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画中猫》 第1章 徐公携狸游春图 “灵尊,高祖是个什么样的人?”徐长青坐在青石上,喝了一口水问道。 “不知道,不认识,不了解。”修白趴在书笈上眼皮微抬,“还有不要叫我灵尊,叫我修白。” “小白?” 这又是什么地方的口音?徐长青有些好奇。 “不是小白,是修……算了,隨你吧。”修白闭上了眼睛,享受著阳光的滋养。 一百年了,穿越后整整一百年,他始终被困在徐家祠堂的那幅画中。 百年间,他旁观了徐家五代人。 第一代,高祖徐公故去不久,子辈守成,祭祀最勤,香火愿力也最盛。那时修白刚入画,只觉暖融融的力量不断滋养著他。 第二代,家族中落,有子弟试图卖画渡难关,被族老厉声喝止:“此乃祖先遗像,岂可轻褻!” 那夜,修白看著那不甘的子孙,心头复杂……庆幸?悲哀?说不清。 第三代,徐家出了个读书种子,高中进士,光耀门楣。庆贺那日,祠堂摆满祭品,新任家主在画前叩首,感念祖德。 修白听著那些充满世俗抱负的祈祷,心生感慨,送了他一缕香火。 第四代,家道平稳,子孙庸碌者多,祭祀渐成惯例,修白的沉睡期开始变长,偶尔甦醒时,听闻那位受他香火馈赠的家主已然仙去。 修白愕然,那人明明不是早夭之像,怎么就这般轻易死了? 如今,是第五代。 徐长青,年不过二十。乃是徐家的麒麟子,自幼聪慧。徐家本指望他步入仕途,再次光耀门楣。 可他却对此兴致缺缺,反倒是想要学习太史公,也就是徐家那位高祖,游歷天下,著书立传。 三日前,在徐老夫人的应允下,他开启了人生中第一次游歷,临行前,来到祠堂祭拜高祖。 “高祖携狸,游春观物。昔年风雅,今人难及。孙儿不肖,不求闻达,惟愿步先祖后尘,亲歷九州,遍访名山大川,將天地之理、万物之情,笔之於书,传之后世。纵前路艰险,此心不渝。” 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话音落下的剎那,修白感到一股特殊的“气”从他身上升起,接著困於画中百年的修白竟从画中跃出。 本以为这等行径会嚇坏这位徐家麒麟子,却未料到徐长青不仅不怕,反而在惊愕之后,露出一副奇特的淡然,仿佛冥冥中本该如此。 “高祖庇佑,遣灵尊相伴,不肖孙儿铭感五內。”一番跪拜,他甚至连高祖画像也一併带走了,倒也应了“不肖”二字。 “小白,要吃饼吗?”徐长青从怀中掏出一张饼分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 修白用嘴衔过,猛地嘴巴张大,好似血盆大口一般,直接將半张饼吞进口中,囫圇吞枣的咀嚼一番,咕唧咽下。 青石上,徐长青眼中异彩连连,他慢慢嚼著自己那半张饼,目光却像钉子似的扎在修白身上。 “你吃东西总是这样。我第一次见时,还以为你要把我手一併吞了。” 修白甩了甩尾巴,没搭理他。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雪白的皮毛上洒下晃动的光斑。 身体是真实的,进食的感觉也是真实的,这让修白百年来,第一次有了活著的感觉。 “高祖的画像,”徐长青咽下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视线转向书笈侧面的画轴,“我总觉得,画里的猫,眼睛特別活。小时候每次去祠堂,都感觉它在看我。” 修白心里微微一动,这小子感觉倒是敏锐。 “小白,”徐长青声音压低了些,带著探究,“你从画中来,可知高祖当年,是否真如族谱所载,只是个醉心山水、寄情笔墨的雅士?” 修白摇摇头,“我在画中启灵的时候,你家那位高祖已然仙去,他的事情恐怕你比我更清楚。” 说著,他顿了顿,“你问这些是想修仙?” 徐长青眼眸变得热烈,“这世上真有仙人吗?” “应该是有的。”修白寄居画中百年,莫说仙人,就连鬼魂也没见著一个。 但推己及人,自己这么一个画中白猫都能成妖,这仙人想来也是有的。 “那小白你会修仙吗?”徐长青有些期冀地问道。 “我是妖。”修白丟个给他一个白眼。 徐长青付之一笑,“哈哈,这世上有妖有仙,还真是……” “真是……令人心嚮往之。”徐长青的目光越过林间枝叶,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声音里透著无限憧憬。 修白没有接话。他闭上眼,將心神沉入体內。 穿越百年,化形成妖,这幅身躯並非血肉凡胎,而是香火愿力凝聚而成。百年来,他无师自通,凭此修行竟也有了妖力,多了些神通。 然而隨著他脱离画轴,来到这真实天地间,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正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它无处不在。 草木,泥石,水泊,乃至阳光都裹挟著某种奇异而活跃的微粒。 “灵气……” 修白心中默念。 这大概就是此方世界超凡力量的根基了。此刻,他的灵躯似乎本能地吸收著这些游离的灵气,与体內原有的妖力缓慢交融。 吸收效率很低,远不如直接吸收香火愿力来得迅猛直接。但香火愿力並非隨处可得,而这天地灵气,却是取之不尽。 “看来,得摸索一套修炼法门才行。” 他心中想著,目光却落在了书笈侧的画卷之上。 “小白,”徐长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说,我们第一站该去哪儿?我原打算先去天台山,古籍载其『山有八重,四面如一』,当可一览东南形胜。” 修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抽了抽鼻子,仰头对著微风来的方向深深嗅了几下。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浮现。 东南方向,灵气似乎……更活跃一些? “你身上那张地图,”修白忽然开口,声音慵懒,“东南边,离此地百里之內,有什么特別標註的地方吗?” 徐长青一怔,隨即从怀中取出一卷略显陈旧的手绘地图,铺展开来。图上山川脉络勾勒细致,不少地方还有蝇头小楷的备註。 他的手指顺著他们目前所在位置向东南滑去,略过几个寻常村镇名,最终停在一处被硃砂圈过的地方。 “还真有……『棲霞坳』。”徐长青念出地名。 修白跳到地图旁,目光落在硃砂圈出的地方,那里有一行小字:“地涌微澜,林隱奇光。” 徐长青不解:“这地方並非名山大川,百年来也没听说过有什么奇闻异事。小白欲往此处?” “嗯。”他点了点猫脑袋,“你高祖游歷过的地方,或许……有些残留的痕跡。去看看无妨。” 他没把话说满,但正是这种模稜两可的话,却正中徐长青的下怀。 他眼睛一亮,兴致盎然,脸上带著几分雀跃:“好!就去这棲霞坳!若真能寻得先祖旧游踪跡,此次出行便算不虚了!” 接著,他小心收好地图,背起书笈,动作利落,“按图所示,需先穿过前面那片老林子,再翻过一道山樑。我们加快脚程,入夜前或可抵达山樑下的溪谷歇息。” 修白轻盈地跃回书笈顶部,找了个稳妥的位置趴好。 “走了,小白!”徐长青的声音带著蓬勃的朝气。 “喵。”修白应了一声。 第2章 无限风光在险峰 山道崎嶇,古木参天。 徐长青背著书笈走得稳当,修白趴在书笈顶,尾巴无意识地晃动,眼眸半睁半闭,看似在打盹,心神却沉浸在一种奇特的感知中。 脱离画轴不过三日,对这具妖身的掌控日益熟练。也愈发能感受到周遭的气息流转。 灵气非气,而更像是一种活跃在空气之中的粒子,如微尘般隨著吐纳一进一出。不同的是,修白吸入的灵气只进不出,而徐长青却无法將其留存。 內视自身,灵气吸得多了,在脐下匯聚,姑且將那里称为丹田。 丹田之中,灵气匯聚成米粒,却非死物,而有灵性。控制米粒从丹田游走,一路向上,最终微微张嘴。 米粒便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於日光下如磁石,吸引著周遭的灵气向它匯聚。或许是猫的天性,修白控制著米粒上下飞舞,乐此不疲。 玩得兴起,却见徐长青忽然停下脚步,“小白,你听见水声了吗?” 修白竖起耳朵,果然,前方传来潺潺流水声,由远及近,越发清晰。 “地涌微澜……” 修白想起地图上的標註。 穿过一片尤为茂密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溪横亘眼前,宽约丈许,水势平缓。对岸,山势陡然拔高,形成一道林木蓊鬱的山樑,正是地图上標註需要翻越的那道。 “就在这儿歇歇脚,吃点乾粮,再渡溪。”徐长青放下书笈,活动了一下肩背,走到溪边蹲下,掬起一捧水洗脸。 修白轻盈地跃下书笈,踱到溪边。 水中波光盪开了倒影,一只通体雪白,眼中有淡金色竖瞳的猫正安静地看著自己。 原来我长这样? 百年来,这还是修白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模样。 在溪边摆了几个姿势,都是復刻前世狮虎之类的猛兽动作,但换到猫的身上,就显得霸气不足,甚是可爱。 他不由得轻嘆一声,忽然发现水底有微光闪烁。 他心中好奇,试探性地触及水面,冰凉的触感传来。 下一刻,他运转妖力匯聚於爪尖,水中微光受到妖力牵引,一丝极淡的、清凉的气息顺著他爪子的毛髮渗入体內。 这溪水……也蕴含灵气?而且似乎比空气中更容易吸收? 修白心中微动,朝著溪水之中打量。 溪底一片较为平坦的沙石地上,静静躺著几块顏色迥异的卵石。它们並非溪中常见的青灰色,而是呈现出淡淡的乳白、浅黄,甚至有一块透著隱隱的赤色。 这是灵石? 修白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徐长青,”修白忽然开口,“捞几块石头上来。” “石头?”徐长青一愣,顺著修白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那几块顏色特別的卵石。 他虽不明所以,但还是捲起裤腿,踏入清凉的溪水中,將那几块卵石一一拾起。 卵石入手温润光滑,似玉非玉。徐长青端详片刻,也觉出几分不凡:“质地细腻,色泽纯净,倒是些不错的观赏石。小白要它们何用?” 修白没有解释,只是用爪子拨弄著徐长青掌中卵石,尤其是那块淡赤色的。 当他爪尖触及赤色卵石时,一股与之前迥异的温和灵气渗入了他的体內。 果然是灵石。 修白眯著猫眼,只是这得来未免太容易些,小说之中的灵石可都是稀罕玩意,哪似这般隨手可得。 若是將它们带入画中…… 自脱画而出,修白对於自身和画卷的牵连感受愈发深刻,画卷於他而言不再是桎梏,而更像是某种本命器物。故而,他有一个模糊的想法,若是在画卷之中构建出更加真实的天地环境,或许会加速他的修炼? 甚至,更进一步……他可以將画卷打造成自成天地的小世界,类似山河社稷图一类的法宝? “带上它们。”修白对徐长青说,“或许有用。” 徐长青点头,將几块卵石用粗布包好放入书笈。他看向修白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探究,但最终只是笑了笑,背起书笈:“走吧,渡溪翻山。” ………… 渡过山溪,开始攀登山樑。 山路渐陡,林木幽深。阳光被层层树冠过滤,只剩下稀疏的光柱斜射林间,照亮翻飞的微尘和飘荡的灵光。 徐长青虽是书生,但体力不错。一口气爬到半山腰方才停下。 休憩的间歇,他从怀中取出册子和炭笔,將沿路所见所闻快速记录下来。 修白则在附近閒逛,这里的灵气,比溪边又浓郁了些,甚至还带著一股鲜活的生命力,丝丝缕缕地融入他的身体。 “小白,”徐长青的声音传来,他已收起册笔,正仰头望天,“日头偏西了,得在天黑前翻过这道梁。按地图看,棲霞坳就在山樑另一面的谷地里。” “走吧。”修白应了一声,迴转,跳上了书笈。 后半段山路愈发陡峭,有时甚至需手足並用。徐长青虽身体疲乏,但精神头却出奇的好。偶然驻足喘息的时候,他的目光或流连周遭,或远眺群山,眼中满是好奇与惊嘆。 修白趴伏著,任由书笈晃动。 他大部分心神沉浸在对灵气的吸纳中,意识沉入丹田,尝试著回忆前世模糊的经脉穴位的知识,以此牵引灵气在体內游走。 起初有些滯涩,如同疏浚淤塞的河道。运行数周后,渐渐顺畅。当妖力按照特定路线运转时,周身毛孔仿佛舒张开来,对空气中灵气的吸纳效率,竟提升了一倍有余。 有门! 修白心中微喜。 毕竟只是粗浅尝试,即便吸收效率提升一倍有余却依旧缓慢,但这不重要,只要方向对了就好。 不知不觉,前方林木渐疏,视野开阔起来。他们已经接近山脊。 “到了。”徐长青喘著气,登上最后几级陡坡,站在了山樑最高处。 狂风扑面而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书笈上的修白也眯起了眼睛。 正所谓无限风光在险峰。 他们此刻正站在一道东西走向的山脊上,眺望远方,夕阳西下,漫天晚霞映照出金红、橙紫、靛蓝的瑰丽光色,泼洒在谷地上空的云海之上,將整个山谷映照得流光溢彩,恍如仙境。 “棲霞坳……原来如此得名。”徐长青看得呆了,喃喃自语。 修白的目光穿透了绚丽的霞光,落在了谷地深处。在他的感知中,那里有一“泉眼”正持续不断地向外喷涌著灵气,滋养著整个山谷的生灵。 “地涌微澜……”修白心里琢磨著那行小字,“说的是灵气如泉水暗涌么?” “今夜在山樑寻个地方露宿,明日一早再下坳。”徐长青看了看天色,做出决定。他熟练地寻了一处背风、相对乾燥的岩石凹处,开始清理地面,收集乾燥的树枝。 修白没有帮忙,他跃上一块较高的岩石,俯瞰霞光流转的棲霞坳,尾巴尖无意识地轻轻摆动。 灵气喷涌,普通人是断然感受不到的,由此推测,这高祖徐公是修行中人? 第3章 隔百年风采依旧 夜宿山脊,风寒露重。 徐长青燃起篝火,橘黄火光跳动著,勉强驱散寒意。他將乾粮掰碎泡在热水里,做成简单的糊羹,分了一小半,推到修白面前。 “山中夜寒,凑合用些热食。” 说罢,徐长青捧著木碗,慢慢吃著,目光却飘向下方幽深寂静的谷地。 “小白,”他忽然开口:“你说……高祖当年在此处看到这等的景象是何心情?是否也如我一般,觉天地壮阔,自身渺小如尘?” 修白舔了舔鼻尖残羹,“什么心情我不知道,但我想他多半不会像你这般在山脊受冻。” 徐长青一愣,隨即笑了。 夜深了,徐长青沉沉睡去。 修白取出了书笈之中的灵石,挑了一块灵气最弱的白色卵石,以妖力包裹,心念微动,尝试將其送入画卷之中。 初始晦涩,犹如钝刀切割皮革,但修白並不气馁,以自身与画卷玄妙联繫为根本,硬生生地在这“皮革”之上切开一道口子。 隨之,卵石倏的一下消失在原地。 与此同时,修白“看到”在画卷的虚无空间內,一块卵石孤零零的悬在那里。换做外在表徵,则是画中徐公脚下,突然出现了一块卵石,混在乱石之中並不起眼。 此刻,画卷如同海绵一般,贪婪地吸收著灵石的灵气。修白尝试探查画卷吸收灵气的去向,却发现这些灵气最终归於虚无空间之中。 “可惜了……”修白摇摇头。 他还打算將这画卷打造成空间收纳的工具,可它却会自主吸收存入其中的灵气,这显然与修白的设想相悖。 ………… 次日天光微亮,山间鸟鸣清脆。 修白已蹲坐在岩石上,望著下方被薄雾笼罩的谷地。一夜吐纳,他体內那颗灵气凝结的丹丸已有了小指指甲盖大小。 篝火旁,徐长青在晨光熹微中醒来,发现修白不在身侧,起身四顾,就见一抹白影正蹲在高岩之上。 他没有打扰,默默收拾行囊,就著冷水吃了些乾粮。待他准备妥当,修白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旁。 “走,下山。”修白跃上书笈。 林间晨雾飘荡,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需小心。徐长青拄著一根捡来的木杖,一步步向下挪移。 越接近谷底,植被越发茂盛奇崛。 古树遮天蔽日,藤蔓如帘,草木生机勃勃,空气湿润清甜,每一次呼吸都沁人心脾,连徐长青也觉神清气爽,疲惫消减。 “此地果然不凡,呼吸间都觉舒畅。”他忍不住赞道。 修白的感受则更深。此地灵气浓郁,丝丝缕缕主动往体內渗透。他甚至无需运转那粗浅法门,丹田內的灵气丹丸自行旋转,缓缓壮大。 他们继续前行,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林木掩映间,竟露出一角残破的篱笆。 “有人家?”徐长青微讶。 走近了看,那並非完整的院落,只是一处依著棵巨大古松搭建的简陋茅庐。 茅庐破败,地上是没过脚踝的荒草,墙壁上的泥坯斑驳脱落,显然荒废已久。 进入茅庐,庐舍前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俱已布满青苔。桌旁,立著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 徐长青快步上前,来石碑旁。碑文以古篆刻就,笔力遒劲,他缓缓念出: “余避世棲霞,观澜听松,甲子倏忽。偶得小悟,不足为外人道也。今缘尽將去,留字为记。棲霞居士。” 碑文並无年月,但看碑身风化,恐怕已有百年。 “棲霞居士……这並非高祖字號……”徐长青心中好奇,伸出手抚过碑文。 小白说过,此地灵气浓郁,棲霞居士隱居於此,莫非他也是修行中人? 恰在此时,却听见修白低声道:“徐长青,別动,也別回头。” 闻言,徐长青身体微微一僵,压低声音:“怎么了,小白?” “右后方灌木后有东西在看著我们。”修白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从我们接近这庐舍起,就在了。” 徐长青呼吸一滯,努力控制著自己不去看,可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向修白所说的方向瞥去。 只是,除了茂密的草木,他什么也没看到。 徐长青定了定神,手悄悄移向腰间匕首。 “看清楚来人模样了吗?”他悄声问。 修白摇摇头,“此地並无人气,来者恐怕非人。” 非人? 徐长青闻言,眼中並无惧色,反倒有些兴奋。 “它还在吗?” “还在,离我们大约十步。” 徐长青心念电转。对方只是窥视,並未现身或攻击,或许並无歹意?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右手按在匕首上,低喝道:“谁在那里?请现身一见!” 下一刻,灌木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窸窣声。 “跑了!”修白话音未落,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窜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小白!”徐长青一惊,连忙拔出匕首跟了上去。 修白窜入灌木丛后,只见前方一道矮小的青绿色影子正惊慌失措地向林子深处逃去,速度不算快,身形模糊,仿佛隨时都会消失在草木之间。 眼瞅著对方就要遁逃,修白不再迟疑,再次提速,纵身一跃,精准地扑在了那影子上方,猫爪上妖力迸发,將其牢牢按在地上。 “唧——!”一声短促尖锐、似鸟非鸟的惊叫响起。 徐长青此时也气喘吁吁地赶到,定睛一看,愣住了。 一个……小人? 小人约莫巴掌大,身形纤细,通体呈现一种半透明的青绿色,头上顶著几片嫩绿的叶片,五官小巧模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此刻正惊恐地望著修白二人。 “这是……精怪?”徐长青瞪大了眼睛,收起匕首,蹲下身,仔细打量。 “说,你是谁?为何窥视我们?”修白金色竖瞳带著审视的问道。 小人瑟缩了一下,声音细弱发颤:“我……我没有恶意……只是,只是看到山坳里来了外人,好奇……” 修白收回爪子,但仍保持警惕,打量著这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它身上的气息微弱而纯粹,带著草木的清新,以及一丝与此地灵气同源的味道。 “你是此地的草木之精?”修白问道。 小人点点头,“我……我是坳里木灵所化。” “此地可还有其他精魅?” “有的,有的。不过它们胆子小,看见你们来了,就都跑了。” 修白瞥了它一眼,“你胆子確实挺大。有名字吗?叫什么?” 小人一扬脑袋,神情之间有几分骄傲,“我有名字,我叫木芽儿。” “木芽儿,莫要惊嚇了客人。” 正在此时,苍老的声音响起,接著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光影微微扭曲,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凝聚成形。 这是一位老人,身材略高,面容慈和,手持一根虬结的木杖。现身之后,他的目光先是看向徐长青,目光淡然。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修白身上的一刻,眼眸中盪起了涟漪,身形都微微一震。 “想不到,百年之后还能再见到故人之后,以及……”地祇对著徐长青和蔼地点点头。 然后郑重地向修白作了一揖,“……以及尊上。棲霞坳地祇,梅松隱,有礼了。” 梅松隱?地祇? 修白一双猫眼好奇打量著老人,眼前之人除了身高之外,其余特徵倒是与前世西游记中的土地公描述无二。 一旁,徐长青连忙躬身行礼:“晚辈徐长青,拜见仙翁。无意惊扰仙翁清修,还望恕罪。” “无妨,昔日故人之后到访,亦是缘分。”说罢,梅松隱看向修白,语气恭敬之中带著几许感怀, “百年未见,尊上风采更胜往昔,今日再见,实乃小神之幸。” “你认识我?”修白歪著脑袋问道。 此言一出,倒是让梅松隱愣住了,但隨即笑道:“是小神唐突了,当年您与徐公驾临鄙坳,与故友棲霞子坐而论道,小神自惭未敢现身,却也识得尊上风采,纵是百年光阴消磨,也半点未曾褪色。” 百年前?与徐公同来? 修白金色竖瞳微微收缩,很显然,梅松隱是认错猫了。 百年之前,陪在徐公身边的白猫可不是他,准確的说,就连他也只是那只白猫的“摹本”而已。 只不过,修白一直以为徐公和白猫只是凡尘之流,但听梅松隱的口气,那只猫似乎挺厉害? 一只强大到让地祇都自降身份的猫妖,那必然还活著。若是它见到自己…… 无数念头闪过,修白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这反应落在梅松隱眼中,更坐实了他的猜测。 当年那位陪伴徐公的白猫尊上,气息幽深难测,他这小小地祇连靠近聆听的资格都无,只能远远旁观。此刻再见白猫,虽气息与当年不尽相同,但那神韵姿態,尤其是那种不问世俗的淡漠,何其相似! 念及此处,梅松隱態度愈发恭谨,微微垂首,“尊上与徐小友同行,实乃棲霞坳之幸。寒舍简陋,若两位不弃,可愿隨小神前往洞府稍坐,以尽地主之谊?” 徐长青早已被这接连的变故弄得心潮澎湃。高祖果然非凡!但他看得出,地祇对於白猫的尊崇更甚高祖。 他压下心中激动,微微侧首看向修白,见后者並无反对,便拱手道:“多谢仙翁盛情,晚辈叨扰了。” “善。”梅松隱面露笑意,手中木杖轻点。 只见他杖尖落处,淡青色光晕荡漾开来,掠向四方。光晕所过之处,原本林木杂草间,竟自让出一条小径。 “两位,请隨我来。”梅松隱当先引路,步伐看似缓慢,却一步数尺,徐长青疾步跟上,身旁木芽儿蹦跳著,嘰嘰喳喳:“梅爷爷的洞府可漂亮啦!” 修白趴在书笈上,打量四周,这条小径显然非天然存在,而是借地祇权能暂时显现的通路。 这便是神通吗?修白若有所思。 不多时,小径尽头,一株需十人合抱的巨大古树映入眼帘。 树冠如盖,遮天蔽日,树干前有垂掛的藤萝遮掩的树洞入口。梅松隱在树前站定,藤萝自行向两侧分开,露出洞中光晕。 “寒舍已至,两位请。” 第4章 我非白猫 树洞之內,別有洞天。 空间比从外看去宽敞许多,四壁光滑温润、似玉非玉。几缕天光,经过四壁折射后照亮室內。 室內陈设简朴,仅有石桌石凳,几个蒲团,一方壁龕。 角落有一眼泉池,汩汩冒著气泡,灵气氤氳。泉边生著一株老梅枝叶苍劲,另有一棵矮松青翠欲滴。一梅一松,与“梅松隱”之名倒也相契。 “好一处清修福地。”徐长青忍不住赞道,眼中满是新奇。虽与话本中的神仙居所大相逕庭,可处处显露的自然古朴,又恰如其分。 徐长青將书笈放在角落旁,修白逕自跳上石桌。待他们坐定,梅松隱袖袍一挥,茶具、野果凭空现於桌上。 也不见生火,梅松隱只將手掌虚覆壶上片刻,壶口便冒出裊裊热气,一股清冽沁人的茶香瀰漫开来。 “山野粗茶,灵果些许,聊以解乏。”梅松隱將茶杯推至二人面前,杯中茶汤澄澈內蕴。 徐长青道谢后,小心品了一口茶,只觉一股清灵之气直透四肢百骸,提神醒脑,“好茶!” 修白习惯性的嗅了嗅茶汤,其中灵气沛然精纯,接著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微苦回甘,確实不错。 小口啜饮,不一会便將茶汤饮尽。 梅松隱为二人续杯,接著目光落在修白身上,缓缓开口:“昔日徐公与尊上云游至此,与故友棲霞子在这坳中坐而论道,三日不绝。彼时小神道行浅薄,只敢远观,见清光冲霄,闻道音隱隱,心嚮往之。恍惚间,已是百年光阴。” 他顿了顿,看向徐长青,慈和问道:“徐小友此次出游,可是欲效仿先祖,遍览山河?” 徐长青放下茶杯,恭敬道:“晚辈此番游歷,確有追寻先祖足跡之意。族中只传高祖性喜山水,著书立说,但具体行跡,记载寥寥。” 他顿了顿,看向梅松隱,眼中带著探寻,“方才听仙翁所言,高祖当年……似是修行中人?” 梅松隱抚须沉吟:“徐公之风,非俗世可量。当年他与故友棲霞子松下清谈,虽谈的是世態风物,然其言谈间,天地灵气自然相和,实乃仅见。至於修行之事……小神位卑识浅,实不敢妄测徐公境界。” 徐长青好奇追问道:“那棲霞子前辈……与高祖是何关係?后来又如何了?” “徐公与棲霞子道友应是多年老友。”梅松隱轻轻一嘆,“自徐公离去后不久,棲霞子便言『机缘已至』,封了庐舍,留碑而去,再未归来。” 说到这,梅松隱的目光看向修白,语气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却依旧恭谨:“徐小友既与尊上同行,当年之事,尊上原是亲歷者,小友怎反倒来问小神这局外人?” 霎时间,两道目光落在修白身上,修白抬起金色竖瞳看向梅松隱,懒洋洋地说道:“我非白猫,徐公旧事,我不知道,不认识,不了解。” 石室內骤然一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徐长青听著熟悉的说辞,神色间有些许尷尬与无奈。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只是这话落在梅松隱耳中,却如平地惊雷。 不是? 怎么可能不是?! 百年前白猫神韵超然的姿態,早已刻入脑海。哪怕相隔百年,他也绝不会认错! 他下意识地再次凝神感知。 不对。 气息……確实与记忆中的有细微不同。 百年前那位,气息如渊如岳,深不可测,而眼前这只白猫,气息虽也纯净,却浅了许多。 难道真是自己认错了?世上真有如此相像的两只灵猫?还是说…… 猝然间,一个几乎要被遗忘的模糊旧事划过梅松隱的脑海。 那时他初登地祇神位,曾遇一高人提点,高人曾言,这世间有前路断绝的大能,为求超脱会行险一搏,会行“斩旧我,渡新劫”之法。 散尽一身通天修为,褪去旧日因果皮囊,只留一点不昧真灵,投入新生,从头修起。 看似跌落凡尘,实则是为了斩断与旧劫的所有勾连,以新我之身,重攀大道。此法凶险万分,古来成者寥寥,但一旦功成,前途不可限量。 彼时他只当是奇闻,可现在…… 梅松隱的目光重新落在修白身上。 那否认来得太过隨意,太过自然,这本身就不寻常。 再细看,白猫蹲坐石桌,姿態閒適,可周遭灵气却自行涌入他的身体,仿佛那灵气天生就该归它所有。 这绝非寻常初生精怪能有的表现! 若这白猫真是当年那位尊上的“新我”,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斩旧我”並非全然失忆,或许真灵深处仍藏有连自身都未察觉的印记与本能。 这也能解释为何白猫气息有异却神韵犹存。至於他隨徐家后人重游故地,恐怕也非偶然,而是冥冥中真灵对“旧缘”的牵引,是重修路上必经的“温故而知新”! 想到这里,梅松隱背心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方才的询问,看似恭敬,实则多少有些试探之意。若真如自己推测那般,他的这番举动,落在对方眼中,岂非蠢钝冒犯? 梅松隱心念急转,起身深深一揖,神態恭敬之中多了敬畏,更多了几分灼热。 能亲眼见证大能以全新姿態行走世间,这是何等的机缘? “原来如此……是小神愚钝,未能领会尊上深意。” 徐长青在一旁一头雾水,这是发生了什么?地祇怎的突然如此谦卑了? 他看向修白,只见他依旧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对地祇突如其来的郑重其事,只是微微歪了歪脑袋,抖了抖耳朵。 这副做派,落在梅松隱眼中,更成了超然物外的大能应有之態。 “尊上行『蜕故纳新』之道,重履红尘,游观万象,实乃天地之幸。”梅松隱的语气诚恳,“小神蜗居僻壤,见识浅薄,適才妄言,还望尊上海涵。” 修白眨巴著眼睛,这地祇……好像自己脑补了些不得了的东西? “无妨。”修白应了一声,尾巴尖优雅地卷了卷,好奇问道:“这棲霞坳灵气盎然,確是个好地方。阁下在此为地祇,多久了?” 见修白语气平和,梅松隱心中一松,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忙恭敬答道:“回尊上,小神自凝神躯,领受地祇神职之日算来……已近三百载了。” 修白微微眯眼,目光落在角落那眼灵泉,接著问道,“三百载光阴,那想必阁下对於灵气运转之法定有些独到见解?” 梅松隱精神一振,这是……考较?还是指点? 他不敢怠慢,仔细斟酌后说道:“尊上明鑑,小神依託地脉而生,对灵气流转,確有几分粗浅感知……” 他一边说,一边悄然观察修白反应。 但见白猫静静听著,虽无言语,但偶尔目光微动。 修白確实在仔细听。 毕竟是三百年地祇的感悟,再差也比他自己胡乱摸索要强。 梅松隱言罢,看向修白,神情忐忑,“尊上,小神粗鄙之见,若有不足之处,还望海涵。” 修白却真心说道:“阁下无需自谦,你讲得很好。” 这隨口一句称讚,顿时让梅松隱神情一震。 堂堂“斩旧我”重修的大能,竟会夸讚自己的浅薄之论? 不,这哪里是称讚,分明是前辈高人对后学末进的一种慈悲提点与鼓励! 他慌忙起身,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惶恐中带著受宠若惊:“尊上谬讚了!小神这些许粗陋感知,能入尊上耳,已是莫大荣幸,岂敢当『有益』二字!折煞小神了!” 修白看著他诚惶诚恐的样子,抖了抖耳朵,看来这地祇心里是坐实了他的高人身份了。 对此,他也懒得再纠正,继续问道:“不知阁下可有修炼之法?亦或是承载修行道理的经文篇章?” 难得遇见一个『同道中人』,修白自然不想错过机会。 梅松隱闻言困惑,尊上神通广大,自然不缺妙法。 此刻问及功法经文必有深意,莫非“蜕故纳新”之道,需广览诸法以作薪柴? 他心中揣测,但动作不减,从角落壁龕处召来两卷书册,將其恭敬放在石桌上。 “尊上,此简书名曰《地灵蕴脉篇》,乃是小神手书,內容粗浅简陋,不堪大雅。倒是这一卷,乃是棲霞子道友当年参悟此地灵韵时隨手录下的《棲霞谷云笈》,虽是隨笔,但其中些许灵思妙悟,確有不凡。” 修白目光扫过两本书册,眼中闪过喜色,“阁下,此二卷可否借我一观?” 梅松隱连忙说道:“尊上请便,此二卷能得您过目,已是它们莫大造化。” 修白不再迟疑,猫爪一撩,打开《棲霞谷云笈》,他一目十行,快速翻阅,如梅松隱所言,书中多是隨笔感悟,並无修炼法门。 但隨笔看似散乱却字字珠璣,解开了他不少困惑。其中有一段关於“纳灵於虚,养气於静”的论述,竟与他那幅画卷的特性隱隱相合。 “按照书中描述,画卷並非不能储物,而是要先以灵气养出『太虚』,待太虚成型,方能藏物纳界。”他心中思忖。 一旁,梅松隱屏息凝神不敢打扰,反倒是徐长青心头热切,想要观阅却又不好大张旗鼓的坐在一旁,只能时不时偷偷瞄一眼。 一卷看罢,修白又打开了梅松隱自撰的《地灵蕴脉篇》。 这卷是地祇自身修行感悟,虽境界不如《棲霞谷云笈》,却胜在扎实详尽,恰好弥补了修白的常识空白。 第5章 路还长,慢慢想 石室寂静。 修白將最后一页书简合上,闭上眼睛,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片刻之后,修白睁开眼。淡金色的竖瞳里,掠过一丝瞭然,两本书册,各有千秋,一如天边流云,不拘一格,一如脚下厚土,根基扎实。 於他而言,恰如一场及时雨,收穫颇丰。 他目光转向一旁,梅松隱屏息静候,姿態恭谨。 “阁下之书於我受益良多,多谢。”修白语气诚恳,但声音却依旧带著猫科动物特有的慵懒。 “尊上言重了,能得尊上一阅,是它们的福分。”梅松隱微微欠身,恭敬上前斟上一杯茶,隨后侍立在旁,神情之中似有些纠结和热切。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开口,语气恭谨中带著小心:“尊上,小神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修白抬头看向他,目光平静,“阁下但说无妨。” 梅松隱深吸一口气,神情郑重,语气恳切,“小神在此为祇,三百年来,调理地气,护佑一方生灵,自问勤勉不輟。 然而,自棲霞子道友离去后,小神却渐觉修为滯涩,进展缓慢。到如今……更是寸步难进。” 他声音渐低,带著深深的无力感:“小神自知资质愚钝,福缘浅薄,不敢奢望通天大道。只求……只求能明己道,知前路,而非永困此地,做一尊浑噩地祇,直至神消魂散。” 说罢,他后退一步,竟伏地而拜。 “今日得见尊上,实乃天赐机缘。斗胆……求尊上指点迷津!” 徐长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惊得站起半身,手足无措。修白也被他的举动嚇了一跳。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石室內一时寂静。 修白沉默了。 指点迷津? 以他那点摸索出来的粗浅知识指点一方地祇,怕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但气氛烘托到这儿了,顶著梅松隱热切的眼神,一句“我也不会”是断然说不出口的。毕竟,自见面起,梅松隱的態度便恭敬到过分。 所以,说是一定要说的。硬著头皮指点修行法门也是绝对不行,一开口就得露馅。为今之计……或许可以换个思路? 好在他来自信息爆炸时代,杂学旁收,加上刚刚读了两本“专业书”,倒是能勉强拼凑些听起来高深的东西。 修白调整了一下蹲坐的姿態,尾巴轻轻盘绕身前, “你之困,在於『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太久,忘了山水何以成山水。” 梅松隱身体一震,猛地抬头。 修白金色的眸子望著他,目光深邃而平静:“你为地祇,司掌灵机,梳理地脉,早已將此坳为你的领地,便如农夫理田,兢兢业业却也被困于田埂之內。” 梅松隱眼神发直,喃喃重复道:“困於……田埂之內?” “不错。”修白尾巴扫了扫石桌,“地脉如河,灵气如水。你守在河边,可曾想过,这河水从何而来,流向何方?又是否想过,水汽蒸腾为云,云聚成雨,雨落回河,这循环往復之间,这河水有何变化?能量如何传导?” 修白用词古怪,话中的“能量”、“传导”让梅松隱听得似懂非懂,但其中意象,却直达本心! 三百年来,他固守神职,何曾思考过灵气循环的全景? “《棲霞谷云笈》有言『纳灵於虚,养气於静』。你可知这『虚』与『静』何在?” 修白灵感迸发,越说越快,“不在你精心维护的山坳之內,而在天地交泰之中,在四季轮转之间! 你求有序,执守成,却错失了『无序』与『变化』之机。道法自然,你又是否真的明白何为“自然”?” 梅松隱呆坐於地,他三百年的修行认知,被这番前所未闻却言之凿凿的言论衝击得摇摇欲坠。不是具体功法,却比任何功法更诛心,更……醍醐灌顶! “我……我……”他嘴唇哆嗦,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修白瞥了他一眼,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说下去,自己那点存货见底,容易露馅。他话锋一转,语气稍缓: “此非一日之功。你根基已成,缺的只是一个『破界』的念想与视角。不妨换个立场,观想己身为坳中一石一木,体会风雨刻画、四时枯荣。破而后立,或见新天。” 梅松隱如痴如醉地听著,將这每一个字都刻入神魂。虽仍觉前路模糊,但那种困守一隅的窒息感,仿佛被撕开了一道缝隙,有微弱而耀眼的光透了进来! 他再次深深叩拜,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庄重、虔诚:“听尊上一席话,如拨云见日!小神愚钝,今日方知何谓『道在邇而求诸远』!尊上点拨之恩,小神铭感五內,永誌不忘!” 他的话真心实意。修白虽只寥寥数语,却比任何具体功法都更重要,这是根本视角的扭转,为他指明了前路的方向。至於这方向去往何处,已经不重要了。 修白微微侧身,避开了这一礼,心里鬆了口气,看来是忽悠……不,是启发成功了。 “不过一隅之见,能对你有所触动便好。起来吧。” 他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刚才只是隨口说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梅松隱这才起身,对著修白又是一揖,態度愈发恭谨,如奉恩师:“尊上点拨之恩,重於山岳。今日天色已晚,若尊上与徐小友不弃,不如就在此地暂住?” 修白看向徐长青。徐长青自然求之不得,连忙道:“多谢仙翁盛情,晚辈却之不恭。” “甚好,甚好。”梅松隱面露喜色,当即唤来一直躲在老梅后探头探脑的木芽儿,“你且带尊上与徐公子前去安顿,不可怠慢。” 木芽儿脆生生应了。 离开地祇洞府,在木芽儿带领下,他们来到一处岩洞。此洞虽不及地祇洞府灵气盎然,但洞外视野开阔,可见山谷景色。 木芽儿帮忙拾来些乾草铺地,又摘来些可食的清甜野果,这才在修白“不必再伺候”的眼神中,嘻嘻一笑,渗入旁边一棵小树,不见了踪影。 ………… 是夜,月华如练,洒落一片清辉。 徐长青坐在洞口,就著月光,在册子上快速记录今日见闻。 写到梅松隱求教之时,他笔尖悬停许久,最终只写下“地祇问前路,小白以四季流变对之,地祇恍然,再拜称谢。” 寥寥数语。其中深意,他自觉领会不过万一,不敢妄记。 正沉吟间,修白的声音响起。 “还不睡?” “白日见闻,太过离奇,需得记下,免得日后遗忘。”徐长青放下炭笔,看向身旁的白猫。月光下,修白的轮廓晕著微光,神秘而寧静,“小白,今日……多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见到这世界的另一面。”徐长青望向星光点点的夜空,语气悠远,“精怪、地祇、玄妙论道……若非与你同行,我纵使走遍千山,怕也只在红尘打转,见不到这等真顏色。” 修白甩了甩尾巴,不置可否。 將册子合起,徐长青再度开口:“小白,你说高祖是真的仙去了还是……成仙了?” “不知道。”修白看向满天繁星,“仙道縹緲,各有缘法。” 说著,他转头看向徐长青,“倒是你,想好写本什么书了吗?” 徐长青一愣,沉默良久却也找不到答案。 他出发前,怀著遍览山河、著书立传的抱负,可短短几日,世界在他眼前换了顏色,以往在志怪传说中的事情,活生生的展现在眼前…… 这衝击太大,大到让他忘了自己的初衷。 “我也不知道。”他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山谷之间。 修白耸了耸鼻尖,慵懒著靠著石壁,“无妨,路还长,慢慢想。” 徐长青笑了,笑容乾净而舒展。他不再说话,学著修白的样子,靠著石壁仰望星空。 一人一猫,閒適而寧静。 许久之后。 “徐长青。” “嗯?”徐长青转头。 “明日,”修白望著星辉,淡淡道,“带你去看看,这棲霞坳灵气最盛之处。” 徐长青眼睛一亮:“好!” 第6章 被嫌弃了 翌日清晨,天光初透。 徐长青醒来的时候,修白正在洞口打理著被晨露润湿的毛髮。 “小白,早啊~”徐长青笑著打招呼。 “早~”修白隨口应著,“收拾一下,等会咱们就出发。” 徐长青頷首,“也不知这棲霞坳里灵气最盛之处是何景致?”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不远处传来木芽儿的细脆的声音,:“最盛的地方……是『霞眼』吗?” 人未至,声先至。 修白挑眉循声看去,就见木芽儿双手举过头顶,托著一个木托盘走过来。 它本就是小人儿一个,手举托盘便如同泰山压顶。 徐长青见状,连忙上前接过托盘。 木芽儿双手一得解放,立刻蹦跳了两下,细声细气地说:“梅爷爷让我给白爷爷和徐家公子送早膳来!” “白爷爷?”徐长青神奇古怪,看向修白。只见白猫正用猫爪打理著面颊,听到木芽儿的话动作一顿。 “对呀。”木芽儿理所当然的说道:“梅爷爷昨晚和坳里的精魅都说了,『尊上是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你们待他需恭敬,不可怠慢。』” 它学著梅松隱说话的模样,动作老气横秋,让人忍俊不禁。 修白摇摇头,来到托盘旁,盘上摆著一碟米糕,两碗清粥,几枚野果。 猫爪挑起一块米糕,入口软糯,確实比徐长青的干饼子好吃多了。 身旁,徐长青端著清粥,好奇问道:“木芽儿,你刚才说的霞眼是什么地方?” 木芽儿闻言,跳上石头,神采飞扬的比划著名:“霞眼就是坳里灵气最浓的地方,那里可漂亮了,五顏六色的比彩虹还好看咧!” “真的?”徐长青故作不信的打趣道。 “真的!”木芽儿见他不信,连忙说道:“徐公子若是不信,我可以带你们去看!” “那就有劳木芽儿了。”徐长青笑道。 吃罢早餐,徐长青背上书笈,修白照例趴著,木芽儿在前面领路。 一路深入谷內,草木灵秀奇崛。 木芽儿在最前方蹦跳引路,时而钻入大树,时而又从花丛钻出,显得熟稔又欢快。 “这边这边!” “小心脚下,这里的石头滑!” “看那边那朵花!它昨天还没开呢,肯定是知道坳里来客人,提前开了!” 木芽儿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徐长青看得有趣,问道:“木芽儿,这山坳里像你这样的精魅多吗?” “很多呢!”木芽儿认真地掰著小手指,“有香香,小石头,绒球儿,小铃鐺……好多好多呢~” 正说著,路旁一丛茂盛的花丛中,花朵无风轻轻摆动了几下,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木芽儿立刻转过头,对著花丛喊道:“绒球儿!別躲啦!我都看见你了!” 花丛静默一瞬,隨后,被掀开一条缝,一团蓬鬆柔软、像蒲公英成精似的精魅怯生生的从花丛后走了出来。 徐长青见著它的模样,顿时心生怜爱,“你叫绒球儿?” 绒球儿低头盯著自己的小脚尖,飞快点了点头,不敢吭声。 书笈上,修白一跃而下。 他对毛茸茸的玩意儿没有抵抗力,绒球儿又生得这般討喜,便起了兴致,想走近看看。 然而,这个举动却嚇了绒球儿一跳。 它浑身猛地一僵,原本蓬鬆的绒毛『噗』地一下炸开,真如一朵被狂风惊起的蒲公英,无数细小绒絮簌簌飞扬。 “呀——!” 绒球儿发出一声尖细的轻叫,小手一捂脸,扭头钻进了花丛之中。 “绒球儿!你跑什么呀!”木芽儿急得跺脚,“白爷爷不凶的!” 修白定在原地,抬起的猫爪还悬在半空。 他不过是想凑近瞧一眼,怎么忽然就炸了?我有那么可怕吗? 徐长青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低头轻咳两声才忍住笑,“小白,你把人家嚇跑了。” 修白收回爪子,耳尖微微耷拉,颇有些无奈地轻“喵”一声。 活了百年,今日竟被一只蒲公英精给嫌弃了。 眼瞅著绒球儿跑没了影,木芽儿老气横秋地嘆了口气,“哎,坳里就它胆子最小。” 徐长青笑著摇头:“罢了,等它熟悉了便不怕了。不过,它那一身绒毛……” “没关係的,绒球儿的毛长得很快,用不了几天就又长回来了。” 木芽儿说著又恢復了活泼,小手一挥:“咱们继续出发!这次我走前面,提前跟大家打招呼,保证不嚇著它们!” 说完,它小短腿一迈,蹦蹦跳跳继续引路,只是这一次,它时不时会喊一声:“前面的都別躲啦!是客人!不嚇人的!” ………… 又行了一段,终至谷底,中央有一方幽潭,潭水深不见底,水面上氤氳著乳白色雾气。 雾气升腾,被阳光照耀折射出无数跳跃的七彩光斑,映照四周,美轮美奐。 “就是这里啦,是不是很美?”木芽儿指著潭水,一副『我没骗你吧』的神情。 “美……美不胜收。”徐长青喃喃道,几乎移不开目光。此刻任何辞藻在霞眼面前都显得苍白。这不仅仅是美,更是一种直击心灵的震撼。 修白深吸一口气,此地灵气之精纯浓郁,比之山坳外其余地方,强了不止十倍! 此刻,丹田內丹丸自行吸纳,灵气吸纳的多了,充斥四肢百骸,便是腹中都鼓胀起来。 “嗝~” 他轻嗝一声,灵气从口中喷出,还带著七彩。 一旁的木芽儿看见,满是好奇,有样学样的哈著气,呼吸都不畅,却也没吐出七彩。 “白爷爷,您是怎么喷出七彩的?”它虚心请教。 修白心中尷尬,面上却端著几分淡然:“不过是灵气过剩,逸散而出罢了,算不得什么稀奇。” 怕木芽儿继续追问,他又说道:“你根基浅薄,莫要强求。” 说完背过身子,只留下一截圆滚滚的猫背,猫爪紧扣。活了百年,却因为打了一个带彩的嗝,被精魅追著请教,实在有失体面。 偷偷看了眼徐长青,好在后者被霞眼吸引,没看到这一幕,他这才鬆了一口气。 深潭之畔,徐长青確实被流光溢彩的奇景攫取了全部心神,他並未注意到修白与木芽儿之间的小插曲,或者说,即便瞥见一抹彩光,也顾不得深究了。 “灵机匯聚,造化所钟。若在此地常住,岂非可以长命百岁?”他喃喃著。 “住不了,住不了。”木芽儿不知何时爬上了他的肩头,“这里灵气太盛,盈满招损,待久了会伤身的。” 徐长青诧异,“这你都知道?” 木芽儿赧然一笑,“我也是听梅爷爷说的。” “那也很厉害了。”徐长青夸讚道。 木芽儿被夸得眉眼弯弯,满心欢喜。 徐长青望著潭水,忽然道:“小白,我们在此多留几日,可好?” 修白蹲坐在岸边,用爪子拨弄著潭水,搅碎了霞光。 “好。” 第7章 叫你手贱 接下来,徐长青便真的在霞眼附近寻了一处石凹暂住下来。 白日里,他或观霞光变幻,或漫步林间,心境閒適,倒真如避世閒人,不问尘囂。 “你为什么不写?”修白好奇问他。 “写不出,此间景致笔墨难描,只怕写出来污了美景。”他苦笑。 “那你为何不画下来?” “我不善丹青,怕乱了这霞光韵致。”他轻轻摇头。 “矫情。”修白丟了个白眼,朝谭中走去。 “小白,你去干什么?” “洗澡。” “你好像很爱乾净。” “废话,我是白猫。” 潭水冰凉沁骨,徐长青有些艷羡,他也多日未曾好好洗漱,身上早沾了尘土汗气,此刻看著修白在谭中徜徉,更觉得浑身黏腻。 只是身为凡人,他不敢涉入这深水寒潭。 “你不下水?”修白在水中浮了浮,雪白皮毛浸在水里,更显洁净。 “潭深水冷,我是凡人,受不住这寒气,下去怕是要大病一场。”他轻声说著,虽有羡慕,却无不甘。 修白甩了甩尾巴,溅起细碎水花:“没福气。” 徐长青失笑,蹲下身子掬起潭水拂面:“沾沾水汽,便已很好。强求不得的事,不必为难自己。” 修白从水中出来的时候,徐长青正坐在一块大石上为木芽儿作画。 “你不是不善丹青吗?” “不善丹青,画不了霞光,画个小娃娃倒还勉强。” 修白甩了甩身上水珠,凑近瞅了眼。 纸上,一个头顶叶片的小人儿活灵活现,这不画得挺好嘛? “虚偽。”他白了徐长青一眼,扭身走了。 ………… 转眼,便是来到棲霞坳的第五天。 自从那日徐长青为木芽儿作画后,周遭的精魅就像是闻了味一般,都凑了过来。 徐长青来者不拒,为每一位找上门的精魅都画了一张,哪怕是胆小的绒球儿也有份。 他画得认真,动作也快。但架不住山中精魅实在太多,今日走了一批,明日又来一批。这般阵仗,若要尽数画完,莫说三五日,哪怕一月、两月也难以完成。 “都散去吧,莫要缠著徐公子。”最终还是梅松隱替他解了围。 自从那日得到了修白的『提点』,梅松隱便闭门不出,说是要参悟玄机。修白本以为他少说也要闭关一年半载,谁知不过五日,他就出关而出。甫一露面就撞见了石凹前將徐长青围得水泄不通的精魅们。 徐长青见梅松隱前来,放下了手中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晚辈见过仙翁,多谢仙翁解围。”他起身拱手。 修白蜷在旁边高石上晒太阳,懒洋洋地说道:“你是该好好谢谢他,好好一个书生,却成了山间画匠,再画下去,手废了正好打道回府。” 徐长青只抬头笑笑,並不辩解。 “徐公子客气了。”梅松隱笑著回礼,继而又躬身:“见过尊上。” 修白好奇打量著他,气息未变,修为也未见精进,可整个人的感觉却不一样了,似乎更加鬆弛,更加通透了些。 “看来那几句话,阁下是真的听进去了。” 梅松隱直起身,眼底澄澈如洗:“蒙尊上点醒,从前执念太深,这几日闭门静思,才明白何谓大道自然,万物因果循环。这心一宽,路便通了。” 徐长青在旁听著,心中微动,不由頷首:“仙翁所言极是,强求不得,安之若素,方是自在。” 修白舔了舔爪子,所谓当局者迷,修白可没真的以为仅凭自己的几句话就能点醒一位三百年地祇,他还没这个本事。 说到底,还是如梅松隱所言,以前执念太深罢了。 梅松隱颇为赞同的点点头,“小神这几日闭门静思,却是怠慢了尊上和徐公子,不知二位住得可还习惯?” 修白摆了摆尾,瞥了眼在不远处观望的精魅,“我倒是习惯的很,就是苦了咱们这位徐大画师。” “是小神疏忽。小神这就与它们明言,保证不会再打扰二位。” 梅松隱话音刚落,就听见一旁传来细弱的声音:“可……可徐公子说好给我画的……” 说话的是一个蘑菇精,头顶著一个瓷盏大小的伞帽,眼巴巴看著一脸委屈。 “徐公子也是肉身凡胎,连日执笔,早已疲惫。尔等如此蜂拥纠缠,非我棲霞坳待客之道。”梅松隱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蘑菇精无奈,抖了抖伞帽,终究是不敢违背,只能耷拉著脑袋,一步三回头地退入草丛。 “仙翁莫要怪罪它们。”徐长青见著心有不忍,“它们所求不过一纸笔墨的念想,待我歇息片刻,再为它画便是。” 梅松隱目光扫过那些满眼期待的精魅,又看了看徐长青,与当年那位莫测高深的徐公相比,这位徐家后人多了几分人间暖意。 “徐公子仁厚,只是这般纵容,怕是会没完没了。” “仙翁教训的是。” “不若这般,”梅松隱看向远处犹在徘徊的精魅们,声音清朗:“徐公子答应尔等,临走前,必为尔等留下一幅『百灵同贺图』,將尔等都画入其中,如何?” 话音刚落,顿时响起一片细碎的欢呼声。 “好呀好呀!” “谢谢梅爷爷!谢谢徐公子!” “那我们不打搅啦!” 精魅们得了承诺,心满意足,纷纷散去,石凹前顿时清静下来。 徐长青鬆了口气,向梅松隱拱手:“还是仙翁有办法。” 精魅散去不久,梅松隱也告辞了。 霞眼之畔忽然安静下来,修白一时还有些不適应。没有了精魅的打扰,徐长青总算是有时间整理这几日的收穫。 修白凑到跟前,看见他在开篇写下的年號:延和七年,四月。 “徐长青,问你个问题。” “嗯?什么?” “咱们现在是何朝何代,当今天子姓甚名谁?” 徐长青一愣,他不明白小白怎么忽然对这些產生了兴趣,但还是说道: “本朝国號荣,立国一百五年,当今天子亦姓荣,讳昭。乃大荣第十代君王。” 修白眨巴著眼,以姓立国?有点意思。 “那再往前呢?又歷经几代?” “荣朝之前有宋、乾、吴、梁等十一朝,再往前便是列国时代,诸侯割据,歷经千年。至於列国时代之前,並无详实史料记载,只在古籍残卷和民间传说中留有痕跡。 传说中,上古有炎华、景曜二朝,皆享国数千年,至於是否真有其事,史界爭论不休,尚无定论。” ………… 是夜,皓月西沉。 霞眼旁。 修白结束了修炼。在潭边修炼数日,抵得上外界数月之功。內视丹田,灵气凝结的丹丸有拳头大小。这已经超出了一只猫应有的极限。 “丹田又大了些。”他的猫眼里浮现诧异。 灵气丹丸壮大他可以理解,但丹田跟著同步扩大却实在想不通。 他猜测,或许和自己是香火之身有关。 將意念探入丹丸,內部灵气化作玉液,丹丸便像是装了水的气球。梅松隱的书中提及,此方世界,妖类不修金丹,只修自身根本。 何谓自身根本?元神、肉身、血脉。 此刻,看著灵气丹丸,修白明白自己路走岔了。毕竟是胡乱摸索出来的修炼法门,有些差错也在情理之中。 修白没打算更正,大道万千,焉知错进错出就修不成正果? 心中好奇,神识匯聚为一线,他想试试这丹丸的韧性和坚固程度。 如利芒的神识扎在丹丸之上,一点点深入,他只是稍稍用力。 下一秒。 嘭—— 丹丸在他眼前骤然炸开! 顿时,修白整个猫都不好了。 不是,我也没用力啊,怎么就炸了? 他实在想不通,哪怕是阴差阳错修出的丹丸,也不该如此脆弱。丹田化作酒囊,灵气玉液在囊中波动,修白晃了晃身子,隱隱甚至能听见体內水声。 “叫你手贱……”他一脸惆悵。 第8章 送別 又过了三日。 徐长青的《百灵同贺图》已经进入了尾声,修白安静的坐在他身边。 徐长青的画技了得,將山中精魅画得栩栩如生。但这也更加印证了他的『虚偽』,让修白想起了前世那些每次考试后都说没考好的尖子生。 果然,可恶的人总是相似的。 画完最后一笔,徐长青放下笔,长出一口气。 “小白,觉得如何?”徐长青问道。 “不好。” “何处不好,还请小白指正。” “画没问题,人不行。你明明画得不错,却说不善丹青。难道你没听过过度自谦就是自负吗?” “呃,小白教训的是。” 徐长青说罢,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復又提笔在画卷之上描绘起来。 少顷,画卷角落一顽石上,一只閒散白猫眯著眼慵懒躺著,只是寥寥几笔,白猫神韵却透纸而出。 “你为何画我?”修白看著画卷,问他。 “小白不想入画?” 白猫沉吟片刻,“將就吧,反正画都画了。” 他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朝著石凹外走去,他走得小心,生怕腹中玉液水声被徐长青听见。 走到谭边,今日天空阴霾,霞眼七彩不再,灵气喷涌似乎也弱了一些。 正准备去谭中畅快游泳,却看见木芽儿领著绒球儿还有蘑菇精蹦蹦跳跳的朝这边走来。 “白爷爷~”几个精魅很是恭敬的行礼。 修白点了点猫头,“来看画的?” 木芽儿点点头。 “去吧,他正好画完了。”说罢,修白一个猛子扎进了水中。 ………… 山坳里藏不住事儿,连风都唱著喜音。 霞眼旁,密密麻麻的精魅围拢在画前,你一言我一语,儘是欢喜。 “看,那个是我!” “我的角在发光呢,一眼就认出来了!” “嘿嘿,徐公子画得真像,简直和我一模一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连我最爱的红果子都画上啦!” “我呢,有谁看见我在哪吗?” 精魅们嘰嘰喳喳,都想在画中找到自己的身影,徐长青被它们围在中间,笑著一一指认。 正看著,梅松隱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精魅们见到他来,纷纷行礼问好,让出一条路。他来到画旁,目光扫过画中精魅,有掠过閒臥顽石的白猫。 “笔触灵秀,神韵天成,徐公子此画,不止於形似,更得了山间草木的真灵意趣。好画,好画啊!”梅松隱由衷讚嘆。 徐长青连忙谦辞:“仙翁过誉了,晚辈不过是依样描摹,能得诸位喜爱,已是侥倖。此画既成,当归於坳中。” 修白听著,嘬了嘬牙花,酸啊,太酸了。 “徐长青,该走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潭边的喧闹瞬间安静下来。 “尊上不再多住几日?”梅松隱问道。 修白摇摇头,“不了,此地钟灵毓秀,再待下去就真捨不得走了。况且……” 他看向徐长青,“他一介凡人,不宜在此久住。” 梅松隱瞭然頷首,“尊上与徐小友志在四方,小神不敢久留。”说罢,他郑重一揖,起身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质地温润,隱隱有光华內蕴。 “前路漫漫,此乃清灵露,乃是霞眼灵气所化晨露,佐以几味山中药材炼製。赠予徐小友,聊表心意,路上或可解乏。” 说罢,他又看向修白,“尊上点拨之恩,小神无以为报。此去山高水长,望尊上与徐小友一路珍重,他日若再经此地,务必再来坐坐,让小神略尽心意。” 修白微微摇头:“隨心之言,阁下无需介怀。他日若是有缘,自会再见。” 徐长青接过玉瓶,深深施礼:“多谢仙翁相赠,晚辈感激不尽。此间所见所闻,必铭记於心。” 梅松隱受了礼,转头看向周遭精魅们,声音温和,“尊上与徐公子要启程了,你们也来送送吧。” 精魅们这才从离別的怔忡中回过神来。 木芽儿第一个跑上前,仰著小脸,满是不舍:“徐公子,你还会回来看我们吗?还会给我们画画吗?” 徐长青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它头上的叶片,温声道:“若有缘,定会再来看你们。到时,再给你们画新的。” 木芽儿重重点头,忽然伸出手將从头顶摘下两片嫩叶,递给徐长青:“给!戴著,香香的,別的草木朋友闻到了,会帮忙的!” “这……”徐长青看著两片绿叶,有些无措。 梅松隱笑道:“徐小友收下吧,这是木芽儿的心意,有安神静气之效。” 徐长青小心地將叶片收入锦囊,“那就谢谢木芽儿了。” 话落,蘑菇精也凑过来,头顶的小伞帽一抖,落下几颗细小的孢子,“徐公子,这个……洒在土里,能长出很香很香的蘑菇哦!” 一时间,精魅们纷纷献上自己的小小心意,或是花草,或是小石,便连绒球儿都偷偷送上了一朵绒毛。 礼物虽不贵重,却满载著它们的情谊。 徐长青一一郑重收好,心中暖流涌动,眼眶微热。 修白蹲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尾巴轻轻晃动。 待到告別的话说了又说,终是到了启程时分。 梅松隱亲自引路,將他们送至坳口。木芽儿与一眾精魅跟在几人身后。 “送君千里,终须一別。”梅松隱停下脚步,含笑拱手,“小神便送到此处。山水有相逢,愿尊上与徐小友前路顺遂,得见更广阔的天地。” 徐长青深深一揖:“仙翁留步,诸位,也都请回吧。” 说罢,他便真的头也不回的走了。 走得稍远些,修白回首望去。 临近正午,阴霾散去,霞光流转。山坳初,梅松隱含笑瞩目,木芽儿与其他精魅则用力挥著手。 隱约间,甚至还能听见它们细脆的喊声:“徐公子,白爷爷……一路顺风,记得一定要回来呀!” 声音在山谷间迴荡,渐渐消散在风里。 迈出山谷,走上出山的小径,徐长青忽然停下了脚步,回首看去。 “捨不得?”修白问。 “有些,但正因捨不得,才更要去走,若困於一地,所见终究有限。” 修白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趴得更舒服些。“接下来去哪儿?” “天台山。”他眼中重新燃起出发时的神采,“古籍载其『山有八重,四面如一』,雄踞东南。棲霞坳灵秀內蕴,那天台山,想必是另一番雄奇气象了。” “那就去天台山。” 第9章 生而知之的妖(改) 五月初一,晴。 出了棲霞坳,前行数日,山路逐渐平缓,灵气也恢復了寻常山野水平。 步入五月,气温升高,加之烈日当头,即便是修白也觉得有些燥热。行经一株大树时,徐长青放下了书笈,取出水囊却发现空空如也。 “没水了,也不知这附近何处有水源。”他喃喃自语。 修白没有理睬,抬头看著一旁的山花,黄色的山花灿烂得近乎张扬,一簇簇、一丛丛挤在枝椏间,都浸著它们憋了半季、非要撞进人眼里的热烈。 “小白喜欢花?” “谈不上喜欢,只是想起了以前。”修白眸子里映照明黄,声音有些飘忽。 画中百年孤寂,有些事情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只是在看见这黄花,往事还是如潮水一般涌来。 倒也不是什么惊涛骇浪的过去,不过是想起前世的时候,老家院外也开著这么一株轰轰烈烈的黄花。记忆里,阳光晒得人发懒,儿时伙伴在树下笑著,具体说了什么早就忘了,甚至连他们的长相也早已模糊。 只记得那时总是很吵,很闹,充满烟火气。 可惜,回不去了。 山风拂过花枝,送来清香。 修白回过神来,甩了甩头,不愿再做纠结。不等徐长青询问,他开口:“东南方向,大约二里,有水声。” 徐长青眼睛一亮:“当真?太好了!” 他立刻起身收拾,“我们这就过去。” 沿著修白指示的方向,拨开茂密灌木,地势缓缓向下,空气中水汽渐渐丰润起来。 不多时,水声潺潺,一条小溪出现在眼前。 徐长青放下书笈,几步跑到溪边,掬水洗了把脸,溪水驱散了疲惫与燥热。隨后取出空了的水囊。 正要灌满,忽然想起修白之前的言语,“溪水不净,你最好烧开了再喝。” 於是乎,他停下了动作,转身走向灌木丛中,捡了些树枝,就地架起了火。 “呼、呼、呼……” 他试图用火摺子引燃枯叶,可溪边湿气重,吹了半天也无济於事。 修白看见,晃晃悠悠的走过来,凑到柴堆旁,轻轻一吹。 “呼——” 黄中带赤的火焰从口中喷出。 只是顷刻间,引燃了柴堆。 徐长青拿著火摺子的手僵在半空中,看著修白的眼神里满是好奇。 说起来,自从修白从画中跃出,除了能说人言外,其余的表现並无奇异。 是故,徐长青一直好奇修白到底有何特殊能力,特別是在看见梅松隱对修白推崇备至之后,他就更加好奇。 此刻,他终於得见,心中便按捺不住,“小白,你这吐火的本事……是天生的?” “唔,算是吧。”修白含糊的应了一声。 他在画中百年,吸纳香火和阴气炼出了妖力,由於孤困百年,他並清楚妖怪的等级如何划分,也不清楚自身妖力,对於一只百年小妖而言,是多是寡? 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来估算。以凝练出一缕妖力为基础单位。 因香火和阴气的数量有波动,所以平均估算,修白每日可凝聚三缕妖力。百年来,除去沉睡的时间,修白总共炼出了七万三千五百缕妖力。 而自从出画之后,灵气充裕,特別是棲霞坳霞眼处的修行,更让他体內妖力凝聚飞快。 如今,修白总妖力达到了七万四千缕妖力! 因为妖力越积越多,时间长了他也琢磨出一些妖力的运用之法,诸如吐火,就是如人们哈气一般,將妖力『加热』,然后喷出。 类似的粗鄙术法,他琢磨出不少。之所以不用,无非是没机会罢了。 “那像这样的天生神通,你还会很多吗?” “怎么?你想看?” “確实有些好奇。” “好奇害死猫。” “唔……此话何意?” “意思是烧你的水吧。” 徐长青哑然失笑,隨即架锅烧水。 修白则踱到溪水上游,跳进一处较浅的石洼,以葛优躺的姿势愜意的瘫在洼中。凉沁的溪水没过腰腹,雪白的猫毛在水中飘荡如水草。 水开后,徐长青灌满水囊,又用热水泡了两碗糊羹,给修白端来一碗,当看他泡在水里的愜意模样时,不由笑道:“你倒是会享清凉。” “猫怕热。”修白甩动尾巴,忽上忽下,“你也该洗洗,一身汗味。” 徐长青低头嗅了嗅自己,確实有些狼狈。他看了看四周,山林寂静,並无行人。便也走到下游稍远处,脱下衣衫,赤条条进入水中。 修白在水中吃完糊羹,洗了把脸后,跃上溪边一块晒得暖烘烘的大石。阳光晒身上,暖意融融。他缓缓闭眼,进入內视状態。 自那日丹丸被他戳破之后,玉液在丹田內晃荡,起初修白还有些忐忑,但几日下来,他发现玉液逐渐消失,让他尷尬的水声也不再响起。 他欣喜之余却也诧异玉液去哪了?一番探查后,在肋骨处找到了答案。 玉液並非消失,而是全部融入了骨骼之中,让苍白的骨骼有了玉色。直到今日,玉液彻底消失,肋骨尽数化作玉骨。 修白不是动物学家,不知道猫身上有多少骨头,但按照他的估算,想要將全身改造成玉骨,最起码还需要戳破三次丹丸。 运转法门,吸收淡薄灵气,本以为灵气会再度凝结成丹,却不想,灵气进入丹田后,竟自行缓缓凝华,成了玉液。 丹田异变,修白不知是好是坏。想不通,索性不想了。反正这具身体乃香火愿力凝聚而成,本就与与血肉妖躯不同,有些古怪也不稀奇。 听到徐长青上岸的声音,修白退出內视。 徐长青將湿衣搭在火堆旁上晾晒,自己则找了处树荫,取出炭笔和册子,记录今日行程和见闻。 笔下,自然又提到了那片黄灿灿的山花,以及修白那句“想起了以前”。他笔尖顿了顿,却没有往下写。 看到修白走来,他也没有遮掩。 修白瞥了眼册子,没有作声。有些事,这辈子只能压在心底。 小半个时辰后,徐长青的衣衫烘乾,他穿戴整齐,背起书笈。 “继续赶路吧,趁天色尚早,看看能否在天黑前寻到个借处。” 修白跃上书笈,“走吧。” 顺著溪流前行,日仄时分,林木渐渐稀疏。直至向晚,前方隱隱传来鸡鸣犬吠之声。 “前方有村落。”徐长青精神一振。 拐过一个山坳,便见青瓦泥墙,鸡犬相闻,正是寻常山村模样。 村口立著一棵老槐树,树下坐著几个閒聊的老人,看见徐长青这个生面孔的书生走来,都停下了话头,好奇地打量著。 徐长青上前,拱手行礼:“诸位老丈请了,晚生徐长青,路过此地,见天色將晚,不知村里可有地方容晚生借宿一宿?” 老人们见他斯文有礼,心生好感。其中有位鬚髮斑白的老者开口道:“后生是读书人?打哪儿来,往哪儿去啊?” “晚生自江安来,欲往天台山游歷访胜。” “天台山?那可还远著哩。”老者说著,指了指村子东头,“村东头有间旧屋,主人家前些年搬去镇上了,屋子空著,虽有些简陋,遮风挡雨尚可。你若是不嫌弃,老朽可带你去问问村长。” “多谢老丈!”徐长青连忙道谢。 跟著老者进了村,村中孩童看见书笈上趴著的修白,都惊奇地指指点点。 “看,那只猫好白!” “它怎么趴在书箱上?不怕掉下来吗?” “好漂亮的猫啊,我也想要。” 孩童吵吵闹闹跟隨,当发现是前往村长家中时,他们纷纷停下了脚步。 村长是个面容敦厚的汉子,四五十岁,听明来意,又见徐长青举止得体,便爽快地答应了,还让自家婆娘送了些简单的铺盖和咸菜、热粥。 他们引著徐长青进了屋,屋內简陋,布满灰尘,但收拾一下倒也能住人。徐长青再次谢过村长和老者,关上门,稍稍打扫一番。 “总算有瓦遮头,不用幕天席地了。”徐长青坐在桌旁,喝著热粥,舒了口气,“这村子看著虽小,民风倒还淳朴。” 修白挑了几根咸菜,入口微咸泛苦。 转头看向徐长青,却见他慢条斯理的吃著,眉眼间不见半点难色。 “小白不喜咸菜?” “没有,只是吃太咸容易掉毛,更容易长泪痕。” “原来如此,这等趣闻小白是如何而知?” “生而知之。” “溪水不净,需煮开饮。也是如此?” “没错。” 徐长青闻言一笑,却未言语。 “你笑什么?” “我曾读过一本杂记,书中说妖类生而知之,皆是承了先祖遗识。小白懂这么多细致讲究,想来祖上,也是位爱洁的清雅之士。” “谈不上清雅,只不过是嫌麻烦罢了。” 徐长青眼底笑意更浓,將咸菜尽数倒入碗中,“那正好,往后我吃咸的,清淡的都留给你。” 第10章 小心变成猪 翌日清晨。 窗外,天色清冷,晨曦將起未起,將远处山峦映上金边。 徐长青早早醒来,將小院內外打扫乾净。院中无井,修白招来晨露,徐长青以此清洗碗碟。 一番忙碌后,他背起书笈,带著铺盖和碗碟,叩开了村长的大门。 村长刚起身,见是徐长青,连忙上前,“先生,怎起得这般早?” 徐长青躬身一揖,递上铺盖和碗碟,语气谦和有礼:“多谢老丈昨夜收留,晚生叨扰一宿,心中已是不安。如今天色將亮,我也该继续赶路,特来向您告辞。院中我已收拾妥当,门窗也都关好,还请您放心。” 村长连忙摆手:“不过一间空屋,一宿安眠。先生,何须如此客气。屋內煮了清粥,先生不若吃了再走?” 徐长青笑著婉拒,“老丈心意晚生心领了,只是前路遥远,若再耽搁,恐误了行程。” 村长闻言,便不再强求,“既如此,老汉便不留先生了。您孤身在外奔波不易,路上多加小心,一路平安。” “晚生谨记。”徐长青再行一礼,“您也多保重身体,祝村中老少安康,岁岁安稳,就此別过。” 言罢,他转身离去。 村长站在门口,看著他背著书笈,踏著晨光,渐渐远去。直到身影不见,这才转身进了院內。 小院里,一妇人迎了上来,“那书生走了?” “走了。”村长点点头,“谦逊有礼,不愧是读书人。” 从自家男人手中接过铺盖,妇人又道: “你也是,怎不拦著他,再著急也该吃口热粥再走?这天儿寒,空腹赶路哪能顶得住。” 村长搓搓手笑道:“拦了,先生说赶早路,执意要走,咱也不好强留。” 妇人撇撇嘴,“也是个执拗的,罢了,我把这些收拾乾净。” 说著,她將铺盖重新打整,双手一抖,却见一个纸封掉落地上。 “当家的,铺盖里有东西。”妇人唤道。 村长上前,捡起纸封,打开一看,却见內里放著十文钱。 ………… 出村往北,约莫二十里,有一小镇,名唤前山。徐长青出来日久,携带的乾粮也吃得差不多了,便准备前往小镇採买。 晨光渐暖,晨雾渐消。官道之上,徐长青步履稳健。 修白难得没有趴在书笈上,陪著徐长青同行。 “小白今日怎么有雅致与我同行?”徐长青忽然开口。 “今日风清日暖,总趴在书笈上蜷著气闷,走一走透透气。”修白雪似的耳朵抖了抖。 顿了顿,他问道:“你给那村长的留钱了?” “嗯,留了十文钱。”徐长青语气语气寻常,“不多,算是心意。屋舍虽旧,总归是借了人家遮头之地。几文铜钱,聊表心意,世间情分,如此往来,才好长久。” 修白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书生眉间坦荡,倒有几分『知世故而不世故』的洒脱。 “你倒是想得周全。看来也不是那种不懂人情世故的呆书生。” “原来在小白眼里,我竟如此不堪?”徐长青笑道。 修白没有言语,丟给徐长青一个『不然呢』的眼神,隨即跳上书笈。 他身形灵敏,轻巧好似鸿毛,若非猫尾磨蹭脖颈,徐长青甚至都察觉不到修白已然在背后。 一阵哑然苦笑后,徐长青问道:“小白,你可会飞?” “不知道,没试过。” 徐长青目光悠远,缓缓说道:“小时候,我看大雁惊寒,总在想九天之上有什么?仙宫玉闕又是何等壮阔?那月宫中的仙子又是什么模样?” “我劝你还是离月宫远点,小心变成猪。” “变成猪?小白何出此言?” “没什么,好心奉劝你一句而已。” 修白仰头看天,他也有些好奇。不知这个世界是星球,还是个天圆地方的大盘子? “小白,若有一日你会飞了,能否带我一起?”徐长青陈墨片刻问道。 “你就这么想飞?” 徐长青认真的点了点头。 “行,若我能飞,一定带上你。” “多谢。”徐长青喜上眉梢。 修白没再说话,闭上眼睛,运转法门丝丝缕缕的灵气被牵引进来,纳入丹田化作玉液。 他內视己身,肋骨莹莹如玉,玉液开始浸润脊柱,四肢。因为离开了棲霞坳,灵气淡薄,浸润缓慢,却持续不断。 他不免好奇,等著玉液將全身骨骼都浸润成玉骨,他是否会变得不同? 前山镇不过二十里,对脚力渐长的徐长青而言,不足一个时辰便见了前山镇的轮廓。 镇口立著一座陈旧的牌坊,上书“前山镇”三个大字。穿过牌坊,便是小镇主街。 街道不宽,铺著青石板,两侧是高低错落的屋舍,白墙灰瓦,大多有些年头。此时时间尚早,但街上已有了行人。 走在街上,路人对於徐长青並不在意,小镇虽小,但也偶尔能遇见负笈求学的书生,倒是他肩头那只浑身雪白、神態慵懒的猫,引来了几道好奇的目光。 书笈上,修白目光打量著小镇,徐长青的家在江安,乃是江州州府。修白跟著他离开的时候,见识了古代繁华。此刻见了古镇,倒是別有一番滋味。 鼻腔中充斥著乱七八糟的气味。虽然这些气味对於一只猫而言很不友好,但他还是挺喜欢这种鲜活的烟火气。 走了没多远,徐长青寻了街边一个卖茶水的摊子。 茶寮简陋,茅草棚子下摆著四五张旧木桌凳。此时两个脚夫模样的汉子坐在棚下,就著粗茶啃乾粮。 摊主见有客来,连忙上前招呼:“客官,喝茶还是用些点心?有刚蒸的粗面饃,还有酱豆子。” “两碗粗茶。”徐长青放下书笈,选了张乾净桌子坐下。 “好嘞。” 粗茶飘著茶沫,徐长青从书笈中取出木碗,將其中一碗倒进木碗中,推到了修白面前。 这一幕,引得旁边脚夫暗暗好奇,这年头还有人给自家猫买茶喝的? 饮了茶水,倒也不著急走,徐长青向摊主打听起镇上客栈与粮铺。 摊主颇为热情,指著街尾:“客栈就一家,『悦来栈』,乾净,价钱也公道。粮铺嘛,再往前走,右手边『陈记粮行』,老字號了,货实在。” 谢过摊主,徐长青看著修白,“小白,咱们先去客栈投宿,然后再去採买,如何?” 凡尘闹市,修白不便开口,怕嚇到旁人,於是便轻“喵”了一声。 “客官,您这猫可真灵性,竟懂人言。”摊主一脸惊奇的说道。 徐长青闻言一笑,指尖轻轻摩挲著修白的头顶,“它性子灵,相伴久了,自然通些心意。” 白猫並未拒绝摩挲,眯起眼睛,脑袋微微倾斜,显得很是享受。 摊主听得连连点头,笑著赞了几句,便又去招呼別的客人。 又坐了片刻,徐长青將粗茶饮尽,这才起了身,结清茶钱,朝著客栈而去。 不多时,他们便看到一家门前挑著“悦来”字號的灯笼,客栈不大,门前拴著两匹瘦马,马蹄沾著草屑泥土,显是远道而来。 第11章 一猫一人,一左一右 客栈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见徐长青进来,连忙热情招呼:“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哎哟,这猫好生灵秀,看著就討喜。” “劳烦掌柜,要一间清净的上房。”徐长青说完,又补充道:“这是我同伴,它很安静,不会扰了店家。” 掌柜闻言笑道:“客官安心,小店没那么多讲究,只要不碰坏物件儿,其他都无妨!上房一间,每日五十文,包早晚两餐粗茶淡饭。” 价钱公道,徐长青爽快付了钱。隨后掌柜唤来伙计,领他们上楼。 房间在二楼角落,面积不大,陈设也简单,却胜在窗明几净。 徐长青推开木窗,后院几丛凤仙开得正好,风一过,细碎的叶影便落在窗沿上。 他將书笈搁在桌边,取出侧面的画卷,仔细检查了一遍,確认画卷並无损伤,这才將它重新放回书笈。 修白蹲在窗沿上,將他的动作收入眼底。 “你倒是对它上心。” 徐长青闻言抬头笑了笑:“毕竟是高祖遗像,纵是不肖,也不敢轻慢。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画卷上,声音轻了些:“小白从画中来,若这画有了闪失,不知会不会对你有碍?” “放心,它没这么娇气。”他的尾巴轻轻扫过窗沿。 这话不假,画卷吸纳了灵石,愈发沛然。修白夜深时分,曾用妖火短暂灼之,画卷安然无恙,颇有几分水火不侵的意味。 “小白,等会我去採买,你是在此歇息还是与我同去?” “我就不去了,在这等你。” “行。” 修整片刻后,徐长青下了楼,去採买乾粮杂物。 修白趴在窗边,阳光照耀在身上,暖烘烘的,他闔目静臥,心神沉入画卷之中。 这几日,他借来几滴『清灵露』渡入画卷,试著『养太虚』,开拓画中虚无空间。只是那虚空仿佛永远填不满的深潭,露水投进去,便没了踪影。 但今日,似乎有了些不同。 修白將意识探入时,发现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中,隱隱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雾。 薄雾若有若无,轻得好似呼吸重些便会吹散。 他凝神细观,发现雾气並非均匀铺开,而是縈绕在几枚灵石周围,缓缓流转,如同被牵引一般。 修白心头微动。 他想起《棲霞谷云笈》中那段关於“纳灵於虚,养气於静”的论述。 “太虚未成,先有云气;云气既生,方能为基……” 这便是云气么? 他试著將一缕神识探入那片稀薄的云雾之中,神识触到的不是虚空,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绵软回馈,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真的置身云端。 这便是太虚云气? 修白不免好奇,甚至有种衝动將棲霞坳里,那些精魅的馈赠都丟进画卷之中。 他明白,若是自己开口,徐长青自无不允。但灵物易寻,情谊难得。 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草木珠石,皆是山中精魅一片赤诚的心意。若只为助长画卷威能,便將这份心意尽数收去,未免太过功利。 猫爪抚过画卷,他终究是按捺住了那点贪念。 宝物再神异,也抵不过身边人一句信重,山中友一份真心。 他將画卷小心收好,低声道: “人常言礼轻情意重,大不了费些功夫,慢慢温养便是,不急这一时。” 话音落下,画卷灵韵微动,漫出淡淡清光,似是应和,又似是懂得了他的心意。 他將神识缓缓收回,睁开眼,日色渐盛。 转头看了眼窗外,却见后院里,不知何时立著一人。 那人身材挺拔,一身短打,腰悬长刀。 男人四下扫了一眼,闭目调息片刻,隨即手腕一抖,长刀仓啷出鞘。 没有花哨招式,劈、斩、撩、刺,每一招都扎扎实实,利落如雷。 修白趴在窗沿,尾巴轻轻扫动,饶有兴致地望著院中那道不断起落的身影。 他眼拙,看不出对方深浅,只觉得男人的刀法虽然简单,但招式中却透著一股子千锤百炼的悍气,显然是积年累月操练出来的真功夫。 正看著,他忽然发现男人目光朝著楼上一瞥。 那目光並未在看自己,而是在看隔壁。 修白好奇,探出身子。 隔壁木窗半开,一道纤弱身影倚在窗边。 女子一身素色衣裙,面容清秀,但她身形单薄得似一阵风便能吹倒,面上带著几分久病不愈的苍白。 她半倚著窗欞,望著院中练刀的男子,也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看著。 修白伏在窗沿,眯了眯眼,猫耳轻轻一动。 一个悍如烈火,一个弱似扶风,这楼上楼下,倒成了一幅別致的景。 看著久了,女子感受到了被注视的目光,也微微探出身子。当发现隔壁白猫的时候,她先是一怔,隨后嘴角浅浅一弯,露出淡淡笑容。 笑意如风拂弱柳,冲淡了她面上的病气。 她抬手,指尖抵在唇边,对著修白无声地嘘了一声,生怕惊扰了院中练刀之人。 修白瞭然,懒洋洋地扬了扬脑袋,算是回应。 女子清浅的眼眸亮了一些,温柔中藏著几分好奇。 一猫一人,一左一右,心照不宣地一同望著院中那道挥刀不止的身影。 看了半晌,楼梯间传来脚步声,修白听出这是徐长青回来了。 男子尚未收刀,女子却已不在窗边。 门被推开时,修白依旧保持著观望的姿態,连头都没回。 “小白,”徐长青將新买的乾粮、酱菜、肉乾放进书笈,这才来到修白身边,“你在看什么?” 他目光看向小院,此时男人刀势渐缓,已进入尾声。 “好刀法。”徐长青轻嘆。 “你还懂刀法?” “家中有祖传刀法,我身子弱,跟著学了些。” 修白闻言还真有些意外,“那不见你带刀?” “我学得只是皮毛,带了刀反倒徒惹是非。” “你家里那个祖传刀法厉不厉害?和他比呢?”修白朝著下方努了努嘴。 “这……应该还是要强出一些的。” “哦?怎么说?” “这位壮士的刀,扎实沉稳,是闯江湖的刀;我家中的刀法刚猛霸道,走的是沙场阵仗路子。所以,单论招式,我家刀法却要强过他几分。” “这么说,闯江湖的就一定打不过从军的?” “倒也不是这么说,两者路数不同。真要对上,无非还是看谁更悍勇些。” 说话间,院中男人收了刀,发现徐长青在窗边,他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徐长青也笑著点头回应。 ………… 黄昏时分,徐长青和修白下了楼。 客栈提供晚餐,但也只是简单的素麵、酱菜,若想要吃些好的,还需自己出钱。 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徐长青又点了一份小菜,一份酱肉。 不多时,饭菜便端了上来。素麵是粗面,浇头简单。徐长青照例给修白的木碗中分食一些麵条。 分完,却见白猫没有动静。 徐长青不解,“小白,怎么了?” 修白朝著酱肉瞥了瞥,徐长青当即瞭然,笑道:“说是不吃咸,偏生记掛著这酱肉,倒是会挑嘴。” 修白白了他一眼,若非此时不便言语,他非要和徐长青讲一讲『拋开剂量谈毒性』的道理。 酱肉味道不错,虽然还是咸了一些。他俩慢条斯理地吃著,小二提著铜壶走了过来,给徐长青桌上的陶碗斟满热水。 恰在此时,那院中练刀的男子从楼上下来。 “掌柜的,劳烦问一句。往天台山去,走哪条路最顺?”男人问道。 “客官是要去天台山吶?要说最顺的,便是出镇往东走,走官道,约莫三日便能到山脚。” “那官道之上有无歇脚的地方?” 掌柜想了想,道:“有是有的,途径老鸦岭,有一间废弃的山神庙。只是……” 掌柜压低声音:“听近日的行商说,那老鸦岭最近时有怪声。好几拨人都在里面迷了路,转了几天才出来,都说像是鬼打墙。还有人说,夜间林子里有女人哭……” 掌柜说著,自己先打了个寒噤,“客官您有功夫,若是孤身一人自是不怕。但此刻,您与家中女眷同行,还是小心为上。所以,您还是儘量赶在正午前后过岭,千万別耽搁到天黑。” 男人眉头微蹙,似是將掌柜的话记在了心里,又道了声谢,没有再多问,转身找了个靠门的空位坐下,唤来小二,点了吃食,便静静等著。 第12章 结伴 老鸦岭,怪声,鬼打墙,女人哭。 修白舔了舔爪子,目光却在男人身上打转。他並非大夫,但也看得出那窗边女子气虚体弱,最適合静养。 他不由得好奇,这两人如此不辞辛苦地去天台山是为了什么? 正想著,楼梯轻响。 素衣女子缓缓下楼,步子迈得很轻,很慢。 女子来到男人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替他斟了碗热水,推过去。 男人接过碗,闷声道:“问了路,往东走官道,过老鸦岭,三日至山脚。” 女子点点头,声音轻软:“好。” 再无多余言语。 修白蹲坐在桌上,耳朵抖了抖,便又低头对付碗里的酱肉。 这俩人,话少得像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一时之间,大堂里显得格外安静,只有掌柜拨弄算盘的声音。 片刻后,徐长青吃完,看了眼修白,白猫坐在桌上梳理著自己的毛髮。 “小白,走吧。”他轻声道。 “喵~”修白应了一声,目光朝著隔壁瞥了一眼。 男人身前的碗已经空了,女子的碗里还剩一大半,他也没催,就静静等著。 “我吃不下了。”女人放下筷子,將面推到了男人面前。 男人眉头微蹙,嘴巴张了张,但最终还是什么都说,拿起筷子吃著女人的剩面。 徐长青和修白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忽然听到女人轻柔的声音: “这位公子,请等一等。” 徐长青一怔,疑惑转身。 女人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平安扣。平安扣通体莹白,铜钱大小,一看便是常年带在身边的物件。 她轻轻托著平安扣,目光落在修白身上,带著几分温柔:“方才在楼上,它陪我看了一会儿院中练刀,我很欢喜。这枚平安扣我戴了许多年,如今赠与它,也算个念想。还请公子莫嫌弃。” 说著,她轻轻摊手,將平安扣放在徐长青手边的桌上。 徐长青见状连忙说道:“夫人太客气了,这般贴身之物,我们怎好收下?” “无妨的。”女子浅浅一笑,眼底的病气淡了几分,“我身子弱,以前戴著还好,如今却难抵玉扣寒凉。给了它,也算是物尽其用。” 女子话虽如此,但徐长青却不好真的收下。 正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身旁白猫却噌的一下跳上了桌子,鼻子凑近平安扣闻了闻,一股淡淡的女子清香气涌入鼻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白猫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女子,“喵~” 女子笑道:“看来它也很喜欢呢。” 外人不知白猫底细,可徐长青却知道,修白这声猫叫,是在感谢女子的馈赠。 他无奈笑了,只能说道:“既如此,便多谢夫人了。” 女子眼底笑意浓了些,似乎是开心自己的平安扣被修白接受。 忽然,她伸出手抚向修白的头顶,修白猫耳一抖,却没有躲闪。“还未请教先生,这小猫可有名字?” “小白。” “小白?”女子喃喃重复。 说话间,一旁的男人吃完了面,起身来到女子身边,依旧是一言不发,只是目光却好奇打量著修白。 女子收回抚摸修白的手,轻轻挽著男人臂弯,“先生,我们也该回房歇息了,先行告辞。” “二位慢走。” 徐长青看著两人上了楼,转身向掌柜问道:“掌柜,方才那位壮士打听的老鸦岭……最近可还有人平安过岭?” “有还是有,正午前后,人多结伴时,倒是没听说出事。客官您也要往那条路走?” “正是,我恰好也要去天台山。” “那您明早不妨等等,方才那位客官不也走那条道?结个伴,人多胆壮,互相也有个照应。” 徐长青笑著点头:“多谢提点。” 回到客房中,徐长青和修白凑到桌前,打量著桌上的白平安扣。 “小白,你如何与那位夫人相识的?” “白天的时候,她站在窗边,我趴在窗沿,一起看了会儿她丈夫练刀。” “……就这样?” “就这样。” 徐长青侧首,用一种“你好像没说实话”的眼神盯著他。 修白却一心盯著平安扣,完全无视了徐长青的注视。 “小白喜欢这个平安扣?” 修白没有回答,转头看著他,幽幽说道:“她的身体太差了。” 徐长青一愣,“是啊,太差了。也不知道这般跋涉,她是如何撑下来的?” “徐长青。” “嗯?” 修白极为认真地看著他,“那位夫人,多半看不到夏花了。” ………… 翌日天色微明。 徐长青收拾妥当,背著书笈下楼结帐时,那对夫妇已坐在大堂里。 男人正將乾粮往褡褳里装,动作利落。女子则安静坐在一旁,手中捧著半碗温水,小口抿著。 掌柜见徐长青下来,笑著招呼:“客官,昨夜歇得可好?” “多谢掌柜,甚好。”徐长青结清房钱,走向他们夫妇。 见徐长青走近,男人抬眸,眼底有疑色。 徐长青拱手:“这位壮士,冒昧一问,二位可是要往天台山去?” “是。”男人言简意賅。 “巧了,晚生也欲往天台山游歷。昨日听掌柜说老鸦岭近日不太平,不知壮士可介意结伴同行?”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徐长青,落在门外,那里只有两匹马,都是他的。 而眼前这个书生,只有两条腿。 结伴? 男人收回视线,沉默片刻,正要开口…… “庭哥。” 女人放下茶碗,轻轻唤了一声。 男人顿住,侧首看向妻子,女子並无多言,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然后便静静望著他。 男人沉默片刻,转回头看向徐长青,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书笈顶的白猫身上。 “会骑马吗?”他问。 徐长青一愣。 “会。”他顿了顿,补充道:“幼时家中请过师父,学过骑射。” 男人点头,指了指门口的马,“山路远,靠腿走,跟不上的。” 徐长青懂了,当即郑重拱手:“多谢壮士。” 男人“嗯”了一声。 反倒是女子起了身,轻声道:“先生客气了。” 第13章 大雨,破庙 客栈门口,书生正调整马鐙长度,修白在一旁看著。 修白骑过马,前世的时候他去草原,跟著牧民学了三天。动作虽算不得多熟练,但好歹能够策马奔腾。 那种畅快的感觉,修白记忆至今。以至於后来回到城市后,他也动了去学马术的心思,但一打听价格,便再也没了后文。 如是想著时,徐长青已经调整好了,脚踏马鐙翻身而起,稳稳坐了上去。胯下老黄马打了个响鼻,倒也没有抗拒。 “小白。”徐长青低头看他。 修白轻轻一跃,稳稳落在马鞍前端。 马背比书笈宽阔,起伏也更明显。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臥下,还算安稳。 一切准备妥当,四人在熹微晨光中离开前山镇。 出镇往东,官道渐宽,车马痕跡明显。两侧农田阡陌,偶有早起的农人荷锄经过,遥遥望一眼他们,又低头赶自己的路。 走出约莫三四里,官道逐渐贴近山脚,两侧林木开始茂密起来。 明明是仲春时节,却不见多少新绿,入目皆是沉沉的墨色。 夫妇二人一马走在前面,徐长青落后几步,跟在后面。 一路无话。 倒不是徐长青不想说,而是前头那男人显然不是个爱说话的性子。 他试过搭话:“小生徐长青,不知壮士贵姓?” “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程兄是何处人氏?” “北边” “不知程兄去天台山所为何事?” “……” 程庭不言,只投来一道沉默的目光。 徐长青便识趣地闭了嘴。 倒是那女子偶尔回头,朝他歉然一笑,像是替丈夫的寡言赔礼。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程庭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方愈发幽深的山道。 “歇一歇。” 他说著,將马拴在路旁一棵老树下,从褡褳里取出水囊,递给妻子。 女子接过,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程庭眉头微蹙,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从褡褳里又翻出一块乾粮,递过去。 “吃。” 这次不是询问,是命令。 女子无奈,接过乾粮,慢条斯理地吃著。 徐长青也在不远处找了块石头坐下,从书笈里掏出干饼,掰了一半给修白。 修白瞥了一眼,没接。 “挑嘴。”徐长青嘀咕一声,自己咬了一口。 山风吹过,带著潮湿的凉意。 “徐公子。” 忽然,女子的声音响起。 徐长青抬头,见她正看著自己,连忙起身:“夫人。” “不知徐公子去天台山是游学还是访友?”她问道。 “小生並非游学,亦非访友。只是想趁著年轻,多走走,看看山河风光。” “真好。”女子言语有些艷羡。顿了顿,她问道:“说来天台山云海很壮观,徐公子可曾见过?” 徐长青摇摇头,“確有耳闻,但未曾见过。” “那徐公子可千万莫要错过,那云海真的很美。” “夫人是江州人士?”徐长青忽然问道。 “嗯,祖籍江州,年幼时就住在天台山下。” 两人说话间,修白踱步来到了女人身前,仰头看著她。 女人低头,笑了笑,“小白。” 伸出手摸了摸修白头顶。她的手碰到修白的耳朵,很凉,很痒。修白下意识地抖了抖耳朵。 她送的平安扣被徐长青系在了修白的脖颈处,女子打量著玉扣,笑道:“这平安扣果然和你更相配。” “喵。”修白应了一声。 ………… 一行人歇了小半个时辰,继续上路。 进了山,官道难行,他们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翻过一座山头的时候,临近正午,天空忽然阴了下来。 程庭看了看天,“要落雨了。” 山中天气便是如此,前一刻还艷阳高照,可下一秒就大雨倾盆。 他们加快了速度,走了没多久,在山间发现一处废弃的亭子,看见亭子的时候,豆大的雨点便落了下来。 男人策马,扶著女子进入亭中。大雨隨之倾斜而下。 亭子不大,勉强能容下他们几个人。几人围坐在一起,大雨裹著寒风,女子面色更显病弱,程庭见了將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然后就著亭中枯木点了火堆。 枯木潮湿,但他却没费什么功夫就点燃了,这让修白不免鄙夷地看了看身旁的徐长青。 『这才是走江湖的人该有的技能,学著点。』 徐长青看懂了修白的神情,不由笑了。 雨越下越大,天色暗得就像夜晚。 几人坐著无话,耳畔只听得见哗啦啦的雨声。 沉默许久后,最终还是徐长青打破了沉默,“听闻程兄擅长刀法,不知师出何门?” “大刀会。” “大刀会?可是陕州那支威震一方,门下遍布三州五县的大刀会?” “嗯。” “程兄原来是大刀会高人,失敬。听闻大刀会在陕州绿林极有声望,门下皆是豪侠之辈,今日得见程兄,果然如此。” 程庭沉默片刻,方才说道:“你客气了。” 大雨滂沱,看不见远山。 左右都走不了了,总不能饿著肚子等雨停,程庭索性拿出了灶具,就地做起了午饭。 他捡来几块碎石垒起简易灶台,一口钵大的黑铁锅,待水烧开,又取出一小罐用陶土密封得严实的猪油,用锅铲一挑,丟进锅里。猪油遇热化开,浓郁的油香扑面而来。 猪油化开,他又取出了一把乾菜,扔进锅里,用锅铲搅了搅。 徐长青站在一旁,看著他嫻熟的动作,从书笈中取出一些肉脯,笑著递了过去:“程兄,我这有几块肉脯,也一併添进去吧。” 程庭瞥了一眼肉脯,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野菜在沸水里翻滚,很快就变软,吸饱了猪油的香气,寡淡的汤水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油光。 隨后,他又將肉脯撕成细碎,伴著粗盐一併撒进汤里。 火苗噼啪作响,猪油的浓香混著肉脯的薰香、野菜的清香,在小小的空间里縈绕。 不多时,汤便燉好了。程庭先盛出一碗温热的汤,递到女子面前,语气依旧平淡,却藏著温柔:“慢点喝,暖身子。” 隨后,程庭又盛出两碗,一碗递给徐长青,另一碗则拨出小半,放到修白面前。 徐长青接过碗,吹了吹热气,轻轻抿了一口。 大雨天寒,有肉汤驱寒实在再好不过。 “程兄好手艺。”徐长青赞道。 身旁,修白低下头,轻轻舔著碗里的汤,时不时叼起一小块肉丁,吃得津津有味,猫耳轻轻抖著,一副满足的模样。 几人就著热汤又吃了乾粮,等到吃饱喝足,大雨也终於停了。 “该走了。”程庭站起身,扶著女子上了马。 雨后,山路泥泞,他们的速度愈发慢了。 直到又走了大半个时辰,已是日头偏西的时候,他们终於看见了掌柜口中,老鸦岭的那座废弃山神庙。 前方,连绵起伏的山岭横亘在前方。岭上树木多是深黑色的松柏,枝丫扭曲,远远望去,果然有几分乌鸦盘踞的阴鬱之感。 官道从岭脚蜿蜒而入,像是被一张巨口缓缓吞没。 “这便是老鸦岭了。”徐长青停下脚步,望了望天色,“看来,我们今天是过不了岭了。” 程庭点点头,“今夜就在这里借宿一宿。” “好。”女子温言回道。 隨后,几人进了岭。 一入岭中,光线顿时暗了下来,空气中瀰漫著腐叶和湿土的气息。鸟鸣稀少,偶尔响起一声,也显得尖利突兀。 徐长青坐在马上,目光警惕地扫视著两侧幽深的林木。 或许是先入为主的原因,他越看这里越阴森。 “小白,有什么发现吗?”他低头小声问道。 修白蹲在马背上,金色的竖瞳左右扫视,鼻尖耸动,“没有。” 继续前行,他们终於是到了山神庙门口。 眾人翻身下马,踱著步子,靠近破庙,在门口停下。 程庭一马当先,来到庙前,用刀拨开半掩的木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庙內景象映入眼帘。正对著门口的是一尊残破不堪的泥塑神像,头颅不知去向,只剩下斑驳的身躯。神像前的供桌积了厚厚一层灰,香炉倾倒,一片狼藉。 第14章 乌鸦嘴(求追读) 夜色如墨,悄然浸透老鸦岭每一寸角落。 山神庙里,在殿中央的篝火勉强驱散殿內阴冷。女子盖著薄毯偎在程庭身旁睡去,苍白的脸在火光映照下多了几分暖色。 徐长青则坐在靠门的位置,修白蜷在他腿上,雪白的皮毛被火光染成暖橙。 做了片刻,徐长青拍了拍小白,后者懒洋洋的起身。 “我去方便一下。”徐长青对著一旁的程庭说道。 程庭没有言语,只是点点头,隨后又朝著火堆里添了些柴。 跟著徐长青走出了小庙,走到了林中,修白本以为徐长青口中的方便只是藉口,没想到他真的走进一株大树后。 水声响起,修白一张猫脸变得有些精彩。 等徐长青走出,修白没好气的说道:“你还真是来小便的?” 徐长青一愣,笑道:“本来不是,但既然出来了,就顺便方便一下。小白要不要也去?我等你。” 修白白了他一眼,“我不像你,懒人屎尿多。说吧,叫我出来什么事儿?” “我就是想问问,小白可知,此间神祇是否还在?” 修白摇摇头,“此地香火断绝,那山神应该早就不在了。” 梅松隱乃是地祇神灵,对於神道一途感悟最深。按照他的那本《地灵蕴脉篇》所说,『神道依託香火信力而存,信眾离散,祠庙荒芜,神祇便如无根之木,要么消散,要么另觅寄託。』 此地香火断绝显然日久,那山神不可能还在的。 “可惜了……”听到修白这么说,徐长青轻嘆道。 “怎么?你想见山神?” 徐长青点点头,“我確有此意。一来,咱们路过此地,拜会山神也是应有之义。二来……”他顿了顿,“我也好奇,这老鸦岭的传闻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也不难猜,要么是山间精魅作怪,要么就是有鬼。”修白想了想说道。 “小白的意思,那掌柜说的是真的?” 修白点点头,“经过林子的时候,我便察觉此地阴气过重。若滋生出一些邪性的东西,也不奇怪。” 画中百年,除了香火,修白接触最深的便是阴气。虽然祠堂无鬼,但阴气颇重。 “那你说,咱们今晚会不会遇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就不能盼点好?” 修白话音落地。 一阵夜风,树叶猛地摇晃起来。 风中,夹杂著別的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女人的哭声。 “乌鸦嘴!”修白瞪了徐长青一眼,啐道。 那哭声断断续续,时远时近,像是迷路的旅人在林中徘徊,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故意引诱。 修白猫脸蹙起,金色竖瞳死死盯著远方。片刻后,那哭声戛然而止,一切归於沉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白。”徐长青唤了一声。 修白摇摇头,看穿了他的心思,“先回去,他们还在庙里。” 两人从外面回到庙里的时候,程庭一手持刀,神色紧张地盯著门外,显然,他也听到了刚才的哭声。 当看见是徐长青回来了,程庭明显鬆了一口气,握刀的手指微微鬆开,眼底的警惕却未减半,依旧目光沉沉地扫过门外的黑暗。 许久后,门外哭声消失,山林重归寂静,可那股阴寒之气却並未散去,反而愈发浓重。 程庭身侧,女子已经醒来,神情平静,並无慌张。 夜色更沉,庙外的阴寒好似活物钻进来,气氛诡异到极致。 程庭握刀的手又紧了紧,目光注视著黑暗,终究还是沉声道:“我去看看。” 徐长青刚坐下,闻言抬头:“程兄,夜色凶险,我与你同去。” “不必。”程庭声音低沉,指尖在刀鞘上摩挲了一下,“你们守在这里,护好她,我去去就回。” 他说著,又往火堆里添了两根粗柴,火光猛地窜起,將他紧绷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做完这些,他起身朝著门口走去,刚要跨出,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 “庭哥,小心。” 程庭身形一顿,未回头,只微微頷首,接著长刀出鞘,跨步而出。 修白从徐长青怀里跳下来,“喵~” 他叫了一声,徐长青顿时瞭然,微微点了点头。 隨后,他也跟著走了出去。 “徐公子,小白跑出去了!”女子见状惊道。 “无妨,他去看看,没事的。” 女子一怔,看看修白远去的背影,又看看徐长青。 修白走出庙门,雪白身影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他一路小跑,却不是追著程庭的方向,而是循著那哭声。 ………… 程庭走得很快。 他握刀的手很稳,脚步也很稳,一步一步朝著哭声传来的方向逼近。老鸦岭的夜比想像中更黑,枝叶遮天,伸手不见五指。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忽然开阔,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站著一个女人。 素白的衣裙,长发垂肩,看不清面容。她背对著程庭,哭声就是从她那里传来的。 程庭握紧刀,沉声道:“你是人是鬼?为何在此故弄玄虚?” “你终於来了。”女人声音沙哑,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程庭眉头微蹙:“你在等我?” “侠士无需紧张,我並无恶意。” 女人终於转过身,月光照下,这是一张年轻的面孔,眉眼清秀,只是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望著程庭,忽然说道:“你身上有血气,你杀过人。” 程庭没有否认。 女人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苦涩:“三年来,你是第一个被我引出来,却没有直接衝上来砍我的。” 程庭沉默片刻:“你到底是谁?” “冤魂。”女人的回答很乾脆,“三年前死在这岭上的冤魂。” 程庭握刀的手微微一紧。 女人察觉到了他的戒备,摇了摇头:“別怕,我不是来害你的。恰恰相反……” 她顿了顿,望向程庭身后山神庙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我是来救你的。” 程庭一怔。 “三年前,我路过此地,被那东西害了。”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別人的事,“它吞了我的魂,把我困在这里,日日夜夜,替它引诱过路的活人。” “它?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继续说道:“它让我引诱路人,我不敢不从,也不能不从。但我不愿害了好人性命,便在这林间设下迷瘴,若是遇见良善之人,我就將他们困住,等到安全了,我再放他们离去。” 程庭瞳孔微缩,却没有说话。 “你身上有刀,杀过人。在庙里待著,会被它发现,所以我只能引你出来。”女人继续道。 却不想,程庭闻言脸色一变,“那妖魔在庙里?!” 女人点头又摇头,“我也不知道它在哪,但山神庙与它牵扯很深,只要在庙里,你迟早会被发现。” 程庭却不理会,转身就走。 女人皱眉,“你若真的在乎你的女人,就不要回去。” 程庭脚步顿住,缓缓转身,“我凭什么信你?” “它吃人的阳气,吃人的魂。”女人苦笑道,“吃得越多,就越强。三年来,我虽救下不少人,可也害了更多……”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若想害你,只要將你们困在山神庙便够了,何必要引你出来。” 程庭沉默,他的心里却隱隱相信了女人。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等。等到天明。” 她抬起头,望著程庭。 程庭盯著她,沉默良久。 “你叫什么?”他忽然问。 女人一怔,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问过这个问题。 “……阿禾。”她说,“苏阿禾。” 程庭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女人叫住他,正想说什么,却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望向程庭身后。 “它来了!” 下一刻。 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苍老而阴冷,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 “有意思……” 一道模糊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浮现。 它穿著破烂的袍服,面容模糊不清,眼里闪烁著幽绿的光。 它阴冷的目光掠过女人,落在程庭身上,发出阴惻惻的笑。 “三年了,本神头一次见你主动把人引出来。” 女人脸色惨白,下意识后退一步。 “我……” “你以为本神不知道?”老人打断她,笑容阴冷,“你的那些小动作,把人困在鬼打墙里,让他们天亮后离开。你真以为能瞒过本神?” 女人身体颤抖,说不出话。 老人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团幽绿的阴气。 “本神留著你,不过是懒得费神再去寻新的诱饵。但现在,看来是留你不得了!” 第15章 我没想斩妖除魔(求追读) 来人阴气森森,可怖的目光死死盯著阿禾,却不急著出手,那感觉就像是猫戏老鼠,非要看著对方心態崩溃才好。 程庭长刀横在身前,他杀过人,不止一个。但面对妖魔却是头一遭。 诡异的沉默,仿佛只是一瞬,又好似过去了许久。 “区区一介凡人,也想阻我?”幽影冷笑。 然而,下一刻。 一道白影忽然从旁边跃出,落在程庭身前。 “喵。” 很轻的一声。 白猫蹲坐在那里,尾巴轻轻扫过地面,金色的竖瞳望著幽影,神情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只乱叫的野狗。 突兀出现的白猫不止让幽影愣住了,即便是程庭也是一怔。 “小白?”这是他头一次唤白猫的名字。 修白没有理会程庭,目光锁定在幽影身上。 “山神?” 话音落地,幽影微微眯著眼睛,幽绿的光芒在修白身上逡巡。 而场中反应最大的莫属程庭,在听到修白说话的一刻,他握著长刀的右手下意识攥紧,目光更是死死盯著白猫的后背。 “曾经是。”老人笑了笑,“现在嘛……你可以叫我別的东西。” “人死为鬼,神死化虚。我原本以为所谓的化虚是化作虚无,没想到,神死之后是这幅鬼样子。” 修白尾巴轻轻扫过地面,话语中满是嘲讽。 神死之事,修白也是从梅松隱的书中得知,亲眼见到了虚,这也让他意外。他甚至不免仔细回想,自己看过的那两本“专业书”中,到底有多少內容是被自己误解了?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探究的时候。 “你这小妖倒是懂得不少。”虚冷笑道。 “你吃了她的魂。”修白看著虚,语气平淡:“把她困在这里,替你引诱活人。” “本神赐她死后能留存於世,她替本神做些小事,很公平。” “公平?”修白歪了歪头,“你杀了她,再驱使她的残魂为奴为仆,这也叫公平?” 虚脸上冷笑收了,幽绿的眼睛死死盯著修白。 那笑声苍老而阴冷,像是枯枝摩擦,又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传来。 “你懂什么?!”虚冷笑:“本神在此为神三百载,护佑一方生灵,调理地气,风调雨顺。可结果呢?” 它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香火断了,信眾散了,本神一日日虚弱,亲眼看著自己消散。那些年,本神庇佑过的人,可曾有一人回来看过一眼!有吗?!” 修白不言。 “本神不甘心!”虚的声音里带著滔天的怨毒,“凭什么?凭什么本神要消散?本神也想活!吃几个凡人怎么了?他们本就欠本神的!” “既已吃了人,又何必说亏欠这种话安慰自己呢。难怪你成了虚。”修白微微摇头。 “虚又如何?”虚嗤笑:“无非是换个方式活著。本神还能存在,还能吞噬,还能变得更强。早晚有一日,本神能重聚神躯,重登神位!” “你不该立flag。” 这没头没脑的话,让满脸怨毒之色的虚愣住了,“立什么?” “没什么。”修白站了起来,慢慢悠悠的朝著虚走去,“你知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人?” “哼!你会数自己这一生吃了多少老鼠吗?”虚嘲讽道。 “我不吃老鼠。”修白很认真地看著它。 虚的脸扭曲了一瞬,“你吃不吃老鼠与本神何干!” 话落,它抬起手,幽绿的阴气在掌心凝聚成团,朝著修白猛地拍下! 阴气扑面而来,白猫不闪不避,只是微微张开嘴,轻轻一吸。 那漫天的幽绿雾气,竟像是被什么牵引一般,朝著修白的口中涌去! “!!!”虚瞪大了眼睛。 它活了三百年,死后又吞了不知多少魂魄,从未见过有妖敢这么直接吞噬它的阴气! 这白猫不要命了? 然而下一刻,它的脸色变了。 雾气涌入白猫口中之后,便如同泥牛入海,再无半点声息。白猫依旧蹲在那里,金色的竖瞳平静地望著它,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 “你吞了我的阴气?”它幽绿的眸子惊疑不定地看著修白。 “看来我猜得没错,无论是鬼还是虚,这阴气却是不变的。” 画中百年,修白凝香火,吞阴气,方才炼出了一身妖力。只是出画之后,有了更高级的灵气,阴气这种玩意,他已经看不上眼了。 但这並不意味著他吃不了。 它盯著修白,忽然笑了:“有意思。难怪你敢出头,原来是靠著这点吞食阴气的古怪手段,就以为能和本神抗衡?就想拿捏本神?” 修白没有回答,只是舔了舔鼻尖。 “少在这里故弄玄虚!”它厉声道,“就算你能吞阴气又如何?本神这些年吞了不知多少魂魄!今日,我便都送给你,看你吞不吞得下!” 说罢,它猛地张开双臂,周身幽光大盛! 那些幽光化作无数狰狞、怨毒的面孔从它体內涌出,哀嚎著、嘶吼著,朝著修白扑来! 然而,下一秒,却见修白张口一吐! 一道白色火焰从口中喷涌而出,朝著虚席捲而去! 这是他以妖火点燃了丹田內玉液所化的火焰!虽然修白至今对玉液也是一知半解,但至少有一件事他很確定。 这东西,专克阴邪! 白光所过之处,幽绿的雾气如春雪遇阳,瞬间消融! 那些狰狞的亡魂一触到白光,脸上的痛苦与怨毒便化作茫然,隨后渐渐变得平静,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夜色之中。 “不!!” 虚惊恐地尖叫。 它拼命想要收回那些雾气,却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住。那些它辛辛苦苦吞噬的生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我的!都是我的!” 它疯了似的扑向修白,双手化作无数幽绿的触手,要將这只该死的白猫撕碎! 修白没有动。 他眼底的金色竖瞳却骤然爆发出金色的光芒! 徐长青曾经问过,修白到底有练出多少本领,修白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因为他体內的妖力很神奇,妖力哈气加热就是妖火,妖力附著双眸便有金光。一只猫身上有多少部位,他就做过多少尝试,只要是基於自身的东西,哪怕是皮毛,经过妖力加持后,都会有奇异的功效。 眼中金光大放,虚释放出的无数幽绿的触手就好似被定格一般,瞬间凝固! 不仅是触手,连带著虚也被定住了。 虚的面孔极度扭曲起来,仿佛看见了这世间最恐怖的东西。 “你,你到底是谁!?” 修白沉默,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它走去。 白影在月光下格外醒目,他每走一步,妖力附著的爪尖都会漾开一圈光晕。光晕所过之处,阴气好似被点燃的柳絮,飞速燃烧退散。 “你是虚,我是妖。”修白边走边说,“其实咱们都是异类。” 虚疯狂挣扎! 它想逃,却发现自己的身形始终动弹不得。 修白停在它面前,语气轻微到只有他们能听见: “我是妖,所以从来没想过斩妖除魔。你吃人,吞魂,与我何干?” 说著,他抬起爪子,“但你不该把主意打到徐长青身上。” 话落,他轻轻一拍。 “啪。” 很轻的一声。 虚的身形却像是被重锤击中,骤然炸开,化作无数幽绿的碎片四散飘落。 那些碎片还想凝聚,却被修白张嘴一吸,尽数吞噬,彻底消散在夜色中。 第16章 高人竟是一只猫(求追读) 凛冽的夜风拂过,吹得修白眯了眯眼。 体內,那些被吞噬的庞大阴气被存在了丹田之中,与玉液混在一起,按照修白以往的经验,这些阴气可以炼化出上百缕妖力。当然,炼化的时间也会久一些。 然而,让他惊讶的是,仅仅几息之后,庞大的阴气便被玉液裹挟著,一点点磨碎,化作虚无。 没了? 修白惊讶,阴气没了,妖力也没涨。反倒是丹田內的玉液更多了。 这……算好还是不好? 想了想,虽然实力没提升,但阴气也没浪费不是。凭空增加的玉液让他自身玉骨改造速度再次加快,按照之前的经验,顶多三天,他的脊骨就会彻底改造成玉骨。 “嗝~” 修白打了个嗝,这次没有七彩,只有一缕极淡的灰气从嘴边逸出。 他舔了舔鼻尖,还行,不算太撑。 身后,一片死寂。 程庭握刀的手还保持著横挡的姿势,但刀尖已经垂了下来。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修白后背,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大刀会纵横三州五县,他跟著会里的兄弟见过江湖异人,也听过那些关於妖邪鬼怪的传闻。但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竟会真的遇见一只妖。 一只路上閒散慵懒的白猫,一张嘴就吞了漫天阴气,一吐火烧了百年老魔,然后云淡风轻地打了个嗝。 “你……” 程庭的声音有些哑。 修白回过头,“有事?” 程庭沉默了一瞬,缓缓收刀入鞘。 “……没事。” 他很清楚,有些事不该问,有些人,不,有些猫,也不该得罪。 修白知道程庭想问什么,但他实在懒得解释。所以,他对程庭的识趣很满意,尾巴轻轻晃了晃,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个呆立的女人身上。 苏阿禾还站在原地,一副乜呆呆的模样。 她的脑子早已是一团乱麻,那奴役了她三年的邪魔,就这般轻易死了!?她实在不敢相信,可又不得不信。 三年间,她幻想过无数次,邪魔被高人翦除,可从未想过,这高人竟是一只猫…… “你还有什么心愿吗?”修白问道。 这话將她的思绪从混乱中扥了回来,她盈盈下拜,“小女子万谢恩公搭救!” 修白坦然受了她一礼,无论自己的初衷是什么,但终归是救了她。君子论跡不论心,修白觉得受她一礼,当之无愧。 修白看了看天色,“你本就是残魂,现在没有了虚的禁錮。待到天光亮起时,你就会消散。” 苏阿禾並未恐惧,神情反倒坦然、安寧,“残魂本就不该滯留世间,能得恩公相救,挣脱无尽折磨,阿禾已是万幸。”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远山,“若说心愿,便是想在消散之前,再见爹娘一面。” 修白摇摇头,“这事不行。” 他不是不近人情,是真的做不到。若说吞个残魂,自然简单。可吞进去多半也会被玉液消磨吸纳,如此还不如不吞。 “你的骸骨可还在?”想了想,修白问道。 “不在了。当初妖魔吞了我,血肉连带著骸骨早就被它吃了。” “骸骨不存,可有信物?就一点没留下?” 苏阿禾摇摇头,轻声宽慰:“恩公不必介怀,事到如今,残骸在不在早已不重要了。” 她望著天边,眼底只剩一片释然: “能从妖魔腹中挣脱出来,不再受那无尽啃噬之苦,爹娘若知我如今得以解脱,也定会安心的。” 风轻轻拂过,她朝修白又是浅浅一拜: “能在消散前得恩公一句牵掛,阿禾……余愿足矣。” ………… 野岭,荒庙。 徐长青坐在篝火旁,用木棍挑了挑火堆,火势噌的冒了冒。火光映照在女子侧脸上,乍一看去,竟有了几分红润。 “夫人,你不必担心,程兄一定会平安无事的。”徐长青看她时不时的朝门外观望,宽慰道。 女子收回目光,反问道:“徐公子就一点不担心小白吗?它虽然生得灵性,可这毕竟是荒山野岭。” 徐长青笑著摇了摇头。修白不知道自身实力是几斤几两?他徐长青一介凡人,就更不知道了。 所以若说不担心,那自然是假的。 可担心归担心,他却还是相信修白,相信它一定会把程庭安全的带回来。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信心从何而来,但就是执拗的相信。 看著徐长青的模样,女子若有所思。她忽然问道:“徐公子,你可知我年幼时也曾养过一只猫。” 徐长青眼中闪过好奇,並未说话。 女子继续说道:“小时候陪父母去天台山,在庙里遇见一只小猫,大和尚说,小猫和它的妈妈走散了,我看它可怜,便带回家养。后来举家搬迁,路上小猫顽皮,跑了出去,就不见了踪影。 我去找了很久,却没找到。父母赶路催得紧,只能走了。” 说到这,女子忽然很认真地看著徐长青,“徐公子,你说我若再等一等,小猫会不会回来?” 徐长青想了想,摇了摇头,“恐怕不会。” “我还以为徐公子会宽慰我几句。”她笑了,眼神飘忽:“原来,猫与猫之间,也同人一样,各有各的命数与归处吗?” 徐长青默然,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恰在此时,庙外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看去,便看见一人一猫从阴影中逐渐走出,走进了破庙。 徐长青第一时间迎了上去。 “小白,你回来了,没事吧?” 修白摇摇头,目光看向篝火旁的女子,对方此刻正灼灼看著程庭。 徐长青又问程庭,“程兄,一切可好?” 程庭默默点点头,目光飞快扫了一眼修白,眼神复杂。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来到了女子身边坐下。 女子没有询问,只是温柔地靠在他的肩头。 火光摇曳,一夜无话。 当天边隱隱露出一线鱼肚白的时候。 山岭某处,一个素衣女子静静望著东方。 她轻轻笑了。 “真好看。” 然后,她的身形渐渐消散,化作点点光芒,融入了那即將到来的晨曦之中。 破庙里,程庭的目光透过破败的门扉,看向了远方。 苏阿禾应该不在了吧。想到这,他又看向了门口蜷在书生腿上的白猫,然后又看向了书生。 那只猫是妖,那眼前的书生又岂会只是书生? 身边女子也已醒来,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有问,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天亮之后,几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启程。 走出山神庙的那一刻,程庭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残破的庙宇,晨光透过破败的屋顶洒进来,落在那尊无头的神像上。 曾经的山神,化作了妖魔,最终消散在夜色中。 “走吧。”程庭低声道,扶著妻子上了马。 徐长青也翻身上马,修白照例趴在马鞍前端。 马蹄踏著晨露,渐渐远去。 老鸦岭的清晨格外安静,鸟鸣声稀疏,风拂过枝叶,带起沙沙轻响。走出岭口的那一刻,阳光终於穿透雾气,洒在身上,暖意融融。 女子微微眯起眼睛,感受著阳光的温度。 “真好啊。”她轻声道。 程庭侧头看她,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马速。 徐长青跟在他们身后,神情一动,悄悄俯下身,小声问道:“小白,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修白回过头,望著他。 “这山里有个女鬼,叫阿禾。三年前死在这岭上。山神死后化作虚,吞了她的魂,逼迫她引诱路人。她不想害人,就设了鬼打墙,把好人困住,等天亮再放走。” 徐长青听得怔住。 ………… 求追读,求收藏 第17章 满街儘是江湖客(新年快乐!) (求追读) 日头渐高,老鸦岭已在身后。 官道復又开阔起来,偶见几处炊烟裊裊,是山中零星的人家。 修白则趴在马背上,闔著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著,看起来与寻常懒猫並无不同。徐长青则有些出神。 他知道昨夜发生了很多,也猜出会有女鬼,但却没想到女鬼背后会有这般离奇的故事。 他没看过梅松影的书,也是从修白的口中头一次听说,原来山神也会死,死后竟也会狰狞如恶鬼。 “小白,”徐长青忽然压低声音,“那位阿禾姑娘……后来如何了?” 修白睁开眼,“散了。” “散了?” “天亮了,残魂自然就散了。”修白顿了顿,“她本就不该滯留世间,能解脱,是好事。” 徐长青沉默片刻,忽然问:“她可遗愿未了?” 沉默片刻,修白说道:“有,没有,都不重要了。” 徐长青长嘆:“是啊,都不重要了。” 他抬头望向东方,阳光洒落山峦,想到那个被妖魔奴役了三年的女子,消散前最后一眼看见的,是这寻常的晨光。 他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 两天后,一行人终於望见了天台山的轮廓。远远看去,山势巍峨,层峦叠嶂,在暮色中宛如一幅泼墨山水。 官道旁有一座茶寮,茅草棚下摆著几张桌,两个行商模样的汉子正坐在棚下喝茶。茶寮老板是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妇人,她坐在棚下摘菜,身边蹲著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年纪,扎著两个冲天小辫,甚是可爱。 程庭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徐长青。 “在这歇一歇。” 他说著,翻身下马,將女子扶下来。徐长青也下了马,將马拴在棚边的木桩上。 “老板,来四碗粗茶。”徐长青一边说著,一边从怀中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老妇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好嘞,马上就来。” 待到老妇人提著茶壶过来,徐长青已经从书笈中取出木碗,准备给修白接茶。 一扭头,却看见修白正在旁边一处向阳的角落蜷著身子晒太阳,十足的懒猫模样。 徐长青失笑,也不勉强。 几人正喝著茶,忽听旁边一位年轻些的行商忍不住开口,“这位兄台,你们可是要去天台山?” 徐长青点头,“正是。” 行商闻言笑道:“那可巧了,这几日山里有大热闹,几位若是去,可得抓紧了。” “大热闹?”徐长青来了兴致,“什么大热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旁边年岁稍长的行商接过话茬,神神秘秘地说道:“几位不知,这几日天台山上云顶寺夜夜放光,有人说是佛光普照,也有人说是古寺里藏著的宝贝要出世了。听说好多江湖人都往山里赶,甚至连官府的人都惊动了。” 年轻行商点头附和:“没错,我二人下山的时候,就见了几拨人,个个带著刀剑,看著就不好惹,几位若是要去,可得小心些。” 徐长青心中微动,拱手道:“多谢二位提点。” 行商摆摆手,又喝了几口茶,便起身结帐,继续赶路了。 徐长青看著程庭,正准备说话,忽然听见一旁小女孩脆生生地喊:“婆婆,我想摸摸它。” 徐长青闻言扭头,就看见小女孩站在修白旁边,手指著白猫。 老妇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徐长青笑了笑:“小孩子不懂事,公子莫怪。” 徐长青笑著摇头:“无妨。” 他低头看向修白,眼神询问。 修白沉默了一瞬,轻轻“喵”了一声。 徐长青会意,笑道:“它答应了。” 小女孩欢呼一声,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修白的后背。 修白的毛很软,很白,比想像中的还要舒服。 小女孩眼睛弯成月牙:“好软呀!” 修白尾巴轻轻晃了晃,没有动。 小女孩摸够了,心满意足地跑回婆婆身边,仰著头说:“婆婆,那只猫猫好乖!” 妇人笑著摸摸她的头,朝徐长青点点头,算是道谢。 几人又坐了一会,隨后方才出发。走了没多远,身后小女孩的声音远远传来: “婆婆,我也想养一只这么白的猫猫!” “等你大了再说。” “那我什么时候能长大呀?” “快了快了。” ………… 前方出现一条岔路,路边立著一块古旧的石碑,字跡模糊,隱约能辨出“天台山”三个字。 程庭勒住马,回头看向徐长青。 “前路岔路。往东,直通天台山脚。往北,绕道去县城。” 徐长青一怔,隨即明白过来。程庭这是准备和自己分道而行,“程兄和夫人要去县城?” “她身子弱,经不起折腾。我们先去县城修养几日,等她养好精神,再上山。”说著,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长青身侧的马背上,又开口,“徐公子,此去天台山还有数十里山路,你孤身一人,步行太过耗费心力。这匹马,便赠予你了。” 徐长青闻言顿时一愣,连忙摆手推辞:“万万不可!程兄,这一路我借你的马代步,已是承蒙厚待,岂能再受此重礼?你与夫人去往县城,路途也不算近,正需两匹马轮换代步,我断没有收下的道理。” 马鞍前的修白也抬了抬眼,扫了程庭一眼,又慢悠悠蜷回了徐长青身侧,没出声。 程庭却摇了摇头,“县城路途平缓,我与內子同乘一匹,缓行即可。她身子弱,也经不得快马疾驰,多一匹马反而是累赘。听闻內子说,徐公子志在游歷山川,前路未知,有匹马傍身,总好过徒步跋涉。你我同行一程,也算共过患难,不必拘泥於这些俗礼。” 他话音落,目光坦荡,全然是真心相赠。 徐长青再三推辞不过,看著他坦荡赤诚的模样,终是郑重抱拳躬身:“程兄高义,长青……铭感五內。” 程庭微微頷首,受了他这一礼。 只是徐长青直起身时,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 “程兄赠马,长青身无长物,便將这『清灵露』回赠予程兄吧。此露是长青於山中偶遇一位仙翁所赠,有滋养身心的效用。临別在即,赠予程兄,或许用得上。” 徐长青说著將玉瓶递了过去。 程庭看著玉瓶,眼神微动,却没有接。 若是之前,他当徐长青是普通书生,他口中的『仙翁』也是虚词尊称,可经过老鸦岭一夜后,他却不能再將眼前这个书生当作寻常的游学士子了。 猫和人都非凡俗,那他赠予的『清灵露』又岂会普通? “程兄?”徐长青见他迟迟不接,又唤了一声。 程庭回过神,缓缓摇了摇头:“此物太过贵重,我……” 徐长青打断他,笑容诚恳,“程兄高义,赠我马匹,此刻我回赠,亦是情分。况且这清灵露我也是借花献佛,谈不上贵不贵重,还望程兄莫要推辞。” 程庭沉默。 女子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轻柔:“庭哥,既然是徐公子的心意,便收下吧。” 程庭看她一眼,又看向徐长青,终是伸手接过玉瓶。 “多谢。”他郑重抱拳回礼。 徐长青笑著拱手:“程兄客气了。天高路远,你我便在此別过吧。多谢程兄和夫人一路照拂。二位,一路保重。” 程庭深深看他一眼,又看向他马鞍前的白猫,微微頷首:“保重。” 女子从马背上微微欠身,朝徐长青和修白浅浅一礼:“徐公子,小白,一路平安。” “喵。”修白轻轻叫了一声。 徐长青也郑重回礼。 两匹马,一左一右,渐行渐远。 走过岔路,到再也看不见徐长青和那只白猫的时候,程庭勒马停下,从怀中取出玉瓶,拔开瓶塞闻了闻。瓶中液体清冽,带著一股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光是闻著,便觉精神一振。 “庭哥,这药闻著好舒服啊。”女子惊讶道。 “是啊,毕竟是仙翁所赠。”程庭喃喃。 “仙翁?”女子看著玉瓶若有所思。 老鸦岭的事情,程庭並未和女子说过,但两人早已心意相通,即便没有言语,女子还是猜出了几分。 此刻听著程庭口中『仙翁』,她的猜测便又重了些。 『难道那徐公子並非凡人?小白亦非寻常狸奴?』 ………… 往东的路越走越深。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终於看见了炊烟,两侧农田渐多,偶尔能遇见挑著担子的货郎和赶著牛车的农人。 不多时,一座小镇出现在他们眼前,镇口立著一块石碑,上书“天台驛”三个大字。 “小白,今晚就在这儿歇吧。” “喵~”修白隨意应了一声。 小镇不大,却因靠近天台山,比寻常村镇热闹些。道路两旁摆满了小摊,售卖最多的便是香烛纸马,云顶寺香火鼎盛,往来香客不少。 徐长青寻了家看起来乾净的客栈,要了一间房,又给马加了草料。忙完这些,已过了正午,他和修白回到了大堂,准备吃些东西。 正值饭点,大堂內很是热闹,小小的堂內或站或坐著十几个人。有的腰悬刀剑,有的背著包袱行囊,形形色色。 当徐长青走进大堂,几道目光同时扫过来,当发现是一副书生模样后,便又不再关注。 徐长青目不斜视,找了处僻静的角落坐下,小二上前招呼,徐长青点了小菜,又特意多点了一份烧鸡。 烧鸡端上来的时候,修白正趴在窗台上,望著街对面的香烛铺出神。 “小白,吃饭了。”徐长青唤了一声。 修白跳下窗台,回到桌边。徐长青已將烧鸡撕成小块,推到他面前,自己则就著小菜吃米饭。 两人正吃著,旁边几桌江湖人的谈话飘了过来,修白耳朵抖了抖,將他们的窃窃私语收入耳中。 “……听说了吗?昨晚云顶寺又放光了,比前几日还亮,半个山头都照亮了!” “真的假的?你看见了?” “我一个兄弟昨夜在山脚,亲眼所见!那光冲霄而起,足足亮了半盏茶的功夫!” “嘖,看来那宝贝是真的要出世了。” “什么宝贝不宝贝的,我认识个和尚,他说云顶寺的光很可能是高僧圆寂留下的舍利子发出来的,因舍利子有佛法加持,所以才会放光。” “舍利子?那可比宝贝还宝贝!” “那当然!不然寻常宝物怎么可能惊动这么多人?” “对了,你们还不知道吧,昨天官府的人也来了,听说县太爷亲自带人上山,说是要『勘验古蹟』。” “呸,勘验古蹟?分明是想抢宝贝!” “嘘,小声点,別让人听了去。” 徐长青侧耳听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问:“小白,你觉得会是舍利子吗?” 修白慢吞吞地嚼著鸡肉,支吾道:“不知道。我只知道,那玩意,很招人。” 徐长青赞同地点点头,天台驛里的江湖客很多,甚至比他在江安城里见过的还要多。 进入小镇这一路,他遇见的腰悬刀剑的江湖客少说也有二、三十人。这还不算那些明显乔装打扮、混在香客里的。 人一多,麻烦就多了。 正想著,客栈门口又进来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络腮鬍,虎背熊腰,手里提著一把大环刀。他身后跟著两个年轻人,亦是提著大刀,眉宇间透著初出茅庐的兴奋和紧张。 三人进门,目光扫过大堂,在那些同样带著刀剑的江湖人身上停留片刻,隨后走向靠墙的空桌。 小二连忙上前招呼:“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先上几个拿手菜,再要三间上房。”络腮鬍汉子大喇喇坐下,大环刀往桌上一搁,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好意思,客官,上房只剩两间了。” 络腮鬍皱眉,“行吧,两间就两间。赶紧先上菜。” “好嘞~” 待小二离开,其中一个年轻人压低声音问:“师父,咱们什么时候上山?” 络腮鬍瞪他一眼:“急什么?先摸清情况再说。你没看见这满堂的人?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另一个年轻人小声嘀咕:“怕什么,咱们大刀也不是吃素的……” “闭嘴!”络腮鬍低喝,“出门前我怎么说的?少说,多看,多听。记不住现在就滚回去!” 年轻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修白收回目光,继续对付面前的烧鸡。 “小白,”徐长青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说,若是真有宝物出世,会落在谁手里?” 修白头也不抬:“谁有本事谁拿。” “那咱们呢?” 修白终於抬起头,看著他:“你也想拿?” 徐长青摇摇头:“不想。我就是好奇,想看看。” “那就看。”修白舔了舔鼻尖,“看看又不犯法。” 徐长青笑了。 对,看看又不犯法。 ………… 今日一更,四千字大章。 除夕到了,祝书友们事事顺遂,马上吉祥! 第18章 寿八百(求追读)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徐长青推开窗,山间雾气扑面而来,带著草木清润的气息。远处天台山隱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如海上仙山。 “小白,早啊。”他向著坐在窗边的修白打著招呼。 “你倒是睡得熟,我还以为你昨夜会等著见佛光呢。” “本来是想等著,但后来实在太困,就睡著了。”徐长青很坦诚地说著,“小白昨夜看见佛光了吗?” 徐长青知道白猫一向睡得少,无论他夜晚什么时候醒来,总能看见修白那双金色竖瞳在夜里发著光,就好像他晚上从来不睡觉。 “没看见。既然是宝光,自然不能每晚都出现。”修白倒也不失望,毕竟他又不是真的来寻宝的,无非是看个热闹罢了。 徐长青赞同地点点头,然后朝著楼下看了看,便看见一群江湖客驱马离开客栈的场景,“他们走得倒是早。” “小白,咱们今日上山?”他回头问道。 修白后爪挠了挠耳根,“隨你,反正眼下山上人不少,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 “那就再等等。” 徐长青出来本就是遍览山河,佛光难得,但若捲入是非就不美了,所以不如再等等。想通了,他也不再著急,慢条斯理地收拾行囊,又下楼用了早膳。 客栈大堂里比昨日清静不少,那些江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剩下几个新面孔,也是昨夜、今晨刚到的,正围坐一起低声交谈。 徐长青照例坐在角落,要了碗清粥,给修白也匀了半碗。修白用舌头舔了一小半,然后看著小二给隔壁上了一盘酱肉。 “喵~”他叫了一声。 徐长青失笑,隨即唤来小二又添了盘酱肉。 小二上了酱肉,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这位公子,可是要上山?” 徐长青抬头,“正是。” “那我劝公子一句,今儿个最好別上去。” 徐长青一怔,“为何?” 小二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道:“昨儿个夜里,官府的人封锁了上山的路,说是要『清剿山匪』,今早我亲眼看见,他们抓了几个人,五花大绑押下来。” “抓人?”徐长青皱眉,“为什么抓人?” 小二摇摇头,“听说是昨夜在山上聚眾闹事了,至於是真是假,咱也不知道。要我说,多半是官府拿他们立威呢。毕竟这段日子,山上不太平。 客官您是外乡人,我多句嘴,这阵子山上可千万別去,官府的刀箭可不长眼,管你是侠客还是路人,沾上就脱不了身。” 徐长青沉默片刻,递上几文钱:“多谢小哥儿提醒。” 小二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接过钱,“公子客气了,我也就是多嘴一句。公子既然是读书人,跟他们不是一路,想来官府也不会为难。只是山上乱,公子小心些为好。” 修白舔了舔爪子,慢悠悠道:“还真是个大热闹啊。” 徐长青苦笑,“看来咱们要在镇上多住几日了。” ………… 天台驛的日子忽然慢了下来。 客栈的窗正对著街角那间香烛铺,老板娘每日清早搬出竹匾晾晒线香,细细的檀香味飘过半条街,混著晨雾一起漫进屋里。 徐长青趴在桌上写游记,偶尔抬头看两眼街景。修白蜷在窗台晒太阳,尾巴垂下来,一摇一晃像极了钟摆。 “小白,”徐长青搁下笔,“最近官府好像抓的人少了,看来是太平了。” “也有可能是大牢装不下了。”修白隨口说道。 徐长青闻言笑了笑,继续低头写字。 这样过了两日。 第三天,徐长青从街角买了些乾果回来,便听说山门封锁已经解除了。 “小白,听说了吗?天台山解封了。”徐长青回到客栈,第一时间將消息告诉了修白。 正趴在窗边晒太阳的修白,伸了个懒腰:“终於解封了,走去活动活动。” “正有此意。”徐长青笑道。 他俩没有骑马,步行前往。出了镇子,山路渐陡,两侧林木葱鬱,鸟鸣声声,却不见农人,更不见香客和江湖人。 幽静的山林中,他俩沿著山路缓缓向天台山而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关卡,十几个官兵守在路口,为首的是一名腰悬长刀的捕头。 “不是说封锁解除了吗?”徐长青喃喃。 “你这捕风捉影的消息果然不准。”修白瞥了他一眼。 “那咱们还去不去?” “去啊,来都来了。” 作为网络四大宽容之一,『来都来了』深諳中国式劝诫哲学,其本质是把握了人性中妥协的一面。 哪怕如今身处异界,丟下这么一句,也让人无法拒绝。 “说的也是,来都来了。” 说罢,徐长青便朝著关卡而去。 “站住!什么人?”捕快喝道。 徐长青见状,取出路引:“晚生徐长青,欲往云顶寺进香。” 捕快接过路引,仔细看了看,又打量徐长青一番,目光落在他身边的修白身上,微微皱眉。 “你从江安来此上香?” “倒也不是特意前来,只是路经此地,听闻天台山风景瑰丽,云顶寺香火鼎盛,顺道一游”徐长青笑道。 捕快沉吟片刻,正要放行,忽然路边一位捕头打扮的人走了过来。 他接过徐长青的路引,仔细看了看,“最近山上不太平,你这书生不好生读书,凑个什么热闹。还是回去吧。” 徐长青笑容一顿,“晚生並无他意,真的只是去上柱香。况且,晚生听闻县尊大人已经解除了封禁。” 捕头脸色一沉:“放肆!你的意思是本捕头故意刁难你?” “晚生並无此意。” “哼!管你有没有,今日本捕头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再敢多言,休怪本捕头不客气!” 他话音落下,身后七八个衙役齐刷刷拔出刀来。 徐长青眉头微蹙,正要开口。 恰在此时, “喵。” 很轻的一声。 修白金色的竖瞳直勾勾的盯著捕头。 捕头的目光与那双眼睛对上的一瞬间,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他看见的是一只猫。 可又不仅仅是一只猫。 那双猫眼仿佛能看透他的內心,更像直视深渊,只看一眼便沉沦进去。 “你……”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修白迈著优雅的步子,走到捕头面前。 “喵。” 又是一声。 捕头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身后的官兵面面相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让开。”修白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捕头能听见。 捕头瞳孔猛地收缩,身体不由自主地侧身让开。 “头儿?”一个捕快惊疑道。 捕头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那只白猫慢悠悠地走回徐长青身边。 徐长青笑了笑,朝捕头拱了拱手,错身而过。 直到他们走远,消失在林木深处,捕头才猛地回过神来。 “头儿?头儿?”身边的捕快连唤几声。 捕头低头,看著地上的刀,又看看自己的手,冷汗涔涔而下。 “刚才……刚才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 穿了关卡,走出老远,修白才懒洋洋开口:“你这书生的身份,也不好用啊。” 徐长青苦笑道:“我毕竟只是一介秀才。” “也对,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嘛。”修白点点头。 “小白,你这句话……” “怎么了?我说错了?” “没有,说得很对。” 上山的路比想像中陡峭。 他们一步步往上走。两侧林木渐密,鸟鸣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压抑感。 行至半山腰,前方忽然开阔起来。一座石坊矗立在路中央,上书“云顶禪林”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石坊下,一个灰衣小沙弥站在那里。 见徐长青前来,小沙弥上前一步,合十行礼:“见过施主。” 徐长青拱手还礼:“小师傅,有何见教?” “我奉住持之命,特在此迎施主上山。” “住持大师如何知我前来?” “这小僧不知,住持只命我在此等待施主。” 徐长青闻言,不由诧异看向修白。后者亦是一头雾水,看见徐长青盯著他,修白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那就有劳小师傅了。”徐长青客气道。 跟著小沙弥穿过石坊,眼前便豁然开朗,云顶寺静臥在天台山顶的平缓处,被层层古松环绕,殿宇檐角透出几分出尘禪意。 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两侧立著石质罗汉,或怒目圆睁,或低眉浅笑。甬道尽头是一方开阔的露台,中央摆著一座三足铜鼎,鼎中香菸裊裊,沁人心脾。 露台后,便是云顶寺的山门,朱红大门漆色庄重肃穆,门楣上“云顶寺”三个鎏金大字。 小沙弥领著二人穿过重重殿宇,一路不多言。修白走在徐长青身侧,时不时扫过周遭的殿宇塑像。 前世寺院道观去过不少,但今生却是头一遭。他好奇地打量著左右的佛像,看著和前世差不多,只是尊號不同罢了。 不多时,便到了深处的禪院门口,小沙弥停下脚步,再次合十行礼:“施主,住持大师已在院內等候。” 说罢,他轻叩院门三下,“师父,施主到了。” 院內传来一声温和的应答,“进来吧。” 禪院內十分雅致,院中有一方小小的莲池,池內清水澄澈,几株莲花亭亭玉立,池旁种著一株老梅树,枝干虬曲,透著苍劲。 禪房的门敞开著,一位长眉的老和尚正坐在蒲团上,手持念珠,闭目诵经。 徐长青连忙拱手行礼,语气恭敬:“晚生徐长青,拜见住持大师。” 住持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温和扫过徐长青,又落在修白身上,“施主不必多礼,请坐。” 徐长青坐定后,带著几分疑惑开口问道:“大师,方才小师父说,您特意命他在石坊处等候晚生,只是晚生乃一介路人,与大师素未谋面,不知大师为何会知晓晚生前来?” 住持闻言,指尖轻轻转动念珠,笑道:“施主误会了,並非老衲知晓施主前来,而是老衲的师叔祖知晓施主前来,特意嘱託老衲,需得好生接待。” “师叔祖?”徐长青愣住了。 他的目光忍不住在老和尚身上打量,“晚生唐突,不知大师今年高寿?” “老衲今年八十有二。”老和尚笑道。 徐长青愣住了。 八十二岁的老和尚,还有一位师叔祖? 那他这位师叔祖,得是什么年岁? “大师,”徐长青斟酌著开口,语气愈发恭敬,“敢问令师叔祖……今年高寿?” 老和尚微微一笑,手中的念珠转得慢了些:“师叔祖的年岁,老衲也说不清。只知老衲还是个小沙弥时,师叔祖便已是这般模样。算来……怕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寿了罢。” “八百年?!”徐长青倒吸一口凉气。 即便是修白,趴在蒲团旁的耳朵也微微动了动。 老和尚见他们这副神情,笑意更深了些:“二位不必惊讶,待见了师叔祖,自然便知。” 说罢,他缓缓起身,朝门外走去。 徐长青连忙跟上,修白也慢悠悠地站起身,抖了抖皮毛,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穿过几道迴廊,又绕过一座藏经阁,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这是一处隱蔽的后山崖坪,三面环树,一面临渊。崖坪中央,是一方丈许见方的石砌水池,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悠閒游弋。 池边,臥著一只……龟。 一只巨大的老龟。 龟背斑驳,布满青苔,纹路深深浅浅,像是岁月的刻痕。它闭著眼,脑袋微微缩著,一动不动,看著就是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龟像。 “这便是师叔祖。”老和尚合十行礼,语气恭敬。 徐长青怔怔地看著那只巨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修白却迈步上前,绕著老龟走了一圈,金色的竖瞳里满是好奇。 “活的?” 他刚说完,老龟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那眼睛浑浊而深邃,仿佛一波深潭。 “唔……”老龟发出低沉的声音,“有趣,有趣。” ………… 不好意思,今天初一,事情多。照例更新4000字大章。 另外,今天周二很重要,求追读!! 第19章 白蒙和龟丞相(求追读) 禪院寂静。 老龟的眼缝透著浑浊的光,在修白身上停留片刻,又慢悠悠转向徐长青,最后落回修白身上。 “画中出来的?”它问。 修白耳朵抖了抖,“龟老,是怎么看出来的?” 老龟缓缓眨了眨眼,“老衲活了这么久,別的本事没有,眼力倒是有几分。” 修白点了点头,老龟这句话不假,最起码梅松影和那个成了虚的山神就没看出他的来歷。 “龟老当真活了千年?”修白好奇问道。 “活得太久,记不清了。老衲只记得第一次出山的时候,这人间的帝王还是姓陈。”老龟悠悠说道。 陈? 徐长青心头一惊,荣朝往前,上一个姓陈的大统王朝,乃是齐朝。距今也有一千两百多年了。 “如此说来,龟老也算看遍了世间沧桑。”修白感慨道。 “这话不假,老衲活了这么多年,倒是见过很多,很多有意思的事。” 老龟顿了顿,目光看向修白,浑浊的眼底浮现一抹好奇,“就好像画中妖,老衲我也不是没见过。可像你这样的,却还是头一次见。” “我有什么不同吗?” “不一样,很不一样。你身上有香火气,灵气,阴气,甚至还有一些……老朽也说不清的东西。八百年来,老朽见过妖,见过鬼,见过神,也见过人,却从未见过你这样的。” 说著,老龟把脑袋往外探了探,慢吞吞的从池塘里爬出来,爬到岸上,忽然周身涌起云气。 等云气一敛,便现出一位老僧身形。身形不高,腰背微驼,穿著素色僧袍,长须长眉皆作霜色,脸上皱纹如刀刻,双目半闔似睡非睡。 老龟化形成人,看了眼一旁的住持,道:“小和尚,你去吧,老衲我跟他们聊聊。” “是,师祖。”老和尚合十行礼,转身离去。 崖坪上只剩下一人、一猫、一龟。 山风拂过,池中锦鲤甩了甩尾巴,溅起细碎水花。 “坐吧。”老龟朝徐长青努了努嘴,“站著说话累。” 徐长青闻言躬身行礼,便在池边一块青石上坐下。 “老夫法號净真。”老龟慢悠悠开口,“不过几百年没人叫过了,寺里的小和尚们都喊师祖,你们隨意。” “晚辈徐长青,见过净真师祖。”徐长青恭敬行礼。 净真看了他一眼,也不在意,慢吞吞说道:“书生是来自江安徐家?” 徐长青一怔,“师祖如何知晓?” “百年前,你徐家也有人带著一只猫来了这云顶寺。” 说著,老龟看向了修白,饶有兴趣的说道:“若是那只猫知道自己的画像也成了精,不知会是何反应?” 修白没吱声,自从知晓有那么一个神通广大的白猫本尊之后,修白总觉得自己是李鬼,是六耳獼猴。 他好奇,想见白猫,又不想见。心態很复杂,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想的? “敢问师祖,可知我家高祖后来去向?”徐长青问道。 “不知道,老衲早已不问尘世了。” “那白猫很厉害吗?”修白忽然问道。 “若论道行,它確实厉害。” “那它现在在哪?” “天外天,山外山,反正不在这人间。” “它叫什么?” “你不知道?”老龟很是诧异的反问。 修白一脸茫然,我该知道吗? 老龟笑了笑,也没深究,一股神识传音在修白脑海响起:“白蒙。” 白蒙? 听著名字,修白口中喃喃出声。可落在徐长青耳中,却只见他唇动,听不见声音。 修白並未察觉徐长青的异样,正准备追问,老龟却岔开话题。 “书生来这云顶寺,想来也是为了佛光吧?” 徐长青:“倒也不全是。晚辈离家时便打算一览天台山形胜,只是来到山脚下,听闻佛光,心生好奇。” 修白见老龟岔开话题,便没有纠缠,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那佛光,到底是什么?” 净真沉默片刻,龟眼望向崖外翻涌的云海。 老龟瞥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你猜。” 修白:“……” 老龟慢悠悠地说:“我让寺里那几个小和尚弄的。” 徐长青愣住了:“您让的?为什么?” “为什么?”老龟哼了一声,“因为无聊啊。” 它抬起一只爪子,指了指山下:“这些年,来天台山的人越来越少了。以前香客络绎不绝,现在一年到头没几个人。老衲天天趴在这池边,看著云起云落,实在没意思。” “所以我就想了个法子,让寺里那几个小和尚,每晚在藏经阁点几盏灯,再用镜子反射一下。嘿,果然,山下的人看见了,以为是佛光,就都往山上跑。” 修白:“……” 徐长青:“……” “这烛火之光,哪怕是用镜子照,也照不了这么亮吧?”修白皱眉问道。 “寻常烛光自然不行,所以老衲我在那香烛和铜镜中添了点东西。”说著老龟眨了眨眼,“如何?成效尚可否?” 可,太可了! 修白眼皮跳了跳,所谓人老成精,这老龟活了千年,竟也想出了这等“招揽生意”的方法。 佛光效果好不好暂且不提,这方法可真够损的。 “所以这山上並无宝物?”徐长青艰难地问。 “有啊。”老龟理所当然地说,“这山,这寺不都是宝吗?” 修白看著这个恶趣味的老龟,忍不住问道:“佛家修行不是讲究清静吗?” “清净是讲给外人听的,真清净了,无人礼佛。无人知慈悲,无人懂救赎。何来佛法渡世? 到头来,香火冷了,佛前灯灭了。清静成了死寂,慈悲没了去处,连这千年古剎都只剩一院荒芜。 你看,现在多热闹。这几天我在池边看著,山脚下人来人往的,比往年热闹太多。有趣,真有趣。” 徐长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起客栈里那些摩拳擦掌的江湖客,想起关卡前那些如临大敌的官兵,想起行商口中“宝贝出世”的传闻。原来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一只老龟无聊了,让几个小和尚点了几盏灯? “那……那些被抓的人呢?”徐长青问。 “被抓的人?”老龟想了想,“哦,那几个倒霉蛋啊。他们在山上打架,官府的人来了,就都抓走了。跟我没关係,我就是看个热闹。” 徐长青:“……” 修白蹲坐在一旁,尾巴轻轻晃动。 他倒是不觉得生气。这老龟虽然顽劣,但也没害人。那些江湖客本来就是衝著宝贝来的,被抓也是咎由自取。 “龟老,”修白开口,“您若觉得无聊,为何不离开这里?去尘世间转转。” 老龟沉默了一会儿。 “去过。”它说,“年轻的时候,老纳还真去过很多地方。只是后来不想去了。” “为什么?” “因为见识过了,就腻了。”老龟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慨,“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们一样,到处跑。游过四海,翻过五岳,见过真人,去过龙宫。后来发现,跑来跑去,最舒服的地方,还是这池子里。” 它顿了顿,目光落在远方的云海上:“这人间啊,看著大,其实也就那么回事。走遍了,看透了,就想找个地方趴著,安安静静地待著。” 修白若有所思。 徐长青却忍不住问:“前辈,您去过龙宫?” “去过。”老龟懒洋洋地说,“那海里老龙君性子虽然暴了些,但人还不错。说起来,我当年还在他那做过一段时间的丞相。” 修白:“……” 徐长青:“……” 合著您老就是海里的龟丞相?修白真的很想问一问,没记错的话,您是淡水龟,在海里也能活? “对了。”老龟忽然想起什么,“山下那帮人,今天还要上来。你们要是想看热闹,可以去藏经阁蹲著。那几个小和尚今晚还会点灯,估计又能引来一群人。” 徐长青看向修白。 修白点点头:“去看看。” 老龟“唔”了一声,重新闔上眼睛,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嚕。 ………… 离开后山崖坪,徐长青和修白沿著来路往回走。 “小白,”徐长青忽然开口,“你说,龟老当年真的在龙宫当过丞相吗?” 修白想了想:“龙宫应该是有个龟丞相,至於是不是他就不知道了。” “你何时去过龙宫?”徐长青诧异扭头。 他记得修白一直说自己是从画中启灵,百年来也一直待在画里。若是如此,修白怎么知道龙宫有龟丞相? “四海龙王,龟丞相,虾兵蟹將。这些不都是话本里写的吗?你没看过?”修白白了他一眼,反问。 徐长青哑然失笑。 “可话本毕竟是话本……” 前世的话本可以说只是话本,但在这个世界显然是不同的。 修白打断他,“你若將此行著书,落在外人眼中不也是话本吗?” 徐长青想了想,確实是这个理。 “小白,你说龙宫在哪?我能不能去?”忽然,他问。 “你若是好奇,等回头亲自问问龟老不就知道了。” 徐长青笑了:“也对。不过,龟老虽长寿,却性子跳脱似少年。我总觉得他的话半真半假。” 修白摇摇头:“它活了快这么久,还愿意趴在那池子里,必然是经歷了一些事的。” 徐长青若有所思。 两人回到云顶寺,一个小沙弥迎上来,合十行礼:“施主,住持吩咐,二位可在寺中隨意走动。若想留宿,东厢有客房。” 徐长青谢过小沙弥,没有急著去东厢,而是沿著寺庙的路径,慢慢往藏经阁的方向走。 藏经阁在寺庙的东北角,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檐下掛著一串铜铃,风一吹,叮噹作响。 他们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阁楼前有一片空地,几个小沙弥正搬著梯子,往阁楼顶层的窗户上装什么东西。 “是镜子。”修白眯著眼睛看了一会儿,“他们把镜子装在窗户上,等天黑了,点起灯,灯光被镜子一照,就能照出去很远。” 徐长青点点头:“难怪山下的人能看见。” 两人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蹲著,静静等待。 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天色渐渐暗下来。藏经阁里亮起了灯,那些装在窗户上的镜子开始发挥作用。灯光被镜子反射,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束,射向夜空。 光束並不刺眼,有点像探照灯,在夜空中格外醒目。它们在天台山顶上空交织、晃动,远远看去,確实像是某种神秘的光芒。 “原来如此。”徐长青喃喃道。 修白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山下。 山道上,隱隱约约有火光在移动。那是火把的光。有人正在连夜上山。 “来了。”修白说。 徐长青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那火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不止一处,山道上至少有四五处火光,从不同方向往山顶匯聚。 “他们……真的上来了。”徐长青有些紧张。 修白倒是很淡定:“看热闹嘛,人越多越热闹。” 火光越来越近。 终於,第一个身影出现在藏经阁前的空地上。 那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手里提著一把大刀,气喘吁吁地跑上来。他抬头看著藏经阁顶层的灯光,眼睛瞪得老大:“是这里!光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话音刚落,又有几个人冲了上来。 一个,两个,三个……很快,空地上聚集了十几个人。他们有的提著刀,有的拿著剑,一个个眼冒精光,盯著藏经阁。 “宝贝就在里面!” “衝进去!” “慢著!”一个粗獷的声音响起。 人群中,一个络腮鬍汉子大步走上前来。 修白眯起眼睛。 是他,客栈里那个带著两个徒弟的络腮鬍。 络腮鬍走到人群最前面,大环刀往地上一杵,目光扫过眾人:“各位,这藏经阁是云顶寺的地方,咱们这样衝进去,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有人嚷嚷,“宝贝出世,有缘者得之!凭什么让给和尚?” “就是!咱们都上山了,总不能空手回去吧?” 络腮鬍冷笑一声:“空手回去?你们也不想想,这佛光放了多少天了,和尚们能不知道?他们要是真有宝贝,早自己收了,还等你们来抢?” 眾人一愣。 络腮鬍继续说道:“要我说,这佛光八成是假的。和尚们故意放的,就为了引咱们上山,看咱们出丑。” “不可能!”有人不服气,“我亲眼看见的,那光那么亮,怎么可能是假的?” “亲眼看见?”络腮鬍嗤笑一声,“你亲眼看见宝贝了?你就看见光了。光能说明什么?和尚点几盏灯,也能放光。” 眾人面面相覷。 徐长青在暗处听著,不由对这络腮鬍刮目相看。 这人倒是不傻。 “师父,”络腮鬍身后,一个年轻人小声问,“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回去?” 络腮鬍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落在藏经阁顶层的窗户上。 “不。”他说,“来都来了,总要看看。我倒要瞧瞧,那些禿驴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修白听著这话,差点没笑出声。 来都来了。 又是这四个字,真是放之四海而皆准。 第20章 一念归尘(求追读) 就在这时,藏经阁的门开了。 住持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著几个小沙弥。 他站在门前,双手合十,目光平静地看著眼前的人群:“诸位施主,深夜至此,不知有何贵干?” 人群一静。 络腮鬍上前一步,抱拳道:“大师,我们冒昧来访,是想请教一件事,这几日山上的佛光,是怎么回事?” 住持微微一笑:“佛光?老衲也看见了。想必是佛祖显灵,普照眾生。” “少来这套!”有人嚷嚷,“我们不信!我们要进去看看!” 住持依旧微笑:“施主若想看,儘管进去。只是老衲需提醒一句,藏经阁乃寺中典籍存放之处,並无什么宝贝。诸位进去,怕是要失望。”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按捺不住,推开小沙弥,衝进了藏经阁。其他人见状,也一窝蜂涌了进去。 此时,只有络腮鬍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盯著住持,眼神闪烁。 住持也看著他,依旧微笑。 “大师,”络腮鬍忽然开口,“你就不怕他们真把藏经阁翻个底朝天?” 住持摇摇头:“藏经阁里只有经书,没有別的。他们要找,便让他们找。至於找到什么,就看个人缘法了。” 络腮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大师好气度。” 他略作思索,也朝藏经阁走去。 等到在场的人走了进去,猫在一旁的徐长青这才现了身。他来到住持身边,好奇问道:“大师真不怕他们找不到东西大闹藏经阁?” 住持笑著摇摇头,也不解释,“施主,出家人不打誑语。老衲所言的缘法並非空穴来风,施主若是不信,亦可进入阁內自行探查一番。” 徐长青心中疑惑愈深,但並未进入。只是站在门口朝著里面看了看。 然而,下一秒他就愣住了。 只见阁內,那些涌入其中的人,一个个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不得动弹。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这寺庙有古怪!!” 惊恐声此起彼伏。 “大师,这……这是怎么回事?”徐长青亦是惊愕。他不明白,这些人怎么一个个像是木偶一般定住了? 难道……又是那只老龟布置的机关? 徐长青一介凡人看不见场中异样,而这一切落在修白眼中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却见阁內,光华流转形同无数道细小的金色丝线,朝著四面八方蔓延,所有闯进去的江湖客都被丝线缠绕。 修白从这些光华所化的丝线上嗅到了老龟的气味,但更重要的是,丝线上並没有妖气,反倒是有股佛蕴。 这老龟还真的修成佛法,竟连自身妖气都抵消了? 住持依旧一副慈眉善目,一笑温然的模样,“他们入了禪境。” “禪境?”徐长青一怔。 就在这时,那些被金光丝线定住的人,忽然齐齐闭上了眼。 他们的身体依旧定在原地,可脸上的表情却变了。有的扭曲,有的惊恐,有的茫然,有的痛苦,仿佛正在经歷著什么可怕的事情。 “他们……” “师祖此番布置,一来是为了寺里香火,二来也是为了帮前来寻宝的施主放下执念。藏经阁內有祖师佛法加持,佛光亮起后,任何进入者,都会进入禪境。”住持解释道。 “他们此刻就在禪境之中?” “正是。” “那他们看见了什么?”徐长青看著殿內身前各异的眾人,不禁问道。 “爱恨憎痴,各有缘法。” “那他们何时醒来?” “勘得破,转瞬即醒。” “那要是堪不破呢?” “堪不破,那就只好等天光亮起了。”老和尚口宣佛號,又道:“到时候,县尊大人会遣人將他们接下山去。” 修白听著这话,耳朵抖了抖。 难怪每日清晨都有人从山上五花大绑的被抓下来。修白之前还在诧异,这些江湖客,自恃武力人数又多,县里的捕快和他们比,完全不够看,可偏偏捕快每天却能抓获许多人。 闹了半天,原来原因在这。 他忍不住又看了眼老和尚,这傢伙看著一脸慈悲,但和他的老龟祖师一样,都是蔫坏蔫坏的。 心中如是想著,修白摇著尾巴进入了藏经阁。徐长青见著,略微迟疑后,也跟著进去了。 他们身后,老和尚笑意如初。 …………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一声惨叫打破了寂静。 一个江湖人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一头栽到地上! “嘭!” 沉闷的落地声。 紧接著,便一个接一个。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便有七八个人栽倒。 但也有人睁开了眼,眼神恍惚,手脚能动,他们艰难地走出藏经阁,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等到缓过神,便踉蹌著朝山下跑去,头也不回。 “师父!师父!” 忽然,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徐长青循声望去,只见那络腮鬍汉子的一个徒弟,正焦急地喊著他们的师父。 络腮鬍跪在地上闭著眼,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时而狰狞痛苦,时而又露出几分古怪的笑意。 “师父!师弟!醒醒!醒醒!” 徒弟急得不行,使劲儿晃著络腮鬍和他的师弟。 忽然,络腮鬍睁开眼。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但很快恢復了清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徒弟,嘴角微微扯了扯。 “喊什么喊,老子还没死。” 徒弟大喜,但很快又哭丧著脸,“师父,师弟他……” 络腮鬍看向自己的还在禪境中双眼紧闭的弟子。 “走,把他背出去。”他一咬牙,说道。 身旁弟子应了一声,將师弟背著,两人朝著藏经阁大门走去,临近门口的时候,却发现门外空无一人,甚至连小沙弥都不见一个。 “师父,现在怎么办?”徒弟问。 络腮鬍没说话,目光却看向藏经阁內一个角落,徐长青坐在那里,就著佛光看著经书,修白则在他的身边假寐。 络腮鬍想了想,扭头朝著他们走来。 “在下大刀会张广,见过先生。”他抱拳行礼。 徐长青起身回礼,“张兄客气了,在下徐长青。不知张兄寻我,有何指教?” “实不相瞒,在下想向先生打听一句,这阁外值守的僧人,怎么忽然都不见了?” 徐长青闻言抬眼,这时也才发现门外空无一人。 “张兄勿怪,在下方才翻阅经书,一时竟也不知这门外僧人是何时离开的。不过想来,此时已近寅中,他们应是去做早课了。” “师父,和尚都不见了,师弟又醒不过来,这可如何是好!?”徒弟焦急的说道。 “住口!慌慌张张,成何体统?”络腮鬍训斥一句。继而对著徐长青又说道:“劣徒无故沉睡不醒,不知先生可知其中缘由?” “张兄勿急,他应当是仍困在禪境之中,未曾脱身。”徐长青解释道。 张广脸色一沉:“禪境?先生说得是之前的心魔幻象?那幻象我也经歷过,可为何我醒了,他却迟迟不醒?” “各人执念深浅不同,”徐长青轻声道,“住持曾说,勘破便醒,勘不破,便要等到天光破晓。如今离天亮还有一段时辰,令徒许是心中执念太重,一时难以挣脱。” 修白趴在一旁,闻言懒懒抬了抬眼睫,尾巴尖轻轻扫过地面。 天光破晓才会醒?张广將信將疑,看著昏迷的徒弟,他不由得心头一紧。 他深吸一口气,对著徐长青又抱了抱拳,语气放低了几分: “实不相瞒,我这弟子自幼跟著我,性情单纯,从未经歷过这等诡异之事。先生见识不凡,不知……可有什么法子,能將他唤醒?” 徐长青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修白抬起头,金色的竖瞳与络腮鬍对上。 “你是大刀会的?可认识程庭?”他说。 络腮鬍瞳孔猛地一缩。 他身旁徒弟更是直接跳了起来:“师父!猫说话了!” “闭嘴!”络腮鬍低喝一声,目光死死盯著修白。 修白蹲坐在那里,尾巴轻轻扫过地面,神情平静。 片刻后,张广深吸一口气,朝修白抱拳行礼:“在下大刀会张广,见过……前辈。” 修白歪了歪头:“你不怕?” 张广摇摇头:“怕什么?晚辈行走江湖多年,见过不少奇人异事。如前辈这般的,虽是头一次见,但也不至於害怕。” 修白点点头:“你倒是实诚。” 张广苦笑:“实诚不敢当,只是知道什么该怕,什么不该怕。像前辈这样的,晚辈怕是也没用。” 他顿了顿,忽然问:“前辈,您方才提到程庭师弟,莫非……与他相识?” “认识。他还送了书生一匹马。” “原来如此。”张广沉默片刻后,忽然躬身行礼,態度极为谦卑诚恳:“前辈既与程庭师弟有旧,那便不是大刀会的故人。晚辈唐突,斗胆求前辈不吝出手,救我这弟子一回。他年纪尚轻,受不得这禪境反覆折磨。” 徐长青见著,虽心生怜悯,但却没有出言帮衬,甚至都没看修白。 修白瞥了眼昏迷的弟子,“行吧,念在程庭的份上,就帮你这一次。” 话音未落,他微微抬爪,一缕极淡的白光从指尖漫出,落在少年眉心。 不过一息之间,少年眉头舒展,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醒了,师弟醒了!” 张广紧缩的眉头也终於舒展开。 “多谢前辈出手施救,张广在此立誓,今日之恩,日后必百倍相报!” 修白摆摆手,“好了,既然醒了就早点离开吧,再晚官府人来了,可就不好走了。” 张广抱拳:“多谢前辈指点。晚辈这就告辞。” 说罢,他转身要走。 “等等。”修白叫住他。 张广回头。 “你就不想问问,这云顶寺的佛光是怎么回事?” 张广一愣,隨即摇头:“不想。”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也没用。”张广坦然道,“晚辈今日方知这天外有天的道理。这山上有高僧,有前辈,晚辈既然看不懂佛光,那就看不懂罢,老老实实做自己的事。” 修白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说得在理。”他说,“行,去吧。” 张广再次抱拳,带著两个徒弟下山去了。 走出禪院,一路无话。三人一直走到山门口,张广这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山顶禪寺。 他的两个徒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著。 “师父,那猫是妖怪吗?” “云顶寺有心魔幻象,还有妖怪,咱们要不要报官啊?” “师父,那妖怪说认识程庭师叔,您说它说得是真是假?” 张广瞪了他们一眼,“闭嘴!让老子歇会儿!” 两个徒弟訕訕闭嘴。 “记住,今天的事谁也不能说,连父母都不能说!谁要说了,就休怪我不讲师徒情分,將他逐出师门!” 两个徒弟微微一怔,相互对视后,恭敬应喏。 天光亮起时,藏经阁內到处是瘫倒的人影。有的昏迷不醒,有的茫然四顾,有的抱头哭泣,有的痴痴傻笑。 转醒离开的,十之一二。 修白站起身,抖了抖皮毛。 “走吧。” 徐长青沉默地点点头。 回到前殿时,天色已经微明。老和尚正站在大殿门口,像是在等他们。 “施主回来了。”他合十行礼,面色平静。 徐长青拱手还礼,“叨扰大师了。” 老和尚微微一笑,“施主可有所获?” 徐长青想了想,摇了摇头。 老和尚看向修白。 修白沉默片刻,“看见了点东西。” 老和尚没有追问,只是微微頷首,“既是看见,便是缘分。师祖吩咐,二位施主若不急著赶路,可在寺中多住几日,与他老人家敘谈敘谈。” 徐长青看向修白,见他没有反对,便点头道:“多谢大师。” 入夜。 客房在寺院东侧,窗外正对著后山。 徐长青坐在窗边,望著远处云雾繚绕的山壁,久久不语。 修白趴在窗台上,尾巴轻轻晃著。 “小白,”徐长青忽然开口,“你看见了什么?” 修白晃著的尾巴顿了一下,“没什么,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那禪境里確实纷杂,修白一会儿看见了前世,看见了熟悉而模糊的脸。一会儿又看见了画中百年,那些来来往往的徐家人。 后来,他甚至看见了徐家高祖和白猫本尊。 那只名为白蒙的白猫,陪在徐公身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望著他。 那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好奇,就好像白蒙看得不是自己,而是一面镜子。 望著望著,禪境便散了。 修白甩了甩头,把这些思绪拋开。 “你呢?”他问徐长青,“你看见了什么?” 徐长青目光落在窗外,片刻后才开口:“我看见自己走遍山河,写了一本书,老死之后,书也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挺没意思的。” 修白看著他没说话。 “但后来我又看见,”徐长青继续道,“书虽然散了,但书里的故事,却被人记住了。有人记住了棲霞坳的精魅,有人记住了老鸦岭的女鬼,有人记住了这山上的佛光。那些故事,被一代一代传下去。” “小白,你说,这算不算也是一种活著?” “算吧。” 徐长青笑了,笑容乾净而舒展。 “那就够了。” ………… 日头高照的时候,徐长青正准备去后山转转,却见住持传话过来,师祖有请。 两人穿过寺庙,沿著昨日的路,来到后山崖坪。 老龟依旧趴在那方水池边,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净真师祖。”徐长青恭敬唤了一声。 老龟的眼皮抬起,“唔……来了啊。昨晚的热闹好不好看?” “好看。”修白靠著老龟蹲坐下来,“那禪境很有意思。” 老龟笑了,低沉而缓慢的笑声中透出一丝得意,“有意思吧,我那一念归尘的禪境,可是连雷音寺的菩萨都夸讚过的。” 雷音寺?菩萨? 修白眼神闪烁,“龟老,这雷音寺该不会是在天竺吧?” 老龟摇摇头,“天竺是何方?雷音寺非在天竺,而在浮罗。” “哦,那是我记岔了。龟老者佛光还要办多久?” 老龟垂著眼眸瞥了修白一眼,“不办了,昨日便是最后一场。” 它顿了顿,望向远方,“再闹下去,就该有人来找我麻烦了。” “谁?” “说不清。”老龟摇摇头,“可能是天都府,可能是哪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反正总有人会来。若真来了,我就装死。他们拿我也没办法。” “您老倒是想得开。” “活了这么久,还有什么想不开的?”老龟慢悠悠地说,“倒是你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还没想好。走到哪儿算哪儿。” “唔……不错。”老龟点点头,“年轻人,就该到处走走。等你们像我这么老了,就知道趴著有多舒服了。” 它顿了顿,忽然对著徐长青说:“对了,昨日忘了与你说,后山有一片老林子,里面有你徐家人留的东西,你既上了山,可以去看看。” “什么东西?”徐长青好奇。 老龟神秘地笑了笑:“你去了就知道了。” 它不肯再说,重新闔上眼睛,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嚕。 ………… 五千字大章,求追读!求收藏! 第21章 奉君一笔(求追读) 徐长青回到大殿的时候,住持正在大殿门口等候。见他们走来,口宣佛號,“两位施主,可是要去后山?” 徐长青点点头,“正是。” “既然如此,不如老衲带你们去吧。” “怎好劳烦大师亲自带路?” “无妨,后山幽深。若无人带路,二位怕是走到天黑也找不到那亭子。” “亭子?”徐长青一怔,龟老说的神秘所在是一处亭子? 住持笑著不再言语,领著他们走出了山门。 后山的林子比想像中幽深。两人一猫绕过几道山脊,穿行林间,林木茂密,树干粗壮,枝叶虬曲。林木中有一条羊肠小径,被灌木遮挡,显然是许久没人来过了。 住持走在前面,步伐虽不快,却踏得稳当。修白跟在他身侧,金色的竖瞳扫视著四周。 “大师,”路上,徐长青开口,“净真祖师是何时来的云顶寺?” “这老衲不知,庙志之中也无记载。但几百年总是有的。” “这几百年净真祖师就没离开过云顶寺?” “祖师性情恬淡,若无大事,极少离寺。老衲记得,祖师上一次离开还是五十年前。那日,天都府来人请祖师出山,祖师虽当时婉拒,但过了几日却还是出寺了。” “大师,天都府是个什么地方?”修白忽然问道。 住持微微摇头:“老衲也不太清楚。只听闻那是朝廷设立的专门处置『非常之事』的衙门。但凡涉及妖魔鬼怪、奇人异事,都由他们处置。” 修白闻言微微頷首,不再追问。 继续前行小半个时辰,住持的脚步停在一条被荒草湮没的小径前。 “就是这里了。”他指著前方,“沿著这条小径一直走,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能看见一座石亭。老衲便送到此处,二位施主自便。” 徐长青拱手道谢,住持含笑回礼,转身离去。 小径两侧草木繁盛,野花星星点点。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林木渐疏,一座石亭出现在视野中。 石亭不大,灰扑扑的,四角攒尖,青石筑成,亭顶覆著厚厚的青苔,显是荒废多年。 亭前立著一块半人高的石碑,上面被青苔覆盖。徐长青上前,除去青苔,露出了以古篆刻就的碑文。 徐长青俯身辨认,缓缓念出: “余游天台,登顶观云,偶得此谷。谷幽林静,有亭翼然,遂与友人对弈三局,尽兴而归。今將远行,留字为念,以待后来者。 ——徐观。” “是高祖名讳。”徐长青惊喜道。 他继续往下看,碑文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字跡与前文不同,更加潦草隨意: “又及:老龟赖皮,不玩了。” 徐长青一愣。 修白凑过来看了一眼,猫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神色。 “这……”徐长青指著那行小字,“这莫非是……那只白猫写的?” “多半是了。”修白悠悠道,“看来这龟老不仅性子跳脱,这棋品也不好。” 徐长青嘴角微微扬起。 他想像著百年前,高祖与白猫来到此处,与那只老龟对弈的情形。老龟赖皮,白猫嫌弃,高祖在一旁笑著看热闹。 那样的画面,光是想想,便觉得鲜活有趣。 他在亭中转了一圈,亭中石桌上刻著棋盘,而在石桌侧面刻著几行小字,字跡更小,藏在棋盘边缘。 “此地甚好,可惜老龟太烦。” 徐长青终於是笑出了声。 修白也看见了那行字,尾巴轻轻晃了晃。 “它倒是挺有意思。” 徐长青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炭笔和册子,將这亭中碑文抄录下来,甚至连白猫的留字也一一记录。 修白瞥了一眼,“你倒是记得清楚。” “既是先祖遗墨,自然要记下。”徐长青收好册子,目光落在石碑上,“小白,你说高祖当年,为何要在此处留字?” “许是觉得这里好,想让后来人也知道吧。” “后来人……”徐长青喃喃道,“他说的后来人,会是我吗?” “谁知道呢。”修白蹲坐在石桌上,尾巴轻轻扫过棋盘,“也许是他隨便留的,也许他真知道你会来。那老龟不是说了吗,让你来看看。说不定,就是你家高祖当年託付它的。” 徐长青沉默片刻,忽然对著石碑郑重一揖。 “晚辈徐长青,高祖玄孙。今日得见高祖遗墨,心中感念。高祖当年游歷四方,著书立说,晚辈不才,愿步先祖后尘,遍览山河,笔之於书,传之后世。” “纵前路艰险,此心不渝。” 他直起身,却发现修白在四处转悠,像是在找寻著什么。 “小白,你在找什么?” “找宝贝。”修白头也不回地说道。 “宝贝?” “那老龟行事神神秘秘的,引你到此,绝不可能只是为了看一块碑。你家高祖多半在这里还留了其他东西。” “其他东西?”徐长青也起了好奇。 只是,他俩围著这亭子转了好几圈,修白甚至连亭中缝隙都没放过,却依旧一无所获。 “难道真的是我想错了?”修白喃喃。 他目光再次扫过石碑,忽然金色竖瞳一顿,“徐长青,快过来看看。” 正在亭中搜寻的徐长青闻言,连忙凑了过来。 就看见在石碑背后,浮现出一行新的铭文: “予尝闻:財货易散,笔墨恆存。今奉君一笔,始得始终。 若为萍水客,取一钱沽酒。江湖迢递,各自珍重。” 在碑文下方,刻著一支笔和几文钱。 徐长青看了碑文,下意识伸手触摸刻纹,手指触到刻在石碑上的笔时,指尖忽然一凉。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手,与此同时,石碑上刻著的笔一点点从石碑上“浮”了出来。 是真的浮出来。 刻痕还在,可刻痕里却多了一支真正的笔。笔桿乌黑,不知是什么木料,触手温润如玉;笔毫雪白,柔顺得像是从云里抽出的丝。 徐长青怔怔地看著手中的笔,一时说不出话。 “这笔……”他喃喃道,“是从石碑里生出来的?” “不是生出来的,是本就在石碑中,应了你的『气』显露出来罢了。” 修白眯著眼,就在刚才徐长青触摸石碑的时候,他再一次感受到了徐长青身上的『气』。 上一次,这股气將他从画中引出,这一次就从石碑里得到了笔。即便是看了两本“专业书”,修白也还是不明白他身上的『气』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眼眸闪过一抹灵光,仔仔细细地將徐长青上下打量,书生是个凡人没错了,可这气是怎么回事? 收回目光,他再次看向了石碑,笔被取走了,那钱却还在。 他心头一动,猫爪也如徐长青一般,按了上去。 等爪子从石碑上收回,爪间已经夹著几枚铜钱。 修白打量著铜钱,比寻常制钱薄一些,色泽暗沉,其上隱隱有一丝淡淡的气息,一丝好似『活著』的气息。 一旁,徐长青依旧在震惊之中,“这就是……高祖留给后来人的?” 修白正研究那几枚铜钱,闻言抬头瞥了他一眼:“不然呢?总不是留给我的?” 徐长青沉默片刻,对著石碑再次深深一揖。 “多谢高祖赐笔。” 话音刚落,石碑后的碑文竟缓缓淡去,最终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修白看著这一幕,尾巴轻轻晃了晃。 “你家高祖,倒是个有趣的人。” 第22章 太虚之基(求追读) 两人在亭中又逗留了片刻,將亭中各处仔细看了一遍,確定再无所获,这才沿著来路返回。 回到云顶寺时,日头已经偏西。 大殿门口的大树下,立著位身形佝僂的耄耋老者,正以枯手抚著粗糙的树干。 这老龟怎么在这?修白看著老者,心中好奇。 “晚辈见过净真祖师。”徐长青恭敬行礼。 老龟缓缓转身,目光在徐长青的胸前扫了眼,慢悠悠道:“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徐长青恭敬道,“多谢祖师指点。” “谈不上指点,本就是你徐家人留的东西。”老龟摆摆手。 顿了顿,老龟忽然说道:“那只猫留的字你们看见了?” 修白点点头:“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吧,不过那只猫太小气,它的话不能信。” “所以,龟老您没赖皮?” “什么叫赖皮?”老龟瞪了他一眼,“那是策略!对弈之道,有进有退,有攻有守。那猫不懂,非说我赖皮,还到处跟人说。哼,小气。” 徐长青和修白对视一眼,忍俊不禁。 修白笑道:“那您后来贏了吗?” 老龟沉默了一会儿,“……输了。” “那不就结了。”修白甩了甩尾巴,“输了就是输了,您还赖皮,人家说您两句怎么了?” 老龟噎住,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猫,怎么跟它一个德行?” 修白笑了笑,岔开话题,“龟老,您可知那根笔是怎么回事?” “你是想问那股气吧?” 修白点点头。“那气非灵气,却有活性,而徐长青一介凡人居然也能牵动它,实在古怪。” “这又什么古怪的。那气乃是文气,这书生是读书人,又是徐家后人,和他高祖志向相合,牵引文气召出笔,有什么稀奇?” 说著,他目光打量修白,“倒是你这个画中妖,在画中那么久,居然一点文气都无,这才是真稀奇。” “文气?可有妙用?”修白忽略了老龟的戏謔,问道。 “自然有的,读书人养一身文气,定心明性,至阳镇邪。虽不入修行,却自有浩然之气护身,寻常妖邪近不得半步。” 听著老龟的花,徐长青忽然想起幼时读书,先生曾言:“读书人养一口浩然气,邪魅不侵。”彼时只当是劝学的套话,如今想来,竟是真的? “龟老,”徐长青拱手问道,“敢问这文气,如何养得?” 老龟瞥他一眼,慢悠悠道:“你这不是已经养出来了?” 徐长青一怔,隨即恍然。 是啊,若非他心有嚮往,志在著书,又如何能牵动高祖留下的这支笔? “读书明理,行走见闻,所思所悟,皆可养气。”老龟难得正经了几分,“你高祖当年也是这般,走一路,记一路,写一路。他那支笔,沾的可不是墨,是这一路的山水人情。” 修白听著,心中微动。 “龟老,您方才说,我在画中百年,却一点文气也无,这是为何?” 老龟眯著眼看他,目光里闪过一丝狡黠:“你是妖,又不是读书人,要文气做什么?” “我虽为妖,但也在画中百年,看了徐家五代人,难道就没沾上一点?” “沾是沾了,”老龟慢吞吞道,“但你那身子是香火愿力凝的,文气进去,就像水滴进了油锅,早给你炼没了。” 修白一愣,细想之下,倒也有几分道理。 他体內如今有玉液,有妖力,有灵气,甚至还有阴气,乱七八糟混在一起,倒也不差这一样。 “不过,”老龟忽然话锋一转,“你这猫倒是有点意思。寻常妖物,要么吞灵气,要么噬阴气,你倒好,什么都往里塞,居然还没把自己撑爆。” 修白:“……” 这算是在夸自己吗? “龟老,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您。”修白说道。 老龟瞅了他一眼,“问吧,问完赶紧走,別打扰老衲谈心。” “龟老可知,妖类如何化形?” 修白穿越百年,早已习惯了猫身,但自从见了老龟之后,他便心生好奇,他也算是百年妖怪了,怎么还不能化形呢? 其实,他对於化形倒也没啥执念,毕竟都当妖怪了,就算变成人也是假的。只是有些东西,你可以不用,却不能没有。 “你这小猫,才刚刚脱画,就急著化形?” “倒也不是,只是好奇,毕竟我自画中来,对於妖类的事情许多都是一知半解。” 老龟点点头,说道:“妖类化形需歷劫,化形劫。此劫非有实质,乃是心头灵妙蕴化。其实,以你的百年修行,勉强也可化形了。之所以不能化形,无非是欠缺一点契机,一点灵妙。” “龟老,这灵妙从何而来?” “灵妙者,各有缘法。有的妖类睡了一觉,醒来就可化形,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有妖类哪怕修为通玄,却始终无法化形,只能假借妖法幻化人身。 至於你的灵妙从何而来,这就要靠你自己了。” 修白若有所思,不再言语。 “行了,该问的都问了,你们走吧,不要妨碍我聊天。”说著,他又將手抚在了树干上。 修白见他的样子,双目灵光一闪,扫过大树,方才发现这树竟也是启了灵的妖精。 只是,这树妖似乎灵智初开,心思甚至还没有棲霞坳里的精魅活络。 “发现了?”老龟忽然问道。 “嗯。”修白应了一声。 “这树乃是当年我远游归来亲手栽下,过了这么多年,它也开了灵智。难得,难得啊。” “龟老为何不帮帮它?” “我为何要帮它?”老龟反问。 修白愕然,还真不知道怎么说。 短暂沉默后,徐长青躬身行礼,“多谢祖师,晚辈告辞。” “去吧去吧。”老龟懒洋洋道,“老衲明日要睡个长觉,就不送你们了。路上小心,別被老鸦岭的虚给吃了。” 徐长青一怔,“龟老也知道老鸦岭的事?” “知道,怎么不知道?”老龟眼皮都不抬,“那破地方,当年还是个正经山神呢,后来香火断了,就疯了。可惜了,本来是个好苗子。” 它顿了顿,忽然扭头,目光落在修白身上。 “你把它吃了?” 修白点点头。 “吃得好。”老龟满意地哼了一声,“那种东西,留著也是祸害。吃了乾净。” 说罢,它闔上眼,抚著大树好似石雕。 ………… 入夜,修白將心神沉入画卷之中。 自从画卷生出云气,他每晚都会渡入灵气,拓展云气。只是没了“清灵露”这样的灵物,单靠从外界吸纳那点稀薄的灵气,进度缓慢。 修白神识在虚空中游走,最终停在云气之上,感受著云气流动,陷入沉思。 按照《棲霞谷云笈》的说法,“云气既生,方能为基”。可这根基到底需要多浓的云气?书中没说。毕竟棲霞子写的都是自身感悟,他肯定也想不到,有只猫竟会依葫芦画瓢,在画里开闢空间。 “试试吧。”修白心中如是想著,“成不成另说,总得知道差多少。” 他沉下心神,开始尝试凝聚那些云气。 云气缓缓流动、匯聚。一缕,两缕,三缕……相互缠绕,慢慢凝聚。 进展看似顺利,然而云气凝聚到一定程度,就会开始不稳定,然后“嘭”的一下散开,重新化作虚无中的薄雾。 接连尝试好几次,结果都一样。 “不行。”他有些烦躁。 明明只差一步,却偏偏功亏一簣,问题到底出在哪? 他睁开眼,眼珠无意识的转悠著。 屋內,徐长青睡得正香,枕边还放著那支新得的笔。书生的嘴角带著笑意,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修白的目光从徐长青身上移开,又看向爪边,那里放著从石碑中得到的几枚铜钱。 修白研究过这些铜钱,里面不仅有淡淡的灵气,还有一股厚重的气息。他推测应该是铜钱在石碑中藏了太久,沾染了天台山的地气。 修白看著那几枚铜钱,又看了看画卷。云气筑基需压实凝聚,铜钱自带厚重地气,若是渡入画卷…… “试试吧。” 反正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成了最好,不成也无非就是浪费几枚铜钱。 他深吸一口气,心念微动,以妖力包裹住一枚铜钱。 这一次,比上次送灵石顺畅了许多。 铜钱倏地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它便出现在虚无空间里,静静悬浮在那片稀薄的云气之中。 突然,铜钱微微颤动了一下。 一缕极淡而厚重气息从铜钱上逸散出来,缓缓融入周围的云气之中。 霎时,云气动了。 原本稀薄的云气像是被活了一般,它们缠绕著厚重气息,贪婪地吸收著,吞噬著。 短短几息之间,厚重气息逸散殆尽,而铜钱瞬间化作齏粉。 当铜钱彻底消失的一刻,云气变了。 它们变得浓郁,有了一丝真实,仿佛可以触摸,在空间中翻涌,搅动。 修白金色竖瞳骤亮,他毫不犹豫,將剩下的四枚铜钱全部渡入画卷。 四缕气息,一一逸散,一一融入。 隨之云气越来越浓,旋转得越来越快。修白开始將云气凝聚,这一次,它们没有逸散,没有流失,渐渐变得越来越凝实,越来越厚重。 直到云气被凝聚到极致。 “啵~” 很轻的一声,像是水泡破裂。 水泡幻灭后,修白眼前出现了一片土地。 一片小小的土地。 约莫巴掌大小,土黄色的,看著毫不起眼。但它確实是真实存在,是可以触碰的土壤。 修白盯著那片土地,许久后他探入神识。触感真实,土壤细腻,带著淡淡的灵气,可以孕育生机。 “太虚之基,成了。” ………… 出库了,收藏都不动了,拜託诸位追读,不要让书沉了,拜谢 第23章 修白……再见(求追读) 虚无空间里,那片土地孤零零飘著,周围有新生的云气縈绕。 “只有巴掌大……”修白喃喃道,“但好歹是块地。” 他心头琢磨,如果在这片土地上种点东西,会不会真的长出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夜深沉。 月光下,云顶寺一片寂静,修白轻巧地跃出窗沿,走入夜色。 踏著青石板,他穿过重重殿宇,来到大殿前,殿前左侧,大树树冠如盖,枝间缀满早桃。 修白走近,仰头打量著桃树。 “醒著吗?”他开口。 桃树没有反应。 修白等了片刻,又道:“我知道你醒著,我找你有事,並无恶意。” 树叶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可今夜无风。 “別装了,我看见你动了。” 沉默。 许久,树干上缓缓裂开一道细缝,两只浑圆的眼睛从那道细缝里露出来,怯生生地看著修白。 那眼睛很大,圆溜溜的,透著初生灵智的懵懂和好奇。 “……你……你是谁?”一个细弱的声音响起,像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叫修白。”修白蹲坐下来,尾巴轻轻扫过地面,“白日里见过,你忘了吗?” 桃树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努力回想。过了好一会儿,它才慢慢说:“记……记得。你……你和那个……人,一起来的。” “对。”修白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桃树愣了一下,“名……名字?” “就是別人怎么叫你。” “老……老龟……叫我……小树。” “小树?倒也贴切。”修白笑了笑。 桃树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你启灵多久了?” “不……不知道。很久……很久了。老龟……每天……跟我说话,慢慢……慢慢就……能听懂了。” 修白点点头。 桃树启灵的时间应该不长,灵智还很稚嫩,说话都磕磕绊绊的。老龟与它说话,倒像是在教孩子学语。 “老龟呢?”桃树忽然问。 “睡了。”修白说,“说明日要睡个长觉,可能很久不会醒来。” 桃树眨了眨眼,沉默了一会儿后,有些失落道:“老龟……睡了……没人……说话了。” 修白听著这话,心里莫名一软。 这树初生灵智,什么都不懂,唯一能说话的就是老龟。如今老龟要长睡,它就又成了孤零零一个。 “我今夜陪你说话。”修白说。 桃树的眼睛亮了亮,“真……真的?” “真的。”修白点点头,“不过,我找你还有件事。” “什……什么事?” 修白看向桃枝:“我想跟你借一根树枝。” 桃树一愣,“树……树枝?” “嗯,我需要一根树枝,不用太粗,和我尾巴一样长就行。” 桃树看了看自己的枝条,好奇问道:“为……为什么?” “我有用。你放心,我不会白要你的,我用东西跟你换。” “换?” 修白抬起爪子,一缕极淡的玉液从爪尖渗出,悬浮在空中,散发著莹莹微光。 “这是玉液,我用它和你换,如何?” 桃树盯著那滴玉液,眼睛一眨不眨。它本能地感觉到,那东西对它有大用。 “你……你真的……给我?” “真的,只要你给我一根树枝。” 桃树没有立刻答应,眼底有些纠结。 “疼……疼吗?”它问。 “什么?” “摘……摘树枝……疼吗?” 修白一愣,隨即失笑。“按理说不疼。毕竟你没有神经……” 说到一半,修白顿住了,植物没有痛觉,可树妖有没有他还真不知道。 “当然,也有可能会有点疼,但应该只是一点点。” 桃树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它才慢慢说:“那……那你……轻一点。” 修白点头:“好。” 桃树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枝条,约莫小指粗细,上面还长著几片嫩绿的叶子。 “这个……可以吗?” “可以。” 修白抬起爪子,轻轻一划,枝条应声而落。 桃树浑身一颤,发出细微的“嘶”声,也不知是疼还是紧张。 “谢了。” 修白將那根枝条收好,將那滴玉液送到桃树面前。 “张嘴。” 就见树干上又裂开一道缝,修白將那滴玉液送进去。 玉液入体,桃树浑身一震。 它的眼睛忽然瞪得老大,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过了好一会儿,它才慢慢回过神来,眼神比刚才清亮了许多。 “我……”它开口,声音依旧细弱,但已经不再磕巴了,“我能说清楚了?” 修白点点头:“感觉怎么样?” 桃树眨了眨眼,认真感受了一下:“暖暖的,很舒服。脑袋……好像清楚了很多。” 它看著自己断裂的枝条,又看看修白,忽然说:“谢谢你。” 修白摇摇头:“是我该谢你。树枝我有用,多谢了。” 桃树愣了一下,忽然问道:“你是什么妖怪呀?” “猫妖。” “原来这就是猫呀。我以前见过像你这样的动物,但它们都不会说话。” “你今年多大了?” “一百岁。” “那你比我小,老龟说我已经活了两百多年了。” 月光下,他俩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直到寺里钟声响起,和尚们该做早课了。 “你……你还会来吗?”桃树问。 修白摇摇头,“我们天亮就走了。” 桃树的眼睛黯淡了一下,忽又亮了,“那……那你以后……还会来吗?” “也许吧,等我再路过这里,就来看你。” “好。”桃树很开心,枝椏摇晃,“那我……我等你。” 修白看著桃树,只觉得它虽灵智初开,却挺有意思。 “对了,以后要是有人想伤害你,你就喊老龟。他虽然睡了,但听见你喊,肯定会醒的。” 桃树认真点点头:“记住了。” 修白最后看了它一眼,转身离开。 身后,桃树的声音轻轻传来:“修白……再见。” “再见,小树。” ………… 清晨,徐长青吃了早膳后回到客房收拾行李,修白则蹲坐在屋顶上,看著云海翻涌。 等徐长青收拾妥当,他跳下屋顶,沿著来路穿过寺庙,准备向住持辞行。路上遇见几个小沙弥在打扫院落。见到他们,小沙弥们纷纷合十行礼,徐长青一一还礼。 “二位施主这就要走了?不多留几日?”住持挽留道。 徐长青还礼:“不了,晚辈还欲继续游歷,这几日叨扰贵寺,心中感激。特来向大师辞行。” 住持微微一笑:“施主客气了。既然如此,那便由老衲送二位一程吧。” “不敢劳烦大师。” “无妨。”住持摇摇头,“远来是客,送送也是应当。” 他说著,转身朝山下走去。徐长青连忙跟上。 一路无话。 走到半山腰那座石坊前,住持停下脚步。 “老衲便送到此处。”他转过身,从怀中取出一物,“二位施主,此乃师祖嘱託老衲转赠之物,言称二位前往龙宫,或能用上。” 修白和徐长青看著住持手中的玉牌皆是一愣,还真是人老成精啊。徐长青只是多问了几句龙宫的事情,老龟竟贴心地送了礼物。 “长者赐,不敢辞。多谢大师,也请大师代晚辈向净真祖师道谢。”徐长青没有推脱,恭敬接过玉牌。” “施主放心,老衲定当转达。” 住持笑著,目光在徐长青和修白身上扫过,“二位施主,一路珍重。” “大师留步。” 第24章 直往龙宫(求追读) 一人一猫,继续往山下走去。 走到半途,徐长青坐在石阶上歇息,修白回头看了一眼山顶的方向。 晨光中,云顶寺掩在古松之间若隱若现,更远处则云雾繚绕,什么也看不清。 那只老龟,此刻应该正趴在池边,闭著眼睛打呼嚕吧。 “小白,你说这是个什么东西?”徐长青说著將玉牌递到了修白面前。 玉牌剔透灵气盎然,上面刻著一个『渊』字。修白凑近闻了闻,这玉牌气息比棲霞坳灵眼处的灵气还要通透,湿润。 “不知道,多半是龙宫信物一类的东西。”修白隨口说道,“你不是很好奇龙宫是什么样子吗?正好有信物,接下来咱们不如就朝著海边走。” 徐长青闻言笑道:“看来小白也很想去龙宫转转啊。” 修白也没否认,“当然,龙宫这种好地方,谁不想去。” “是啊,龙宫可是好地方,就是不知道是否真像话本里写的那样,水晶为墙,珊瑚为树,遍地奇珍异宝?” “多半是了。”修白听著,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出前世《西游记》的场景。 “那行,咱们接下来就去龙宫!” ………… 短暂休息后,他们继续下山,来到山脚下的时候,关卡还在,那个捕头也在。 看见徐长青走来,捕头脸色一变,下意识后退一步。修白趴在书笈上,瞥了一眼,没有理会。 倒是徐长青朝他拱了拱手,“这位差爷,之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捕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目光扫过白猫后,又僵住了。最终,他艰难吐出两个字:“无妨。” 徐长青笑了笑,错身而过。 捕头怔怔地看著他们远去,直到看不见踪影,才长出一口气。 “头儿,你怎么了?”身边的捕快问。 “没什么。” 回到天台驛时,已是正午。 小镇比前几日清静了许多。街角的香烛铺还开著,老板娘依旧在门口晒线香。那几个在客栈里高谈阔论的江湖客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寻常的行商和香客。 徐长青採买了些乾粮,便准备去客栈取马。 刚进门,客栈掌柜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哎哟,客官您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您也在山上出了事呢!” 徐长青笑道:“掌柜的放心,我没事。山上……还算太平。” “太平就好,太平就好。”掌柜连连点头,“对了,昨儿个有个人来找您,等了一整天,今早才走。” “找我?”徐长青一怔,“什么人?” “一个壮汉,络腮鬍,带把大环刀。他说他叫张广,是您故人。”掌柜递上一封信,“他托我把这个交给您。” 徐长青接过信,拆开一看,里面只有寥寥数语: “前辈、先生,台鉴: 昨日匆忙,未及细谈。前辈与先生之恩,广铭记於心。日后若有用得著大刀会之处,凭此信至陕州任何一堂口,自有人接待。 张广拜上。” 信笺里有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著一个“刀”字,正是大刀会的信物。 修白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张广倒是知恩图报。 徐长青將信和木牌收好:“多谢掌柜。” “客官客气了,对了,您还要住店吗?” “不了,我们取了马就走。” “那行,您稍等,我让人把马牵来。” 不多时,小二牵著那匹老黄马过来。马儿见著徐长青,打了个响鼻,显得颇为亲近。 徐长青接过韁绳,取了碎银递给掌柜,“这几日麻烦掌柜了,些许银两权作房钱与草料费,余下的便算在下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掌柜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您的那位故人已经清了帐的。” “他帮我结了帐?”徐长青一愣。 “是啊,他也是豪爽人,多给了不少呢。” 掌柜是个实诚人,徐长青本想再给些感谢钱,但对方不收,便作罢了。 徐长青翻身上马,修白轻轻一跃,落在马鞍前端。 “掌柜的,告辞。” “客官一路顺风!” 出了小镇,因为要去海边,於是他们重返来时路。 依旧是官道旁的茶寮,依旧是那个老妇人和扎著冲天小辫的小女孩。 见徐长青走来,小女孩眼睛一亮,远远就喊道:“是那个白猫猫!婆婆,是那个白猫猫!” 老妇人抬头看了一眼,笑著摇摇头,继续摘菜。 徐长青走到茶寮前,放下几文钱:“婆婆,来碗粗茶。” 老妇人拍拍手上的灰,提来茶壶。徐长青照例取出木碗,给修白倒了一碗。 小女孩跑过来,蹲在修白面前,小心翼翼地问:“猫猫,我能再摸摸你吗?” 修白看她一眼,轻轻“喵”了一声。 小女孩欢呼一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后背。 “好软呀!”她眼睛弯成月牙。 修白低头喝茶,任由她摸。 摸够了,小女孩心满意足地跑回婆婆身边,仰著头说:“婆婆,那只猫猫真的好好摸!” 老妇人笑著摸摸她的头:“知道啦知道啦。” 徐长青喝完茶,起身离开,翻身上马,修白跃上马鞍前端。 马蹄噠噠,渐渐远去。 身后,小女孩的声音远远传来: “婆婆,那只猫猫走了……” “还会来的。” “真的吗?” “真的。” ………… 离开天台山两日后,他们终於到了江州与越州的交界处,官道旁立著界碑,一面书『江州』,一面书『越州』。 “过了这界碑,咱们就进了越州地界了。”徐长青说著,忽然有些感慨。“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离开江州。” “怎么?这么快就想家了?” “有点。” “那等咱们从龙宫回来,就回家休整一阵。” “小白此言深得我心,此去龙宫,一路上必然会遇到不少事情,正好回家一趟,將沿路所见所闻整理归纳。” “对了,你的地图呢?拿出来看看。” 徐长青闻言,从怀中取出那捲手绘地图,在马上展开。 他的手指顺著他们所在位置往东滑去,越过山,越过河。 “江州、越州、海州……”他喃喃念著,“到了海州,便离东海不远了。只是海州辽阔,也不知那龙宫在何处?” “鼻子底下就是路。到时候问问不就行了。”修白浑不在意地说道。 徐长青点点头,收好地图,轻轻夹了夹马腹。 老黄马打了个响鼻,不紧不慢地朝前走去。 临近黄昏的时候,他们露宿在山脚下。 徐长青去山间捡柴准备生火,修白则待在原地,將心神沉入画卷。 自从得到了桃树的枝条后,他第一时间便將它栽进了那片土地中,植物生长需要水,可灵水难求,修白便只能以山泉水浇灌。 他倒是试过用自身玉液浇灌,但玉液难渡,根本弄不进画卷之中,他无奈只能作罢。 如此浇灌两天下来,枝条也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好在枝条上生机还在。 照例將山泉水浇灌,落在枝条上,轻轻颤了颤。 下一刻。 “簌~” 一个极轻微的声音响起,扎根在土壤中的枝条竟缓缓生出几缕细小的根须,而枝条顶端,竟冒出了一点嫩绿的新芽! 修白金色竖瞳微微收缩。 活了? 新芽虽小,却生机勃勃,正贪婪地吸收著土壤中的灵气。 它真的活了。 第25章 文气养桃枝(求追读) 养花是个精细活,需要时常照料。修白人懒,前世倒是养过一只猫,每日里只需要餵食添水,清理猫砂,简单方便。 看著展露生机的桃枝,他心里暗忖,要不要给桃枝找些肥料?米田共的话就算了,一来太脏,二来他也没有。 道家云:得道者无便。说得是有道之人食气辟穀,自然无需排泄。可修白自问,他连道是什么都不知道,自然不可能得道。 既未得道,却不排泄,思来想去,他只能將一切归结於自身的消化能力太过出眾,正如老龟所说,他什么都吃却没有撑爆,这消化能力確实有点超乎寻常。 神识从画卷空间中退出,徐长青生好了火,煮好了热汤。 修白睁眼的时候,热汤已经摆在他的眼前。汤里放著肉乾和乾菜,修白嗅了嗅,接著慢条斯理地舔著汤,尾巴时不时晃一下。 “小白,吃饼吗?”徐长青递过来半张饼。 修白没说话,大口一张將半张饼吞进肚子,两人吃饱喝足,徐长青从怀中取出那支新得的笔,映著火光端详。 “你这都看了几天了,看出什么名堂了?” 修白说著瞥了一眼笔,笔桿乌黑,笔毫雪白,笔身时有文气逸散。 徐长青摇摇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拿著这支笔总觉得很重。”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小白,你说这支笔除了写字,是否还有其他用处?” 修白瞥了他一眼:“比如?” 徐长青想了想:“龟老说文气可定心明性,至阳镇邪。我虽不修行,但若有妖邪近身,用这笔或许能挡一挡?” “想法不错,但光挡著有什么用?” “小白的意思是?” “你们读书人不是最擅长写嘛。” 修白甩了甩尾巴,“你那笔能牵引文气,说不定写出来的字,也能有几分用处。” 徐长青若有所思,看著笔,“那我试试。” 接著,他从书笈中取出册子,翻到空白的一页,提笔蘸墨,在纸上缓缓写下一个字: “镇” 笔尖提起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息顺著经脉从笔桿流入纸上,隱隱泛起一层极淡的光。 修白眯起眼睛,看著那个字,脑海中忽然浮现起那句杜甫的名篇: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徐长青是真的写出了文气神韵啊,徐家高祖的笔有点意思。 一旁,徐长青也愣住了,他看著那个字,又看看手中的笔,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这是我写的?” 短暂出神后,他打开了新世界,接连又写了几个字。 “护” 同样的温热气息,同样的淡淡光芒。 第三个字。 “安”。 第四个字。 “寧”。 他一连写了五六个字,每一个都有淡淡的光芒,只是有的亮一些,有的暗一些。 “小白,”他放下笔,有些兴奋地问,“这些字,真的有用?” 修白盯著那些字看了片刻,点点头:“有用。不过能有多大用,得看写的是什么,在什么场合用。”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你把那个『镇』字,贴我身上试试。” 徐长青依言,將那一页撕下来,把“镇”字贴在修白的背上。 修白凝神感受。 那个字贴在背上,隱隱有一层温和的力量笼罩下来,不强烈,却清润安稳。 修白微微眯起眼,隨即尾巴轻轻一摆,那层无形的气罩便隨之一颤,消失不见。 “还行。”他点点头,“虽然挡不住什么厉害的东西,但对付一般的小鬼小妖,应该够了。” 徐长青眼睛一亮:“那我多写几个,留著备用?” “写吧。”修白甩了甩尾巴,“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徐长青点点头,又写了许多,各式各样的字都有:“镇”、“护”、“安”、“寧”、“定”、“静”、“止”、“封”……甚至“杀”字。 修白看著那满满一册的字,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徐长青,你帮写个沃字,沃土的沃。” “沃?小白为何想到此字?” 修白倒也坦荡,“我那画卷之中太虚初成,种了个桃枝,正缺滋养。文气可镇邪克阴,可安神润养,或许也能养桃枝。” “小白,你画卷之中的太虚成了?何时的事情?”徐长青闻言一喜。 修白养太虚的事情,他也知道,甚至之前好奇还询问过太虚是何物?如今听到修白终於得偿所愿,他也感到高兴。 “就是我们离开天台上那日,我还问寺里的桃树討要了一根桃枝。” “原来如此。” 徐长青微微頷首,隨后在纸上写了一个“沃”字。写完之后,他又怕一个字不够用,接著又写了“润”,“滋”,“壅”三个字。 三个字写完,他只觉得一阵疲乏涌上,提著笔的手甚至都有点抬不起来了。 “怎么了?”修白见著,问道。 “不知道,就是忽然感觉很累,手很酸。” “看来是蓝耗光了,歇一歇,改日再写吧。” “蓝?” “就是文气。我虽不懂文气,但我懂妖气。想来二者虽有不同,但本质应该是差不多的。文气消耗过甚,劳心伤神也是正常的。等缓几天,文气便会恢復了。” 徐长青若有所思,然后问道:“小白,你以前也出现过这种情况?” “没有,我的妖气很多,用不完的。” “……” 身旁,修白目光看向“沃”字,心念微动,將纸渡入画卷之中。 纸一进入画卷虚空,“沃”字便微微亮起,从纸上浮出,悬浮在云气之上,散发出淡淡的光芒,像是夜空中星辰。 修白凝神,將“沃”字引入土地。 下一刻,那片土地闪过微光,泛起了温润气息,而桃枝则轻轻一颤,枝头嫩芽竟似舒展了几分。 “果然有用。” 修白心头一喜,一股脑地又將余下的润、滋、壅三个字也渡入了画卷之中。 三字入地,云气翻涌,原本空茫冷寂的太虚,竟缓缓漾开一圈圈温润的涟漪。 沃养其根,润泽其枝,滋生其气,壅厚其土。 文气不烈、不燥、不浊,正是最合灵植的养分。 桃枝得了文气滋养,枝头那点嫩黄芽尖,竟又舒展了几分,轻轻颤动。 修白看得心头舒畅。 不用脏臭肥料,不用费心打理,只凭几个字,便把桃枝养得生机盎然。 这才是他这种懒人该有的养花方式。 他收回神识,睁眼时,见徐长青还在揉著手腕,脸色微白,显然是文气耗得狠了。 “歇著吧,以后写字量力而行,便不会再伤神了。” 徐长青苦笑一声,將笔轻轻放在一旁,只觉得手臂酸胀得厉害,连抬手都费力。 “我原还想著用这笔记录所见所闻,现在看来是不行了。不过是抬手挥毫几个字,谁知竟如此耗神。” 修白蜷臥在火堆旁,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著地面,说道:“你能引动文气落笔,已是得天独厚,以后慢慢养著便是,迟早能写出一篇文章。” 徐长青点点头,目光落在那捲静静立在一旁的画卷上。 “那字能养桃枝吗?” “能。你那四个字,用来养桃枝刚刚好,乾净又省心。”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理直气壮的慵懒: “日后我这画卷里的桃枝,便交给你了。” 徐长青一怔,隨即失笑,修白这话说得,自己好似成了花匠。 话虽如此,但他却没有半分不悦,反倒生出几分暖意。 “好。” ………… 求追读,求收藏。 第26章 大胆妖孽!看贫道收了你!(求追读) 接下来的日子,一人一猫一马,沿著官道一路向东。 春深了。 路边的野花一茬接一茬地开,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撒在草丛里。 偶尔能遇见挑著担子的货郎,见了徐长青便吆喝两声,问要不要买些针头线脑,徐长青买了一些飴糖。有时遇见田家,他会进去討口水喝。若家中有孩童,出来的时候,他会將飴糖赠给小孩。 修白尝过飴糖,也就是麦芽糖,口感黏糯拉丝,满满的小时候的味道。以至於后来,徐长青买来逗弄孩童的飴糖却被他吃了大半。 等发现飴糖都被自己吃完了,修白难得的面露尷尬,徐长青说等到了城镇再多买些,他也没吱声。 没了糖吃,修白便又恢復了懒散安静的模样,趴在马鞍前端,闔著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著。 外人在时,他从不开口,只偶尔“喵”一声,活脱脱一只寻常懒猫。 徐长青起初还担心他憋得难受,后来发现这猫根本不在意,他心神沉入画卷,一待就是大半天。 桃枝活得越来越好了。 自从得了那四个字的文气滋养,桃枝像是开了窍。根须扎得更深,嫩芽舒展得更开,短短几日,竟又冒出了第二片叶子,嫩绿嫩绿的,看著就喜人。 “长得好慢。”他嘀咕。 “长这么快还慢?”徐长青在一旁听见了,忍不住笑道,“这才几天,就冒了两片叶子。若是种在外头,少说也要半个月。” 修白瞥他一眼:“你懂什么,我这是著急看它开花。” “开花?”徐长青一怔,“桃树开花,少说也要三五年吧?” “那是凡桃。”修白尾巴扫了扫,“我这可是灵植,又有文气滋养,说不定今年就能开。” 徐长青將信將疑,却没再说什么。 待在画卷中大半天,自然不能一直盯著桃子发呆。实际上,在画卷空间中的大部分时候,修白都在捣鼓文气和画卷的融合。 徐长青的文气有限,每天只能写十个字,再多就会劳心伤神。修白將他写的字一一收进画卷,不急於催发,而是按照每一个字的属性,分门別类细细排布悬在云气之上,好似星辰。 他准备先攒著,同一属性攒够了十个,就像氪金游戏的十连抽一样,一股脑地將字全部激发,效果或许会更好。 ………… 又走了几日,官道渐渐宽阔起来。 两侧的农田多了,村庄也密了。偶尔能遇见赶集的农人,挑著担子,里面装著新鲜的菜蔬和鸡鸭。 “快到城了。”徐长青看著地图,“前面是越州的永安县,咱们可以在那儿歇歇脚,採买些东西。” 修白“嗯”了一声,没睁眼。 永安县是个小城,城墙不高,护城河也不宽。进城的时候正是午后,街上人不多,店铺大多开著门,伙计们懒洋洋地倚在门口打盹。 徐长青寻了家客栈,要了间房,把马交给小二去餵。 “小白,咱们出去转转?”他问。 修白睁开眼,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又闔上了。 “不去,热。” 徐长青失笑,也不勉强,独自出了门。 修白趴在窗边,阳光透过窗欞洒在身上,暖烘烘的。他闔著眼,心神沉入画卷。 桃枝又长高了一点点。 第二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第三片叶子也冒出了头。根须在土里蔓延,细细白白,如同蛛网。 修白盯著看了一会儿,忽然起了个念头。 他试著將一缕妖力渡入土壤,想看看能不能催一催桃枝的生长。 妖力刚一接触桃枝,桃枝便猛地一颤,叶片竟微微捲曲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修白连忙收回妖力。 “不行。”他皱眉,“这东西只吃文气,不吃妖力。” “真娇气。”修白嘀咕一句,收回神识。 ………… 日头偏西的时候,徐长青回来了,怀里抱著个油纸包,脸上带著几分古怪的笑意。 “买了什么?”修白问。 “飴糖。”徐长青將油纸包放在桌上,从中取出一颗飴糖,来到窗前,“特意给你多买了些。省得你总惦记人家小孩的。” 修白瞥了他一眼,尾巴轻轻晃了晃,没说话,凑上前嗅了嗅,然后舔了一口。 很甜,比货郎卖的飴糖更香。 “谢了。” 徐长青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那疯子又来了!” “快赶出去,別让他惊了客人!” “这傻子,天天在街上晃,也不嫌丟人。” 声音吸引了他俩的注意。 就见街角,一群人围著一个衣衫凌乱的书生指指点点。那书生蹲在地上,手里攥著根树枝,一边在地上划拉著,一边念念有词。 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却时不时发出几声痴笑。 “哎,好好一个读书人,怎么就疯了?也不知他家住何处?”徐长青感慨著,一扭头却看见修白蹙著眉。 “小白,怎么了?” “说不清,总觉得这人不对劲。” 修白如是说著,心念一动,眼底闪过淡淡金光。 金色竖瞳看向书生,便觉出不对来。那书生的眼神空洞而涣散,更诡异的是,他的头顶竟飘著魂,他自己的魂。 那魂只露出半个脑袋,茫茫然的左右逡巡,似乎在找什么。 修白忽然想起从前看过的志怪故事。 人有三魂七魄,失了一魂,便会痴傻。失了二魂,便如行尸走肉。若是三魂尽失,那就只剩一具空壳,等死而已。 这书生的样子,像极了失了一魂。 “怎么?”徐长青察觉到他神色有异。 修白正要开口,忽然耳朵一动。 人群中,走出一个年轻道士。 那道士约莫十七、八岁,穿著一身青色道袍,背著包袱,腰悬著一柄桃木剑。 他拨开人群,走到那疯书生面前,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 “三魂失一,七魄仍在。”道士喃喃,“奇怪,怎么丟的?” 他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罗盘,手掐法诀,隨后定睛看向罗盘。却见罗盘飞转后,死死定在了左前方。 小道士精神一振,霍然抬头,却与修白的目光对个正著。 道士微微一怔,接著眼睛瞪得溜圆。 “果然有妖!”他低喝一声,推开人群,朝著客栈奔来。 很快,楼下传来吵闹声。 “小道长,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掌柜的,贫道不打尖也不住店,贫道是来捉妖的!” “捉妖?我这店里哪有妖啊!你这道士可不能乱说!” “就在楼上!贫道看得清清楚楚!” “哎哎哎,你去哪?楼上都是客人,你不能上去!” 脚步声咚咚咚地衝上来。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却见少年道士一手持著桃木剑,一手拿著一张符。 当门开的一瞬,他將手中黄符丟出,大喝一声:“呔!大胆妖孽!看贫道收了你!” 第27章 这道士……有点可爱(求追读) 黄符准確无误地贴在了修白的脸上。 修白没动,只是吹了一口气。 符纸晃了晃,滑落下来,飘到地上。 小道士愣住,低头看看地上的符,又抬头看看窗边那只雪白的猫。 白猫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著他,没有惊慌,更没有愤怒,而是像在看傻子。 小道士脸色涨红。 他行走江湖虽然时日尚短,但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道门弟子,自幼修习道法,就连师父都说他可以出师了。 可没想到却在白猫面前吃了瘪…… 沉默片刻,小道士不信邪地又丟出一张黄符。依旧是准確无误的贴在了修白的脸上,依旧是被白猫一口气吹落。 “你、你为何不躲?”小道士问。 “你的符纸对我没用,我为什么要躲?” 小道士噎住。 好像……也对? 不对! “我这可是道门正宗的驱妖符,怎么可能没用?” “你问我,我问谁?”修白白了他一眼,说道。 “你,你你你……” 小道士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圇话。 徐长青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终於是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小道士涨红了脸,指著修白,“它是妖!你怎么和妖……”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猛地后退一步。 “你……你也是妖?!” 话落,他噌的一下又掏出一张符,直接贴在了徐长青的脑门上。然而,这次甚至不用吹气,那黄符自己就掉下来了。 徐长青:“……” 场面再次冷寂下来,最终还是徐长青打破沉默: “……这位道长,”徐长青斟酌著开口,“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认错?”少年道士瞪著眼,手里的桃木剑直直指向修白,“那白猫妖气衝天,还会说话,这还不是妖?!你这书生被这妖物蒙蔽了!” 修白终於抬起眼皮淡淡扫了少年道士一眼,金色的竖瞳中光华一闪而过。 少年道士浑身一颤,就像是大热天进了冰窟,连带著举著桃木剑的手都僵住了,他低头看了眼罗盘。 刚才还死死锁定修白的罗盘指针,此刻就像是电风扇的扇叶一样不停飞转。 “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道,低头用力拍了拍罗盘,“坏了?” 修白蹲坐在原地,尾巴轻轻晃了晃,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徐长青看著这场面,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沉默。 尷尬的沉默。 少年道士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他的目光在修白和徐长青之间来迴转了转,最后落在自己手里的罗盘上。 罗盘的指针还在疯狂转动。 少年道士眨了眨眼,忽然把罗盘往怀里一塞,换上一副笑脸:“那个……几位施主,小道云游至此,偶感口渴,不知可否討杯水喝?” 徐长青:“……” 修白:“……” “你不是来抓妖的吗?”修白问。 少年道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小道……小道忽然觉得,有些妖……不抓也挺好的。” 徐长青没忍住,再次笑出了声。 少年道士尷尬地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终还是修白开口:“坐吧,我不吃你。” 少年道士这才小心翼翼地挪到桌边,挨著凳子边儿坐下,屁股只沾了三分,隨时准备逃跑的样子。 “你叫什么?”修白问。 “小道清风。”少年道士老老实实回答,“凝真观弟子,不知猫前辈如何称呼?” “他叫小白,是我的同伴。”徐长青接话道:“我们自江安来,一路游歷至此。他虽是妖,却从未害过人。小道长若是不信,可以自己看看。” 清风盯著修白看了片刻,白猫就蹲在窗台上,金色的竖瞳平静地望著他,尾巴轻轻晃著,活脱脱一只晒太阳的懒猫。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妖也分善恶。有的妖吃人害人,有的妖与人无害。你日后行走江湖,见了妖不要急著动手,先看清楚。” “那个……”他挠挠头,有些尷尬地开口,“刚才的事,是贫道莽撞了,多有得罪。还望小白前辈见谅。” 修白眯了眯眼,这小道士,倒是虽然莽撞,但看得出本性纯良。 “无妨。”他懒洋洋地说,“你方才在街上,是看出那书生的毛病了?” “正是!”清风兴奋道,“小道方才看那疯癲之人,分明是三魂失一之相。於是小道就想用罗盘找他丟失的那一魂。结果……”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结果贫道学艺不精,就找到前辈这儿来了。” “现在还能找到了吗?”修白问。 清风摇摇头,苦著脸:“罗盘现在乱转,什么都看不清了。” 修白沉默片刻,目光落向街角。 那疯书生还蹲在原地,用树枝在地上划拉著什么。周围的人群已经散了,只剩他孤零零一个人。 “他那魂,丟在哪儿了?”修白问。 清风挠挠头:“罗盘刚才指的方向……好像是城西。但具体在哪,小道一时也没头绪。” “我问你,若是你师父来,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 “师父会先找到那疯癲之人,然后……” “然后呢?” “然后用罗盘追踪丟失的魂魄……” “追到之后呢?” “追到之后,用引魂符把魂引回来!” “那现在呢?” 清风眼睛忽然亮了:“现在……现在先去找到那疯癲之人!” 修白回头看他,“你还愣著干什么?” 清风闻言,霍然起身,他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回来,看看修白,又看看徐长青,期期艾艾地问:“那个……前辈和这位公子,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徐长青没说话,看向修白。 修白沉默片刻,虽然小道士莽撞,但毕竟是自己把他的罗盘弄失灵了,跟去看看也无妨。 “去看看也好。”他说。 清风大喜:“多谢前辈!多谢公子!” 徐长青看著他,忽然觉得这道士……有点可爱。 几人下楼,来到疯书生跟前。清风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蹲下身,贴在那书生的额头上。“这是安魂符,能暂时稳住他的魂魄,免得剩下的两魂也跑了。” 他贴好符,起身拍了拍手:“走吧!” 他们往城西走去,疯书生则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 清风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说话,嘴几乎没停过。 “前辈,您是哪里修炼的?修行多少年了?” “前辈,您这身皮毛真漂亮,是天生就这么白吗?” “前辈,您和这位公子是怎么认识的?” “前辈……” 修白终於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清风立刻闭嘴。 “你师父没教过你,出门在外要少说话?”修白问。 清风眨眨眼,老老实实回答:“教过。” “那你为什么还说这么多?” 清风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因为……第一次下山,太兴奋了,忍不住。” 修白:“……” 徐长青在一旁忍俊不禁。 三人继续往前走。 清风这次老实了许多,虽然还是时不时偷看修白两眼,但总算没再喋喋不休。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一座破旧的庙宇。 庙门半掩,门楣上的匾额已经看不清字跡,只能隱约辨认出“xx祠”三个字。 清风那失灵的罗盘颤动得更剧烈了。 “就是这里!”他压低声音,“那魂就在里面!” 第28章 前辈,救命!(求追读) 城里有个书生,丟了一魂。 这件事若放在话本里,少不了曲折离奇,什么天子无道妖邪四起、途径高人替天行道,最后结局必是皆大欢喜。 可惜现实没那么曲折。 清风攥著那张失灵的罗盘,站在破庙门口,嘴里念念有词:“师父说过,遇到这种情况要先观察,不能贸然闯入。师父还说过,若对方道行高深,就要迂迴试探,不能硬碰。师父还说过……” “之前在街上怎么不见你这般谨慎?”修白蹲在他脚边,尾巴一扫一扫。 清风有些尷尬的挠挠头,“之前脑子一热就忘了。” “莫不是看我好欺负?” “呃……前辈看出来了?” “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看出来很难吗?” 清风尷尬的脸更红了,支支吾吾的半天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修白没理他,迈步走向了庙门。清风见著,连忙快步跑到前面,很有眼力见的为修白开门。 只见他用力一推。 门板晃了晃,没开。 他又猛地发力。 门板晃得更厉害了,却还是没开。 徐长青在一旁看著,忍不住提醒:“道长,那门是往外开的。” 清风:“……” 他沉默了一瞬,伸手把门拉开。 庙里很暗,只有几缕天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正中供著一尊泥塑神像,也不知是哪路神仙,早已面目模糊,只剩一个轮廓。 疯书生站在门口,呆呆地望著里面,嘴里又开始念叨起来。 清风手持桃木剑,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四周,空空荡荡虽然阴森,却並无异常。 “前辈,好像没人。” 他回头,却见修白正盯著神像,神情玩味。 小道士见修白这幅模样,立时转头,同样看向神像,一声断喝,“谁在那里!鬼鬼祟祟的,出来!” 下一刻,一个声音响起: “哪来的小道士,敢扰本座清修?” 神像上,一团黑烟滚滚,落在修白几人身前,黑烟中走出一人。 此人身形瘦削,留著山羊鬍,眼睛细长阴鷙,穿著一身灰扑扑的道袍。手里还提著一盏发著幽绿光芒的灯笼。 “你是什么人?”清风喝问道。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本座是谁,还轮得到你一个毛头小道士来问?倒是你们,闯本座的地盘,扰本座清修,活腻歪了?”山羊鬍眯著眼,幽绿的光映在他脸上更显阴鷙。 清风握紧桃木剑,虽然声音还有些发紧:“你休要狡辩!城里书生丟了一魂,定是你搞的鬼!快把他的魂交出来!” “书生的魂?”山羊鬍嗤笑一声,语气轻蔑,“不过是个凡夫俗子的魂魄,本座取来炼药,关你这毛头小道何事?” 修白站在一旁,没说话,只眼神冷了几分。 话落,山羊鬍猛地抬手,手腕轻抖,幽绿灯笼里飞出数道黑烟,化作尖刺,直逼清风面门。 清风连忙侧身躲闪,桃木剑横扫,打散了身前的黑烟,同时抬手口中低喝:“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桃木剑上泛起微弱的白光,朝著黑烟尖刺劈去。 “不自量力!”邪修冷哼一声,手腕翻转,更多黑烟涌出,缠向清风的脚踝,灯笼里的幽绿光芒也愈发明亮,“今日便收了你这毛头小子,当个下酒菜!” 清风脚步一顿,险些被黑烟缠住,连忙纵身跃起,落地后猛地一挥手丟出一道黄符。 “破!” 他低喝一声,黄符瞬间亮起柔和的光芒,一分二,二分四,只是眨眼的功夫,一张黄符便分出了十几张。 修白看得眼睛一亮。 別看小道士实力不咋地,这一出手,视觉效果倒是拉满了。 十几张黄符打在黑烟上,瞬间迸发出刺眼的金光,“滋啦”一声脆响,黑烟像是被烈火灼烧般急速收缩,发出阵阵腥臭的焦味。 山羊鬍猝不及防,被金光震得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溢血,幽绿灯笼也晃了晃,光芒黯淡了大半,他眼睛里满是惊愕与暴怒:“不可能!你这毛头小子怎会有这般符咒术!” 清风见状,士气大振,叉著腰喊:“你以为我师父的本事是白教的?看你还敢囂张!” 山羊鬍气极,猛地將灯笼往地上一摜,“既然你找死,本座便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本事!” 说罢,地上的灯笼瞬间碎裂,漫天黑烟疯狂涌向山羊鬍,將他整个人紧紧笼罩。 黑烟翻滚嘶吼,不断膨胀,地面都微微震颤,不过片刻,黑烟散去,一尊三四米高的怪物赫然立在破庙中。 这怪物浑身覆著漆黑的鳞甲,头生羊角,眼如幽火,一双黑爪上縈绕著浓稠的黑气。 清风脸色一白,却依旧强撑著不退,从腰间的符袋里抓出一大把黄符,狠狠往空中一丟,口中大喝:“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疾!” 数十张黄符同时飞出,在空中连成一片火网,朝著怪物扑去。 场边,修白看著直皱眉。 这小道士符籙倒是挺多,但好像也没有別的本事啊。 就他这种氪金玩家的打法,也不知道他师父是怎么放心让他下山的? 场中,数不清的黄符化作火网將怪物笼罩,只是这攻击看似华丽,但效果却实在不咋地。 怪物怒吼一声,巨爪猛地一挥,便將火网撕得粉碎,黑气顺势席捲而来,狠狠拍在清风胸口。 清风惨叫一声,被拍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泥塑神像上,桃木剑也脱手而出,嘴角溢出血丝。 一击得手,怪物凶威大盛,张开血盆大口,一颗黑烟球呼啸而出。 清风狼狈翻滚,勉强躲过,却再也撑不住,朝著修白大声呼救:“前辈!救命啊!我打不过它!” 话音未落,又一颗黑烟球呼啸而来。 『我命休矣』一个念头自清风脑海中闪过。 然而就在这时,却见黑烟球像是什么牵引一般,瞬间停滯,然后不受控制地朝修白涌来! 修白没有动,只是张开嘴,一吸。 “什么?!” 怪物不可置信地看向修白。 “味道一般,有点餿。” 话落,修白身形一闪,竟化作一道残影,瞬间便衝到了黑烟怪物身前,磅礴妖力灌注爪上,轻轻一爪按在怪物的胸口。 “嘭!” 一声闷响,怪物身躯瞬间开裂,它连嘶吼都来不及发出,庞大的身躯便已化作漫天细碎的黑烟。 黑烟散去的瞬间,山羊鬍的身影从怪物核心处被狠狠甩了出来。 他浑身是伤,口吐鲜血,阴鷙的双眼写满了恐惧,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囂张气焰。 山羊鬍连滚带爬,连看都不敢多看修白一眼,转身就朝著破庙门口狂奔。 修白站在原地,看著山羊鬍逃窜的背影,他嘴巴猛地张开,白色火焰如龙咆哮而出。 山羊鬍刚跑到庙门口,前脚才跨出门板,便感到身后炙热袭来。 他惊恐地回头,便看见如同白日般的火焰吞噬而来。 “不——!” 第29章 徐长青的书(求追读) 白火烧掉了一切,庙门口只剩下一堆渣。 清风张大嘴巴,顾不得疼痛,呆呆地看著这一幕。 如果不是庙门口山羊鬍散落的一堆渣,他甚至都怀疑自己遇见的山羊鬍是错觉。 徐长青倒是很淡定,毕竟修白连虚都能解决,灭一个邪魔外道也很正常。 “你没事吧?”修看著白呆愣的小道士问道。 “没,没事。”清风踉蹌著起身,忍不住又看了眼门口的那堆渣。 “前辈……”清风艰难地开口,“您、您到底什么修为?” “不知道。” “不知道?” “真不知道。”修白甩了甩尾巴,“我启灵成妖,至今也不过一百年。” 清风沉默了。 一百年就能这么厉害?你糊弄小孩呢? 他心中腹誹之余,又不免暗自庆幸,幸好之前修白大人不记小人过,否则就他往修白脸上贴符纸的行为,怕是连渣滓都不剩了。 “別发呆了,还不去找那书生的魂。” 清风如梦方醒,“对,对。我这就去找。” 他在破庙里好一阵搜索,终於在神像后找到了几个黑色陶罐。 “养魂罐?那个山羊鬍是延生阁的邪修。” “道长,这延生阁是什么地方?”徐长青好奇问道。 “延生阁乃是五百年前夺生教残党建立的门派,当年夺生教在中原为祸四方,引起正道群起而攻之,他们总坛被破后,侥倖逃脱的余孽建立了延生阁。” “道长,这世间像延生阁这样的邪魔外道多吗?” “怎么说呢?”小道士想了想,“师父说,一百多年前天下大乱,邪魔四起。那时候魔道確实猖狂。但自大荣皇帝一统天下,建立天都府后,这世道便太平了,至如今,那些邪门歪道虽然有,但也只敢猥琐行事。”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说著,他指了指黑黢黢的养魂罐,“就像这摄人生魂的恶事,如今也只能偷偷摸摸的做,再也没有百年前屠村噬魂的惨剧了。” 几个养魂罐大多空置,唯独一个沉甸甸的,装著疯书生的爽灵,也就是地魂。 小道士一手持著养魂罐,一手掐动法诀,地魂便如一道青烟,从罐子里飘了出来。 徐长青一介凡人,只看得青烟升腾,隨即飘散。可落在修白眼中,那青烟却化作了人形。 人形模模糊糊,五官隱约能辨认,眼神空洞而茫然,像是一场宿醉之后幽幽转醒的模样。它茫然的打量四周,最终目光落在门外那个蹲在地上划拉树枝的身影上。 看见身影的一刻,它便像受了召唤,本能的朝门外走去,走得很快,迫不及待。 可走到门口疯书生旁,它又停下了。 书生身上贴著的黄符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將它挡住。它使劲儿想將自己挤进疯书生的身体,可就是无法突破那道屏障。 接连尝试几次都无果,它退后几步,脸上露出茫然和委屈的神情。 清风终於看见了。 “別急,別急!”清风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张引魂符,口中念念有词。 黄符无风自动,飘向那团影子,轻轻贴在它额前。 影子浑身一颤。 下一刻,它的身形渐渐凝实,茫然褪去,露出一抹恍然。它回头看了一眼这破祠,又看看蹲在地上的自己,忽然朝修白和清风深深一揖。 然后,它化作一道流光,飞进了疯书生的身体中。 门外,疯书生忽然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眼神恢復了清明,站了起来,看著四周,“我……我这是在哪儿?” “醒醒,醒醒,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小道士关切问道。 书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想不起来。 “我……我叫什么?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 他的声音惊恐,呼吸也越来越重,整个人摇摇欲坠。 徐长青连忙上前扶住他,“兄台莫急,慢慢想。” “我想不起来……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修白踱步来到他身边,忽然开口:“你是永安县人吗?” 书生茫然摇头。 “那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书生还是摇头。 修白不再问了。 “前辈,”清风凑过来,小声道,“他这种情况,小道也没见过。要不……先带他回客栈,慢慢想办法?” 修白点点头。 ………… 客栈里,书生坐在桌边,面前摆著一碗热茶,他怔怔地看著茶水,也不知在想什么。 清风坐在一旁,时不时偷看他两眼,又偷偷看一眼蹲在窗台上的修白,欲言又止。 徐长青从楼下端了一盘汤麵上来,放在桌上。 “兄台,先吃点东西吧。” 书生抬起头,看看他,又看看桌上的汤麵,沉默片刻,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等汤麵吃了一半,他忽然开口,“我想起来了,我叫陆明,陆家庄人。” 清风一怔,隨即喜上眉梢,“你想起来了?” “只想起这些。我叫陆明,家住陆家庄。其他的……想不起来。” “陆家庄在何处?” “不知道。”陆明摇头,“我只记得这两个字,不记得在哪。” 清风挠挠头,“这……这可就难办了。” “不急。”徐长青开口,“先住下,慢慢想。” 陆明眼神复杂地点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当看见窗欞上白猫的时候,他忽然问道:“兄台,那猫……” “它叫小白。” “小白……”陆明喃喃。 方才在破祠门口,他似乎听见这猫和他说话了。可回到客栈后,他神志恍惚,又觉得之前的事情是错觉。 入夜。 修白心神沉入画卷。 桃枝长高了一点点,第二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第三片叶子也冒出了头。按照这个进度,他觉得今年想要桃枝开花的愿望恐怕达不成了。 哎,都怪徐长青那张乌鸦嘴。 神识退出画卷,屋里油灯还亮著,徐长青坐在桌前,借著昏暗的灯光写著什么。陆明睡在床上,小道士则躺在墙角的地铺上。 “你还不睡?”修白问。 徐长青抬起头,笑道:“快了。写完昨日见闻就睡。” “有什么好记的?”修白尾巴晃了晃,“不过是个丟了魂的书生。” “虽是书生丟了魂,可追魂引魄的过程却有趣。”徐长青顿了顿,放下笔,“小白,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想好要写什么书了。” “什么书?” “还没想好名字。” “……” “但我知道要写什么。”徐长青认真地说,“写我们走过的地方,写那些寻常人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东西。” “那不就是话本吗?” “是啊。”徐长青笑了,“但话本也是书。” “行吧,你高兴就好。” 灯油將尽,火苗跳了几跳,渐渐暗下去。徐长青把册子收进包袱,往桌上一趴,很快就睡著了。 修白蹲在窗台上,望著窗外那一弯残月。 街上很静,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 翌日清晨,陆明醒了。 他坐在床边,眼神比昨日清明了许多。 “我想起来了。”他说,“陆家庄在永安县北边,离这里三十里。” 清风大喜:“那太好了!咱们这就送你回去!” 陆明点点头,起身朝他深深一揖,“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小道士微微侧身,避开了这一礼,“不是我救的你,是……” 他欲言又止,目光下意识看向修白。自从回了客栈,白猫又成了寻常懒猫的模样,蜷在窗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著。 清风挠了挠头,终究没好意思说出“是一只猫妖前辈救了你”这种话,只能含糊地带过:“是一位隱世的前辈出手,我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陆公子不必多礼,咱们收拾妥当,便动身回陆家庄,免得你家中人掛念。” 陆明一愣,隨即郑重说道:“不管是谁,都是我的恩人。这份恩情陆明铭记於心。” 第30章 母子重归(求追读) 吃过早饭,几人收拾行囊,准备送陆明回陆家庄。 出了县城,往北走,路越来越偏。两侧的农田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荒草和杂木林。到达陆家庄的时候,已经是临近正午时分。 村庄不大,稀稀落落十几户人家。村口立著一块石碑,上书“陆家庄”三个大字。 陆明看著那石碑,眼眶忽然红了,“是这里……真的是这里……” 他快步朝村里走去,从村头走到村尾,到家门的时候,柴门半掩著,屋內有一个老妇人,她佝僂著背,满头白髮,手里拄著一根拐杖。 陆明推开房门,走进屋內,老妇人依旧没有反应,直到他唤出一声“娘”,老妇人方才身子一颤,慢慢转过身子。 她眯著眼睛,努力辨认著来人,当看清那张脸时,老妇人的手一抖,拐杖“啪”地掉在地上。 “明儿……是明儿吗?” 陆明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在老妇人面前。 “娘,是孩儿,孩儿不孝……” 老妇人颤抖著伸出手,摸著他的脸,眼泪簌簌而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母子俩抱头痛哭。 清风站在一旁,眼眶也有些发红。他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嘟囔道:“沙子进眼睛了……” 修白在旁静静地看著。 亲人逢难归家,即便是通讯发达的前世也是惹人垂泪。他又忍不住想到,若有朝一日,他忽又穿越回去,那时与家人团聚又会是怎样的场景? 陆家庄的人闻讯赶来,围了一圈又一圈。见这母子重逢的场景,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过了许久,陆明搀扶起老母亲,转过身,对著修白、徐长青和清风,郑重跪下。 “三位恩公救命之恩,陆明无以为报。请受我一拜!” 清风连忙上前扶他:“使不得使不得!快起来!” 陆明不肯起,执意叩了三个头,方才站起身来。只是他刚起身,忽然身子一晃,脸色煞白,险些栽倒。 “明儿!”老妇人惊叫。 清风连忙上前扶住,探了探他的脉,又看了看他的眼睛,“魂魄刚归位,还不稳。这几日需好生静养,不能劳累,不能受惊。” 老妇人连连点头,扶著陆明进了屋。 陆明家中只有老母,此刻他忽然昏厥,正是需要帮衬的时候,村里人热心,纷纷伸出援手,徐长青站在人群外围,看著眼前这一幕,反倒生出几分手足无措的尷尬来。 他正思忖著要不要就此告辞,免得打扰的时候,一个年长的老者走过来,朝徐长青几人拱了拱手:“老朽是本庄里正,几位恩公若不嫌弃,便在老朽家中歇息一晚,明日再走不迟。” “那就叨扰老丈了。”徐长青拱手道谢。 此时赶路多半只能露宿荒野,住宿一晚却也方便。况且若执意告辞,反倒显得不近人情。 ………… 傍晚时分,陆里正让儿媳做了一桌饭菜,虽不丰盛,却也用心。一盘炒鸡蛋,一碗腊肉,一碟醃菜,还有一盆热腾腾的杂粮粥。 “乡野之地,没什么好招待的,几位恩公將就著用些。”陆里正客气道。 徐长青连忙道:“老丈太客气了,这般饭菜已是极好。” 清风已经埋头吃了起来,嘴里塞得满满,还不忘含糊地夸讚:“好吃!比观里的素斋好吃多了!” 修白蹲在桌边,徐长青给他碗里拨了些腊肉和粥,他低头慢条斯理地吃著。 陆里正看著白猫,眼里有些好奇,却没多问。乡野之人,见得虽不多,却知趣,不该问的绝不问。 眾人刚吃完饭,就听见有人叩门,却是陆明的老母亲。 老妇人进了院子,见著徐长青几人,便要下跪。 徐长青连忙上前扶住:“老人家万万不可,我们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当不得如此大礼。” 老妇人被扶住,还是执意弯了弯腰:“几位恩公救了我儿,就是救了我这条老命。老婆子无以为报,只能给恩公们磕个头。” 清风站在一旁,眼眶又红了,嘴里嘟囔著:“师父说得对,行善积德,必有善报……” 徐长青刚把老妇人搀稳,她却又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方洗得发白的粗布手绢,层层打开,里面臥著一只银手鐲。 她双手捧著,將手鐲递到徐长青面前。 “恩公,老婆子家里穷,拿不出什么值钱东西,这只银鐲是我陪嫁过来唯一的物件,不值什么钱,却是我全部心意。您千万收下,不然我这心里,实在不安啊。” 徐长青连连摆手:“老人家,万万不可。救人本是分內之事,怎能收您这般贵重之物?” 老妇人急得眼眶发红,就要再跪:“恩公若是不收,便是嫌老婆子东西寒酸!我儿的命,岂是一只鐲子能抵的?您就当可怜我这老婆子,让我心里好受些吧!” 几番推脱,连陆里正都从旁劝说,徐长青却实在拗不过,看著老妇人恳切又固执的眼神,终是接过手鐲,沉声道:“既然如此,那……我便收下了。多谢老人家。” 老妇人见他收下,这才鬆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 一旁的陆里正见这赠鐲一事总算落定,连忙上前笑著打圆场,说是准备了热茶,伸手虚引几人往屋里走。 几人进了屋,坐定之后,陆里正斟酌著开口:“几位恩公,老朽冒昧问一句,明儿那孩子……到底出了何事?” 一旁老妇人听著,也是一脸关切的看向徐长青几人。陆明回到家就晕了,等到黄昏时分他转醒过来。 见儿子醒来,老妇人第一时间便询问儿子这段时间的去了何处?怎么会如此消瘦狼狈? 可陆明却语气搪塞,生怕老母担心,只言自己记不得了。知子莫若母,老妇人又岂会看不出儿子在敷衍,只是看著他如今可怜的模样,她是真不忍心深究,只能作罢。 徐长青和清风对视一眼,清风放下茶杯,正色道:“陆里正,此事说来话长。简单说,就是有妖人摄了陆公子的魂,让他失了神智。我们恰好遇见,便出手救了他。” 陆里正脸色一变:“妖人?这……这如何是好?那妖人可还会来?” “老丈放心,”清风摆摆手,“那妖人已经伏诛,不会再来了。” 陆里正鬆了口气,连连道谢:“多谢几位恩公,多谢几位恩公……” 他顿了顿,又道:“明儿那孩子命苦,幼年丧父,是他娘一手拉扯大的。去年中了秀才,本以为苦尽甘来,谁知……谁知竟出了这档子事。他娘每日以泪洗面,眼睛都快哭瞎了。如今能回来,真是老天保佑。” “陆公子是何时离的家?” “差不多半个月前吧,他去县城採买,之后就再没回来。我们找遍了县城,却都说没见过。后来听说城里多了个疯子,我们去看过,可那疯子蓬头垢面,根本认不出来……” 陆里正说著,眼眶也红了。 清风嘆了口气:“也是缘分。我们若是早几日或晚几日路过,怕是就错过了。” ………… 亥初时分,明月高悬。 此时已是五月下,晚风袭来带著几分清爽,吹得院外枝叶沙沙作响,也吹散了白日里的燥热。 窗前,小道士就著月光鼓捣著罗盘,修白见著心里不免升起几分歉意。 “你这罗盘还能修好吗?”修白凑过去问道。 清风挠挠头,苦著脸:“应该……能吧?我下山前,师父特意给我开过光,说这罗盘能感应方圆百里的妖气。没想到这么快就坏了。” “是我弄坏的。” 清风一愣,连忙摆手:“不不不,是晚辈学艺不精,怪不得前辈。” 修白尾巴轻轻晃了晃,岔开了话题: “你那符籙,是跟谁学的?” “跟我师父!凝真观白云真人!前辈您不知道,我师父可厉害了,方圆百里的妖魔鬼怪,听见我师父的名號都得绕著走!” “你师父都这么厉害了,方圆百里还有妖魔?” “呃……这……”清风噎住。 “那你学了你师父几成本事?” “……三成吧。” “三成就敢下山?” “师父说我该出来歷练歷练。”清风挺了挺胸,“光在观里待著,一辈子也长不大。” 修白点点头,这话不假,前世不也常说,温室里的花朵长不大嘛。 正聊著,徐长青推门进来,手里端著热汤。 “陆里正家熬了些薑汤,说夜里凉,驱驱寒。” 清风连忙接过一碗,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徐公子,你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往东。”徐长青笑道,“去海州。” “海州?是去海边吗?” “怎么,道长也想去?” “想到是想,但我出来日久,下月就要回观里復命,不能去。” 他如是说著,忽然话锋一转:“去海州要经过越州城,我听说下月初越州城广福寺要举办一年一度的晒袍会,很热闹呢。” “然后呢?” 清风犹豫片刻,期期艾艾地问:“我就是想问问,我能不能和两位同去越州城?” “你不是要回山復命吗?” “晒袍会是月初,我月底前回去便成,不耽搁,不耽搁。” “那晒袍会明明是佛家盛会,你一个道门弟子,也去凑热闹?” 清风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一笑,“话虽如此,可越州城这一场晒袍会不同寻常,不只是晒袈裟经书,连寺里珍藏的古佛宝像、镇寺法器都会一併陈列出来,方圆百里的香客、商贾、江湖人都会赶去。” 他顿了顿,眼神亮了几分: “六月初阳气最盛,正是法器最灵、邪祟最避的时候。我虽是道士,可也想见识见识佛门至宝,顺便……顺便看看能不能找人修一修我的罗盘。 前辈放心,我绝不添乱!化斋引路、望风放哨、打跑小毛贼小邪祟,我都能干!就当……就当顺路捎带一程,可好?” “腿长在你身上,你想跟就跟著吧。” 清风大喜:“那晚辈就厚著脸皮跟著了!” ………… 求追读,求收藏,今天是周二,又到了排推荐的日子,拜託诸位务必追读到最后一页!万谢! 第31章 嘰嘰喳喳(求追读) 翌日清晨,他们辞別陆家庄。 陆明在老母亲搀扶下,执意送到村口。他气色比昨日好了些,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看得出有精神了。 “两位恩公,大恩大德,陆明无以为报。”他深深一揖,“日后若有差遣,陆明万死不辞。” 老妇人也跟著行礼,眼里含泪。 徐长青连忙还礼:“陆兄快回去歇著,日后好生將养身子。读书之事不急,身体要紧。” 清风也跟著说:“对对对,魂归位后需静养百日,不能劳累,不能熬夜。等养好了,再去考功名也不迟。” 陆明连连点头,应了下来。 这时,老妇人將手里提著的布包塞给徐长青:“恩公,这是自家晒的乾菜和几个咸蛋,不值什么钱,带在路上吃。” 徐长青想推辞,却被老妇人死死按住。 “收下吧。”陆明说,“这是我娘的一点心意。” 徐长青於是不再推脱,点点头,郑重收下后,拜別离去。 走出很远,修白回头看了一眼。 那母子俩还站在那里,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中。 ………… 出了陆家庄,顺著来路往回走。 昨日著急送陆明归家,走得急了些,此刻心一静,眼便宽,连寻常山光水色,都成了难得的好景致。 天边云絮被朝霞揉得鬆软,一层层铺开来,落在远处山尖,又漫进林间。风掠过肩头时已慢了下来,路边草木似也识得人,风一吹便轻轻晃荡,如人俯首。 徐长青没有骑马,与小道士並肩而行,修白独占马鞍,身子一晃一晃的,竟难得的起了困意。算算日子,脱离画卷已有一月有余,但他睡觉的时间却屈指可数。 徐长青也曾诧异问过他,是不是妖怪都不需要睡觉?可后来遇见老龟,徐长青知道,並非所有妖怪都是如此,只是修白而已。 晨曦照在修白身上,他眯著眼不知不觉便真的睡著了。因为他时常假寐后心神沉入画卷,加之此刻又无鼾声,以至於身旁两人竟都未察觉。 如此又走了一程,清风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唤醒了修白。 “前辈,你们看那边!” 他指著远处一片山坡。坡上开满了野花,五顏六色的,铺天盖地像是给山坡披上了一件五彩的锦袍。 “真好看。”清风喃喃道。 徐长青勒住马,望著那片花海,望著望著,他忽然从书笈中取出炭笔和册子,飞快地勾勒起来。 清风好奇凑过去看,只见寥寥几笔,那花海的神韵便跃然纸上。 “徐公子画得真好!”他由衷赞道。 徐长青笑了笑,收好册子:“不过是隨手记下,日后想起来,也好有个念想。” 修白趴在马背上,尾巴轻轻晃著,“这矫情劲儿又来了。” 徐长青闻言也不恼,只抬眼望了望漫山遍野的花,一阵风过,漫山花浪起伏,香气混著泥土的清新扑面而来。 清风深吸一口气,笑得眉眼弯弯:“前辈,徐公子,我们再往前走走好不好?我想看看,这花海到底有多大。” 徐长青点头,轻轻一拉韁绳,马儿缓步朝前走去。修白趴在鞍上,半眯著眼,往日里在画卷中无尽的孤寂似被这一片温柔花海,悄悄抚平了一角。 走入花海深处,几人驻足,清风忽然感慨:“真美啊。师父说得对,这山下真的处处是风景啊。” 修白瞥了他一眼:“你师父还说了什么?” “师父还说,行走江湖要行善积德。但江湖险恶,更要多长几个心眼。” “那你长了吗?” “长了!”清风拍拍胸脯,“小道我聪明著呢!” “没看出来。” 清风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片刻后,他忽然问:“前辈,你们这一路,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嗯。” “那你们见是不是过很多稀奇事?” “不少。”修白懒洋洋地说,“精魅,地祇,虚,乱七八糟的。” 清风眼睛瞪得溜圆:“虚?前辈见过虚?” “见过,味道不咋地。” “味道?”清风一愣,“您把虚吃了?” “吃了。” 清风倒吸一口凉气。 他当然知道虚是什么。师父说过,那是神死后所化的邪物,比寻常妖鬼难缠百倍。这位猫前辈,居然连虚都能吃? “前辈……”他艰难地开口,“您確定您只修炼了一百年?” “確定。” 清风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道,可能白修了。 ………… 花海尽头,是一条小河,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河上有一座石桥,桥面不宽,只容一匹马通过。 “歇一歇吧。”徐长青勒住马,说道。 清风早就跑到了河边,蹲下身子掬水洗脸。修白慢悠悠从马背上跃下,踱到溪边一处浅滩,照例以葛优躺的姿势瘫进水里。 清凉的河水漫过腰腹,驱散了午后的燥热。他闔上眼,尾巴在水里轻轻摆动,愜意得很。 “前辈真是会享受。”清风看著这一幕,艷羡道。 徐长青笑了笑,从书笈里取出乾粮,又拿出老妇人送的咸蛋,敲开一个,黄澄澄的蛋黄流著油,香气扑鼻。 “道长,来尝尝。” 清风接过咸蛋,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好吃!比观里的咸菜好吃多了!” 徐长青忍不住笑:“你在观里到底吃的什么?” 清风挠挠头:“也没什么,就是青菜豆腐,天天吃,吃腻了。” 修白在水里听见了,尾巴甩了甩,发出一声轻哼。 吃独食的傢伙。 徐长青像是听见了他的心声,端著半个咸蛋走到溪边,蹲下身递到他面前。 “小白,尝尝。” 修白抬起眼皮看了看,张嘴接过,咸蛋的油脂和咸香在嘴里化开,確实不错。他三两下咽下去,又张开嘴。 徐长青失笑,又给他剥了一个。 一旁,清风吃了咸蛋跑上了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好多鱼!”他兴奋地喊,“前辈,你们看,好多鱼!” 修白懒得动,徐长青走到桥边往下看。 河水不深,鱼却不少。大多是巴掌大的鯽鱼,偶尔能看见一两条稍大的鲤鱼,悠閒地游来游去。 “若是带了渔具,倒是可以钓几条。”徐长青笑道。 清风眼睛一亮:“我会叉鱼!师父教过!” 他说著,从包袱里翻出一根绳子,又从路边捡了根树枝,三两下做成一根简易的鱼叉。 “看我的!” 他挽起裤腿,下到河里,举著鱼叉,屏息凝神。 一条鯽鱼慢悠悠游过来。 清风猛地刺下! 鱼叉扎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等他把鱼叉举起来,上面空空如也。 “……”清风尷尬地挠挠头。 “再来!” 他又试了几次,次次落空。最后一次,鱼叉倒是扎中了,但那鱼一甩尾巴,挣脱了。 清风站在水里,看著自己狼狈的样子,忽然笑了。 “算了算了,不叉了。这鱼成精了,专门跟我作对。” 修白瘫在水中,闻言瞥了他一眼。 就这技术,还敢说自己会叉鱼? 徐长青在一旁忍俊不禁,从包袱里取出乾粮,掰碎了洒进水里。鱼群顿时围拢过来,爭抢著碎屑。 短暂休息之后,他们继续上路,清风跟在徐长青身边,嘴几乎没停过。 “徐公子,你们是从江安来的?师父说那里的桂花糕可好吃了,是不是真的?” “徐公子,你们你和前辈是怎么结识的啊?” “徐公子,……” 徐长青一一回答,倒也不嫌烦。 修白趴在马鞍上,闔著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著。 清风的话像苍蝇一样嗡嗡嗡,他懒得理会,心神沉入画卷,去看那根桃枝。 桃枝又长高了一点点。 第三片叶子愈发翠绿,根须也愈发茁壮。 修白盯著看了一会儿,抬眼又看了看头顶虚空,几十个字分门別类的悬浮在云气之上,散发著淡淡光芒。 他心念一动,將“沃”字属的几个字引向土地。 文字落下,桃枝轻轻一颤,第三个叶片终於舒展,根须又往下扎深了几分。 修白满意地点点头,攒了一波大的,效果果然不错。 睁开眼,清风还在说话,这回是在跟徐长青讲他师父的事。 “……我师父可厉害了,据说年轻的时候还见过天都府的府主大人呢!府主大人夸他,说他道法高深……” 徐长青笑著点头,侧头看向清风,问道:“道长,你方才说的天都府具体在什么地方?” “师父说,天都府的总府在京师,下辖东南西北,四个分府,至於距离咱们最近的一个分府则在海州。” “只有四个分府?大荣治下几十州,这四个分府管得过来吗?” “分府只有四个,但每一个州的州府都设有天都驛。” “每个州都有?”徐长青一愣,自己在江州那么久,为什么从未听说过? 清风似乎看出了徐长青的疑惑,说道:“天都府是朝廷设的衙门,只管『非常之事』的。我听师父说,他们甚至都连衙门都不曾设置,驻地所在也很隱秘,寻常百姓根本不知道有这地方。” “令师也是天都府的人?” “算是半个吧。我师父年轻时行走江湖,受邀进了天都府,有个掛名。”清风说到这儿,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师父说,天都府的人个个都是高手,隨便拎一个出来,都能在江湖上横著走。” 说到这,他顿了顿,“我的目標就是和我师父一样,也在天都府掛名。” “那就祝愿道长早日得偿所愿。” ………… 日头偏西的时候,前方炊烟裊裊,隱约可见一个镇子的轮廓。 来到镇口立著一座牌坊,上书“柳溪镇”三个字,因镇中有一条穿镇而过的小溪,两岸遍植垂柳,故此得名。 他们到的时候正是黄昏,夕阳將柳枝染成金色,溪水也被映得波光粼粼。 “这地方倒是不错。”清风四处打量著,兴致勃勃。 徐长青点点头,牵著马进了镇子。向路人问了路,沿著主街走到底有一家客栈,门前挑著个幌子,上书“悦来客栈”。 清风站在客栈门口,仰头看著幌子,“怎么这里也叫悦来客栈?” 徐长青把马韁交给迎上来的小二,笑道:“这名字吉利,做生意的人都喜欢。” 进了客栈,要了两间房,跟著掌柜上了楼,两间相邻,推开窗能看见镇中的小溪和两岸的垂柳。此刻天色渐暗,溪边已有几家点起了灯,昏黄的灯光映在水里轻轻晃动,颇有几分诗情画意。 “这地方真好。”清风趴在窗边,眼睛亮晶晶的,“比我们观里好看多了。” 修白蹲在窗台上,尾巴轻轻晃著,没有接话。 徐长青把书笈放下,取出画卷仔细检查了一遍,清风凑上前,看著画卷,又看了看修白。 “前辈,您就是从这幅画里出来的?” 修白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那这幅画岂不是很厉害?”清风眼睛更亮了,“能养出前辈这样的妖,这画肯定是件宝贝吧?” “不知道。”修白尾巴晃了晃,“我又没试过。” 清风挠挠头,还想再问,却被徐长青笑著打断:“道长,先去收拾歇息吧,等会下楼去吃点东西。” “好。”一听到吃东西,清风眼睛都明亮许多。 ………… 街角的餛飩摊不大,几张矮桌,几条长凳,却坐满了人。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一边煮餛飩一边招呼客人。她男人在旁边帮忙,沉默寡言,只埋头干活。 徐长青三人找了张空桌坐下,要了三碗餛飩。 餛飩端上来,皮薄馅大,汤清味鲜。清风吃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好吃!比观里的素斋好吃多了!” 修白慢条斯理地吃著,尾巴时不时晃一下。 正吃著,旁边那桌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你再说一遍!” “我说了怎么了?你们不就是仗著人多势眾吗?” “放你娘的屁!” “啪”的一声,有人拍案而起。 徐长青循声望去,只见两个汉子正怒目相向,旁边的人连忙拉架。 “別別別,都是江湖朋友,何必伤了和气!” “就是就是,有话好好说!” 两个汉子被拉开,仍互相瞪著眼睛,嘴里骂骂咧咧。 清风看得津津有味,凑到修白耳边小声说:“前辈,江湖人就是脾气大。” 修白没理他,低头继续吃餛飩。 一场风波消弭於无形,小摊又恢復了平静。 ………… 復工有些忙,未来几天会四千字大章更新,顺便求收藏,求追读~ 第32章 半张符(求追读) 餛飩吃完,夜风微凉。 清风意犹未尽地拍了拍肚子,俗话说半大小子吃垮老子,清风一连吃了三碗餛飩却依旧一副没吃饱的模样,修白算是有些明白,为什么他总说观里伙食不好了。以他这个饭量,要是敞开了吃,哪家道观养得起? “道长吃饱了?还要不要再来一碗?”徐长青早已吃完,见清风放下筷子,出言问道。 “差不多了,师父说,晚上不能吃太多。”清风挠了挠头说道。 徐长青笑了笑,转头看向老板娘,“店家,结帐。” 他说著就要掏钱,却见清风一把抢了先,“徐公子,你出了住宿钱,这饭钱该我出了。” “行,既如此便多谢道长破费了。” 结了帐,几人优哉游哉的朝著客栈走,柳溪镇的夜晚比白天热闹几分。溪边掛起了灯笼,有孩童在溪边追逐嬉戏,笑声清脆;有妇人蹲在石阶上洗衣,棒槌起落,篤篤有声。 清风一路走一路看,嘴里念叨个不停:“这地方真好,比我们观里有人气多了。师父总说,山下烟火气最养人,原来是真的。” “令师真是位通透之人。”徐长青赞同点头附和。 “嘿嘿,徐公子这话说得在理。以前我觉得师父嘮叨,此番出行前,他总是和我说,什么行走江湖要多听多看,什么遇见妖邪要谨慎小心,符籙要省著用……” 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住,一拍脑袋:“哎呀!” 徐长青被嚇了一跳:“怎么了?” “符!”清风苦著脸,“我的符快用完了!之前在破庙那一把扔出去太多,剩下的不够用了!” 修白想起那一把漫天飞舞的黄符,嘴角抽了抽,原以为这小道士家底丰厚,闹了半天才发现是个愣头青。 “那怎么办?”徐长青问。 “得买纸。”清风左右张望,“师父说过,出门在外,符籙是命根子,寧可少吃饭也不能少带符。这镇上应该有纸坊吧?” 说话间,他的目光忽然被街对面一间铺子吸引。那铺子门脸不大,檐下挑著一盏纸灯笼,烛火昏黄,映出“文翰斋”三个字。 “徐公子,咱们去那书坊看看?”清风眼睛一亮。 徐长青点点头,他也正想买些纸。这几日每日写文气字,带来的纸张快用完了。 清风推门而入,一股墨香混著纸香扑面而来。 铺子里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各式书籍,有的簇新,有的泛黄。柜檯后面坐著个老先生,正低头看书,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隨便看。”他头也不抬地说。 徐长青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书册。大多是四书五经、科举时文之类的。他隨手翻了翻,没有特別感兴趣的。 “老先生,可有素纸?”他问。 老先生抬起头,从柜檯下抱出一叠纸:“有。本地造的竹纸,三文一张。宣纸五文一张。那边还有更便宜的草纸,一文两张。” 徐长青看了看,选了二十张竹纸,又买了些墨。 清风凑过来:“老先生,你们这儿有画符的黄纸吗?” 老先生抬眼打量他一下,目光在他那身道袍上停了停,点点头:“有。” 他从柜檯下又抱出一叠黄纸,比徐长青买的竹纸厚实一些,顏色也更深。 “这是上好的符纸,十文一张。那边还有便宜些的,五文。” 清风拿起一张符纸,对著灯照了照,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鉴宝。 趁著清风买纸的间隙,徐长青来到了书坊一角,这里的几本杂记吸引了他的注意。隨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越州风物誌》,翻了几页,目光落在一段记载上: “柳溪镇,因溪得名。溪水自西来,穿镇而过,两岸遍植垂柳。相传乾末宋初时,有一书生居此,日夜苦读,感动柳神,夜夜与之伴读。后书生高中状元,衣锦还乡,於溪畔植柳百株,以谢柳神。至今月圆之夜,犹有人见溪畔有女子梳妆,疑为柳神显灵。” 徐长青看得入神,不由轻声念了出来。 “柳神?”清风耳朵尖,凑过来问,“徐公子,这镇上还有神?” “不过是传说罢了。”徐长青笑了笑,转头问向老先生,“老先生,这本书怎么卖?” 老先生抬头看了一眼,“二百文。” 徐长青点点头,又看向那本《海州见闻录》。 “这本呢?” “也是二百文。” 徐长青正想著要不要將两本书都买了,忽得听见白猫叫了一声“喵”,接著一本书掉在了他的跟前。 “妖怪谱?”徐长青看向修白,小声问道:“小白想要这书?” 修白没回应,朝著《妖怪谱》扬了扬脑袋,徐长青立刻心领神会,翻开了书页。 书页泛黄,显然是有些年头了。开篇第一篇,讲的是某地有狐妖,化作美女迷惑书生,后被道士收服的故事。修白看得直撇嘴,又是这种老套路。 拍了拍徐长青的手,后者会意,继续往下翻。 第二篇,讲的是山魈;第三篇,讲的是水鬼;第四篇,终於有点意思了,讲的是一只猫妖。 “某地有白猫,年久成精,能人言,具神异,可知吉凶……”修白看得认真,时不时对照一下自己。 能人言,符合。具神异,也有。可知吉凶,这个没有。 等著清风终於挑好了纸,徐长青走过去,將他选的两本书,以及那本《妖怪谱》拿到柜檯前一併结了帐。 三人出了墨香阁,沿著来路往回走。 夜风微凉,溪边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只有零星几盏还亮著。孩童们都回家了,只剩溪水还在潺潺流淌,映著淡淡的月光。 “徐公子也喜欢看杂书?”清风抱著纸,好奇地问。 “算是吧。”徐长青笑道,“我此番游歷,本想写一本游记。多看看前人著述,总有些启发。” ………… 回到客房,徐长青点亮油灯,坐在桌前翻开那刚买的书,清风则把新买的符纸摆在桌上,取出硃砂和毛笔,准备画符。 修白蹲坐在桌上,饶有兴致的看著小道士,却见他提笔蘸了硃砂,屏息凝神,在符纸上缓缓画下第一笔。 修白眯著眼看。 那符籙弯弯曲曲,线条繁复,像是一种特殊的纹路。隨著清风落笔,符纸上隱隱泛起一丝极淡的光芒,转瞬即逝。 “成了!”清风放下笔,喜滋滋地拿起那张符,“前辈你看,这张驱邪符画得不错吧?” 修白凑近看了看,符纸上確实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和清风的道法同源,但和之前的黄符比,却弱了许多。 “你之前的黄符不是自己画的吧?”修白问。 “不是,那些都是临走前师父给的。” 修白闻言,露出了一抹“果然如此”的神情,“画得还行。” 清风受到了鼓舞,立刻兴致勃勃地继续画第二张。 修白盯著那张符纸,猫眼微微眯起。他方才看得仔细,清风画符的过程,与徐长青写文气字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相似的是,两者都需要聚精会神,將某种“气”注入笔端。 不同的是,徐长青的“文气”是从体內自然流淌而出,而清风的“符籙”则更像是……在描摹某种既定的“规则”。 “你画的这些纹路,有什么讲究?”修白问。 “前辈有所不知,这符籙的讲究可多了。不同的纹路对应不同的符咒,就像不同的字有不同的意思。师父说,符籙之道,以硃砂黄纸为载体,以法力为引,勾画天地之纹。本质就是模仿天地运行之理,模仿得越像,引动天地之力越强,符籙威力也就越大。” 修白若有所思。 他修炼至今,全靠自己摸索,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杂乱无章。可一路走来,遇见的妖、鬼、神、人,却各有各的道。 神道、佛道,哪怕是邪魔外道,也有道。 那他呢?他该修什么道? 修白想不出来。 此刻,看著清风画符,他忽然有了个念头。 既然符籙是模仿天地运行之理,那能不能在画卷太虚之中,也勾画出这样的纹路? 会不会让那片空间,更加稳固?更加……真实? 修白越想越觉得可行。 他盯著清风画符的动作,看得愈发仔细。 清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前辈……您、您在看什么?” “你画你的,不用管我。” 清风“哦”了一声,又开始捣鼓下一张符。 看著看著,修白忽然问道:“你的符籙里最简单,最容易画的是哪一种?” 清风想都没想的说道:“敕令符最好画。” 所谓敕令符,说白了就是所有开篇有龙飞凤舞的“敕令”二字的符籙,而且单独只有这敕令二字並不算符籙,只有在敕令之后画上內容,才算完整。 清风之所以说敕令符简单,是因为敕令符的用途最广,无论是请神、驱邪、护宅、传令等等,开篇都需写下敕令二字。 用途广了,写的多了,自然就简单了。 “那只写敕令二字,可有效力?” “有。敕令二字,本就是借天地正统、道法威仪,单这二字落纸,便已有震慑之效。寻常阴邪、杂祟,见此二字便不敢近前。” 但也仅此而已,因为无具体神名、无號令指向,它只能挡小灾小难,却镇不住大凶大恶。” “那最简单的完整敕令符是什么?” “敕令——令。” 一字而已。 “上令诸天,下令幽冥,中令万灵奉行。就三字,一笔一划都不繁复。初学符籙之人,十有八九都是从这一张开始。画得多了,心定手稳,再学別的,便容易许多。” “有点意思,那你写一张我瞧瞧。” “好的,前辈。”清风闻言开始勾画。 一旁徐长青听著也有些好奇,放下书凑过来看了看,“这道家画符倒是有几分草书神韵。” 他本就准备写几个文气字,这几日忙著赶路,存货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此时看著清风画符,他忽然心血来潮,准备写几个草书字试试手。 从书笈里取出那支笔,將新买的竹纸摊开,提笔蘸墨。 清风画符的手顿了顿,好奇地看过来。 便见徐长青凝神静气,在纸上缓缓写下一个字: “寧” 笔尖提起的瞬间,那字竟隱隱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柔和而安稳。 “这、这是什么?!”清风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徐长青抬头,笑道:“道长没见过?” “没见过!”清风凑过来,死死盯著那个字,“这是什么符?不对,这不是符……这、这是字?字怎么会发光?” 修白在一旁懒洋洋地开口:“那是文气。” “文气?”清风愣住了,接著神情有些激动,“师父说过,世间读书人,养浩然文气,下笔有神。写的字能镇邪驱鬼,画的符能引天地正气!我还以为这只是传说,没想到……没想到真有人能做到!” 他盯著徐长青,目光灼灼:“徐公子,你是如何做到的?” 徐长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訕訕道:“我也不知。只是得了这支笔之后,试著写了几个字,便成了这样。” “笔?”清风看向他手中的笔,“能让我看看吗?” 徐长青点点头,把笔递过去。 清风接过笔,仔细端详。笔桿乌黑温润,笔毫雪白柔顺,隱隱有一股清正之气流转。 “好厉害的笔,徐公子,这笔从何而来?” “高祖留下的。” 清风若有所思,能留下这笔的人必然是大儒高人,江安有徐姓大儒?没听师父说过呀。 按下心中疑惑,他指著那个“寧”字问道:“这个字有什么用?” “我也不太清楚。”徐长青诚实道,“小白说,可以安神静气,驱邪镇祟。” 清风盯著那个字,眼睛越来越亮。 “徐公子,您能再写几个吗?” “当然可以。” 徐长青便又提笔,写了一个“镇”,一个“护”,一个“安”。 清风盯著徐长青写的字看了半天,忽然有些泄气:“我画了这么多年符,还不如你隨便写的一个字……” 徐长青听到,温言安慰:“道长说笑了,我写的字,说到底还是仰仗高祖留下的这支笔罢了。哪里及得上道长多年苦修的真本事?再说,符咒各有妙用,我这粗浅的字,怎及得上道长符咒的精妙周全?” “徐公子,笔只是辅助,你的文气才是最重要的。” 修白在一旁听著两人互相吹捧,只觉得牙酸的紧,“行了,你俩再吹下去,这屋里的酸气都能把人熏晕了。” 清风被他说得脸颊一热,挠了挠头,徐长青亦笑了笑。 没再搭理他俩,修白的目光落在了敕令符——令上,这是最简单的符籙,也最適合入门。他一边看著符籙,一边运转妖力,猫爪在划在纸上。 敕令符看著简单,但他刚仿写了一小半,就出错了,纸上的痕跡,歪歪扭扭,就像是稚子学字。 失败了呢。 他正想著,收爪回去的瞬间,纸上微微一亮,隨即熄灭。 修白愣住了。 清风也愣住了。 …………… 感谢所有投月票的书友,求收藏,求追读,恳请大家不要养书,万谢! 第33章 修白的道(求追读) 清风修道尚浅,符籙不精。盯著修白拿半张符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他记得师父说过,符籙一道並非道门专属,佛门有符,如六字真言符。邪道有符,如瘟煞夺命符。便是连妖类也有符。 虽说都是符,但深究起来內在门道却大相逕庭。以他道门画符而论,那是道家无数年来摸索出的规律,与道法同源,若不修道法,是画不出符籙的。 特別是妖类,若是强行画道门符籙,轻则符毁,重则伤及自身。修白是妖,不修玄门法力,断无可能画出敕令符。 桌上的半张符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然而小道士左瞧右看,那符纸非但没有损毁,反倒更像是修白学艺不精,只是单纯画错了而已。 到最后,他也只能称讚一句:“前辈不愧是前辈,修为高深,隨便画出的半张符都这么有玄机。” 这马屁拍得实在不怎么样,修白瞥了他一眼,没接话,目光落回爪下那张歪歪扭扭的半张符上。 看了一会,他又试著画符,只是这次更糟,刚下笔就错了,纸上一片狼藉。 清风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前辈,要不……晚辈教您?” “行啊。”修白爽快道。 “前辈请看,这敕令符,起笔要轻,落笔要稳,中间那一转,力道要匀,不能断……” 他说著,拿起笔在纸上示范了一遍。 修白盯著他的动作,看得很仔细。清风的每一笔,每一转,每一顿,他都看在眼里。思索半晌后,他再次临摹。 然而一起笔,没画两下就觉得不对了。 明明看懂了,可就是画不出。就像前世看简笔画视频,看著简单,可自己一提笔,就成了鬼画符。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脑子会了,手没会。 修白不信邪,第三次抬爪。 这一次,他画得更慢,更仔细。 一勾,一折,一转…… 眼看就要完成,笔下的纹路却忽然一滯,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般。下一刻,那张符纸“啪”地一声,从中间裂成两半。 “……”修白。 “前辈慢慢练,晚辈不打扰了。”清风很识趣地收起东西,去了隔壁房间。 夜深了,徐长青放下笔,温声道:“小白,要不歇一歇?明日再试。” 修白尾巴轻轻扫了扫,没吭声。 徐长青见状便不再多言,也收起册子,躺下睡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屋里只剩下修白,和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他又试了几次,依旧是失败。 “算了。”他收起符纸,跃上窗台。 夜风吹进来,带著溪水的湿润。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修炼百年,他向来是摸著石头过河。遇见不懂的,就自己琢磨;琢磨不出的,就暂且放下。可今日这符籙,却让他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明明看得懂,明明知道该怎么做,可就是画不出来。 这感觉,比完全不懂还要难受。 窗外月色正好,他索性跃出窗台,沿著屋檐一路走到镇口。 柳溪镇的夜晚很静,很美。溪边的灯笼早已熄灭,溪水潺潺,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是一地碎银。 走到一处柳荫下,修白停下脚步,蹲坐在溪边的青石上,看著自己的倒影。 水里的白猫也看著他,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盯著那波光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句禪语:心如止水,方能照见万物。 他现在的心,似乎太急躁了些。 从脱离画轴到现在,不过月余,他就遇见了那么多事,见到了那么多的人与妖。老鸦岭的虚、棲霞坳的地祇、云顶寺的千年老龟,还有刚刚那个鲁莽却赤诚的小道士。 每一件事,都让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多一分;每一次遇见,都让他对修炼的疑惑深一层。他迫切地想要找到自己的道,迫切地想要將拓展画卷,迫切地想要桃枝开花。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但就是很急。 直到今天,终是遇到了著急也解决不了的问题,他也终於第一次审视自己。 审视自己的身份,审视自己的道。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是修的妖,可哪有妖会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塞了一肚子,却偏偏没出什么岔子。 可若修的不是妖,那自己走的是什么道? 他的目光落在水中,那金色竖瞳在月光映衬下格外显眼。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著,看得久了,那些急躁的情绪也渐渐消散。他想起了那本《妖怪谱》里的话:“万物有灵,皆可成妖。然妖之修行,各有其道。狐媚惑人,鬼魅惊魂,草木精怪多赖地气,飞禽走兽则凭血脉。道不同,不相为谋。” 修白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各行其道”这四个字就像是烙印一般挥之不去。 没错,各行其道! 他不需要像老龟那样趴著不动,也不需要像梅松隱那样守著地脉。他就是他,一只什么都吃的猫。与他人不同,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道! 念头通达的一瞬,修白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抬眼望天,天上忽然飘起了雨。 起初只是几滴,稀稀落落地打在水面上,溅起细小的涟漪。修白没动,依旧蹲在那里,任由雨丝落在身上。 隨后雨渐渐密了起来,沙沙沙,像是无数蚕在啃食桑叶。 雨水打湿了他的皮毛,顺著雪白的毛髮滑落。他站起身,抖了抖皮毛,准备找个地方避雨,可忽然顿住了。 天地间一片蒙蒙的雨幕中,垂柳在雨中轻轻摇曳,枝条拂过水麵,带起一圈圈涟漪。 他看著柳枝拂水,忽然觉得像极了想起清风画符时的动作。 起笔要轻,落笔要稳,中间那一转,力道要匀,不能断…… 再看水面涟漪,层层叠叠,相互交织,又相互消散。 那些涟漪……好像符啊? 自然生成的符,没有妖力,没有法力,只是雨落溪水,自然而成。 这就是符! 修白明白了。 他一直在模仿道门的符,想用妖力去復刻那些既定的纹路。可那些纹路本就是道门前辈观摩天地、领悟大道后创造的,是用玄门法力去驱动的。 他一个妖,凭什么能用妖力去驱动別人的道? 符籙的本质,是模仿天地之理。可他模仿的,却是別人模仿出来的东西,是二手的三手的,早就隔了一层。 真正的符,应该自己去天地间寻找。 雨还在下。 修白蹲在溪边,一动不动,任由雨水浇淋。他的目光追隨著每一滴雨落入溪水,每一个涟漪的诞生与消散。 雨渐渐小了,又渐渐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柳叶上,泛著晶莹的光。 他闭上眼睛,將心神沉入画卷。 太虚之中,云气翻涌。 桃枝静静立在土地上,散发著淡淡的生机。修白悬浮在云气之上,凝神静气,开始在虚空之中勾画起来。这一次他画得隨心,隨性。 第一笔落下,他画的是雨。雨丝从天而降,落在溪水里,激起涟漪。一笔,两笔,三笔…… 虚空中云气微动。 第二笔落下,他画的是风。风拂过柳枝,带著雨滴四处飘洒。一笔,两笔,三笔…… 虚空中漾开一圈涟漪,像是石子投入水中。 第三笔是溪水,第四笔是柳枝……一笔一笔,勾勒出涟漪交织的剎那,是天地自然生成的最原始的纹路。 他画得时而快,时而慢。这些笔痕交织在一起,形成了瑰丽的纹路。 当他最后一笔落下,整个纹路忽然亮了起来。 嗡—— 整个太虚猛地一震! 那些悬浮在云气之上的文气字同时亮起,光芒匯聚,朝著那道纹路涌来。 修白盯著那道纹路,心中忽然生出一种玄妙的感应。这道由他亲手勾勒、以妖力为引、以文气为养的符,画成了! 下一刻,太虚之中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道清光从那缝隙中透出,隨即,一个纤细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位女子。 一袭青衫,乌髮如瀑,眉眼温柔得像是溪边的垂柳。她从清光中走出,落地时,脚边竟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 她抬起头,目光穿越太虚,有著疑惑,当看见修白的时候,她盈盈下拜。 “妾身柳溪,见过前辈。” 修白盯著她,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 “柳溪?柳神?” 女子微微一怔:“妾身確实是柳溪镇柳神,不知前辈召妾身前来,有何吩咐?” “……”修白。 我召来的?我什么时候…… 他抬头看了看,虚空中的符已经隱去。所以……还真是我召来的? 修白看著她,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画那张符的时候,只是想著柳枝拂水的姿態,想著雨夜里的那些垂柳,一笔一划地描摹下来。可他从未想过,这竟会把柳神召来。 “前辈?”柳溪见他久久不语,轻声唤道。 修白回过神,“你方才说,是我召你来的?” “是。”柳溪轻声道,“方才妾身方才正在沉睡,忽然感应到一股力量牵引,睁开眼便到了此处。” “什么力量?” “妾身也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觉得它像是一道门,一道为妾身敞开的门。” 月光下,她站在那片新生的土地上,一身青衣,眉目温柔,像是从这画卷里长出来的一般。 “你……不觉得这里奇怪?”修白问。 柳溪环顾四周,目光里没有惊慌,只有温和的好奇:“是有些奇怪。妾身斗胆推测,此处可是前辈洞天?” 修白沉默了一瞬,“不是,这是我的画里。” “画里?”柳溪微微一怔,隨即恍然,“原来前辈是画中仙。” “不是仙,是妖。” 柳溪笑了笑,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土地上,上面的桃枝嫩绿嫩绿的,已经长出了三片叶子。 她又看了片刻,忽然问:“前辈召妾身前来,真的没有別的吩咐?” 修白看著她,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无奈。 “我说是意外,你信吗?” 柳溪愣了愣,隨即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整个太虚都亮了几分。 “妾身信。”她说,“前辈这样的存在,確实不需要刻意召妾身前来。” 修白沉默了,片刻之后忽然问道:“你还能回去吗?” 柳溪微微一怔,隨即闭目感应。片刻后,她睁开眼,点了点头:“能。那道牵繫还在,妾身顺著它,便能回去。” 修白鬆了口气。 能回去就好。若是因为一张符,把人家柳神困在这里,那罪过可就大了。 “此事是我莽撞,还望柳神见谅”他说。 柳溪却摇摇头,盈盈一笑:“前辈不必介怀。妾身在此地百余年,从未离开过柳溪半步。今日能得见这等玄妙之地,也算一桩奇遇。” “妾身冒昧,请问前辈从何处来?” “从西边来,往东去。” “要去海边?” “嗯。” 柳溪沉默片刻,忽然问:“前辈可曾见过海?” 修白想了想:“见过。” 前世见过,也算见过不是。 柳溪眼中露出嚮往之色:“妾身活了百余年,最远只到过镇外那座山。听说海很大,很大,一眼望不到边。听说海水是咸的,不能喝。听说海里有很多很多鱼,还有很多很多妖怪。” 她顿了顿,忽然笑道:“妾身也想去看看。” 修白看著她,忽然问:“那你为何不去?” 女子摇摇头:“妾身的根在这里。离了这溪水,离了这柳林,妾身就活不了。” 修白沉默了。 神祇看似逍遥,却也被困在一方天地里,无法远行。而他,虽然也是一只画中妖,却可以跟著徐长青,走遍山河。 这算不算是一种幸运? “前辈?”柳溪见他出神,轻声唤道。 修白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柳溪又笑了笑,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截柳枝,递到他面前。 “前辈远行,妾身没什么可送的。这截柳枝是妾身本体上的,虽没什么大用,但生机旺盛。前辈若是需要滋养的花草,將它插在旁边,或许能有些用处。” 修白看著那截柳枝,又看看她。 女子依旧笑著,眉眼温柔。 他伸出爪子,接过柳枝。 “多谢。” “前辈客气了。天快亮了,妾身该回去了。” 修白点点头,“柳神慢走。” 柳溪再次盈盈一礼,身形渐渐淡去。 太虚之中,修白盯著那截柳枝,嫩绿嫩绿的,还带著淡淡的清香。 他心念一动,將它插在桃枝旁边,嫩绿的叶子微微舒展,根须已经扎进了土壤。 柳枝入土的一瞬,桃枝轻轻一颤,两片叶子微微舒展,像是在欢迎新邻。 第34章 都是有根的(求追读,求不养书) 昨夜的雨下了停,停了又下,直到黎明时分,太阳升起方才驱散了阴云。 徐长青醒来的时候,修白正蹲在窗台上,他身上的毛髮还沾著雨水的湿痕,此刻被晨风一吹,微微竖起。 见到修白身上湿漉漉的毛髮,徐长青问道:“小白昨夜出去了?” “嗯。” “何时回来的?” “雨停的时候。” “又是一夜没睡?” “睡了。” “真的?” “假的。” 徐长青失笑,起身收拾洗漱。隔壁传来清风的动静,这小道士倒是起得早。 正想著,清风推门进来,顶著两个黑眼圈,手里还攥著一张符纸。 “道长这是怎么了?也是一夜没睡?”徐长青好奇问道。 清风一脸兴奋,並未留意到徐长青话中的『也』字,说道:“前辈,徐公子!你们不知道,我昨晚梦见我师父了!师父说,我这几日进步很大,让我继续努力! 我一高兴,就醒了。后来再想睡却怎么也睡不著了。於是我索性起来,把师父给的符全都临摹了一遍,你们看,这张驱邪符,像不像师父画的?” 徐长青凑过去看了看,诚恳道:“不太像。” 清风脸上的笑容僵住。 修白凑到跟前,认真看了看,说:“书生说得对。” 清风:“……” 清风的脸垮了下来,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没关係!师父说了,符籙之道贵在坚持。我多练练,总有一天能赶上师父!” “有志气。”徐长青笑著拍拍他的肩,“走吧,下去吃早饭。” 柳溪镇的早晨比夜晚热闹得多。溪边蹲著洗菜的妇人,挑著担子叫卖的货郎,还有跑来跑去的孩童,嘰嘰喳喳,吵吵闹闹。 三人在街角找了个卖豆花的小摊坐下,要了三碗豆花。 豆花嫩滑,浇上一勺红糖浆,再撒上几粒炒熟的芝麻,香甜可口。清风吃得头也不抬,嘴里含混不清地夸著:“好吃!比观里的素斋好吃多了!” 徐长青照例给修白分了一半,自己也慢慢吃著。 吃了一半,却发现修白一动不动,“小白怎么不吃?是不喜欢豆花?” 修白看了看豆花,微微摇头。豆花自古有甜咸之分,甜咸二党也是斗的不可开交。但修白一向是冷眼旁观,因为川人,吃辣的。 恰在此时,旁边那桌来了个老汉,挑著一担青菜放下,要了一碗豆花,一边吃一边和摊主閒聊。 “老陈头,你家那菜园子今年收成咋样?”摊主问。 “还行还行。”老汉咂咂嘴,“就是东边那块地,今年怪了,种的菜都蔫头耷脑的,也不知咋回事。” “是不是肥没上够?” “上了,比往年还多上一遍呢。就是不长,跟商量好了似的。” 摊主摇摇头,也没在意。 吃完豆花,回到客栈,徐长青忽然问道:“小白,你的生辰是何日?” 修白被他问得愣住了,穿越百年,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的生日了。 “十月初三,你怎么想到问这个了?” “没什么,只是隨口问问。”徐长青笑了笑,“今日五月二十七,是我的生辰。 “今天是你的生辰?怎么之前都没听你提起?” “因我母亲当年难產离世,我自小便不曾过生辰。”徐长青垂了垂眼睫,语气清淡,“今日在街上听人閒谈问起日子,倒忽然想起来……原来又长了一岁。” 修白默然无语,轻声道:“你既不过生辰,今日也不必赶路了,便再多歇一日。” 徐长青点点头,应了下来。 过了一会,清风收拾好行囊,进屋后愣住了,“徐公子,前辈,咱们今天不启程吗?” “今日不急,再待一天吧。”修白回道。 清风看著他,又看看徐长青,一头雾水。 ………… 日头渐高,徐长青在客栈整理他的记录,清风窝在屋里埋头画符。修白独自出了门,沿著溪水慢慢走。 白天的柳溪镇和夜晚很不一样。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照得两岸的垂柳格外翠绿。有人在溪边洗衣,有人在垂钓,还有孩童光著脚在浅水里摸鱼虾,笑声清脆。 修白沿著溪边走,一路走一路看。 走到镇子东头,溪水拐了个弯,两岸的柳树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几块菜地。菜地里种著各式各样的菜蔬,绿油油的,长势喜人。唯独最东边那一块,稀稀拉拉,叶子发黄,像是生了病。 修白蹲在溪边,打量著那块地,他能感觉到,那块地里的气息不太对。不是妖气,也不是阴气,而是一种枯萎的、衰败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抽走地里的生机。 他看了片刻,转身往回走。 回到客栈的时候,清风又在捣鼓自己的罗盘,弄得满头大汗。徐长青坐在窗边,手里捧著那本《越州风物誌》,看得入神。 “小白回来了?”徐长青抬头。 修白“嗯”了一声,跃上窗台,尾巴轻轻晃著。 “发现什么了?”徐长青问。 “没什么。”修白顿了顿,忽然问:“你昨天看的那本书,里面有没有提到柳溪镇柳神的来歷?” 徐长青一愣,隨即翻了翻手里的书,找到那一页。 “这倒没有,只是提及了柳神和书生的传说。” 说完,他又將有关柳神的传说念了一遍。念完,抬头看修白。“小白,是柳神有问题吗?” 修白摇摇头,没说话。 清风好奇地凑过来:“前辈,您怎么突然对柳神感兴趣了?难道这镇上真有柳神?您是不是遇见祂了?” 修白瞥他一眼,还是没说话。 清风识趣地缩回脑袋,继续捣鼓罗盘。 ………… 入夜。 修白再次来到溪边,蹲在昨晚那块青石上,望著溪水,一动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溪面上忽然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涟漪中央,一个纤细的身影缓缓浮现。 一袭青衫,乌髮如瀑的柳溪踩著水面,盈盈走来,在修白面前停下,浅浅一礼。 “前辈深夜前来,可是有事?” 修白看著她,“镇东头的那块菜地,是你弄的?” 柳溪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笑容轻淡中带著一丝苦涩。 “前辈看出来了。” 修白没说话。 柳溪在他身旁蹲下,望著溪水,轻声道:“那块地,本来是我的。” “你的?” “百年前,那里是柳溪的源头。妾身就住在那片柳林里,守著那眼泉。后来,镇上的人把那眼泉填了,开成了菜地。柳林也砍了,只剩下溪边这几株。” “你恨他们?” 柳溪摇摇头,望著水面,目光悠远:“不恨。镇上的人,一代一代,都是妾身看著长大的。他们不知道妾身住在那里,也不知道那眼泉是妾身的根。他们只是需要更多地种菜,养家餬口。” “那菜地……” “妾身只是……捨不得。”柳溪的声音低了下去,“那眼泉,是妾身诞生的地方。妾身在那里待了两百多年。如今虽然根移到了这里,可每次路过那里,妾身还是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修白看著她,月光下,她的侧脸温柔得像一幅画。 “你不必解释。”他说,“我懂。” 柳溪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修白望著溪水,尾巴轻轻扫过青石。 “我原来也困在一幅画里,困了一百年。 画里看著徐家五代人,来来去去,我看著他们出生,看著他们老去,看著他们死。那幅画,就是我全部的世界。” 柳溪静静听著。 “后来,来了个书生,说要游歷天下,著书立传。”修白的目光落在远处,“然后,我就从画里出来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 “所以你说捨不得,我懂。” 柳溪沉默了很久。 月光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溪水潺潺流淌,夜风拂过柳枝,沙沙轻响。 “前辈。”柳溪忽然开口。 修白转头看她。 柳溪站起身,对著他盈盈一拜。 “多谢前辈。” “谢什么?” 柳溪抬起头,笑了笑:“谢前辈懂妾身这份捨不得。凡人只当柳神慈悲,无悲无喜,可他们不知道,神也好,妖也罢,都是有根的。泉被填了,林被砍了,妾身没怨,可心尖上,总像少了一块。” 她望向那潺潺溪水,声音轻得像风拂柳叶: “旁人听了,只当妾身小气、固执,唯有前辈……一语便懂。” 修白耳朵抖了抖,没有再多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你那根柳枝,”他说,“我会好好养的。” 柳溪笑了:“妾身知道。” 她顿了顿,忽然又问:“前辈明日就要走了吗?” “嗯。” 柳溪点点头,望著溪水,轻声道:“那妾身就不送了。前辈一路平安。” “会的。” 修白站起身,抖了抖皮毛,心念一动,从体內分出一缕玉液,送到柳溪面前。 “昨日收了你的柳枝,此物权作回礼。你且收下。” 柳溪看著那缕玉液,眼睛顿时亮了。 她能感觉到,那玉液中蕴含的灵气,纯净得不可思议。若是能炼化,抵得上她十几年苦修! “这……这太贵重了!”她连忙摆手,“妾身岂敢受前辈这般厚赐?” “收下吧。就当是朋友间的礼尚往来。” 柳溪闻言神情微动,不再推辞,恭敬接过玉液,深深一拜。 “多谢前辈厚赐!” 修白摇了摇尾巴,跳下青石,“走了。” 只是他刚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她。 “你那块菜地,若真的捨不得,不如换个方式。” 柳溪一怔:“什么方式?” 修白想了想,忽然问:“你会显灵吗?” 柳溪愣住。 修白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月色下,他的白影渐渐消失在柳荫深处。 柳溪站在原地,望著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 翌日清晨。 柳溪镇东头那块菜地边上,忽然多了一株小柳树。 不知是谁种的,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种的。它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那里,嫩绿的枝条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镇上的人看见了,议论纷纷。 “这谁种的?” “不知道啊,昨晚还没有呢。” “长得倒是快,一夜就冒出来了。” “一夜怎么可能长得出来,定是有人移栽的。” 议论了一阵,也就散了,唯独昨日的老陈头,蹲在菜地边上,盯著那株小柳树看了很久。看著看著,他忽然发现,自从这株小柳树出现之后,他那块蔫头耷脑的菜地,似乎……有精神了? 叶子也不那么黄了,杆子也挺直了些。 老陈头挠挠头,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挑著担子去镇上卖菜了。 那株小柳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有人在笑。 ………… 小镇里,徐长青吃了早膳,结了房钱,准备继续赶路。走出客栈的时候,修白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镇中那株最大的垂柳。 柳枝轻轻摇曳,像是在向他告別。 修白收回目光,跃上马鞍。 马蹄噠噠,渐渐远去。 身后,柳溪的虚影从柳树中浮现,望著那二人一猫一马的背影,又低头看著手中那缕玉液,神情复杂。 “收下吧,就当是朋友间的礼尚往来。” 她又想起了昨夜修白的那句话。 “朋友……”她喃喃著,再次看向玉液,此物是她几百年来,所得最珍贵的宝物。可与那句“朋友”相比,玉液又显得不那么珍贵了。 她郑重地將玉液收好,朝著远方,遥遥一拜。 “前辈慢走。”她轻声说,“他日若有缘,还望前辈再来柳溪镇坐坐。” 官道上,徐长青骑著马,慢慢朝东走。 清风跟在一旁,嘴里还在念叨著画符的心得。修白趴在马鞍上,闔著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著。 走出很远,修白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若有来日,我会回来看看。” “小白说什么?” “没什么。” 他收回目光,继续闔眼假寐。柳溪镇已经看不见了,只剩远处一片淡淡的柳色。 马鞍微微晃著,像是摇篮。 前方,是越州城。 ………… 求追读!新书期请务必不要养书,追读不涨的话,新书期没推荐,真的没法写。 另外月底了,月票即將过期,可以投给我,鼓励一下。以上,感激不尽。 第35章 闹市有夜叉(求追读,求不养书) 出了柳溪镇,又走了两日,天气愈发闷热。 “前辈,徐公子,我打听清楚了,那晒袍会一共三天,初六开始,初八结束。第一天晒袈裟经书,第二天晒古佛宝像,第三天晒镇寺法器。最热闹的是第二天,方圆百里的香客都会赶来,寺门口挤得水泄不通!”清风兴冲冲的跑回来说道。 清风一路走一路打听,把晒袍会的来龙去脉摸了个七七八八。 徐长青听得津津有味:“道长倒是打听仔细。” “那是!”清风挺了挺胸,“出门在外,消息最要紧。师父说的。” 修白趴在马背上,尾巴轻轻晃著,没搭腔。 这两日,隨著距离越州城越近,官道两侧人烟越稠密,茶寮多了,饭铺多了,行人就更多了。 当他们看见一个书生牵著一匹马与道士同行,马上还蹲坐著一只猫,便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看来这晒袍会確实热闹。”徐长青感慨。 “可不是嘛。”清风眼睛亮晶晶的,“我都等不及了!” 徐长青点点头,从怀中取出地图看了看,越州城是越州首府,据说城中有十万户人家,比江安还要繁华。 “道长以前去过越州城?” “没去过,但听师父提过一嘴,说越州城的繁华比京师都差不了多少,夜里灯火能亮半座城,可气派了。”清风挠挠头,又有些惋惜,“只可惜师父当年去的时候,没赶上晒袍会,回来念叨了好久,说没能亲眼见见广福寺的古佛宝像,是桩憾事。” 徐长青笑道:“那咱们这一趟,也算替你师父圆了心愿。” “对对对!”清风眼睛一亮,拍著手道,“等我回去,就把晒袍会的热闹都讲给师父听,说不定他老人家听了,比亲自去了还高兴呢!” 两人一路说笑,官道上行人越来越多,修白也插不上嘴,索性闔上眼,心神沉入画卷。 太虚之中,桃枝又长高了一点点,第四片叶子已经冒出了头。旁边的柳枝也扎稳了根,嫩绿的枝条微微舒展,生机勃勃。 修白盯著它们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日柳溪的话。 “前辈若是需要滋养的花草,將它插在旁边,或许能有些用处。” 如今看来,確实有用。柳枝入土之后,不仅自己活了,连带著桃枝也长得更快了些。 他满意地点点头,收回神识。 睁开眼,清风还在说话,这回是在跟徐长青讲他小时候的事。 “……我七岁那年,师父捡到我,说我根骨清奇,是修道的好苗子。我当时不懂什么叫根骨清奇,就问师父,是不是以后能吃饱饭?师父说能。我就跟他上山了。” 徐长青忍不住笑:“那你后来吃饱了吗?” “吃饱了!”清风拍拍肚子,“观里的素斋虽然清淡,但管饱!师父说,修道之人,不能贪口腹之慾。我觉得他说得不对,吃饱了才能修道嘛!” 修白听著,尾巴轻轻晃了晃。 这小道士,倒是活得通透。 ………… 六月初四这天,他们终於望见了越州城的轮廓。 远远看去,城墙灰扑扑的,不高,也不巍峨,倒是城后那座山有些意思,不高,却陡,山顶隱隱能看见寺庙的飞檐,在阳光下泛著光。 “那就是广福寺?”徐长青勒住马,眯著眼往山上望。 “对对对!”清风兴奋得直跺脚,“晒袍会就在那儿!徐公子,前辈,咱们快进城吧!” 城门洞开,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商贾、背篓的农人、三五成群的香客…… “好热闹啊!”清风眼睛发亮。 徐长青也是头一回到越州,好奇地打量著这座城池。比江安城更大,更繁华,光是城门就有三道,每道门前都排著长队,等著入城的人足有上百。 徐长青牵著马,排在队伍之中,后头是一对年轻夫妇,带著个五六岁的男孩。男孩眼睛一直盯马背上的修白:“娘,那只猫好白!” 妇人看了一眼,笑道:“是挺好看。” 男孩想凑近看看,被他爹一把拽住:“別乱跑,排队呢。” 男孩瘪瘪嘴,只好老实站著,眼睛却还是时不时往修白身上瞟。 清风听见了,忍不住偷笑,凑到修白耳边小声说:“前辈,您还真招人喜欢。” 修白瞪了他一眼,这话听著怎么这么欠呢? 排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於轮到他们了。 守门的兵卒看了徐长青的路引和清风的度牒,又打量了几眼,“晒袍会来的?” “正是。”徐长青拱手道。 兵卒点点头,摆摆手:“进去吧。城里人多,看好自己的东西。” 徐长青谢过,牵著马进了城。 一进城,清风的嘴就没合上过。 “好热闹啊!” 他东张西望,恨不得把整条街都装进眼睛里。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什么的都有,吆喝声此起彼伏,混著人群的嘈杂,嗡嗡嗡像一锅煮沸的水。 徐长青也是头一回到越州,好奇地打量著四周。他在江安长大,江安也算繁华,可和越州一比,倒显得冷清了。 “前辈,您看那边!”清风忽然指了指前方,“好长的队伍!” 修白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街角有间铺子,排著长队,从一间铺子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尾,少说也有二三十人。 “那是卖什么的?”清风好奇。 “素斋。”旁边一个路人热心道,“陈家的素斋可是越州一绝,尤其是那豆腐鲜嫩弹牙!平时就排队,这几日晒袍会,更是排到天边去了。” 清风咽了咽口水,眼巴巴地看著那队伍,又看看徐长青。 徐长青失笑:“道长想去尝尝?” “想是想,但这么多人……” “那就先找客栈,等安顿好后再来。” 清风立刻点头:“对对对,先找客栈,先找客栈!” 越州城的客栈比小镇上多得多,可这个时节,家家都客满。三人一连问了四五家,都是“客官抱歉,小店已满”。 “要不咱们再往城边找找?”清风有些泄气。 这时,修白朝街对面扬了扬脑袋:“喵~” 徐长青顺著看去,只见一家客栈,门脸不大,位置也偏,但门口没几个人。 三人走过去,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翻了翻簿子,抬起头:“还剩一间上房,一日三百文,公子要吗?” “要。”徐长青毫不犹豫。 掌柜的又看了看清风,笑道:“两位住一间?那可得加床。” 清风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打地铺就行!习惯了!” ………… 安顿好,已是午后,三人下了楼。 小道士心心念念想吃素斋,徐长青也颇有意动,修白倒是无所谓。来到店门口,队伍更长了,好在挪得不算慢。 等了小半个时辰,终於轮到他们。 铺子里人声鼎沸,伙计把他们引到角落里一张小桌旁:“三位客官吃点什么?” “你们这儿什么最好吃?”清风问。 “都好吃!”伙计笑道,“不过头回来的客官,一般都会点豆腐三吃——嫩豆腐、炸豆腐、豆腐丸子,再加一碗素麵,齐活。” 徐长青点点头:“那就来一份豆腐三吃,三碗素麵。” “好嘞!” 不一会,豆腐三吃端上了桌。 一盘嫩豆腐,浇著酱汁,颤颤巍巍的;一盘炸豆腐,金黄酥脆,堆成小山;一盘豆腐丸子,圆滚滚的,浸在鲜亮的汤汁里。 清风夹起一块嫩豆腐,送进嘴里。 “唔!”他瞪大眼睛,“这豆腐……这豆腐是活的!” 徐长青失笑:“什么叫活的?” “就是……就是……”清风想了半天,想不出怎么形容,只好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修白也尝了一块嫩豆腐。豆腐入口即化,酱汁的咸鲜和豆腐的清甜混在一起,確实……很活。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句gg词:会跳舞的豆腐。 这豆腐,大概就是会跳舞的那种。 从素斋铺子里出来,天已经擦黑。街上的热闹才刚刚开始。难得看见繁华,不逛一逛可惜了。 清风吃得心满意足,走路都带飘:“徐公子,前辈,你们不知道,我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豆腐!等以后回了观里,我一定要跟师父说,让他也下山来尝尝!” 徐长青笑道:“那素斋这么有名,也许你师父早就吃过了。” 清风一愣,隨即摇摇头:“不会的,我师父那人藏不住事,若真吃了,肯定会和我说的。” 修白听了瞥了他一眼,难怪小道是嘰嘰喳喳,原来根在这。 傍晚的时候,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了,红的黄的,映得整条街都暖洋洋的。 “糖葫芦!又甜又酸的糖葫芦!” 忽闻吆喝声,修白循声看去,前面一个货郎手持草把子,其上插满了一串串晶亮亮,红艷艷的糖葫芦。 徐长青看在眼里,叫住货郎,买了两串,一串给清风,一串给修白。 修白看著递到眼前的糖葫芦,眨巴著猫眼叫了一声,“喵~” “不客气。”徐长笑了笑。 修白张嘴咬下一颗。糖衣在嘴里化开,山楂的酸混著糖的甜,味道刚刚好。 一旁清风接过来,也咬了一口,酸得直眯眼,又甜得直咧嘴:“好吃!” ………… 夜色已深。徐长青和小道士都睡下了。 修白蹲在窗台上,望著窗外。 大荣三更宵禁,街上仍有行人,仍有灯火。远处隱隱传来夜市的热闹声,混著风声飘进窗来。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很轻,轻得像是错觉。 但修白的耳朵动了动。 那不是错觉。 他站起身,抖了抖皮毛,跃下窗台,沿著屋檐向东,一路来到一处偏僻的巷口。 巷子里,有人在打架。 不,不是人。 一个赤发独角,青面獠牙的高大恶鬼,正和一个浑身黑气的小鬼缠斗在一起。那小鬼只有半人高,动作却快得像一阵风,东躲西窜,时不时还回头喷一口黑烟。 青面獠牙的那位显然占了上风,手里攥著一根铁链,步步紧逼。 “跑?我看你往哪儿跑!” 他猛地甩出铁链,铁链像活了一样,在空中拐了个弯,精准地缠住了小鬼的脖子。 小鬼惨叫一声,被拽倒在地。 修白蹲在屋檐上,静静看著这一幕。 那青面獠牙的身影收起铁链,把小鬼捆了个结实,这才直起身,喘了口气。然后,他忽然抬头,直直地看向修白藏身的方向。 “谁在那里?!” 修白没动。 那身影纵身一跃,落在修白面前三丈外的屋脊上。 月光下,修白看见他腰间悬著一块令牌,上刻“夜巡”二字。 夜叉。 夜叉盯著他,眼睛眯了眯:“哪来的猫妖?” 修白没说话。 夜叉的鼻子抽了抽,“奇怪……” 他又嗅了嗅,忽然问:“你身上怎么有一股清正之气?” 修白愣了一下。清正之气? 他想起了徐长青的那些文气字。日夜相处,日日蹭字,他要是沾染了文气也不稀奇。 夜叉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从腰间掏出一个小本本,翻开,蘸了蘸口水,开始写。 “报上名来。” “修白。” “何处来?” “西边。” “往何处去?” “东边。” “所为何事?” “看热闹。” 夜叉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看热闹?” 修白尾巴轻轻晃了晃:“路过。” 夜叉沉默了一瞬,低头继续写:“路过。可曾吃人害人?” “不曾。” “可曾扰民惊眾?” “不曾。” “可曾擅闯禁地?” 修白想了想:“广福寺算吗?” 夜叉的笔顿了顿,抬头看他:“你进了广福寺?” “还没,打算明天去。” 夜叉鬆了口气,在“擅闯禁地”那一栏画了个叉,然后合上本子,正色道:“越州城这几日人多眼杂,你既是路过,便莫要生事。本差今日不拿你,你好自为之。” 修白看著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夜叉一愣,大概没想到一只妖会问他的名字。 “……夜游。”他说,“越州城隍府夜巡使。” 修白点点头:“记住了。” 夜游收起小本本,拎起被捆成粽子的小鬼,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修白蹲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尾巴轻轻晃了晃。 这夜叉,有点怪……但修白也说不出怪在哪里。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抖了抖皮毛,沿著来路往回走。 回到客栈时,徐长青睡得正浓,清风则四仰八叉地躺在地铺上,嘴角还掛著一丝口水。 修白看著他俩,忽然想起夜游的话。 “你身上怎么有一股清正之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想起徐长青那些泛著光的文气字。 “蹭字蹭出来的吧。”他嘀咕了一句,尾巴轻轻晃了晃。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著一丝凉意。 他闔上眼,心神沉入画卷。 桃枝又长高了一点点。旁边的柳枝也愈发精神,嫩绿的枝条微微舒展,像是在朝他打招呼。 修白盯著它们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日子,还挺好。 ………… 三月第一天,求收藏,求追读! 第36章 晒袍会(求追读!求不养书!) 翌日天色未明,三人便起了床。 下了楼,客栈大堂里香客云集,徐长青找了个角落坐下。 “听客官口音,不是越州本地人吧?”上菜的小二笑著问。 徐长青点点头:“正是。在下自江州来,途径越州,听闻广福寺举办晒袍会,特来瞻仰。” 清风好奇地问:“小二哥,这晒袍会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小二闻言笑道:“要说这广福寺的晒袍会,那好看的可就多了。除了晾晒经书外,广福寺里那些宝贝,什么金佛、玉佛、舍利子之类的稀罕玩意儿,这次都会请出来给人看。当然,其中最厉害的当属镇寺之宝——千佛袈裟,据说那袈裟上绣著一千尊佛像,每一尊都不一样!” 清风听得眼睛发光:“这么厉害!” “可不是嘛!听寺里的人说,那袈裟有灵性,每逢月圆之夜会自己发光。也不知是真是假。” “另外我还听说,今年广福寺將在晒袍会最后一天放佛光,普照眾生,消灾解难。城里的善男信女这几日都疯了似的往寺里捐香火钱,就等著初八那天沾佛光呢。” 清风听得心痒痒,恨不得现在就上山看看。 徐长青闻言,看了修白一眼。 修白眨巴著眼睛,抖了抖耳朵。 佛光? 又来? ………… 吃完早饭,天光微亮。街上却已经热闹起来。挑著担子的小贩、三五成群的香客、背著包袱的行人……都往同一个方向走。 徐长青隨著人流慢慢往前,临近山脚,人头攒动,徐长青提议將修白抱著,白猫看著擦肩摩踵的人群,勉强同意。 然而没过多久,他就后悔了。第一次被人抱著,修白浑身都透著几分不自在,爪子鬆了蜷,蜷了又松。 徐长青只当他怕人潮拥挤衝撞了去,手臂收得稳当,步伐也放得轻缓。 一旁的清风走在前头开路,时不时回头张望: “徐公子,这边人少些,慢点儿走,別挤著前辈!” 徐长青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眼怀里安分不少的白猫。 修白卷了卷尾巴,索性彻底闭著眼装睡,只心底暗暗哼了一声。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山门,如想像中一般巍峨古朴,上刻“广福禪寺”四字的金漆显然是新描的。 进了山门,是一条长长的石阶。石阶两侧种著古松,苍翠挺拔,遮天蔽日。往上走,渐渐能看见寺庙的轮廓。黄墙黛瓦,飞檐翘角,掩映在松林之间,透著几分出尘的意味。 石阶尽头,是一方开阔的广场。广场上已经搭起了棚子,棚下长桌黄布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经书。 经书有的新,有的旧,有的薄,有的厚。最显眼的是中间那一摞,用黄绸裹著,放在最高的位置。 此时,有一个老和尚走上台,合十行礼,开始念经。他念得慢,声音低沉浑厚。台下的人渐渐安静下来,静静地听著。 念完经,老和尚便开始介绍那些经书的来歷。讲到那本用黄绸包著的经书时,他说:“此乃本寺镇寺之宝,《大藏经》手抄本,乃前朝高僧所书,至今已有五百余年。” 清风倒吸一口凉气,盯著那摞经书看了半天,小声嘀咕:“五百年的高僧手抄本……那得值多少钱啊……” 修白趴在徐长青怀里,耳朵动了动,懒得理会这小道士的市侩。目光扫过周围,寺里其他和尚的言行举止,让他多看了几眼。 有恭谨的,有敷衍的,有热情的,有冷漠的。眾生百態,和外面也没什么两样。 ………… 晒经的棚子旁边,还有几个棚子,晒的是袈裟。 袈裟各式各样,有新有旧,有素净的,有绣花的。但那件千佛袈裟却不在其中。 逛完广场,三人又去各处殿宇转了转。广福寺確实不小,前前后后逛下来,花了將近一个时辰。 徐长青烧了几炷香,又捐了些香油钱,修白没有进去,只在殿外远远看著。 逛累了,徐长青抱著修白来到一树荫石阶处歇息,刚坐下没多久,小道士跑过来:“徐公子,那边的小院有石凳,咱们过去吧。” “行。” 穿过两道院门进入小院,院中有一方水池,池边立著一块石碑,上书“放生池”三个大字。 清风凑过去看,只见池水之中,金鳞青甲密密麻麻,大龟悠然沉浮,它们几乎將水面铺得满满当当,“哇,这么多啊。” 旁边一个香客笑道:“道长是外地人吧,这广福寺的放生池可是越州一绝。日日都有不少人来这儿放生,池里的鱼龟多不胜数,长年听著寺里的诵经声,都沾了几分灵气呢。” 清风將信將疑,趴在池边往下看。 修白也凑到池边往下看。池水很深,一眼看不到底。 看了片刻,修白微微蹙眉,只觉得这池底下透著一股阴翳滯涩的感觉。 他不动声色,眼底悄然泛起一层淡金微光,再次看向水中。 这一眼望去,修白立时看得分明。池水深处,竟沉鬱著一缕缕若有若无的黑气,丝丝缕缕缠在鱼龟身上,將本该清净的放生池,染得阴寒刺骨。 修白盯著那团黑气看了片刻,也分辨不出那黑气究竟是什么。 这气息阴寒刺骨,乍一看与寻常阴气別无二致,但又绝非普通阴邪。 它更沉,更浊,带著一股压抑的黏腻,死死裹在池水中,渗进每一条鱼龟的骨血里。 池边香客往来不绝,往池里丟著吃食,满心欢喜地看著鱼龟爭抢。 可他们肉眼凡胎,哪里知晓水面之下,藏著一片沉沉黑气,只当这是一方积德行善的灵池罢了。 “小白?”徐长青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头轻声问。 修白摇摇头,没有多说。 清风看了一会儿鱼,掏出水囊喝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徐公子,前辈,我去找个长老问问修罗盘的事,等会咱们在庙门口会合。” 说完,一溜烟跑了。 徐长青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笑:“这小道长,倒是精力旺盛。” 修白趴在树荫下,尾巴轻轻晃著,没接话。 约莫一炷香后,徐长青抱著修白离开了小院。临走之前,修白回头看了一眼。 池水依旧清澈,锦鲤依旧悠閒。 可他知道,那池底的黑气,早就將一池生机染得污浊不堪。 ………… 徐长青和修白来到庙门口时,清风已经等在那里了。 “罗盘修好了吗?”徐长青问。 清风摇摇头:“我问了几位长老,都说不会修。后来遇见个路过的老和尚看了我的罗盘,说这道门法器与佛门合不上章法。想要修好,只能另请高明。” 徐长青安慰道:“那也没办法,看来只能等道长回观里再说了。” 清风点点头,把罗盘收好,忽然又笑了:“不过那个老和尚挺有意思的,他说,法器是外物,修心才是根本。罗盘坏了没关係,心別坏就行。” 徐长青闻言若有所思,“这位大师所言颇有禪机呢。道长可曾问了他的法號?” “问了,他说他法號懒残。” 懒残?修白一愣,还有这样的法號? 晒袍会的第一天,就在这熙熙攘攘中过去了。 傍晚时分,香客们渐渐散去。下山的路上,修白又看看台下那些虔诚的香客,忽然想起云顶寺那只老龟的话。 “清净是讲给外人听的,真清净了,无人礼佛。无人知慈悲,无人懂救赎。何来佛法渡世?” 此刻看著这些人,他好像有点懂了。 “今天可真累啊。”清风回到客栈就瘫在地铺上,“不过真好看!那些佛像,那些经书,还有那个放生池……前辈,您说那放生池里的鱼龟,真的会灵性吗?” 修白蹲在窗台上,尾巴轻轻晃了晃,没有回答。 清风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也不在意,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就睡著了。 徐长青坐在桌边,借著灯光写著什么。写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向窗台上的修白。 “小白,放生池……有问题?” 修白转过头,看著他。 “你看出来了?” 徐长青摇摇头:“我肉眼凡胎,没瞧出什么异样。只是见你盯著那池子很久。” 修白沉默片刻,轻声说:“池底有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清。”修白摇摇头,眼眸微冷,“那池子阴邪黏浊,看似平静,底下早已腐了。”” 徐长青眉头微蹙:“阴邪?那池子是放生的地方,怎么如此?” 修白没有回答。 他也想知道答案。 ………… 夜半时分,修白忽然睁开眼。 窗外,有东西。 他站起身,抖了抖皮毛,跃上窗台。 月光下,一道身影静静地立在屋檐上。赤发独角,青面獠牙,腰间悬著一块令牌。 夜游。 “找我何事?”他落在夜游身边,开门见山。 夜游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本,翻开,蘸了蘸口水,一本正经地问:“今日可曾吃人害人?” 修白:“……” “可曾惊扰民眾?” “不曾。” “可曾……” “你大半夜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修白打断他。 夜游合上本子,正色道:“例行公事罢了。此外,本差奉城隍大人之命,特来请你过府一敘。” 修白愣了一下:“城隍?请我?” “正是。” “为何?” 夜游摇摇头:“本差不知。城隍大人只吩咐,请白猫妖过府一敘。” 修白盯著他看了片刻。 “若我不去呢?” 夜游沉默了一瞬,又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本,翻开,蘸口水,准备写。 修白:“……我去。” 夜游收起本本,点点头:“请隨我来。” 说罢,他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修白跟上,一白一青两道身影在月光下掠过重重屋脊,朝城北而去。 越州城的夜很静。宵禁之后,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的更夫提著灯笼,慢悠悠地敲著梆子。 夜游在前面带路,一言不发。修白跟在他身后,偶尔打量他的背影。 他总算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夜游很怪了,因为这个夜叉很像前世大热剧里的易学习,一样的刻板,一样的一根筋。 他就连走路的时候,都保持著一种奇特的韵律,每一步都踏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 修白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问:“你昨夜回去之后,是不是查我了?” 夜游没有否认。 “查了。什么都没查到。你入越州以来,不吃人,不害人,不扰民,不惊眾。” 顿了顿,他说道:“你应该是个好妖。” 夜游这话,让修白心头泛起一阵古怪又受用的滋味。 被一只夜叉夸作是好妖,他竟隱隱有些得意,连自己都觉得莫名。 “你当夜巡使多久了?” 夜游脚步不停,答道:“三百七十二年。” 修白一怔。三百七十二年还只是夜巡使? “一直在这越州城?” “是。” “不觉得闷?” 夜游沉默了一会儿,答道:“职责所在,无闷可言。” 修白没再问了。 这夜叉,確实呆板得很。 ………… 城北有一座城隍庙,白日里香火鼎盛,此刻却寂静无声。庙门紧闭,只有檐下的灯笼还亮著,昏黄的光映在斑驳的门板上。 夜游在庙门前停下,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往门板上一按。 门无声地开了。 “请。”他说。 修白迈步跨过门槛。 一进庙门,眼前景象骤然一变。不再是白日里那座寻常的城隍庙,而是一座幽深肃穆的府邸。青石铺路,两侧立著执戈的鬼卒,一个个面无表情,目光直视前方。 夜游在前面引路,穿过重重院落,最后在一座大殿前停下。 “城隍大人在里面等候。”他说,“阁下请自便,本差告退。” 说罢,他退后几步,转身离去,脚步依旧踏著那奇特的节拍。 修白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这才转身,迈进大殿。 殿內灯火通明,正中端坐一人。 那人身著絳红官袍,头戴乌纱,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看起来像个清雅的文官。他正低头看著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修白身上。 “来了。”他说,语气隨意得像是在招呼老友。 修白蹲在原地,尾巴轻轻晃了晃:“府君召见,不知有何贵干?” 城隍笑了笑,放下手里的卷宗,站起身,从案后走出来。 “不必拘礼。”他在修白面前蹲下,目光平和地打量著他,“果然如净真那老龟所言,是个有趣的。” 修白耳朵动了动:“净真师祖?” “正是。”城隍点点头,“那老龟前几日託梦与我,说有一只白猫要路过越州,让我照拂一二。我原以为他是在说笑,没想到,你还真来了。” 修白沉默了一瞬。那老龟,明明说要睡长觉,却还惦记著这些事。 “净真师祖与府君是旧识?” “算是吧。”城隍直起身,负手而立,“几百年前,我在东海为官时,曾与他有过几面之缘。后来死后被封越州城城隍,他便托我照拂过往的妖类。这些年,倒也照拂过几个。” ………… 求收藏求追读!诸位看官,新书期追读至关重要,还请养书的看官等上架后再养,可好?拜谢 第37章 做妖,倒不必如此(求追读!) 夜色中。城隍负手而立。 修白蹲在原地,尾巴轻轻晃了晃。那日老龟说要睡个长觉,可转眼间,却托人照拂自己。 这老龟,嘴很硬,心却最软。 “府君方才说,照拂过几个?”修白问。 城隍笑了笑:“都是些路过越州的妖类,老实,不老实的都有,但它们来这越州都免不了生些事端,自然也少不了一番敲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修白身上:“唯独你,自入城以来,不惹事不生非,倒让本府有些意外。” 修白尾巴晃了晃:“府君过奖。我本就是一只过路的猫,懒散惯了。” “世间妖类要都是如你这般,倒让我省了不少事。” 修白不置可否地舔了舔嘴唇,没说话。 短暂的沉默后,城隍忽然问道:“你今日去了广福寺?” “嗯。” “可看出什么了?” 修白抖了抖耳朵,反问道:“府君想问什么?” “你可知广福寺的放生池建了多少年?” “不知。” “四百七十七年。那年广福寺扩建完工,恰逢我调任越州,住持便邀我上山,亲见了那场落成大典。三百多年来,无数善男信女在池边祈福。放生前生债,求得来世安,一池清水,渡了一拨又一拨生灵。” 修白听著微微蹙眉,若如城隍所言,那放生池理应清净祥和,可那团池底黑气又从何而来? 见到修白疑惑,城隍眼眸微亮,“你果然看出来了。” 修白並不否认,好奇问道:“请教府君,那池底的黑气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怨气。”城隍缓缓道,“不是寻常的怨气,而是那些被放生的鱼龟,死后积攒的怨气。 放生池初建时,引了山溪活水入池,那些被放生的鱼龟,可顺著溪水自在离去。后来放生的人日渐增多,百年前便改了溪道。將池子彻底封死,鱼儿龟鱉,再也游不出去了。 本是生於江河,如今困於方寸之间,不得自由,抑鬱而死。死后残魂不散,沉在池底,日积月累,化作了一片怨念的沼泽。” “和尚们不知道?” “和尚们日日念经,眼里只看见香客的欢喜,看见放生的功德。功德压著怨念,便如一叶障目,和尚即便有心,也只能感应到信眾虔诚。 久而久之,怨念越积越重,便成了如今这幅模样,就像人心,面上是善,底里是怨,自己都未必知道。” “府君既然知晓,为何不解决?” 城隍苦笑:“本府是神,神有神的规矩。” 他目光看向夜色深处,嘆了一口气,继续说道:“那些怨念,本就是放生者的执念所化。放生者以为自己在积德,可他们积的,是有求之德,是著相之功。求功德,求心安,求来世福报。这些执念,比恶念更难化解。” 本府能管的是鬼,是妖,是邪祟。可那些怨念,不是鬼,不是妖,甚至不是邪祟。它们只是一团执念,一团放生者的执念与鱼的怨念纠缠而成的业。” 修白似懂非懂,“所以府君是管不了。” “不是管不了。”城隍摇摇头,“是不可为。就像你家院子脏了,邻居不能衝进来替你扫,除非你请他。况且,那些放生的鱼龟都是捕鱼捉龟的人的营生,封了放生池,那些人怎么办?” 修白沉默,半晌后开口:“所以府君今日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城隍摇摇头,“自然不是。本府今日见你,一是因为老龟託付,便想著见一见。二来,也是想问你,若有一日你路过某地,遇见这样的事,可会管?” “府君这个问题问过很多人了吧?” 城隍笑了笑,“问了,至於结果,你今日已然亲见。你且说说,你的选择是什么?” 良久后,修白说道:“不知道。我只是只猫妖。人间善恶,我管不了;大道大义,我也担不起。” “你倒是实诚。” ………… 夜更深了。 修白从城隍府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夜游依旧站在门口,腰杆挺得笔直,像一尊石像。 “本差送你回去。”他说。 “不必。”修白摇摇头,“我记得路。” 夜游也不坚持,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修白独自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宵禁后的越州城静得出奇,连犬吠声都没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篤,篤,篤,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管还是不管……” 他想起城隍最后那个问题,想起他说这话时的眼神。那不是考校,也不是试探,倒像是在问他自己。 几百年的城隍,守著一座城,看著一池怨念,却什么也做不了。 修白好像有些明白,为什么老龟会趴在云顶寺了,因为见得多了,便会於心不忍,到后来,不如不见。 回到客栈,徐长青还在睡,清风依旧四仰八叉。修白跃上窗台,望著远处广福寺的方向,尾巴轻轻晃著。 “小白?” 徐长青的声音忽然响起。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床边,借著月光看著窗台上的白猫。 “睡不著?” “嗯” 徐长青起身,走到窗边,在他身旁坐下。月光照在两人身上,照出两道安静的影子。 “有心事?” 修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徐长青,你说,如果有一件事,你明明可以管,但管了之后可能会有麻烦,你管不管?” 徐长青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小白这是在考我?” “不是,就是问问。” 徐长青想了想,认真道:“那要分是大事还是小事。” “怎么说?” “若是小事,管了有麻烦,那便不管。若是大事,管了有麻烦,那也得管。” “什么叫大事?” “比如……比如老鸦岭那个女鬼,她困在那里三年,替妖魔引诱路人。若是没人管,她还会困下去,还会害人。那是大事。” “再比如陆明。他丟了一魂,成了疯子。若是没人管,他就这样疯一辈子,他娘会无人送终,这也是大事。” 修白沉默不语。 “小白,你是不是在广福寺看见什么了?” 修白转过头,金色竖瞳格外明亮,“放生池底下有怨念,很多很多。那些被放生的鱼龟,被困在池子里出不去,死了之后怨念不散,沉在池底。和尚们不知道,香客们也不知道。城隍知道,但他管不了。” 徐长青一愣,忽然问:“那些怨念,会害人吗?” “不知道。它们只是沉在那里,像一滩烂泥。但再这么积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出事。” “那小白想管吗?” 修白没回答。 徐长青看著他,忽然笑了。 “小白不想管。”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若真想管,就不会问我了。你只是觉得,不管的话,心里过不去。” 说著,徐长青转身回到床上躺下。 “小白,想管就管,不想管就不管。做人很辛苦,但我想,若做妖,倒不必如此。” 修白蹲在窗台上,看著他,尾巴轻轻晃了晃。 这傢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 翌日,日上三竿。 徐长青推开窗,阳光哗啦啦洒进来。清风打著哈欠从地铺上爬起来,揉著眼睛问:“徐公子,咱们今日几时上山?” “不急。”徐长青笑了笑,“今日晚些再去,等人少了,慢慢看。” “也行,那咱们今日做什么?”清风问。 “既然不急著上山,不如在城里逛逛。越州城这么大,总有些有趣的地方。” 清风眼睛一亮:“好啊好啊!” 越州城的街巷比想像中更有意思。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窄巷,两边的铺子便换了模样,都是些稀奇古怪的小店。 卖旧书的,卖奇石的,卖胭脂的,卖绸缎的,卖膏药的……可以说应有尽有。 修白看著这一幕幕,尾巴轻轻晃著。 这就是人间啊,烟火气扑面而来,暖融融的,让人不想挪步。 逛得累了,三人找了家茶寮歇脚。清风趴在桌上,一脸满足:“越州城真好玩,要是能常住在这就好了。” “道长若真喜欢尘世繁华,何不还俗?”徐长青笑著问道。 “不行。”清风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一样,“我还俗了,就没人陪师父了。” “道长小小年纪便知孝悌珍重,在下佩服。” “嘿嘿,也还好啦。”清风挠著脑袋傻笑。 歇够了,三人继续往前走。 刚拐过街角,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喝彩声。 “好!” “再来一个!” 清风耳朵一竖,拉著徐长青就往人群里挤:“徐公子,那边有热闹!” 人群围成一个圈,圈中是一对卖艺的父女。父亲四十来岁,手里拿著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女儿十五六岁,一身短打,扎著马尾,正踩著高蹺翻跟头。 “各位父老乡亲,小老儿带著闺女路过贵宝地,借贵方一块地,给大伙儿露两手!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话音落下,那少女从高蹺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地,隨即从腰间抽出两根短棍,呼呼呼舞了起来,看得人眼花繚乱。 清风看得目不转睛,“好!” 他喊了一声,使劲鼓掌。 一套棍法耍完,少女收棍抱拳,脸不红气不喘。父亲端著铜锣开始收钱,铜钱落进锣里,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清风从怀里摸出几文钱,郑重地放进铜锣里。 那少女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清风的脸腾地红了。 修白眯著眼,尾巴轻轻晃了晃。 年轻真好。 ………… 求追读,月票,求不养书! 第38章 谁人不后悔(求追读!) (周二排推荐了,求诸位追读支持!) 看完表演,街上人更多了。徐长青便抱著修白准备走了。 一回生二回熟,修白没有拒绝。任由徐长青抱起,趴在怀里,耳朵耷拉著。 昨日还想著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今日却又被抱著逛街。可看著这人山人海,他要自己走,怕是早就被踩成猫饼了。 他们刚走几步,却发现身边空荡荡的。一回头,就发现清风的目光还追著那卖艺的少女。 “喵~” 一声猫叫將少年唤醒,他抬眼望去,恰好撞进修白那双似笑非笑的金色竖瞳里。 “道长,该走了。”徐长青笑著开口。 “来了,来了。” 清风脸上还带著几分不自然的红,快步跟上。 “道长,脸怎么这么红?”徐长青明知故问。 “热……天热。”清风乾巴巴地说。 修白尾巴晃了晃,没戳穿他。 三人继续往前走,穿过几条巷子,忽然闻见一股浓郁的香味。 “好香!”清风鼻子耸动,顺著香味找过去,街角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一个老汉守著个铁炉,炉上摆著几个烤得焦香的红薯,外皮微微裂开,露出金黄的瓤。 “来三个。”徐长青上前,掏出几文钱。 红薯烫手,清风接过来左顛右倒,却捨不得放下,吹著气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又捨不得吐,含混道:“好吃!甜!” 徐长青也掰开一个,递给修白一半。修白嗅了嗅,伸出舌头舔了舔,薯瓤绵软,甜而不腻,倒是不错。 三人就蹲在街角捧著个红薯,吃得满手黑灰。 吃完红薯,天色近黄昏,几人这才上了山。 山道上儘是下山的香客,人潮涌动,他们反倒像逆流而上的游鱼,一步步向上走著。 来到广场,昨日的棚子里依然摆放著经书和袈裟,询问寺內沙弥才知道,古佛被布置在大雄宝殿后的院落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穿过大雄宝殿,来到院落。院子正中摆著一张巨大的供桌,桌上陈列著各式各样的佛像。大的有一人高,小的只有巴掌大,材质也各不相同,有金的,玉的,瓷的,木的……看得人眼花繚乱。 清风眼睛都直了:“这广福寺里的古佛宝像竟如此多?” 旁边一个老和尚笑呵呵地解释:“道长有所不知,这些佛像大多不是本寺之物,而是越州城內的善信们送来的。晒袍会这几日,他们便把自家供奉的佛像送到寺里,与眾人同沾佛光。” 清风恍然大悟,又有些失望:“我还以为全是寺里的宝贝呢。” 老和尚笑了笑,没有多说。 修白趴在徐长青怀里,目光扫过那些佛像。一尊尊看过去,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角落处一尊巴掌大的小佛像上。 那佛像通体漆黑,不知是木雕还是铁铸,看造型,是一尊坐佛,双手结印,面容慈悲。 若只看上半身,这確实是一尊规规矩矩的佛像。 可偏偏,这佛是坐在一只乌龟身上的。 那乌龟雕刻得极为传神,龟背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四足稳稳抓地,脑袋微微前伸,一副老实巴交驮著佛的样子。 修白盯著那只乌龟,越看越觉得眼熟。 那微微前伸的脑袋,那慢吞吞的神態,那……那浑身上下透著的懒散劲儿。 “喵。” 他忍不住叫了一声。 “小白?”徐长青低头看他,“怎么了?” 修白没说话,朝著那尊佛像扬了扬脑袋。 徐长青顺著看过去,先是一愣,隨即笑了:“这佛像倒是別致。佛坐龟背,倒是头一回见。” 清风凑过来看了看,挠挠头:“佛经里有这个说法吗?我怎么不记得?” 旁边那老和尚听见了,笑呵呵地走过来:“几位施主好眼力,这尊佛確实有些来头。” “哦?”徐长青好奇,“请大师指教。” 老和尚捋了捋鬍鬚,慢悠悠道:“这尊佛是三十年前一位老施主送来的。他说是他祖上传下来的,也不知供了多少代。寺里查过典籍,並无佛坐龟背的记载,便一直收在库房里。后来晒袍会,有僧人说这佛像虽不合规制,却颇有几分禪趣,便拿出来摆上了。” “什么禪趣?”清风问。 老和尚笑道:“佛坐龟背,龟者,寿也,稳也。许是寓意佛法长久,如龟寿千年。又寓意修行当如龟行,一步一个脚印,不急不躁。当然,这都是后人揣测,究竟如何,恐怕只有造像的人知道了。” 清风听得连连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修白却盯著那乌龟,越看越觉得像。 他忽然想到,若日后再路过云顶寺,跟那老龟说了这事,也不知他是何反应?会不会也以为,这佛像底下的灵龟,雕的正是它自己? 可转念一想,以那老龟的性子,就算知晓了,也只会慢悠悠地应一句: “唔……尚可,只是雕得不甚像,老衲哪有这般勤快。” 想到这里,修白嘴角微微弯了弯。 三人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那些佛像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清风看得最认真,每尊佛像前都要站半天,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是在念叨什么。 “道长在看什么?”徐长青好奇。 清风正色道:“我在记它们的造型、手势、神態。师父说,多看多记,日后画符用得上。” 徐长青一愣:“画符和佛像有什么关係?” “师父说,万物皆有灵,万法皆相通。佛像的手势,符籙的纹路,看似不同,实则都是天地之理的显化。多看,多悟,总没坏处。” 修白听了,倒是对那小道士的师父多了几分好奇。能说出这话的,想必不是寻常道人。 日头渐渐西沉,他们穿过几道院门,越往里走,香客越少,终於来到昨日那处小院。 放生池池水依旧清澈,锦鲤依旧悠閒。池边的香客比昨日少了许多,只有零星几个,正在往池里丟著吃食。 修白从徐长青怀里跃下,踱到池边,蹲下身子,望著池水。 眼底金光一闪。 池底,那团黑气还在。仍旧很浓,很沉。丝丝缕缕缠在新入池的鱼龟身上,渗进它们的骨血里。 他盯著那团黑气看了很久。 那些被放生的鱼龟,此刻正悠閒地游著,全然不知,自己迟早会死,死后的怨念会沉下去,加入那团黑气,让它更浓,更沉,更浊。 “小白。”徐长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修白收回目光,池边香客不知何时已经离去,小道士也不见了踪影。 他站起身,抖了抖皮毛。 “昨日你问我,管不管?我想了一夜,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若是你不管,以后想起这件事,会不会后悔?” 修白愣住了。 后悔? 两世百余年,后悔的事又何止一桩。 后悔穿越那天没多吃几口老妈做的红烧肉,他当时急著出门,扒了两口饭就撂下筷子。谁曾想,这一放,便是再也吃不到了…… 后悔画中百年,徐家三代的麒麟子,小时候总爱趴在画前,指著白猫咿咿呀呀地叫。后来孩子长大了,光宗耀祖。他本想著下次再多给他一些香火,可等来的却是他的死讯…… 可那些后悔,都是过去了的事。 这件事,还没发生。 “我不知道。”他想了想,问:“徐长青,你后悔过什么事吗?” “后悔的事啊,那可就多了……”徐长青神情悠悠,“后悔当年在县学读书,没能见祖父最后一面。后悔那年父亲让我科考,我却想游歷天下,和他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他顿了顿,又说:“小白,后悔这事吧,想多了没用。过去了就过去了,往后的事才是要紧的。” “那你后不后悔出来游歷?” 徐长青摇摇头,“不后悔。若是困在家里,一辈子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他看向白猫,目光温和,“更不会遇见小白。” 修白尾巴轻轻晃了晃,没接话。 过了很久,修白忽然开口:“我后悔今天没多买一个烤红薯。” 徐长青愣了一下,隨即笑出声:“明天买,买两个,都给你。” 远处,广福寺的钟声悠悠传来,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 ………… 夜半,修白再次跃出窗台,来到城隍庙。 夜游守在门口,似是早就知晓他要来。见了面,也不多言。直接引著他穿过重重院落,来到一处偏僻的小院。 院里一棵老槐树下,城隍正怡然自得的坐著品茶。 “来了?”城隍放下茶杯,笑了笑,“坐。” 修白跃上另一个石凳,蹲坐下来。 “尝尝。”城隍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修白伸出舌头舔了舔,茶水温热,可入喉却有一股清冽的气息沁润全身,如寒泉浸骨,又似月华入腹。 “府君这茶不错。” 城隍笑了笑:“这是黄泉水浇灌的茶,阴司的特產,虽比不上龙宫仙茗,但也別有一番滋味。” 黄泉水也可以泡茶? 修白耳朵抖了抖,又舔了一口。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城隍问道:“你今日又去广福寺了?” “去了。” “那池水可有变化?” “没有,还是那样,黑压压一片沉在水底。” 城隍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树上,“那你今日来,是想明白了?” “没有。”修白摇摇头。 “现在还没有?” 城隍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失望,倒是有几分意外的好笑。 “你这猫,倒是有趣。” “但我想试试。有个朋友和我说,若是大事,管了有麻烦,那也得管。” 城隍微微挑眉:“大事?你觉得这放生池的事算大事?” “府君看著那池百年,问了许多人。府君觉得,这算不算大事?” 城隍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修白尾巴轻轻晃了晃:“不是我说的,是我那朋友说的。” “你那朋友,是个读书人?” “嗯。” “难得啊。”城隍端起茶杯,饮了一口,“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修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府君之前说,那些怨念,若是强行清除,池子就毁了?” “是。” “那有没有什么办法,不清除怨念,只化解怨念?” “有的。”城隍放下茶杯,缓缓说道:“明日是晒袍会最后一天,广福寺会放佛光。说是佛光,其实就是寺里的和尚们聚在一起诵经,借著眾僧之力,引动那尊千年古佛的一点灵光,普照眾生。” “那佛光能消解怨念?” 城隍摇摇头:“不能。佛光普照,消的是眾生的业障,不是怨念。那些怨念太浓,太浊,佛光照不透。” 他顿了顿,又说:“但佛光会让它们动。” “动?” “对,动。”城隍的目光幽深起来,“就像一潭死水,平时沉在池底,纹丝不动。可若有光透进来,那水里的东西就会被惊动翻涌。明日午时,佛光照进放生池的那一刻,那些怨念会醒。” “到时候我该怎么做?” 城隍摇摇头:“本府不知。你是妖,我是神,道不同,法亦不同。如何化解,需你自己琢磨。” 修白沉默。 城隍站起身,负手而立,望著夜空中的那轮残月。 “本府活了几百年,见过太多事。有些事该发生的,总会发生。有些因果该了结的,也总会了结。本府是神,神有神的规矩,不能插手。但你不同。” 他转过身,看著修白。 “你是妖,不受这些规矩束缚。你既然想试试,本府乐见其成。明日若是成了,本府请你喝茶。若是不成……本府也会请你喝茶。” “多谢府君。” “不必。对了,我明日会安排夜游值守日巡之事,你若是有需要,可以找他。” 修白点点头,忽然开口:“府君,你后悔过吗?” 城隍一怔,隨即笑了。 “后悔?”他喃喃道,“后悔的事多了。可后悔又有什么用?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追不回来的。” 他顿了顿,又说:“倒是有一件事,本府至今想起来,仍觉得遗憾。” “什么事?” “三百年前,这越州城曾有一场大疫。那时本府刚上任不久,神位不稳,法力也弱。眼睁睁看著满城百姓病死,却什么也做不了。后来疫病过去了,本府便发誓,日后若再遇这样的事,无论如何也要伸手管一管。” 他转过头,看著修白。 “可后来本府发现,神有神的规矩,不是想管就能管的。那放生池的事,本府知道了一百年,却只能看著它一天天恶化。你说,这算不算遗憾?” 修白没有回答,从石凳上跃下,抖了抖皮毛,转身离去。 城隍看著他远去的背影,喃喃道:“老龟啊老龟,你託付的这只猫,还真是有趣得很。” 城隍府出来,月至中天。夜游依旧站在门口,腰杆挺得笔直。 修白从他身边经过时,忽然停下脚步。 “夜游,你当夜巡使这么多年,可曾后悔过?” 夜游沉默了一瞬,“职责所在,无悔可言。” 修白看著他,忽然觉得这夜叉虽然呆板,却也有几分可爱。 “那你可曾遇见过什么有趣的事?” 夜游想了想,认真道:“前夜遇见了你。” 修白一愣,隨即笑了,“这倒是。我也觉得挺有趣的。” 月光下,一白一青两道身影,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第39章 猫不需要规矩(求追读!求不养书) 六月初八,晴。 天刚蒙蒙亮,街上便热闹起来。今日是晒袍会最后一天,也是最热闹的一天。广福寺要放佛光,普照眾生,消灾解难。 城里的善男信女们早就等不及了,天不亮就出了门,都往同一个方向走。 徐长青抱著修白夹杂在人流中,白猫老老实实地趴在他怀里,尾巴垂下来,思绪有些放空。 他们慢慢往山上走。一路上,清风嘴没停过,一会儿念叨著千佛袈裟,一会儿念叨著佛光普照,一会儿又念叨著昨日那个卖艺的父女俩。 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来到了山脚下,这里人山人海。山道上挤得满满当当,走几步就要停一停。清风被挤得东倒西歪,却还是兴奋地东张西望。 徐长青抱著修白,小心翼翼地避让著人群,苦笑道:“原以为走得足够早,能躲开熙攘,没料到还是一头撞进了人潮里。” 修白趴在他怀里,尾巴轻轻晃著,没有说话。 走了也不知多久,他们终於好不容易挤到庙门口,清风抹了把汗,气喘吁吁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还在往上涌的人群,“好多人啊!” 徐长青点点头,抱著修白往寺里走。 广场上搭起了高台,台上摆著一尊半人高的金佛,金佛披著一件金光闪闪的袈裟,正是那件传说中的千佛袈裟。 袈裟用金线绣著一千尊佛像,密密麻麻的,每一尊都栩栩如生。阳光照上去,金佛与袈裟皆是泛著金光,熠熠生辉,宝相庄严。 清风看得眼都直了:“好厉害……” 他想凑近仔细瞧瞧,可广场里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的,急得他抓耳挠腮。 修白也盯著那件袈裟看了片刻。確实厉害,但那上面的金光,只是阳光照下来的反射,並非真正的佛光。 他的目光又扫过周围,人潮如织,摩肩接踵。人们在谈论佛光,谈论消灾解难,谈论来世福报。 巳时三刻,钟声响起。 眾僧从各殿中走出,身著袈裟,手持法器,缓缓向高台匯聚。为首的是一个白眉老僧,面容清瘦,步履稳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小路,僧人们来到台下盘膝而坐,唯独那老僧登上高台,盘坐在古佛旁。 午时整,钟声响了。 咚~! 咚~! 咚~! 钟声毕,喧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白眉老僧敲了一下手中的木鱼。 “篤——” 眾僧开始诵经。 起初只是隱约的嗡鸣,渐渐沉厚如钟,一层叠一层好似潮水一般。 修白看见,隨著诵经声,那尊古佛身上开始泛起淡淡的金光,慢慢开始扩散,笼罩了整个高台,又向四周蔓延。 “佛光!是佛光!” “阿弥陀佛!”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跪地叩拜,有人泪流满面,有人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光。 徐长青也是头一回见这等场面,忍不住低声问:“小白,这是佛光吗?” 修白摇摇头,他也不懂。佛光混著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確实很舒服。但也仅此而已。 他转头,望向寺庙深处放生池的方向,佛光亮了,那怨念也该动了。 忽地,徐长青开口:“小白,想好了?” “喵~” “那我与你同去。” 修白抬头,看著他。 徐长青笑了笑:“我虽帮不上什么忙,但可以在旁边看著。若成了,就记下来。若不成,也记下来。” 修白沉默了一瞬,点点头。 “徐公子,你们在说什么?去哪里?”正在沐雨佛光的清风一头雾水。 “去做一些不后悔的事。”徐长青笑著回了一句,抱著修白挤出了人群。 身后,清风呆愣了片刻,看著徐长青走远了些,连忙追了上去,“徐公子,等等我,我也去。” 广福寺今日人山人海,却大半是为佛光而来。待三人离了广场,寺中反倒骤然空寂。 穿过几道院门,人声渐渐远去。放生池静静的臥在那里,池水依旧清澈,锦鲤依旧悠閒。 可修白看得分明,佛光虽照不透池水深处,却像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惊醒了黑气。它们在嘶吼,在挣扎,翻涌著往上冒,却又被池水的清光压下去,翻涌,压下,再翻涌,再压下。 池中的鱼龟终於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游动著。 “就是这里?”清风凑到池边往下看,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前辈,这池子有什么问题吗?” 修白没有回答,依旧盯著池水。 城隍看了池子百年,自然想过解决的方法,但正如他所言,神妖有別,他的方法修白並不適用。 若是邪气,大可一口吞了,可这怨念是池中生灵所化,他们本就无辜无错,又岂能粗暴吞了? 徐长青见修白锁眉,也不打扰,退后几步,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站著,从书笈里取出炭笔和册子。 “小白,你忙你的,我就在这儿记著。” 清风看看徐长青,又看看修白,挠挠头:“前辈,到底要做什么?我也能帮忙!” 修白终於开口:“不用,看著就行。” 隨后,他闭上眼,心神沉入池底。 黑暗中,他听见了无数细微的声音,那是鱼龟的怨念。 “我想回家……” “我想回到江河里……” “我想自由自在地游……” “我不想死在这里……” 修白听著,终於开口:“你们恨吗?” 那些怨念一滯,百年来,竟头一次有人……不,有妖和它们说话。 “你们恨他们吗?”修白又问一遍。 “恨那些把你们放进这里的人?” “恨那些和尚,明明念著慈悲,却把你们困在这里一百年?” “恨这个池子,恨这座寺,恨这座城?” 黑气彻底沸腾了! 无数怨念从池底涌出,它们化作无数细小的面孔,扭曲嘶吼著,朝著修白扑来! 修白没动。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些怨念中扭曲的面孔,看著它们眼中无尽的恨意。 然后,他轻轻说道:“恨就对了。” 黑气猛地顿住。 那些扭曲的面孔猛地停住,停在距离修白三尺之外。扭曲的面孔盯著他,眼中满是困惑。 “你们被放进这里,困了一辈子,死后也不得解脱。换做是我,我也恨。可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些把你们放进这里的人,他们知道吗?”” 怨念们愣住了。 “他们不知道。”修白摇摇头,“他们捧著善念而来,以为自己在积德,在做好事。他们不知道这池子是死的,不知道你们会永远困死在这里。” “那些和尚呢?他们知道吗?” 怨念们沉默。 “他们也不知道。”修白继续说,“他们日日念经,看见香客的欢喜,看见放生的功德。功德压著怨念,他们不是故意的,只是……看不见。” “那该恨谁?恨抓了你们的捕鱼人,可他们也不过为了一口生计。” 怨念们茫然了。 “没有人故意要害你们。”修白的声音很轻,“可你们確实被害了。这就是命,逃不掉的命。” 怨念们沉默著,那些扭曲的面孔渐渐平静下来。 修白看著它们,忽然问:“你们想出去吗?” 这一次,怨念们没有激动。 它们只是静静地看著他,像是在问:能出去吗? “能。 但你们是怨念,不是魂魄,不能投胎转世。出去了,也只能飘著,飘著飘著,就散了。” 怨念们依旧沉默。 它们做梦都想出去,可从没想过出去之后该怎么办。 修白看著它们,忽然笑了笑,“我有个朋友,她说,神也好,妖也罢,都是有根的。我想你们也一样。你们恨这池子困了你们,可这么多年,这里早已是你们的根。” “你们的根在这池子里,出不去,那就別出去了。” 怨念们愣住了。那些扭曲的面孔上,竟然浮现出一丝……困惑。 “所以,我有个主意,我帮你们把这池子变成活水,鱼龟能出去,你们……也能有个安身的地方,如何?” 说罢,修白也不待怨念有何反应,心神回归,再度睁眼,“徐长青,那根笔带了吗?” 徐长青一愣,“带了。” 高祖的笔,他从不离身。 “带了就好,在这儿写几个字。”修白指了指池边的一块青石说道。 “写什么?”徐长青提笔蘸了蘸墨,走到石边,问道。 “开!” 徐长青闻言,缓缓写下,笔尖提起的瞬间,那个字猛地亮起,青光亮起。 “通” “引” “流” 修白语速飞快,他每说一句,徐长青便写下一字。等三字写完,青石好似夜明珠一般绽放光华。 几个字写完,修白走到池边,忽然抬起爪子,凌空虚划。瞬间石屑纷飞,一道细细的裂缝出现在池壁上。 清风嚇了一跳:“前辈!您在干嘛?” 修白没理他,继续划。一道,两道,三道……他在池壁上刻下了一道道纹路,弯弯曲曲,像是某种特殊的符號。 徐长青看著那些纹路,忽然觉得眼熟。 那些纹路……像是溪水流动的轨跡。 又像是清风画的符。 修白刻完最后一道纹路,收爪,退后几步,太虚之符画的是天地,其中便有一笔勾连溪水,如今他將这一笔截取復刻在青石之上,想的便是將截断的溪水重新引入池水。 一道以妖力为引,以文气为基,以天地灵气为源,在池壁上刻下的“符”。 至於能不能成,他也不知道。 青石上,纹路蜿蜒曲折,一直延伸到池壁,像是一条条小小的溪流。 修白深吸一口气,体內玉液涌动,妖力注入那些纹路之中。 下一刻,徐长青写的字朝著纹路涌来,融入其中。 它们泛起淡淡的蓝光,像是真的溪水在流动。光从青石一路向下,一直延伸到池壁底端。 只听得“轰”的一声! 池壁中一股清泉从纹路顶端呼啸而出,衝进放生池! 池水瞬间沸腾。 清风张大嘴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这……这……” 徐长青也愣住了。 死水变活水,池水开始流动。 池中游动的锦鲤好奇的游到池壁边,然后它们竟真的穿过了池壁,就如穿墙术一样,是真的穿过,顺著那些纹路,游到了另一个地方。 后山的溪流里,忽然多了几尾锦鲤。 它们茫然地游了几圈,然后欢快地顺流而下,消失在山涧深处。 放生池里,更多的鱼开始往池壁边游。它们一条接一条,顺著纹路,游了出去。 “去吧。若有来世,別再当放生池里的鱼了。”修白淡淡说。 许久后,池水渐渐平静下来。 清澈见底,波光粼粼。 余下的鱼龟也不再惊恐,悠閒地游著,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朵水花。 池底,怨念们没有走。 它们依旧沉在池底,可那黑沉沉的顏色,却淡了许多。 那些扭曲的面孔渐渐舒展,眼中的恨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它们看著修白,忽然齐齐朝他摆尾。 然后化作一层淡淡的青光,附著在那些新生的水草上,附著在那些光滑的卵石上,附著在池底的每一个角落。 一切似乎完美解决,但修白知道,这只是治標而已。 治本的事,他做不了。那是和尚们的事,是香客们的事,是这人间的事。 他只是只过路的猫。 修白蹲在池边,望著那条新开的水道,尾巴轻轻晃著。清风也在旁边用手轻轻拨弄著池水。 看了一会,便准备走了。但麻烦来得比想像中快。 “几位施主留步!” 几人回头看去,却见池边站著一位白眉老僧,正是广场高台上那一位。只是此时的他,身影虚淡,像是隨时会被风吹散。 清风看著老僧,有些错愕的眨了眨眼睛:“元神出窍……这是得道高僧啊……” 徐长青倒是镇定,拱手一礼:“晚辈徐长青,见过大师。” 老僧没有看他,目光扫过放生池,接著便定定看著修白。 许久后,他开口,语气平静:“贫僧惠明,见过施主。施主好手段。” 修白看著他,尾巴轻轻晃了晃,没说话。 “施主可知,这放生池建了多少年?” “四百七十七年。”修白淡淡道。 老僧微微一怔,隨即点头:“施主知道得倒清楚。” “城隍说的。” “城隍……”老僧喃喃,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那位府君,倒是从未与老衲说过这些。” 修白没接话。 “施主方才说,池底有怨念?” “有。很多。那些被放生的鱼龟,困在池子里出不去,死了之后怨念不散,沉在池底。你们日日念经,看不见。” 老僧闭目,片刻后睁开,眼中闪过一丝苦涩。 “老衲確实看不见。可老衲感觉得到。这些年,每迴路过这放生池,总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著。老衲以为是自身业障,日日诵经懺悔,却始终无法消解。今日池水一动,老衲忽然觉得那沉重消了几分。这才元神出窍,前来一观。” 接著,他顿了顿,双手合十,朝修白深深一礼,“施主做了一件好事。老衲代那些鱼龟,谢过施主。” “不必。我只是路过,顺手而已。” 清风见著,轻出一口气,他还以为这老和尚是来算帐的。 可下一瞬,就听惠明话锋一转:“贫僧尚有一问,想请施主解惑。” “什么?” “贫僧想问,施主凭什么?凭什么替这池中的鱼龟做主?凭什么替那些放生的人做主?凭什么替这广福寺做主?” 他的声音平静,可字字句句却如重锤。 “这池子,是寺里的池子。这些鱼,是信眾放生的鱼。这些怨,是它们自己的怨。施主是妖,不是佛,不是神,凭什么插手这人间的事?” 修白看著他,忽然问:“大师觉得,我不该管?” “贫僧没有说该不该。”惠明摇摇头,“贫僧只是问,施主凭什么?” 修白沉默了一会儿,索性蹲坐著挠了挠后颈,方才慢悠悠地说:“何须理由,看见便做了,隨心而已。” “隨心?” “这池里的怨念被困了一百年,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我既然见了,自然不能不管。至於合不合规矩……” 修白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世间神有神的规矩,佛有佛的规矩,人有人的规矩。可我是妖,不懂规矩,也不需要规矩。” ………… 哎,追读一点都不涨,心塞,诸位拜求不养书,真的会养死的 第40章 猫是治癒系动物(求追读) 惠明沉默许久后,缓缓开口:“施主的话,贫僧听懂了。” “但贫僧还是想问,施主可曾想过,这池子改了水道之后,会怎样?” “大师何意?”修白微微偏过脑袋问道。 惠明的目光落在池水中:“那些鱼,游出去了。可游出去之后呢?外面的江河,也有外面的规矩。它们生於池中,长於池中,早已不习惯外面的天地。能活下来的,十不存一。” “那些怨念,施主说让它们留在池中,可它们终究是怨念,不是魂魄。今日不散,明日不散,可十年后呢?百年后呢?它们能撑多久?” “施主是好意。”惠明的声音温和下来,“可这世间的事,不是只有好意就够了。种下的因,结出的果,施主可曾想过?” 修白蹲在池边,望著池水,久久不语。 一旁,徐长青忽然开口:“大师,晚辈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惠明看向他:“施主请讲。” “大师方才说,种下的因,结出的果。可晚辈在想,这放生池的因,是谁种下的?” 惠明眉头微蹙。 “是那些放生的人。他们种下了善念的因,可结出的却是这池中百年的怨。大师说,他们不知道。可不知道,就不是因了吗?” “庙里和尚日日念经,却看不见池底的怨。虽说功德压著怨念。可压著,就不是因了吗?” “大师这些年守了这池子日日看,夜夜思,却什么都没做。大师说不知道。可不知道,就不是因了吗?” “今日小白做了这件事,种下了他的因。至於结什么果,那是以后的事。可至少,他做了。” “晚辈是个读书人,读书人讲究明理。可晚辈觉得,有时候道理是讲不完的。讲不完的时候,就得有人去做。” 他看著修白,笑了笑。 “小白说他没有规矩。可晚辈觉得,他比很多有规矩的人,都活得明白。” 惠明始终一言不发,良久后忽然笑了,笑容让他的虚影都柔和了几分:“施主说得对。贫僧守了七十年,什么都没做。今日施主做了,贫僧却来问凭什么。这七十年,贫僧修的是什么?” 他转向修白,合十行礼,“贫僧多谢施主。” 修白看著他,尾巴轻轻晃了晃,“大师不必谢我。我只是做了一件不让自己后悔的事。” “那些怨念,施主打算怎么办?” “大师可愿帮忙?” “贫僧能帮什么?” “给它们念经。让它们知道,这池子以后不会再困住谁。让它们……安心地待在这里。” 惠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施主这是给贫僧找了桩差事。” “大师不愿意?” “愿意。七十年的因果,贫僧该还了。” 他顿了顿,又说:“施主放心,从今往后,贫僧每日早课之后,都会来这池边念一个时辰的经。念到它们安心为止。” 修白点点头。 清风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挠挠头,终於忍不住开口:“那个……大师,您不怪前辈了?” 惠明看向他,笑了笑:“小道友,贫僧何时怪过施主?” “您刚才那个语气……”清风缩了缩脖子,“听起来挺嚇人的。” 惠明失笑:“贫僧只是想知道,施主为何这么做。如今知道了,便不问了。” 阳光下,池水波光粼粼。怨念青光已经安静下来,鱼儿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朵水花。 惠明的虚影渐渐淡去,临走前,他忽然回头,看向修白。 “施主,贫僧有一言相赠。” “大师请讲。” “施主说,自己没有规矩。可贫僧觉得,施主已经有了。” “什么?” “隨心。”惠明笑了笑,“隨心而行,隨缘而止。” “隨心……也算规矩?” “世人多被礼法缚,被利害驱,被得失困。施主这『隨心』二字,心之所向,行之所至。已是贫僧见过,最通透的修行。” 惠明的虚影散去,池边重归寂静。 清风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又看看修白,问道:“前辈,刚才那个老和尚……是在夸您吧?” 修白尾巴晃了晃:“大概吧。” “什么叫大概?”清风急了,“他说您『最通透的修行』!这是夸!天大的夸!” 徐长青在一旁收好册子,笑道:“道长怎么比小白还激动?” “我替前辈高兴嘛!”清风理直气壮,“前辈做了好事,还被人夸了,这不该高兴?” 修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尾巴晃得快了些。 池水叮咚,偶尔有一两条鱼游到池壁边,探头探脑。 清风蹲在修白旁边,时不时偷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修白头也不回地说道。 清风挠挠头:“前辈,您刻的那些纹路是什么?那些鱼怎么就从池壁里游出去了?那个老和尚为什么不怪您?还有……” 他噼里啪啦问了一堆,修白听得耳朵直抖。 “一个问题。” 清风噎住,想了想,挑了个最想知道的:“您刻的那些纹路是什么?” “符,是我自己画的。” 清风愣住了。 自己画的符? 他盯著那些纹路看了半天,忽然觉得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有点像溪水流动的轨跡。 “符也可以这样画得吗?”他喃喃道。 “走吧。”没有理睬失神的小道士,修白收回目光,抖了抖皮毛。 徐长青点点头,弯腰把他抱起来。清风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回头,等走出小院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前辈。” “嗯?” “您今日做的这些,我能跟我师父说吗?” 修白瞥了他一眼:“想说便说,嘴长在你身上。” 清风嘿嘿笑了:“就知道前辈最大度啦!我资质愚钝,瞧不懂前辈画的那些符,可我师父本事大,他肯定能看懂您这厉害的符法。” 他说著,又忍不住回头望了眼小院的方向,语气更轻快了:“前辈您放心,我一定原原本本说,绝不添油加醋!等我学会了,下次画给您看好不好?” 修白没应声,只往徐长青怀里缩了缩,耳尖却悄悄动了动。 三人沿著来路往回走。穿过几道院门,广场上佛光散了,千佛袈裟被收进匣子里,金佛也被抬回了大殿。 路过山门的时候,修白微微眯著的眼睛睁开。 山门外,站著一个青面獠牙的身影。赤发独角,腰悬令牌,腰杆挺得笔直。 夜游就那么站在人群里,来来往往的香客从他身边经过,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待目光看见修白时,他青面獠牙的面容骤然扭曲起来,青筋微微凸起,獠牙隱在唇间,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看起来愈发骇人。 这般挣扎了片刻,他终究还是鬆了劲,只对著修白微微頷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修白:“……” 这傢伙,刚刚该不会是想笑吧? ………… 回到城中,已是黄昏。 夕阳將天边染成金红色,照得整座城都暖洋洋的。 徐长青找了家小饭馆,要了几个菜,又特意给修白点了份烧鸡。 清风一边扒饭一边问:“徐公子,咱们明日做什么?” “明日该走了。” “这么快?”清风举起的筷子停在半空。 徐长青点点头,“在越州待了这么久,也该继续往东走了。” 清风有些捨不得,夹菜的动作都慢了下来,沉默片刻后,他忽然眼睛一亮:“要不……要不徐公子和前辈跟我回观里坐坐?我师父可好了,做的素斋可好吃了!” 徐长青笑著摇头拒绝:“多谢道长好意,只是我们还有行程在身,不便去观里叨扰。” “哦,这样啊。”清风嘆了口气,心里虽不舍,却也知道他们有自己的去处,不好再强求。 徐长青看著他失落的模样,温声道:“道长,若我们返程时有余暇,便去观里拜访你与你师父,也尝尝你说的素斋,可好?” “真的?那太好了!”清风听了,眼睛瞬间亮了,失落一扫而空:“那我就在观里等著你们!”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三人回到客栈,清风趴在桌上,开始捣鼓符籙。徐长青在桌前记录今日见闻。 修白蹲在窗台上,望著城北的方向。 今夜月朗星稀,是个好天。 直至夜深,修白依旧坐在窗边,忽然屋外传来一声猫叫。 “喵。” 修白望去,只见一只胖乎乎的橘猫蹲在墙头,一脸好奇的看著自己。 修白看了它一眼,没理它。 橘猫又“喵”了一声,跳下墙头,三两下跳到窗边蹲下,和他一起看月亮。 两只猫,一白一橘,就这么並排蹲著。 过得久了,橘猫忽然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慢悠悠地走了。 修白看著它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在网上看过的一句话。 “猫是治癒系动物。” 他笑了笑,跟著橘猫走进了夜色之中。 两只猫在城里晃悠了半天,直到夜游的身影出现,嚇跑了橘猫。 “你来得还真巧啊。” 修白瞥了他一眼,那股子“兴致全被搅没了”的无语劲儿,都快从身上溢出来了。 夜游显然没听出修白的话里有话,反倒很认真地说道:“不巧,我是专门来寻你的。大人已在后院等你多时了。” 修白没说话,只是轻嘆一下,然后跟著夜游穿过重重院落,来到那棵老槐树下。 城隍见他来了,笑了笑:“坐。” 修白跃上另一个石凳,蹲坐下来。 城隍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尝尝,今日换了一种。” 修白伸出舌头舔了舔,茶水入喉,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这是?” “桂花茶。”城隍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阳间的桂花,用阴司的泉水泡的。本府没事就爱琢磨这些,倒也琢磨出不少稀奇古怪的喝法。” 两人就这么慢慢品著茶,赏著月。 过了许久,城隍才开口:“放生池的事,本府都看见了。” 修白没说话。 “本府守了那池子一百年,什么都没做。你来了两天,就把它改了。本府该说什么?” 修白想了想:“恭喜?” 城隍愣了一下,隨即笑出声来。 “恭喜?”他笑著摇头,“你这猫,真是……” 笑够了,他说道:“惠明那和尚,倒是难得。本府这几百年见过不少和尚。贪的,嗔的,有痴的,傻的。可像他这样,能放下身段认错的,不多。” “他说要每日去池边念经。” “那是好事。”城隍点点头,“那些怨念,需要有人陪。他去了,它们就有了伴。” 修白没接话,忽然问道:“府君,您说那些游出去的鱼,能活下来多少?” 城隍愣了一下,隨即摇摇头:“本府不知。江河有江河的规矩,它们生於池中,长於池中,確实未必適应。” “那些怨念呢?” “惠明既然答应每日念经,它们便能多撑些时日。至於能撑多久……看缘分吧。” 修白点点头,没再问了。 城隍看著他,忽然问:“你后悔吗?” 修白摇摇头:“不后悔。” “为何?” “它们想出去。哪怕只能活一天,也是出去的活法。” “此话不假。”城隍赞同地点点头,“你这猫,倒是活得通透。” “府君过奖。” 城隍摇摇头,“不是过奖。隨心而行,隨缘而止。那老和尚说得没错,这確实是修行。” 修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舔了舔爪子。 “府君今日找我来,就是为了夸我?” 城隍笑了,又给他倒了一杯茶:“自然不是。听说你要往东去?” “嗯。” “去做什么?” “看看龙宫。” “龙宫?那可是个好地方。水晶为墙,珊瑚为树,遍地奇珍异宝。不过规矩也多,不好玩。” “府君去过?” “去过几次,老龟带去的。龙宫那排场,嘖嘖,本府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珍珠。” 修白听著,尾巴轻轻晃了晃。 “府君可认识龙宫里的人?” “龙王嘛,没见过。龙子龙孙嘛,见过几个。不过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现在那些龙子龙孙怕是早就不记得本府了。”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若是去龙宫,可以拿著这个。” 说罢,他將一片巴掌大的物事放到桌上,此物纹路细密,莹润泛金,看著就不凡。 “这是什么?” “龙鳞,当年一条小龙送的。此物虽无甚厉害用处,但拿著它避个水还行。” “多谢府君。” 道谢之后將龙鳞收起,场中气氛忽然沉寂下来,一神一猫谁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喝茶。月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斑驳陆离。 许久后,修白忽然问道:“府君,元神出窍,是什么感觉?” 城隍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怎么想起这个了?” 修白尾巴晃了晃,说道:“今日看见惠明,心生好奇罢了。” 城隍看著他,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怕不止是好奇吧,你想学?” “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城隍放下茶杯,慢悠悠道:“所谓元神出窍,无非是凝神静气,將神魂从躯壳中释放出来。可这『凝神静气』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不简单。” “府君此言何解?” “无论人还是妖,神魂与躯壳都纠缠极深,一旦脱离躯壳,便失去根本。因此,想要神魂出窍,需做到三件事:凝神、脱壳、出窍。 其一,凝神。常人皆有七情杂念,极易心神散乱。修行者亦需摒除万念,分毫不可鬆懈。 其二,脱壳。神魂与躯壳如藤缠树,强行剥离,轻则神魂受损,重则沦为孤魂。 其三,出窍。出窍后神魂无依,风与阴气皆可伤之,定力不足便会迷失归途,最终消散於天地之间。这凝神、脱壳、出窍三步,步步皆险,谈何容易?” 修白听著默然不语。 忽地,城隍话锋一转“不过嘛……你倒是和寻常妖类不同。” “哪里不同?” “你是画中妖,这具躯壳本就是香火愿力凝聚而成。换句话说,你的神魂,本就比寻常妖类更自由。若说谁最適合修元神出窍,你倒是天生的好苗子。” 修白眼睛亮了亮。 “府君的意思是,我可以学?” “可以。不过本府得提醒你,元神出窍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出窍之后,神魂离体,若是遇见什么邪祟,跑都跑不掉。再者,若是离得太久,找不到回去的路,那就真成孤魂野鬼了。” “我明白。” 城隍看著他笑了:“你这猫,倒是乾脆。也罢,本府今日心情好,便教你几手。” 他说著,站起身,负手而立。 “元神出窍,第一步,凝神。” “闭上眼,感受自己的神魂。它在哪?想清楚了,再试著让它动一动。” 修白依言闭上眼。 黑暗中,他感受著自己的身体。香火愿力凝聚的躯壳,確实和寻常血肉之躯不同。它更轻,更透,像是隨时会飘起来一样。 神魂…… 他试著寻找自己的神魂。 黑暗中,他看见了一点光,他下意识地靠近那点光。 近了,更近了。 当他的意识触碰到那点光的一瞬间,整个世界忽然变了。 他“看见”了自己。 不是从眼睛里看见,而是从另一个角度。他看见自己闭著眼蹲在石凳上。城隍站在一旁,负手而立,静静地看著他。 我出来了? 他试著动一动。神魂轻飘飘的,像是没有重量。他往前飘了飘,又往后飘了飘,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 城隍看著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行了,回来吧。” 修白依言回到躯壳里,睁开眼,金色竖瞳里满是兴奋。 “这就是元神出窍?” “只是第一步。能出来不算本事,能回去也不算本事。真正的本事,是出来之后,还能做点什么。” ………… 今日五千字,追读实在没办法了,向诸位求个月票吧~ 第41章 话很多的老道士(求追读) 修白听罢,眼睛亮了几分:“还能做什么?” 城隍捋了捋鬍鬚,悠然道:“元神无形无质,能做的可就多了。穿墙过壁,入水不溺,入火不焚,不在话下。若是修得更精深,入梦探幽,一念千里,皆可为之。到那时,这天地间的规矩,便困不住你了。” 修白的尾巴轻轻晃了晃。 困不住。 他喜欢这三个字。 “当然,这都是后话。元神出窍最忌好高騖远,今日你能出来再回去,已是难得。此书你且收下,回去多练,慢慢就能摸到门道。” 修白看了眼书册,上书:《神游小记》。 “多谢府君。府君今日教我的,我记下了。”他从石凳上跃下,抖了抖皮毛,“改日若修出什么名堂,再来谢府君。” “告辞。” 城隍看著他这就要走的乾脆模样,失笑叫住他:“你这猫,倒真是……等等。” 修白回头,“府君还有事?” “你那朋友,就是那个书生?他叫什么?” “徐长青,一个志在游歷的书生。” “徐长青……”城隍喃喃道,“本府记住了。日后他若是写书,记得让他把今日的事也写进去。” 修白一愣,隨即笑了。 “会的。” 从城隍府出来时,天已近五更。街上的摊贩早已起身,挑担生火,街巷间渐渐浮起烟火气。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夜游依旧站在门口,腰杆挺得笔直。 “要走了?” “嗯。” 夜游点点头,没有多言。 “夜游,问你个问题。” 夜游看著他。 “你当夜巡使这些年,可曾遇见过什么让你高兴的事?” 夜游沉默了一瞬,认真道:“前夜遇见了你。” 修白愣了一下,“这话你昨日说过了。” “昨日说的是有趣。”夜游一本正经地纠正,“今日说的是高兴。” 修白看著他,笑了。 “行,那我走了。” “慢走。” 夜游就这么静静地看著,直到修白的身影消失不见,他从怀中取出本子: “六月初八,白猫妖修白於广福寺放生池开闢水道一条,放生鱼龟,解池中怨念。未吃人害人,未扰民惊眾,未擅闯禁地。” 写罢,他握著笔,笔尖微顿。 手中册子三百余年如一日,向来只有冰冷条文,刻板判语。 这一回,他却在公文末尾,落下了第一句超脱规制的评语: “是个好妖。” ………… 吃过早饭,三人收拾行囊,结了房钱,出了客栈。 街上依旧热闹,卖早点的摊子冒著热气,挑担的货郎吆喝著,赶路的行人匆匆而过。 徐长青牵著马,慢慢往城门走。修白趴在马鞍上,闔著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著。 路过街角那家卖烤红薯的摊子时,徐长青忽然停下脚步。 “老板,来三个。” 隨后,他將烤得焦香的红薯掰开,递到修白面前。 修白睁开眼,看了看那金黄流蜜的薯瓤,又看了看徐长青。 “喏,昨日答应你的,两个。”徐长青又掰开第二个,“都是你的。” 修白看著面前两个金黄流蜜的红薯,耳朵微微动了动,低头舔了一口。 红薯很甜,很软,很香。 比前日还甜。 清风在一旁看著:“徐公子,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徐长青笑了笑。 清风看看他,又看看正埋头吃红薯的修白,忽然明白了什么。 “徐公子,你是不是把红薯都留给前辈了?” 徐长青没说话。 清风挠挠头,从怀里摸出几文钱,跑到摊前又买了一个。 “徐公子,吃!”他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却笑得很开心,“咱们一人一个,前辈两个,公平!” 徐长青看著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多谢道长。” 三人站在街角正吃著,忽然听见街头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广福寺的放生池,昨天自己出水了!” “什么出水?” “就是那池子,本来是一潭死水,今早和尚们发现,池子里多了一条水道,直通后山!好多鱼都顺著水道游走了!” “还有这事?莫非是佛祖显灵?” “可不是嘛!都说是因为昨日佛光普照,佛祖显灵,给那些被放生的鱼开了条生路!” “阿弥陀佛!佛祖慈悲!佛祖慈悲!” 人群里,一个穿著锦衣的胖员外激动得满脸通红,拉著身边的管家就喊:“快!快派人去多买些鱼!今日我要去放生!佛祖显灵了,正是积功德的好时候!” “是是是!” 修白正吃著红薯,看著这一幕,耳朵动了动。 清风凑过来,小声道:“前辈,他们又要放生了……” 修白没说话。只是看了看胖员外,又看了看山上的广福寺。 山上钟声悠悠。 放生池边,一群善信正兴高采烈地往池里倒鱼。鱼儿入水,茫然地游了几圈,然后顺著那道新开的纹路,欢快地游向后山。 善信们看著这一幕,更加激动了。 “佛祖显灵!真的是佛祖显灵!” “阿弥陀佛!积功德!积大功德!” 惠明端坐在池边念经,听著钟声响起,这才起身,见了这一幕,他双手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 他望著游远的鱼群,轻声诵经:“菩萨所作福德,不应贪著。” 真正放生,当以慈心而行,不住功德相。若为求福而放,已是执念,非真慈悲。 ………… 出了城,往东走了一里多地,路边有个岔路口。一条往东,是官道,通往海州。一条往北,是条小路,通往山里。 清风在岔路口停下脚步,看了看往北的那条小路,又看了看徐长青和修白,眼眶微红,神情不舍。 “徐公子,前辈,我就送到这儿了。” 徐长青拱手道:“多谢道长这几日相伴,一路保重。” 清风连忙还礼:“徐公子客气了,是我该谢你们才对。若不是遇见你们,我这趟下山可没这么热闹。” 他又转向修白,郑重地作了个揖:“前辈,晚辈走了。这一路我学到了很多。等回了观里,一定好好用功,爭取早日赶上前辈!” 修白瞥了他一眼:“你赶上我做什么?” 清风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就是……就是有个目標嘛。”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符纸,塞到徐长青手里。 “这是我昨晚画的,虽然比不上师父给的,但好歹能用。徐公子你拿著,万一路上遇见什么小毛贼小邪祟,贴一张上去,能顶一会儿。” 徐长青看著那叠符纸,厚厚一沓,少说也有二三十张。抬头再看清风,小道士眼圈微微发红,却强撑著笑。 “道长……” “我走了!徐公子,前辈,你们路上保重,一路平安!返程时一定要来观里坐坐。”清风摆摆手,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又回头,“前辈,山上的那句话,我记住了!隨心而行,隨缘而止!我回去就告诉师父!” 修白望著那个方向,尾巴顿了顿。 徐长青笑了笑,把那叠符纸小心收进书笈,翻身上马。 “走吧,小白。” “喵。” 马蹄噠噠,渐渐远去。 走出很远,徐长青停下脚步,回头看去。远处有个人影,也驻足停下,使劲挥手,然后身影离去,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晨光里。 “小白,你说清风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修白想了想。 “大概会变成一个话很多的老道士。” 徐长青一愣,隨即笑出声,笑声在晨风中飘了很远,很远。 第42章 荷塘月色(求追读) 一路向东,下午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潺潺水声。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山溪横亘眼前,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溪上有一座石桥,桥面不宽,只容一匹马通过。 桥头立著一块石碑,上面刻著三个大字:“遇仙桥”。 徐长青勒住马,看著那块石碑,“遇仙桥……这名字倒是有趣。” 修白趴在马鞍上,尾巴轻轻晃了晃:“你想遇仙?” “遇不上也没关係。”徐长青笑道,“能遇见这桥,也是缘分。” 他翻身下马,牵著马过了桥。桥那头是一片开阔的草地,野花星星点点,开得正好。 “在这儿歇歇吧。”徐长青把马拴在桥头的一棵树上,取出乾粮和水囊。他给修白倒了一碗水,后者没喝,反倒是踱到溪边,照例以葛优躺的姿势瘫进水里。 溪水清凉,他闔上眼,尾巴在水里轻轻摆动,愜意得很。 “小白,你说我们此行万一找不到龙宫怎么办?”徐长青忽然问道。 修白依旧闭著眼,“那就当看了一回海。” 徐长青闻言笑了,“也是。” 在水里躺了半晌,出来的时候,他耳朵动了动。 有人来了。 脚步声很轻,从桥那头传来。一个人,走得不快,却也不慢。 却见一个老者从桥上走来。他头髮灰白,穿著灰布衣,手拄竹杖,背著竹篓。 走到桥头,看见徐长青和溪里的修白,老者愣了一下,笑道:“哟,有客。” 徐长青拱手行礼:“老丈有礼。晚生徐长青,路过此地,在此歇脚。惊扰老丈了。” 老者摆摆手:“惊扰什么,这桥又不是我家的。你歇你的,我走我的。” 他说著,走到溪边,放下竹篓,蹲下身子掬水洗脸。洗完了,从竹篓里掏出一个竹筒,灌满水后,掏出乾粮就著溪水慢慢吃著。 徐长青看著他,好奇地问:“老丈是这山里的?” “算是吧。”老者咬了一口乾粮,含糊道,“住在山里,採药为生。一辈子了。” “採药?”徐长青眼睛一亮,“老丈可曾採到什么稀罕的药材?” 老者瞥了他一眼,笑了:“稀罕的药材?那得看你怎么定义了。有的人觉得人参灵芝稀罕,有的人觉得路边的野草也稀奇。” 徐长青若有所思,点点头:“老丈说得是。” 接著看了看前方,问道:“敢问老丈,前方可有村镇?” “有,再往前走二十里,有个村子。” 徐长青拱手一礼:“多谢老丈指点。” 老者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不一会,老者吃完乾粮,又將竹筒灌满,准备走了。临走前,他忽然看了一眼修白。 “你这猫,倒是灵性。” 修白没动,只是尾巴轻轻晃了晃。 老者笑了笑,拄著竹杖,慢悠悠地走了。 徐长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间,有些出神。 “看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位老丈洒脱得很,自在如风,令人心折。” 修白闻言,慢悠悠舔了舔爪子,语气带著几分戏謔:“心折?你莫不是以为自己遇上隱世仙人了?” 徐长青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小白说笑了,哪有那么容易遇见仙?” 休息够了,他们继续前行,走了十几里路,没看见村子,却见了美景。 眼前,一大片荷塘铺展开来,似是看不到尽头。正是六月,荷花已开,层层叠叠,挤挤挨挨,清风拂过,荷香扑面,沁人心脾。 徐长青勒住马,怔怔地看著眼前这片花海,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修白也抬起头,金色的竖瞳里映出那片绚烂的色彩。 “真美。”他轻声说。 徐长青点点头,翻身下马,从书笈里取出炭笔和册子,飞快地勾勒起来。 修白跃下马背,踱到荷塘边。塘水清澈,能看见底下的淤泥和游动的小鱼。 他蹲在塘边,望著那片荷花,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经盛开,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句诗: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別样红。 那时候读这首诗,只觉得是文人夸张。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世间真有这样的景致。 徐长青画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於收了笔。他看著册子上的画,满意地点点头。 恰在此时,荷塘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歌声。 那歌声悠悠扬扬,声音清脆婉转。在荷塘上空飘荡,听得人心旷神怡。 徐长青循声望去,只见荷塘深处,一艘小船缓缓驶出。船上坐著一个少女,穿著青布衣裳,头戴斗笠,手里拿著一根竹篙,正轻轻拨开荷叶。 少女看见他们,歌声停了,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 “你们是过路的?”她问。 徐长青拱手:“正是。在下自江州来,欲往海州去。路过此地,见荷塘甚美,便停下来看看。” 少女笑了笑:“这荷塘是我们村的,种了十几年了。你们要是喜欢,可以多看看。” 她顿了顿,又指著前方:“往前走几里就是我们村子了。那里有卖莲子和藕粉的,味道不错。你们要是饿了,可以去尝尝。” 徐长青谢过,少女撑著船,又消失在荷塘深处。 歌声再次响起,悠悠扬扬,飘得很远。 ………… 临近黄昏,他们见到了村子,十几户人家散落在荷塘边上。家家户户门前都晒著莲子,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清甜的香气。 进村,徐长青遇见一老丈,姓陈,一个人住。儿子儿媳在镇上做工,孙子也跟著去了。家里就剩他一个,冷清得很。 见徐长青想要借宿,一口便答应下来,甚至还主动要帮著牵马,徐长青连忙推辞,哪里好劳烦老人家。 徐长青跟著老丈进了院子,放下行囊走出屋,和老丈话还没聊两句,老丈便说今日高兴,非要杀鸡待客。 徐长青连忙拦住:“老丈万万不可!我们隨便吃口就行,哪能让您破费!” 老丈不听,已经抓了只鸡,一刀抹了脖子。 “破费什么?难得有人来,高兴!” 徐长青拦不住,只好由他去。 晚饭很丰盛,燉鸡,藕粉糕、清炒藕片,还有一碟醃藕带和热腾腾的莲子粥。老丈还把自己酿的米酒搬出来,非要给徐长青倒一碗。 徐长青推辞不过,喝了一碗。酒劲不大,甜丝丝的,倒也好喝。 修白蹲在桌边,徐长青给他碗里夹了几块本地特色的藕粉糕。 修白尝了尝,软糯清甜,带著一股淡淡的荷香。他吃了两块,又喝了半碗莲子粥,满意地舔了舔嘴角。 老丈看著这一幕,嘖嘖称奇:“后生这猫真灵性,还爱吃藕粉糕。” “它不挑食。”徐长青笑道。 “那等会儿给你包几块,路上吃。” 修白叫了一声“喵”,算是道谢。 吃完饭,老丈坐在院子里乘凉抽菸。徐长青也搬了张凳子,陪他坐著。 “老丈,这荷塘种了多少年了?” “小二十年了。”老人看著荷塘,缓缓道来:“那年村里遭了灾,田地颗粒无收,眾人眼看没了生路。有人提议种荷,说莲子、莲藕皆可换钱。眾人便一齐动手挖塘引水,栽藕种荷,忙活大半年,总算把这荷塘给种成了。” “后来啊,名声传开,莲子有人收,藕粉有人买,便是城里的贵人都来看花。到如今,村里人好过了不少,大家都念著这荷塘的好。” 徐长青顺著老人的目光也看向荷塘,月光下的荷叶层层叠叠,偶有蛙声传来,呱呱几声,又安静下去。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轻声问:“老丈,您一个人住,不冷清吗?” 老丈摇摇头,指著天上的星星:“冷清什么?有它们陪著呢。你看那颗,最亮的那颗,我老伴就在那儿。” 徐长青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夜空。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 “我老伴走的那年,我就跟她说,你在天上好好待著,我在地上好好活著。等哪天我也走了,咱俩就团圆了。” 徐长青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老丈有心了。” 老丈笑了:“哪谈得上有心,无非是守著份念想罢了。再说了,这荷塘里的东西也热闹著呢。” 他眯著眼,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白天蝉鸣,夜里蛙叫,下雨天还有雨打荷叶的声音。你们读书人不是讲究这个么?叫什么……听雨?” 徐长青笑了:“是听雨。老丈倒是懂雅趣。” “什么雅趣不雅趣的,就是听惯了,不听还睡不著。” 说著,老丈躺在竹椅上,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像是地上的星星。 “后生,你往海州去,是去访亲?” 徐长青笑著摇摇头:“不是访亲,是去看海。” “看海?”老丈咂摸著抽了口烟,道:“海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水嘛,比这荷塘大些的水。” 徐长青笑了:“老丈说得是,海也就是大些的水。可晚辈从小到大,还没见过那么大的水,心里总惦记著。” 老丈点点头:“也是,人这辈子,总得看看没看过的东西。我年轻时候也想去看看海,后来忙著种地,忙著娶妻,忙著养娃,忙著忙著,就把这事儿忘了。” 他顿了顿,又笑了:“不过现在也不惦记了。守著这荷塘,看著这星星,挺好。” 话音落地,就听身旁白猫叫了一声:“喵~” 老丈见了,不禁笑道:“你这小猫,莫非也听得懂我的话?” 徐长青也笑了:“它平日里就机灵,想必是赞同老丈呢。” 老丈见了,笑得更欢了。 ………… 求追读,求月票~ 第43章 世上好人多(求追读) 翌日清晨,徐长青醒了,却不见修白身影。 推开门,老丈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正蹲在鸡窝前收鸡蛋,可依旧没看见白猫的身影。 徐长青正诧异修白去哪了,就听见上方传来一声猫叫:“喵~” 徐长青扭头看去,只见白猫蹲坐在屋顶,朝自己扬了扬脑袋,然后继续看向院外。 一汪荷塘笼著晨雾,水波淡淡,映著天光,露珠凝在荷叶上,风一吹便轻轻滚落。白猫静静地蹲在屋顶看著,清浅又安静。 “后生起这么早?”老丈抬头看他。 “习惯了。”徐长青笑了笑,“老丈,我来帮您。” “不用不用,你们读书人手嫩,哪干得了这个。灶上有热水,先去洗漱,等会儿吃早饭。” 徐长青也不坚持,去灶房打了热水,在院子里慢慢洗漱。 洗漱完,老丈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热气腾腾的莲子粥,配上自家醃的咸菜和刚出锅的葱花饼,简单却暖心。 “小白,吃饭了。”徐长青招呼。 修白闻言伸了个懒腰,隨后抖了抖皮毛,三两步从屋顶跃下来到桌前。徐长青给他木碗里盛了半碗莲子粥,又掰了半张葱花饼放在他面前。 修白低头嗅了嗅,伸出舌头舔了一口粥。莲子清香,粥熬得软烂,入口即化。他又咬了一口葱花饼,外酥里嫩,葱香四溢。 “喵。”他叫了一声,算是满意。 老丈看著这一幕,嘖嘖称奇:“后生这猫真是灵性,跟个人似的。” “它確实聪明。”徐长青笑了笑,没有多说。 吃完饭,徐长青帮著老丈收拾了碗筷,又去院子里把昨夜睡的铺盖收好。修白蹲在院墙上又看起了荷塘,太阳渐渐升起,雾气慢慢散去,露出下面层层叠叠的荷叶。 徐长青收拾完,也走到墙边,和他一起看。 “小白,看什么呢?”他小声问道。 修白没说话。过了一会,他回头看了眼身后,小院里空荡荡的,老人在灶房里不知在忙些什么。 “徐长青,你不是书生吗?看见这荷塘没想著写首诗?”修白转头问道。 “呃,我不擅诗词。” “……”修白。 这话听著怎么这么耳熟呢? 书生的自谦的毛病又犯了,修白也懒得搭理他,继续看著荷塘,可隨后,耳边响起了徐长青的歌声: “江南可採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歌声清淡,调子质朴,和著荷塘的微风,软软落在水面上。倒比刻意雕琢的诗词更有烟火气。 “唱得不错。”修白评价道。 “小时候学堂先生教的,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莲叶何田田』,只知道唱。现在见了,才知道原来就是这个样子。” 修白蹲在墙头,尾巴轻轻晃著,没接话。 晨雾渐渐散尽,露出底下青碧的水色。有几尾红鲤鱼在水下游过,尾巴一摆,荷叶便跟著晃一下。 老丈收拾完鸡窝,提著一个布包走过来,也往荷塘那边看了一眼。 “好看吧?” 徐长青点点头。 “我每天起来都先看一会儿。”老人说著,將手中布包递过来,“后生,这是给你们带的藕粉糕和莲子,路上吃。” 徐长青连忙推辞:“老丈,这怎么好意思?昨晚已经叨扰了……” “拿著拿著。”老丈把布包塞到他手里,“难得有人来,陪我这老头子说说话,比什么都强。这点东西算什么?” 徐长青推辞不过,只好收下,深深一揖:“多谢老丈款待。” “客气啥。”老丈摆摆手,“以后若还路过,再来坐坐。” “一定。” 走出村子没多远,徐长青回头看了一眼。几间茅屋掩在荷塘后面,炊烟裊裊的,像是画里的一样。 徐长青忽然感慨:“小白,你说这世间,怎么有这么多好人?” 修白趴在马鞍上,尾巴轻轻晃了晃:“难不成你还想遇见坏人?” 徐长青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说道:“小白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赶快走吧,再不走,等会那老丈就要追上来还钱了。” “小白说的是。” ………… 这几日走得慢了些。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路边的风景太好。 荷塘一片接一片,荷叶田田,荷花初绽。有採莲的女子撑著竹筏,在荷塘里穿梭,唱著悠扬的歌。 徐长青时不时驻足,望著那荷塘,望著那採莲的女子,有些出神。 如此又走了三日,终於望见了海州的界碑。 “终於到海州了。”路边歇息的时候,徐长青看著地图,语气里带著几分期待。 修白趴在马鞍上,尾巴轻轻晃了晃,没说话。 这几日他一直在琢磨城隍教的元神出窍。每晚夜深人静时,便试著將神魂从躯壳里放出来。起初只能飘出几尺,晃晃悠悠的,像刚学飞的雏鸟。后来渐渐能飘得远些,最远的一次,飘到了客栈的屋顶上,看见了头顶的星空,看见了远处的山峦。 那种感觉,很奇妙。 轻飘飘的,像是没有重量,又像是融进了风里。他能看见自己蹲在窗台上的躯壳,雪白的,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可每次飘不了多久,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回去。《神游小记》说那是神魂与躯壳的牵繫,割不断,也挣不脱。 他也试著在飘出去的时候做点什么,比如穿过一堵墙。 第一次,他的神魂直直撞在墙上,然后被弹了回来,晕乎乎的,像是被人在脑袋上敲了一记闷棍。 第二次,他学乖了,慢慢靠近墙,试著將神魂融入墙里。那种感觉很奇异,像是浸入一潭温水。他穿过墙的那一刻,忽然明白什么叫“无形无质”,墙不再是墙,只是虚影。 等他飘回躯壳,睁开眼,天都快亮了。 “有意思。”他舔了舔爪子,又闭上了眼。 此刻趴在马背上,他还在回味那种感觉。 “小白?”徐长青见他出神,轻声唤道。 修白回过神,甩了甩尾巴:“没事。” 徐长青笑了笑,没再问。 歇够了,继续上路。走了没多远,天边忽然暗下来。六月天,娃娃脸,说变就变。 徐长青抬头看了看天,眉头微蹙:“要下雨了。” 他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 徐长青抱著修白,牵著马,狼狈地往前跑。好在路边不远处有座废弃的茶亭,虽破旧,好歹能避避雨。 衝进茶亭,徐长青放下修白,抖了抖身上的水。修白甩了甩皮毛,溅了徐长青一身水珠。 “小白,你这是报復。”徐长青一边说著,一边从书笈里取出布巾,给修白擦毛。 修白摇摇头,任由他擦著。 雨越下越大,像是天漏了一样。哗啦啦砸在茅草顶上,顺著破洞漏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徐长青擦完修白,又擦了擦自己,然后坐在石凳上,望著外面的雨幕出神。 亭外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清。 “小白,”他忽然开口,“你说这雨要下多久?” “不知道。”修白蹲在乾爽的地方,舔著被雨水打湿的爪子,“反正不急。” 徐长青笑了笑,从书笈里取出在越州城买的《海州见闻录》看了起来,看了小半个时辰,雨终於渐渐小了。 等雨彻底停了,天边竟然露出一道彩虹,横跨天际,美得不像话。 “真好看。”徐长青望著彩虹,喃喃道。 修白也望著那道彩虹,尾巴轻轻晃著,可忽然他耳朵抖了抖,远处有马蹄声悠悠传来。 这大雨天还有人赶路? ………… 麻烦诸位务必看到最后一页,小白也想衝到更高更高!然后,继续求月票~ 第44章 懒残(求追读,求不养书) 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修白眯著眼往声音处望去,半晌后,就见远处走来一匹瘦骨嶙峋的驴子,腿细得像四根麻秆,走起来也是晃晃悠悠的。 驴上坐著一名僧人,约莫四十五十岁的年纪。此时大雨初歇,周遭儘是湿冷潮气,可他身上僧衣却半点不湿,只悠然捧著书卷,看得津津有味。 徐长青见了,开口道:“这位师父,雨刚停,路上湿滑,不如来亭中歇歇脚再走?” 僧人闻言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面上无须,眉眼温和。他看了看徐长青,又看了看亭子,笑道:“也好。” 说著,他翻身下驴,也不將驴子拴系,只隨手一拋韁绳,便逕自步入亭中。 僧人来到亭中,坐在了徐长青对面的石凳上,拱了拱手:“多谢施主相邀。贫僧懒残,行脚至此,正欲寻处稍歇,得遇施主,实属幸甚。” 徐长青只觉这名字耳熟,略一回想,便猛然记起,那日清风去广福寺寻人修復罗盘未果,回来时曾提过,路上偶遇一位大和尚,法號正是懒残。 念及此处,他心中微动,开口问道:“大师之前,可是在广福寺?” 懒残闻言一愣,“正是,施主如何知晓?” 徐长青笑了:“晚辈有位朋友,是凝真观的小道士,前些日子在广福寺遇见过大师。他说大师指点他『法器是外物,修心才是根本』,他回来后念叨了好几日。” 懒残想了想,恍然道:“哦,是那个小道友。那日他拿个坏了的罗盘,到处找人修。贫僧见了,隨口说了句,倒让他记住了。” 他顿了顿,又笑道:“说起来,那位小道友虽絮絮叨叨的,但心性纯善,是个好苗子。” 徐长青点头:“道长確实如此。” 懒残点点头,目光落在蹲在一旁的修白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未多言,只是笑了笑:“施主这猫,倒是灵秀得很。” 徐长青低头看了看修白,笑道:“它叫小白,跟著我走了很久了。” “走了很久?那是走了不少路了。” “是啊,从江州出来,一路往东,走了几个月了。” 懒残闻言,目光在徐长青身上转了转,又落回修白身上。那白猫蹲在石凳上,尾巴轻轻晃著,金色的眸子正看著他,不躲不避。 懒残笑了,收回目光,“几个月,走得不快。” 徐长青也笑了:“不急,慢慢走。” “慢慢走好。”懒残点点头,“走得快了,就看不见路边的花了。” 顿了顿,他问道:“施主接下来往何处去?” “欲往海州,看看大海。” “看海好啊,海阔天空,潮起潮落,看久了,能忘掉很多事。” 徐长青闻言好奇:“师父也是去海州?” “正是。恰逢旧友相召,便去走上一遭。”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懒残谈吐不俗,见识广博,与其说是出家人,倒更像一位饱学先生。无论徐长青问什么,他都能娓娓道来。从海州的潮汐,说到龙宫的传说;从越州的晒袍会,说到江州的桂花糕;从四书五经,说到志怪杂谈。 徐长青听得入神,不知不觉竟聊了小半个时辰。 这时,又闻马蹄声,只见远处一匹青驄马踏著泥泞的小路奔来,马背上伏著一个精瘦的汉子,蓑衣斗笠,看不清面目。 徐长青看了一眼,正要收回目光,却听对面懒残轻轻打了个呵欠。 “年纪大了,贪不得晌。”懒残揉了揉眉心,歉意地笑了笑,“施主若不介意,容贫僧在此歪一歪,眯瞪片刻。” “大师请便。”徐长青忙道。 懒残也不客气,找了个乾燥的角落一靠,闔上双眼,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 修白金色的眸子转了转,瞥了那僧人一眼,又望向远处正往这边赶来的那人。 马蹄声渐近,很快到了亭外。那人翻身下马,走进亭子。 “总算有个歇脚的地方。”汉子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约莫三十来岁,眉宇间透著几分干练。他看见亭中还有一人一猫,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哟,原来还有同道。” 徐长青起身拱手:“这位大哥有礼。” 汉子摆摆手,把马拴在亭柱上,坐在懒残之前坐的石凳上,从褡褳里掏出乾粮,就著水囊里的水吃起来。他吃了几口,目光落在修白身上。 “这猫真白。”他说。 修白瞥了他一眼,没搭理。 汉子也不在意,继续吃著。吃完了,抹抹嘴,又从褡褳里掏出一块咸鱼干,掰了一半,朝修白晃了晃:“来,尝尝,自家晒的。” 修白看著他手里的咸鱼干,海鱼的腥味混著盐的咸香飘过来。他犹豫了一下,伸出爪子接过,咬了一口。 咸,但很香。 “它倒是不怕生。”汉子笑道。 徐长青笑了笑:“它確实不太怕人。” 汉子点点头,目光落在徐长青身上,打量了一番:“看公子这打扮,是读书人?从哪儿来?” “自江州来,欲往海州去。”徐长青答道,“大哥是海州人?” “对,海州本地人,做点海货生意。”汉子拍了拍褡褳,“这不,刚从山里收了山货,准备带回海边去卖。公子去海州,是探亲还是?” “想去看看海。”徐长青如实道。 汉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看海?那可得去我们那儿。我们那地方,叫望海镇,出了镇子就是海。公子若不嫌弃,可以跟我一道走,正好顺路。” 徐长青看向修白,见他没有反对,便拱手道:“那就多谢大哥了。” “客气啥,一个人赶路也是赶路,两人同行反倒有个照应,路上还能说说话。”汉子爽朗一笑,站起身望了眼天色,“时辰不早了,咱们儘快动身吧。” “好。” 徐长青回头看向懒残,见和尚睡得正香,他也不好打扰,只是微微行礼,算是道別。 汉子见他这模样先是一愣,隨后便错愕地发现,这亭子里竟然还有一个和尚。 汉子心头疑惑,这亭子明明不大,自己刚才怎么没看见这个和尚? 难不成……这和尚是凭空冒出来的? ………… 下周估计就要下新书榜了,求追读,求月票,希望诸位助力我进总榜前三十,谢谢大家! 第45章 望归山(求追读,求不养书) 三人收拾妥当,沿著泥泞的小路继续往东。 走出许久,阳光西斜,照进亭里暖融融的。茶亭里空空荡荡只剩大和尚一人,不远处的山坡上,那头瘦驴正埋头啃著雨后冒出的嫩草,尾巴悠閒地甩著。 懒残眨了眨眼,慢悠悠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唔……睡过头了。” 懒残就那么坐著,也不急著走,望著远处那条蜿蜒向东的小路,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走了啊。”他自言自语。 瘦驴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啃草。 懒残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封信,展开来看了看。信纸泛黄,字跡潦草,末尾落印处是一尾小蛟。 “东海故人邀,不去不像话。”他把信折好,重新塞回袖中,再次望向小路。 “倒是有趣。行商,书生,还有那只猫……都要往东去。贫僧也要往东去。这世上往东去的人多了,偏偏在这么个破亭子里遇上了。” “遇上了,又错过了。”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也好。若是一路同行,反倒没意思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山坡上走去。瘦驴见他过来,不情不愿地抬起头,嘴里还嚼著草。 “走吧。”懒残拍了拍它的脑袋,“再不走,可就误了时辰了。” 瘦驴打了个响鼻,慢悠悠地跟著他走下山坡,到亭前,懒残翻身骑上驴,回头看了一眼茶亭。 茶亭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显得格外安静。 “这徐家人真有意思,走到哪都带只猫,以前是,现在还是,倒真是绝配。” 他笑了笑,收回目光,拍了拍瘦驴的脑袋,就那么晃晃悠悠地往东走。 “走吧。说不定到了龙宫,还能再遇见呢。” ………… 小路上。 徐长青和汉子閒谈,汉子毕竟是走南闯北的人,话多人也热情。 交谈中,徐长青得知汉子姓周,名海。自幼便跟著父亲出海打鱼,后来改行做起了海货生意,往来于越州海州之间,挣几个辛苦钱。 “周大哥,这望海镇离海有多远?”徐长青问。 “近得很,出了镇子,走一里多地就是海。住在那,一年到头闻著的都是海腥味。” “那周大哥可曾见过龙宫?” 周海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龙宫?那玩意儿谁见过?不过海边的人都信这个,逢年过节都要祭海神,求龙王保佑风调雨顺,出海平安。我们镇上还有个龙王庙,香火挺旺的。” “周大哥信吗?” “信不信的,求个心安唄。”周海说著,忽然压低声音,“不过最近还真出了件怪事。” “什么怪事?”徐长青来了兴致。 “前些日子,有渔民在海上看见一座城。金碧辉煌的,就在海面上飘著。有人说那是海市蜃楼,也有人说是龙宫显灵了。” 徐长青听得入神,修白的耳朵也微微动了动。 “后来又有人说,看见有龙从海里飞出来,在云里翻腾。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那周大哥觉得是真的吗?” “说不准。这海里的事,谁说得清?我们在海里討生活的,只求平安,別的也不多想。” 三人一路聊著,不知不觉临近黄昏,前方渐渐显出一座山的轮廓。 山势连绵起伏,林木蓊蓊鬱郁,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 汉子指著那座山,说道:“这就是望归山,翻过这道山,再走三日,就到望海镇了。” “望归……这名字倒是有趣。” “是有趣。听老人说,这山原先叫青石山。山下有户人家,男人出海三年没回来。他媳妇就天天爬到山顶望,望啊望的,最后化成了一块石头。从那以后,这山就叫望归山了。” “后来呢?” “后来?”周海摇摇头,“没什么后来。那女人变成石头后,就一直立在那儿。据说每逢月圆之夜,还能听见风吹过石头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是女人在哭。” 修白趴在马背上,耳朵动了动。 望夫石……他前世也听说过类似的传说,那些痴痴等待的女子,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等成石头,等成传说,可她们等的人却再也没回来。 听上去傻,实际上更傻。可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傻子。 暮色渐深,山路难行。走到山脚下时,天已经黑了。 “前面有户人家。”汉子指著前方,“我每次路过都在那儿借宿。老两口人好,家里也宽敞。” 那是一户农家,三间土坯房,围著一圈篱笆。院里有棵大枣树,树下摆著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旁边还蹲著一条黄狗,见有人来,汪汪叫了两声。 门开了,一个老汉探出头来:“谁啊?” “王老伯,是我,周海!”汉子扬声喊道。 王老汉看清了人,脸上露出笑来:“海子啊。” 接著他目光越过周海,落在徐长青身上,“哟,还有客人?” “路过遇见的朋友,也去望海镇,顺道一起走。”周海笑道,“王老伯,今晚还得叨扰您一宿。” “叨扰什么,空屋子多的是。”老人推开门,把他们让进去,黄狗凑过来嗅了嗅,又摇著尾巴走开了。 屋里走出一个老妇人,繫著围裙,手里还拿著锅铲:“来客了?正好,刚煮了饭,一块吃!” 徐长青连忙道谢,从书笈里取出那包藕粉糕和咸鱼干,递给老妇人:“大娘,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別嫌弃。” 老妇人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她虽这么说著,却还是接了过去,转身进了灶房。 修白踱到枣树下蹲著,打量著这小小的院落。院角堆著些柴火,墙上掛著几串干辣椒,窗台上晒著几把野菜。 不一会儿,饭菜端上桌。糙米饭,炒青菜,一盆鸡蛋汤,还有一碟自家醃的萝卜乾。简单,却热腾腾的。 “乡下没什么好东西,凑合吃点。”老人笑道。 陈姓汉子也不客气,端起碗就扒饭。徐长青慢条斯理地吃著,给修白碗里夹了些菜。 王老汉看著他餵猫,嘖嘖称奇:“这猫真灵性,还和人一块吃饭。” “它聪明著呢。”徐长青笑了笑。 ………… 今夜无月,院子里暗沉沉的。 吃完饭,王老汉坐在石凳上喝茶,周海蹲在一旁拿著根草茎剔牙。徐长青也搬了张凳子坐下,修白蜷在他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著。 山里的夜很静,偶尔有几声虫鸣,断断续续的,像是怕惊扰了这夜色。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人声,脚步声,还有火把的光,蜿蜒而来,像一条发光的蛇,从山脚那边往山上移动。 徐长青站起身,望向那个方向:“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上山?” 王老汉也站了起来,眯著眼看了半晌,嘆了口气:“是去寻那头黑狼的。” “黑狼?” “最近山里来了头黑狼,大得很,又凶。三天两头下山偷鸡摸狗。前些日子叼了头猪,昨日又咬死了两只羊。村里人合计著,今晚进山除了它。” 徐长青望向那片火把,火光映著人影憧憧,少说也有二三十人。 “这么多人,能成吗?” “难说。”王老汉喝了口茶,“那畜生精得很,前几回也有人去,连根狼毛都没摸著。这东西,怕是要等官府来人才能收拾。” “那黑狼伤人了吗?” “人倒是还没伤。可这么下去,迟早的事。” 周海在旁边听著,忽然开口:“那东西要是真伤了人,可就麻烦了。这山里的狼,一旦尝过人血的滋味,就再也收不住了。” 徐长青望著那片火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老丈,这山上路好走吗?” 王老汉一愣:“路倒是好走,就是夜里黑,容易摔著。后生问这个做什么?” 徐长青笑了笑:“我也去帮帮忙。” “帮忙?”周海瞪大眼睛,“我说徐公子,你是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的,凑这个热闹做什么?万一真遇上那畜生,你跑都跑不掉!” “我知道。”徐长青笑了笑,“我只是帮著找找,不靠近。再说……” 他低头看了看走到身边的修白,“有它在,没事的。” 第46章 如归(求追读) 听到徐长青这么说,王老汉忙道:“后生,你別犯傻。那东西凶得很,你去做什么?” 徐长青笑了笑:“我就是好奇,想去看看。若是能帮上忙,也好。若是帮不上,远远看一眼就走。” 周海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见徐长青已经站起身,修白也从枣树下站起来,抖了抖皮毛,跟在他身后。 周海:“……” 得,这书生不听劝。 “那你小心点。看见不对就跑,別硬来。”周海无奈道。 “多谢周大哥提醒。”徐长青拱拱手,转身朝山里走去。 王老汉站在篱笆边,看著那一人一猫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摇摇头:“这后生,胆子倒不小。” 周海苦笑:“他是读书人,读傻了。” ………… 山脚下有一队人,手里举著火把,拿著棍棒柴刀,正在商量著什么。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指著山上说著什么,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见是个陌生的书生,愣了一下。 “你是?” 徐长青拱手:“在下徐长青,路过此地,借宿在王老伯家。见诸位上山除狼,特来看看能否帮忙。” 汉子打量了他一番,又扫了眼他身边的白猫,笑了笑:“你这书生能帮什么忙?” “我眼力好,或许能帮著找狼。”徐长青如实道,“诸位放心,在下只在后面跟著,绝不添乱。” 汉子见他如此,点点头:“行,跟著可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真遇上那畜生,你可得躲远点,別往前凑。” “多谢壮士。” 一行人举著火把,沿著山路往上走。 山路是一条多年踩出来的小径,虽蜿蜒曲折,倒也不难走。只是夜晚林子幽深,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身前几尺。 徐长青落在队伍后面,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留意脚下的路。修白走在他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等他。 一行人走走停停,举著火把四处照,如此过了小半个时辰,却依旧没有发现黑狼的身影。 “那畜生到底在哪儿?” “別急,往前搜!” 正说著,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犬吠。 “在那儿!” “看见了看见了!” “快追!” “放箭!” 嗖的一声,一支箭矢破空而去,紧接著是一声悽厉的狼嚎。 徐长青脚步一顿,下意识看向修白。 “小白……” “別急,我去看看。”话落,他三两下钻进林子,消失在夜色中。 徐长青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轻轻嘆了口气,“倒是把我扔下了。” 不多时,修白便循著声音找到了地方。林间空地上,人们围成一圈,几条土狗在前面狂吠,脖子上的毛都炸了起来。 圈中,一头黑狼站在一块岩石上,狼很大,就像小牛犊一样,通体漆黑,眼睛幽绿。 此刻,黑狼正居高临下地盯著面前的人群,时不时呲牙咆哮,却始终没有扑向人群。 修白蹲在一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心中暗忖:这么大的狼,莫不是成妖了? 想到这,他心念一动,眼眸中光芒一闪而没。 “有点意思~”修白低喃著。 另一边,村民们已经拉开了弓,几支箭矢对准了黑狼。 “放!” 嗖嗖嗖~ 箭矢破空而去,可黑狼动作迅疾,速度奇快,在村民们拉弓的时候,它就猛地一跃,朝著密林深处跑去。 “別让它跑了!” 村民们正要追,忽然—— “喵~” 一声猫叫,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人们愣住了,四处张望。 “哪来的猫?” “別管了,快追!” 可等他们再回头,那头黑狼已经不见了踪影。 “跑了!” “追!” “別让它跑了!” “放狗!放狗!” 村民们举著火把追进密林,修白却没有动,他依旧蹲在树上,目光落向远处。 等人群走远,修白落了地,他没有往人群那边走,而是绕到一旁,消失在黑暗中。 ………… 黑狼在山林间狂奔,它不仅速度快,而且能看出它对这片山林也非常熟悉。然而跑著跑著,它却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前面蹲著一只猫。 一只通体雪白的猫,金色的眸子在黑暗中格外明亮。 黑狼盯著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行了,別吼了,这里没人。” 黑狼愣住了,“你……你是妖怪?” “我是妖怪没错。”修白很是坦诚,“倒是你,是个什么东西?” 此刻,在修白眼中,黑狼身上附著另一个东西,那是一团淡淡的、近乎透明的人影,或者说是魂?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沉默良久,黑狼缓缓开口。 “你以前是不是人?”修白问道。 黑狼点点头:“是,我叫王根,以前就住在山下那个村里。” “那你怎么变成狼了?” “不知道。”黑狼苦笑,“二十多年前,我进山打猎野猪,和它搏斗中,不慎一起摔下山崖死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附在这头黑狼身上了。” “二十几年前?”修白蹙眉,“你附身这黑狼十几年了?” 王根摇摇头:“没有,我附身这黑狼不到一月……” “所以你去村里是为了见你的家人?” 王根点点头,声音低了下去,“是的。我生前住在村东头,以前打猎回去,我媳妇都会抱著我儿子在家门口等我,我儿子那时候才三岁,刚会走路,天天追著我叫爹。” “这就是你进村的原因?” “嗯,我想看看,看看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只是我附在这畜生身上,这模样回去,她们看见我,只会害怕。所以我只能趁夜里下山,躲在院外头看看。” “那些村民圈养的牲畜……” “不是我吃的。是这头黑狼要吃的。它饿了,我拦不住。我只能……只能儘量不让它祸害人。可那些鸡鸭羊羔,我实在……” 修白忽然沉默了。 王根沙哑的话语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他心底最软也最痛的地方。 他的尾尖轻轻扫过地面,胸腔里有一股沉甸甸的闷意,他太懂这种滋味了。 他也是这般,穿著异类的皮囊,人前是妖,人后是无家可归的孤魂。不同的是,王根是近在咫尺却不敢见,而他却连见也见不到了。 风掠过林间,修白轻轻“喵”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嘆息。 “你想看看他们吗?” 王根愣住了。 良久,他点点头。 ………… 修白带著黑狼,绕开那些还在山里搜寻的村民,从小路下了山。 村庄很静,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著。一猫一狼来到村东头的一户人家对面的矮墙后停下。 对面小院里,一个老妇人,头髮花白,正在灶台前忙碌。 忽然门被推开,一个三十左右的男子抱著一个孩童走了进来,手里端著一个碗,递给老妇人,又说了几句话。 老妇人接过碗,笑了笑,摆摆手让他去睡。男子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黑狼蹲在矮墙后,一动不动。 那双狼眼里,映著那昏黄的灯光,映著那老妇人的身影。 “是我婆娘。”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听见,“老了好多……年轻时候可漂亮了……” “那是你儿子?” “是。小名叫狗蛋,大名……算了,不提了。”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著几分苦涩,几分骄傲,“长大了,成家了,懂事了……” 老妇人关了灶房的灯,慢慢走回正屋。那盏灯也灭了。 黑狼就那么蹲著,看了很久。 ………… 回到林间的时候,除狼的村民已经返回了。 王根站在山上朝下望,忽然说:“我要走了。这头黑狼太饿了,我控制不住它。再这样下去,它迟早会伤到人。” “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走远些,再远些。走到遇不见人的地方。” 修白没说话,他忽然觉得自己比王根幸运,最起码他变成了猫,不用远离尘世。 “多谢你。”王根说。 “谢什么?” “谢谢你和我说话,也谢你带我去看了一眼。看了那一眼,我就能安心走了。” “不用,你该走了。” 黑狼点点头,转身朝山里走去,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林间。 修白蹲在原地,望著那个方向,尾巴蜷起又打开。 风从山那边吹来,呜呜咽咽的,像是哭,又像是嚎。 望归山的女人等成了石头也没等到她想见的人。相比起来,王根幸运多了,死了几十年后,还能变成狼再回来。 可回了,也回不去。 如归,如归…… ………… 涨收藏不涨追读,我感觉我也没写崩啊,哎…… 第47章 土包子(求追读) 如归,如归。终是归不得。 黑狼消失半晌后,修白收回目光,抖了抖皮毛,转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听见前面有动静。举著火把的人群正往回走,为首的汉子骂骂咧咧的,显然是没追到那畜生。 “娘的,跑得真快!” “天太黑了,看不清脚印。” “算了算了,明日再来!” 人群从他身边经过,却没注意到路边大石上蹲著的白猫。等他们走远了,修白才不紧不慢地继续往下走。 回到王老伯家时,已是后半夜。院门虚掩著。 推门进去,徐长青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捧著一碗热茶慢慢喝著。见他回来,抬起头,笑了笑:“回来了?” “嗯。” “看见那头狼了?” “看见了。” 徐长青点点头,给他倒了碗茶,推过去。 修白蹲上石凳,舔了一口茶,茶水温热,“是个可怜人。死了二十多年,不知怎得附身在一头狼身上。” 接著,修白把王根的事简单说了。徐长青听著,目光落向村东头那户已经熄了灯的人家。 “他走了?” “走了。说要去远些的地方,走到遇不见人的地方。” 徐长青沉默片刻,说道:“走了也好。” 修白点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月亮又钻出云层,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远处山里偶尔传来几声狼嚎,呜呜咽咽的,分不清是那黑狼,还是別的什么。 ………… 翌日清晨,徐长青起来的时候,王老汉已经准备好了早饭。看见徐长青出来,王老汉打了声招呼,然后问道:“后生,昨夜那头狼……” “走了。往山里去了,不会再来村里了。” 王老汉看了他一眼,想问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吃早饭的时候,周海从门外回来,也不知这一大早是去了哪。不过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似乎是一夜没睡好。 “公子,昨夜没出什么事吧?”周海问道。 徐长青笑了笑,“没事。那头狼跑了,应该不会回来了。” 周海愣了一下,想问你怎么知道,但话到嘴边却没问出口。 “那行,咱们走吧。今儿个天气好,爭取早些到镇上。” 徐长青回屋收拾了行囊,又向王老汉道了別。走出村口的时候,徐长青回头看了一眼。 村东头那户人家,炊烟裊裊,老妇人正在院子里餵鸡。 ………… 翻过望归山,路忽然开阔起来。 官道上,周海骑著马走得不快,徐长青也就隨著他慢慢走。 如此又走了一会,周海终於忍不住开口:“公子,昨夜那头狼真的走了?” “走了。” “你怎么知道?” 徐长青想了想,说:“它本来就不想害人。” 周海愣了一下,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但见徐长青没有多说的意思,也就没再问。 往东走了两日,风景渐渐变了,远处天边,能看见有一线淡淡的蓝,与天际相接。路上偶尔还能遇见赶著牛车的盐工,车上堆满了盐包,慢悠悠地往前走。 周海指著远处,“晌午的时候,差不多就能到望海镇了。” 徐长青点点头,目光朝远处看去,心中感慨终於到海边了。 他还记得小时候读书时,读到不少关於大海的诗篇,这一路上也无数次想像过大海是什么模样。 如今,终於要到了。 如周海所言,中午的时候,前方出现一个镇子,望海镇到了。 “到了,这就是望海镇了。我家就在镇子东头,靠海边。徐公子若不嫌弃,去我家坐坐?” 徐长青笑道:“那就叨扰周大哥了。” 跟著周海进了镇子,小镇里家家户户门前都晒著渔网和海货。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咸腥的海风,混著鱼乾的味道。 修白鼻子抽了抽,这味道,倒是久违了。 周海家是一间不大的院子,收拾得乾净利落。院里一个妇人正在晒鱼乾,见周海回来,连忙迎上来。 “回来了?这位是……” “路上遇见的,徐公子,要去海边看看。我带他来家里坐坐。”周海介绍道。 妇人笑著招呼:“徐公子快请进,屋里坐。” 徐长青拱手道谢,跟著进了院子。 周海的媳妇是个爽利人,三两句安排好,便去灶房忙活午饭。周海搬了张凳子,和徐长青坐在院子里说话。 修白蹲在院墙边,望著远处。 那边,是海。 眼前一片湛蓝在阳光下泛著粼粼波光。耳边是海浪的声音,哗啦啦的。 不多时,午饭端上桌,很丰盛,有鱼有虾,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鱼汤。周海的媳妇手艺不错,鱼汤鲜美,虾肉清甜。 修白也分到一碗鱼汤,还有一些鱼肉。他低头慢慢吃著,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远处的海。 吃完饭,周海要去售卖山货,问徐长青要不要一起去镇上逛逛,徐长青婉拒了,说要去看看海。 周海笑了笑,没再多言。等他走后没多久,徐长青便和修白来到了海边。 大海是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一直延伸到天边。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拍在沙滩上,发出哗哗的声响。 徐长青站在海边,望著那片无垠的水面,一时说不出话来。 修白从他怀里跳下来,走到海边,望著那片熟悉的顏色。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些在海边的日子,那些看过的日出日落,那些说过的话,那些见过的人……都隨著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又一层一层退下去。 “小白!是咸的!海真的是咸的!” 修白转过头,就看见徐长青在一旁尝著海水。 修白看著他这副模样,有些无语,尾巴轻轻晃了晃。 废话,海当然是咸的。 尝了海水,徐长青又指著远方,“你看那边!那边有船!好多船!” 远处的海面上,几艘渔船正缓缓驶过,帆影点点,在阳光下泛著白光。 修白看他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终於还是没忍住:“土包子。” ………… 来到海边的第一晚,徐长青睡得很香。夜深后,修白再一次来到了海边,海面黑沉沉的,看了一会,心情也平静了许多。 看了一会,他闭上眼,不知怎地想起了《神游小记》。 城隍给的这本书,这些日子他看了好几遍,书里讲的不只是出窍之法,更多的是那些前辈们出窍之后的见闻。 有人出窍去游山玩水,一日千里,看得心旷神怡。有人出窍去访友论道,千里之外也能对饮清谈。还有人出窍去探幽冥,见阴司,看轮迴,回来后写了一大篇见闻录。 修白看得津津有味,一边看一边琢磨。 这元神出窍,不就是神魂版的“云旅游”嘛。 想著想著,他忽然起了个念头。若是將元神进入画卷会是什么感觉。 下一刻,他的神魂缓缓从躯壳里飘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缕烟。他飘到屋內,看著那捲静静躺著的画卷。 他试著靠近。 画卷像是有一种无形的吸力,他的神魂刚一靠近,就被吸了进去。 眼前一花,等他再睁开眼,已经站在了太虚之中。 脚下是那片土地,旁边是桃枝和柳枝。头顶是那些悬浮的文气字,散发著淡淡的光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副猫的样子,只是更加虚幻,像是用光勾勒出来的轮廓。 “原来神魂进画,是这样的。”他喃喃道。 试著用爪子碰了碰桃枝。桃枝轻轻一颤,叶片微微舒展,像是在回应他。 他又碰了碰柳枝。柳枝也颤了颤,嫩绿的枝条缠上他的爪子,轻轻蹭了蹭。 “你们倒是认得我。” 他在太虚中待了一会儿,感受著那种与躯壳完全不同的存在方式。 这里的一切,都像是与他有了某种联繫。土地是他的,云气是他的,那些文气字是他的,这两株灵植也是他的。 他就是这片天地的主人。 这种感觉,比飘在外面更奇妙。 ………… 周一了,求月票~ 第48章 海市蜃楼(求追读) 来到望海镇的第三天,吃过早饭之后,徐长青和周海辞別。 院子里,周海正在拾掇渔网,听到徐长青这么说,他有些意外,又有些恍然。 难怪昨日他与书生说今日要出海,邀他同行,书生笑而婉拒。当时他以为书生是晕船,没想到原来早已想好今日辞行。“公子今日就要走了?” “叨扰已久,该启程了。这几日多谢周大哥照拂。” “说这话就见外了。公子接下来要去哪?” “去寻一处地方。”徐长青说著,目光看向大海。 周海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茫茫海面,风平浪静,没再多问,只道:“那公子路上小心。” 一番告別之后,徐长青翻身上马,修白跃上马鞍前端,一人一猫踏著晨光,沿著海岸线慢慢往北走。 也不紧不慢,边走边看。海边时不时能看见渔民屋舍。大多是茅草铺顶。门前晾晒著渔网和鱼乾,门楣上还掛著一个虎头牌。 修白前世去海边的时候,听说以前沿海的渔民会將鱟腹部的壳绘成老虎的样子,称为虎头牌掛在门楣辟邪。没想到在这个世界也有同样的习俗,这一时之间让他有些恍惚,仿佛自己又回到了前世。 徐长青不知他心思,顺著他目光看去,便见一排排鱼乾晾晒在院中。 他笑了笑,从马背搭链里拿出了临行前周海送的鱼乾,“小白,饿了吧?” 修白看看鱼乾,又看看徐长青,这傢伙还真把自己当宠物了。 他瞪了一眼书生,然后舌头一卷,將鱼乾吞入口中。 一块鱼乾吃完,徐长青问道:“小白,你说这龙宫怎么找?” 修白想了想:“老龟送你的玉牌呢?” “在呢。” 徐长青说著,从怀中取出那块刻著“渊”字的玉牌。玉牌依旧温润,灵气盎然,与初见时別无二致。 修白看了看玉牌,又看了看大海:“你把它放在水里试试。” 徐长青依言,走入海边,將玉牌轻轻放下。 玉牌入水,沉底,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两人蹲在海边看了半天,玉牌一动不动。 “……”修白。 “……”徐长青。 “可能不是这么用的。”徐长青说。 “肯定不是这么用的。”修白篤定道。 ………… 往北又走了两日,海边风景渐渐变了。 沙滩越来越少,礁石越来越多。那些礁石奇形怪状,修白缺少一双发现美的眼睛,看著这些古怪礁石只觉得丑。 倒是徐长青走走停停,时不时拿出册子画上几笔。也不知他是怎么联想的,他笔下的礁石,有的如臥兽,有的如老人。 这天傍晚,他们在一处名为观海台的地方。 这里是一处突出的悬崖,海浪拍打著岸边礁石,发出阵阵轰鸣。此时日色尽黄昏,海天相接处,隱隱透出几分红光。 一人一猫就这么看著,直到太阳从海平面下缓缓落下,直到海面开始昏暗。徐长青在观海台下一处背风的礁石后扎了营。 入夜,海面漆黑一片,只有海浪的声音,哗——哗——,像是呼吸一样。 修白依旧蹲在礁石上,徐长青伴著海浪的白噪音渐渐沉入梦乡。 也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海面上,隱隱约约出现了一点光。 那光很淡,淡得像萤火虫。它飘飘忽忽的,时隱时现,若不是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修白盯著那点光,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 光越来越多。一点,两点,三点……很快,海面上遍布的密密麻麻的光点缓缓地朝著一个方向匯聚。 修白眼睛亮了,抖了抖皮毛,来到徐长青身边,猫爪拍了拍他的脸,“徐长青,快起来,有热闹看。” 徐长青被叫醒,揉了揉惺忪睡眼,“小白,怎么了?” 然而他话音刚落,那满海的光点就映入眼帘,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 “不知道。” 修白盯著那些光点。它们越来越亮,越来越多,渐渐连成一片,像是海面上浮著一层流动的光。 忽然,那些光猛地向上一衝,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光雨。 光雨落下的瞬间,海面上出现了一座小镇。 一座集市,就这么凭空出现在海面上。 青墙为界,金檐作顶,街肆连绵,巷陌纵横,往来人影络绎不绝。灯火璀璨,人声喧嚷,一派热闹繁华,竟比人间最盛的夜市还要鲜活几分。 徐长青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 “海市蜃楼?”他喃喃道。 修白摇摇头:“不像是蜃楼,似乎是真的。” “真的?” “你没闻到吗?” 徐长青抽了抽鼻子,却什么都没闻见。 “是食物的味道,从那里飘来的。” 空气中飘来的味道越来越浓,便是徐长青也闻见了。那味道像是无数海鲜混在一起烹煮的香气,还夹杂著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味。 徐长青闻著味道,看著集市,愈发好奇:“若是海市蜃楼是真的,那要怎么进去呢?” 他话音刚落,怀里忽然有股暖意袭来。 徐长青一愣,低头取出,却发现那块刻著“渊”字的玉牌此刻正微微发著光。 “小白,你看!”徐长青惊喜道。 修白看著玉牌,尾巴轻轻晃了晃,“老龟说这玉牌去龙宫能用上。没想到,这海市蜃楼也能用上。”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凑过去试试。” 徐长青点点头,收拾好书笈,抱起修白,往海边走去。 浪涛在脚边翻涌,海风扑面而来。他刚一踏近海水,掌心玉牌光芒骤然一亮。 下一刻,只见身前海面之下,一层淡淡的萤光如水纹的光逕自他脚下缓缓铺出,浮在波涛之上。 徐长青屏住呼吸,小心踏出第一步。光路在他脚下稳稳承住,不见摇晃。 他再往前走几步,身前便凭空多出数尺光路,如玉砌,如琉璃,稳稳承住他的脚步。而身后刚走过的路,却如同潮水退去一般,无声消融,重新化作茫茫大海。 一步一生路,一步一退潮。 修白趴在他怀里,猫眼微眯,轻声提醒:“只管往前走,莫回头。” 徐长青点点头,握紧玉牌,目不斜视,跟著那不断向前铺展的光径,脚步坚实地朝著那座灯火通明的海上集市走去。 ………… 之前没追读,今天连收藏都没了……求追读求收藏求月票~ 第49章 海市 光路尽头,那座集市越来越近。青石的墙,金瓦的顶,屋檐下掛著成串的灯笼。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走到近前,才发现那墙並非青石,而是某种深海里的石材,泛著幽幽的蓝光。那瓦也不是金的,而是某种黄色的贝壳,打磨得极薄,透出温润的光。 徐长青深吸一口气,踏出最后一步。 脚落实地的那一刻,身后的光路彻底消散,化作点点光芒,融进夜色里。 集市入口的门楼下站著两个守卫,一个虾头,一个蟹壳,一个举著长矛,一个抱著盾牌。抬头朝上看,门楼上笔画蜿蜒写著两个大字:“海市”, 徐长青正好奇探脑朝海市里张望,门口虾头守卫喝道:“来者何人?可有信物?” 徐长青见状行礼道:“晚生徐长青,初至海市,不知此间规矩,还请教……大哥何为信物?” 虾头守卫瞪著眼,將徐长青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接著又扫了一眼修白,说道:“你是凡人?” 徐长青点点头。 “既是凡人,又无信物,你是如何来到这海市的?”虾头守卫诧异道。 徐长青一愣,隨即想到了什么,將手中玉牌递了过去,“晚生是凭此物来到这的。” 虾头守卫接过玉牌,凑近看了看,又退后几步,和蟹壳守卫交换了一个眼神。 虾头守卫的语气变得和善起来:“龙宫的信物?二位是龙宫的客人?” 徐长青愣了一下,正想解释,却被修白一个眼神制止。 “算是吧。”修白懒洋洋地说。 虾头守卫和蟹壳守卫又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齐齐侧身,让开道路。 “二位请进。”虾头守卫恭敬道,“海市之內,不得爭斗,不得欺诈,不得强买强卖。违者重罚,轻则逐出,重则……您懂的。” 修白点点头,迈步走进城门。 进了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眼前一条宽阔的街道,两侧店铺林立,灯火通明,热闹得不像话。 到处都是妖怪。 有鱼头人身的,有背著壳慢慢爬的,还有八只脚走路的章鱼。他们有的摆摊,有的逛街,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吆喝声、討价还价声、笑声、骂声,混在一起,恍若尘世。 “珍珠!上好的珍珠!刚从蚌精那儿收的!” “海带!新鲜的海带!今早刚摘的!” “细布棉布!柔软耐穿,凡间寻常人家都爱用!” “胭脂花粉!凡间闺阁好物,顏色鲜亮,不伤肌肤!” 徐长青看得目瞪口呆。他知道这世界很神奇,可一下子看见这么多妖怪,还是有些衝击。 修白也看花了眼。 街上摆的摊子大多不甚稀奇,和寻常人类集市差不多,但也有奇怪的。 比如有鱼妖卖稀奇古怪的贝壳,有螃蟹卖闪闪发光的石头,还有……一只章鱼在卖自己的墨汁? “新鲜的墨汁!写信用,画符用,都行!”那章鱼挥舞著触手,向路过的妖怪推销。 修白看著那摊子上摆著的一瓶瓶黑乎乎的液体,尾巴轻轻晃了晃。 这玩意儿,也有人买? 还真有。 一只背著壳的海螺精凑过去,掏出一把珍珠,换了一瓶墨汁,满意地走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卖吃的摊子时,修白停下了脚步。 摊主是一只胖乎乎的海豹精,面前摆著几盘稀奇古怪的东西。有发著淡蓝色光的海藻,有像果冻一样颤颤巍巍的东西,还有一串串烤得金黄的……不知道是什么。 “尝尝?不买不要紧。”海豹精笑眯眯地说。 修白伸出爪子,指了指那盘颤颤巍巍的东西,“这是什么?” “这个啊,海月冻,用海月水母做的,清甜爽口。”海豹精用小刀切下一小块,递过来。 修白接过,舔了一口。 入口即化,清甜中带著一丝海风的咸,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鲜。 好吃。 “请问摊主,这东西怎么卖?”徐长青问道。 海豹精看著他,鼻子耸了耸,“你是凡人?” “正是。” “奇怪,你一个凡人是怎么进来海市的?” 徐长青正想解释,一旁的修白插话道:“摊主,这妖是客,凡人也是客,你还是说说这东西怎么卖?” 海豹精笑了笑,倒也没再多说什么,“既是凡人,自然是收银钱了。” 说著,他想了想,报了价:“一百文一串。” 徐长青愣住了,修白却是冷笑一声,扭头就走。这海豹精不老实,一个烤串卖一百文,想钱想疯了吧。 徐长青见著修白走了,他也连忙跟上。身后,那只海豹精还在招揽,“哎,別走啊,八十文,八十文如何?” 修白依旧头也不回的走著,哪怕海豹精將价格降到了五十文,他也没回头。 “哎,十文,十文总行了吧。”海豹精无奈喊道。 修白闻言,这才停下脚步,实际上他也没走多远。 他俩买了海月冻烤串,一边吃著一边继续逛,街上的妖怪看见徐长青,都是相同的反应,先是一愣,隨后用鼻子嗅一嗅。 等到他俩走远,这才窃窃私语。 “是个凡人啊。” “上一次海市出现凡人,还是几十年前了吧。” “一介凡人也敢来海市,他胆子还挺大啊。” “你们说他哪来的信物来这海市?” “也许是那只猫的信物,你没看出来那只猫是妖吗?” “凡人和猫妖在一起,有趣,真有趣。” 妖怪们议论纷纷,但当修白回头看过去的时候,却都不说话了,一个个左顾右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走著走著,徐长青忽然手指一个摊子说道:“小白,你看那个!” 修白看去,就见前面小摊上摆著一排小瓶子,瓶子里装著五顏六色的液体,流光溢彩,好看得很。 摊主是个乾瘦的老头,头上顶著一只海星,正闭著眼睛打盹。 徐长青凑过去,小声问:“老丈,敢问这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老头睁开眼,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身上转了转,又落在修白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陆上来的?”他问。 徐长青点点头。 老头嘿嘿笑了两声,指了指那些瓶子:“这是海底的霞光,日出时采的,装进瓶子里,能亮三天。这是夜光藻,碾碎了抹在身上,能在水里发光。这是……” 他指著那些瓶子,一一道来。徐长青听得入神,修白也竖起耳朵听著。 等老头讲完,徐长青问:“这些怎么卖?” 老头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 徐长青想了想,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老头看了一眼,摇摇头。 “不收这个。” “那收什么?” 老头指了指他腰间的玉牌。 徐长青一愣,低头看了看玉牌,又看向老头。 “这个?” “对,用这个换。”老头笑眯眯地说,“一块玉牌,换一瓶。” 修白在一旁听著,尾巴轻轻晃了晃,“想得美。” 老头看了他一眼,也不恼,依旧笑眯眯的:“不换就不换嘛,何必骂人。” 徐长青忍住笑,把玉牌收好,对老头拱拱手:“老丈见谅,这玉牌是长辈所赠,不能换。” 老头点点头,也不在意,又闭上眼打盹了。 他俩又走了一段,前面忽然热闹起来。一大群妖怪围成一圈,不知在看什么。 修白挤进去一看,便见圈中,一个少女正蹲在地上,和一只小海龟玩。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穿著一身浅蓝色的衣裙,长髮披肩,眉眼精致得不像话。 此时,她正拿著一根海草逗弄小海龟,小海龟伸著脖子去够,够不著,急得团团转。少女笑得前仰后合,笑声清脆得像铃鐺。 围观的妖怪们也在笑,却没有一个敢靠近。 修白注意到,那些妖怪虽然笑著,目光却都带著几分敬畏。他们站的位置,离少女至少有五六步远,像是怕冒犯什么。 “这是谁?”他问旁边一只海马精。 海马精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你不知道?那是龙宫的三公主。” 修白耳朵动了动。 龙女? 这时,那少女似乎玩够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她一抬头,目光正好对上修白的眼睛。 修白没躲,就这么看著她。 少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明媚得像阳光,和这海市的夜晚格格不入。 “好白的猫。”她说。 修白没说话。 少女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歪著头打量他:“你是哪家的?怎么没见过你?” “不是哪家的,路过。” “路过?”少女眼睛亮了,“从岸上来?” “嗯。” “岸上好玩吗?” 修白看著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龙女和想像中不太一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少女不依不饶,“好玩就是好玩,不好玩就是不好玩,还行算什么?” 修白尾巴轻轻晃了晃,没接话。 少女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猫倒是有趣,不像別的妖怪,见了我就躲。” 修白心想,你是龙女,那些妖怪躲著你不是很正常嘛。 这时,徐长青从人群中挤进来,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 “小白,这位是……” “龙宫的三公主。”修白懒洋洋地说。 徐长青一怔,隨即拱手行礼:“在下徐长青,见过公主。” 少女站起身,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怀里的书笈上。 “你是读书人?” “正是。” “你一个凡人,怎么进的海市?” 徐长青闻言,將腰间的玉牌亮了亮。 少女见了玉牌,眼中显露诧异,但很快便恢復如常。 “你来海市做什么?”她问。 徐长青想了想,如实道:“在下游歷天下,想看看龙宫。” 少女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促狭:“你虽然有信物,但这龙宫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徐长青点点头:“在下知道。只是好奇,想来看看。若是无缘,便在外面看看也好。” 少女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好奇。 这人倒是有趣。不像那些求著进龙宫的人,也不像书中那般迂腐酸气的穷酸秀才。 她想了想,忽然说:“这样吧,你陪我逛海市。逛完了,我考虑考虑,要不要带你去龙宫看看。” 徐长青微微一怔,隨即拱手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少女眨眨眼,显然是没听懂这文縐縐的话是什么意思,但见他答应,便开心道:“那就走吧!” 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著蹲在原地的修白:“你怎么不走?” 修白慢悠悠站起身,抖了抖皮毛,“急什么,又没人追。” 少女被他这副懒洋洋的模样逗笑了:“你这猫说话倒是有趣。” “我是妖,不是猫。” “猫妖也是猫嘛。你本来就是一只猫,总不能因为会说话,我就不叫你猫了吧?” 修白:“……” “我有名字,我叫修白。” “小白?” “修……算了……”修白无奈摇摇头,总觉得这对话似曾相识。 他们沿著街道往前走。少女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鸟,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时不时凑到某个摊子前看看,又很快被下一个摊子吸引。 “你们看这个!”她指著一个小摊,摊上摆著各式各样的贝壳,有的巴掌大,有的只有指甲盖大小,五顏六色的,煞是好看。 徐长青凑过去看了看,赞道:“这些贝壳真漂亮。” “漂亮吧?”少女得意洋洋,“这些都是海螺姑娘们捡的,她们最喜欢收集这些了。我宫里也有一大堆,比这些还好看!” 她说著,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徐长青:“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徐长青。” “徐长青……”少女念了两遍,点点头,“我叫敖浅,你叫我阿浅就行。” 徐长青一愣,“这……不太合適吧?” “有什么不合適的?”敖浅歪著头看他,“你是客人,我是主人,主人让客人怎么叫,客人就怎么叫,这不是规矩吗?” 徐长青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修白趴在徐长青怀里,尾巴轻轻晃了晃,心想这龙女倒是有一套自己的逻辑。 “那……阿浅姑娘。”徐长青终於艰难地开口。 三人继续往前走。敖浅的嘴確实没停过,一路上嘰嘰喳喳。 这让修白不由得感慨,自己刚刚送別话多的小道士,可又遇见了同样话多的龙女。难不成自己这辈子,当真与话癆有缘? “你们是从哪儿来的?江州?那地方好玩吗?快给我讲讲,海里面都是海妖,无聊死了。” “岸上真的有山吗?有多高?比我们龙宫的水晶柱还高吗?” “我听蚌精说,岸上的花五顏六色的,比珊瑚还好看,是真的吗?” “岸上有什么好吃的?和海里的味道比呢?什么?你没吃过海里的好吃的,那等会儿我带你们去尝尝,保证让你们回味无穷!” “岸上的树真的能长到天上去吗?我在书上看见过,说有一棵树能通到天上,是真的吗?” “岸上的妖怪都像你这样吗?还是也有长得奇奇怪怪的?” 徐长青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几次一个问题没说完,另一个问题又来了。 修白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尾巴轻轻晃著,任由她嘰嘰喳喳。 走了一阵,前面飘来一阵浓郁的香味。她眼睛一亮,立马拉著徐长青跑到小吃摊前,摊主是一只胖乎乎的海马精,面前摆著几口大锅,咕嘟咕嘟冒著热气,香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老板,这是什么?”敖浅凑过去问。 海马精看了她一眼,隨即脸色一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小、小的见过三公主!” 敖浅摆摆手:“起来起来,我就是问问你卖的是什么。” 海马精恭敬说道:“这是海参羹,用新鲜海参熬的;这是鲍鱼粥,加了瑶柱提鲜;这是……” 敖浅听得眼睛发亮,转头看向徐长青和修白:“你们想吃哪个?我请客!” 徐长青连忙摆手:“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敖浅理所当然地说,“你们是客人,我是主人,主人请客人吃东西,天经地义嘛!” 说著,她掏出几个贝壳,往海马精手里一塞:“每样来一碗!” 海马精捧著贝壳,连声应著,飞快地盛了三碗。 敖浅接过一碗海参羹,尝了一口,眼睛眯成月牙:“好吃!” 徐长青也接过一碗,尝了尝,確实鲜美。他低头看了看修白,修白正盯著那碗鲍鱼粥,尾巴轻轻晃著。 徐长青会意,把粥碗递到他面前。修白低头舔了一口,嗯,鲜甜软糯,不错。 敖浅一边吃一边问:“味道怎么样?和岸上的比呢?” 徐长青想了想:“岸上的吃食也很多,但和海里不太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比如岸上有米麵,可以做成各种糕饼点心;有各种蔬菜瓜果,可以清炒凉拌;还有各种家禽家畜,可以煎炒烹炸。” 敖浅听得眼睛发亮:“听起来好好吃啊!我能去岸上吃吗?” 徐长青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 修白在一旁慢悠悠开口:“你爹让你去吗?” 敖浅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她嘟著嘴说道:“……不让。我爹说,岸上太危险了,不让我去。” 修白舔了舔嘴角的粥,“你爹说得对,岸上確实危险。” 敖浅瞪了他一眼,但也没反驳。 “你刚才付钱用的是什么东西?”修白吃著粥,忽然问道。 “你说这个?”敖浅掏出贝壳,看上去不起眼,但修白却能感觉到上面的颇为浓郁的灵气。 “这是潮音贝,蕴含水行灵气,是海中的通货,就和岸上的铜钱一样。” “能给我看看吗?” “当然,送你了。”敖浅笑著將手中的贝壳递了过去。 吃完东西,再次路过之前卖霞光的摊子时,修白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敖浅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见他在看那个瓶子,“这是海底霞光,好看吧。” 修白点点头。 接著,就见敖浅凑到摊前。 摊主老头听见有客到睁开眼,见是敖浅,连忙起身:“见过三公主。” 敖浅摆摆手,在摊子前左挑右选,最后拿起一瓶淡金色的霞光,往修白面前一递。 “喏,送你。” 修白看著面前那只瓶子,又看看敖浅那张笑盈盈的脸。 “愣著干什么?拿著呀。这霞光和你眸子顏色一样,刚好配你。” 修白沉默了一瞬,接过瓶子,“多谢。” 敖浅摆摆手:“客气什么,一瓶霞光而已。我宫里比这好看的多得是。” 老头在一旁听著,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修白看著瓶子,又看看敖浅那张明媚的笑脸,尾巴轻轻晃了晃。 这龙女,倒是率真得很。 ………… 五千大章,求追读,排行榜没进步还掉了,今日周二排推,希望上架前能有最后一个推荐。 第50章 无名小铺 买了霞光,敖浅蹦蹦跳跳往前走。徐长青跟在后面,修白趴在他怀里,尾巴一晃一晃的。 走了没多远,敖浅忽然停下脚步,神秘兮兮地回头,压低声音道:“喂,你们看前面那家铺子。” 徐长青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街角处有一间铺子,门脸不大,檐下掛著两盏惨白的灯笼,幽幽的光照著影影绰绰,也没个招牌。 “那铺子怎么掛白灯笼?莫不是个丧葬铺子?”徐长青蹙眉问。 海市热闹,掛著的也都是红色灯笼。唯独这家铺子掛著白灯笼,十分醒目,也十分瘮人。 敖浅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那可不是丧葬铺子,但比丧葬铺子更邪门。进去的人,常常会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徐长青一愣:“不该看见的东西?” “嗯。”敖浅点点头,神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比如,有人进去买了一颗珍珠,出来后发现那颗珍珠变成了眼珠子。还有人进去买了一面镜子,照的时候,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是別的什么东西。” “……”徐长青。 他听得后背发凉,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修白。 修白瞥了一眼铺子,没说话,眼眸之中浮现好奇之色。 “还有更邪门的。”敖浅继续说,“据说有个蟹將进去买了一串珊瑚手串,戴在手上,结果那手串越长越紧,最后把他的手勒断了。后来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珊瑚,是某种深海怪物的触鬚。” 徐长青脸色更白了。 敖浅见他这副模样,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骗你的啦!”她笑得前仰后合,“你这书生胆子真小!” 徐长青:“……” 修白:“……” 敖浅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拍了拍徐长青的肩膀:“走吧走吧,我带你进去看看。放心,没事的。” 说罢,她大摇大摆地朝那间铺子走去。 徐长青站在原地,看看她的背影,又看看怀里一脸淡然的修白,无奈地嘆了口气。 “这龙女性格还真跳脱,小白,你说那铺子是卖什么的?” 修白懒洋洋地说:“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说罢,他们跟著龙女进了铺子。 推开门,一股奇异的香味扑面而来。那香味说不上是什么,有点像檀香,又有点像海藻晒乾后的清气,还夹杂著一种若有若无的甜。 铺子里不大,三面墙都是货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除了一些海中常见的物件外,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老太太,满头银髮,脸上布满鱼鳞。 此刻,她正低头摆弄著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 当看见敖浅时,老太太起身,佝僂著背,笑呵呵地说:“三公主大驾光临,老婆子有失远迎。” 敖浅很是熟络地上前,说道:“婆婆,我带朋友来逛逛,最近有没有什么好东西呀?”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徐长青身上,打量了一番,又看向修白,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没有多说什么。 “有的,有的。”她笑眯眯地一边说著,一边走向货架。 从货架上拿下一个不起眼的木匣,打开匣子,里面放著几片薄薄的、好似蝉翼的东西。 修白见著,好奇地上前凑了凑,隱隱能感觉到一些熟悉的气息,神魂的气息。 “这是什么?”敖浅好奇地问道。 “这是神魂蜕变留下来的魂壳,没什么大用。但若是修行元神出窍之术,倒是可以拿来参悟一二。” “元神还会蜕壳的吗?”修白好奇问道。 “大多不会。只是有些神魂修炼之术比较特別,故而此物还算稀罕。” 修白耳朵动了动。 这魂壳上残留著神魂蜕变的痕跡,应该对修行元神出窍很有帮助。 敖浅显然对魂壳不感兴趣,看了一眼,便来到旁边的货架前,东摸摸西看看。徐长青也好奇地打量著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货架上的东西大多没有標籤,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 徐长青正看著,敖浅拿起一个巴掌大的海螺,放在耳边听了听,然后递给他。 “你听听。” 徐长青接过,凑到耳边,海螺里传来一阵悠扬的歌声,飘飘忽忽。 “这是留音螺,能把声音留里面,什么时候想听,贴在耳边就能听见。”敖浅解释道。 徐长青嘖嘖称奇,目光扫过货架,看见一个小盒子,里面装著的五顏六色的珠子泛著温润的光。 “这是夜明珠?” “那是鱼目珠鮫人泪所化,夜里会发光,能避水珠。”老人隨口说道。 再旁边,是一个巴掌大的水晶球。水晶球里,有一团淡淡的雾气在缓缓流动,其中有一些细小的光点,闪烁不定。 “这是什么东西?”修白问。 “这是蜃楼珠。用它看东西,能看见百里之外的情形。若是夜里对月凝视,还能看见自己心里最想见的人。” 最想见的人?修白盯著那珠子,尾巴轻轻晃了晃。 另一边,敖浅正捧著一个淡粉色镶著金边的精致海螺,凑在耳边听。 “婆婆,这个海螺怎么没声音??”她问。 老太太解释道:“那是听潮螺。把它贴在耳边,能听见千里之外的海潮声。若是运气好,还能听见龙宫里的丝竹管弦。” 敖浅眼睛一亮,把海螺贴在耳边又听了听:“我怎么听不见?” 老太太笑了笑:“需得有缘人才听得见。三公主是龙宫之人,日日听惯了海潮,自然是听不见的。” 敖浅嘟了嘟嘴,有些失望,刚把海螺放下,就听徐长青轻咦一声。 她扭头去看,只见对方站在一个龙形雕像前。 “婆婆,这雕像是活的?”徐长青问道。 他刚才好奇,轻轻碰了碰雕像,谁知那雕像竟动了一下。 “这是龙息石雕刻的,沾染了真龙的气息,养在身边,能镇宅辟邪。刚才它动,是感应到公子身上的文气了。” 徐长青一怔:“文气?” 老太太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讚许:“正是,雕像因文气而动。公子身上文气清正醇厚,老婆子这辈子见过的读书人里,能比得上公子的,不超过三个。” 徐长青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拱手道:“婆婆过奖了。” 老太太笑了笑,没有多说,转身回到柜檯后面。 铺子里稀奇古怪东西很多,莫说徐长青,便是修白都想买一些,奈何囊中羞涩。 他们在店铺里又逛了一会,敖浅买了一些小玩意。走出铺子的时候,老太太忽然叫住了修白。 走出铺子的时候,老太太忽然叫住了修白。 “那只猫,你等一下。” 修白回头。 老太太將那个装有魂壳的木匣递给他:“这个送给你。老婆子我看你顺眼。” 修白看看盒子,又看看老太太那张布满鱼鳞的苍老脸庞,“多谢婆婆。” 老太太笑了笑,摆摆手:“去吧去吧,別让三公主等急了。” 修白点点头,转身走出铺子。 门外,敖浅正和徐长青说著什么,见他出来,手里拿著木匣,好奇地问道:“你买这个做什么?” “不是买的,婆婆送的。” 修白说著,心念一动,將匣子收进了画卷空间。 敖浅好奇地看著这一幕:“咦?你把东西藏哪儿了?” 修白尾巴晃了晃:“秘密。” 敖浅嘟了嘟嘴,倒也没追问 三人沿著街道继续往前走,敖浅的嘰嘰喳喳声再次响起,混著海市的喧囂,飘得很远。 身后,那间掛著惨白灯笼的铺子,在夜色中渐渐模糊,最终隱没在灯火阑珊处。 他们一直逛到海市將歇的时候,龙女意犹未尽地说道:“海市要关了,该回去了。” 顿了顿,她和徐长青说道:“看在你今天陪我逛街的份上,等会儿我带你们去龙宫转转。” 徐长青一愣,隨即大喜:“多谢公主!” “別谢太早。”龙女摆摆手,“龙宫规矩多,到时候可別嫌烦。” ………… 下周应该要上架了,希望到时候诸位能支持个首订,拜谢 第51章 龙宫行 夜色將尽,海市传来一阵钟声。 “鐺~鐺~鐺——” 钟声悠远绵长,迴荡在海面上,传遍整条街巷。 “海市要关了。走吧,带你们去龙宫。”敖浅伸了个懒腰,率先朝海市深处走去。 三人转身往回走。街上的妖怪们收摊。那卖海月冻的海豹精正往筐里收拾东西,见他们经过,还衝修白招了招手。 “猫妖,下次再来啊!” 修白尾巴晃了晃,算是回应。 走到城门口,那两个虾头蟹壳守卫依旧站在那里。见敖浅出来,两人连忙躬身行礼。 “三公主慢走!” 敖浅点点头,领著他们走出集市。 门外,那条光路再次出现,从城门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海面。 “跟我来。”敖浅说著,率先踏上光路。 徐长青抱著修白,跟著踏上光路。这一次,光路没有消散,而是一直延伸著,载著他们往海面深处走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海面上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那漩涡深不见底,周围的海水却异常平静。 敖浅停下脚步,右手一挥,一道流光向下沉去。 不多时,海水忽然开始翻涌。 哗~ 一道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水花四溅中,两扇巨大的贝壳从海面下缓缓升起。 贝壳打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通道两侧,每隔几步就站著一个虾兵蟹將,手持长戟,甲冑鲜明。 “走吧。”敖浅率先走进通道。 徐长青深吸一口气,抱紧修白,迈步跟上。 通道很长,一直向下延伸。两侧的墙壁和顶部都是透明的,脚下是一条白玉铺成的路,透过通道能看见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海底植物,五顏六色的,偶尔还有鱼群游过。 “这就是龙宫?”徐长青喃喃道。 “早著呢。”敖浅头也不回,“这只是入口,真正的龙宫还在下面。” 走了没多久,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门楼。门楼高约十丈,通体由白玉砌成,雕著两条盘旋的龙,栩栩如生。 门楼上掛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水晶宫。” 徐长青站在门楼下,仰头看著那三个字,一时说不出话来。 修白也抬头看著。这门楼確实气派,比前世那些所谓的“龙宫”景点气派多了。光是那两条玉龙,就不知耗费了多少財力物力。 “愣著干什么?走啊。”敖浅催促道。 他们正要进门,忽然从门里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鱼脸人身,身穿官袍,头戴乌纱。他看见敖浅,先是躬身行礼,然后目光落在徐长青身上。 “三公主,这位是……” “我带的朋友。”敖浅理所当然地说,“怎么,不能进?” 那官员犹豫了一下,目光又落在修白身上,眉头微蹙。 “三公主,龙宫规矩,凡人是不能入內的。至於这只妖……” 敖浅摆摆手:“行了行了,我知道规矩。他们有信物的。” 徐长青连忙从腰间取下那枚玉牌,递给那人。 那人接过玉牌,仔细端详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玉牌……”他看向徐长青,语气变得恭敬起来,“敢问这位公子,此物从何而来?” “一位前辈所赠。”徐长青如实道。 那人沉默片刻,將玉牌双手奉还,侧身让开道路。 “二位请进。” 敖浅得意地看了官员一眼,领著他们进了门。 门后是一条宽阔的甬道,两侧立著高大的水晶柱,柱上雕著各种海兽,栩栩如生。甬道尽头,隱隱能看见一座巍峨的宫殿。 “刚才那个是谁?”徐长青小声问道。 “龙宫的礼官,平日里管些乱七八糟的规矩的,烦得很。” 徐长青点点头,没再多问。 走出甬道,经过一个大大的广场后,眼前出现一座巍峨的宫殿。 水晶为墙,珊瑚为树,珍珠为饰,玛瑙为阶。无数的夜明珠镶嵌在宫殿的每一个角落,將整座宫殿照得流光溢彩,恍如梦幻。 “这就是龙宫……”徐长青呆呆地看著眼前这一幕,半晌说不出话。 修白也看呆了。 前世《西游记》因为年代久远,龙宫布景实在不咋样。可哪怕后来特效进步,和眼前真实的龙宫相比,也要逊色许多。 敖浅见他俩这副模样,得意地笑了:“怎么样?还不错吧?” 徐长青喃喃道:“岂止是不错,简直是人间仙境。” “走吧,我带你们进去逛逛。” 进了宫门,每隔几步就站著一个侍女,有蚌精,有鱼精,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她们穿著各色的衣裙,见了敖浅,纷纷行礼。 “三公主。” “三公主回来了。” 一路行去,终於来到一座宫闕之前,门楣之上题著二字——映澜。 跨过宫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落,布置雅致。院中有水池,池水中有几尾锦鲤悠閒游动,池边则种著几株珊瑚,红的白的,煞是好看。 院子一侧有一棵巨大的海树,枝繁叶茂,树冠如盖。树下摆著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这是我的院子。你们今晚就住这儿吧。”敖浅说道。 徐长青一怔:“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不住我这儿,难道还去住客房?那多没意思。” 说著,她招来侍女,吩咐道:“去准备些吃的,再收拾两间厢房。” 蚌精应声离开后,敖浅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呀,站著干什么?” 徐长青依言坐下,修白则在宫里四处转悠,看见好似西瓜大的夜明珠,他神情有些古怪。 这玩意別说前世,即便是现在,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可在龙宫却只能当照明设备。 他正逛著,就听见敖浅问道:“对了,你们打算在龙宫待几天?” 这个问题徐长青之前还真没想过。毕竟之前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龙宫,哪敢妄想在龙宫久住?如今被敖浅这么一问,他还真有些不知所措。 徐长青想了想,斟酌道:“这个……小生也不知。原只想著能远远看上一眼龙宫,便是莫大的福缘了。至於住几日……若是公主方便,小生想多看看。龙宫景色,人间难得一见。” “方便,这有啥不方便的。”敖浅拍板道,“你们就住著,住到想走了再说,就这么定了!” 正说著,一个声音忽然从院外传来。 “阿浅,你回来了?” 那声音清朗温和,带著几分少年气。敖浅听见,眼睛顿时亮了。 “三哥!” 她站起身,朝院门口跑去。 修白和徐长青循声看去,就见一个少年从门外走进来。约莫十七八岁,一袭白衣,眉目清俊,气质温润如玉。 敖浅扑过去,拉著他的胳膊:“三哥,你怎么来了?” “刚好路过,顺道来看看。”少年笑著揉了揉她的头,目光越过她,落在院中的徐长青和修白身上。 “这两位是……” 敖浅连忙介绍:“这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徐长青,还有那只猫妖,叫小白。他们是岸上来的,我带他们来龙宫逛逛。” ………… 求月票,求追读,要是凑够追读,我就能提前上架,谢谢支持! 第52章 白蒙的缺心眼徒弟 敖浅犹自介绍著,少年却整个人僵住了。 他死死盯著修白,目光与修白金色的眸子对上。 少年盯了片刻,忽然快步走上前来。 “前辈?” 修白耳朵抖了抖:“你认识我?”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盯著他,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他看了很久很久,忽然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弟子敖丙,拜见师父!” 修白:“……” 敖丙?那个被哪吒抽了筋的东海龙宫三太子?希望这个世界没有哪吒…… 敖浅瞪大了眼睛,眼里满是不可思议:“三哥!你在做什么?!” 敖丙却不理她,只目光灼灼地盯著修白:“师父,百年不见,您怎么变成这副模样?可是修行出了岔子?” 修白沉默片刻,终於开口:“你认错猫了。” “不可能!”敖丙斩钉截铁,“当年您在东海与父王论道三日。弟子虽愚钝,却也记得您的气息!” 修白看著他,颇为无奈,却又有一丝好奇。 他虽不熟悉白蒙,但想来那猫也是个懒散性子,这样的性子也会收徒弟?还真稀奇。 “你起来。”他淡淡道,“我真不是你师父。我只是……一只画中妖。” 敖丙愣住。 敖浅也愣住了,看看修白,又看看自家三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徐长青在一旁轻声道:“三殿下,小白確实不是您说的那位。他是我高祖画中启灵的妖,困在画中百年,前不久才隨我出游。您说的那位……应该是百年前陪在我高祖身边的那只白猫。” 敖丙沉默良久,缓缓站起身。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修白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画中启灵……”他喃喃道,“难怪气息如此相似,却又有些不同。” 他看著修白,忽然又问:“那您……可知道自己是从何而来?” “徐公当年留下一幅画,画里有只白猫。” 敖丙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隨即又浮现出一丝古怪的情绪。 “所以,”他斟酌著开口,“您虽不是师父,却也算师父的……延续?” 修白想了想:“算是吧。” 敖丙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欣慰。 “难怪,难怪弟子一见您,就觉得亲切。您虽不是师父,却带著师父的气息。” 他顿了顿,又道:“既是如此,弟子依旧尊您一声『前辈』。前辈若不嫌弃,便在这龙宫多住些时日。弟子虽愚钝,却也愿尽地主之谊。” 修白看著他,尾巴轻轻晃了晃:“隨你。” 敖浅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三哥,你……” 敖丙转头看她,笑道:“阿浅,你倒是会交朋友。隨便逛逛海市,竟把这位前辈带来了。” 敖浅在一旁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问:“三哥,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师父?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敖丙看著她,无奈地笑了笑:“你那时候还小,不记得也正常。” “我小?”敖浅瞪眼,“我今年都一百三十八了!” 修白听见耳朵抖了抖,心中腹誹:一百三十八岁?还好不是四百三十八岁…… 敖丙没理她,只是看向修白,目光里带著几分追忆。 “百余年前,有一位徐姓高人带著一只白猫来到龙宫拜会父王。也是那时,我遇见了师父,也就是那只白猫。” 他缓缓道来,语气里带著几分怀念。 “师父修为深不可测。在龙宫待了七日。其间在碧波亭讲道三日,听者云集。龙宫上下,从龙王到虾兵蟹將,无不心折。我那时还小,懵懵懂懂地去听了三日,虽听不大懂,却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他说著,看向修白,目光柔和。 “后来,我私下求见,想拜他为师。他说,你根骨不错,可惜缺了点心眼,当不得我徒弟。但既然有缘,便算半个弟子吧。” 修白听著,尾巴轻轻晃了晃。 缺心眼…… 这白猫看人还真准。 敖丙继续说:“那之后,它便离开了龙宫,再没回来。” 他说完,看向修白,目光里带著几分探寻:“前辈此番来龙宫,可有什么打算?” “路过,看看。” 敖丙微微頷首,也没再多问。几人又说了会儿话,敖浅打著哈欠说困了,敖丙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看了修白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拱拱手:“前辈早些歇息,晚辈告辞。” 修白点点头。 不一会,敖浅送走兄长回到院子里,见修白蹲在池边看鱼,凑过去问:“看什么呢?” “鱼。” “鱼有什么好看的?我们龙宫到处都是鱼。”敖浅不解。 修白没说话。 敖浅也不在意,在他旁边蹲下,也看著池里的锦鲤。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小白,你说什么样的猫能当我三哥的师父?” “很厉害的猫。” “有多厉害?” “比你想像的厉害。” 敖浅將信將疑,沉默片刻,她又问道:“你觉得我三哥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你觉得他好不好?” 修白瞥了她一眼:“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就是隨便问问嘛。”敖浅嘟著嘴,“我三哥可厉害了,修为高,脾气好,对我也好。不像別的哥哥,整天板著脸,討厌死了。” 修白没说话。 敖浅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不满道:“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说说你觉得我哥怎么样啊!” 修白想了想,慢悠悠道:“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敖浅气得瞪了他一眼,站起身,气呼呼地走了。 徐长青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小白,你故意的吧?” 修白尾巴晃了晃,依旧看著鱼。 ………… 海上日头高照,龙宫里却依旧灯火通明。 那些灯不是寻常的灯火,而是一颗颗夜明珠,镶嵌在墙壁上、屋顶上、柱子上,发出柔和的光芒,將整个龙宫照得如同白昼。 敖浅让人送来了午膳,各式各样的海鲜,琳琅满目,摆了满满一桌。 “吃吧吃吧,別客气!”她招呼著,自己先夹了一筷子。 徐长青尝了几样,確实鲜美,比岸上的海鲜还要鲜几分。修白也分到一碗鱼膾,切成薄片,晶莹剔透,蘸著酱料吃,口感绝佳。 吃完饭,敖浅困意上涌,才打著哈欠去睡了。 徐长青回到厢房,躺在那张用整块珊瑚雕成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著。 他起身,推开窗。 窗外是一片海底的夜色。海水幽蓝,偶尔有发光的鱼群游过,留下一道道流动的光带。 “昨晚熬了一宿,你还不睡?” 修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徐长青转头,就看见白猫蹲在窗台上,金色的眸子看著自己。 “还不困。”徐长青说道。 修白没说话。他俩就这么静静地看著窗外。 过了很久,徐长青忽然说道:“小白,有时候我真觉得,这几个月的经歷就恍如一场大梦。几个月前,我还在江安,想著怎么说服祖母让我出门游歷。现在,我却坐在龙宫里,看著海底的夜景。” 修白头也不抬的隨口道:“那就当是做梦吧。反正梦醒了,路还得继续走。” 徐长青笑了,“小白说得对。” 他又看了一会才回到床上,不一会儿就睡著了。 修白等他睡著了,跳出了窗,准备逛逛这气派的龙宫。 刚出门没走多远,他就见有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立在珊瑚丛中,一袭白衣,眉目清俊。 是敖丙。 “前辈。”敖丙恭敬行礼。 “有事?” 敖丙摇摇头,“晚辈只是想起当年的事,心里有些不平静。” 修白眨巴著眼,等他继续说。 “当年师父路过龙宫,在碧波亭讲道三日。那时我还小,不懂什么大道,只觉得师父讲的东西有趣。后来大了些,才慢慢明白,师父讲的那些,都是修行路上最要紧的道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师父说我根骨不错,可惜缺了点心眼。这话我记到如今,越想越觉得对。” 修白听著,心头再次感慨,白蒙说的一点没错,这傢伙真缺心眼。 “后来呢?”修白问。 “后来?”敖丙目光悠远,“后来师父走了,说是要去归墟看看。父王挽留,师父说,天地之大,总得去看看。不然白活一场。” “归墟?那是哪?” “父王说归墟是天地尽头,据说那里有通往天外的路,也有前贤留下的道统。师父当年说要去看看,一去不回。也不知找到了没有。” 修白沉默,仰头看向水面。 “前辈,您虽是画中启灵,可毕竟带著师父的气息。您说,师父当年要找的,到底是什么?” 修白收回目光,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是它,它在找什么,我不知道。” “那前辈你有想找的东西吗?” ………… 同期之前和我一样,现在都奔著五千收藏了,也不知道我首订能有多少,心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