严,像是小时候生病时母亲的和声细语。 这种温和的態度只能维持极短的时间,感冒一好,马上就变。 “好多了!就是身上轻飘飘的,没劲。” “把鸡汤喝了。” 许一鸣端起碗,喝了一口。 安亚楠在炕沿上坐下,心有余悸地说:“以后绝不允许单独进入沼泽,太危险了!” “只怪我准备的不充分,没带雨衣、雨靴,否则不会这么狼狈!” 许一鸣长出口气,“妈的,我一定要征服它!” 安亚楠脸色一变,“你还要进去?” “当然,这次败给它我並不服气。”许一鸣又喝了口温热的鸡汤。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安亚楠说:“不能一个人进去。” “可以。” 许一鸣还真的有点怕,在那片沉寂之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只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在外头蹲著。” 安亚楠支支吾吾地问:“它……很聪明?” 许一鸣呵呵一笑,“你想问它是不是成精了?” 安亚楠瞪了他一眼,却没否认。 “它成没成精我不知道,但它確实比一般的动物更加聪明。” 许一鸣看著她,很坚决地说:“它是什么对我不重要,我只知道它是我的朋友,救命恩……狐!” 安亚楠扑哧一笑,轻声说:“別被狐狸精迷了眼?” 许一鸣端著碗,又喝了一口。 “扯淡,哪来的狐狸精?” 两人正说著,门帘又掀开了。这回是林玉蓉。 她站在门口,手里也端著个碗,碗里也是汤,乳白色的,飘著几片蘑菇。 许一鸣看著她,又看看自己手里那碗还没喝完的鸡汤。 林玉蓉也看见了。 她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腾地红了。 许一鸣把手里的碗放下,说:“玉蓉……同志,进来吧。” 林玉蓉从尷尬的状態解脱出来,笑说:“支队长也在啊?” 安亚楠嗯了声。 林玉蓉走进来,把那碗蘑菇汤放在小桌上,跟那碗鸡汤並排放著。 两碗汤,一碗黄,一碗白,挨在一起,热气往一块儿飘。 林玉蓉轻声问:“一鸣同志,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谢谢你的汤。” “没事,我们是同志嘛!” 许一鸣看著林玉蓉。 她低著头,碎发垂下来,挡著半张脸,只看见耳根红红的。 他端起碗喝了口,“嗯,很鲜,正好嘴里没味。” 林玉蓉点点头,还是低著头。 沉默了一会儿。 林玉蓉说:“那我走了。” 她转身要走。 许一鸣说:“那汤——” 他想再让林玉蓉做,可安亚楠坐在这,没法说。 林玉蓉站住了。 许一鸣改口道:“我一会儿喝。” 林玉蓉看了他一眼,似是从他的眼神中读懂了什么,嗯了一声走出去。 安亚楠长出口气,一抹笑意只吝嗇地漫到嘴角:“许一鸣同志,別忘了你的承诺?” “当然不会。” 许一鸣靠在被子上,看著桌上那两碗汤,一碗黄的,一碗白的,热气还在往上飘。 “支队长,你那么优秀,未来前程不可限量。我们註定不是一路人,你又何苦折磨我这个普通人呢?” 安亚楠嘴角带著那抹笑意翘了翘,“许一鸣同志,用我把你以前跟我说的话,重复一遍吗?” 许一鸣举手,服了。 知青不返城,自己是逃不出她的魔掌了。 “我不是年少无知吗?” “你想反悔?” “没有。” 门响了一声,祖刚在门口喊:“鸣子,你的朋友来了。” 一团红毛窜进来,跳到炕上,蹲在他枕头边上。 第64章 不得不好的病 许一鸣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毛软软的,暖暖的。 火狐低头舔了舔他的手。 许一鸣看向安亚楠,笑说:“支队长,你看它成精了吗?” 安亚楠看著一人一狐之间的亲密,感觉不可思议。 “你们就那么简单的和解了?” “是啊,月亮做的见证。” 许一鸣摸摸火狐的额头认真地说:“那晚的月亮很圆,很亮。说过的话也是一诺千金。” “一诺千金……好、好、好!”安亚楠锐利的眼神忽然盯著他问:“那和人的誓言呢?” 许一鸣的心头一颤,前身绝对有病,喜欢自己的上司,谁在上,谁在下? “支队长,我都说什么了?” 安亚楠淡淡一笑,“那些信可还在,有时间你可以过来重温一下你的豪言壮语!” “不用了。” 许一鸣摆了摆手,脑海里有前身留下的印记,都是些誓死追隨她的脚步,为她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仗义喊话。 “一鸣,你好自为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安亚楠伸手去摸火狐,“我知道你是个重情重诺的好男人!” 火狐机敏地躲到苦笑的许一鸣身后,盯著安亚楠看。 “我可是你朋友的朋友,没有恶意的!”安亚楠脸上掛著笑容。 火狐可不给她面子,坚决地躲在许一鸣身后,离她远远的。 “你的朋友很小气啊!”安亚楠不满地看著许一鸣。 许一鸣抱过火狐,伸出它的爪子,“她是我们营地的支队长,认识一下。” 火狐咧著嘴一脸的痛苦。 安亚楠咯咯笑,握了下它毛茸茸的爪子,“我们这算认识了,小傢伙。” 许一鸣鬆开火狐,它嗖的一下窜到身后。 “狐狸多疑,以后多见几面就好了!” 许一鸣轻轻抚摸著火狐,安慰它也安慰安亚楠。 “行了,你安心养病,我们去地里忙。” 安亚楠看了眼火狐,和冯大志的想法一致,有本事的人跟別人就是不一样,连狐狸都乐意跟著他。 房间里安静下来,许一鸣手轻轻在火狐头上摸著。 “你有没有生病啊?” 火狐趴下来,下巴搁在他腿边,眼睛半眯著,尾巴搭过来,盖在他手上。 许一鸣低头看著火狐,火狐也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他说:“这回多亏你了。” 火狐耳朵动了动,又把脑袋趴下去了。 许一鸣病好了。 他还有些不舒服,却不敢躺了。 修罗场比病还难受。 同时,他真的怕林玉蓉和安亚楠槓起来。 虽然林玉蓉也不是傻白甜,但和手握实权又精明能干的安亚楠比起来,天然处於弱势地位。 没有哪个地方的道理是为弱者准备的。 生活回到原先的轨道以后,日子就顺了。 早上起来先去伙房帮李娟烧火。 李娟在灶上忙活,他在灶前添柴,火光照著脸,热烘烘的。 “怎么不再养几天?” 李娟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笑容里满满的幸灾乐祸。 “明知故问啊!” 许一鸣没抬头就知道李娟什么表情。 “冯敏那丫头还想凑热闹,被我赶跑了。你小子还真招风!” “赶得好!” 许一鸣揉揉额角,头疼。 自己就想追求自己心爱的姑娘,咋就这么难! 李娟递给他一个蒸好的窝头,里头塞著两片肉。 “仓库里的肉快没了,你的身体还行?” “没事。” 许一鸣几口吃完。 帮著李娟熬好粥、蒸好窝头,他才进山。 选肉食,他还是盯著野猪。这玩意繁殖力强,打不绝。 在林子里走了大半天,光看见些兔子道、狍子印,野猪的痕跡也有,但散,不成路。 他又往深处走了走,在一片柞树林和一片榛柴棵子之间,找到条土沟。 沟不深,也就半人深,沟底有泥,泥上有水,水边上印著一串蹄印子,是一群野猪路过留下的。 他蹲下看了会,在沟两头走了一遍。確定这沟是野猪的道,从柞树林一边过来,穿过沟底,往榛柴棵子那边去。 两边都有拱过的土,黑泥翻出来,很新鲜。 火狐凑过去闻了闻,抬起头看他,耳朵转了转。 许一鸣拍了拍它,笑说:“就这儿。” 他先选了一棵碗口粗的柞树,树身粗壮,能吃得住劲。 从怀里掏出挽好了死扣的钢丝绳,往树根上一套,拉紧,又绕了一圈,再拉紧,拽了拽,纹丝不动。 然后他拿著绳子的另一头,走到沟底,在蹄印子最多的地方把浮土扒开,把钢丝绳挽好的活扣放进去。 绳圈不大不小,刚好能套进一只野猪腿。 放好了,他又把浮土细细地撒回去,把绳圈的痕跡盖住。 撒完了,他用手掌轻轻拍了拍,让土看著跟旁边一样。 弄完了,他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蹲下看。 沟底还是那条沟,泥还是那些泥,看不出哪儿埋著东西。 火狐凑过去闻了闻,又退回来,打了个喷嚏。 许一鸣哈哈笑:“臭烘烘的你还闻?” 火狐又打了个喷嚏。 一人一狐上了沟边的一处高岗。 那里背风,太阳照著,暖洋洋的。 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背篓拿过来,从里头掏出块熏鸡。 撕一条,扔给火狐,撕一条,自己嚼著。 火狐叼著肉,趴在他旁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许一鸣往沟那边看。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下套子的那片沟底,灰黄黄的一小片。 他一边嚼著肉,一边盯著那边看。 太阳升高了,天蓝得透亮,云彩一片一片的,慢慢往东边飘。 风吹过来,带著林子里的松脂味,还有远处鬼沼那边飘来的潮气。 火狐吃完了肉,舔舔爪子,舔舔嘴,趴在那儿打盹,眼睛半眯著。 许一鸣也翘著二郎腿,一边吃一边哼著小曲。 想唱啥就唱啥! 沟底一直没动静。 偶尔有鸟飞过去,落下来,又飞走。林子那边有只松鼠窜过去,抱著个松塔,爬上树,不见了。 许一鸣把最后一块熏鸡分成两条,双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火狐抬起头看他,他把最后那块肉扔给它。 火狐凌空接住,吃完也像许一鸣一样,闭眼打盹。 第65章 套野猪 太阳越升越高,树影变短了。 沟底忽然有了动静。 许一鸣猛地坐起来向下望,火狐的耳朵竖了起来。 一个黑影子从柞树林那边钻出来,往沟底走。 是一头很肥壮的野猪,皮毛黑亮亮的,走得不紧不慢。 许一鸣紧张地盯著它蹄子的落点。 野猪走到沟底,停下来,在那儿闻了闻,又拱了拱地。它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许一鸣的心提起来,难道它发现了? 好在野猪走得慢却还是没停下。 前蹄踩进去了。 野猪愣了一下,想抽蹄子,抽不动。它使劲一挣,那钢丝绳的活扣猛地收紧,勒进它蹄子根里。 野猪叫了一声,往前一衝,想跑,但绳子那头拴在树上,它跑不动。 它又挣,前腿往上抬,身子往后坐,钢丝绳绷得紧紧的,勒进肉里。 野猪疯了似的,往前冲,往后坐,在沟底打转,嘴里的叫声又尖又响,把林子里的鸟都惊飞了。 火狐站起来,盯著沟底看。 许一鸣看著挣扎的野猪,美美的哼起了歌:“今个儿老百姓,真呀么真高兴……” 野猪挣了一气,挣不动了,趴在地上呼哧、呼哧的喘。 歇一会又起来挣。 累了,又趴下。 来回折腾几次,它不动了,趴在沟底,呼哧呼哧喘气,嘴里的涎水往下淌。 许一鸣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观察了一会没发现其他野猪才往沟底走。 火狐妖嬈的跟在后头。 走到跟前,野猪抬头瞪著许一鸣,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它想站起来,起不来,前腿被钢丝绳勒得死死的,勒出了一道血印子。 许一鸣把枪摘下来,仁慈地结束它的痛苦。 砰的一声枪响过后,野猪脑袋一歪,趴在地上不动了。 火狐窜过去闻了闻。 许一鸣背上枪,把钢丝绳从野猪腿上解下来。 野猪身上冒著热气,血从耳朵后头的枪眼往外流,地上洇开一小片黑。 他把野猪翻了个身,试了试分量,將近二百斤。 他用绳子捆上野猪,一点点把它拽出沟,搬到他做的独轮车上。 木头轮子走在沟沟坎坎的林子里並不容易,走个几百米就得歇歇,两个膀子和腰酸得受不了。 林子边上的灌木丛里,一只野鸡飞起来,许一鸣手中的弩弓飞快跟上。 弩箭没射中野鸡,可它著急忙慌的一头撞树上,噶了。 火狐不屑吃这只蠢鸡,叼给许一鸣。 “挑食可不是好孩子!”许一鸣伸手拍了拍它。 火狐晃头。 “你还学会摇头了?” 许一鸣大笑著抱住它,小傢伙久跟他在一起,模仿起他的动作还真像那么回事。 火狐舔了舔他的下巴往回走。 路过一片榛柴棵子,许一鸣把弩弓拿在手里,时刻准备著。 等了好一会,两只榛鸡从里头钻出来,他立刻扣动扳机,弩箭把其中一只钉在树上。 第二只已经飞起来了,他举弩射过去,弩箭幸运地射中了榛鸡翅膀。打下来的时候落在老远的地方。 火狐飞跑过去,不一会儿就把榛鸡叼了回来。 许一鸣说:“这个香,你吃吧!” 火狐也不客气,趴在地上开造。 许一鸣趁这个空閒在附近转了一圈,采了十几斤白蘑、榛蘑。 许一鸣推著独轮车往回走。 车上那头野猪沉甸甸的,车軲轆吱扭吱扭的声音在树林里飘飘渺渺地传得很远。 火狐在前头跑,忽然支愣著耳朵停下脚步。 许一鸣马上拿出弩弓,顺著火狐的方向瞄准。 原来是两只大野兔从草丛里露头。 “我来那只白的,你来那只灰的。”许一鸣猜火狐能听懂。 火狐耳朵转了转。 许一鸣举起弩弓瞄准草丛中的白兔。就在他扣动扳机的同时,火狐躥了出去,快若闪电。 弩箭顺利地射中了白兔,灰兔仓惶出逃,火狐扑向了它。 草丛中哗啦啦地响了一阵,火狐拖著那只肥硕的灰兔出来。 “好丫头!” 许一鸣拎过这只兔子掂了掂,足有十几斤重。 他把兔子和野鸡都扔在车上,趔趔趄趄地往回走。 正午的阳光更艷,蓝天上几片白云悠閒走过。 许一鸣推著车,和云彩一样走得不快不慢。车上的野鸡和兔子一顛一顛的,身上的毛在风里飘。 推到林子边上的时候,已经要到了饭点。 地里有人在干活。 祖刚直起腰来擦汗,往这边看了一眼,猛地喊了一嗓子:“鸣子又打著东西了!” 地里的人停下手里的活,往这边看。陈卫东把镐头往地上一扔,跑过来。 祖刚跑到跟前,看见车上那头野猪,咧嘴笑了。 “这头不小。” 陈卫东拿手按了按野猪的肚子笑成眯缝眼,“这膘够肥,够吃个几天。” 冯敏见是许一鸣,快跑过来,围著独轮车转了一圈,“这么重的东西在林子里推回来?” “还行吧!” 许一鸣刻意与小姑娘保持距离,只淡淡的应了声。 冯敏也不在意,一吐舌头,“好远!” “到饭点了,大家一起回去。” 林玉蓉轻声说著,把手绢递给他,“擦擦汗,小心著凉!” 两人目光交匯,只那么一瞬便让林玉蓉耳尖一红,低下了头。 许一鸣咧嘴一笑,接过手绢在脸上擦著,肥皂混合著雪花膏的清香,在他鼻尖縈绕著,又勾著他的心。 心跳得快了。 蓝白色方格手绢在他脸上走了一遭,变得黑乎乎一片。 许一鸣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脏了,我洗过再给你。” 林玉蓉摇头,看著他伸出了手。 许一鸣递给她,眼神在这短短的传递之间,贪婪地痴缠片刻。 冯敏在边上看著两人,眨了眨眼。原来有情人间的眼神是这样的,像拔丝地瓜,粘腻的拉丝。 钱文亮站在旁边,看了半天,问:“这野猪,好打吗?” 许一鸣冲林玉蓉快速眨了下眼,那意思是在说,得掛电话了。 林玉蓉嘴角微翘,知道了。 许一鸣拍拍野猪,“这货皮糙肉厚,可不好打,而且性情暴躁,一旦失手就是不死不休!” 钱文亮点点头,看著野猪狰狞的獠牙,脸上那点跃跃欲试的神情散了。 第66章 迷茫 许一鸣可不想他们把打猎想得太简单,如果没有火狐时刻预警,他也不敢深入树林中。 祖刚快步跑到锄地的安亚楠身边,“支队长,鸣子又打头野猪,我回去收拾出来。” “去吧。”安亚楠准了。 “晚上就整一顿唄?” 安亚楠直起腰,见大家都围著野猪眉开眼笑,也不拦著。“燉一锅酸菜。” “好咧!” 祖刚顛顛地跑回来,推起车就走,“晚上猪肉燉酸菜!” “噢!” 知青们欢呼起来。 日復一日的劳作,实在没什么可高兴的事。吃顿有油水的菜算是个调剂。 一群人兴高采烈地把独轮车推回营地。李娟从伙房探出头,看著热闹的场景笑了笑。 大傢伙把野猪卸下来,许一鸣把独轮车靠在墙根底下,他的任务到此结束。 许一鸣进伙房倒了碗水喝,坐在桌上拿起个窝头咬了口,就著咸菜吃起来。 “许大哥,今天野猪怎么打到的?” 冯敏笑嘻嘻的凑过来问。 安亚楠看了她一眼,无奈地往边上挪了挪。 这丫头想说就说,想做就做,率真得让人无语。 果然,真诚是大杀器。 “下套子。” 许一鸣看著那张纯真笑脸,实在討厌不起来。 “然后呢?”冯敏追问。 许一鸣比划成枪的手势,“然后就是处决嘍!” “好厉害!”冯敏拄著腮,双眼放光。 许一鸣扫眼安亚楠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不好意思地笑笑,“常在林子里转悠,都能做到,没什么稀奇。” 冯敏学著许一鸣的手枪姿势瓮声瓮气地说:“野猪,我代表人民处决你!” 知青们被逗得大笑。 不止冯敏觉得许一鸣这个人很有趣,所有人都感觉他身上那种鬆弛、轻鬆的气质和古怪的语境与眾不同。 “好好吃饭!” 安亚楠敛起笑容,说:“吃完抓紧时间休息,下午一点准时开工。” “好嘞!” 冯敏冲许一鸣嘻嘻一笑回到自己座位。 李娟端上一盆兔肉燉蘑菇土豆,知青们都不言语了,抓紧吃饭。 东西就这么多,吃得慢亏的可是自己的五臟庙。 伙房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李娟和许一鸣收拾,连带著准备晚饭。 “鸣子,你和林玉蓉越走越近了。” 许一鸣揉好玉米面扣上布笑说:“我们连话都没说,怎么就近了?” “饭桌上眉来眼去的,当我瞎呀?”李娟白了他一眼。 “那么明显吗?” “傻子都能看出来。” 许一鸣嘿嘿笑,“娟子,你说我妈看见林玉蓉能喜欢吗?” “长得漂亮又心灵手巧,肯定喜欢呀!” 李娟点头,沉吟了一下问:“我们真的还能回家吗?” “当然,我们不属於这里。”许一鸣很肯定地回答。 他印象中应是八十年代末,但具体时间他也不知道。 “那你们怎么办?” “什么?” “她是上海人啊!” 许一鸣愣住,“她……应该能和我回哈市吧?” “粮食关係咋办?再没有工作怎么办?” “那我跟著她去上海。” “去当上门女婿,许姨不打断你的腿!” “去上海我也能活,凭啥当上门女婿?” “许一鸣,你也老大不小啦,如果工作关係和粮食关係转不过去,你怎么活?要饭啊?” “你什么意思?”许一鸣被说得心乱,他是成年人,又怎么会不知道物质是婚姻的基础。 “我觉得还是支队长好,她家是本市的,听说家境也好,而且成分也没那么多说法。” 许一鸣摇头,“好马不吃回头草,她不行。” “犟驴!” 李娟踢了他一脚,“饭都吃不饱,长得再好看也白扯!” 许一鸣一个劲地摇头,“有情饮水饱。何况这些事还远著呢。” “你可想清楚了,別一天天的净想那些情情爱爱。” “知道了!” 许一鸣有些烦闷地挥了挥手,拎著鱼竿向河边走去。 知青们从宿舍起来,又去地里干活了。黑土一垄一垄的,从脚下伸到河边。拖拉机在地那头突突突地响。 许一鸣迎著西斜的太阳往河边走。 鱼竿是自己做的,白蜡木竿,有弹性。鱼线是麻绳搓的,鱼鉤是烧弯的针。鱼饵就地挖,蚯蚓。 火狐跟著他。一人一狐走到河边,找个地方坐下。 许一鸣把鱼线甩出去,鱼漂立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像他的眼神,愣在那里琢磨事。 他对未来能不能养活林玉蓉这个问题一点不愁。 虽说他没什么才能在商海纵横,但能挣钱那几位他知道,以后房子、黄金能涨心里也有数。 只是中间这二十多年怎么过? 上班,死工资,做小生意,有个叫“投机倒把”的罪名在等著。 在一切都是计划好的时代中,游走在计划外的確能发家,但也危险…… 想来想去也是一团乱麻。 火狐蹲在旁边,盯著鱼漂看,看著看著就趴下了,下巴搁在前爪上。 午后的阳光正艷,晒得人头皮发痒。 河水比冬天那会儿宽了,也急了,哗哗地往东淌。 岸边的冰早就化乾净了,露出黑泥,泥上长了些细嫩的草芽,绿得发亮。 许一鸣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鱼漂动了好一会儿才不拽了,火狐趴在旁边,扭头看他不动又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眼睛眯著,尾巴甩一下,打在许一鸣身上。 许一鸣回过神,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火狐耳朵动了动,回头舔了下他的手。 许一鸣提起鱼鉤笑了笑,鱼饵早被鱼儿吃了。掛上饵又扔下去。 河面上有几只野鸭子,远远的,浮在水上,隨波一顛一顛的。 偶尔一只扎进水里,过一会儿又从別处冒出来,抖抖翅膀,水珠四溅。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著水腥气,还有远处林子里的松脂味。 那风软软的,不像冬天的风那样刮脸,吹在脸上温吞吞的,让人犯困。 火狐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脑袋换个方向搁著。 鱼漂动了,它又扭头看向许一鸣,嚶嚶叫了一声。 “来了!” 许一鸣回过神一提竿,一条大白鰱摇晃著身体被提出水面。 火狐站起来,伸个懒腰,抱著鰱鱼啃起来。 第67章 治癒 刚扔进去的鱼漂动了一下。 鱼漂没动,接著又动了一下,然后沉了下去。 他这才提竿。 一条肥肥的三道鳞拽了上来。 他把鱼摘下来,扔给火狐。 火狐显然对三道鳞兴致更大,转身换一条啃。 许一鸣把鱼线甩出去。 日头又往西挪了挪,树影拉得老长。 河面上金光乱晃,晃得人眼晕。 那光在水波上一闪一闪的,像什么东西在底下动。 他听人说过,別拉洪河,往东,匯入乌苏里江,再往北,进黑龙江,再然后进韃靼海峡,进鄂霍次克海,进太平洋。 他想像不出来这条河有多长。 鱼漂又动了。直接就沉下去。 提起来一看,是条小鲤鱼,手指头长,瘦瘦的。 他把鉤摘下来,把鱼扔回河里。 火狐抬起头看他,眼神像是在问。 许一鸣笑著拍了拍它,说:“太小了,让它再长长。” 火狐又趴下了。 河面上那几只野鸭子还在那儿浮著,隨波一顛一顛的,越飘越远,变成几个小黑点。 许一鸣靠著身后的石头,眯起眼,看著那河。 太阳晒著,风吹著,河水哗哗地响。 鱼一条接一条地咬鉤,寧静的河水下蕴藏著无数的资源。 火狐吃到第四条就不吃了,叼起来放旁边,拿爪子拨拉著玩。 日头落到林子后头去了,天边红了一大片。 河面上的金光变成了金红色,一晃一晃的,好看。 他站起来,把鱼竿收起来,鱼线缠好。今天钓的鱼比平时少了点,但够吃的。 火狐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跟著他往回走。 走到营地边上,火狐不跟了,蹲下看他。 许一鸣走了几步回头看它。 火狐还蹲在那没动,迎著夕阳眯缝眼睛,像个討喜的孩子笑没了眼。 夕阳照著,那团红得晃眼的毛隨风飘著。 他挥挥手,火狐趴到地上晃晃尾巴,转身向树林中跑去。 回到营地,李娟在伙房门口洗酸菜,看见他手里的鱼,笑说:“今天又不少。” “那是,也不看谁出手?” 许一鸣哈哈一笑,钓了一下午的鱼,李娟说给他听的生存焦虑,散得差不多了。 很多时候我们不是跨不过生活那道坎,而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关。 世间万物都在治癒你。唯独你自己不放过自己。 想开、看开、放开,让花成花,树成树,睡前原谅一切,醒来便是重生。 灶膛里火烧得正旺,噼啪噼啪响。锅里咕嘟咕嘟冒著白汽,煮熟的猪下水味道在营地瀰漫。 吃饭的时候,一人一大碗下水燉酸菜,就著贴饼子吃得香。 祖刚咬了口饼子,嚼著说:“这日子,咋比场部时还好呢!” 陈卫东说:“场部打到这头野猪,到咱嘴里,顶多就一条子肉,其他的是不要想了。” 祖刚嘿嘿一笑,“咱这是天高皇帝远啊!” 冯大志把碗里的菜汤一口喝尽,打个饱嗝,“悄咪咪地吃吧,明年就说不定咋回事了。” “把咱调回去啊?” “想啥呢?明年肯定还会来人。咱们已经趟好了路,很可能大批来人。” “跟咱有个屁的关係?林子在那摆著,想吃自己打去唄!” “就咱农场这些货,哪个像是能打猎的?到时,还不是来咱们这分。” “姥姥!” 祖刚眼睛一瞪,“鸣子去林子里累死累活打的,別的支队想沾光,毛都没有啊!” 一直在旁边听著的徐长喜拍了拍祖刚肩膀,笑说:“刚子,要以大局为重,都是同志,不能咱们吃肉,人家闻味。 这么做很不利於团结嘛!” 祖刚夹起肥肠在嘴里嚼著,“我可没徐组长觉悟高啊,我只知道咱们组吃不上饭时,可没见別人支援。” “也没让大家饿著不是吗。” 徐长喜摆著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態说:“我们是社会主义大家庭,不能自己肚子饱了看別人笑话。 组织不允许,我们的良心也不允许嘛!” 陈卫东拿起饼把碗里的汤蹭乾净,一口塞进嘴里,转身出了伙房。 女知青们没人关注他们几个的爭论,吃著喷香的饭菜,听著优美的口哨声。 灶炕前,许一鸣仰坐在他的小靠背椅上,闭著眼睛沉浸在未来的旋律中。 只有这时候,他才能记起自己是个现代人。 日子就这么过著。 地里活忙,知青们天天起早贪黑。 许一鸣也不閒著,伙房里总有肉,今天燉野猪肉,明天燉兔子,后天是鱼汤。 李娟变著花样烹飪各种野味,有红烧、清燉,也有炒著吃。 这让大家在辛苦之余,吃得饱,吃得好! 许一鸣把柴打满,仓库里囤了一头野猪,二十几只野兔、野鸡。 他要再探沼泽。 天刚蒙蒙亮,沼泽边上就站著人。 安亚楠站在前头,看著他们三个装备齐全点头。 雨衣、雨靴、乾粮、水壶、绳子、斧子、帐篷、枪。 木船扣过来,许一鸣钻到船底下,把船顶起来。祖刚和陈卫东一边一个,扛起船帮。 安亚楠走到许一鸣跟前:“三天。三天不出来,我进去找。” 许一鸣在船底下闷著声:“用不著。” “什么用不著?” “三天出不来,你进去也出不来。” 安亚楠瞪他一眼:“说点吉利的。” 许一鸣笑了一下,船跟著晃了晃。 安亚楠又看看祖刚和陈卫东:“都机灵点,跟著他走,別自己瞎跑。” 祖刚说:“知道了。” 安亚楠往后退了一步:“早点回来,给你们燉肉吃!” 许一鸣把船往上顶了顶,摆摆手大声说:“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征服它的!” “臭德性!”李娟咬牙骂了声,她一再反对也没拦住许一鸣这头倔驴又进沼泽。 徐长喜看了眼许一鸣他们的背影,说:“支队长,现在地里正忙,他们探索沼泽有什么意义?” 几个知青对他的质疑点了点头。 安亚楠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如果一天一夜就能到场部,我们面对突发事件时,就多了一条路。” “可以秋收以后再去的。” 徐长喜不咸不淡地说著,几句话就抹去了许一鸣他们面对的艰辛。 第68章 二探鬼沼 “秋收以后还要去,这是条生命之路,一年四季的情况都要掌握在我们手里。” 安亚楠的目光扫过知青们,“如果发生急症需要送往场部,节省两天的时间是个什么概念,大家心里应该有数。 许一鸣上次差点就死在那片沼泽里,可他为什么还要冒险再去? 还不是要为大家打通这条生命之路。” 安亚楠的话让大家点头。 “向许一鸣同志学习!”冯大志挥舞手臂大喊。 “向许一鸣同志学习!” “向许一鸣同志学习!” 口號声在沼泽边上迴荡,传得很远。 正往前走的许一鸣纳闷地回头看一眼,怎么还喊起口號了呢? “鸣子,同志们被你感动了!” 陈卫东笑说:“其实,这个支队长应该你来当!” “算了,我可没那么高的觉悟,老老实实当个知识青年挺好,站得越高,摔得越惨!” 吹不出褶的平静日子,也在闪光。 祖刚说:“鸣子,你哪都挺好,就是少了股锐气,该支愣还支愣起来呀!” 许一鸣大笑,“咱哪天早上不是一柱擎天,支楞著呢!” 祖刚在后面踹他一脚,“去个屁的,我是说你的性格,该爭得爭,该表现得表现,积极向组织靠拢。” “刚子,我不会睁著眼说瞎话,靠过去也不合群。”许一鸣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否则前世也不会只混成一个只会摆弄机器,不懂人情世故的底层技术工人, 沼泽边上的枯草趴著,灰黄一片,让露水打得湿漉漉的。 越往里走,草渐渐高过膝盖。 许一鸣走几步就低头看看,找上次钉在地上的木桩。 木桩还在,上头让风雨剥得发白。 许一鸣蹲下看了看,站起来冲后头喊:“记號在这儿!” 祖刚在后头应了一声:“看见了!”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著这片灰茫茫的沼泽。 草尖上掛著露水,亮晶晶的。 远处有水洼子,太阳一照,明晃晃一片,晃得人眼晕。 火狐在草丛里扑腾,找到两个野鸭蛋当零食。 陈卫东始终对火狐身上的玄幻色彩好奇,“它认路?” 许一鸣嘿嘿一笑,“没它,我是不敢进来。” 走了两个小时,他们把之前留下的木桩找到,校正。並精心製作方向路牌。 前头忽然开阔起来。 一片水塘,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水草,绿油油的,在水里摇来摇去。 水塘边上,几只野鸭子浮在水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睡著。 祖刚说:“这地方,还挺好看。” 许一鸣深吸几口气点了点头,“空气也好,就是得绕路半里多地。” 他们绕开水塘,往边上走。 路基边走边建好。长长的木桿在沼泽上蜿蜒盘旋。 走了没多远,前头一片洼地,长满了芦苇,去年的枯秆还立著,新发的绿芽从根底下冒出来。 芦苇丛里,一只白鷺站在那儿,单腿立著,一动不动。 陈卫东拍下巴掌,呼喝一声。 白鷺眼睛翻了翻,扭头看了他们一眼,又扭回去。 根本不搭理他。 陈卫东挠挠头,“这他娘的什么鸟,居然不怕人?” 许一鸣说:“没见过人,当然不知道怕。” 再往前走,草更密了。 一人多高的蒲草,密密麻麻的,风吹过,哗啦啦响。 许一鸣拿杆子拨开草,往前探路。火狐钻进草丛里,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忽然前头一阵扑稜稜响,几只灰色大鸟从草丛里飞起来,翅膀张开比人还长,从他们头顶上飞过去,嘎嘎叫著。 祖刚嚇了一跳:“什么东西?” 许一鸣说:“鹤。” “这么大?” “这玩意啄人才疼呢!” 那几只鹤飞远了,变成几个灰点,消失在灰茫茫的天边。 走著走著,前头一片开阔地,长满了绿茸茸的草,平平整整的,像一块巨大的毯子铺在地上。 那草绿得发亮,在太阳底下晃眼。 祖刚看得赏心悦目:“这地方的草真好,鲜亮!” 他往前迈了几步。 脚下忽然一软。 祖刚愣了一下,想退回来,但脚底下的草在晃。 许一鸣猛的惊醒,这是草毯。 他急声大喊:“別动!” 祖刚闻声站在那,一动不敢动,脸都白了。 “刚子,拉住竿子挪回来!” 许一鸣大喊著把木竿子伸过去,让祖刚抓住,慢慢往回拉。 祖刚抓住杆子,一点一点往回挪。 脚下的草一直在晃,虽然忽悠忽悠的还是平安上了岸。 祖刚踩到实地,腿一软坐到地上,半天没说话。 陈卫东好奇的拿杆子捅,“这是什么鬼地方?” 许一鸣说:“是草毯。” 祖刚说:“什么?” “底下是水,草长在上头,一层一层的。能走,但一步踏错就漏下去。它就像一个温柔的“绿色陷阱”,將危险完美地隱藏起来。” 祖刚看看那片绿得发亮的草,擦了一把头上的汗。 “妈的,难怪这草漂亮的不像话,原来是陷阱!” 陈卫东手里的竿子穿过草皮,没了手还没插到底。 “刚子,这地方太深了,你掉下去直接没影。” 祖刚又抹把汗,啐了一口。 “这地方得重点標註出来,不然还会有人走上去。” 他们绕开那片草毯,往边上走。火狐在前头带路,拐出一个大弯。 中午的时候,太阳正好,晒得人犯困。 他们找了块高地,把船放下来,坐下啃乾粮。 火狐也趴下了,吃著鱼乾。 前头不远,一片水洼,水清得发亮,在阳光下,像冰做的。 “这的水还真清,我去打点。”陈卫东拿著水壶走过去。 “不行!沼泽的水不能喝!” 做为荒野求生、修马蹄子资深看客的许一鸣,牢记这点。 他走到水边往里看,眉头一皱。 陈卫东跟在他身后好奇地问:“咋了鸣子,这水多清亮!” 许一鸣摇头,“东子,你不感觉这水很怪吗?” “水有什么怪?” “水里什么到没有!” “什么意思?” “一个生態系统如果清澈到完全没有鱼虾、昆虫等生物,通常意味著水体严重缺氧,或者含有致命的毒物。” 第69章 诡秘沼泽 许一鸣小心地绕著水洼走,果然在另一面的草丛中有了发现。 那里趴著几只灰色的小鸟,一动不动,已经死了,羽毛贴在身上。 “东子,刚子你们来看!” 陈卫东和祖刚走过来,“死鸟?” “一定是误饮这里的水死的。” 祖刚说:“这水看著这么清……” 许一鸣说:“之所以清,应该是流沙底,一旦陷进去比淤泥还可怕。” 陈卫东看看死鸟又看看平静、清澈的水洼咽了口唾沫。 “这也太嚇人了!” 许一鸣拍了拍他肩膀,“草毯“骗”你踩上去,但至少它提供了一个可以暂时支撑的表面,也为你提供了攀附脱困的可能。 而澄澈、平静的这里却隱藏著致命的流沙,让你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瞬间陷入绝境,且周围空无一物,连最后的自救机会都被剥夺。 它是一种更纯粹、更无情的死亡陷阱。” 陈卫东木然点头,他想像著自己刚才要做的动作——水壶打满喝一口,然后洗把脸,还可能下去洗洗脚…… 结果就是——毒死,然后被水洼吞噬,他在这个世界消失得乾乾净净! “鸣子,为什么会有这么可怕的地方?” “东子,所谓可怕只是我们人类的视角而已,这里的一处处陷阱也许是沼泽为了维持自身独特生態系统而形成的防御工事。 它通过製造一个“生命禁区”,保护了內部脆弱的生態环境,使其免受外界干扰和竞爭。” 陈卫东听得一知半解,生態这个概念对他来说太过陌生。 火狐抬起头,看著水洼边三个大男人尖叫一声。 许一鸣笑了,“小红在提醒我们,离这里远点。” “离远点!” 陈卫东和祖刚异口同声地说。 三人一狐吃些乾粮继续出发。 下午的时候,天变了。 不知从哪冒出一片云,雨点就下来了,稀稀拉拉的,砸在脸上,冰冰凉凉。 打在雨衣上,啪啪响。 他们缩在雨衣里低著头走。火狐跑在前头,浑身湿透了,那一身红毛贴在身上。 祖刚骂道:“这鬼天气!” “跟紧!”许一鸣紧张地看著脚下。 三人小心翼翼地跟著火狐在雨水中跋涉。木棍、树枝、石堆做成的路基越拉越长。 走了一个多小时雨停了。 太阳出来,地上的水洼亮晃晃的,照著天,照著云。 美得像置身画中。 但也让他们的脚步走得慢下来,每个水洼都要小心试过才走。 陈卫东抖了抖雨衣,说:“这鬼地方,一会儿一变。” 许一鸣拿出一条毛巾给火狐擦著身上的雨水。 他擦得很慢,每一处湿了的地方都反覆擦了好几遍。又用手来回地摩挲著。 火狐亮晶晶的眼睛盯著神情认真的许一鸣,伸出舌头舔了下他的下巴。 许一鸣笑著拍了拍它,“好了,別再往草里钻,要不然又弄一身水。” 祖刚笑问:“它能听懂?” “我只当它能听懂。” 许一鸣看著火狐那隨风飘扬的火红毛髮咧嘴笑,温暖的灵魂终將相遇。 祖刚羡慕他们之间的情谊,枯燥的生活让他也特別渴望能有这么个知心朋友一心一意地守护自己。 “我知道边防部队有军犬,有机会弄俩狗崽子养。” “小心让人逮到,毙了你丫的!”许一鸣劝了句。 祖刚嘿嘿一笑,“我一个亲戚在那。” “有这个关係行,也给我弄一只,我用林子里的好东西换。”许一鸣也喜欢狗,特別是德国黑背。 “行,有时间我请假过去。” 他们走到几棵树跟前,那些树长得歪歪扭扭,怪模怪样的。 夕阳为它们刷上一层金粉,也拯救不了它们的顏值。 许一鸣在其中一棵歪脖树上找了会儿,找到三道斧印。 “到了!” 前头的路没了。去年许一鸣就走到这儿,再往前,他没敢走。 祖刚往远处看,看了一会儿说:“这他妈的,啥也看不出来。” 前头是草,是水,是望不到边的灰茫茫。 有些地方长著草,一片一片的,看著像陆地;有些地方光禿禿的,水汪著,看著像河。 但你知道那不是河,那底下可能是几丈深的淤泥,也可能是浮著的草毯子,人踩上去,一下就没了。 扛了一路的小木船,在这里又派上了用场。 许一鸣把木船放下,从怀里掏出张纸,上头画著他们走过的路,歪歪扭扭的线,旁边写著字。 祖刚蹲下看了看,捡块石头扔进去。噗通一声,石头没了。 “鸣子,听动静这里老深了,没底。” 陈卫东拍了拍他们扛了一路的小木船:“也不知道它行不行?” 许一鸣收好地图,笑说:“管他呢,试试不就知道了吗?” 他们把船抬起来,放进水里。 船晃了晃,浮住了。 许一鸣先上去,用一根长杆子往水里捅。 杆子捅下去,捅不到底。 他又往前捅了捅,还是捅不到底。 火狐轻盈地跳上船,坐在他身边。 一人一狐划进沼泽。 东一撮西一丛的水草遍布水面,看不见头。 几只鸟飞过,叫了几声,又飞远了。 火狐望著前方,像个智者在思考问题。 太阳往西沉,水面上的光从金黄变成橘红,又变成暗红。 许一鸣划著名船,一桨一桨地在水草间穿行。 那些水草长得比人还高,灰绿色的叶子垂下来,擦过船帮,沙沙响。 顺著水道拐来拐去,许一鸣渐渐察觉不对。 太阳应该在右边,现在跑到左边来了。 他停住桨,站起来往四周看。 水草安静地隨著微风轻轻摇摆,看似人畜无害,却严重阻碍了他的视线。 而且这些水草都高度相似,完全没有辨识度。 他坐下来又划了几桨,想找条宽一点的水道,看看远处。 水道不见宽,水草却越来越密。 船头擦著草叶子过去,叶子上的水甩到他脸上,冰凉。 他又抬头看太阳。太阳快落下去了,只剩一小半露在地平线上,红彤彤的。 他看了一圈,向著太阳方向猛划。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点青红。许一鸣的小船触到了硬地。 第70章 迷宫 可这里不是来时的地方。 他心里咯噔一下,跳上岸四处查看,没有祖刚和陈卫东。 四周除了一米多高的荒草什么都没有,那种诡异的静寂,让他感觉自己进了一个密封的透明瓶子里,上不来气。 到了这里,许一鸣彻底失去了对方向的感觉和判断。 他又跳上小船,加快速度往回划,划了一会前头又是一片水草,密密的,看不清水道。 天越来越暗,许一鸣慌了。 如果没有物资,他和火狐会困死在这里。 他愤怒地用浆抽打著水草。,眼睛死死盯著倒伏下去的草,以期找到空隙。 但一丛丛的水草无穷无尽,只一会就让他耗光了力气。 火狐蹲在船头看著发疯的许一鸣,耳朵晃了晃。 它嚶嚶的叫著,左右看著。 太阳落下去了。 天还没全黑,西边还有一抹红。 但水面上起了薄雾,淡淡的,飘在水草之间,看什么都朦朦朧朧的。 许一鸣彻底慌了。 入夜的水中会不会有危险? 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沼泽,他觉得会。 还非常可能。 未知带来的恐惧让他划得飞快,桨打在水上,扑通扑通的。 水草擦著船,沙沙沙,沙沙沙。 雾越来越重,几丈外就看不清了。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火狐回过头来看他一眼,叫了一声。 不是平时那种嚶嚶声,是短促的,急的,像在催他。 许一鸣看著它。 火狐把脑袋转回去,衝著另一个方向,又叫了一声。 他明白了。 他把船往那个方向划。 火狐蹲在那儿,一动不动,耳朵转著。 划了一会儿,火狐又叫了一声,脑袋往左边歪了歪。 他往左边划。 就这么划著名,火狐叫一声,他换一个方向,再划。 有时候火狐不叫,他就一直往前划。 雾里什么也看不见,就听见桨打水的声音,水草擦船的声音,还有自己的喘气声。 划了好一会,他听见有人在喊。 很远,听不清喊什么,但有人在喊。 他停下桨,竖起耳朵听。 这回听清了——“鸣子!” 是祖刚焦急的声音。 “刚子,我在这!” 许一鸣激动地高声回应。 他双手飞舞著往那个方向划。 火狐蹲在船头,耳朵朝著那边,一动不动。 划了一会儿,雾里隱约看见两个黑影,站在岸边,冲这边挥手。 靠近了,看清是祖刚和陈卫东。 祖刚和陈卫东的嗓子都喊哑了,还在那儿大声招呼他。 船靠了岸,许一鸣跳下来,抱住了两人,“妈的,转进去出不来了!” “你他妈嚇死我了。” 祖刚的大手用力地拍著许一鸣的后背,“一开始看著你在不远处打转,后来就一点点地没了。 天黑也没见你回来,我俩这才毛了。” 火狐跳下来,抖了抖身上的露水,蹲在旁边。 许一鸣拍了拍火狐,庆幸地说:“亏得我的老伙计记得路,不然,我今晚就得在这泡子里过一宿了。” 火狐淡定地眯著眼睛,根本不当回事。理解不了自己成了许一鸣救命稻草的感觉。 “鸣子,这个泡子很大吗?” “不小,而且里面水草茂盛,不熟的人很容易迷路。” 天黑了。 雾更重了,几步外就看不见。 “今天是不行了,明天我们再探。” 许一鸣四处看了看,不远处有块地势高点的地方,“到那边把帐篷支上。” 三人把船扣到一边压住帐篷,底下铺上雨衣。 点上一路收集的柴火,噼里啪啦的,火星子往天上窜。 许一鸣从包里掏出瓶白酒,往地上一蹲,拧开盖子先闻了闻,咂咂嘴:“我李姨给的,六十度,够劲儿。” 陈卫东一把抢过来,对嘴就是一口,咽下去,齜牙咧嘴的,眼睛都红了,哈了口气。 “好酒,真他妈够劲!” 祖刚把酒抢回去,喝了一口,撕块熏鱼放嘴里。“得劲!咱们这鸟地方,有钱都花不出去!” 许一鸣接过来,抿了一口,递给火狐。 火狐闻了闻,打了个喷嚏,把脑袋扭一边去了。 三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一大包熏鱼摊开,许一鸣把鱼头和鱼肚给了火狐。 他们三个就著酒,一口鱼一口酒。 火堆烧得旺,映得人脸通红。 祖刚咬了口熏鱼,嚼著说:“我爸这个时节肯定是抓猪呢,南岗那个屠宰场,知道不?” 陈卫东说:“知道,我二舅是肉联的,就在那拿货。” “对,就那个。” 祖刚说:“我是在那院长大的,从小就看他们杀猪。 我爸那刀使得,一刀进去,猪叫都叫不出来。 他想让我学,说这手艺传下去,一辈子的饭碗。 我不学,他气得拿刀追我,绕著场子跑三圈。” 许一鸣笑了:“追上没?” “追上我还在这?” 祖刚把酒瓶递给他,“早他妈接班了。” 陈卫东从许一鸣手里接过去喝了一口,说:“我爸保卫科的,也常带我进厂玩。 棉纺厂那大烟囱,老远就能看见。 我妈挡车工,车间里轰隆隆轰隆隆,说话都得靠喊。 我那会儿放学老去,在厂里瞎转,锅炉房的大爷给我烤红薯吃。” 祖刚说:“锅炉房老陈?” “对,你认识?” “我叔在你们厂开叉车,我见过他。” 陈卫东一拍大腿:“我靠,你叔是祖老三?” “就是他。” “他跟我爸一块儿喝酒!” 祖刚笑起来:“这他妈,绕一圈都是熟人。” 许一鸣接过酒瓶,喝了一口,说:“我爸在机械厂锻工车间工作。 我妈也是机械厂的,翻砂工。 小时候放假,没地儿去,就进厂玩。那锻锤砸下去,咣咣咣的,地都在抖。” 祖刚说:“机械厂我去过,跟我爸去食堂送猪下水。食堂管理员好像是姓孙。” “老孙头禿顶,旱菸不离手?” “对,就是他。” 祖刚乐了:“那老头儿贼逗,给我们开过小灶,做红烧肉,真他妈香。” “这老东西,我爸还常和他下棋呢,都没给我做过!” 许一鸣笑骂。 陈卫东笑说:“你们俩这关係,绕来绕去又绕一块去了。” 第71章 鬼子坟 祖刚说:“那可不,哈尔滨就那么大点儿,谁不认识谁。” 他把酒瓶举起来,对著火光晃了晃,里头的酒还剩一半。 他又喝了一口,递给陈卫东。 “兄弟,想家啦!” 陈卫东接过白酒,看著火堆沉默了会儿:“每年这时候我爸带我去江边捞开江鱼。 他拿个网,我拎个桶,最多也就捞过十几条,可我妈燉得香啊!” 祖刚咬一口乾硬的麵饼,苦笑一声,“哪个不想啊!我妈做得酱骨架,老香了!” 许一鸣感觉自己脑海中的记忆不停翻涌,一帧一帧的像放电影。不知不觉覆盖了他年少时的记忆。 他靠在船帮上仰望星空,“我在道外长大,江边冬天江面冻瓷实了,我跟我哥去滑冰车。 木板底下钉两根粗铁丝,人坐上去,拿铁钎子一撑,嗖嗖的。” 祖刚大笑:“我也去滑过,一天天冻得大鼻涕拉瞎,不黑天不回家。” 陈卫东说:“我掉进去过。” 俩人一起看他。 陈卫东说:“开春时去滑,看著冰挺厚,可不当事,裂了。 还好市体校速滑队在那训练,把我拽上来。裤子都湿透了,跑回家冻得我直哆嗦。 到家我妈拿被子把我裹上,我爸在边上骂,骂了半宿。” 祖刚笑得直拍大腿:“你是真虎,寧站冬天一寸,不站开春一尺。” 许一鸣也是大笑。 火堆噼啪响,火星子飞起来,飘进黑暗里。远处有东西叫了一声,长长的,像哭。没人理它。 祖刚笑说:“咱们仨,一个屠宰场的,一个棉纺厂的,一个机械厂的。 这要在哈尔滨,凑一块儿喝酒,得从道里喝到道外。” 陈卫东说:“那可不。先上我那儿,我妈给咱们燉鱼。喝差不多了,去你家吃酱骨架。 最后去鸣子家,他亲手做!” “那就喝到后半夜了。” “喝到天亮也行啊!” 三个人笑起来,笑得篝火跟著晃。 火狐抬起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又把脑袋趴下去了。 祖刚把酒瓶举起来,对著火光照了照,空了。 他把瓶子往旁边一扔,往地上一躺,看著头顶的星空。 “这他妈,啥时候能回去一趟?” 没人接话。 在这片苍莽的大地上,他们的命运也在时代中隨波逐流,谁知道被卷在哪里。 过了一会儿,许一鸣说:“等路探出来,等种的地收了,等冬天请假回去过年。” 祖刚说:“那就等。” 陈卫东也躺下了,脑袋枕著胳膊,想著那时该是何等欢乐! 篝火渐渐小了,风从沼泽深处刮过来,带著一股子腥味。 三人累了一天又酒劲上涌,很快眼皮开始打架。 三人钻进帐篷呼呼大睡。 远处又有东西叫了一声,这回近了些。 没人理那是什么,火狐也钻进来,挤在许一鸣腿边。 外头各种声音响起来。 先是远处有什么东西叫了一声,长长的,像哭。 祖刚迷迷糊糊地问了句,“啥玩意儿?” 陈卫东翻个身继续睡:“谁知道呢?” 许一鸣闭著眼睛摸摸怀里的步枪,嘟囔,“没事,咱有真理在手!” 后来又有什么东西扑棱扑棱飞过去,翅膀扇动的声音,近了,又远了。 再后来是水里有动静,扑通一声,像什么东西跳进水里,又扑通一声,又跳一次。 再后来是脚步声。 很轻,但能听见,踩在泥上,啪嘰,啪嘰,啪嘰。 走一阵,停了,又走一阵,又停了。 祖刚醒了,压低声音:“外头有东西。” 陈卫东侧耳听著:“別说话。” 脚步声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又响起来,这回远了,慢慢听不见了。 许一鸣没动,一手搭在步枪上,一手搭在火狐背上。 它的毛炸著,他心里就有底。 后来各种声音又来了,一会儿这边,一会儿那边。 有叫的,有扑棱的,有扑通的,有啪嘰啪嘰走的。听久了,人也麻了,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醒著。 许一鸣迷糊了一阵,睁开眼,外头还黑著。火狐还趴在他腿边,眼睛睁著,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他伸手摸摸它的头。 火狐耳朵动了动,冲外边叫了一声。 那声音停了。 许一鸣趴在帐篷缝向外望,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妈的,睡觉!” 许一鸣蒙上大衣,管他什么妖魔鬼怪。 阳光暖烘烘地爬满帐篷,许一鸣被热醒了。 打开拉链,一股夹杂著花草香的清凉气息扑面而来。 他钻出空气污浊的帐篷,外面春光明媚,一湖涟漪。阳光席捲整片沼泽,微风穿越指尖。 “这地方,看著也不那么嚇人。” 陈卫东也钻钻出帐篷,深吸几口气。 许一鸣说:“看著不嚇人的地方,才嚇人。” 火狐蹲在他脚边,认真地舔著爪子。 祖刚打著哈欠出来,“妈的,什么鬼东西,闹腾一宿?” “谁知道呢?” 许一鸣四处看了看,目光定格在昨天他们睡得土坡上。 “哎,刚子,你看这个土坡像什么?” 祖刚转过身,看向土坡,“没什么,不就是个土坡吗?” 陈卫东闻言也转过身,“怎么了鸣子?” 许一鸣摸著下巴缓缓地说:“我怎么看著像个墓呢?” “墓?” 祖刚惊呼出声,猛地想起什么在周围翻找。 许一鸣问:“你找什么呢?” “这呢!” 祖刚捧著一根从正中间劈开的圆木桩走过来。“鸣子,你说这是墓,这是不是碑啊?昨天我嫌碍事扔到一边。” “ここに死ぬ……“ 许一鸣接过木桩细看,粗糙砍平的劈面上,刀刻的字跡被风雨所侵蚀,只能依稀认出几个字符和一个死字。 “这是日文!” 陈卫东和祖刚互相看了看,脸色一白,同时满盖荒原的一个传说—— 一队日本鬼子进入这里,最后都死在了这里。 “难道是这里?” 陈卫东的脸色有点白,指著土堆声音发颤:“鸣子,那昨晚的动静会不会……” 许一鸣耸耸肩,壮著胆说:“管他呢,活著的小鬼子都不怕,真鬼更不怕!” “还是先收拾吧!” 祖刚现在越看这个土丘越像墓。 怪不得昨晚那么吵…… 第72章 湖波荡漾 许一鸣拿出地图把这里標註上“鬼子坟”。 三人对付一顿早餐,许一鸣又把船推进水里,火狐跳上去,蹲在船头。 祖刚说:“还去?” 许一鸣说:“得把这泡子弄明白,找一条路绕过去。” “那行,我和东子在这等你!”祖刚也没閒著,把营地搬到另一边,离鬼子坟远点。 船划进雾里。 火狐蹲在船头,耳朵转著,一会儿往左看,一会儿往右看。 许一鸣划得不快,一桨一桨的,眼睛盯著水道两边的草,记住他们细微的不同。 他划一会停一会,哪块草高,哪块水道宽都详细记录下来。 迎著朝阳走到水泡的最东面,只有一片矮树,光禿禿的。 西边,有一片高地,上头长著几棵老树。南边,就是他昨晚过夜的地方。 他坐进船里,把船往北边划。 中午的时候,他找到了一条水道。 水道特別窄,两边水草夹著。 他划进去,划了半个小时,水道忽然宽了,前头一片开阔的水面,阳光照在上头,亮得晃眼。 他停下来,站起来往四周看。这片水面他没见过。 继续往前划了一会儿,看见一片陆地,顺著陆地他往回划。 回到岸边临时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祖刚和陈卫东坐在岸边,看见他的船过来,站起来。 祖刚问:“咋样?” 许一鸣说:“找著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指著纸上的一条线说:“往北走,能绕过去。” 祖刚和陈卫东看著地图上標註的“鬼子坟”三个字都笑了,“妈的,早知道是他们这群狗日的,非得在他们头上滋泼尿!” “行了,贱人自有天收,甭理他们。” 许一鸣拍了拍他肩膀说:“咱们走,过了这块就往回走,跟队里交待一下。” “走著!” 三人顺著这个大水泡子往北走。 说是走,其实是在草甸子和水洼子之间绕来绕去。 脚下的地一会儿硬一会儿软,硬的是草垡子,踩上去实落,软的是泥,踩上去一陷一陷的。 许一鸣在前头,手里拿根长杆子,走几步捅一捅,捅实了才迈脚。 祖刚和陈卫东跟在后头,走得呼哧呼哧的。 走了一下午,前头的草渐渐矮了,露出一片亮晃晃的水面。 “又没路了?” 祖刚和陈卫东把船放下,直起腰,愣在那。 是一片湖。 水域比那个水泡子大了几倍。 太阳照在上头,波光粼粼的晃眼。 湖边长著些芦苇,刚冒芽,嫩黄嫩黄的。水面上浮著几只野鸭子,看见人来了,嘎嘎叫著往远处游。 更远处飞起一群鸟,雪白翅膀,在蓝天下转了一圈,又落下去。 一条大鱼从水里跃出来,落回水面哗啦一声,砸出一圈圈涟漪。 陈卫东说:“这地方,真他妈的好看。” 许一鸣点头道:“是看惯了死寂之后,冷不丁看到这片生机勃发的地方,才感觉美好!” 他往湖边走了几步,把手伸进水里。水凉,但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水草和在里面穿行的小鱼。 火狐也凑过去,低头喝水。 祖刚把鞋脱了,挽起裤腿,往湖里走。走了几步,喊了一声:“有鱼!” 许一鸣和陈卫东也下水了。水没过膝盖,凉,但太阳晒著,不觉得冷。脚底下的泥软软的,踩著舒服。 鱼是真多。一群一群的,在水里游,有的巴掌大,有的比胳膊还长。 人走过去,它们也不怎么怕,慢悠悠地躲开,躲远了又停下来。 祖刚弯著腰,两只手伸进水里,等一条鱼游过来,猛地一捧——捧著了。 那条鱼在他手里挣,尾巴甩得啪啪响,水溅了他一脸。 他乐得嘴都合不上,举著鱼给岸上的人看:“这条怎么样?” 许一鸣大笑,“牛逼!” 火狐舔了舔嘴唇。 陈卫东也捧了一条,比他那条还大点。他举起来掂了掂,说:“这里的鱼又傻又多。” 许一鸣笑呵呵地看那俩人忙活。 火狐也下水了,在水里扑腾,拖著一条三四斤的大鲤鱼上了岸。 用力抖了抖身上的毛,甩得水珠子乱飞。 祖刚和陈卫东一人捧了几条扔在草地上,许一鸣拿绳子把鱼穿了一串。 太阳偏西了。 他们找了块乾爽的地方,点起篝火。鱼收拾乾净了,拿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 火苗舔著鱼,滋滋响,鱼皮慢慢变黄,冒油,油滴进火里,滋啦一下,火苗窜得更高。 没有其他调料,只有盐。 祖刚翻著鱼,感嘆道:“这鱼,真他妈肥。” 陈卫东舔舔嘴唇说:“你那条是我抓的。” 祖刚白了他一眼,“矫情,谁抓的不一样,都进肚里。” 许一鸣靠著船帮,手里拿著一条烤好的鱼,咬一口。外焦里嫩的鱼肉白花花,鲜嫩无比。 火狐蹲在他旁边,已经吃饱了还眼巴巴地看著。 许一鸣撕下一块肉吹了吹给它,“小心点,烫。” 火狐试探一下叼起来吃了,又看他。 许一鸣再餵。 一条鱼大半进了火狐肚子。 吃饱了,它靠在许一鸣腿上打起了盹。 “鸣子,今晚会不会有动静了?” 祖刚一想到在坟头上睡了一宿,就感觉心惊肉跳。 许一鸣大笑,“肯定会响啊!” “还来?” 陈卫东惊呼:“咋地,还缠上我们了?” “缠个屁!” 许一鸣指了指小湖说:“这群傻鸟和鱼,晚上都消停吗?” “它们啊!” 祖刚咧嘴一笑,“就是小鬼子来也没事,一人一泼童子尿滋死它们!” “就你还童子呢?” 陈卫东撇了撇嘴,表示不信。 “我怎么不是?”祖刚拎起鱼骨扔过去。 陈卫东嘿嘿笑,“看你那一脸络腮鬍子,说你三十都有人信!” “滚犊子!” 祖刚摸了摸脸上的鬍子,恼羞成怒。 篝火噼啪响,火星子往上飞。 湖面上的光从金红变成暗红,又慢慢暗下去。 鸟都回巢了,偶尔叫一声,远远的。 祖刚吃完往地上一躺,看著天。天上有星星了,一颗两颗的,慢慢多起来。 “这日子,也挺好!” 第73章 心中的姑娘 许一鸣轻轻摸著火狐光滑的背毛笑问:“哪好?” 祖刚说:“有兄弟,有工作,以后再討个老婆,这辈子就这样了!” 陈卫东收拾鱼骨头扔湖里,也坐过来, “有心思了?” 祖刚嘿嘿一笑,“你们说,新来的知青刘淑芳咋样?” 陈卫东扑哧一笑,“你的眼光很独特啊!” “她不就是有点胖吗,瞅著多富態!”祖刚越想越觉得好,天空上仿佛都有她的身影。 “东子,你有喜欢的人吗?” 陈卫东不说话,抿著嘴乐。 “损色,就咱们三还藏著掖著的?”祖刚踹他一脚。 陈卫东就是不吱声。 祖刚白了他一眼,转头看向许一鸣,“鸣子,你呢?” “林玉蓉。”许一鸣说。 “啥?” 祖刚猛地坐起来,“你不是喜欢支队长吗?” “想明白了唄,人家是天鹅,咱是癩蛤蟆,不瞎耽误工夫了。” 许一鸣头大,这个標籤是摘不下去了。 “怪不得你为林玉蓉吸出毒血,嘿嘿……胆子够大的!” 陈卫东看著许一鸣,说:“可我看支队长对你好像不一般。” “哪有啊,还不是该处分就处分?” 许一鸣一心想抹掉这个標籤。 陈卫东说:“支队长看你的眼神和看別人可不一样。” “她那是把我当牲口使呢!” “可不吗?” 祖刚支持许一鸣,“鸣子天天砍柴、打猎,晚上值夜,哪有閒著时候。” 陈卫东转头看著许一鸣,十分篤定地说:“你和中队长之间,肯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 许一鸣自嘲道:“有个屁,人家是有大好前途的支队长,我有什么?” 陈卫东掰著手指说:“你有能力,歌唱得好,人还长得白净,那些女知青都对你另眼相待。” “哪有你说得那么邪乎!” 许一鸣仰天长嘆,如果有可能,他真的不想来这里。 前世虽穷,可还是不愁一日三餐,有个餬口的工作。 自己吃饱,全家不饿。 “东子,你还没说呢!” 陈卫东抿著嘴唇。 祖刚踹了他一脚,“不说你在外面睡。” “我喜欢李娟。” 祖刚愣了下,哈哈大笑,“就你这熊样还喜欢李娟,不是癩蛤蟆想吃天鹅肉吗?” 陈卫东一脚给祖刚踹到一边,“谁还没个梦想?” 许一鸣轻嘆,“东子,那是头母老虎啊,拿著我妈的圣旨把我管得溜溜的,动不动就往我腰上掏,一掐一个紫疙瘩。” “鸣子,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就想有这么个人管呢!” 陈卫东羡慕地看著许一鸣。 “你牛!” 许一鸣无语伸出大拇指。 不知不觉的,三人聊到了半夜。 今夜的月色特別清亮,好像一抖大衣,便能抖落一地的水银。 第二天一早,许一鸣他们在湖边做好標记便往回走。 最后三人给这里取名“生命之湖”。 早晨的湖面上飘著薄雾,朦朦朧朧的,几只鸟在水上浮著,一动不动。 许一鸣挥手说:“走吧。” 他们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太阳升起来,照在背上,暖暖的。 他们沿著来时的路,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走到太阳快落的时候,终於看见林子了。 林子边上,站著几个人。 安亚楠和徐长喜站在最前头,冯大志、乔振义、林玉蓉、李娟、冯敏她们跟在后头。 许一鸣远远的向他们挥手,“嘿……我们回来啦!” 李娟噗嗤一笑,“臭德行,还是没累著!” 冯敏笑著接话,“娟姐,许大哥总是笑呵呵的,没什么事能难倒他。” “他就是没心没肺!”李娟嫌弃的看著蹦蹦躂躂走回来的许一鸣。 安亚楠上上下下打量他们仨,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三个人虽然一身泥,但精神头不错。 “这一路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安亚楠问。 许一鸣摇头,“虽有点小波折,总体来说一切顺利,我们征服鬼沼的脚步又往前迈了一大步!” 安亚楠抿嘴一乐,“很好,这也是我们一支队的责任,征服鬼沼的急先锋!” 徐长喜笑问:“里边路好走?” 许一鸣摇头,“大部分是烂路,我们已经在沼泽的危险区域做了记號,画了图。” 安亚楠点点头,又看看祖刚和陈卫东:“都没事儿?” 祖刚说:“没事儿,就是累。” 陈卫东说:“饿。” 安亚楠笑了一下,挥手招呼大家往回走:“伙房燉著肉,等你们半天了。” 冯大志和乔振义接过他们的包袱说:“快走快走,我们都饿了。” 他们往营地方向走。伙房里透出光来,炊烟正往上升,香味都飘过来了。 祖刚吸了吸鼻子:“肉。” 陈卫东说:“废话。” 许一鸣走得不快,火狐跟在旁边,一步一步的。走到林子边上,火狐不跟了,蹲下看他。 许一鸣也停下来,回头看著它。 夕阳照著,那团红毛亮得晃眼,浑身是泥也亮。 许一鸣说:“今天还来不来?” 火狐耳朵动了动。 许一鸣笑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伙房里一人一碗土豆燉肉,许一鸣他们三个稍微多点。 算是接风宴。 一人一个两合面馒头,三个窝头就算改善伙食了。 “许大哥,沼泽里都有什么,好玩吗?”冯敏好奇地问。 “好玩,有踩著晃晃悠悠的草毯。”许一鸣顺嘴开了句玩笑。 “是草做的毯子?” “是啊。” “为什么晃啊?” “因为在水上飘著。” “万一掉水里怎么办?” “与这个世界说再见嘍!” “一鸣,你好好说话!”安亚楠训道。 许一鸣转头看向冯敏,严肃地说:“′我告诉过你,要对这片荒原保持敬畏,你又忘了! 鬼沼一点都不好玩,步步杀机,稍有不慎就丟了性命!” 冯敏一吐舌头,“你们踩中了草毯?” “我踩上了!” 祖刚举手,咽下嘴里的馒头开始白话,“那玩意才邪门呢,看著像片绿油油的草坪,一踩上去……” 知青们听得惊心动魄,谁能想到草坪长在水上。 “还有什么啊?”刘圆圆像听评书。 第74章 人心隔肚皮 陈卫东说:“还有乾净得像宝石一样的水,喝了就死!” “啊?” 刘圆圆瞪大眼睛,“为什么啊?” 陈卫东说:“因为水洼里什么小鱼、水草都没有,这就说明水中有毒,所以才没活物。” 水清也是因为水洼是流沙底,我们无论是喝还是踏进去,都会九死一生!” 徐长喜感觉陈卫东说得玄乎,“那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我们跟某人一样喜欢信口开河,在水洼四周我们找到了大量因喝水死去的鸟类,至於是不是流沙底拿杆子捅就知道了!” 陈卫东对徐长喜的质疑很恼火,“这是一个涉及到生死的问题,我们不仅认真论证,也很认真地跟大家在说这个事!” “卫东別多心,我这个人见识少,你別和我们一般见识。” 徐长喜识时务,马上认错。 陈卫东瞪了他一眼,继续说:“我们这三天,踩过隨时可能掉下去的草毯,差点喝了死水。 鸣子在芦苇盪里被困住,险些出不来,晚上还住过小鬼子的坟头……” 知青们听陈卫东和祖刚激动的讲述才知道三人经歷了多少风险。 安亚楠胳膊肘碰了下许一鸣,轻声说:“辛苦了!” 许一鸣看了她一眼,应道:“没事,不只是为了大伙,我也不想它挡在我眼前。” 安亚楠白眼,这人怎么好话也不好好说呢? “好好休息几天吧。” 许一鸣拒绝,“不用了,明天我去林子里打点猎物,再砍些柴。完事我再进去。这次彻底把鬼沼弄明白!” 安亚楠咬了咬牙,这个冤家,听不出自己话里的关心吗?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娟手指动了动,最后还是忍不住落在许一鸣腰上。 “还去那里得瑟,见好就收唄!” “嘶……” 许一鸣揉揉腰,“都探一半了,半途而废多可惜!” “这点我赞成许一鸣,我们知青要发挥不畏艰辛、勇往直前的精神,征服鬼沼……” 徐长喜慷慨激昂地大声说著,仿佛是他在主导这次探索行动。 “你他妈的什么意思……” 李娟的怒火腾得烧起来,指著徐长喜的鼻子怒喝。 徐长喜一脸无辜地摊开手问:“我怎么了?” 许一鸣拉住李娟,在她耳边轻声说:“我去不去鬼沼跟他没关係,生这份閒气犯不上!” 李娟瞪了徐长喜一眼,“这个犊子不安好心!” 许一鸣不屑地笑笑,他还真没把徐长喜这种人放在心上,“甭搭理他,狗咬人一口,人还能咬狗一口吗?” 李娟扑哧一笑,“让这个傢伙咬一口,挺疼的!” 她还心疼一个月五块五的工资呢。 安亚楠这时站出来说话,“同志们,许一鸣、祖刚、陈卫东三位同志,为我们能更快地征服鬼沼,做出了重大贡献。我们用掌声向他们致敬!” 徐长喜第一个鼓掌,巴掌拍得啪啪响,不知道的以为他和许一鸣关係多好呢! 祖刚和陈卫东在掌声中咧嘴大笑,许一鸣波澜不惊笑著,腹誹这娘们也太抠门了,用掌声把他们打发了。 不说给十六块钱一双的雨靴,发两副线手套也比这个强啊! 晚饭吃完,李娟开始给他收拾,雨衣、雨靴刷好晾上。 这可是李娟咬牙花四十多块巨款添置的,自己都没捨得买。 许一鸣也不好意思当甩手掌柜,用搓衣板洗著沾满泥浆的衣服。 “我来,你歇著去吧!” 李娟收拾完豪华套装,过来洗衣服。 “没事,我洗也……” “別墨跡,洗不乾净我还得返工。”李娟踢了他一脚。 许一鸣站起来,在衣服上擦擦泡沫,坐在自己那张小板凳上点上一根烟。 “娟子,库里的肉还有多少?” “还有半扇野猪,野兔和野鸡也有三四只呢!” “你们这三天都吃糠咽菜了?” “也没有,就你总把伙食標准订得高,啥条件顿顿有肉啊?” 许一鸣吐出口烟,笑说:“那林子里野猪有得是,能不让大傢伙吃好吗?” “野猪又不是纸糊的,那一身的蛮劲,顶一下可够呛!” 李娟扫眼屋外嘴角撇了撇,“你走第二天,徐长喜就在冯大志那拿了枪,领著一组进林子打野猪,猪是看著了,可差点没让猪拱死。 赵玉林腿上被豁去一块肉,张卫国腰被撞扭了……呵呵!” 许一鸣笑著摇头,他要是没有火狐这个侦察兵,还真不大敢进林子里。 “去唄,多打几回就有经验了。” 李娟嗤笑,“哼哼,胆都嚇破了,七八个大男人从林子里回来,狼狈地跟逃荒的,那叫一个惨!” 许一鸣靠在椅背上,悠閒地吐出口烟,“娟子,你说他们爭什么呢?” 李娟用那双纤细的手臂用力搓洗衣物,搓衣板发出有节奏的喀喀声。 “那还用说?” 李娟头都没抬地说:“这一路发生的事,你把他显没了,何况他喜欢支队长,你和支队长还……” 许一鸣心里也明白怎么回事,但他做不到为了顾全徐组长的面子,给自己和支队带来损失。 “他好自为之吧!” 许一鸣到了这个时代只想苟活,挺到回城找个班上再说。 这里留不下他们。 “我听支队长那意思,过年可以请假回家,但也不能都走。” 李娟把衣服拧出来,放进盆里。“咱俩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听见没?” 许一鸣说:“我留下你回去。” 李娟摇头,“这一路没你照应我不敢!” “还有其他哈尔滨知青呢。” “不想掺和。” “你咋净事呢?” 李娟捧起水甩了许一鸣一身,“我就这样!” “行、行、行!”许一鸣抹了把脸上的泥汤子,痛快答应。 收拾利索天已经黑透了。 “大志,今晚我值夜。”许一鸣到仓库找到冯大志。 “你刚回来好好休息,这里耗子成宿折腾,你睡不好!” 冯大志被它们折磨得苦不堪言。 “没事,我收拾它们!” 许一鸣笑说:“咱不是有帮手吗!” “哦!” 冯大志恍然,捲起铺盖就走。“兄弟,它们就交给你收拾了!” 第75章 善变得女人 “你就擎好吧!” 许一鸣对火狐有信心。 不一会他忽然感觉火狐来了,推开窗一看,果然,小傢伙优雅的坐在窗下。 火狐顺著窗口轻鬆地跳进来,脑袋蹭蹭许一鸣的手。 许一鸣笑著揉搓著它的额头,“丫头,该干活了,这里的耗子要造反啦!” 火狐眯著眼睛,转身在仓库嗅嗅闻闻,不一会就在架子后传来几声老鼠的惨叫声。 一只一捺多长的大老鼠被它咬死。 许一鸣看著火狐上躥下跳的忙乎,不一会就眼皮打架睡了过去。 再一睁眼天已经蒙蒙亮,穿好衣服拎起斧子向林子里走去。 他不想让別人认为他是沾了安亚楠的光才干上这个活,更不想让安亚楠这么想。 不亏不欠,走的时候心无掛碍。 人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很了解別人,但实际上,我们自己也很难被了解。 太阳升起来时,他已经推著满满一车柴回到营地,一层层码好。 “我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 安亚楠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没事的支队长,我的身体好著呢!”许一鸣头也没回地应了句。 安亚楠咬了咬牙,这头犟驴还想让自己怎样? “你还要打猎去?” “嗯。” 许一鸣应了声,“这次走得时间要长一点,多准备些。” “年轻也要顾惜身体。” 安亚楠在许一鸣去鬼沼的三天里,没了主心骨。在地里怕有狼,晚上回营地也怕。 做什么心里都不踏实。 这时她才知道自己对那个男人有多么依赖。 对他的感情也越来越复杂。 从最初的爭口气,到如今的离不开,这座危机四伏的荒原悄然改变了她的想法。 许一鸣回头,奇怪地看了眼安亚楠,这位张口主义,闭嘴奋斗的支队长怎么跟个小媳妇似的? “啊,谢谢支队长,我会注意的!” “你不要跟我……” “许大哥,都怪陈卫东讲鬼子坟,我做了一夜的噩梦!” 冯敏打著哈欠出来,看见许一鸣快步过来抱怨,又忍不住探究那晚的真相。 “你们真的听见怪动静了?” 安亚楠无奈地看了冯敏一眼,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哪有,我们可都是小將,只信主义不信鬼神!” 许一鸣逐渐適应这个时代的脉络。 冯敏看著安亚楠,眼珠转了转,“许大哥,你晚上还值夜呢?” “没有。”许一鸣果断拒绝。 小丫头不知道轻重,他可是知道。孤男寡女的在一起,还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出事可就是要人命的大事。 男人的面相有两张,一张掛在脸上,一张躲在裤襠。 一般来说,可以相信的並不在脸上。 而是躲在裤襠里的那个。 冯敏鬱闷点头,“许大哥,有时间你再跟我讲讲鬼沼的事。” “嗯,等我有时间。” 许一鸣赶紧把这位小姑奶奶哄走。 安亚楠扫眼冯敏的背影,柔声说:“一会去林子里小心点,赵玉林的腿都被野猪顶伤了。” 许一鸣更头疼,安大支队长整这齣是几个意思? “支队长,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不上进,还是工人家庭,咱俩不是一路人……” 安亚楠的眼圈红了,“怎么,想反悔了?以前天天跟我身后转的时候咋没想到这些?” 许一鸣看著安亚楠那委屈眼神,无奈地举手投降,自己似是见不得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服软,甚至还想抱她。 他越来越清晰地感知到,那不是他的意识。 是前身残留的执念,每当面对安亚楠时它就会蹦出来。 “是提醒,提醒支队长不要对我抱太高期望,我就是一个思想不积极,又胸无大志的工人子弟,门不当……呵呵!” 安亚楠见许一鸣在自己的眼神中溃退,嘴角微翘。 “早啊,支队长!” “支队长!” 知青们都起来了,两人终於结束纠缠。 许一鸣白了眼知青群中眾星捧月的安亚楠,刚刚来时看见的那副高冷的姿態多好! 女人,还真是善变的物种! 许一鸣把枪和弩收拾好,推著小车进山。 火狐在林子边上等他。 看见他走过来,尾巴甩了甩,在脚底下迈著欢快的小碎步。 林子里的雪化乾净了,地上湿漉漉软绵绵的。 去冬的落叶还铺著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底下冒出些细嫩的草芽,绿得发亮。 树枝上也有芽苞了,鼓鼓囊囊的,有些已经绽开,露出嫩黄嫩黄的小叶子。 林子里的鸟也多起来,这儿一声那儿一声的,叫得热闹。 许一鸣在林间慢悠悠地穿行,像在自己家院子里散步。 这片林子他闭著眼都知道哪儿是哪儿,哪片长著什么树,哪块低洼容易积水,哪条沟是野兽常走的道。 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他拐进那条野猪常走的土沟。 沟底的泥上有新鲜的蹄印子,大大小小好几串,有的往里走,有的往外走。 他伸手摸了摸蹄印的边缘,土还松著,没干透,应该是昨夜或者今早刚踩的。 泥地上有野猪拱过的痕跡,黑泥翻出来一大片,新鲜得很。 他没有急著下套子,而是顺著沟往前走了一段,看了看风向,又看了看两边的林子。 这个季节野猪爱走这条路,因为沟底潮,能拱出草根和虫子。 他挑了棵下风口粗壮的柞树,这样野猪闻不著人味。 从怀里掏出钢丝绳,绳头已经挽好了死扣,往树根上一套,拉紧,又绕了一圈,再拉紧,拽了拽,纹丝不动。 然后他拿著绳子的另一头,走回沟底,在蹄印子最密的那片地方把钢丝绳的活扣放进去。 火狐蹲在沟沿上看他,看了一会感觉无趣,站起来往林子里跑。 跑一圈回来时嘴里叼著一只野鸡蛋给他。 许一鸣捡起来看了看,揣进兜里,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往沟边的高岗走。 他还躺在那块大青石上,晒著太阳。 偶尔有风吹过,带著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味道,软软的,像水似的在脸上拂过。 也不知过了多久,火狐忽然抬起头,耳朵竖起来,往沟底的方向看。 第76章 遭遇黑熊 许一鸣顺著它的视线看过去,一头野猪从柞树林那边钻出来,大大咧咧往沟底走,大屁股欢快地扭著。 它的前蹄毫无意外的踩进土坑的套里,先愣了一下,然后想抽蹄子,但却抽不动。 这时它急了,疯狂挣扎,钢丝绳越收越紧。 又尖又响的猪叫声,在沟里迴荡。 许一鸣听著那惨叫哼起了歌。 “猪!你的鼻子有两个孔 感冒时的你还掛著鼻涕牛牛 猪!你有著黑漆漆的眼 望呀望呀望也看不到边……” 歌唱完他不慌不忙地坐起来,伸个懒腰。 又是朴实无华,收穫满满的一天。 他已经能想像到徐长喜那羡慕嫉妒恨的眼神,还有其他人崇拜的目光。 明知道是虚荣,却还是享受那个时刻。 野猪已经不动了,趴在沟底呼哧呼哧喘气。 许一鸣小心地看了看周围环境,没有异常才从高岗上走到野猪跟前。 枪响了。 野猪脑袋一歪,趴在地上。 火狐窜过来闻了闻,挠挠野猪坚硬的外皮,嫌弃地坐到一边。 许一鸣把枪背上,解下钢丝绳。 这头野猪不算大,估计一百七八十斤,小点,也够吃好些日子。 野猪的血顺著枪眼往外淌,洇开一滩乌黑。 许一鸣蹲在那儿解钢丝绳,火狐突然叫了一声。 叫声尖锐刺耳,火狐浑身的毛都炸起来。 许一鸣心头一惊,马上进入警戒状態,手搭在枪上,顺著火狐看的方向望过去。 林子那边,七八十来米远的地方,一只成年黑熊正死死盯著地上的野猪,兴奋地往这边跑。 踩得地上的枯枝咔嚓咔嚓响。 许一鸣的枪哗啦上膛,举起来瞄准。 黑熊人立而起,停在那里疑虑地看著许一鸣。鼻子还在不停的抽动。 闻到了一种令它感到恐惧的味道。 许一鸣瞄准它的脑袋,屏住呼吸,毫不犹豫扣了扳机。 第一次成功的击杀黑熊,让他对自己信心十足。 砰! 子弹打中黑熊肩膀,飞出一串血花,它身子晃了晃,没倒。 突如其来的受伤,瞬间淹没了黑熊的理智和恐惧,它狂暴地吼了一声,闷雷似的响。 猩红著眼睛疯一般地冲向许一鸣。 许一鸣的第二枪紧隨而至。 这一枪又打在它肩膀上,黑熊顿了一下,还是没倒,更加疯狂地往前冲,比刚才更快。 它张著嘴,露出锋利的犬齿,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许一鸣。 许一鸣慌了,手臂不受控制地抖了下,第三枪没有打中。 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恐惧让他的思维和身体都僵在了那里。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声音,“跑啊!” 许一鸣猛然惊醒,转身就跑。 火狐比他跑得还快,一道红影子嗖地窜出去。 许一鸣跑得飞快,脚底下的枯枝落叶踩得噼啪响,树枝从他脸上、衣服上冷硬地划过…… 身后黑熊追过来的声音,树枝折断的脆响和熊掌落地的闷响,还有那股腥臭味正飞快迫近。 许一鸣已经感受到死亡的气息,贴近了他的身体。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棵歪脖树,树干斜著长出去,离地三米多高。 此时的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明知道熊也会爬树,依然往那棵树跑。 跑到跟前,跳起来一脚蹬在大树上,反身抓住那根斜出去的树干,两腿一蹬,翻身上去。 黑熊紧隨其后追到树下了。 它站在那儿,嘴里呼哧呼哧喘气,仰著头看许一鸣,几秒钟的时间,它就做了决定,爬上树。 黑熊用两个爪子抠住树皮,很快爬上了树,踏上了树干。 粗壮的树干让它压得往下沉了沉。 就是这宝贵的二三十秒时间,给了许一鸣调整的机会。 黑熊的脑袋和肩膀都露出来了,它趴在树干上,狰狞地向他爬过来。 此时的许一鸣已经没有退路。 他的步枪对准那个黑乎乎的脑袋。 砰…… 黑熊的脑袋往后仰了一下,但还趴在树干上,没掉下去。 许一鸣又开了一枪。 砰! 这回黑熊鬆了爪子,整个身子往后一仰,从树上栽下去。 轰的一声落在地上,砸起一团枯叶和泥土。 躺在那,一动不动。 许一鸣呆愣地坐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喘气。 他听见自己腔子里的心跳,咚咚咚的,跟打鼓似的。 手里的枪举著半天才放下来。 火狐从什么地方钻出来,跑到树下,围著那头黑熊转了两圈,抬起头看他,叫了一声。 许一鸣坐在那儿,两条腿垂著,浑身的劲儿像被抽空了似的,软得动不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头熊,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枪,枪管还热著,冒著一缕细细的烟。 別的都是扯淡,只有它才是真理! 林子里静下来。鸟不叫风也停了,就剩下许一鸣一个人坐在树上,喘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树上下来。腿软,落地的时候差点跪下去,扶住树干才站稳。 他走到黑熊跟前,蹲下看了看。 脑袋上两个枪眼,正往外渗血,眼睛还睁著,瞪著天上。 他靠著树,又喘了一会,狠狠踹了黑熊一脚。 火狐蹲在他脚边,仰著头看他。 “妈的,我还巴巴的教训別人敬畏这荒原,我自己就飘了!” 许一鸣轻轻揉著火狐额头。 “嚶嚶……” 火狐似乎能察觉到许一鸣劫后余生的虚弱,轻轻舔著他的手发出叫声。 许一鸣从恐惧和慌乱中缓过来,先把枪里的弹匣压满。 现在的他,唯有握著这个冰冷的铁傢伙,才能安心。 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套中野猪的沟边,许一鸣感觉自己才跑了几步,没想到竟跑出了这么远。 许一鸣把独轮车推到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车上那头野猪趴著,四条腿耷拉下来,隨著车轮的顛簸一颤一颤的。 他推得慢,走几步歇一歇。 刚才在林子里玩命跑那一通,腿到现在还是软的,使不上劲。 火狐没跟来,到营地边就不见身影,钻进林子里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营地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地里的活儿还没完,拖拉机的声音远远传过来,突突突的,在傍晚的空气里显得很闷。 第77章 后怕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棉袄上划了好几道口子,白花花的棉花翻出来,袖子上还有树枝刮破的洞。 裤腿上全是泥,膝盖那儿也破了。 手上脸上也有血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已经干了,结著黑红的痂。 他正低头看著,伙房的门开了。 李娟端著一盆水出来,看见他,愣住了。 “你受伤了?” 她把盆放下,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他。 她看到他棉袄上的口子、裤腿上的泥,以及脸上和手上干了的血痂。 “这是怎么弄得啊?” 话刚出口,眼睛就红了。 许一鸣咧嘴一笑,双手握住了她的肩膀,“没事儿。” 李娟心疼地眼神在那一处处血痂上划过,那上面还留著刮扯的痕跡。 眼泪一串串的流出来。 她用袖子抹了一下,没抹乾净,又抹了一下。 许一鸣捏了下她肩膀,安慰道:“別哭啊,这都是皮外伤,” 李娟猛地抱住他,哽咽著说:“你能不能消停点啊?” 许一鸣的脑袋靠在李娟的肩上,顿时感觉身上泄了股劲。 软软的靠在上面,一股肥皂夹杂著油烟的味道在鼻尖縈绕。 “娟子,我怂了,慌了!我他妈的就是个普通人,遇到危险也嚇得尿裤子……” 许一鸣此时卸下所有坚硬的外壳,倚在李娟肩上。 像某种强悍又敏感的动物,关键时刻只会选择有自己气味的安全洞穴藏身。 李娟抱著他,静静听著许一鸣发泄式的嘟囔,也知道了今天的状况。 她没有埋怨,只是给了他一个温暖、安静的怀抱。 拖拉机的声音没了,李娟猛然惊醒,一下推开许一鸣,“同志们要回来了!” 许一鸣也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挠头笑,“娟子,我刚才没別的意思。” 李娟白了他一眼,把他棉袄上的几片草叶子摘下来,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血口子,说:“进屋,我给你擦擦,上药。” 许一鸣看眼野猪,说:“先卸车。” 李娟眼睛一瞪:“卸什么车,你那手还能卸车?先上药!” 她把那盆水端起来,往伙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说:“进来。” 许一鸣跟进去了。 李娟拿盆打了热水,用毛巾蘸了水,擦掉脸上的血痂,再擦手上,动作很轻。 血痂掉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 她又拿棉花蘸了白酒,往那些小口子上涂。 白酒杀得疼,许一鸣吸了口气,没吭声。 李娟说:“疼吧?” 许一鸣说:“不疼。” 李娟瞪了他一眼,“不疼个屁,逞什么英雄?” 许一鸣咧嘴笑,“疼!” 李娟手指杵了下他额头,“该!” 涂完了,她把那些破了的棉花收拾起来,站起来说:“衣服脱了。” 许一鸣答应一声,脱掉棉袄。 李娟的手很巧,针线在衣服上飞快穿行。 许一鸣也没閒著,把蒸好的窝头捡出来,又下一锅蒸上,把泡好的粉条、野菜扔进另一口燉著鱼的锅里。 “好了,穿上吧!” 许一鸣答应一声,“哎。” “去歇著吧,我来!” 李娟麻利地接过他手上的活。 地里的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营地里热闹起来。祖刚和陈卫东走在最前头,远远就看见仓库门口那头野猪。 祖刚跑过来,围著车转了一圈,兴奋地喊了一嗓子:“我草,又一头!” 陈卫东也跑过来,蹲下看了看,站起来冲后头喊:“鸣子打著野猪了!” 地里的人都兴奋地往这边跑。 冯敏跑在最前头,看著那头野猪,眼睛瞪得老大:“这头比上次还大吧?” 薛慧说:“应该没有。” 钱文亮蹲下摸了摸,说:“这毛真硬。” 冯大志笑著拍了拍野猪说:“我们这个春荒过得挺滋润呢!” 徐长喜看著那头野猪抿了抿嘴唇。一声不吭地向宿舍走去。 祖刚大声吆喝:“鸣子呢?鸣子!” “叫魂呢!” 许一鸣从伙房出来,手上还缠著块纱布,天黑了也没人注意。 祖刚冲他喊:“行啊,三天两头往家弄野猪,咱们这日子让你整得跟过年似的。” 陈卫东说:“这荒原上,就属你能耐。” 冯敏连连点头,伸出大拇指,“许大哥你太厉害了。” 薛慧看著野猪额头上的枪眼,惊嘆地问:“这是一枪撂倒的?” 许一鸣笑著摆了摆手,“咱可没那么神的枪法,套中以后打的。” 知青们围著许一鸣,围著那头野猪嘰嘰喳喳的热议。 许一鸣微笑解答著他们的提问,不见一丝刚才的狼狈,也没说熊的事。 晚饭时,营地里又飘著野猪身上的腥臊味。 安亚楠发现了他脸上的几条血痕,“脸上怎么弄坏了?” 许一鸣下意识地摸了下,说:“树枝颳得,没事。” “別摸,小心感染!” 安亚楠拍掉他举起的手,“明天还去吗?” 许一鸣无奈地缩回手,这两娘们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管得可宽! “歇一天。” 安亚楠的目光在他脸上、手上打量,“该歇歇,打到那么大的一只野猪,肯定累坏了。” 许一鸣嗯了一声。 目光扫过林玉蓉,正巧,她也端著碗向他望,目光中儘是柔情。 许一鸣嘴角翘了翘,只一眼就胜过千言万语。 安亚楠没发现两人的眉目传情,嘮叨著地里的情况。 许一鸣嗯嗯啊啊的答应著。 吃完饭,人都散了。 许一鸣没回屋,在伙房门口坐著。李娟收拾完碗筷出来,看见他还坐著,问:“还不睡?” 许一鸣说:“给我瓶酒。” 李娟愣了一下,看著他。 许一鸣说:“没事儿,就是想喝点。” 李娟没再问,进屋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拎著瓶白酒,递给他。 许一鸣接过来,站起来,往仓库走。 仓库里没点灯,黑黢黢的。 他推开门进去,靠著麻袋坐下,把酒瓶拧开,喝了一口,撕块半生不熟的熏鱼。 酒辣,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烧得人打了个激灵。 窗户那儿篤篤篤响了三声。 他把窗户推开,一团红毛跳进来,抖了抖身上的土,蹲在他旁边。 第78章 討厌的执念 许一鸣在黑暗中轻轻摸了摸它光滑的背毛,把酒瓶递过去。 火狐闻了闻,打了个喷嚏,把脑袋扭到一边去了。 许一鸣大笑,喝了一口。 “小红,听说狐仙都爱酒,看来你还没成仙啊!” 火狐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仰头看著他。 许一鸣靠在麻袋上,浑身舒展开:“妈的,今天差点交代啦!” 火狐耳朵动了动。 “今天这头熊很有刚啊,中了两枪还追出那么远!” 许一鸣看著仓库顶嘆了口气,“它那臭哄哄的喘气声贴在我背后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就要死了!” 火狐看著他,眨了眨眼睛。 许一鸣说:“刚才那些人夸我,我没好意思说被黑熊追得嚇尿裤子了。” 小红,你说我是不是特虚荣?” 火狐安静地看著他。 “你也觉得我不是,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自夸一句,嘿嘿笑著喝了一口,“再说,打著了就是打著了,再狼狈也是把野猪拉回来了。” 火狐把脑袋搁在他腿上,暖暖的。 许一鸣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毛软软的,在黑暗里摸不太清,但能感觉到那一团暖。 他又喝了一口酒。 酒瓶里的酒下去一半了,脑子有点晕,身上也热乎了。 火狐在他腿上蹭了蹭。 许一鸣说:“行了,没事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 忽然对著虚空说:“许一鸣,你没死,出来吧!” 正舔爪子的火狐猛地坐起来,盯著许一鸣。 “你出来,我把身体还给你!” 许一鸣的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迴荡。 仓库里陷入沉默。 许久…… 许一鸣带著几分酒意的声音又响起来,“我给你机会了,是你不要!那你別想操纵我,別看你今天救了我—— 那也不行!” 许一鸣停顿了一会,闭著眼睛搜寻著另一个他。 毫无音讯。 “我喜欢的是林玉蓉,不是安亚楠,你左右不了我的决定,还有两年多,我和她的约定一到,就再无瓜葛,你休想干涉我……” 许一鸣的话音一落,一股悲伤的情绪在脑海里瀰漫。 “是你!” 他抱著脑袋低喝,“许一鸣,你给我滚出来,我不会为了你的执念牺牲自己的感情。 绝对不会!” 火狐看著许一鸣疯魔的自言自语,不安的在他脚下来回踱步。 尤其是盯著他那双在黑暗中不一样顏色的眼睛。 悲伤不断在许一鸣的脑海里蔓延,还夹杂著哀求、痛苦与愤怒…… “不、不、不,我不会妥协!” 他抱著脑袋拼命摇头。 但脑海的那股意志同样强烈,安亚楠的音容笑貌不断充斥著他的脑海。 他的大脑像个超负荷运转的伺服器,宕机了。 火狐见许一鸣忽然闭著眼睛不说话了,赶紧跑到他鼻子处闻了闻,又老实得趴在他身边。 晨光熹微。 嘹亮的起床號叫醒了许一鸣。 火狐见他醒了,立刻凑上去,盯著他的眼睛看。 “咦,你怎么没走呢?” 许一鸣把火狐搂在怀里笑问。 火狐轻轻舔了舔许一鸣的脸。 “喂,好噁心啊!昨天你有没有捉老鼠啊?” 许一鸣扳开它的头。 火狐灵活的一扭身体,躲开许一鸣的手臂,跳到他枕头边对著他的脸猛舔。 “你个小混蛋,好噁心!” 许一鸣扬手来抓火狐,可它轻轻一闪就躲开,绕开他的手又舔他的脸,以此来表达他对许一鸣嫌弃的不满。 “你个小东西,还治不了你呢!” 许一鸣坐起来去逮火狐。 火狐轻轻一跳,躲进了粮垛后面。 这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一鸣,在吗?” 是安亚楠的声音。 许一鸣的脑海又轰的一声,昨夜的那场鏖战又在脑海里出现。 这註定是场没有结果的战斗,就像你永远无法打败自己。 “在!” 许一鸣赶紧穿好衣服打开仓库。 “看来真是累了,我不叫你还起不来?”安亚楠笑说。 许一鸣顺著她的话嘮,“还真是,昨天打那头野猪跑多了。” “今天好好休息!” 安亚楠看眼他脸上的刮痕已经结痂,感慨道:“青黄不接的时候,大家能吃得这么丰盛,你功不可没!” “都是为了开发北大荒,我做得还很不够!” 许一鸣眼角抽了抽,这个混蛋。 自己明明不想这么说。 安亚楠愣了下,今天的许一鸣好奇怪。 安亚楠指著他左眼说:“眼睛都红了,好好休息!” 许一鸣死咬嘴唇,一个字不说。 不让自己说,那就谁也別说。 吃完早饭,许一鸣又进山了。 太阳刚升起来不久,林子里还带著夜里的潮气,地上湿漉漉的,走不了几步鞋就透了,脚趾头能觉出那股凉意。 火狐在前头跑,那一身红毛在绿色的林子里格外显眼,像一团跳动的火。 找到一棵站杆的枯树,斧劈锯拉两个多小时。一段段木头规整地捆在独轮车上。 “肉够吃一阵的,你別往林子里去了。去河边钓钓鱼,好好休息。”李娟见他推车回来,不放心地嘱咐。 “嗯,就去南坡弄点野鸡蛋,不往林子里钻了。” 李娟把背篓帮他背上,又塞给他两个夹肉窝头,“小心点!” “嗯。” 许一鸣昨天被嚇得不轻,感觉进林子都打怵。 要么说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呢,纯是嚇得。 独轮车吱呀吱呀的声音响一路,南坡地到了。 这片坡朝南,太阳晒得足,雪化得早,草也绿得比別处早。那些野鸡就爱这样的地方,暖和地方,草厚实地方,好藏蛋。 许一鸣放慢脚步,眼睛在地上扫。 走了没几步,看见一丛枯草底下露出个白点子。 他蹲下,拨开草,底下窝著七八个野鸡蛋,个顶个的大,白生生的,在太阳底下反著光。 他把蛋一个一个捡起来,轻轻放进背篓里。 背篓底下铺了厚厚一层乾草,不怕顛。 捡完这一窝,站起来往前走了十几步,又看见一窝。 这窝藏在几棵小柞树底下,蛋比刚才那窝还多,数了数,十一个。 火狐蹲在旁边看他捡,看著看著不耐烦了,自己跑一边去转悠。 第79章 物產丰饶 转了一会儿跑回来,嘴里叼著个东西,到他跟前放下——又是一个野鸡蛋。 “你吃吧,別管我!” 火狐抬头看他。 许一鸣揉揉它脑门,“我找路不如你,找蛋可不比你差。” 火狐几口吃掉野鸡蛋,甩甩尾巴,又跑开了。 许一鸣对这片坡地算是熟悉了。 哪片草厚实,哪片向阳,哪棵倒木底下爱藏窝,他都知道。 在坡地上转了一个多时辰,背篓里的蛋越来越多,沉甸甸的,压在背上。 找了块石头坐下,把背篓卸下来,往里看了看——满满当当。 蛋摞著蛋,白花花一片。他估摸著,两百个只多不少。 火狐蹲在他旁边,小肚溜鼓的舔著爪子。 太阳升高了,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许一鸣歇了一会儿,把背篓背起来,回营地。 “好傢伙,咋弄这么多?” 李娟看著一大筐白花花的鸡蛋,喜欢得不得了。 许一鸣说:“春天是野鸡的產蛋期,多著呢!” 李娟笑著拍了拍他肩膀,“你可真能划拉,哪个女人嫁了你,保证饿不著。” “不光要吃饱,还要吃好!”许一鸣又拿起鱼杆向河边走去。 李娟笑骂:“说你胖还喘上了!” 许一鸣得意地吹著口哨,老天还是眷顾他的,虽说让他到了这个苦地方,却也没亏待他。 河边开阔,阳光照在水面上,亮得晃眼。 开春以后河里的鱼也多起来。 许一鸣在岸边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坐下,把鱼线甩出去,鱼漂立在水面上,隨波一盪一盪的。 没一会儿,鱼漂往下一沉,他提竿,一条鱼拽上来,水光闪闪的。 他把鱼摘下来,是一条三四斤的鲤鱼,顺手放到火狐身边。 再甩,再提,又是一条。 这回更大些,金红色鳞片的大鲤鱼。他在手上掂了掂,五斤往上。 太阳慢慢往头顶上挪,河水哗哗地响,鱼一条接一条地往上拽。 有时候等的时间长一点,三五分钟,有时候刚甩下去鱼漂就动了,根本来不及等。 钓到后来,他都不数了,钓一条往麻袋里扔一条。 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他站起来,往麻袋里头看了看,大大小小的鱼挤在一起,有的还在蹦,尾巴甩得麻袋噗噗响。 他把麻袋口扎上,勉勉强强提到独轮车,足有两百斤。 许一鸣把麻袋和背篓卸在伙房门口,李娟从里头探出头来,看见那满满一麻袋鱼,笑说: “你这是把河里的鱼都捞乾净了?” “河里的鱼真多,敞开了吃!”许一鸣把麻袋卸下来。 李娟瞪他一眼,“由奢入俭难,再富裕也得想想困难的时候,省著点!” “你说了算!” 许一鸣笑著摇头,他们这辈人,节俭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把鱼一条一条掏出来,扔进盆里。 大鲤鱼金红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著光,有的已经不动了,有的还在挣扎,尾巴拍得盆沿啪啪响。 李娟蹲下来帮著收杀鱼去鳞开膛,一套动作麻利得很。 许一鸣负责把收拾好的鱼拿到一边,抹上粗盐,一条一条码在竹篦子上。盐粒在鱼身上慢慢化开,渗进肉里,鱼肉显得更紧实了。 知青们从地里回来,看见井台边上这一堆鱼,跑过来蹲下看。 冯敏嘴里嘖嘖个不停:“这么多鱼,怎么吃得完?” 李娟笑说:“三十个大肚汉,这点不算多。 吃不完就晾著,熏上,慢慢吃。” 刘圆圆伸手摸了摸一条大鲤鱼的脑袋,那鱼突然蹦了一下,嚇了她“妈呀”一声。 手缩回来,自己先笑了。 林玉蓉也过来,蹲下帮著收拾。 “手上的伤別感染了。”趁著给许一鸣递鱼的空当,她轻声嘱咐。 “我肉皮子合,一宿就封口了。” 许一鸣咧嘴笑,“在地里忙一天了,去休息吧。” 林玉蓉抬头看他,抿嘴一乐。转身又去大盆边帮忙。 “这鱼咋钓的?” 钱文亮好奇,走过来问许一鸣。 许一鸣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说:“现在河里鱼多得是,有根绳就能钓,找个浅的地方用盆舀都成。” 钱文亮嘿嘿笑,“我可没那两下子。” 祖刚洗漱完,看那一大盆鱼籽、鱼泡、肠肚乐了,“鸣子,晚上是不是弄鱼杂酱啊?” “必须弄啊!” 许一鸣舔舔嘴唇,“看哥给你露一手!” “你歇著吧!” 安亚楠走过来,冲他摆了摆手,“你做一顿得多费二两油,还是李娟来吧!” 许一鸣白了她一眼,说得好像自己是个败家子。 李娟捂嘴笑,“鸣子,你做场外指导。” 许一鸣得意地看了眼安亚楠,“嗯,这还差不多,鱼杂酱没有我就没了灵魂!” “没有鱼杂才是没了灵魂!”安亚楠看他一眼,笑说:“你是鱼杂吗?” 知青们大笑。 许一鸣多抓一把盐洒鱼上,让你们笑。 天黑之前,所有的鱼都收拾完了。 李娟把那些抹了盐的鱼一条条掛在灶台上的长条木箱里,防鼠。等烧火时再打开盖子。 那些鱼在暮色里晃来晃去,像一串奇怪的帘子。 伙房里灶火生起来,李娟开始忙活晚饭。她把那些鱼肠鱼肚洗乾净,切碎了和鱼籽起扔进锅里炒。 大酱和干辣椒加进去,滋啦一声响,香味猛地窜起来,飘得满屋都是。 另一口锅上蒸著蛋羹。 野鸡蛋打了二十多个,加了水,加了盐,搅匀了,盖上锅盖慢慢蒸。 蛋羹的香味和鱼籽酱的香味混在一起,霸道得很,站在伙房外头都能闻见。 祖刚凑到锅边看了一眼,那锅里的鱼籽酱红彤彤的,咕嘟咕嘟冒著泡,他咽了口唾沫,说:“啥时候能吃?” 李娟说:“急什么,还得燉会儿。” 陈卫东吸吸鼻子,陶醉地说:“这日子,天天过年。” 许一鸣坐在灶台前,看著这两个活宝好笑。 人越来越多,伙房里挤得满满当当。林玉蓉摆碗筷,薛慧把一大盆窝头摆桌上。 冯大志蹲在灶前添柴,添完了也不走,就那么蹲著。 “鸣子,我也想进林子里转转。” 第80章 閒言碎语 许一鸣明白他的心情,“大志,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你不也是一个人吗?” “没有火狐跟著,我根本不敢太深入。” 许一鸣此时为了朋友也顾不得脸面了,“昨天,一头熊闻著野猪的血腥味找过来,火狐在它百米外示警。 我很冷静地连开两枪,可它根本没停下,疯了一样衝过来,第三枪时我的手抖了,没打中。 玩命的跑啊,黑熊玩命的追。紧急时刻我爬上一棵歪脖树才找到机会开第三枪,第四枪。 否则……你们连我的尸体都找不著。” 冯大志嘆了口气,“鸣子,我知道危险,可若是不走几遭,我比死了还难受!” 许一鸣这时也不好说什么了,“过了樺树林,往东走三公里,那里有条野猪道,把夹子下到那里,很容易打到猎物。樺树林往西是两公里有个向阳坡,那里狍子多。 但那里是黑熊的地盘,极其危险。我很少过去。” “鸣子,谢谢!”冯大志用力拍了拍许一鸣的肩膀。 “一定要在天黑前回来,寧肯不要猎物也要牢记这点。” 许一鸣不放心地提醒,“绑好裤腿,小心蛇!” 冯大志点了点头。 鱼杂酱、蛋羹端上桌。 鱼杂、辣椒段和鱼籽混在一起,金黄、暗红还有翠绿,看得人直咽口水。 蛋羹嫩黄嫩黄的,表面光滑得像镜子,颤颤巍巍的,勺子一碰就裂开。 祖刚舀了一大勺鱼籽酱扣在窝头上,烫得直吸溜,“这酱,真他妈绝了。” 陈卫东也舀了一大勺,边吃边点头:“鱼籽这东西,以前在家也吃过,可没这么香。” 男知青们对鱼杂情有独钟,女知青们都喜欢蛋羹。 伙房里热烘烘的。灶火映在人脸上,一跳一跳的。 天黑透了,伙房里还亮著油灯。许一鸣和李娟还在收拾。 架子上,那些抹了盐的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偶尔相碰,发出轻微的声音。 再过些日子,它们就会变成鱼乾,掛进仓库里,可以储存很久。 “冯大志明天要进林子里打猎?” 安亚楠进来,跟许一鸣商量。 许一鸣毫不意外,“跟你申请了?” “是啊,而且態度非常坚决。” 安亚楠皱眉问:“你知道?” 许一鸣无奈地说:“饭前他找我聊了,我也拦不住。” “他这是抽哪门子风?” 许一鸣耸了耸肩,有些话不好说。 “你再劝劝他呢?” “他那个人轴得很,我是劝不了。” “那我不打算批。” “也行,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偷跑进去?” “哼,你们这些男同志啊,吃两天饱饭就开始瞎折腾!” 李娟把抹布掛上,顺势踢了脚许一鸣。 “喂,跟我有什么关係?” “你也那味!” 许一鸣翻了个白眼,男人不折腾就老了! 安亚楠沉默了会,说:“我批了。” “为啥?” “打猎的重担,不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得有人分担。” 许一鸣轻嘆,脑海里开始罗列林子里一些该注意的事项。 第二天早上吃完饭,许一鸣送冯大志去林子里。 冯大志背著枪,腰里別著砍刀,挎包里装著乾粮和水壶,走得不快,踩在草上沙沙响。 许一鸣这一路不停的在说。 “往南走別往北去,北边那片林子密,容易转向。” 冯大志嗯了一声。 “套住野猪先別著急,看看周围有没有其他野猪和掠食动物。 野猪这东西,有时候一群有时候单个,单个的好办,一群的你就躲远点。” 冯大志点了点头。 “要是碰见熊,能退就退,別硬来。那玩意儿皮厚,一枪打不死,发起狂来比什么都凶。” 冯大志笑说:“鸣子,放心吧!你能在林子里歷练出来,我也能!” 许一鸣给他肩膀一拳,“还不服气啊!” 冯大志哈哈笑,“服气,就是受不了別人的眼光。” 许一鸣拍著他肩膀郑重地说:“別贪功,一定要在天黑前回来。” 冯大志咧嘴笑,“知道。” 他转身往林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许一鸣挥挥手,然后钻进树丛里,看不见了。 火狐看看冯大志,又转头看著许一鸣。 “去唄,帮我看著点。” 火狐趴下,爪子挠了挠地。 许一鸣笑著蹲下,把火狐抱在怀里,“就给我通风报信好不好?” 火狐仰头眯著眼,像只老狐狸。 许一鸣拍了它一巴掌,“快去,再得瑟我揍你!” 火狐睁开眼,嚶嚶叫著舔了下许一鸣的下巴。 “好、好、好,我没生气,逗你玩呢!” 许一鸣被火狐的可爱模样逗笑,难怪骂人时骂小狐狸精,真会哄人。 火狐向著冯大志进入树林的方向跟去,转瞬之间就消失不见。 许一鸣站在那儿,直到什么也听不见了,才嘆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地里的人已经散开了。 拖拉机在地那头突突突地响,拖著播种机来回跑。 播种机后头拖著几排铁管子,管子下头有开沟器,开沟器插进土里,把种子播进去,后头的覆土器再把土盖上。一条一条的垄从地这头伸到地那头,齐齐整整的。 拖拉机跑得快,播种机走得也快,人跟在后头打补丁。 那些铁管子有时候会堵,种子下不去,就得有人跟在后面看著,堵了赶紧捅开。 还有那些覆土器,有时候盖土不严实,露出种子,也得人拿脚踢土盖上。 许一鸣被分在后头,拿把铁锹,跟在播种机后面走。 太阳暖哄哄的晒著,风很燥,还带著些沙尘。 黑土翻起来的气息往鼻子里钻,有股子草腥味。 前头不远处,林玉蓉也在那儿。 她穿著件旧棉袄,袖子挽到手肘,跟他干著一样的活。 她的头髮让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阳光照著,那些碎发泛著光。 不同於许一鸣大大咧咧,她干得很细致,时常用手把垄沟扶好。 见他跟上来,扭头看他,眼神里带著询问。 两人离得不远,可拖拉机的轰鸣让两人吼破嗓子也听不见彼此的声音。 许一鸣直接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拿铁锹把一截露在外头的种子埋上。 第81章 佳人相伴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著她身上那股味道,说不清是什么,肥皂还是青草,淡淡的。 “你怎么不戴手套和帽子?” 林玉蓉抿了下嘴唇,犹豫一下说:“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是需要改造好的子女,我怕別人批评我娇气。” 许一鸣失笑,这是什么想法? 摘下自己的单帽扣在她头上,又摘下手套塞给她:“戴上吧,娇气不娇气不体现在这里,何况大家都戴。” “谢谢你!” 林玉蓉看著近在眼前的许一鸣,耳尖一红,忙转头看向四周,知青们离得都很远,才鬆了口气。 “身体养好了吗?” 许一鸣用力捶了下胸口,笑说:“身体倍棒,吃嘛嘛香!” 林玉蓉扑哧一笑,许一鸣说话好有趣,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看著他阳光般的笑容,忽然又想起那结实的胸肌,赶紧扭过头不敢再看,脸上好似有团火在燃烧。 “你喜欢那天的汤?” 许一鸣连连点头,“喜欢。” “等有机会我给你做。”林玉蓉抿嘴一乐,“以后都不进林子里打猎了吗?” 许一鸣不在意地说:“看大志吧,我无所谓,地里、林子里都行。” 林玉蓉看眼前方的拖拉机,轻声说:“嘲笑冯组长整天抱个烧火棍的话,是从一组传出来的……” 许一鸣恍然,怪不得冯大志非要去林子里打猎呢! “你觉得是有人故意这么说?” 林玉蓉点头,“其一,这会离间、分化你和冯组长的关係,甚至使关係恶化。 其二,如果他成功,则可以减少你的威望,以后可能还会有第二个冯组长,直至把你一点点淡化。” 许一鸣仰头一笑,他对这个註定要离开的地方,没什么想法。 无论你做过什么,时代的潮水汹涌而来,都会將它抹得一乾二净。 “屁大点事,何苦费这么大週摺?” 林玉蓉说:“你不在乎,不代表別人不在乎!” 许一鸣不屑地笑笑,“哼,肯定是徐长喜这货,也不知道怎么就跟他结了仇?” “你的威望太高,让他这个组长感觉到了威胁。还有就是他好像对支队长……” 林玉蓉欲言又止。 “哦……” 许一鸣听出了林玉蓉话里的意味,“听你一说,还真的是这么回事!” 他隱隱猜到这些,林玉蓉的分析为他的猜想盖棺定论。 红顏祸水啊! “我觉得,还有人在打压你。”林玉蓉又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还有?” 许一鸣有些蒙,“我就是个普通的知识青年,入不了场部领导的眼吧?” 林玉蓉笑笑,不再说这个事,“我乱猜的。你快回去补苗吧!” 许一鸣扭头看眼自己负责的那垄地,播种的管子已经堵了。 “有时间我再过来找你聊!” 他飞奔过去,用力敲打。 太阳往头顶上挪,影子越变越短。 拖拉机在地里一趟一趟地跑,播种机一趟一趟地走,人在后头一趟一趟地跟。 许一鸣渴了,跑到地头上喝水,正巧安亚楠也过来,挑了一上午肥料的她脸色通红,额头一层薄汗。 她放下扁担,摘下大草帽扇了扇,问许一鸣,“还適应吗?” “咱可是两年老知青了,有啥不適应的?”许一鸣端起水壶喝了个饱。 安亚楠喝了一小口水,扫眼地里皱眉问:“你帽子呢?” “林玉蓉同志没戴帽子,借给她戴了。”许一鸣隨口说。 安亚楠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献殷勤?” 许一鸣笑笑,“这话怎么说的?都是同志互相帮助嘛。” 安亚楠猛喝了一口水,深深地看了眼许一鸣,挑起肥料桶走了。 许一鸣看著她的背影伸大拇指。 两个小组都安排男知青们去挑肥料,安亚楠不同意,她也要挑。 徐长喜和冯大志都感觉难办。 挑肥料可不是一般的活,累不说,关键是太脏。 那里是什么好东西? 別看它在沤肥池里头不显山、不露水,你要是真的动了它,粪舀子一搅和,它的厉害出来了,能臭出去三里地,张牙舞爪,狗都不理。 女人们哪里吃得消。 安亚楠偏偏不信这个邪,她坚持说:“男同志能做到的,我们女同志也一定能够做到。” 这句话其实是老人家说的,可是,经她这么一说,你感觉不到她在背诵语录,就像是她说的。 凡是有开拓者的地方,必定有闪闪发光的精神足跡 即使有些东西被扭曲,这种精神不应该被褻瀆。 前世他看过那些叫铁姑娘的报导,感觉简直不可思议,那还是女人吗? 虽然时间的长河会淡化这些令人惊嘆的事跡,这种精神不能轻薄。 许一鸣觉得自己的觉悟,八竿子也比不上这娘们。 要是她不和自己纠缠,那就更符合他对这个时代铁姑娘们的定义。 但这娘们像是跟他较上了劲,越后退越步步紧逼。 实在想不明白她怎么会喜欢天天吊儿郎当的自己? 回到地里,许一鸣跟在拖拉机后头,走得不快不慢。 有时候走到林玉蓉附近,有时又相对而过。 两人目光相遇,总要痴缠地看几秒,虽然很短却让许一鸣感觉这枯燥的劳动都变得鲜活起来。 荒野广阔,却因这缕柔情成了方寸之地。 许一鸣眼睛看著前头,前头是地垄,是黑土,是播种机的影子,是她。 林玉蓉有时候走得快些,有时候走得慢些。 快的时候,离他近一些;慢的时候,离他远一些。 但不管远近,只要抬头,就能看见。 一天的时间,就这么相遇又错过。 “收工了!” 安亚楠的哨声在旷野上传得很远。 许一鸣听见哨音立马直起腰,拄著铁锹往林玉蓉的方向看。 林玉蓉也站起来,手里拿著那根木棍,往这边看。 风把她的头髮吹得飘起来,她拿手拢了拢,拢到耳后。 她又往这边看了一眼。 许一鸣没挪开眼,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夕阳西下,把地里的影子拉长了,一垄一垄的,整整齐齐。 两人顺著垄沟,自然地走到一起。 没有了拖拉机的轰鸣,这个世界仿佛就剩下他们两人。 第82章 不拋弃,不放弃 “累吗?”许一鸣问。 林玉蓉抬起头,看著他,脸有点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累的。 唇角抿出一丝笑容,“还行。” 许一鸣说:“天天跟著播种机干活?” 她点点头。 许一鸣说:“很辛苦啊!” “还好了,支队长她们挑肥料更辛苦!”林玉蓉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许一鸣看著她那压抑的笑容,感觉心疼。 “你家里还好?” 林玉蓉的手臂抖了下,低头不语。 许一鸣见状忙解释道:“我对你的家世没有偏见,也没有恶意。” 林玉蓉沉默了一会才低声道:“他们都在工厂里改造。” “那还好。” 许一鸣发现自己挑起了一个林玉蓉不敢说、他又不能说的白痴话题。 两个人一前一后,继续走。 “你真的敢吃蛇肉?” 林玉蓉笑著摇头,“哪敢呀,吃得心惊肉跳,后背都冒凉气。” 许一鸣有些失望,“你是为了给我捧场才勉强自己吃的?” 林玉蓉看他一眼,“也不全是,喝第一口时挺难受,尝过之后觉得味道还可以……” “还是为难你了。”许一鸣说。 “这算什么,你为我吸出毒血时才叫为难。” 许一鸣咧嘴一笑,“咱俩又客气上了。” 林玉蓉看了他一眼,捂嘴笑了笑,又看向前方陆续出现的知青,收敛笑容,恢復成那副冷清模样。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远处的林子黑下来了,地里的光变成金红色,晃得人眼晕。 许一鸣回到营地的时候,伙房里已经亮起灯,李娟在灶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响。 他在营地里扫了一眼,没看见冯大志。 “娟子,大志还没回来?” “一天也没见到他的影。” 祖刚脸色变了变,“鸣子,大志他……” 许一鸣没接话,转身往林子那边看。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安亚楠皱著眉头往林子那边看。“大志他会不会出什么事?” “不好说。” 许一鸣抿了抿嘴唇,“我要进去找他。” 安亚楠转头盯著他:“林子那么大,那么黑,你去哪找?” 许一鸣没理她,拿过步枪检查。 安亚楠跟在他身边,看著他往枪里压子弹。 她没说话,就那么站著。 许一鸣压好子弹把枪背上,“支队长,大志是我兄弟,我必须去!” “一鸣,再仔细考虑一下,也许他正往外走……” 安亚楠不想让他去,又不好说。 “支队长,不用劝了,如果是我遇难,大志也会这么做。” 安亚楠眼神闪了闪,家庭的薰陶让她极不认可许一鸣这种衝动。 但她又不能说许一鸣错。 “我跟你去。” “我还要分心照顾你,更危险。” 安亚楠转身冲伙房那边喊了一嗓子:“男知青们拿傢伙,进林子!” 伙房里一阵响动,祖刚和陈卫东率先跑出来,手里拎著镐头铁锹。 林玉蓉也跑出来,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许一鸣冲她笑笑。 安亚楠说:“点几个火把。” 火把点起来了,三四根,松木的,火苗呼呼地窜。 许一鸣走在最前头,安亚楠跟在他旁边,祖刚和陈卫东在后头,再后头还有徐长喜他们。 火把的光照不了多远,几步之外就是黑的。 林子里静得出奇,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他们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许一鸣走得不快,眼睛在黑暗里扫,耳朵听著四周的动静。 安亚楠走在他旁边,手里也攥著根火把,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走著走著,前头忽然有动静。 一团红毛从黑暗里钻出来,躥到许一鸣腿边。 “小红!” 许一鸣抱住火狐,悬著的心落下一些。“你知道大志在哪?” 火狐往林子深处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许一鸣兴奋地挥手,“大伙跟上。” 火狐在前头走,走得很快,但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他们。 火把的光照在它身上,那一身红毛在黑暗里特別显眼,一团火似的在前面飘。 走了不知多久,前头传来声音。 狼嚎。 很远,但听得真真的,拖得长长的,在夜风里飘。 接著又有几声,近了些,此起彼伏的,像在互相应和。 “遭了,是狼群!” 许一鸣把枪摘下来,端在手里。“所有人离近点,准备战斗。” 男知青神色紧张起来,徐长喜这些老知青和狼照过面还好些,姚文亮几个新知青心提到嗓子眼,口乾舌燥。 火狐跑得更快了,几乎是在窜。 许一鸣跟著它跑,后头的人也跑起来,火把晃得厉害,光影乱晃。 又跑了一阵,前头的狼嚎声已经很近了,就在那片林子里。 火狐停下来,蹲在那儿,往前看。 许一鸣跑过去,看见了。 前头百十米远的地方,能看见那些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里晃动,一对一对的。 它们围在树下,有的蹲著,有的站著,有的来回走动,都在往树上看。 许一鸣低声说:“情况还好!” 安亚楠看著一双双绿眼睛心里直发毛,“现在怎么办?” 许一鸣把枪举起来:“没什么办法,狭路相逢勇者胜,战吧! 同志们,背靠背拿起武器,前进!” 他端著枪一步一步地向那片区域走去,“大志,我们来了!” 许一鸣的声音在寂静的树林里炸响。 “鸣子……我在!”绝望的冯大志听到许一鸣的声音,瞬间就泪流满面。 狼群发现了他们。 几头狼转过身来,绿眼睛盯著这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但没衝过来,就那么盯著。 许一鸣瞄准了最近的那头。 火把的光不够亮,看不清准星,但他知道那头狼在哪儿。 屏住呼吸,扣了扳机。 砰。 枪声炸开,那头狼惨叫一声,倒在树下。 狼群惊了,四处乱窜了一会,又站住了,盯著这边。 许一鸣又瞄准另一头,扣扳机。 砰。 在如此糟糕的视野下,他很幸运地再次命中。 又一头狼倒下。 这回狼群动了,开始往后退,但没跑远,退到十几步外又站住了,绿眼睛在黑暗里晃动。 第83章 绝处逢生 许一鸣瞄准第三头。 砰。 那头狼往前冲了两步,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三枪,三头狼。 剩下的狼群终於怕了。 不知道是哪一头先跑的,转眼间那些绿眼睛都消失在黑暗里,只听见蹄子踩在落叶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安亚楠看著许一鸣,握著火把的手因为用力而轻轻颤抖。 这个男人太神了! 不愧自己放下尊严倒追他。 “大家別放鬆警惕,还是背靠背往里走!” 许一鸣端著枪,手指搭在扳机上,一步步挪到那棵树下,抬头看。 冯大志还抱著树干,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汗,在火把的光下亮晶晶的。 他低头看著许一鸣,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没说出话来。 许一鸣说:“大志,我们都来接你了!” 冯大志慢慢鬆开手,从树上滑下来。他哽咽著抱住许一鸣。 “大志,没事了!” 他经歷过冯大志这种陷入险地的绝望,也知道绝处逢生的喜悦。 祖刚跑过来也抱住他:“咬著没?” 冯大志摇头,说不出话。 陈卫东举著火把照了照他,棉袄被树枝颳得稀烂,脸上也有血口子,但看著不像咬的。 安亚楠站在旁边,见冯大志无恙,鬆了口气。 火狐蹲在一边,舔著爪子。 许一鸣大声招呼:“大家走吧,回去的时候也要小心!” 经歷过黑熊追击之后,他对这片森林的敬畏又上了一个台阶。 他们往回走。 火把的光在黑暗里晃动,照著前头的路。 狼群没再出现,林子里又静下来,只有他们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冯大志走到半路才缓过神,“妈的,我打到一只鹿,可惜扛到半路被这帮畜生发现了。 我发现不对已经来不及了。 鹿给它们还不行,还要吃了我!” 许一鸣拍了拍他肩膀,“还好你机警,狼群可是会玩战术的。” 冯大志深有同感,“这帮傢伙阴著呢,四面合围!” “今天要不是有小红,你小子肯定交代了?” 许一鸣拍了拍脚下的火狐。 “谢谢你!” 冯大志伸手去摸火狐头顶。 小傢伙灵巧地躲开,根本不搭理他。 “哈哈,看来我得弄点吃的给它。”冯大志尷尬地挠挠头。 许一鸣笑著拍了拍火狐,小傢伙傲著呢! 走了很久,前头看见营地的火光。那些光在黑夜里一闪一闪的,暖黄黄的。 许一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黑漆漆的林子,什么也看不见。火狐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大概是钻进林子里去了。 第二天,许一鸣他们带著补给,开启了第三次对鬼沼的征服。 做好的路牌间隔几百米就安放一个,麻绳和木条做成的路基更加美观、清晰。 许一鸣在前头,祖刚和陈卫东在后头,火狐一会儿跑前一会儿跑后。 很快就到了生命湖。 在湖边吃过饭,三人开启了对未知区域的探索。 阳光明媚,晒得人身上发痒。 绕过小湖又是一番景色,一块一块的沼池多起来,仿佛大地长得癣。 阳光下沼泽里的水汽蒸腾起来,薄薄一层雾飘在草尖上,晃眼一看,像整个沼泽都在冒烟。 祖刚说:“这雾,怪好看的。” 许一鸣说:“好看个屁,那是沼气,有毒。” 祖刚和陈卫东捂住嘴问:“那我们怎么办?” “野外有风,沼气被稀释,问题不大,如果温度再高,浓度再大就要小心,如果闻到臭鸡蛋的味道,马上远离,还有就是不要动火。” 祖刚赶紧把衣领往上拉了拉。 走了没多远,前头的雾忽然浓了。 灰濛濛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许一鸣站住了,往后头喊:“把绳子拿出来!” 三个人把腰间的绳子解下来,一头拴在自己腰上,另一头递给前头的人。许一鸣在最前头,他的绳子拴在祖刚腰上,祖刚的绳子拴著陈卫东,陈卫东在最后头。三个人连成一串。 火狐不拴,就在前头跑,跑几步回头看看,等著。 雾里倒还好,只在硬地两边各发现一个大沼泽池,烂泥咕嘟咕嘟的冒泡。 做好標誌牌和路基,又走了一会,忽然眼前一亮,雾散了。 眼前是个湖。 大,真大,一眼望不到边。 水是灰蓝色的,平得像镜子,倒映著蓝天白云。 泡子边上长著一圈芦苇,绿得发亮。水面上浮著些小白花,一片一片的,隨波晃荡。 陈卫东说:“这地方还挺漂亮。” 祖刚说:“像个爱打扮的小姑娘,花花绿绿的。” 许一鸣却没两人乐观,愁眉苦脸地说:“′好看有个屁用,还得找路绕过去。” “有用啊!”祖刚看著湖面笑说:“守著这么美的景色,走起来也不累!” 许一鸣一想也是这么个理,“咱们先查验,再出发。” 三人也没什么专业的设备,就看这湖水里有没有活物。 他们在湖边慢慢往里走。湖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水草,绿油油的,在水里轻轻摇著。 人走在水里,水没过小腿,凉丝丝的,那些小鱼从腿边游过去,一点儿不怕人。 太阳照著,水面亮得晃眼,风吹过来,皱起一层一层的波纹,一直盪到远处去。 许一鸣擦乾脚穿上鞋,在地图上標註湖的位置,並命名为“妙龄湖”。 “嗯,这个名字起得好!”祖刚一见这个名子高兴得对著湖水大声呼喝:“我帮你取得名,好听吗?” 湖水无言。 只有三个青年的大笑。 许一鸣挥手说:“开绕。” 祖刚跟在后面嘟囔,“这么大,得绕到什么时候?” 许一鸣说:“多远都得绕。” 他们往左边绕。走了半天,湖还在前头。 掉头往右边绕,火狐跑前跑后,一会儿钻进草丛,一会儿又钻出来。 火狐忽然停下来,蹲在那儿,眼睛盯著一片草丛。 许一鸣走过去,往它看的方向看。那边是一片野草丛生的矮树丛,长在湖边上。 三人穿过树丛,眼前豁然开朗,竟是条穿插妙龄湖的土路,足有五六米宽。 土路弯弯曲曲,一直伸到对岸。 第84章 穿越鬼沼 祖刚担心地说:“这玩意儿,走一半塌了怎么办?” 许一鸣趴在路上仔细看了会儿说:“塌不了,这是老埂。” 三人动手,把遮住路口的野草、矮树清理乾净。 这条藏於野草中无数年的路,彻底暴露在世人面前。 这条路把湖水分成两半。 路面是土和石头杂乱的混在一起,走上去硬硬的。 路两边都是水,水清得让人觉著浅,其实很深。 和煦的春风贴著水面吹过来,带著一股水草的味道。 水面上起了细细的波纹,一道一道的,慢慢地盪开,盪到远处就看不见了。 走在这条路上,前后左右都是水,远处的岸变得很远,近处的湖水又很近。 低头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水里晃,抬头能看见对面的旷野,天空都倒映在水里,天也在水里,云也在水里。 有时候分不清哪边是上哪边是下,觉著自己也是倒著的。 如此胜景,走著走著,就不想说话了,也不想走快。 走了十几分钟,终於走过了湖。 回头一看,那条土埂在灰蓝的水面上弯弯曲曲,像条蛇。 陈卫东感嘆:“这要是没发现,得绕到什么时候?” 许一鸣低头看了看火狐得意地说:“所以得带上我的小红。” 陈卫东看著前方那团跑跑顛顛的红色身影羡慕不已,简直就是隨身带个小型雷达。 沼泽里的夜黑得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火堆点起来,那点火光在黑里头显得可怜巴巴的,只照得见眼前巴掌大的地方。 祖刚说:“这地方,晚上没野兽吧?” 许一鸣说:“我估计得有。” “有什么?” “那就不一定了。” 祖刚挠挠头,“这地方,大得让人心里发毛。” 后半夜,许一鸣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那声音从沼泽深处传过来,呜呜的,像风,又不像是风。 有时候像哭,细细的,尖尖的,飘过来又飘走。有时候像笑,嘿嘿的,闷闷的,在远处响几声就没了。 还有时候像有人在说话,嘰嘰咕咕,听不懂说什么。 火狐蹲在他旁边,耳朵竖著,盯著黑暗里看。 祖刚也醒了,压著嗓子问:“什么动静?” 许一鸣说:“沼气。” “沼气会叫?” “泡子底下冒气,气上来,草动,水动,什么声都有。” 祖刚鬆了口气,倒头就睡。 许一鸣摸了摸一直盯著外边的火狐,拿起枪从帐篷里探出头去。 外头黑得什么也看不见,那声音还在响,就在前头那片草丛里。他盯著那片黑暗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 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这回远了,慢慢远了,最后听不见了。 许一鸣也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只当是沼气。 轻声问火狐,“走了?” 火狐舔舔他的手。 许一鸣点点头,倒下就睡。 火狐挤在他怀里,用那条毛茸茸的尾巴盖住他。 夜深了,鬼沼安静下来。 一边探索一边標记,就这样走了三天,路越来越开阔,草越来越矮,水洼越来越多。 太阳照著,水洼亮晃晃的,一片一片,像碎镜子扔在地上。 火狐忽然停下来,耳朵转了转,往另一个方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们。 许一鸣说:“跟上去。” 跟著火狐走了一里多地,眼前忽然豁亮了。 前头是一片草地,乾爽爽的,长著矮矮的绿草。 草地尽头,是一条路,车轮印还能看得真真的。 许一鸣兴奋地大喊:“出来啦!我们穿越了鬼沼!” 祖刚和陈卫东跑过来,看著路面上的车辙印愣了半天。 陈卫东还有些不可思议:“这就……出来了?” 许一鸣指著这条路说:“沿著这条路就能到场部!” 祖刚一屁股坐在地上,躺下去了,衝著天空大喊:“鬼沼,你不过如此!” 陈卫东也坐下了,看著路嘿嘿直笑。 许一鸣抱著火狐也笑,这一路多亏了它的帮助,否则的话,能不能走出鬼沼都不一定。 他往四周看。天蓝蓝的,太阳照著,风吹过来,带著草香味,不是沼泽那股腥臭味了。 歇了一会儿,许一鸣从背包里拿出一块木板,用油墨认真写上“鬼沼起点”。 祖刚看著木牌嘿嘿笑,“这是我们的军功章!应该写上我们三个的名字。” “我可以给你的名字添上。” “你的为什么不添上?” “我感觉像是写在墓碑上。” “呸呸呸,我也不写了。” 祖刚越看越像那么回事。 又歇了一会儿,三个人往回走。 走了没多远,火狐忽然尖叫起来。 许一鸣马上举起枪瞄向前方。 草丛里有动静。 一头熊摇摇晃晃地走出草丛。 祖刚和陈卫东下意识地举起了斧子和砍刀。 许一鸣举著枪缓缓倒退,上次的经歷让他对这个熊玩意有了更深的认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开枪。 祖刚和陈卫东大气都不敢喘,也跟著他一步步倒退。 那头熊站住了,前掌垂著,脑袋转来转去。 许一鸣缓缓退著,手指还扣在扳机上。 熊的小眼睛犹疑地看了他们一会儿,扭头走了,钻进草丛里。 许一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陈卫东擦了擦额头冷汗:“它……怎么跑了?” 许一鸣说:“一是不饿,二是闻到火药的味道,三就是感觉没把握。” “跑了好!跑了好!” 祖刚挥了挥砍刀,“我觉得这玩意肯定砍不透熊皮。” 许一鸣笑说:“它的作用是给你壮胆。” “妈的!” 祖刚一屁股坐地上,“刚才我想尿尿。” 陈卫东举手,“我也有。” “完蛋玩意!”许一鸣嘴上笑骂,精神却一点都没放鬆。 火狐忽然叫了一声,许一鸣马上心领神会,握枪瞄著前方,左侧几十米外的草丛中躥出几个褐色影子。 雪白屁股来回跳跃。 砰。 许一鸣果断开枪,一只狍子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好枪法!” 祖刚兴奋地喊了一声,快步跑过去。扛著一只狍子走出草丛,“鸣子,现在就吃吧!” 许一鸣四处望了望,还真有几颗枯死的矮树。 “收拾了,串上烤著吃。” 第85章 苦中有乐 “得嘞!” 祖刚从包里拿出尖刀,扒皮掏內臟,找了处水洼清洗乾净。 篝火燃得正旺,火苗烧得树枝噼里啪啦地响。 祖刚把狍子肉切成大块,用削尖的木棍串起来,一根一根插在火堆边上。 肉靠著火,慢慢变了顏色,从鲜红变成灰褐,油冒出来,滴进火里,滋啦一声,火苗窜得更高。 陈卫东蹲在旁边盯著那些肉串,眼睛都不眨一下。 只有喉咙在不停涌动。 盯了一会儿,伸手想翻,被祖刚一巴掌拍开:“急什么,没熟呢。” “我看著熟了。” “你看什么熟,你那眼神,熟的也能看成生的。” 陈卫东蹭蹭鼻子,“狍子肉真他妈的香啊!比野猪肉还香!” “野猪是杂食,狍子可是纯纯的食草动物,口感差多了!” 许一鸣从背囊里掏出块盐巴,用刀颳了些细末,撒在肉串上。 盐末落进火里,噼啪响,落在肉上,慢慢化开,渗进那些滋滋冒油的肉里。 “哎呀妈呀!香,真香!” 陈卫东搓了搓手,“鸣子,还是跟你出来好啊!” “滚犊子,哈溂子都掉肉上了!” 祖刚嫌弃地扒拉一下陈卫东,“你还能不能有点出息了?” “好像你不馋似的!” 陈卫东白了他一眼,“这味,跟咱们在伙房吃燉的,不一样啊!” 许一鸣看著撞破地平线的夕阳感嘆:“在这自由自在的旷野上,吃什么都香!” 火光照著三个人的脸,红彤彤的。 夜风带著丝凉意,但烤著火就不觉得冷。 远处有鸟叫了一声,淒清幽远。 祖刚拿起一根肉串,凑到眼前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咽了口唾沫:“差不多了吧?” 陈卫东说:“你刚才还说不急。” 许一鸣拿刀扎了下,说:“行了,开造吧!” 祖刚立马把那根肉串伸到嘴边,咬了一口。 他张著嘴直吸溜,嘶嘶哈哈的嚼了几下,咽下去。 “熟了熟了,真他妈香。” 陈卫东和许一鸣也拿起串开吃。 “真是不错!” 许一鸣咬了一口,肉在嘴里化开,带著盐味、烟火气,还有狍子肉本身那股子野味。 “珍惜吧弟兄们,这將是我们人生中,为数不多被牢记的美味!” 陈卫东吃得快,三两口下去一串,嘴上油光光的。 他含含糊糊地说:“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肉,就是这次!” 祖刚腮帮子鼓鼓的连连点头,“嗯,我也是!” “可惜没酒啊!”许一鸣拿起水壶喝了口水。 陈卫东骂道:“这他娘的鬼地方,有钱都没处花。” 肉串一把一把地消灭。 三个人围在火堆边上,猛劲吃著,肆无忌惮地说笑著。 祖刚吃高兴了,扯脖子唱起来。 声音虽有些低沉沙哑,却异常高亢。 荒野里,只有一堆火,黑黢黢的三人一狐的影子,歌和烟一起升上去。 上面是天,蓝、紫、黑,没有完全黑透的时候,还有点血红的晚霞。 许一鸣脑海里忽然蹦出“苍穹“这个词…… 陈卫东嫌弃地大喊:“鸣子,你来一首,刚子那是狼嚎!” 许一鸣大笑,前身別的都不咋地,这副嗓子却是被天使吻过。 他想了想,开口唱道:鸿雁,天空上, 对对排成行。 江水长,秋草黄, 草原上琴声忧伤。 鸿雁,向南方, 飞过芦苇盪。 天苍茫,雁何往, 心中是北方家乡。 天苍茫,雁何往, 心中是北方家乡…… 陈卫东和祖刚沉浸在这苍凉幽远的歌声中,一动不动。 火中的树枝叭的一声,爆出几颗火星子,仿佛舞台效果。 许一鸣唱完,祖刚猛拍巴掌叫好,听惯了昂扬的歌,冷不丁换了口味,才知道歌曲还可以有这么悠扬的调子? “这是什么歌,太好听了!”陈卫东用力拍著巴掌问。 “听听就得了,出了沼泽我可不承认。”许一鸣吃一堑长一智。 “徐长喜这狗揍,什么缺德事都干!”祖刚和陈卫东都知道许一鸣为啥这么小心。 一月少开五块五,可不是一笔小钱。 陈卫东吃完四大串肉,往地上一躺,摸著肚子,看著天。 天上有星星,密密麻麻的,有的亮有的暗,一闪一闪的。 “嘖嘖,这日子……” 祖刚听见他嘟囔,问道:“这日子咋了?” 陈卫东从牙缝里剔出一根肉大喊:“这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 祖刚往火里添了根柴,火苗又旺起来,映得周围一圈亮堂堂的。 他拿起一根新烤好的肉串,咬了一口,“神仙也没这肉吃。” 许一鸣唱了一首,感觉嗓子和心情都通透了。 他坐在地上慢慢嚼著肉。 火狐靠在许一鸣脚边,仰著头看他。许一鸣撕下一块肉,吹几下放到它嘴边。 火狐慢条斯理地嚼完,又仰头看他。 他又撕了一块。 祖刚看见了,说:“这条小狐狸,比人还会享受。” 许一鸣笑著抚摸火狐柔软的肚子,“它可是我的救命恩狐,我吃不吃无所谓,得给它吃。” 祖刚羡慕地笑了,枯燥的知青生活中,能有这么个聪明伶俐的小宠物,该有多幸运! 篝火燃著,肉香飘著,三个人围坐著,谈天说地…… 天刚蒙蒙亮,许一鸣是被一阵叫声惊醒的。 不是一声两声,是一群,从不远处传过来。那些叫声此起彼伏,拖得长长的,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瘮人。 他一骨碌爬起来,祖刚和陈卫东也醒了。 三人趴在草丛里往那边看。 前头二三百米远的地方,是一片开阔的草甸子,再往前就是沼泽边缘那些稀稀拉拉的矮树和灌木。 草甸子上,一群狼正在围猎。 灰黄色的皮毛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它们围成一个半圆,慢慢往前逼。 圈子那头,五六只狍子挤在一起,脖子伸得长长的,浑身发抖,想跑又不知道该往哪儿跑。 领头的狼动了。 它往前一窜,后头的狼跟著衝上去。 狍子炸了群,四散奔逃。 一只大公狍跑得最快,几下就窜出去十几丈。但狼群有分工,两头狼斜刺里插过去,堵在它前头。 第86章 丰饶鬼沼 公狍一拐弯,又往另一边跑,那边又有两头狼等著。 它被逼回来了。 另一头年轻的狍子跑错了方向,直奔沼泽边上去。 那儿草深,看著像能藏身。但它刚跑进去几步,前腿就陷进泥里,挣扎著往外拔,越拔陷得越深。 两头狼追过来,在它不远处停下,不往前了,看它陷下去转身跑了。 那只狍子叫起来,叫声又尖又惨,在空旷的草甸子上传得很远。 它挣了几下,挣不动了,趴在泥里,只剩脑袋和脊背露在外头。 狼群没理它,继续围那几只。 这回它们盯上了那头大公狍。 几头狼轮番往上冲,公狍用角顶,用蹄子踢,踢开一头,另一头又上来了。 它的后腿上已经被咬了一口,血淌下来,在灰黄色的皮毛上格外显眼。 公狍往沼泽边缘跑,那儿有一小片矮树。 它想衝进林子里。 但狼群不给它机会,两头狼提前堵在那条道上,逼著它往回跑。 跑著跑著,它腿软了,慢下来。 领头的狼看准时机,猛地扑上去,咬住它的后腿。 公狍倒在地上,挣扎著想站起来,又有三头狼扑上去,咬脖子,咬肚子,咬喉咙。 它不动了。 剩下的几只狍子趁著狼群都在分食那头公狍,拼命往林子里跑。 几头狼追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看那头已经倒下的公狍,还是放弃了。 狼群围在那头狍子周围,撕咬著,爭抢著,偶尔有狼抬起头来,往四周看看,又低下头去。 许一鸣三人趴在草丛里,大气不敢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过了好一会儿,祖刚低声说:“这帮傢伙还懂战术?” 许一鸣的步枪瞄著狼群,犹豫了会,手指还是移开扳机。 狼的报復心很强,万一有漏网之鱼,未来还是麻烦事。 “狼群在严酷的自然环境中,通过千万年的进化,形成了一套以高度社会性和团队协作为核心的生存智慧。” 陈卫东紧握斧子,不安地问:“咱们三个能干过他们吗?” 许一鸣说:“要是被伏击够呛,硬碰硬的话,步枪会是它们的噩梦。” 陈卫东缩了缩脖子,还是苟著安全。 狼群吃饱了,慢慢散开,有的趴下休息,有的走进那片矮树丛中。 那头被陷在泥里的狍子已经看不见了,没被狼群吃掉,而是被沼泽吞噬。 瑰丽、丰盈的大自然,每天都在上演著物竞天择,適者生存的残酷法则。 祖刚说:“这地方,要是就一个人,即使知道路也走不出去!” 许一鸣嘆了口气,路虽说探明了,依然危险重重。 “狍子喜欢待在这种地方,草多,有水,好藏身。” 祖刚说:“好藏身?狼不也喜欢这种地方。” 许一鸣说:“所以它们都在这儿。”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沼泽上,那些水洼和草甸子泛著光。 远远的,还能看见那几头狼的影子,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三个人收拾好东西,往回走。 路上,许一鸣一边不断校准他那张手绘地图,一边砍下矮树做路基,標註一些危区域。 一条只有三人修成的路,划开了鬼沼那诡秘、幽深的胸膛。 走到一处水洼子边上,陈卫东忽然站住了。 “你们看。” 水洼子不大,也就两间屋子那么宽,水清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水草,绿油油的,在水里摇。 水里头有东西在动,一条一条的,黑脊樑,慢悠悠地游。 祖刚眼睛亮了:“我草,这么大的鱼!” 话音刚落,一条草鱼从水里跃起来,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又落回去,啪的一声,水花溅起老高。 那鱼看著得有十几斤,身子跟胳膊似的那么粗。 陈卫东把裤腿挽起来,抄起一根粗木棍,蹚进水里。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水没过大腿。 眼睛盯著水里那些游动的黑影。一条大鱼游过来,从他腿边擦过去,比刚才那条还大。 他抡起棍子,啪! 水花溅起来老高,棍子砸在鱼脊樑上,那条鱼被砸翻白,在水里挣了几下,不动了。 陈卫东一把捞起来,举著往回走,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 “看见没有?一棍子!” 祖刚接过那条鱼,在手里掂了掂,嘴都合不上了:“真他娘的肥,足有十几斤。” 许一鸣已经找好地方,捡了些干树枝,点起一堆火。 陈卫东又下水去了,这回祖刚也跟著下去,两个人一人一根棍子,在水洼子里追著鱼跑。 水花四溅,鱼跃起来又落下去,棍子落下去,鱼翻上来,笑声和骂声混在一起。 “你他妈別挡著我!” “是你挡著我!” “那边那条大!” “捞著了!”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岸上扔了四五条大鱼,个个都有十几斤,水光闪闪的,在草地上蹦。 火堆烧得正旺,许一鸣把鱼收拾乾净了,拿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 鱼皮滋滋响,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三个人围在火堆边上,一人举著一串焦香四溢的鱼,吃得那叫一个香! “这鱼,比咱们在河里钓的那些还好吃。” 陈卫东说:“那是你饿了,吃啥都香。” 祖刚摇头,“在营地都是燉著吃,哪有这烟燻火燎的好吃?” “是这个理!” “那不就得了。” 许一鸣没说话,嚼著鱼肉,眼睛眯起来。 鱼皮烤得焦黄焦黄的,鱼肉白嫩嫩的,一撕就是一条,冒著热气,往嘴里一送,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吃完继续走,晚餐还是烤鱼。 沼泽里的水洼子里都是鱼,丰富得令人咋舌。 鬼沼身上这层凶险的鎧甲里,藏著数之不尽的资源。 刚架起火,头顶上扑稜稜一阵响,一群野鸭子从沼泽那边飞过来,黑压压的一片,遮了小半边天。 它们飞得不高,也不快,从三人头顶上过,嘎嘎地叫著。 祖刚抄起那根还没扔的鱼棍,站起来瞄著那群鸭子,说:“这要是能打下来一只……” 砰、砰、砰、砰。 许一鸣开枪了。 都不用瞄,四只野鸭子直直地掉下来,落在十几步外的草丛里。 火狐窜了出去,叼著一只鸭子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