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04:从剑走偏锋开始》 第一章 重生2004 浓郁的烟味像一只婴儿的小手,在大脑里反覆捶击。 韩非被呛得从睡梦中惊醒,他捂住鼻子扇了扇手,心里犯嘀咕:这是怎么了?家里著火了不成? 等看清周围环境,他彻底愣住了。 桌面上摆著一个菸灰缸,里面塞满菸头,不少还溢了出来,落在桌面各处。 家里的布局透著明显的时代感:绿色玻璃窗、半圆形置物柜、墙壁上贴著小犹太的海报,还有一个电子掛钟,上面显示的日期,竟然是2004年3月1日。 韩非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心臟狂跳:他回来了?一段记忆猛然衝破脑海,汹涌而入。 2004年,他是青鸟出版社的社长。 青鸟杂誌诞生於90年代私营出版社解禁后,最初瞄准文学赛道,在90年代末达到巔峰,一期月刊发行量能衝到30万本。 可千禧年过后,市场风云突变,青鸟出版社跟不上时代浪潮,发行量逐年腰斩。 老社长,也就是他的父亲,重病退休后,韩非从父亲手中接下这个烂摊子。 他一上任就推行改革转型,往《故事会》的路子靠拢,起初成效显著,发行量稳定在10万本左右。 但隨著网际网路兴起,人们的娱乐方式愈发多元,青鸟出版社的线下发行渠道本就比不上大型出版商,发行量再度下滑,一路跌到1万本的存亡线。 韩非望著满缸菸头,想起此刻的自己正深陷焦虑,每天不喝一瓶白酒根本无法入睡。 前世,他抵押了车子和房子做最后一搏,可“赌狗赌到最后一无所有”,终究还是失败了。 失败后,他重新在社会上摸爬滚打,靠著曾当出版社老板的经验,转行进入网络小说赛道做编辑,在纵横网、和网文圣地起点都工作过。 后来乘著新媒体的东风,他赚了第一桶金,几百万元。 再后来短剧时代来临,他凭藉行业人脉搭建內容团队,又斩获几百万收益。 直到40多岁,他才终於买回了当年卖掉的魔都房子。 重生前,他正打算自己投流製作短剧,重新创业开了家公司,取名“青鸟影视有限公司”。 结果在庆功酒席上,因过於兴奋喝多了酒,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回到了这里。 韩非揉了揉脸,满心感慨:真是走了好长一段路。纵观一生,青鸟出版社的倒闭是他的心结,后来所有的奋斗,不过是为了弥补这份遗憾。如今重回人生关键节点,他终於有了挽救的机会。 这些年,他无数次復盘青鸟出版社倒闭的原因,归结为两点:一是內容失败。出版社主推杂誌《月刊故事会》,內容与《故事会》完全重叠,可受限於知名度和稿费,內容质量远不及后者。 二是线下渠道差距。內容不行导致杂誌滯销,线下渠道不愿进货,即便同意,也要求青鸟出版社支付高额入场费,形成“渠道铺不开→內容质量难提升→渠道更不愿进”的恶性循环。 韩非思索良久,想起十多年后才摸索出的解决方案,把后世推广新媒体小说的模式,搬到这个时代,用sp业务推广第一人称短篇小说。 所谓新媒体小说,就是藉助新媒介传播,最火的时期是2017、2018年左右,彼时微信公眾號正值黄金期,许多博主承接推文业务,收取固定坑位费和高额分成。 內容多是极具衝击力的题材,比如抓姦、喜当爹、豪门恩怨等,受眾下沉,收费却不低:普通网络小说2000字一章仅需一毛钱,新媒体小说同篇幅能收5毛甚至1块钱。 而sp,是移动梦网推出的简讯收费接口,常见表现形式类似诈骗简讯:“你好,想不想看美女图片?你已开通xx服务,点击发送y即可退订”。只要用户回復,就会被默认开通服务,每月扣除5元话费。 当然,也有正规运作的案例,比如单机手机游戏通过sp收费,腾讯的离线简讯服务(每月5元可接收好友离线消息)、网易每日新闻推送等。 2004年,sp业务正处於上升期,巔峰的2006年,年业务量高达60亿元。这种收费模式与后世新媒体小说高度契合,韩非完全可以照搬后世经验。 不过,他必须先解决三个问题:第一是內容,这相对简单,他身为社长,手握大量作者资源。 第二是搭建网站,作为门面用於sp业务验证,同时可以上传小说,开通付费功能,类似后世知乎短篇的模式,这需要找一位技术人员。 第三是推流,sp时代,老实做业务难成气候,真正赚大钱的,都是与移动公司领导合作,获取几万、几十万条客户手机號,批量发送推广简讯。 这一切,都需要钱。 韩非立刻翻找帐户信息,核算现有资金。 一番清点后,结果如下:手头仅剩38000元。在2004年,这笔钱不算少,可作为一家出版社的社长,这点钱远远不够。 他记得,即便已经精简过编辑部,目前仍有5位编辑,仅每月工资支出就需6000元,这还没算大头的印刷成本。 韩非仔细核算:按照当前月发行量1万本计算,印刷、房租、员工工资、稿费,再加上给渠道的入场费等杂项,每月总支出高达72000元。 手里只有38000元,意味著若找不到资金来源,月底出版社就会倒闭。前世,他为了续命抵押了房和车,这一世,他绝不再重蹈覆辙。 思索片刻,韩非做出决策:首先,针对编辑团队,先想办法忽悠稳住,爭取拖欠几个月工资。 其次,处理库存,仓库里积压的2万多本杂誌不再售卖,直接卖给纸浆厂回收,能回笼几千块本金。 再次,质押自己的老夏利轿车,这车市值10万,质押出去应该能换2万多。 最后,全力推进开源转型,他先写一篇爆款短篇小说,交给编辑部作为范本,让编辑按这个路子收稿。 接著,忽悠一位程式设计师搭建网站,加入sp联盟並掛靠网站,再从牙缝里挤出钱,去乡镇手机营业厅收购手机號,把爆款短篇推给下沉群体。 若模式能跑通,资金问题很快就能解决;若失败,务必保住房子,绝不质押。身为重生人士,他有的是赚钱的门路,根本不愁没退路。 第二章 写小说 韩非握著英雄牌钢笔,在稿纸上奋笔疾书。 他思索片刻,决定锁定乡村赛道,此“乡村”並非传统乡土文学,而是后世新媒体时代的专属题材,內容偏下九流,专挖人心黑暗面。 写新媒体文,就得一开篇就抓住人。 他在稿纸开头写道:“在我的家乡,流传著『四大白』的说法,分別是头场雪、剥皮的蛋、精白面,还有李媛媛的腚。” 前三种很好理解,可李媛媛是谁? 她是一位乡村教师。 自1994年被清退编制后,她拿了一笔买断费,在镇上开了家小卖铺。 传闻她和好几任校长关係不清不楚,而我,是刚下派到村里小学的新任校长。 我的前任张校长之所以离任,据说就是和李媛媛有染,两人在学校乱搞,钻过小树林,还去镇上大澡堂包过包间。趁著澡堂人少,就在里面胡来,据澡堂服务员信誓旦旦地说,她在包间里发现了用过的安全套。 我对这种桃色谣言嗤之以鼻,向来厌恶这类八卦。 直到我亲眼见到了李媛媛… 韩非吭哧吭哧写了一万多字,讲的是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纠葛故事。 简单梳理情节如下:李媛媛有几分姿色,知性又懂得利用自身美貌。 意外下岗后,她在学校旁开了小卖铺,趁教育局领导下来视察,主动勾引对方。靠著领导的便利,她直接砸开学校围墙,开了个窗口直通自己的小卖铺,靠著胆大心细和这层关係,赚得盆满钵满。 除了这位领导,学校的王校长是个有色心没色胆的阳痿患者,外头疯传的桃色新闻其实都是假的。 不过王校长確实偷过李媛媛的內裤,被李媛媛扇了两巴掌。 后来王校长顶不住家里老婆的压力,只能主动请辞,我便顺势接替了他的位置。 而我在和李媛媛的频繁接触中,也被她吸引,发生了关係。 事后,自詡清高的我忍受不住內心的煎熬,和老婆离了婚,以此作为自我惩罚。 多年后,我在田里种花生,偶遇路过的王校长,两人閒聊起来。 王校长啐了一口:“李媛媛这骚娘们,就是个狐狸精,你只要打她两巴掌,她就让你予取予夺。我和她那些桃色新闻全是真的,都是她主动勾的我。” 我笑了笑,因为李媛媛曾跟我说过,王校长是个阳痿男。 韩非把稿子装进信封,打算明天带给编辑部的下属看。 往后整个杂誌社,都要朝著这个类型转型。 …… 大街上,一个留著杀马特髮型的小年轻从韩非身边路过。 到了红绿灯路口,明明已是绿灯,行人却迟迟不横穿马路,街上的小轿车也仿佛无视红灯,自顾自地穿行。 红绿灯下,行人越积越多,攒够一大波后,才如潮水般一同过马路。 韩非感受著这个时代独有的气息,眼神浑浊,眼角掛著淡淡的眼袋,眼球充血布满血丝。最近几天他接连熬夜,烟一包接一包地抽,酒一瓶接一瓶地灌,精神状態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他把自己的老夏利停在出版社路边,熄了火下车,夹著公文包走进了出版社。 …… 张美美是出版社的老人,跟著韩非父亲那一辈打拼过来,今年已经35岁,上有老下有小。 她的薪资在整个出版社里最高,2004年就能拿到2000块,也是最容易说服的一个,她对出版社感情极深,而且要是出版社倒闭,她想再找一份杂誌社编辑的工作並不容易。 这个岗位一个萝卜一个坑,上头的人不离职,底下的人很难顶替。 韩非单独找到她。 “小老板,找我有事?”张美美问道。 韩非嘆了口气:“美姐,最近出版社的情况你大概也清楚,仓库里还压著2万本月刊杂誌。我实话跟你说,杂誌社快撑不住了。” 张美美皱了皱眉,追问:“现在情况到底有多难?还能撑多久?” 韩非深吸一口气,语气带著几分颤抖,递过档案袋:“美姐,你先看看这个。我打算孤注一掷,带整个杂誌社转型。” 张美美深深看了韩非一眼,才发觉他的精神状態极差,像个走投无路的赌徒。 她接过档案袋,拆开后仔细阅读韩非写的稿子。读完后,她轻咦一声:“这稿子挺有意思,介於《故事会》和文艺小说之间,比《故事会》稍显高级,又比纯文学故事通俗些,还带著点山西乡土派的影子。” 所谓“山西乡土派的影子”,潜台词是写得有些粗俗。 山西有一批文人专攻乡土文学,笔下內容往往充斥著色情与暴力,类似未改版前《白鹿原》的尺度。 韩非的小说本就是借鑑后世新媒体风格,自然难免擦边。 韩非解释道:“美姐,我最近仔细琢磨过,为什么別的杂誌社销量节节攀升,就我们青鸟杂誌社销量接连下滑?就是因为我们的赛道和《故事会》重合了,我们根本不可能打得过它。所以必须转换方向。对了,你知道sp吗?” 韩非详细讲解了sp是什么,又说了自己打算如何利用sp业务推流。 张美美听完后,面露犹豫与纠结。她在这家出版社工作了十几年,感情比谁都深,韩非这孩子也是她看著长大的,如今出版社落到这步田地,她心里满是唏嘘。 张美美迟疑片刻,开口道:“姐手里经济也不宽裕,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韩非抿了抿唇,知道自己的第一步目的达到了,这是“破屋开窗”的策略,先摆出要借钱的姿態,后续再提拖欠工资的事,就容易多了。 沉默两秒后,他说道:“美姐,我不是来跟你借钱的。我实话实说,手里满打满算就剩四万多块,连下个月的印刷费都不够,更別说搞转型、测试sp这条路行不行得通了。” “所以美姐,我想跟你商量,能不能拖欠你几个月工资?就三个月,最多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我去想办法凑钱,做最后一搏。要是还不行……那出版社也只能倒闭了,到时候我砸锅卖铁,也把欠你的工资还清。” 张美美听到不是借钱,稍稍鬆了口气。至於拖欠三个月工资,她身为女人,虽也有家庭压力,但比起要独自养家餬口的男人,压力稍小些。 而且她刚才已经委婉拒绝过一次,现在再拒绝,实在有些说不出口,更何况还有这么多年的感情在。於是她点头道:“只是三个月的话,姐陪你赌一把。” 第三章 搞定內部 搞定张美美后,韩非又单独找了另一位编辑,卢海。 卢海是他接手青鸟出版社后招的新员工,大专学歷,学的汉语言文学专业。 在2004年,大专学歷仍有一定含金量。 一见面,韩非便长嘆一声:“小卢啊,这么多编辑里,我最看好的就是你。你年轻、脑子灵活,这些日子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三更半夜还在公司给作者改稿的,也就你一个。” 卢海挠了挠头,心里有些尷尬。他之所以拼命改稿,是因为自己是新人,作者资源薄弱,只能靠多花力气弥补。 韩非又长吐一口气,语气沉重地说:“不瞒你说,公司现在状况不太好。”他细细说了公司现金流紧张、要精简人手转型的事,“不是你不努力、没能力,实在是公司资金有限,周转不开。” 卢海懵了:“啥?出版社要倒闭了?”他虽知道出版社处境不佳,也有过心理预期,但这天突然来临,还是有些不知所措。他连忙追问:“韩主编,你说要转型,具体是怎么转?” 韩非详细讲了自己打算利用sp业务开闢新销售渠道的计划,还说只要线上渠道打开,就能反过来盘活线下,实现双线开花。 卢海眼睛一亮:“韩主编,我觉得这点子特別好!公司里其他编辑也要走吗?” 韩非摇了摇头:“那倒不是。你別误会,我不是要赶你走。剩下的编辑都在出版社干了好几年,对这儿有感情,手里也多少有点存款,所以我跟他们商量,让他们给我几个月时间,这几个月先不发工资,陪我赌一把。你还年轻,刚入职一年多,前程大好,我不想耽误你。” 卢海当即急了:“不是,韩总,你跟我客气这个干啥?那些老编辑上有老下有小,我就一个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们都赌得起,我怎么赌不起?不就是拖欠几个月工资吗?你別跟我见外,我信得过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我手里还有2000块,留著也没用。既然出版社困难,这钱你拿去用,就当我赞助公司了。” 卢海刚出社会没多久,还带著象牙塔的纯粹,最经不住別人掏心掏肺,更何况对方还是自己的上司。 韩非本只是隨口忽悠,没想到不仅搞定了拖欠工资的事,还让他倒贴了2000块,心里也有些意外。 接下来,韩非又陆续找了剩下三位编辑。 其中一位有文学梦想的老编辑,本就对出版社转型颇有不满。韩非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还画了大饼:“我们要做的,是通俗文学通往纯文学的桥樑。先靠优质通俗文学培养读者口味,等读者胃口被养刁了,自然会主动去读纯文学。”靠著这套说辞,成功说服了这位老编辑。 第四位编辑是工作了三年的年轻人,有野心,也早已知晓出版社困境,私下里正准备跳槽。 韩非直接拋出条件:“要是转型成功,我就扩编编辑团队,给公司分组,让你当分组主编,还给你涨薪。” 年轻人琢磨著,跳槽出去未必能涨工资,还要重新適应人际关係,便答应留了下来。 最后一位编辑是韩非的远房亲戚,家里条件不错,算是个小富二代。 他来出版社上班,不过是想找份体面活干,而且编辑这份工作受人尊敬,泡妞也方便。 韩非开门见山:“我要进军网际网路做內容,以后你跟妹子们说,自己是搞网际网路內容的,泡妞岂不是更有面儿?” 这位亲戚一听,不仅同意拖欠工资,还主动给了韩非3000块表示支持。 至此,五位编辑全部说服完毕,接下来便是解决资金问题。 …… 二手车市场里。 韩非开著自己的老夏利缓缓停下,这辆车是他接手出版社后,带领团队转型成功、止住下滑趋势並扭亏为盈时,买给自己的奖励。 车子才开了3年,总里程不过3000多公里,对他而言,这不仅是一辆车,更是过往成就的证明。 前世,他把这辆夏利抵押卖掉后,就再也没见过。后来即便赚了钱再买新夏利,也找不回当初的感觉。没想到重生归来,还是要走上抵押老车的老路。 “哎?这不是韩社长吗?你是来买车的,还是来办抵押贷款的?”一个车贩子迎了上来。 韩非从口袋里摸出烟,正要递过去,车贩子却摆了摆手:“抽我的吧,我这烟好。” 韩非定睛一看,嚯,竟是100块一包的黄鹤楼,心里暗嘆:这小生意做得可以。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掏出来的是5块钱一包的红双喜,不由得愣了愣,自己啥时候抽上这烟了? 这烟又烈又难抽,还伤身体。他后知后觉地想起,因为资金紧张,为了省钱,他早就不敢抽好烟,只能用便宜烟凑数。 韩非接过黄鹤楼,车贩子笑著说:“韩社长,你最近生意不太景气吧?” “可不是嘛,所以来找你把车子质押了。”韩非苦笑道。 车贩子绕著车子检查了一圈:“你这车看著挺新,开多久了?” “才开3年,总里程就3000公里,各种证件都齐全。”韩非答道。 车贩子仔细验完车,说道:“车况確实好,我给你质押2万块,给你3个月期限。3个月內要是赎不回去,这车我就只能转手卖掉了。” 韩非在心里盘算:这样一来,手里就能凑够6万块现金。 1万块用来做网站、搜集稿子,剩下5万块用来买手机號。 现在市面上手机號一条一毛钱,5万块能买50万条。他打算把sp包月费用定在10块钱,只要有1%的付费率,就能回本。 想清楚后,韩非点了点头:“行,我押了。” 就在这时,车贩子搓了搓手,一脸討好地说:“韩社长,我跟你商量个事唄?” “你说。” 车贩子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你给我找个枪手,在你杂誌上以我的名字发一篇文章唄?” “嗯?你还好这一口?”韩非有些意外。 车贩子笑了笑:“我也想当回文化人。跟妹子泡吧的时候,说自己是倒腾车子、搞放贷的,多掉价。要是说自己是搞文化创作的,泡妞不就方便多了?这样,这事你要是能办成,我多给你算5000块。” 第四章 文化人联盟 车贩子的话让韩非心中一动。 他眯起眼睛看著车贩子,露出微笑:“老哥,你大名叫刘......刘......” “刘东。” “哦对,刘东。”韩非把烟吊在嘴上,打开公文包,抽出那份《李媛媛》稿子的开头几页,“要我说啊,你要是想当文化人,光是发表篇普通的文章可不够味儿。” “那......那得是什么样的?” 韩非把稿子递给他:“当然得发这种带劲的!这是我们杂誌社接下来要主推的题材,你先看看。” 刘东接过稿子,一脸狐疑地看著韩非,然后隨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叼著烟眯眼看了起来。 看到“四大白”那里,他的嘴角就咧开了;读到李媛媛和校长钻小树林那段,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嘿嘿”的笑声,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有点意思啊这个......够野!” 韩非趁热打铁:“刘哥,你想,你要是跟妹子说你在杂誌上发表了篇文章,人家顶多觉得你有点文气。但你要是说,你写了篇特带劲儿的故事,讲的是村子里那些不能明说的事儿,妹子是不是更好奇?这一好奇,话题不就来了?” 刘东吞了口口水。 韩非倾身向前,压低声音:“而且这故事吧,它表面是写的男女那点事,往细里琢磨,其实是写人性、写命运,这叫雅俗共赏。你拿去泡吧的时候聊,既能显得你懂生活,又不掉价,反而有种......看透世俗的沧桑感。” 刘东眨眨眼,嘴巴微张,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手里的稿子,又看看韩非:“韩社长,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那......这文章,你能让人照著我的经歷写一篇不?我也是乡下出来的,我们村里还真有几个小寡妇!” 韩非犹豫地笑了笑,直起身来,吐出一口烟,看著烟雾上升又消散。 “不过刘哥,”他迟疑片刻,才继续说,“这种定製文章,费神哪。作者得跟你聊,得挖你的故事,还得编得既真实又够味......” 刘东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明白,明白!韩社长,要不这样,刚才说多加5000块,我再加5000!你找个靠谱的枪手,把我写帅点,写深沉点,最好还能带点那种......那种......” “看破红尘又忍不住犯错的矛盾感。”韩非说。 “哎,对对对!”刘东大笑几声,“还是韩社长有文化!” 韩非心里已经笑开了花,面上却还是那副为难又诚恳的表情,嘆了口气。 “那行吧,既然刘哥这么爽快,我就算加班加点也给你安排上。”他吸了最后两口烟,把烟屁股丟在地上,像是隨口一提,“对了,刘哥你圈子广,身边有没有朋友也好这口?要是人多,咱们可以搞个定製专栏,大家一块当文化人,往后泡吧都能聊到一块去,多好。” 刘东两手一拍:“你还真问著了!我认识好几个做小生意的,手里头都有点钱,就缺这点面子!你等著,我这就打电话!” 刘东的一个电话,果然叫来了四个朋友:一个倒腾服装的、一个在建材市场有摊位的、一个开网吧的,还有一个小餐馆老板。 正好赶上黄昏降临,刘东提议乾脆在那个餐馆老板的店里碰面,他作为这场“新文化运动”的发起人,也理应尽一尽东道主之仪,请大伙搓一顿。 韩非和刘东走进小餐馆,扑面而来的是排风口排出的厨房热气、锅铲互相碰撞的叮噹声、电视机里的足球解说,以及餐桌前疲惫的脸孔。 餐馆老板对韩非露出殷勤的微笑。 人到齐之后,他们围著一张油腻腻的餐桌坐下,头顶的风扇缓慢转动,几只苍蝇停在上面兜风。 刘东让老板上了两箱啤酒和几样炒菜。 酒过三巡,韩非如法炮製,用那篇《李媛媛》当样本,一番“雅俗共赏”、“人性深度”、“泡妞利器”的组合拳下来,又接了四单定製,每单均价2500,共计1万块。 由於刘东那单的情况比较特殊,是韩非把车子作为质押,让刘东把抵押款从2万块涨到了3万块,並非韩非把稿子以1万块的价格卖给了刘东。 刘东心里也清楚韩非那辆车的价值远不止3万块,况且如果韩非要赎回那辆车,同样要以3万块的价格来赎,那他就相当於是白嫖了一篇稿子,因此也並不觉得吃亏,没有多说什么。 最后,韩非总共入帐4万块,抵得上杂誌社之前小半年的净利润了。现在他手头便有了8万块资金。 韩非看著五个人靠上椅背,都发出满意的咕噥声,便给他们起了个称號,叫“文化人联盟”。 韩非揣著新鲜热乎的现金和质押合同回到家时,已经晚上10点多。 疲惫席捲而来,他打起精神把现金和合同锁进保险箱,脱下衣服走进浴室。 冲完澡后,他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打开那台配有大屁股显示器的老式电脑,登录qq,只见出版社作者群“青鸟作者之家”的图標正疯狂闪烁,未读消息达到了99+。 韩非啜饮一口咖啡,一边翻看聊天记录,这才知道出版社准备转型的风声已传到了作者耳朵里。 山石:“诸位,听说青鸟要彻底转向通俗化?通俗到什么程度?可別把我们这些写严肃文学的都扫地出门吧?” 红袖:“老师別急,具体內容还不清楚,但听说稿费標准会调整。” 刺蝟:“升还是降啊?” 浪里白条:“纸媒式微,转型是必然的。只是希望別去写那些地摊文学,掉分儿。(捂脸)” 老槐:“我倒觉得,能活下去比什么都强。咱们也得吃饭不是?(嘆气)” 山石:“话不能这么说!文学有文学的尊严!若只为吃饭,何不直接去写小gg?” ...... 韩非看著群里的激烈討论,深深吸了口气。 这次转型,必然会引来不少作者的不满,甚至会有人因此离开,他自然也不可能说服每一个作者。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该来的总要来的。 他打开word文档,从公文包里翻出《李媛媛》的稿子,开始抄录。 第五章 各自的明天 阳光穿过慵懒飘动的窗帘,闪现亮光。汽车缓缓驶过梧桐里大街,发出的轰轰声响渐去渐远。 韩非呻吟一声,睁开眼睛,从写字檯上抬起头来,两条手臂被压得麻痹酸软。 他脸上附著一层又冷又黏的汗水,犹如一层化妆品。他的心臟有点轻,却有压迫感,仿佛水泥地上的一颗桌球。 墙上的空调咯吱作响,电脑屏幕亮著。时钟显示现在是8点多。 他愣了片刻,才想起来,自己昨晚花了4个多小时把那篇稿子录成了电子文档,发到了作者群,之后就趴在写字檯上沉沉睡去。 他伸个懒腰,做好了心理准备,然后点开qq作者群。 不出所料,果然炸锅了。 他快速瀏览著消息,仿佛能透过屏幕,看见许多作者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表情。 山石:“???????韩社长,这是......新方向的范例???!!!” 浪里白条:“are you kidding me??” 红袖:“看完开头了。韩社长,这风格......非常大胆,也非常直接。市场导向很明显。” 刺蝟:“臥槽!劲爆啊!这比《故事会》里那些家长里短刺激多了!读者肯定爱看!” 兰心:“对不起,我无法接受。如果出版社要刊登这种內容,我想我们不会合作下去了。(微笑)” 老槐:“这像是一种披著乡村外衣的都市欲望敘事,我好像有点感觉了。” 山石:“你!唉!韩社长,恕我直言,这是文学的倒退!是向低级趣味献媚!青鸟杂誌若以此立足,昔日荣光何在?我绝不同意!” ...... 群里迅速分化为旗帜鲜明的几派:以山石、兰心为代表的强烈反对派,以为这是褻瀆文学;以刺蝟为代表的支持派,以及以红袖、老槐为代表的观察派,虽受衝击,但也在冷静思考其可行性和创作可能。 韩非看著屏幕里飞速刷过的消息,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菸点燃,决定做最后一试,那就是儘量留下更多的作者。 小作者通常都有经济压力,写稿更多图个“过”,会主动迎合出版社和市场需求,他倒不是特別担心。 对那些有坚定文学追求的反对派,他也已不抱太大期望。 重点是让那些高水平的观察派留下来。 於是他在群里发布公告,让有疑问或任何建议的作者来出版社面谈。 匆匆洗漱后,韩非穿上衣服,乘公交车来到出版社,朝会议室走去。 还没开门,他就听见嘰嘰喳喳的说话声。 他把手放在门把上,迟疑片刻,才打开房门,將房內快速扫视一遍,只见出版社最具分量,也是在青鸟杂誌发表文章数量最多的十几位头部作者都到场了。 爭论声戛然而止,桌子的一只桌脚发出刮擦声,眾人都转过头来望向他。 “实在不好意思,还要辛苦各位老师跑一趟。”韩非说,脸上露出微笑,走到会议桌尽头坐了下来。 桌上传来礼貌的轻笑声。 “情况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我就开门见山。出版社要转型求生,新方向就是这类更直白,更抓眼球的故事。愿意跟著新方向走的,稿费標准我可以上调百分之二十,並且优先採用。觉得违背创作初衷的,我也理解,大家好聚好散,之前的稿费我会儘快结清。” 韩非的视线在一张张脸上移动,一直扫到桌尾,停留在观察派老槐的脸上。 这其实是韩非的一种“推拉”策略,表面上给出强硬的选择,实则营造一种紧迫感和筛选机制,让那些內心犹豫、態度曖昧但本质不想离开的人,在压力下主动选择留下。 通过这样一个看似严苛的边界,既能过滤掉不坚定的成员,同时又能让剩余的人產生更强的归属感和承诺感。 会议桌上一片寂静,直到笔名为山石的中年男子清了清喉咙。 他嘆了口气,摘下眼镜,疲惫地用手在脸上抹了抹。 “我们青鸟杂誌社以前好歹是发过正经中篇小说的,现在为什么非要登这种......厕所文学?” “话不能这么说,”接话的是一个年轻女作者,笔名红袖,以前专写情感专栏,“我觉得挺有意思的,至少一看就让人想往下读。现在杂誌都快活不下去了,还端著架子有用吗?” “文学不该向流量低头!”山石拉高嗓音,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份《李媛媛》的复印稿,摔在桌上,“这写的是什么东西?庸俗!下流!” 桌上有几名作者嚇了一跳。 “可读者有时就是用脚投票啊,”笔名叫刺蝟的年轻男子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中指和食指间夹著一支铅笔,轻轻弹著,“韩社长这路子虽然野,但说不定真能杀出一条血路。再说了,这文笔其实不差,那种粗糲的乡土味,挺带劲的。” 桌上传出喃喃低语。 山石发出一声冷笑,站了起来:“道不同不相为谋。韩社长,记得给我结算稿费。”他戴上眼镜,拿起帆布包,离开会议室。 紧接著又有三名作者默默起身离开。 韩非静静地等待,直到他確定剩余人员中无人再有离开的意愿,才再次开口。 “留下的各位老师,”韩非缓缓说道,语带强调之意,確保每个字都敲进他们心里,“这意味著,你们选择和我一起,在一片几乎没人开拓的荒地上,建立一个新的內容王国。这里的规则,由我们来定,这里的红利,由我们来吃。风险是有,但一旦做成,各位老师就不仅仅是作者,而是这个新类型的奠基人。” 一阵完全的静默,接著是热烈的掌声。 韩非聆听眾人的掌声,相当满意於他创造出来的效果,似乎“奠基人”三个字,像一颗小小的火星,落在了每个人乾燥的心柴上。 这时会议桌尽头突然传来一声欢呼,有个胖嘟嘟的身影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原来是笔名叫老槐的作者。他从韩非进来之后就一直没有开口。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出奇地高。 房间里的所有人都转向老槐。 “韩社长,这种类型对情感张力和剧情节奏的要求非常之高,要远高於传统故事,是不是?” “没错。”韩非点了点头,望著他沐浴在阳光里的圆脸和炯炯目光。 “我知道该怎么写了!韩社长,你等我,我今晚就把稿子拿给你看!”老槐说完,一溜烟冲了出去。 第六章 借种 傍晚时分,老槐来到韩非的办公室,把一沓二十几页的稿纸递了过来。 “这么快。”韩非说,让老槐坐下,然后迫不及待地翻开稿子,只看了个標题,就不由得虎躯一震。 老槐的稿子,叫《借种》。 韩非情不自禁地扬起一道眉毛,望向老槐。老槐有点没自信地笑了笑。 韩非清了清喉咙,低头继续往下看。 开头是这样写的:“在我的家乡,村支书王大力就是土皇帝。他媳妇走得早,儿子又死了,想续香火,就看上了我媳妇秀儿。” 秀儿是村里唯一的女大学生,白白净净,跟我这个穷教书的,算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王大力把我叫到村部,手指头戳著我脑门:“志强,你那转正的名额,还想不想要?你家的宅基地,还想不想留?” 我懂了,他是要借秀儿的肚子。 我不敢吱声。夜里,他闯进我家,我就蹲在院子外头,一根接一根地抽那劣质的烟,听著屋里的动静,心像被钝刀子割。 韩非边看边忍不住点头称讚。这老槐还真是个人才,把他要求的狗血炸裂和乡村背景,直接推向了一个诡譎的新高度。 故事概括起来是这样的: 后来秀儿怀上了,王大力摆酒庆祝,逼我当著一村老小的面,给他敬酒,喊他“爹”。我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半,周围全是憋著笑和看热闹的脸。 秀儿那段时间很安静,有天夜里,她摸著肚子,眼神幽幽地对我说:“这孩子的血,一半是他的,一半是我的。你的仇,我的恨,都在这血里了。”我没太明白。 再后来,秀儿摔了一跤,孩子没了。她抱著那血块又哭又笑,像是疯了。王大力带人砸了我家,秀儿就彻底疯了,时好时坏。 疯了的秀儿,王大力不怎么防著。他就这么一天天憔悴下去,都说他是伤心过度。但我始终怀疑,秀儿是故意摔的。 直到一年后,秀儿的肚子又大了。王大力高兴坏了,对秀儿千依百顺。 生產那晚,是个大胖小子。王大力抱著孩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个劲说“我王大力有后了”。 就在他最得意的时候,躺在產床上的秀儿,突然像豹子一样蹦起来,手里不知哪来的剪刀,一下子捅穿了他的喉咙! 血喷出来的时候,我也提著柴刀冲了进去,把门外他那几个狗腿子全砍翻了。 秀儿脸上溅著血,对著地上抽搐的王大力,一字一句地说:“老畜生,你看清楚了,这孩子,是我和志强的种。这大半年,你病得跟瘟鸡似的,哪次成了事?我忍到今天,就是要你抱著『亲儿子』的美梦死!” 我全明白了。后来的事就简单了,一把火烧了他的宅子,我和秀儿抱著孩子,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后山的黑夜。 十五年后,秀儿得心臟病死了。 又过了一年,我们的儿子考了全县状元,我带他回村祭祖。 我们在秀儿坟前烧了纸,这时儿子突然低声说:“妈,我回来了。那个老畜生的坟,我昨晚去刨了。” 风一吹,纸灰打著旋儿,像是了却了一桩陈年旧债。 韩非看完,长长舒了一口气。这篇《借种》虽然文笔比他的《李媛媛》更显粗糲,但那种融合了乡村陋习、女性悲惨命运和隱忍復仇的浓烈 mix,戏剧衝突拉满,悬念设置到位,完美符合了他对“新媒体爆款”的所有想像。 他原本还以为,让这些沉浸在传统纸媒语境中的作者,突然转型按照新媒体敘事逻辑写小说,需要一段时间的磨合和指导,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完全理解了他的意图。 也许他低估了这些作者的潜力。他需要做的只是点燃引线,让这些作者的能量爆发出来而已。 “韩社长,”老槐倾身向前,发出紧张的笑声,“你觉得怎么样?” 韩非收起稿子,点了点头:“写得好,老师。这稿子我收了。” “真的?” “嗯,以后就照著这个方向写。”韩非看著老槐,忽然心生一计,虽有些犹豫,但仍决定冒险一试,“老师的稿子这么优秀,不如参加我们的比赛吧。” 老槐扬起双眉,热切地注视著韩非:“比......比赛?” “嗯哼。” 老槐走后,韩非召集几位编辑,开了一场简短的会议,以《借种》为例,再次强调了收稿標准。 接著在作者群发布了《借种》的节选以及一条长长的公告。 他在文中大肆讚扬老槐的稿子,並且宣布青鸟出版社即日起將举办一场“新乡土”主题创作大赛,为期30天。 作品入围前20名的作者,將依照名次分別冠以青鸟金牌、银牌、铜牌以及优秀作家荣誉称號,享受优先审稿权,且在新模式跑通之后,获得不同程度的分成收益。 一石激起千层浪。 消息一发,群里瞬间炸了。 刺蝟:“臥槽!槐老师这篇绝了!儿子那句话看得我后背发凉!” 红袖:“確实厉害......我好像也有灵感了。韩社长,大赛所有人都能参加吗?” 浪里白条:“金牌作者称號有点东西啊,这要是拿下了,以后在圈里说话都有分量。” 老槐:“谢谢韩社长鼓励!也谢谢大家!我就是按韩社长说的思路,往深里挖了挖......” 青鸟韩非:“所有人都能参加!” 韩非看著屏幕上滚动的消息,嘴角泛起微笑。用不了多久,出版社就会收到海量的稿件。 兵马和粮草都有了,接下来就该攻城掠地,开闢战场。 也就是要找到移动公司的领导合作,申请sp埠权限,搞定sp推广业务。 他从桌上拿起电话,通过114查號台查询到“魔都移动通信公司”的总机號码后,拨了出去。 电话被接起,一个鼻音传来,报出公司名称。 韩非礼貌地表明身份,並表示有重要合作,希望和领导洽谈。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请稍等。”她说。 韩非听见她站了起来,便静静等待,不久她回到电话上,“抱歉,先生,现在不方便转接。您可以留下姓名和联繫方式,我会帮您转......” 韩非没等她说完就掛断了电话,因为他很清楚他无论留下什么信息,都会以意想不到的速度石沉大海,这是大型企业对陌生商务电话的標准处理方式。 他嘆了口气,拿起公文包,离开办公室。 第七章 內部特刊 出版社之外,夜色迅速降临,镜湖广场上聚满了散步和观光的人群。 韩非走出出版社,看了看表,同时举起一只手拦下一辆计程车。 “去移动公司。”韩非在后座坐下后说,鼻中闻到饱吸汗水的人造皮革座椅散发出的酸味以及葱油饼味。 “好嘞,打表还是计15块?” “打表好了。”韩非说,往后靠上头枕,合上双眼。 车內收音机传出说话声,那声音说,信息產业部最新统计显示,截至今年第一季度,我国行动电话用户数量已成功突破三亿大关,简讯业务量同比增长超过150%。 “三亿?”司机踩下油门,车子从十字路口的黄灯底下驶过,“乖乖,这数字听著多嚇人哪。我闺女前两天还跟我算,说全国每四个人里,就有一个揣著手机。” 韩非轻笑几声:“是啊,发展太快了。以后恐怕扫大街的、买菜的,人手都有一个。” 司机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小。 “那敢情好,我拉活找人方便!不过话费也是真贵,我老婆前天跟我吵,说我一个月简讯费都快赶上半壶油钱了......这玩意儿按一下一毛钱,跟吃钱似的。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简讯,什么中大奖了、点歌送祝福,净骗人回復扣钱!” 韩非睁开眼睛:“师傅也收到过那种回復了就扣钱的简讯?” “可不嘛!上次手贱回了个退订,好嘛,当月话单多出来五块!” “那如果发来的不是骗钱gg,是点有意思的小故事,比如那种......乡下奇闻、家长里短,有点劲儿的那种,看完一章花几分一毛,您能不能接受?” 韩非在车內后视镜中和司机目光相触,只见司机瘦削的脸上露出好奇的神情。 “哟,您这想法倒是新鲜。”司机微笑著说,“故事啊......那得看多有意思了。要是內容实在,蹲坑时候能看一段解闷,比报纸上那些死板文章强,花个几毛钱,总比买本杂誌便宜吧。不过,咋发啊?就靠简讯,那不得分成八百段?哎,您是移动公司的?” “哈,我不是。”韩非说,又闭上眼睛。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半小时后,韩非独自站在移动公司大楼的楼下,深深吸了口气。他推开门,来到一楼大厅的柜檯前。 “出版社?”接待员说,情不自禁地挑起一道眉毛,接过韩非递来的名片,“稍等一下,我打个电话问问。” 韩非点了点头,环顾四周。 因为是傍晚,大厅里只有两名接待员、两名保安,以及四个坐在深蓝色绒面座椅上等待办理业务的人。天花板上聚光灯的白色光芒和白色大理石地板都让这里显得十分冷清。 韩非转过身,只见柜檯对面的墙壁上贴有“动感地带”的巨幅標誌,旁边是一面胡桃木色的企业文化墙,上面整齐排列著金色边框的展板。 韩非站在文化墙前,视线掠过一块块展板。展板的內容无非是公司理念、发展歷程、荣誉奖项......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核心团队”区域的一块人物展板上。 “先生。”接待员说。 韩非没有回应,只是凝视著那块展板里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看上去五十多岁,规整的油背头下方是一张笑容得体的方脸。但吸引韩非注意的並非这个人的长相,而是照片下方那行小字。 副总经理:张启明。 “先生。”接待员又叫了一次,打断了韩非的思绪。他转过身,用探询的眼光看著接待员。 接待员说很抱歉今天领导没有时间见客,不过韩非在她眼中並未见到歉意。 “那打扰了。”韩非心不在焉地说。离开大厅时,他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块展板。 张启明。 他对照片上那张脸毫无印象,但他一定在哪里见过那个名字,而且是不久之前才见过。 韩非坐公交车回家,在小区楼下买了两屉小笼包和一杯豆浆,当作晚饭。 回到家以后,他把晚饭放在茶几上,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翻看书架抽屉,一边在记忆里翻寻,究竟是在哪本书或本子上见过张启明这个名字。 一个小时后,他一无所获。 最后他来到父亲住过的房间。 父亲刚生病那会,韩非把他接过来住过半年时间,但自从父亲住院,这间屋子就被遗弃了。原本堆叠满地的纸张、塞满歪斜书架的书本、积了一周茶叶的搪瓷缸都已不见。家具都被推到角落,盖上床单。 一道月光穿过窗户,落在一捆用绳子扎起的旧书堆上,书堆就躺在清空的臥室地板中央。 韩非按开电灯,在那捆旧书旁蹲下身来。这时他才终於想起,这些书都是父亲遗留在家里其他房间的。有一次他收拾房间时便把它们整理了起来,放在这里,希望哪一天父亲出院后会来取,但父亲再也没能出院。 韩非解开绳子,翻了翻那些书,有《青春之歌》、《艷阳天》和《水滸传》等各类小说,也有各种杂誌,还有一本標註著“非公开售卖”的內部特刊—— 《踏浪者:魔都邮电二十年人物剪影》(1998年编印)。 他翻开那本《踏浪者》,凑到灯光下察看,在扉页看见了父亲的名字。 特约编辑:韩宝华。 而在编委会名单里,张启明的名字赫然在列。 韩非恍然大悟,原来父亲和这个张启明六年前还一起编过书呢。 他继续往后翻,只见这是一本记录邮电系统改革开放以来典型人物和事跡的册子。 1998年,邮电系统正经歷“邮电分营”的巨大变革,移动通信业务即將从邮电局剥离,成立独立的移动通信公司。在此背景下,原邮电局內部充斥著对未来的憧憬与不安,便编成此册,作为分营前夕的精神遗產和员工纪念册。 韩非查找目录,翻到张启明那篇文章,文中插有几张黑白照片。虽然那张面孔看上去更显年轻,但毫无疑问,照片中的男子跟他在移动公司展板上见到的那张照片,是同一个人。 原来如此,韩非心想,张启明从邮电系统分营出去之后,成为了移动公司的副总,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只见在简短的编后记里,写著这样一段话: “......本书的编纂,承蒙各界大力支持。特別感谢青鸟出版社韩宝华社长在稿件润色、版面规划上给予的专业指导,其严谨的文人风骨与卓越的审美,为此刊增色良多。——张启明谨识” 韩非合上册子,仰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样一来,事情就好办多了。 第八章 一封书信 韩非走在交大附属医院的走廊里,黑色公文包和果篮拎在右手上。空气中漂浮著酒精、老人和死亡的气味。 他一直不喜欢这种气味,因为那总会让他想起母亲和小时候,所以父亲住院后一直是姑姑在照顾。韩非出门之前给姑姑打了电话,但她说今天上午刚好有事来不了。 韩非跟著一名女护士向前走,她推开一扇门:“注意病人的情绪,不要聊太久,他需要休息。” 韩宝华躺在洒满清晨阳光的窄小单人病房里,露出温柔又脆弱的微笑,看得韩非吞了口口水。 “你来啦,小非。”韩宝华说,“这几天忙吗?” 韩非耸了耸肩:“医生怎么说?” “医生儘量什么都不说,这不是个好兆头,但反倒令我安心不少,也许是因为我还不太懂得如何去面对生命的真相。” 韩非凝视著他。韩宝华原本饱满红润的脸庞凹了下去,脸色苍白,白髮垂落额前,相当整齐,令韩非觉得那不是父亲的头髮,而是病號服和床单的隨附配件。 韩非记得很清楚,父亲是在大概半年后去世的。然而韩宝华得的並非什么绝症,而是一种慢性肾病,只不过前世由於经济困难,无法承担长期的透析治疗费用,最终因肾衰竭引起的併发症病故。 “別想太多了,爸。”韩非说,將一张椅子拖到床边,“会没事的。” 韩宝华微微一笑:“好,不说这个了。出版社怎么样了?实在不行......就別折腾了。” 韩非从公文包里掏出那本《踏浪者:魔都邮电二十年人物剪影》。 “爸,其实我今天来,主要就是有件关於出版社的事情,想问问您。”他把书翻到第一页,举到韩宝华面前,伸手一指,“这个张启明,您还有没有印象?” 韩宝华坐了起来,伸手去床头拿眼镜:“张启明......张处长?” “您还记得?” “嗯,这本书啊......”韩宝华点了点头,慢慢翻看册子,“98年,那时候张启明是邮电局宣传处的副处长,正赶上邮电局改革,上头派给他一个任务,就是编这本册子。” “那他是怎么找到您来帮忙编书的?” 韩宝华咯咯笑了几声,十分克制:“上头的这个任务啊,是要求高,时间紧,必须兼具文学性和感染力,不能是乾巴巴的报告文学。张启明虽然也是笔桿子出身,但深感压力,恐难完美完成。当时我在出版界算是小有些名气,於是他就通过一个文联的朋友引荐,找到了我。听人说不久之后他就从邮电局分出去了,你怎么问起他来了?” “这个张启明,现在是魔都移动通信公司的副总。” “哦?” 韩非吸了口气,开始敘述他准备让出版社转型,现在需要和移动公司合作的事情,並去除旁支末节,挑重点说了目前的进度。韩宝华只打断几次,问了几个简洁的问题,除此之外,他只是安静专注地聆听,脸上露出近乎著迷的神情。 韩非说完时,病懨懨的韩宝华似乎精神大振,他的脸颊有了血色,在床上坐得挺直。 “时代真是变了。”韩宝华感嘆说,望向窗外,“你们年轻人確实能想到我们当年想不到的东西。我记得张社长倒也是个性情中人。虽然从那以后我与他交集不多,但也不见得他不念旧情。这样,你给我拿纸笔来,我写封信到移动公司。” 韩非睁大眼睛:“写信?” 韩宝华转过头来,微笑著说:“老一辈的交情,还是用老一辈的方法来见证吧。” 韩非点了点头,下楼买了信封、信纸和邮票上来,替父亲调整好病床角度,在他膝上垫了本书,看著父亲用钢笔写下一行行工整的楷体字: “启明兄台鉴: 一別六载,时在念中。日前犬子韩非整理旧物,偶见当年合作编纂之《踏浪者》册,睹物思人,感慨良多。忆昔共事之时,兄台治学严谨、为人热忱,令人感佩。 今犬子执掌青鸟出版社,欲借移动通信之东风,探索內容传播新途。其所谋之事,虽与我辈旧日理念相异,然细思之,亦是时代使然。昔日我辈以纸为媒,传道授业;今朝青年以屏为窗,见天地眾生。形式虽变,传播知识、启迪民智之初心未改。 犬子年少,然颇具胆识,望兄台得暇一见,点拨指引。倘蒙不弃,予以合作之机,则青鸟幸甚,韩氏幸甚。 弟宝华臥病中草此,言辞潦草,望兄海涵。盼得康復之日,与兄再聚,把酒言欢。 顺颂 时祺 弟:韩宝华敬上 2004年7月12日”。 ...... 檯灯的黄色光芒洒在信纸上。 张启明从办公桌上抬起头来,往后靠上纺锤式靠背椅的椅背,深深吸了口气。 韩宝华......韩社长? 今天傍晚秘书把信送来他的办公室时,他还纳闷都2004年了,谁还会用书信这种古老的方式通讯,原来是韩社长。 张启明拿著酒杯站起身来,踱到落地窗前,喝著杯中的酒,眺望灯火闪烁的魔都风光,聆听城市发出的隆隆噪声。 六年前,张启明在青鸟出版社那间堆满书稿的办公室里第一次见到韩宝华。 那时他正被上级的任务压得喘不过气,整夜难免。韩宝华从稿山中抬起头,对他露出温厚的笑容。 之后三个月,他们常在出版社那间小会议室里熬到深夜。韩宝华对文字有种近乎固执的洁癖,一个標题能推敲半日,一段编者按能改七八稿。 有次为“锐意进取”还是“砥礪前行”爭执不下,韩宝华忽然笑了:“张处长,咱们是不是太较真了?这些词儿,读者扫过去就算,谁会记得?” 张启明当时还回答:“文字总得有人较真。” 只是邮电局分营以后,张启明渐渐远离了文字工作,与韩宝华也再没有什么交集。 如今,那本《踏浪者》早已被时代浪潮淹没,成为档案室里蒙尘的纪念。 但没想到,韩宝华的儿子居然想让出版社和移动公司合作。 信里虽然没提合作的具体內容,但从“今朝青年以屏为窗,见天地眾生”一句,不难看出这似乎是个十分新鲜有趣的想法。 张启明回到办公桌前,放下酒杯,在西装外套內伸展肩膀,心想既然韩社长开口,那么无论最终能否合作,他都应该表现得足够上心。 他从桌上拿起电话,按下內线號码。 “张总。”秘书的声音传来。 “小周,查一下青鸟出版社的电话。” “好的,张总。青鸟......青......” “怎么了?” 一阵静默。 “怎么了?”张启明又问了一次。 “张总,”秘书支支吾吾地说,“前......前天晚上,有个自称是青鸟出版社社长的人来过,可是......” 张启明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樑两侧,闭上眼睛。 他不用想也知道,这位勤劳的秘书又擅作主张地帮他推掉了一次合作,跟来找他的客人说他很忙。她总是这么体贴。 “张总,我马上就帮您查!” “不用了。”张启明说,掛断电话,然后拉开抽屉,翻出一沓信纸。 第九章 初次会晤 韩非坐在办公室里,翻看著一张张稿纸。 这天是星期一,距离那封信寄到移动公司已经三天。照理说这三天应该是难熬的三天,但这三天韩非却过得十分愉快。 因为他发起的那场“新乡土”小说大赛发挥出了显著的效应,出版社每天都能收到几份,甚至十几份新稿子,韩非时时都能在稿件中发现惊喜,完美掩盖了因等待產生的焦躁。 到目前为止,参赛稿件已达到34份。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请进!”韩非说,低头看著一份叫《葬月》的稿子,並未抬头。 稿子出自一位女作者之手,洋洋洒洒写了三十多页,讲的是一个关於“鬼婚”的故事。 说是在偏远的月坳村,村中未满三十暴毙的男子,须由家族寻一適龄的活人女子完成冥婚,將其棺木与女子锁入墓室一夜,名曰镇阴。女子此后便被视为鬼妻,终身不得再嫁,守著牌位过活。 文中的“我”因家境贫寒,被哥嫂以五袋米的价格卖去与溺水而亡的村霸儿子结鬼亲。墓室一夜,阴冷恐怖,我在绝望中对棺木哭诉命运不公。 门打开了,韩非隨便招了招手,让门外的人进来,然后翻到下一页。 后面的故事是,我在墓室度过一夜之后,发现竟然能通阴。村霸儿子的鬼魂怨念不散,欲借我身復仇。 於是我们利用这恐怖力量,搅得村中怪事频发:牲畜暴毙,井水泛红,夜里总有人听见我在墓前唱山歌,看见村霸的儿子在村口徘徊,脚下却没有影子...... 韩非正看得脊背发凉,突然瞥见一张脸朝他凑了过来,嚇了他一跳。 “卢海?”韩非最后终於抬头说,呼出一大口气,“一声不吭地进来,怎么了?” 卢海做了个鬼脸:“不是你让我进来的吗?” 韩非乾咳一声,点起一根烟:“什么事?” “有封信送来。”卢海说,把信封递给韩非,“给老社长的。” 韩非立刻接过,只见信封上写著:宝华兄亲启。 “太好了。”韩非说,拆开信封。 三天前韩非从医院离开时,韩宝华就料到张启明如果肯回信,一定会寄到出版社,於是提前授予了韩非拆看信件的权力。 韩非打开信纸,专心阅读。 “宝华吾兄如晤: 展信欣喜,如见故人。兄之手书,字字恳切,句句含情,启明捧读再三,感慨系之。忆昔共编《踏浪者》之时,兄以出版大家之眼界,润拙稿於无声,正谬误於细微,使此册终成系统改革之见证。此情此谊,启明未尝一日敢忘。 今闻兄臥病,心甚忧之。望兄善加调养,早日康復。他日兄出院之时,启明当备薄酒,与兄畅敘別情——当年那顿酒,我一直欠著,不敢忘也。 另,信中提及令郎韩非之事,我细读之下,颇觉有趣。移动通信发展至今,用户已破三亿,然內容服务多为资讯、gg之浅层应用。令郎以出版人之眼,观通信之变,欲將深度內容以简讯送达用户,此思路颇有新意,亦符合公司『开拓数据业务新增长点』之战略方向。 若令郎得暇,可於本周一下午三时,来我办公室一敘。我將拨冗一小时,听听年轻人的想法。 顺祝痊安 代问韩非好 弟:启明谨上 2004年7月13日”。 韩非放下信纸,不禁鬆了口气。周一下午,也就是今天下午。 他看了看表,然后眼睛直盯著卢海。卢海身上穿的是一套瑞典品牌的细直条纹西装,价格不菲——至少看起来价格不菲。 卢海一脸狐疑:“韩......韩社长,怎么了?” 韩非没回答,只是盯著卢海瞧,接著把视线转向自己身上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最后目光又回到卢海身上。 “能不能把西装借给我穿穿?” ...... 韩非看得出西装太小了。儘管他和卢海的身高相仿,都在185左右,然而这时站在电梯镜子前,他却看见自己的袜子暴露在西装裤脚和皮鞋之间。 也许是因为他比卢海壮一些。 电梯门滑向两侧,韩非跟著高跟鞋的咔嗒声响和被皮裙包裹、活力十足的大屁股向前走。 她在一扇门前突然停步,使得韩非差点儿撞了上去,接著她伸手在门上轻轻敲了敲。 韩非看见门上写著“副总经理办公室”。 门打开,韩非越过她的肩头往前看去,那张只在照片上见过的熟悉面孔出现在门口,脸上掛著和照片中一样的得体笑容。 “张总,”她说,“韩社长到了。” “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小周。” 张启明向韩非伸出了手,热切地说:“宝华兄的儿子,青鸟出版社的现任社长!” “张总,幸会。”韩非跟他握手,耳中听见高跟鞋踏著地板咔咔咔一路响了过去,仿佛逃命似的。 “叫张总多见外,叫我张叔就行。” 张启明的眼睛依然年轻,但面容看起来像是至少有五个孩子要养。黑白夹杂的头髮向后梳齐,身上穿著灰色西装。他握手的方式温暖而坚定。 “好的,张叔。” 两人走进办公室。只见办公室的装饰有些简洁过度,里面只摆著办公桌和电脑,以及一组沙发茶几。墙上没掛照片,只掛了一本价值3块钱的手撕老黄历。 “年纪大了,就喜欢朴素一点的环境。”张启明解释说,让韩非坐在沙发上,然后在沙发对面给自己放了一把椅子,“你爸身体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需要静养。”韩非说,苦笑了一下,“但我也知道,他心里总归是放不下,老惦记著出版社的事。” 张启明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把一杯茶放在韩非面前。 “你爸这个人啊,一辈子都和文字打交道,骨子里是真正的文人,对出版社的感情恐怕是旁人无法想像的。你这次来找我,不就说是为了出版社想要和我们移动合作?” “嗯,”韩非从公文包里挑出几份具有代表性的稿件节选,递了过去,“张叔,您先看看这个。” 第十章 洋酒 张启明在静默中阅读那些稿子。 韩非等待著,聆听纸页翻动的声音和空调的呼呼声,仔细观察张启明的表情变化,起初是惯常的审阅式平静,但很快,眉头微蹙,嘴角却若有似无地动了一下。他看得不快,甚至在某些段落稍作停留。 十几分钟后,张启明放下稿纸,端起茶杯啜饮一口,然后再度全神贯注,阅读文稿。又过了一会儿,他从稿子上抬起双眼,直视韩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些稿子,”张启明开口说,“与我们过去认知中,包括我们那代人所追求的文学作品,確实有很大不同。” 韩非等待张启明往下说。 “文字直白,甚至可以说粗糲。题材选择上很大胆。乡村背景下的欲望、压抑、復仇,人性的阴暗面被放大、戏剧化。或许会有人说这是迎合低级趣味,但不可否认的是,它们很有衝击力,非常抓人,看一眼开头,就想知道结局。” 韩非直起身子,对张启明点了点头,希望这个动作表达了他想说的话,也就他是对张启明的这番客观评价感到满意。 “是的,张叔。这些故事,不是给文学评论家看的,而是给普通老百姓看的,等车时、排队时、睡觉前......” “碎片化阅读。” “对!”韩非激动地说,“这正是我想和移动公司合作的原因。通过sp业务,以简讯的形式把这些故事推送给客户。而且简讯天然限制了篇幅,正好適合这种节奏快、衝突密集的短篇。一段几百上千字,留个鉤子,想看下一段就得回復。” 张启明慢慢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收费模式呢?” “我初步设想是包月制,10元每月,每天推送3段。”韩非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手写的方案,“也可以按篇点播,根据篇幅的长短,每篇收取5毛到2块钱。用户回復特定指令订阅,话费扣除,移动和我们分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张启明站了起来,在房里踱步,手指按在额头上,陷入沉思。 “可是韩非啊,”过了一会儿,他说,“凡事都是有风险的。你考虑过付费率的问题吗?” 韩非环顾四周,想要抽菸,可是並未在办公室发现菸灰缸,只好作罢。然后他起身走到张启明身边。 “我调研了目前市场上几种sp业务的付费情况。腾讯的离线简讯服务,月费5元,在年轻人中的渗透率大约3%;网易的新闻推送,免费试用后付费转化率在0.8%左右。我们提供的是有连续性的故事內容,用户黏性会更高,保守估计也有1%。” “这些你都知道?”张启明惊讶地望向韩非,隨即又笑逐顏开,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韩非肩膀上,“也是,宝华兄就从来不是个头脑一热就做决定的人。你啊,隨你爸爸。” 两人同声大笑。 张启明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电话:“我是看中这个项目的潜力,也是看中你的想法。移动需要创新业务,你们也需要新渠道,这就叫双贏。我让数据业务部的人跟你对接。” 韩非离开办公室时和张启明互相留了电话。 张启明表示会抽时间到医院看望韩宝华,並希望韩非改天来家里吃饭。 韩非跟隨那位姓周的秘书来到数据业务部。 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小光头满脸堆笑地接待了韩非,签订合同。合同中註明移动公司抽取15%的收益分成。 “附赠5万条用户號码,作为试点。”小光头说,语气著重强调“號码”。 韩非並未回话,只是点头微笑。 其实5万条號码对他来说当然远远不够,只因他很清楚这种正规渠道的號码售价十分昂贵,远不如去乡镇营业厅批量收购来得划算。 小光头又试了几次,眼见这位社长冥顽不灵,怎么都无动於衷,只好悻悻然地站起身来,隨即消失无踪。 韩非揣著合同走出移动公司大楼,搭乘公交前往附近的镇上。 韩非在建设路上找到一家移动营业厅。建设路是一条繁忙的购物大街,贩卖各类杂牌商品,隨处可见油跡斑斑的小吃车和铺满花哨女士服装的地摊。 营业厅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子,一见到韩非,就热情地带他去看贴满一整面墙的靚號和流量套餐。 韩非打断老板流利的推销话术,说自己想收点电话號码。 营业厅老板的热情立刻减退,翻了个白眼:“切,又是个搞诈骗的。” 韩非赶紧亮出刚签的合同。为了安全起见,韩非又补充道,他是搞文字工作的,收手机號就是为了把文章推给用户。 营业厅老板听了,態度出现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有些人靠著那些垃圾简讯不知坑了多少钱,而这人这么年轻,却想著用简讯传播知识,实在值得尊敬。 “你想要多少?” “50万。” “多少?”营业厅老板大为震惊,瞪大眼睛,眼珠几乎都飞了出来。 “50万。”韩非倾身向前,低声说,“我知道你这里可能没有那么多,但你可以和別的营业厅联合起来嘛。你当个中间人,告诉他们说你这里有一笔大买卖,再向他们收点介绍费,怎么著都划算。” 营业厅老板眼珠转了转。 “倒也不是不行,只不过......”他把嘴巴凑到韩非的耳边,“五瓶洋酒,不还价。” 韩非笑了几声:“可以,明天下午5点,能搞定吗?” 营业厅老板握了握韩非的手:“没问题。生意嘛!” 韩非回到市里以后,回家取了5万现金,然后直奔一家可以兑换外幣的银行。 他前世混跡於网文以及短剧领域时,曾亲身见识过一些灰色推广和地下结算方式,因此很清楚营业厅老板口中的“五瓶”,其实就是5万元的意思;而“洋酒”有两层含义,一是指外幣——默认为美金,二是指用洋酒盒子来偽装。 所以“五瓶洋酒”的意思,就是“把5万元兑换成美金装在洋酒盒子里”。 第十一章 路虎 电脑主机发出细微的嗶声,表示已读取完成。 韩非把注意力拉回到屏幕上,移动滑鼠,点开那个用“五瓶洋酒”换来的u盘,密密麻麻的txt文档映入眼帘。 他打开其中一个文档,只见姓名、號码以及所属地市排列得整整齐齐。 韩非打个哈欠,伸伸懒腰,关闭电脑。 他爬上床,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 sp埠和號码也搞定了,万事俱备,就只差网站那股东风。 现在手头还剩下3万块,除去日常支出,可供调配的资金也就2万多,想靠正常渠道搭建一个能承载sp业务,並且支持付费阅读的网站是不可能了。 常规路子走不通,那就只能走野路子。 第二天早上,韩非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法兰绒衬衫和一条迪奥牛仔裤,他已不记得这两件衣服是什么时候买的,只知道平时很少捨得穿。 韩非穿好衣服,戴上墨镜出门,路过一家手錶店时,他到店里花300元买了块山寨手錶,一块做得惟妙惟肖的卡地亚坦克手錶。 他戴上手錶,在手錶店的镜子中检视自己的仪容,整了整衣领,用手指蘸点唾液顺了顺眉毛,对今天这身装扮感到相当满意。 最后他来到二手车市场。 刘东一眼就看见了他,满脸笑意地迎了上来。 “嘿,韩社长!今天打扮得这么帅?来赎车?”刘东用一只手点燃香菸,另一只手把烟盒递给韩非。 韩非接过香菸,摇了摇头,微笑著说:“哪能那么快?今天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好说,好说!呃......”刘东说,有些不好意思,“韩社长,上次那事......” “哈,放心,我都记著呢!” “那就好。那你今天是想......” “能不能帮我搞辆车?我想租几天。” “没问题,我们这里也有租车服务的。来款比较实惠好开的?”刘东转过头去,伸手一指,“像那边的,本田、现代、日系我们这都有,就连奔驰宝马也有啊!” 韩非摇摇头,环顾整个车行,只见墙边停著一辆方头方脑的黑色路虎。 2004年,路虎刚进入国內市场不久,是绝对的財富象徵,比奔驰宝马更显神秘和力量感。 “那辆什么价格?”韩非问,下巴朝路虎车扬了扬。 “路虎啊!”刘东惊讶地说,“那辆一天得三百五,押金五千。韩社长这是要?” “嗨,我就是想体验体验,万一以后真能买得起呢。”韩非从包里查出一叠钞票,“先租三天吧。” 刘东麻利地办好手续,把钥匙递过来时,还特意叮嘱:“韩社长,这车油耗高,劲儿可大了,你可悠著点儿开!” 韩非坐上驾驶室,转动钥匙。路虎车的引擎发出深情的低颤声,窗外景象迅速扫过,车子已开上滨江路,扬长而去。 ...... 温杰用脚推开网易大楼的厚重玻璃门,步下台阶,正午的强烈阳光照得他难以睁开双眼,他停下脚步,低头望向怀里的纸箱。 里面装著他工位上的零星物品:键盘滑鼠、印著网易logo的马克杯,以及一张去年部门团建的合影。合影上大家笑得没心没肺,现在看来有点讽刺。 温杰在网易公司做了三年程式设计师,他曾经无比喜欢这里的氛围,也喜欢这份工作,但自从那个新来的產品总监上任以后,一切似乎都变了味道。 温杰为了优化內部內容管理系统,花了近两个月时间带头开发一个项目,却在刚才被產品总监一句话否决。 “技术实现很漂亮,温工。”总监当时拍著他的肩膀,语气像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但现在公司的重点是门户流量和gg营收,你这个东西,用户看不见,短期內也带不来直接收益。先放放吧。” “放放”,在网易的语境里,基本等於“扔进垃圾桶”。 温杰並非不能接受项目被砍。 网际网路公司,资源向能快速赚钱的业务倾斜是常態。 他不能接受的,是那种基於短期功利主义的轻视。 他们不会关心这套系统一旦成型,能解放多少编辑的生產力,能多么迅速地响应热点,能沉淀下多少內容资產。他们只关心报表上这一季度的数字。 更让他心寒的是,他试图据理力爭时,总监脸上那副混合著不耐烦和“你太天真”的表情。 好像温杰埋头写的不是代码,而是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还有最噁心的“赛马”机制。 几个小组同时做类似功能,美其名曰內部竞爭,胜者通吃。 结果就是重复造轮子,资源內耗,团队之间互相提防,把技术分享会变成了互相刺探情报的战场。 温杰认为自己的技术不输任何人,但他厌烦透了这种氛围。 写代码本该是件纯粹而快乐的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乌烟瘴气? 他需要换一个新的工作环境,能让他专注地构建些什么,而不仅仅是完成kpi。 温杰转过头,抬眼望向公司大楼,聆听各种嘈杂声,有汽车声、电车声,还有说话声,兴奋开心的说话声在脚步声的伴隨下显得急促。 辞职的衝动之下,並非没有惶恐。 房贷要还,积蓄不多,下一份工作在哪里还是未知数。 温杰深深吸了口气,来到台阶底端,继续往前走,这时他又看见了停车场里那辆黑色的路虎车。 温杰知道这是今年新引进的车型,在国內绝对算得上是稀有且扎眼。 因此他才清楚地记得,这辆车最近两天一直出现在公司前方停车场的不同车位上,昨天下午下班时他还瞥见过。 同时他也记得,公司里没有人开这种车。 有人换车了? 他眯起双眼,又走近了一些。 正疑惑间,车门突然打开,嚇了他一跳。 只见一名男子从车上下来,关上车门,动作利落。 男子十分高大健壮,看起来最多二十几岁。他穿著深色法兰绒衬衫,袖子隨意挽到小臂,下身是一条合身的深色牛仔裤,挺拔的鼻樑上架著一副墨镜,手腕上的錶盘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 男子对温杰微笑,露出一排无懈可击的洁白牙齿,缓步朝他走来。 温杰目不转睛地看著男子,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妈的,这就是我想成为的人,不光有钱,还贼他妈的帅! 第十二章 底层代码 “哈嘍。”男子的声音深沉而温暖。他走上前来,伸出了一只手,仿佛对温杰双手抱著箱子,没办法握手的事实视而不见。 温杰梦游似的点了点头,猜想他应该是猎头或者客户。 “我叫韩非,是一名纪实作家。”男子说,把手收回去,推了推墨镜,儘管墨镜已高高立在鼻樑上,“我在写一部关於网际网路的作品,最近正在对网际网路从业者进行採访调查。” “原来如此。”温杰说,心想怪不得这两天总能看见那辆车。现在当作家的这么赚钱吗? “你是网易的工程师?” “嗯,半个小时前还是。”温杰苦笑几声,变换站姿,把箱子的重量转移到右腿上。 “我来帮你吧。” 韩非不等温杰婉拒,一把从他手中接过箱子,几乎是夺过去的,搞得温杰茫然不知所措。 “呃......那谢谢了。” “怎么称呼?” 温杰说了名字。 “为什么要离职?”韩非问道,“据我所知,网易的待遇放在全国也算得上是十分优厚。” 温杰双手抱在脑后,脖子往后仰,呼出一口气:“累积的压力爆发了。” 韩非咧开嘴,形成淡淡微笑:“要不要找个地方聊一聊?找人倾诉通常是缓解压力最有效的方法,而且你的经歷会对我的写作很有帮助。” “可是......” “走吧,我请你吃饭。” 韩非没等温杰回答就转身朝路虎车走去。 温杰站在原地,眯眼看著车辆稀疏的宽阔马路,鼻中吸入的炽热空气让他口乾舌燥。 直觉告诉他,现在最好是回到家里,躺在沙发上,喝著冰镇饮料看一部喜欢的电影,放鬆心情,然后准备简歷,去找新的工作。而且他也並不觉得接受一个作家的採访能帮助他缓解压力。但他的箱子在韩非手上。 路虎车驶上马路。 温杰坐在副驾驶座,看著后视镜里网易大楼的玻璃幕墙渐去渐远。 “真是座气派的大楼。”韩非说,“你在这里工作了几年?” “三年。”温杰说,靠上座背,感觉车內的空调装置喷出冷气。 “那可不短,临走时什么感觉?” 温杰沉吟片刻:“有点空,还有点......扬眉吐气,盼著总有一天,能见到这帮人在没有我的情况下束手无策,窘迫又后悔的样子。” 韩非哈哈大笑:“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以前有个老演员,退休前最后一场戏,他故意念错了一句台词,就只有一句。他说想看一看,这齣演了三十年的戏,如果出现了一处不完美,会不会整个就垮掉。” “结果呢?” “结果无人发现,连台下最忠实的戏迷都没察觉。那之后他就释然了,原来所谓的不可或缺,很多时候是自己的幻觉。” 温杰侧过头,看著韩非,仿佛脑袋极为沉重,几乎让他失去平衡。 “待会儿可以讲一讲你的经歷吗?”韩非问道,將路虎开到一家火锅店外的临时停车场,车子喘了口气,停下来。 两人开门下车,朝火锅店大步走去。 点完菜后,店员领他们走上二楼的包间。 店里最小的包间是八人的,两人坐在硕大的圆木桌前,有如两只误入联合国大会的蚂蚁。 “所以,”韩非说著,把一卷裹满蘸料的牛肉塞入口中,“你做了两个月的系统,他们说砍就砍了?” “嗯,一套能提升编辑部30%的工作效率,却看不见直接收益的內容管理系统。” 温杰直视韩非,日光灯的光线照上他的脸,使得温杰能清楚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 “然后你就辞职了?” “不然呢,”温杰说,满嘴都是食物,“虽然我也想变得和你一样有钱,但我就是接受不了自己用心做出来的东西被无故轻视,还有那种尔虞我诈的工作氛围。” “今后打算怎么办?” “本来我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想好了,谁知道你非要把我拉到这里来。” 韩非看了他一眼,缓缓点了点头,然后低头望向桌布,用筷子在桌布上滑动。 桌布是棉麻材质,上面印有荷花图案。 韩非若有所思地凝视了桌布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明朝嘉靖年间,苏州有个姓吴的织工,改良了提花机的花本编制法。以前换一个图案要重新打孔编结,他的方法能让图案模块化,更换效率提高五倍。” 温杰停止咀嚼,看著韩非,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应该很受欢迎吧?” “恰恰相反。”韩非笑了笑,“当时的织造局官员驳回了他的请赏,理由是机巧淫技,扰动祖制。更关键的是,这项改良在官方文书里几乎没有记载,只在几本私人笔记里提过寥寥数语。” 温杰咬著筷子:“后来呢?” “五十年后,苏州民间的高档丝绸作坊几乎都用上了改良后的技术,但没人记得那个织工的名字。他的价值没有被同时代的主流体系认可,却实实在在地改变了行业生產的底层代码。你说,他的改良算不算成功?” 温杰沉默片刻,才开口说:“你是在安慰我,想说也许我的系统也会在五十年后被认可?” 韩非发出哈哈的笑声:“不,我只是在告诉你,如果你真的相信那套系统的价值,就不该把它寄托在当下的评价体系里。而是应该为它找到真正需要它的土壤,哪怕那片地现在还荒著。” 温杰愣了一下,突然觉得这个开著路虎、戴著名表的作家身上散发出来某种东西,那种东西能让人卸下心防,產生亲切感和信任感,令温杰联想到自己的姐姐。 小时候,每当他拆开收音机、摆弄积攒的电路零件,或是在作业本背面画下电路图时,总会换来父母的呵斥,只有姐姐会问他:“这次想做个什么?收音机能响了吗?” “反正我已经辞职了。”过了一会儿,温杰说。 韩非微微一笑,放下筷子,站了起来,將手搭在他肩膀上:“我这里倒有一个项目,需要搭建网站,暂时找不到工作的话,要不要来试一试?” “你?”温杰说,睁大眼睛,“你不是作家吗?作家需要搭建什么网络?” “嗯,我是作家,同时我还是一家出版社的社长。” 第十三章 拼图 火锅依然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温杰坐著聆听韩非述说用sp推广小说计划的可行性,又说起这种模式將来的发展潜力。 “国內有三亿多手机用户,平均每天发八亿条简讯。”韩非说,点燃一根香菸,“如果其中有百分之一的人,愿意每月花10块钱看故事呢?” 温杰在心里计算了一下,不由得心中一凛。 “但小说的內容要足够吸引人才行。”温杰说。 韩非哑然失笑:“我是开出版社的,你还担心我搞不定这个吗?” 温杰吸了口气,似乎打算说些什么,但是作罢,只是怔怔地望著韩非好一会儿,才又吸了口气。 “如果我加入,”他听到自己问,“我能决定技术架构吗?能按照我认为正確的方式建造吗?” “你是技术负责人,”韩非用坚定的口吻说,“而我只是个外行人,只要网站足够安全、稳定、可扩展,具体怎么实现,当然是由你来决定。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把它当成临时项目来写,要像建造苏州园林那样,假山怎么堆,水流怎么引,窗景怎么框,都有章法,耐得住百年风雨。” 温杰点点头,端起杯子喝了口饮料,思索他有什么其他的选择,没有思索太久。对他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 “我的薪酬呢?我有房贷要还。” 韩非將香菸按熄在菸灰缸里,站了起来,在包间里来回踱步,橡胶鞋底每次离开地板,都会发出细微的嘰嘰声。 “月薪3000块,外加1%的纯利润分成。” “3000块?也太少了吧!” “不是还有分成吗?”韩非停下脚步,“哪怕只有5万付费用户,每月就是50万流水,扣除渠道和运营成本,你那1%是多少?怎么,你对自己写的程序没有信心?” 温杰欲言又止。 他盯著韩非,又把目光转向桌上的路虎车钥匙,心想这人这么有钱,也不至於来坑他一个苦逼程式设计师。再说了,这项目就算自己不接,以韩非的钞能力,上哪找不来一个写程序的? “成交!”最后温杰终於抬头说,“在哪里上班?” “你自己有电脑吗?” “那当然!没有金箍棒的猴子能叫孙悟空吗?” 韩非回到座位,从桌上拿起香菸和车钥匙:“走吧,先送你回家休息。明天早上8点,我去接你。” ...... 把温杰送回家后,韩非驾车来到位於市中心的创智商业大厦。 他用了三天时间,才终於在网易公司门口蹲到一个离职的落魄程式设计师。 但问题在於,出版社编辑部薪资最高的张美美也不过每个月2000块,更何况韩非还说好了要拖欠三个月工资。 倘若让他们知道韩非用3000块月薪请了个程式设计师,还许诺分成,那他恐怕是要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了。 因此绝对不能让温杰去出版社上班。 创智大厦是一栋混合型大厦,里头有商店、餐厅,还有超过一百家不同类型的公司。从正经的贸易公司、律师事务所,到只有一张桌子的皮包公司,分散在创智大厦的三栋大楼里。租金按平米算,按工位租,甚至能按天计费。 只要肯付钱,那么吃饭、休息、办公,可以全部都在创智大厦內解决,一整天都无须离开。 韩非走进创智大厦,混著地板蜡和印刷品味道的凉气扑面而来。 前台那名身穿制服的女子听完韩非租赁工位的需求后,带著他来到一条走廊。 电梯前大排长龙,他们等到第三轮才挤上电梯。电梯十分狭小,吱吱作响,振动不已。 电梯停在八楼。 两人出了电梯门,走进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用磨砂玻璃隔开的办公室,门牌上贴著各种公司名称,有贸易公司、諮询事务所和商標代理。走廊尽头是一片公共区域。 他们沿著走廊往前走,女子推开一扇玻璃门,来到一个足有两百平米的大开间,里面整齐排列著四排办公位,每个工位用浅灰色的挡板隔开,保证了一定的私密性。 大部分位子空著,只有零星几个人在办公,都是年轻人,有的在敲键盘,有的在低声讲电话,十分专心,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目前入驻率在30%左右,比较安静。那边是文印室......”女子介绍说,伸手一指,“里面的复印机和印表机可以付费使用,a4纸列印一毛钱一张。网络接口在每个桌位下面,即插即用。” 韩非走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前,只见窗台上摆著几盆绿萝,方形的阳光照射在木纹桌面上。 “多少钱?”韩非问道。 “30块一天,包月800块。” “水电、网络、物业费都包含在內吗?” 女子愣了愣:“呃,当然。”她又补上几声乾笑,更显尷尬。 “就这两个好了,”韩非指了指窗边两个相邻的位子,“先签一个月。” “好的,请跟我到一楼办手续。”女子说,露出训练有素的专业微笑。 韩非填写了一份简单的租赁申请表,付了1600块钱。 女子递过来两张门禁卡:“办公区是早上8点到晚上10点开放,如果需要在开放时间外加班,记得提前跟前台报备。” 韩非伸手接过,点了点头。 他走出创智大厦时,黄昏的薄暮已经开始在城市中蔓延,周围的灯火逐一亮起。 韩非回到车里,把合同和门禁卡收进公文包,却发现温杰的纸箱还留在后座上,里面那个金色相框从箱口露出一角。 韩非伸手把相框拿出来,仔细端详那张合照片刻,又放了回去。 接著他转动钥匙。引擎的震动通过方向盘传来,坚实有力。 网站、內容、sp通道、手机號码......所有的拼图正在一块块归位。 接下来,就看温杰能多快把网站搭建起来,以及那些“新乡土”小说,究竟能不能在拇指之间,撬开第一桶金。 路虎匯入晚高峰的车流,路灯洒下光芒。 韩非降下车窗,让温热的微风抚过他的脸庞和头髮。 刀郎透过街边音像店的扬声器纵声狂欢,沙哑的嗓音飘荡在空气里。 第十四章 成年人 张芮伊起身下床,走到臥室门前,將耳朵贴在房门上,仔细聆听。 什么声音也没有,爸妈一定是睡著了。 她鬆了口气,回到镜子前,检视自己的妆容和身上那套天蓝色礼服。 她鬆开髮夹,甩了甩蜂蜜色的头髮,直到头髮垂落面前。 如今她已满二十三岁,身体开始浮现出完美的女性特徵。 她有一张鹅蛋脸,两道娟丽的黑眉掛在一对有如孩童般的圆眼之上,眼眸闪耀著年轻女子的成熟光芒。脖子细长,身材同样纤瘦。臀部曲线柔和,一双长腿还曾吸引过两家模特经纪公司派人前往她就读的大学拜访,结果只是换来她的拒绝,让他们摇头惋惜。 张芮伊挎上皮包,掏出手机,给朋友发了条简讯,说她马上就到。手机显示现在的时间是凌晨12点32分。 她关上电灯,小心翼翼地压下门把,打开房门,將高跟鞋提在手里,踏进走廊。 客厅里一片漆黑。 她光脚踩上大理石台阶,下到一楼,轻手轻脚地来到父母臥房前,看到门下缝隙里没有光线渗出,才放心地走进储物间,找出两瓶装著礼盒的蓝泊拉红酒。 红酒是上个月爸爸过生日时,別人送来的礼物。礼盒上还贴著条幅,上面写著“恭祝张启明经理生日快乐,事业腾达,闔家安康!” 张芮伊拿了红酒,走到玄关,把高跟鞋穿上,走出了门。 月光照耀在院子中央的游泳池里,池水波光瀲灩,微风在柵栏门旁边的桂花树间喃喃低语。 她左右看了看,確定院子里空无一人,然后踏著碎石路来到车库,打开车门,坐进她那辆红色的阿尔法·罗密欧跑车里。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跑车是她十八岁成人礼那天爸爸送给她的。那天张启明罕见地推掉了所有应酬,亲手把繫著蝴蝶结的车钥匙交给她。在张芮伊心里头,也只有那个时候的张启明,才算得上是个合格的好爸爸。 张芮伊转动钥匙,震耳欲聋的引擎怒吼声划破黑夜,车灯亮起。 就在这时,她突然看见有个人影挡住了车头灯的光线。 张芮伊心头大惊,胸口剧烈起伏,险些尖叫出声。 “这么晚了你去哪?” 张芮伊看著那个人影绕到车门前,隨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原来是爸爸。 “干什么?”张芮伊打开车窗,大声说,“大半夜的,嚇死人了!” 张启明用严肃的表情看著她:“我嚇人?大半夜不睡觉,穿成这个样子要上哪去啊?” “我......我朋友生病了,我去看她。”张芮伊说,別过头去,避开张启明的目光。 “哼,生病。”张启明倾身越过她,从副驾驶座拿起那两瓶红酒,“拿酒去看望病人?我看你根本就是偷偷跑出参加什么派对!” 张芮伊猛然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著张启明,感觉身体开始颤抖。 “什么叫偷偷跑出去?”她的嗓音不由自主地拉高,耳中听见自己尖锐的声音,“我又不是囚犯,我已经二十三岁了!我就是要去参加派对怎么了?我出去跟朋友玩怎么了?你不是喜欢开会应酬吗?这会儿倒关心起我来了!” “你就算到了三十岁,也得听你爹的话!”张启明厉声说道,“你马上给我回屋睡觉,哪都不许去!” 张芮伊喘著粗气,看著张启明,眼眶逐渐盈满泪水。接著她推开车门,跳下车,奔上碎石路,冲回屋內,感觉泪水涌了出来。 “你就是个又古板又爱嘮叨的老头!” ...... “又古板又爱嘮叨的老头?”李婷说,“她真的这么说了?” “嗯,”张启明嘆了口气,將枕头拍平,好让自己能看著妻子的脸,“她现在是又敢撒谎又敢顶嘴,还喝酒!这孩子要再不管管,就真要上天了。” 在半夜叫醒妻子诉苦並不是张启明的风格,但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找个人说说话,而不是等到明天,否则这一晚將无比漫长。 李婷翻了个身,倚到他旁边:“可是孩子大了,有她自己的社交,偶尔玩晚一点儿......” “偶尔?”张启明揉了揉下巴,“婷婷,你不能老这样护著她!现在的年轻人,玩起来多没分寸你知道吗?我是怕她吃亏!” 李婷点点头,不发一语。每当他们夫妻之间发生爭执,李婷总会立刻停止发表建议,交由丈夫做决定,令张启明感到欣慰。 “那能怎么办?”过了一会儿,她说,“咱们总不能把她二十四小时关在家里吧。” 张启明的眼睛眨了几下,看著天花板上的柚木扇叶缓缓转动。 “要我说,也该让她正儿八经交个男朋友了。有了自己的感情生活,就没心思整天跟著她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块了。” “那不也得看她自己的意愿?这种事她自己要是不愿意,谁逼著也没用。” “嗯,不过咱们倒是可以给她撮合撮合。” 李婷抬头看著他,等待他往下说。 “你还记不记得韩宝华这个人?”张启明继续说,试著將他的想法说出来,“六年前我在邮电局的时候,请他帮忙做过一本册子。” “是不是那个开出版社的?” “对,就是他。”张启明说,“出版社现在是他儿子在打理,叫韩非。前段日子我刚见过,挺好的年轻人,也就二十多岁。一表人才,家教又好,积极向上,有想法有眼界,还跟我签了个项目来的。韩社长以前也是个体面人,而且跟我还有些交情。唉......就是忘了问人家有没有女朋友。” “你是想......” “改天去医院看看韩社长,顺道把韩非约出来,让他跟芮伊接触接触。” “可人家是文化人,跟咱家芮伊能合得来吗?” 张启明疲倦地笑了笑:“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也是文化人,不照样跟你合得来?” “说什么呢?”李婷说,拧他胳膊。 “就先这么定了。”张启明说,用手臂撑起自己,伸手越过她,去关床头桌上的檯灯,“睡觉吧。” 第十五章 最小可行產品 “非哥,这也太寒酸了吧!”温杰说,一脸狐疑地看著两个工位。 韩非在旋转式靠背椅上坐下,面向温杰。椅子发出尖鸣,以示抗议。 温杰穿著宽大的短袖短裤,早上去他家里接他的时候,韩非还以为他要去篮球场。 “准备的匆忙嘛。”韩非微笑说,“出版社里人来人往的,满屋里都是油墨子味。还有那些编辑,一个个性格闷得很。你想去那里办公吗?” 温杰摇了摇头。 “所以啊,我也是为了给你创造一个良好的办公环境。你看这里,有阳光,还有绿植,不用出大楼就能找到餐厅和超市,多好!你先待一段时间试试,喜欢的话,等我们的模式跑通之后,把这一整间都买下来给你。” 温杰忍不住笑了出来:“那倒不用,有钱也不能这么花。” 韩非站了起来,伸手抵住温杰的背中间,將他推到椅子上坐下。 “你就在这里安心做网站,我租了两个工位,有时间我就过来陪你。” “你有事就忙你的,”温杰说,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插上网线,“反正我做这个东西,你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韩非点了点头:“多久能做出来?” “这个嘛......”温杰十指指尖互触,靠上椅背,“需要用户註册登录、小说展示、付费阅读接口,还有跟sp业务对接的验证后台......这算是个中小型的內容付费系统。从需求分析、原型设计、前端页面开发、后端逻辑编写,到资料库搭建,再到sp接口联调、安全测试、上线部署......我一个人弄,保守估计也得一个半月到两个月吧。” “有没有办法再快一些?比如说,能不能简化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先让模式运营起来,之后再慢慢完善?”韩非问道。 “嗯,那我们就先做一个mvp。” “什么?” “minimum viable product,最小可行產品。”温杰解释说,“先不做大而全,只做能让业务跑起来的最核心功能。比如用户界面,我们就可以先用现成的模板改,不自己从头设计,付费流程先做通最简单的,后台管理界面也极简化处理,只要能上传小说和查看订单数据就行。” “先建一座能住人的毛坯房。” “对,就是这个意思。”温杰露出微笑,“先把业务模式验证了,如果这路子能行得通,再叠代升级也不迟;如果验证失败,那投入的开发成本也压缩到了最小。这样的话,大概两周就能搞定。” “好,”韩非满意地拍了拍温杰的肩膀,“就按你说的来。” ...... 张芮伊坐在臥室飘窗台里,脚蹬在墙上,看著窗外的无云天际。一只流浪狗跑到她家院子里游荡,鼻子在地上嗅闻,尾巴翘得老高。 早上朋友打电话来,问她怎么没来参加派对,她只能编出一个身体不舒服的理由。她瞥了一眼车库,张启明那辆奔驰车不在里面。 门口传来敲门声。张芮伊並未答话,门还是打开了。 进来的人是她妈妈李婷。 “吃饭了,芮伊。”李婷轻声说。 “张启明走了?”张芮伊明知故问,依然望著窗外。 李婷笑了笑,靠著窗台坐了下来。 “还在生你爸的气?” 张芮伊噘起了嘴唇:“我可不敢生他的气。” “昨晚睡得好不好?” “不好,做噩梦了。” “哦?梦著什么了?” “梦见我变成了一只白天鹅,被锁在笼子里,怎么飞都飞不出去。”张芮伊扯动嘴角,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 李婷哈哈大笑:“我听你爸说,你是想去找你朋友参加派对?” “哼,他肯定又在你面前骂我来著。”张芮伊说,更像是自言自语,而不是对李婷说话。 “你那些朋友里有没有男孩子?” 那只在院子里嗅闻的狗又沿原路走了回来,张芮伊的目光被吸引过去。狗在院子中央停下脚步,鼻子贴著地面,犹疑不定,站了一会儿,然后才朝左边走去,离开张芮伊的视线。 “有啊,我朋友的男朋友。”张芮伊心不在焉地说。 “你看,你朋友都有男朋友,你为什么不交一个?” “交男朋友?”张芮伊转过头来,吃惊地张大嘴巴,仿佛吃到了难吃的东西,“妈,你不知道有个男朋友有多麻烦啊!我的那些朋友,每次跟我出去狂街都要找男朋友报备,还有每当过节的时候,都要绞尽脑汁地准备礼物。” “可这些事情都是相互的啊。” “反正我不乐意交。”张芮伊说,“那些男生什么都干不好,开车喝酒都不如我。有一次我跟我朋友出去,她男朋友非要开车。结果呢?上了高架,车流稍微一急,他手忙脚乱,变道都哆哆嗦嗦,最后被我指挥著开回来的。下了车脸都白了,还嘴硬说是昨晚没睡好。” 李婷沉默不语,只是无奈地嘆了口气。 “还有一次。妈,你还记得吧?那个谁,我爸......呃.......张启明一个合作伙伴的儿子,海归回来,来我们家里吃饭,据说特能喝。他对我挤眉弄眼的,上来就要跟我拼洋酒,说什么芮伊妹妹隨意,我干了。结果三杯深水炸弹下去,他先钻桌子底下去了,抱著桌腿喊妈妈。最后还是两个人把他抬到车上去的。” 张芮伊还想继续往下说,但一看见李婷闭上了眼睛,疲惫地用手在脸上抹了抹,便將话吞回肚里。 她直起身来,把头靠上窗框,心想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妈妈从来都不喜欢和人爭执,自己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她心里一定很著急。 “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李婷终於开口说,“总还是能遇到適合你的男孩子。” “嗯,或许吧。”张芮伊点了点头,直视著李婷,“反正我现在还没碰到呢,等碰到了再说唄。” 李婷脸上露出微笑,张芮伊回以微笑。 “行了,先下去吃饭吧。”李婷站了起来,捏了捏张芮伊的手臂,“我给你燉了你最爱喝的山药羊肉汤。” 第十六章 杂碎面 晚上7点半,韩非回到创智商业大厦,手里提著两份从老陈记打包回来的山城杂碎面。 麵汤正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复合香气,韩非隔著两层塑胶袋都能闻得见。 据说这家麵馆的汤底配料十分神秘,混合了十几种罕见的植物,而且绝不外传。这也是为什么虽然老陈记开在一条小胡同深处,门脸只有三步宽,韩非却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才买到。 韩非记得这家店在2006年就关门了,老板儿子不愿接手,手艺失传。如今能再吃到这一口,算是重生的小小福利。 韩非走进电梯,按下八楼的按键。 今天下午他去出版社开会,编辑部向他匯报说截至目前已经收到了87份稿子,经过他们筛选,其中达到发表標准的有52份,令他感到高兴。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电梯门开启,咯吱作响。他踏进走廊,创智大厦里的公司都已关灯,只有商店、餐厅和公共办公区还开著。 韩非推开办公区的玻璃门,看见一个娇小女子的背影,她正在把温杰工位上的垃圾收进垃圾桶。办公区里的其他人都已走光。温杰也不在,但他的电脑屏幕还亮著。 “你好。”韩非说,走上前去。 也许是因为女子纤细的脖子和优雅的动作,韩非在她转身之前就觉得这女生一定长得很漂亮。待女子转过身来,韩非更加確认了这种感觉。 虽然蓬鬆的法式齐肩捲髮和白皙立体的脸蛋让她看上去有如洋娃娃那般甜美清新,身上却又散发出一种温婉嫻静的气质。 她看起来二十多岁,身穿咖色短袖衬衫和浅色牛仔裤,脖子上戴著一条蓝色钻石项炼。 “你好,我......”她朝身后指了指,“我帮我弟弟收拾一下东西。” 她的声音冷静、低沉而温柔,令韩非纳闷这究竟是她自然的声音,还是后天学来的。他知道有些女人会这么做,改变说话声音就像换衣服一样,一种声音在家里使用,一种声音用来创造第一印象和社交,一种声音用於夜晚的亲密行为。 “哦?你是温杰的姐姐?” “嗯,他打电话说他在这里加班,我正好路过,就顺便过来看看。” “原来如此。我是温杰的......”韩非微笑说,搜寻著合適的措辞,“是我请温杰过来这里上班的。我叫韩非。” 两人身高悬殊,女子必须抬著头才能看清楚韩非。 她的脸上慢慢出现恍然大悟的表情:“你就是小杰的老板的啊。他昨天还跟我说了你。” 韩非微微一笑:“倒也算不上是老板,温杰对我来说,更像是一位合作伙伴。他人呢?” “去找前台报备了。” 韩非忽然觉得她也许没有別的声音,只有这一种温暖低沉的嗓音。 “你吃过饭没有?”韩非问道。 女子点了点头:“吃过了。” 韩非將塑胶袋放在桌上,看见温杰的电脑旁放著黑色挎包、一本大学音乐课的教材和一个文件夹,同时韩非知道了她的名字叫温书妍。 “坐吧。”韩非把一张椅子推给她,自己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你是音乐老师?” “嗯,还在实习。” “是教学生怎么用嗓子发出不同的声音吗?” “才不是呢,”温书妍面露微笑,“我教的是乐理。你喜欢听音乐吗?” 韩非点了点头:“还好,不过我听的都是流行音乐。” 温书妍侧过头,打量韩非:“那你最喜欢哪一位歌手?” “呃,有很多。比如说......周杰伦。” “哦?我也很喜欢。” “你有没有去现场看过他的演唱会?” “一次都没有。他来这里办演唱会的时候,我还在念书。” 韩非揉了揉下巴,看著温书妍:“周杰伦有来魔都办过演唱会吗?” “有啊,有很多次。今年十月份还要来办一次。” “是吗?” “嗯,是一场世界巡迴演出,就在最大的那座体育场。” 韩非缓缓点了点头。 这时脚步声响起,两人转过身来。 “非哥来了。”温杰说,嗅了嗅空气的气味,“什么东西这么香?我都快饿死了。” 韩非提起塑胶袋在空中晃了晃。 “你们赶快吃饭吧。”温书妍站了起来,拿起教材,挎上皮包,“我也得回去了。” “这么快就走啊,姐。” “嗯,快去吃饭吧。”温书妍经过温杰身边时轻声说道,转身朝韩非挥了挥手,“走了。” “再见。”韩非说。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8点,走廊里的灯光逐一熄灭。杂碎面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办公区。 “有进展了吗?”韩非问道,看著温杰。温杰正用一种不优雅但有效率的方式,將沾满辣油的麵条从纸壳碗塞进口中。 温杰开口回答,嘴里还有麵条:“嗯嗯,开发环境和本地伺服器都已经搭建好了。资料库结构也基本搞定。我还找了个现成的网页模板,把logo改成了青鸟阅读,算是把骨架弄起来了。sp那边的api文档我看了,参数不多,主要是验证手机號和计费代码。等我吃完了写个简单的对接模块,模擬请求一下试试。” “辛苦了。” 温杰伸展双臂,高举过头,面前的纸壳碗已碗底朝天。 “小事儿!”温杰说,打了个嗝,“这面味道真不错,比我中午吃的那俩烂汉堡强多了。哎,对了,你跟我姐都聊啥了?” “还能聊什么?”韩非大笑几声,“聊你小时候最好笑的事。” “啊?”温杰的眼睛瞪得老大,“她把我小学时候跟英语老师表白的事情告诉你了?” 韩非咳嗽几声,只能儘量让自己绷著脸,不露出任何表情,心想怪不得有些人明明是某一个领域的天才,平时却连最基本的生活自理都做不到。 “看来老天爷是公平的。”他说。 “什么意思?” 韩非没回答,只是拍了拍温杰的手臂:“我以后可能没有时间每天接送你上下班,你自己来也没问题的吧?” “那当然了,本来就应该我自己来上班的嘛。” 第十七章 探病 韩非在交大附属医院入口外抽菸,只见头上的天空是浅灰色的,脚下的城市浸在薄薄的晨雾里。 这幅景象让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外滩看船,那时的黄浦江里还漂著零星的木船,雾气缠著海关钟楼,整个魔都仿佛还没彻底醒来。然而多年以来,木船已隨著工业发展,逐渐远离城市,连晨雾也沾上了工地的尘霾。 今天一大早韩非就接到了张启明的电话,张启明说今天想来看望韩宝华,並希望韩非在场。 韩非看了看表。7点23分。一拨拨拎著暖水瓶和铝製饭盒的病人家属正在院里来来往往。 他用鞋跟踩熄香菸。 韩宝华看起来气色好多了,也可能只是病房光线比较好。韩宝华问韩非今天怎么没去出版社,还问他转型的事筹办得怎么样了。 韩非告诉了他张启明待会儿要来的事。 韩宝华从病床上坐起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姑姑呢?”韩非问道。 “她说家里有点儿事,应该会晚些时候过来。” “她最近怎么样?” “她很好。她一听你在忙出版社转型的事,就说她会照顾好我的,不让你多费心。” 韩宝华露出微笑,韩非回以微笑。 “今天的治疗什么时候开始?” “要等到9点。不过多亏你提醒了我。” 韩宝华按了铃,一名年轻的护士走了进来。韩宝华告诉护士待会儿有客人要来,问能不能把今天的腹膜透析提前做了。 护士点了点头,离开病房,不一会儿便回来了,手上拎著一个箱子。 韩宝华在病床上平躺了下来。护士拉上隔帘。 韩非走出病房,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听到病房內传出细微的器械运转声。 半个小时后,护士开门出来,告诉韩非医生想跟他说几句话。 韩非依照护士的指使,敲了敲医生的门。 医生朝椅子点了点头,在旋转椅上倾身向前,五指相对:“你是韩宝华的儿子吧?” “我是。”韩非说,在椅子上坐下。 “今天换成你来照顾病人了?” “今天刚好有时间。” 医生仔细端详韩非,仿佛正在思索接下来该怎么说。 “关於你爸的治疗,”医生开口说,摘下眼镜,“目前主要是靠腹膜透析维持,控制得还算稳定,但最近两次检查,一些指標有细微波动,长期来看,对残余肾功能的保护和整体生活质量的提升,可能不是最优方案。” “你的建议是......” “可以考虑转为自动化腹膜透析,也叫apd,再联合一些新的肾臟营养支持疗法。apd晚上用机器做,白天能更自由,对毒素清除更加充分,对心臟的负担也小些。配合一些特定的营养剂和新药,就算是对目前这种情况的一种治疗升级。” “那费用呢?” 医生找到一块布,不停地重复擦拭他的眼镜。 “大概要比现在翻一倍。” 韩非点点头,望向窗外。 现在的治疗费用都是靠父亲自己的积蓄在支撑,但韩非知道那些积蓄已所剩无几,撑不了多久,更別说升级治疗了。 “如果从下个月才开始升级治疗,会有很大影响吗?”过了一会儿,他问。 医生戴上眼镜,清了清喉咙:“应该不会有太大影响,但这种事情,肯定是越早越好。” “我知道了。”韩非说。 ...... 黑色的奔驰车在阳光照耀下缓缓行驶,经过高架桥下方的魔都游泳馆,朝交大附属医院驶去。 张芮伊的头倚在窗框上,看著车窗外倒退的城市景致,眼神一片空洞。 前座的张启明和李婷聊得正起劲。香港创作歌手王杰通过录音带播放器,唱出抑鬱的哭腔。后座上除了她以外,还有一堆带给病人的礼品。 “那本书编完以后,”张启明说,“局里批了一笔编辑费。我考虑到他花费的心血远超寻常,而且那时候青鸟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他手头肯定不宽裕,於是我就特意在標准上浮了百分之三十,开了张支票送去。” “他没收?”李婷问道。 “他拿起红笔,在支票背面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然后递还给我。我一看,写的是:润笔有度,过则不恭。他还告诉我说,文字工作有个价,但文人的手得知道自己值多少,多出来的不是情分,是施捨。后来他坚持按最初谈好的標准收了钱,多一分都不肯要。” “真是有风骨啊!”李婷说。 张芮伊吸了口气,从包里翻出ipod,將耳机塞入耳中,调大音量。 林肯公园高声唱道:“ie so numb, i cant feel you there。”(我已变得如此麻木,感受不到你的存在)。 她不禁纳闷,爸妈去看望一个许多年都没见过面的病人,为什么非要拉上自己,不然明明可以跟朋友一起开车出去兜风的。自从去年大学毕业以后,她就很少再有机会开车出去。 车子经过魔都体育场,张芮伊向外望去。 魔都体育场是全市最大的体育场,可以同时容纳8万人,穹顶由无数金属骨架与膜结构编织而成,有如一头臥伏的巨兽。 她记得从网上看到过一则消息,说是今年10月份,周杰伦会在这里举办演唱会。她看过许多人的演唱会,有王菲、陶喆、孙燕姿,去年她甚至还逃了三天的课,跑去香港看陈奕迅的演唱会,但她从未看过周杰伦的演唱会,令她感到遗憾。 车子微微顛簸,穿过大道两旁高高矗立的成排龙柏树,驶进医院停车场。 “芮伊。”李婷从前座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张启明已开门下车,打开另一侧的后车门,拿走礼品,关上车门,仿佛她不存在似的。 张芮伊摘下耳机,向后一瘫,一脸不情愿地看著李婷:“我能不能在车上等你们啊?” “好,那你留在车上,我们很快就回来。”李婷说,开门下车,十分乾脆,令张芮伊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车门关上。 张芮伊透过车窗望著爸妈一边交头接耳,一边朝住院楼走去,突然嗅出一场大大的阴谋正在酝酿。 第十八章 最长的一天 韩非打开门,让张启明夫妇进来。 “启明兄!”韩宝华高声说,看见了门口的张启明。 张启明走进门,將礼品放在地上,跟韩非握了握手,抱了抱韩宝华。张启明的老婆对韩非露出微笑。韩非回以微笑,点了点头,感觉得到她的目光一直在打量著自己。 一番寒暄之后,张启明把韩非拉到一边,又握住他的手:“韩非啊,上次那个事情你弄得怎么样了?” “多亏了张叔帮忙,进展得很顺利。” “那就好,那就好。”张启明说,发出哈哈的笑声,“张叔还有件事,想让你帮个忙。不知道你......” “张叔儘管开口。”韩非说,心头掠过不祥的预感。 “是这样的,我女儿芮伊还在车上,她起得晚,没吃早饭。你能不能带她去吃个早饭?” “吃早饭?” 韩非来到停车场,朝那辆黑色奔驰车走去。他的脚步有些迟疑,心想张启明夫妇的年龄显然都有五十岁往上,女儿怎么著也该成年了,怎么吃个饭还要人陪著? 韩非敲了敲车窗,往车內看去,和一张没化妆的脸上的黑色眼珠四目交接。 “张芮伊吗?”韩非说,猜想她应该还是个学生,“张叔让我来带你去吃早饭。” 她看起来不是特別想去。 “谢了,我不饿。而且我为什么要跟你一起去?”她在座位上躺下,脚伸到窗玻璃上。 韩非伸手握住车门把手,发现车门没锁。他拉开车门,张芮伊还来不及反应,双脚已砰的一声落到座位上。 “你不去的话,我回去要怎么交差?”韩非说。 张芮伊心不甘情不愿,费了一番功夫才坐起来,快速地瞥了韩非一眼,咕咕噥噥说了一串什么嘮叨老头之类的话,就盯著窗外。 “那你就去给我买杯奶茶回来。”过了一会儿,她说。 “奶茶好像不能当饭吃吧,芮伊同学。” “同学?”张芮伊笑出声,看著韩非,那对聚拢在一起的眉毛让她看起来像小精灵一样可爱,“你讲话像我班主任一样,你多大了?” “感觉多老,人就有多老,”韩非说,“所以我想我大概得有八十岁。” 现在她看著韩非的眼神多了好奇。 “我有点儿闷,”张芮伊突然说,“你带我去玩儿,之后就可以请我吃早饭。” 韩非吸了口气:“如果你不想下车的话,那我就去找张叔拿车钥匙,开车带你去。” “算了吧你,”张芮伊说,“我可以大喊大叫,说你骚扰我,你想让別人看热闹吗?” 韩非不理会她,转身往回走,於是张芮伊突然大喊了一声“流氓”,害得一个拎著饭盒从韩非身边经过的人突然停步,把菜汤溅到了韩非身上。韩非转过头来,张芮伊吸了口气准备再次大喊,韩非只好举起双手投降。 “好啦,好啦,你想去哪玩儿?城隍庙怎么样?” “城隍庙?”她翻了个白眼,“你真是老了,那里只有中年人和外国游客会去,我们去锦江乐园。你有车吗?” 韩非摇了摇头,他昨晚送完温杰后就把路虎车还了回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打车去。”他说。 “切,真没劲。”张芮伊穿上鞋,跳下车来,“走吧,叔叔。” 韩非露出无奈的神情:“我叫韩非。” 计程车停在锦江乐园大门前方,两人开门下车。 韩非以手遮眉,朝乐园望去。虽然今天不是周末,但售票厅前方的队伍还是排了一百多米长。 张芮伊伸出手,韩非用询问的眼神看著她。 “我没钱。”张芮伊说。 韩非掏出钱包,交给张芮伊。 他们排在队伍中缓缓前行,张芮伊问韩非待会想玩儿什么,韩非回答说他坐在椅子上等著就好,结果自然是引来张芮伊的吐槽,说他真是老了。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终於进入锦江乐园。 韩非环顾四周,他上次来锦江乐园恐怕要追溯到90年代年初,但是除了主路铺上了新的红地砖,售票处换成了亮眼的卡通造型,以及远处多了一两个色彩鲜艷的巨型设施骨架,这里仿佛被时间凝滯了。 空气中依旧瀰漫著油炸食物和融化糖浆的气味;过山车呼啸而过时產生的金属摩擦声以及人群的嬉笑声;洒落的饮料在石砖地上留下深色的痕跡。 “你看那个!”张芮伊大声说,伸手一指,“你有没有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过?” 韩非眯眼望去,只见一片游泳池上方,跳水台矗立在蓝色晴空下,宛如黑白的t字。有十米高。 “没有。”韩非说。 “一次都没有啊?” 韩非从张芮伊的语气中听到了失望。 “那么高跳下来会死人的。” 张芮伊翻了个白眼:“那下面是水啊!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跳水啊?” “你要去跳吗?” “呃......”张芮伊说,“我今天没带衣服来。” “原来如此。”韩非大笑几声,“是不敢吧?” “你笑什么?”张芮伊拉高嗓音,“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看著我英勇地跳下来!” “好啊。” 张芮伊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你去哪?”韩非问道。 张芮伊跑去玩过山车。 韩非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抽菸,手指在扶手上轮敲著。昨天他看到的一篇文章上在谈论“度日如年”,现在才叫做度日如年。犹如在除夕夜等待零点降临,或是在刑场上等待扳机扣动。 他的手指敲得更用力了。 韩非抬头朝过山车看了一眼,只见过山车宛如一条钢铁巨龙,在扭曲的轨道上高速翻滚,然后以惊人的速度俯衝而下。所有的尖叫、欢乐和透过扩音器发出的刺耳音乐声都是从那个方向传来。 过山车旁边有一个卖棉花糖的小摊,几个刚玩完水上项目的孩童穿著湿透的泳衣,瑟瑟发抖地站在小摊前的阴影中排队。 他们离开锦江乐园时,已经过了中午。 张芮伊必须加快脚步才能跟上韩非。她气喘吁吁地说让韩非走慢一点。 韩非放慢脚步,看见阳光闪耀在张芮伊额头上的汗珠里,蜂蜜色的湿发也微微发光,同时觉得自己似乎在她脸上看见了一丝满足、喜悦的微笑,这种微笑让她变了个人,变得有人味、容易靠近、充满孩子气,令韩非联想到夏日清晨沾著露水的梔子花,清新、真实,毫无防备地舒展著。 “现在可以去吃饭了吧?”韩非说,“我都快饿扁了。吃完饭我送你回去。” 张芮伊抬头看他,快乐的笑容已经消失。 “不要!” 韩非吸一口气:“你爸妈找不到你会著急的。” “他们给你打电话了没?” “那倒没有。” 对啊,为什么没有?韩非心想。 张芮伊又露出笑容:“那不就得了。咱们去外滩吧!” 韩非和张芮伊並肩走在外滩的观景平台上,江风裹挟的潮湿水汽逐渐渗透了衣服。这里是“万国建筑博览群”的深处,四周的气味、声响和游人,都让人几乎忘了自己身处21世纪初的龙国,口中的烤肉串也让人几乎忘了城隍庙五香豆的滋味。 迎面一个旅游团熙熙攘攘地走来,游客们身穿统一定製的红色马甲,胸口印著“夕阳红华东之旅”的字样,头上戴著印有旅行社logo的遮阳帽。 队伍末尾一个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跟著,脖子上掛著一部傻瓜相机,手中握著一面红色的小旗子。韩非记得电视上有人说过,现在各大旅行社已开始推出“爱国主义教育线路”。 小男孩给了他们一个灿烂的笑容,踏著轻盈的脚步走过。 “为什么不想回去?”韩非问道,一脸狐疑地看著手中油亮焦香的肉串。他只是跟著张芮伊买了一根“海派孜然霸王串”来吃,心中多少有点不愿意。张芮伊对这种烤肉串的形容是“xj的羊遇见广东的蜜汁再遇见本帮的浓油赤酱”。 “你能忍受每天被人管著,做不了任何你想要做的事情吗?” “你是说张叔,他管著你?” “何止是管?那明明是监控。几点回家、跟谁出去、要出哪里玩、穿了什么衣服、说了什么话......他好像觉得我永远都是那个需要他牵著手上幼儿园的小女孩。” 韩非沉默不语,看著她的一缕头髮被风吹起,划过脸颊。 “你知道吗?”张芮伊说,踢中脚边的一颗小石子,“我大学填志愿,他非让我报金融系,说將来进银行稳定。我偷偷改了新闻系,录取通知书到手以后他才发现,然后他大发雷霆,整整一个月没跟我说话。” “但他最后还是妥协了。”韩非说。 张芮伊嘻嘻一笑,看著地面,跳过一步,好让他们步伐一致:“是啊,不妥协还能怎么办?他把我的人生当成是一张他早就画好的图纸,让我只需要按著线描就行。可我偏不!” 韩非笑了笑:“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这样?” 江面传来浑厚的汽笛声。 两人在防洪墙边停下脚步,看著一艘渡轮缓缓驶向浦东,船舷上掛著“开发浦东,振兴魔都”的横幅,红布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韩非想起昨天《新民晚报》上的文章,说这片江岸明年就要全面改造,这些铸铁路灯和法式梧桐都会被保留,但为了安全起见,栏杆要换成更高的。 “因为他是个控制狂唄。”张芮伊顿了顿,垂下双目,拨开一缕头髮,“也可能是因为......他太忙了,忙到没时间真正了解我,就只能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设定规则,要求服从,来证明他还在尽一个爸爸的责任。” 韩非仔细观察张芮伊:“那你为什么不试著跟他聊聊?” “聊?”张芮伊露出嘲讽的微笑,“对他来说,那叫下达指令。在他眼里,我所有的想法都幼稚、不成熟,需要被纠正。” 韩非吞下最后一口烤肉,用餐巾纸擦嘴,然后环顾四周寻找垃圾桶。 “其实吧,”韩非开口说,將竹籤和纸巾扔进垃圾桶,“我现在做的那些事情,也有很多人不理解。他们守著那套传统的出版理念,觉得文学就得是阳春白雪,销量下降是因为读者品味不行,不是杂誌的问题。我觉得他们迂腐,他们觉得我浮躁。” 张芮伊侧过头,看著韩非:“然后呢?” “后来我就想明白了。他们不一定是不懂市场,而是不愿意妥协。他们觉得文字尊严、出版格调这些东西,比一时的销量更重要。而我也不一定是真的比他们高明,我只是更敢赌,更敢打破规则。” “那谁才是对的?”张芮伊问。 “没有谁对谁错,只是时代不同,面对的问题和选择的路也不同。我爸那代人,经歷过物质和精神都匱乏的年代,对他们来说,坚守是一种骨气。而我们这代人,活在变化最快的年代,適应才是生存的本能。没有谁比谁高贵,只是彼此的时代经验无法完全互通。” 张芮伊静默等待。 “你爸也是一样。”韩非继续说,“他在邮电局做到宣传处副处长,又调到移动公司做副总,是一步一个脚印,谨小慎微地走过来的。他见过的风浪可能比你想像的更多,所以他才会下意识地用自己验证过的经验来保护你。只不过他不知道的是,这种保护对你来说,其实是一种束缚。” 张芮伊若有所思地凝视韩非,同时嘴唇微张。她没涂口红,窄小的嘴唇看上去有些苍白,还有些严肃。 夏日的暑气突然消失片刻。钢铁灰的云悄悄低掩在城市上方,太阳消失在云层后,江风以强劲的力道呼呼吹著,將尘埃与纸屑吹得直打转,像是替天气预报预测的大雨谱出前奏。 “我饿了!”张芮伊突然大声说,“请我吃饭!” 韩非看了看表。6点15分。他突然想到他吃的上一顿饭,还是昨晚的那碗杂碎面。在过去的二十几个小时里,他就只吃了那一根海派孜然霸王串。 “你总算是饿了。”韩非说,“想吃什么?” “隨便!” 第十九章 流动 “你有女朋友吗?”张芮伊问。她的啤酒刚送上桌,本来她点的是洋酒,只是韩非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是不太想让她点酒喝的,在一番据理力爭之后,勉强让她把洋酒改成了啤酒。 他们在新天地一家带有露台的二楼餐厅里,餐厅下面是修缮一新的石库门里弄,如今布满时尚店铺,街上来往的多是衣著光鲜的年轻男女,韩非推测都是学生。 他们坐著看楼下缓慢移动的时髦人潮,也看著彼此。先前张芮伊对韩非点的鲜榨橙汁投了个怀疑的眼神,不过很显然,以她的背景,她很习惯於见到对各种潮流不那么热衷的人。或者也可能不是。韩非感觉张芮伊这家人並不属於那种典型的富人家庭。 “没有,”韩非回答,又补充了一句,“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到底为什么呢,嗯?”张芮伊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有別的女孩子问你这个问题吗?还是说有些男生也会问?” 韩非轻笑一声:“你想让我尷尬是吗?跟我说说你的男朋友。” “我没有男朋友。”张芮伊把右手放在大腿上,用左手举起啤酒杯,带著唇上的一抹微笑,往后靠上椅背,然后牢牢盯著他看,“我还是处女,如果你在想这个的话。” 韩非差一点儿把满嘴的橙汁喷到桌子上。 “但我也绝对不是什么乖乖女。”张芮伊说,把杯子举到嘴边,“为什么我应该是?” 对啊,为什么你应该是?韩非心想。 “你应该也不是那种乖乖男吧?”张芮伊放下杯子,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为什么我应该是?”这听起来像在模仿她说话,於是韩非赶紧加了一句,“其实我也是个挺能折腾的人。” “嗯,但你肯定没有像我一样,在十五岁的时候就偷偷开过家里的车。”张芮伊说。 韩非吸一口气,仔细思考她这句话,然后从齿间慢慢吐气。“真的?那你的车技看来是童子功了。你开车很厉害吗?” “有机会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张芮伊那副戏弄人的表情又回来了,“跟我说说你为什么没有女朋友。” 韩非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口。一股衝动涌上来,也许是想看看能不能回敬她一记惊嚇。他想告诉她,前世他忙於挣扎求生、弥补遗憾,感情生活一片荒芜;重生回来,更是满脑子都是救出版社、布局未来,无暇他顾。 “说来话长,”韩非说,“大概是因为我总在错过,或者......不够专心。” “不够专心?意思就是说你同时跟好几个女孩子有染,脚踏好几条船,对吧?你是个渣男?” 韩非从她的声音中听得出挖掘八卦的兴奋和笑声。 “你说的那个叫不够专一,不是不够专心。”韩非说,“我只是暂时没有心思考虑感情问题罢了。” “你这样太严肃了。” “抱歉。” 他们静静坐著。张芮伊玩著啤酒瓶上的贴纸,瞥了瞥韩非,仿佛努力要下定决心。贴纸掉了下来。 “来,”张芮伊抓起韩非的手说,“我带你看一个东西。” 他们走下台阶,穿过那些人群,沿著人行道前进,然后爬上连接hp区与hk区的外白渡桥,走到正中央停下来。 “你看,”张芮伊说,“是不是很美?” 他们看著车水马龙从中山东路朝他们驶来,又离他们而去。江水在灯光照耀下波光粼粼。对岸是正在崛起的浦东。东方明珠屹立在陆家嘴中央。金茂大厦刚刚落成不久,在夜色中闪耀著金色的光芒。远处是大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的灯光星星点点。引擎声、喇叭声、江潮声,以及城市的呼吸声,混杂著呼啸的江风,扑面而来。 “看起来像一条条血管,仿佛这座城市的血液在流动,对不对?”张芮伊往前趴在栏杆上,“你知道奇怪的是什么吗?有时候我看到新闻,说世界上很多地方,人可以为了一丁点儿小事就去伤害別人,甚至杀人。可是我站在这里,四面八方都是人,我谁也不认识,却觉得特別安全。是不是很奇怪?” 韩非转头看著她,江风吹起她的头髮,她的脸庞在远处楼宇的霓虹和近处车灯映照下时明时暗。 “如果我可以选,”她说,“我这辈子都想住在这样的城市里,然后至少每个星期都来这里一次,就站在这里看。” “看车流?还是看对岸?”韩非问。 “都看,我爱这种流动,这种永不停歇的劲头,”张芮伊突然转身对著他,眼睛闪闪发亮,“你不爱吗?” 韩非点点头:“我喜欢看这种变化,看一条河的两岸,怎么在十几年里,变成两个世界。” “想想那些住在特別偏远,特別安静地方的人,”张芮伊说,“想想他们错过了多少?住在那种地方,不能被这样的人潮包围,没有感受过这种空气都在震动的能量......” 她抓著韩非的手举起来:“感觉得到吗?那股振动?不是声音,是......好像所有人的念头、忙碌、欲望、生活,都混在空气里了。我爸爸总说我是在胡思乱想,但我觉得,如果哪天你感觉快撑不下去了,就走到这样的地方,张开手,好像就能从这片嘈杂里,吸收到一些力气。真的!” 她的眼睛在发光,她的整张脸在发光。 她把韩非的手贴在她的脸颊上:“我感觉你身上,有种特別稳的东西,好像暴风眼。我可以感觉到你会走很远,非常地远,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远。” “谢谢你,”韩非说,感觉到她的皮肤在他的手掌底下灼烧,“我相信你,你的话一定能给我带来好运气。” 张芮伊点点头:“嗯,希望我们都能一直看著这片风景,就像能一直活著,看著它改变。” 韩非眨了眨眼睛,明白他已经在脑中將此时此刻的他们定格下来,外白渡桥上的行人匆忙来去,地下有条海蛇闪闪发光,就像你知道不会久留某地时拍下照片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他感觉到一滴水滴在脸上。接著又是一滴。他讶异地抬头往上看。 “天气预报有说今天会下雨吗?”韩非问。 “黄梅天已经过了,”张芮伊说著,把脸转向天空,“这算是迟来的礼物,马上就会倾盆而下,走吧......” 韩非把张芮伊送回家,回到自己家时还不到9点,但他立刻坠入梦乡。现在神经没有那么紧绷了,出版社的存亡、网站搭建、父亲的病......这些沉甸甸压在心头的石头,似乎暂时被雨水衝到了意识角落,留出一片短暂的空隙。 长久以来他第一次没有做梦,呼吸平稳绵长。 第二十章 一次偶遇 昨天,雨没停,今天,雨仍旧没停。事实上,雨完全没有停止的跡象。连著两天,天气都是这样温和潮湿。 公交车上的座位空著大半,温杰在窗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昨天早上雨下得很大,於是温杰打电话给韩非,问说能不能让他在家里办公一天,韩非痛快地答应了他,只要他注意网站搭建的进度就好。 今天的雨转成了毛毛细雨。雨滴在车窗上画出一道道颤抖的水痕。温杰凝望窗外平坦潮湿的土地。公交站旁的电线在电线桿间升起又落下。 测试sp计费接口的模擬请求已经验证成功了。他还设计好了核心的数据表结构:用户表、小说表、章节表、订阅记录表、支付订单表。接下来,就需要为这些表建立索引,以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海量数据查询。 “前方到站,南寧路站。”伴隨著噼啪声,广播里传出带鼻音的播报声。这段播报说到一半,就被尖锐刺耳的公交车剎车声打断了。 温杰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打开,想检查一下昨晚睡前编写的用户订阅状態同步到sp计费系统的定时任务日誌,看看有没有什么潜在的错误。 公交车再度缓缓开动。 温杰拖动滑鼠,点开本地测试环境,然后登录后台,查看页面。 页面上方是他为青鸟阅读设计的logo,下方是几行日誌记录,显示著昨晚定时任务执行的状態: “用户订阅同步成功”, “sp计费接口调用次数:142”, “错误数:0”, “最后执行时间:2004-07-23 02:00:31”。 再往下是界面导航栏:用户管理、小说管理、章节管理、订阅记录、支付订单、sp接口配置......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温杰呼出一口长气。 日誌记录一切正常。sp计费接口是整个模式中最不稳定,也是最依赖外部系统的部分,这个环节能顺利跑通,就意味著整个模式的技术基石已经稳固。 他关掉日誌页面,回到代码编辑器。 屏幕上出现他正在编写的用户订阅状態同步服务的核心逻辑。 这个服务就像一个勤勉的邮差,定时在青鸟阅读资料库和移动公司的sp计费后台之间穿梭,確保两边关於“谁订阅了”以及“订阅到何时”的信息严丝合缝。 温杰的目光快速扫过代码逻辑,同时在脑海中进行压力推演:如果同时有几千几万用户需要同步,这个循环会不会太慢了? 这时他突然察觉到有人正站在旁边,便转过头,原来是王鈺。 “温杰!”王鈺的语调中带有一种夸张的亢奋,几乎是以假音在说话,“这么巧在这碰见你!你去上班吗?” 温杰羞怯地笑了笑,赶紧合上电脑:“是啊。” “你走那天我正好不在,不然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好好聊聊的。”王鈺说著,一屁股坐进温杰身边的座位上。 “嗨,反正我已经离开网易了,还提那个干什么?”温杰说,从眼角瞥了一眼这位曾经的领导。 王鈺是多数人眼中的美女,虽然高窄的鼻子和瘦削的脸颊都让她显得太有稜角、太极端,但苗条的身躯十分曲线玲瓏。 王鈺在公司里用她出眾的社交能力来弥补自己欠缺的工作能力。此外,王鈺那股天生的魅力,让很多人误认为她是个毫无瑕疵的完美女性,其实这股魅力只不过是建立在她良好的自我感觉之上。这个特点使她在网易以男性为主导的领导层中如鱼得水,一路高升,甚而成了温杰的上司,当上了网易研发组的產品副总监。 原本温杰並不觉得让蠢材登上高位、远离研发过程有什么不妥,但碰上王鈺这种人却有危险,当然也包括那位直接导致温杰离职的產品总监在內,因为他们动不动就会去干涉或指使那些真正了解技术的人。 “你这么快就找到工作了?”王鈺说,“在哪上班呢?” “呃......”温杰迟疑地说,“创智大厦。” “那里有网络科技公司吗?” 温杰默然不语,脑子里努力思索著怎么才能岔开这个话题。 他清了两次喉咙,才开口说:“对了,王姐你怎么会坐公交车上班?” “我的车昨天泡水,拖去修了。”王鈺说。 温杰点了点头,正当他鬆了口气,却瞥见王鈺的目光移到了他的电脑上。 “你这是在做网站吗?新项目?” 温杰的眼光避开王鈺,下意识地把电脑从腿上拿开:“呃......这是......” “是什么网站?” 温杰看著她,嘴唇动了动,感觉脑子里明明很清楚该怎么办,那就是绝不能把网站的事情告诉王鈺。 sp业务近两年正处在风口期,任何与內容结合的创新模式都可能爆发出巨大的能量。最重要的是,网易也有自己的门户网站和sp相关业务,如果让王鈺知道他正在做的网站很可能会在將来与网易形成竞爭关係,恐怕会造成一些难以预见的后果。 但这时他看著王鈺,却不知道该怎么用嘴把话说出来。也许问题的关键根本就不在於王鈺,而是他从来就不懂得如何面对这种状况。 “怎么不说话了?”王鈺问道。 温杰的额头滚下一颗汗珠,汗珠滑过鼻樑,最后悬垂在鼻尖,似乎犹疑不定。 他吞了口口水,依然想不出该怎么回答。 这种感觉不禁让他想起十岁那年,他用收集来的弹簧、碎镜片、废钟錶和一堆电子元件,花费了整个暑假,搭建起了一座光怪陆离的微缩型机械城邦。 他把城邦藏在阁楼的角落,一有时间就偷偷跑上楼,看著用皮筋和鱼线传动的齿轮彼此咬合,带动著几个用铁丝拗成的小人,以缓慢的节奏在一小片用瓦楞纸和顏料涂绘出的广场上循环往復地运动,像一个失去能源的机器人。 直到有一天,妈妈说要去阁楼拿东西,温杰害怕极了,他怕那座只属於他的王国被发现,甚至遭到破坏。他想要拦住妈妈,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不方便透露?”王鈺又问。 温杰如释重负,勉强挤出微笑,点了点头。 王鈺的嘴角泛起一丝微笑:“没关係的,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两人陷入静默。 温杰把电脑收进包里,坐著聆听不规律的引擎声和雨滴敲打车顶的啪嗒声。 直到车上的播报声再度响起,说即將到达科苑大道站。 温杰朝王鈺点头示意,然后起身下车。 第二十一章 会议 网亿高级副总c陈征远大步走过走廊。 25秒前,他离开办公室;再过30秒,他將进入会议室。 他在西装外套內伸展肩膀,感觉定製西装妥帖地包裹著躯体。他现年四十二岁,但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 陈征远很清楚自己的形象管理是职场zb的一部分,因此他常年保持著每周两次的负重训练,定期医美护理,以及一丝不苟的髮型。 “嘿,小李!”经过开放式工区时他喊道。正在整理文件的年轻女助理惊得抬起头来,只来得及挤出一个侷促的微笑,陈征远已消失在下一个转角。 小李是公司一位中层经理的侄女,半个月前通过內推入职。 从入职那天起,她就发现这位以严厉著称的副总c竟能叫出她的名字。这是一种恩威並施並带有某种微妙含义的信號。 还没推开会议室的门,陈征远就听见里面隱约的交谈声。他看了看表。55秒。然后走进门,將房內快速扫视一圈。 椭圆形会议桌旁坐了八个人。坐在首席產品g赵文来旁边的,正是研发组的產品副总监王鈺。她今天穿了套浅灰色的职业套装,利落的短髮用髮夹別起,脸上化著淡妆。 王鈺衬衫的扣子扣得很低,陈征远的视线自动搜寻她的领口,同时感觉自己正在搏启。 “王总监今天这身很乾练。”陈征远高声说,脸上露出微笑,越过桌面,向王鈺伸出手,“听说你上周刚带队拿下了hd区移动的年度框架协议,恭喜。” 这是陈征远擅长的小技巧,在公开场合提及对方近期的成绩,既能展示自己掌控全局,又能给下属施加“我时刻关注著你”的心理暗示。使用“总监”这种正式称谓,也是他刻意营造的仪式感。 陈征远在桌首的主位坐下,朝赵文来微微頷首,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在场每一个人:除了赵文来和王鈺,还有门户事业部负责人、技术平台负责人、市场部副总c、以及战l投资部的分析师。 目前为止,没有人知道会议的具体议题。 陈征远喜欢这种略带神秘感的开场,而且这样可以有效检验出下属的临场发挥能力。 参会者面面相覷,交头接耳地谈论著,但无人开口询问。赵文来低头翻著面前的笔记本,王鈺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陈征远闭上双眼聆听。 討论停止了,嘰嘰喳喳的谈话声逐渐消退,几张椅子发出刮擦声。 还不到时候。他等待著那种集体性的专注感在空气中凝聚。 他听见纸张的窣窣声,原子笔的按压声。有人清了清嗓子,声音来自桌子另一端。 “我们开始吧。”陈征远说,睁开双眼。 眾人转头望向他。每次都如出一辙。赵文来抬起眼,嘴角带著一丝笑意,表示他很了解这位领导的作风。王鈺的表情专注而谨慎。而其他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摆出一副准备接收指令的姿態。 “今天召集各位,是为了討论一个新方向。一个可能为我们开闢第二条增长曲线,甚至重新定义部分业务逻辑的新方向。” 桌上传来吸了口气的声音。 “东来,”陈征远转向首席產品g,“你先说说產品端的观察。” 赵文来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喉咙:“近半年,我们监测到一些有趣的数据变化。sp增值业务方面,资讯推送、天气预报服务的订阅用户增长放缓,但个別垂直领域,比如星座运势、情感问答的留存率和续费率却有小幅提升。用户似乎更愿意为有连续性的內容付费。” “具体数据?”陈征远问。 “以网亿新闻快报为例,”赵文来说,调出笔记本电脑上的图表,“这类单次点播內容,用户的二次付费率不到20%。而情感问答类sp服务,月留存率比新闻类高出15个百分点,arpu值高30%。” 陈征远点了点头,示意继续。 “我们分析认为,”战l投资部分析师开口说,“这种差距源於內容形態的差异。碎片资讯用完即走,而情感諮询,星座运势则建立了连续感。” “这可以让我们思考一个问题,”赵文来身体前倾,“那就是如何才能把这种连续性做到极致呢?” 桌上传出喃喃低语。 “连续性?”市场部副总c语带嘲讽地说,“小说最有连续性了,难道你想让我们用简讯连载小说吗?” 桌上传来轻笑声。陈征远对赵文来眨了眨眼,他清楚地知道赵文来和市场部副总c彼此看不顺眼。 “长篇肯定不行,短篇没准儿可以。”一个声音小声说。 “那还不如乾脆去买一本《故事会》来看。再说现在哪还有那么多能沉下心看小说的人?多少小出版社都已经撑不下去了?难道把小说从纸上搬到手机屏幕上就有人看了?” 桌上传来更多的笑声。陈征远双手合十,目光在王鈺身上逗留,心想她会不会反对白天到市中心的酒店kf? “轮到你了,王总监。”陈征远点名。 “什么?”王鈺抬起双眼,望向陈征远。 “你有什么想法吗?”陈征远说。 “哦,我......”王鈺说,“我想起一件事,对我们公司来说,或许是一个潜在的威胁。” 陈征远说:“跟我们简短报告就好了,王总监。” “好。” “我想先说一件事......”市场部副总c说。 “我们先让王总监说完好吗?然后你想说多少都行。”陈征远说。 “前两天我遇到了温杰,你们还记得他吗?”王鈺说。 技术平台负责人点了点头:“那个有点轴的架构师。前些天他负责的內容管理系统项目被砍,然后就辞职了。” “嗯,我看到他正在做一个带有sp接口配置的网站。”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他在哪个公司上班?”赵文来问道。 “创智大厦里。” “不对吧?”技术平台负责人蹙起眉头,表示怀疑,“温杰离职还不到半个月。创製大厦里都是些小型公司,能这么快就打通sp计费接口?移动那边的商务合作和api对接没那么容易。” 陈征远清了清喉咙:“王总监,还有吗?” “嗯......我还看见了他的网站logo,一只青色的鸟。” “好,”陈征远说,露出温暖的微笑,同时瞥了手錶一眼,“我想没什么好担心的,他们做出来的东西无非就是对我们模式的拙劣模仿,但还是请你去调查一下,好吗?” 第二十二章 最终审阅 阳光从飘动的白色窗帘缝隙透入,在客厅地板上投下锯齿状的影子。 龙井茶的香气逐渐溢满客厅。 张启明躺在沙发上,双手交叠在脑后,观看电视里的益智竞猜节目。 这是7月份以来他享受到的第一个休息日,第一个无须换掉家居服,也不用查看日程表的完美早晨。昨晚睡得格外沉,没有半夜惊醒思考某个数据指標,也没有在梦中批覆文件。 他端起茶杯啜饮一口,让茶水在口中翻滚,温醇的芬香深入他的鼻腔。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张启明侧身看去,只见张芮伊正从楼上下来,身上穿著白色t恤和浅色牛仔裤,头髮盘了起来,用髮夹紧紧夹在脑后。 说来奇怪,自从那晚韩非把她送回家之后,她就一直闷在房间里不出来。最近几天里,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会露个面。李婷去她的房间看过几次,说她一直在看什么《纽约客》杂誌。 张芮伊走下楼梯,拖著步子从客厅经过,假装没看见沙发上的张启明,继续朝门口走。 “去哪儿?”张启明终於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十分克制。 张芮伊停下脚步,迟疑片刻才转过身来说:“我昨天跟韩非打电话约好,说要今天去他的出版社看看。” 张启明清了清喉咙,儘量不让自己露出鬆了口气的表情:“开车慢点。回来晚的话就打个电话。” 张芮伊双眉扬起,仿佛一直在等这句话似的。 “知道了,爸。” 张启明的嘴角情不自禁地泛起微笑,觉得腹部涌出一种奇怪、温暖的感觉。他心中的笑声如泡泡般不断冒出,头脑感觉轻飘飘的,仿佛喝醉了酒。 他坐了起来,把脚隔上脚凳,刚找到一个舒服的坐姿,电话就响了起来,几乎淹没了阿尔法·罗密欧的引擎声。为了不让舒服坐姿改变,他向前弯腰,用手指够到电话。 “你好。” “张总。”是秘书的声音。 张启明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自从上次这位秘书擅作主张地回绝了韩非,並接受了张启明的一番深刻批评之后,现在无论要做什么决定,她都会事先打电话向张启明確认。然而张启明昨天休假前已明確向她交代过,除非急事,不要打扰。 “张总......抱歉打扰您休息。” 张启明吸了口气:“说。” “是这样的,网易公司来了一位產品副总监,叫王鈺。他们今天上午突然到访,没有预约,但是级別很高,前台不敢怠慢,已经请到贵宾接待室了。您也知道,赵总去了广东,所以......” “网易?”张启明蹙起眉头,“说明来意了吗?” “说是了解行业新动態,討论新的合作方案。” 张启明掛上电话,明白自己的休息日计划已然泡汤。 舒服的坐姿已不再舒適。 ...... 韩非把脚搁在办公桌上,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坐姿,点上一根香菸,然后把一沓稿纸夹在写字板上,拿了一支红笔,开始批阅。 温杰在电话里说,得益於他连续一周加班到深夜,网站进度提前了,这两天应该就可以进行上线前的最后验证,这个阶段需要模擬真实用户场景。 这意味著韩非必须儘快挑选出足够多的稿件。 目前出版社收到了153份稿子,经过编辑部审阅,达到发表標准的有105份。 韩非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已达到发表標准的稿子再审一遍,用红笔在某行文字下划出波浪线,或者是在页边写下简短的批註,最后给稿子打上分数,在“新乡土”小说大赛截至的那一天,根据分数排名。 韩非快速扫了一边那篇他已看过的《借种》,写上一段批註: 结尾部分,儿子去刨了王大力的坟,这个情节很好,但可以更狠一点,让他把坟里的骨头挖出来,扔进猪圈。不是为泄愤,而是要传达一个信息:仇恨会传承,暴戾会遗传。让读者在爽完之后,心里一凉。 然后打上分数:92。 韩非翻过《借种》的稿纸,手指在下一份稿件上停顿。 標题是《守活寡》,作者笔名“野草”。 稿件开头写道: 我们村有条河,叫寡妇河。名字的来歷,老辈人都说不清,只传是早年间发大水,冲走了整条村的男人,只剩下一河岸的女人,由此得名。河边的女人,命里好像都带了点孤。刘春梅就是其中一个,不过她的寡,有点不一样。 刘春梅的男人叫王建军,在南方工地扎钢筋,一年回来一趟,跟候鸟似的。 村里光棍汉李老歪,就住在河对岸。他四十多了,因为小时候烧坏脑子,说话不利索,人也憨实,但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力气。他最大的爱好,就是蹲在河对岸的土坡上,直勾勾地望著春梅家的院子,一看能看半晌。 村里人拿他打趣:“老歪,又瞅你媳妇呢?” 他就咧开嘴,露出黄牙,嘿嘿笑:“嗯,俺媳妇……好看。” 韩非扬起眉毛,接著往下看,用红笔在:“春梅腰细,屁股却圆滚滚的,走路时那弧度,能晃得路过的老爷们儿眼神发直,婆娘们嘴里发酸。”这句旁边批註上:“抓特徵准,画面感强,开篇立人物有效。” 后来的故事就是村里发大水,漫过了低处的菜地。春梅家院子地势低,水进了屋。李老歪看见了,吭哧吭哧蹚过河,衝进了春梅家。 事情传到了村支书赵有財耳朵里。 赵有財在村里说一不二,他以关心为由去了春梅家,坐在堂屋里,眼睛像探照灯似的在春梅身上扫。 快过年时,王建军回来了。带著外面挣的钱,也带著一身疲惫和莫名的暴躁。村里的风言风语,他多少听到些。 整篇看完之后,韩非不禁摇头惋惜。 小说讲了刘春梅和两个男人的故事,作者文笔很好,但明显还是放不开,几处关键剧情写得不够大胆,只有类似於“在她倒水时碰了碰她的手背”这种程度的描写。 结尾更是“她知道这寧静脆弱得像河上的月光,一碰就碎。”这种文学性描述。 韩非写下批註: 无须刻意避免俗套的肉体关係,更不用刻意保留人性微光。衝突层级稍弱,衝击力可再提升。 打分:80。 第二十三章 瞳孔星裂 “咦,”张芮伊走进办公室,一脸嫌弃地打量著四周,挥手驱散烟味,“你在办公室里熏腊肉吗?” “腊肉哪能配得上这个味道?”韩非说,目光从稿纸上方看了过来。 “我听说抽菸的人肺都是黑的。”张芮伊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办公桌上有大量稿件、几个满满的菸灰缸、几个纸杯。电脑主机上摆著一张照片,上面是年轻的韩宝华和小时候的韩非,这张照片似乎是混乱中唯一合乎逻辑的中心。 “那只是为了鼓励戒菸才这样宣传的。我这里只有白开水可以喝,你得將就一下了。” 韩非站了起来,跨出几大步,来到档案柜前。档案柜上方高高地堆著一沓文件,勉强维持平衡。旁边一台饮水机发出咕隆声,流出热水。 “你菸癮很大吗?”张芮伊问,接过热气蒸腾的纸杯。 “请定义菸癮。” “你必须抽菸吗?” “不是必须,只是需要用脑子的时候,抽菸能让脑子转得更快。” “为什么?” “呃......我也说不上来,但一定有什么科学依据的。” 张芮伊那欢喜无比的高分贝嗓音穿透韩非的耳膜:“哈哈,说不上来了!被我逮到了吧!这就是菸癮!你还想嘴硬!” 韩非面带无奈的神情,回到旋转式扶手椅前坐了下来,重新拿起稿子。 “我现在要开始忙了,”他说,“你保持安静,不许发出声音,不许跟我说话。” 张芮伊做了个鬼脸,放下纸杯,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拿下一本厚书,翻了起来。 韩非盯著一张稿纸,试著理解上面的文字。过了一会儿,他坐在椅子上旋转了一圈,让自己面对著光禿禿的墙壁,五分钟之后,他终於决定放弃,把稿子丟在桌上,站起来伸个懒腰。 “你忙完啦?”张芮伊转过头来说,“正好过来告诉我,这是什么?” 韩非眯起眼睛,朝张芮伊手指的那样东西看去,是一个木盒子,放在书架顶层的角落里,夹在《辞海》和《汉语大词典》中间。 他走过去,伸手把盒子拿了下来。 盒子是长方形的,木材的顏色很深,韩非觉得那是檀木。盒子的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木材本身的纹理。 “看上去不像是装书的。”张芮伊说。 韩非將盒子放在椅子上,点了点头:“应该是我爸的东西,我也不记得这是什么了。”他说著打开盒盖上的铜扣。 盒子里面没有珍宝,也没有文件,只有一块深青色的长方形石头、一把造型奇特的小锤和几根粗细不一的钢钎。石面打磨得极其光滑,乍看之下像是一块厚重的砚台,只不过形状更显规整。 韩非立刻就想起来这是干什么用的了。 “这好像是刻碑用的吧?”张芮伊说,伸出手指摸了摸石头。 “嗯,你说得倒也差不多。这是做铅字印刷用的。”韩非说,拿起那把只有手掌大小的锤子,锤柄摩挲得十分温润光滑,“这是修版锤,旁边的是镇版石和修版刀。修版刀用来雕刻字模或是修復笔画模糊的字。等到字模刻得足够形成字库时,就可以根据需要印刷的文本,从字库中挑选出相对应的铅字,在这块石头上排成铅字版,然后用锤子轻轻敲打修整,確保每个字都平整之后,就可以上机印刷。” 张芮伊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薰香压灰的工具呢。我小时候在佛堂里见过类似的檀木盒子,装著一块扁平的铜板和一个小香铲,用来整理香灰,压平香篆。” “佛堂?”韩非惊讶地看著她,“你还信佛?” “我才不信。我姑姑信。因为我的眼睛有问题,所以有一次姑姑就带我去佛堂,请一位法师帮我看眼睛。” “你的眼睛有问题?” “你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 “过来,我给你看,”张芮伊招了招手,“你有没有看见我的瞳孔?” 韩非倾身向前,感觉她的鼻息喷在他的脸上,然后看见她深褐色虹膜內的瞳孔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隙,仿佛墨滴在清水里倏然拉出的一缕细丝,又像瞳孔长出了一截细微的触角,探入到虹膜里。 “这是天生的,”张芮伊说,“但不会影响视力。在医学里叫瞳孔星裂,在佛学里叫漏。” “漏?” “大概意思......就是指本不该有的孔隙,可能会漏掉些什么,同时也可能会放进些什么。当时那位法师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顺其自然』。” “有意思。”他们的脸非常靠近,韩非闻得到她肌肤和头髮的香味。他吸了口气,觉得有种滑入热水浴缸的颤动感。 某样东西在震动。 起初韩非以为是地面、城市或地基在震动,片刻之后,他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韩非掏出手机,屏幕显示温杰的电话號码。 “是帮我做网站的程式设计师。”韩非说,按下接听键。 “非哥,你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韩非说,“怎么了?” “我这边马上就要大功告成了。” “这么快?” “一切都比我预想中的要顺利。sp计费接口的联调本来是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我都已经做好了长期调试的准备,谁知道我模擬了1000次,成功率居然达到了99.8%。” “好,我知道了。” 韩非掛断电话,咬住下唇,看著张芮伊:“我现在要出去一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要不然你先回家?还是......” “我跟你一起去,正好我是开车来的。” 韩非想了想:“那你知道创智大厦要怎么走吗?” “当然了。”张芮伊微笑说,“我开车十分钟就能到,你信不信?我们赌一顿......不,赌一个月的饭!” “十分钟?” 韩非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出版社到创智大厦大概有二十公里。如果再加上堵车、红灯......他还来不及做出决定,手臂就被张芮伊抓住。 “还愣著干什么?走啊!” 第二十四章 红色闪电 张启明快步走在走廊里,大老远就听见银铃般的女子笑声从贵宾接待室內流泻而出。 他推开门,笑声戛然而止。 一男一女朝抬头望向他,露出標准的职业假笑。 “王总监特意来访,真是我们移动的荣幸。”张启明开口说,伸出了手。 “张总太客气了。”王鈺腿一抬,从沙发站起身,摇曳生姿地迎了上来,和他握了握手。她身穿浅灰色职业套装,留著短髮。 张启明又把手伸向那名男子,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散发出的感觉和他表面上的身份不太相符。也就是说,他不太像是王鈺的一个跟班。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拥有坚毅的下巴线条,男孩般的黑色眼眸,眼角带有笑纹,一头短髮相当浓密。身上那套绿色西装倘若换作別的男人来穿,肯定娘味十足。 张启明请两人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椅子上。秘书送上茶水。 “网亿作为国內领先的网际网路企业,一直是我们重要的合作伙伴。”张启明说,跟男子握过的那只手余热未散,“所以王总监有什么指示,儘管开口。” “其实这次来,”王鈺微笑说,“主要是想向移动学习取经。我们注意到贵公司在sp业务上的布局越来越深,特別是內容增值服务这一块,做得很有特色。” “哦?”张启明扬起一道眉,“王总监对这方面感兴趣?” “当然。网亿也在探索內容与移动通信结合的新模式。您知道,我们有自己的门户网站和邮件业务,用户基数不小。最近公司內部在討论,如何將优质內容通过sp渠道触达更广泛的用户。” 两人望向张启明。张启明对这些说法不置可否,只是以点头作为回应,等待王鈺继续往下说。 “移动在sp业务上走得很前沿,”王鈺继续说,“我们注意到,贵公司不仅在传统的信息服务上做得好,还在尝试更多元的內容合作。不知道最近有没有什么新的合作方向,可以给我们一些启发?” 张启明轻笑一声,端起茶杯,缓缓啜饮一口。 他察觉到这段对话正往什么方向发展,以及这两人此行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说什么学习取经,新合作方向的启发,不就是想知道移动最近新签了哪些sp业务合作吗? sp业务的合作门槛很高,今年达成的合作也就只有韩非那个项目。网亿又碰巧在这个时候派人过来询问什么新方向,难道正是为了打探韩非那个项目的消息? “说起这个,”张启明说,“sp业务確实在拓展边界。移动公司作为平台方,始终欢迎各类优质內容的合作。网亿的流量优势、技术积累、品牌效应,这些都是小团队所不具备的。所以关於新的合作方向,还是要向贵公司多多討教。” 一秒钟的尷尬沉默。 王鈺注视张启明片刻,勉强露出微笑,然后刻意地看了看手錶。 “时间不早了,”王鈺站起身来,朝那名男子瞥了一眼,“我就不多耽误张总了。今天的交流很有启发。如果移动在內容合作方面有新的动向,或者有值得关注的合作伙伴,还希望张总不吝指点,说不定还能有新的合作机会。” “一定。”张启明微微一笑,打开了门,“王总监如果有具体方案,也欢迎走正式商务流程。移动始终对优质合作持开放態度。” 两人已经离去。 ...... 阿尔法·罗密欧的引擎声穿过hp区,沿著车流穿梭的公路呼啸而过,在大楼之间迴荡。 韩非看了看表。3分钟了。 “前面堵车了!”张芮伊说。 一堵无法穿越的车墙一路延伸到淮海中路的星巴克咖啡店前方。 “刚才应该走南昌路的,”韩非说,“不然就是將军路。” “可惜开车的不是你。”张芮伊说著把前轮开上非机动车道,按下喇叭,同时加速。几个骑自行车的人慌忙躲开。 “嘿!”韩非紧绷肌肉,伸出两个手掌紧紧贴在仪錶板上,“你就不怕撞到人吗?” “我有在注意。我们去內环碰碰运气。”张芮伊说,一转方向盘,向右转过前方的十字路口。轮胎摩擦著绿化带边缘的路沿石空转,最后总算开上了柏油路面。 他们开到静安寺路段的时候,韩非的手机响了起来。韩非从仪錶板收回一只手接电话,顺便看了眼时间。6分钟了。但他们开了还不到10公里。电话是张启明打来的,说让他多留意一下,网亿很有可能已经了解到了一些关於他新项目的事情,还问他是不是在工地上。 “好,张叔。”韩非说,“我到了马上问一下......小心!不不不,我刚才是跟......跟司机说话。好的,张叔,我知道了。” 到了银座购物广场和海派大饭店之间的环岛,张芮伊悄悄把车开进一辆公交车和比亚迪货车中间,骑著白色虚线行驶。她以每小时八十公多里的速度开到俗称“交通机器”的高架路口,在轮胎尖叫中演出一个完美的漂移开上魔都火车站靠博物馆那边的急弯,於是韩非觉得自己並非一定会贏。 “是哪个驾校把驾照发给你的?”韩非边问边稳住身子,跑车在三车道的车阵中转进转出,前往n浦大桥引桥。 “別那么紧张嘛,你得相信我。”张芮伊说。 开到n浦大桥引桥中央时,车流开始减少。 韩非看了看时间,还剩下一分半钟,而这里离目的地只有不到两公里。 他向后靠上座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心臟仍像高速缝纫机那般猛烈跳动。 阿尔法·罗密欧驶入创智大厦的停车场,精准地滑入一个停车位。 张芮伊踩下剎车。车子喘了口气,停下来。 然后她熄灭引擎,拔下钥匙,拉上手剎。 韩非再度查看时间。九分四十二秒。 “怎么样?”张芮伊得意扬扬地看著他说,把一綹头髮拨到耳后。 “什么怎么样?”韩非大笑几声,“好吧,你贏了。” 张芮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个月的大餐,不许赖帐。” 第二十五章 国际礼仪 韩非和张芮伊走进创智大厦,站在电梯前排队。 “你那个程式设计师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上班?”张芮伊问。她取下髮夹,左右甩了甩头,让头髮垂落面前,然后重新綰好,再用髮夹固定。 “这个嘛,”韩非揉了揉下巴,“也是迫不得已,我现在还没有办法让他成为出版社的正式员工。” 张芮伊侧过头:“我还以为没有什么事能难倒你呢。”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电梯门开启。两人走进电梯,按下八楼的按键。 “刚才是我爸打来的电话?”张芮伊问。 “嗯。” “他说什么了?” “他说......网亿可能在关注我的新项目。” 网亿怎么会知道的?韩非沉思,知道新项目细节的人本来就不超过十个,再除去张启明和韩宝华,剩下的就只有出版社编辑和温杰。出版社编辑既然当时同意拖欠薪资,也不太可能向网亿透露什么消息。难道是温杰那边出岔子了? “网亿?”张芮伊说,“就是那个就是那个什么火了就做什么,总爱跟在別人屁股后面跑的公司?” 韩非忍不住笑了出来:“看来你很了解他们嘛。” 电梯门滑向两侧。 两人来到办公区门口。韩非透过玻璃看见温杰背对他们坐在工位上,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韩非推开门,走了进去,不知是不是因为张启明的电话起到了警示作用,他刚进门就下意识地將房內快速扫视一圈,然后他突然停步,立刻推著张芮伊退了出去。 在这间办公室办公的只有零星几个人。韩非虽然分不清每个人的长相,但他清楚记得温杰背后那个工位上本来是没有人的。然而刚才他看见一名男子正坐在那个位子上。 “怎么了?”张芮伊问。 韩非拉著她坐到办公室斜对面一家商標代理公司门前的等候区,假装翻开一本產品介绍的册子,同时举起一只手做出拒绝的手势,因为这家代理公司的女接待员正面带微笑地朝他们走来。 “我看见有个新来的。”韩非说。 张芮伊眨了眨眼。韩非从她脸上的表情看出她明白了。 “你有几天没来这里了?” “四五天了吧。” “那有什么奇怪的,这里不是谁都可以租吗?” “可是那个男人的电脑上显示的是屏幕保护界面,他没在办公。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多疑了,先看一会儿再说。” 韩非靠上椅背,刚好能透过玻璃门,观察到办公区里的景象。 那名接待员似乎不太甘心,又走了过来。 这次韩非没有拒绝,而是告诉她,他们在这里等一位重要客户,那位客户对这家代理公司的產品很感兴趣,最后还问她能不能送两杯水过来。接待员十分高兴,送来了一壶刚泡好的茶。 两人喝著茶水,静静等待。 半小时后,他们看见那名男子从工位上起身,绕到温杰身后,停下脚步,逗留了几秒钟,然后离开办公区,踏进走廊。 男子的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体型颇为强壮。韩非注意到他有一双少见的罗圈腿,走起路来仿佛双膝之间夹著一只橄欖球。男子走进贴有男厕標誌的门,將一样东西收进裤子口袋。 韩非看向张芮伊。张芮伊睁大眼睛。 “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韩非站起身来,跟了上去。 韩非在厕所门口停下脚步,吸了口气,心想他有多久没好好运动过了?接著他悄悄推门而入。 这间厕所仿佛是整座创智大厦的缩影:乾净、整洁、新颖、开阔。 沿著主墙壁设有六个隔间,门锁都没有显示红色方块。较短的一侧墙壁设有两个洗手槽,另一侧较长的墙壁设有四个陶瓷小便斗,位於臀部高度。 男子站在靠窗户的小便斗前,背对韩非,旁边的窗户关著,窗台上什么东西都没有。 男人在公厕里避免互看是国际礼仪,即便是无意的眼神接触都有可能招来杀机,因此男子並未转头朝韩非看来,即使当韩非极为小心地锁上厕所的门,缓缓走到男子背后,清了清喉咙之后,男子也没转头。 韩非在心中默数到三,倏然伸手,抓住那男子的衣领,將他往旁边猛力一拖,令他脚下失去平衡。 一道淡黄色液体沿著轴心旋转飞越空中,甩在了韩非的大腿上。 韩非跟著扑上前去,將对方压制在窗台上,用右手前臂抵住对方的喉咙。 “你是谁,想干什么?”男子大吼。 “我应该问你才对吧?你刚才干了什么?”韩非说,腾出左手来,搜索男子的裤子口袋。 男子想挣脱,却被韩非紧紧扣住,只好放弃。男子的头靠上窗台,发出一声闷响。 “我看看......”韩非掏出一部索爱手机,屏幕上显示著简讯发送界面。 他翻看记录,发现这名男子已经將几张照片发送给了一个没有备註的號码,照片的內容全部都是温杰的后脑勺,以及温杰电脑屏幕上的各种编程页面。 “你是谁,”男子吼道,“为什么要多管閒事?” “谁让你来的?”韩非问。 没有回应。 有人在外头摇晃门把,咒骂几声,然后离开。 “你不说也没有关係。”韩非笑了笑,“比起这个,我更加好奇,你的上司如果看到你把命根子掛在裤子外面,会是什么反应。” 韩非打开手机照相机,对著男子的襠部拍了一张照片,发送给那个號码。 男子闭上双眼,发出一声绝望的嘆息,脸部肌肉不断抽动。 韩非把手机放回男子的口袋,转身朝门口走去。 “操!你他xxxxxxxx!!!” 厕所门在韩非身后关上,男子的喊叫声隨之消失。 韩非踏上走廊,朝办公区走去,这时一名保安从楼梯口衝上了来。 “嘿!”保安叫住韩非,“听说厕所有人打架,知道这事吗?” “打架我倒没看见,不过男厕有个暴露狂。” 韩非回到那家商標代理公司门口。张芮伊站了起来,用疑惑的目光上下打量他。 “你裤子上那是什么?”她问。 韩非低头看著自己牛仔裤,只见两条大腿上各有一道弯曲的溅射状水痕,正好形成一个圆润的字母“m”。 第二十六章 青鸟阅读 韩非拉过一张椅子,在温杰旁边坐下。张芮伊靠在窗边,看著阳光照耀在几盆绿萝上。 温杰转过头,似乎没听见他进来,嚇了一跳。 “非哥,你什么时候来的?”他说,目光掠过韩非的裤子,“你裤子上那是什么?” “先別管这个。”韩非转头朝周围看了看,才倾身向前,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你被网亿盯上了?” “网亿?” 温杰脸上的惊讶表情相当自然,足以让韩非相信他对此事全不知情。 韩非点了点头:“嗯,你仔细想一想,这几天有没有不小心走漏什么关於项目的消息?” 温杰皱起眉头,摸了摸后脑勺。 “没有啊。”他说,“难道是前几天......” “前几天怎么了?” “前几天我在公交车上碰到了我们以前的副总监,当时我开著电脑,检查前一天晚上的任务日誌,然后就发现她站在我旁边。我还以为她没看到......那非哥......” 温杰的话被韩非举手打断。韩非靠在椅背上,双手五指指尖相对,沉浸在思绪中。他看向张芮伊。张芮伊朝门口指了指,表示她去外面等著,然后轻轻地离开了办公室。 “非哥,”过了一会儿,温杰试探著问,“不会出什么事吧?” 韩非摇了摇头:“我们的模式上线以后,如果大获成功,一定会有不少公司跟风模仿,这本来就是无可避免的。只是以网亿的体量,要是赶在我们之间把这套模式搬出来,恐怕我们很难竞爭得过。但我们的项目好就好在,目前只有我才能做得出来。”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套模式的核心不只有技术,还有內容,也就是那些小说。我们真正的优势是时间窗口和內容壁垒。技术可以被复製,对於內容的嗅觉和积累却需要时间。网亿有sp渠道,也能很快搭出一个类似的平台,但他们既想不出,也没有办法大量生產我们那种故事。只靠你电脑页面上的那些信息,是对我们造不成什么威胁的。” “那万一......他们真的已经想到和我们同样的內容了呢?” 韩非轻笑一声,心想网亿內部如果真有人能在这个时候把新媒体小说的写法摸索出来,也不至於等到2006年才靠游戏翻身,更不会错过2017年新媒体小说的第一波红利。 “不可能。”韩非说,“再说我们的模式不是马上就能上线了吗?现在怎么样了?”他说著,下巴朝电脑扬了扬。 “哦,非哥你来看。”温杰滑动滑鼠,点开网站主页。 韩非把手肘撑在桌上,倾身靠向屏幕。 网站的界面是简洁的蓝色调,左上角是青鸟logo,一只简笔勾勒的青色飞鸟,下方是青鸟阅读四个连笔字。 首页设有简易推荐位,用来展示最新上架的热门作品,按点击和订阅排序。 右侧是分类入口,按照韩非的要求设了乡村奇谈、都市迷情和悬疑惊悚三个標籤。 “用户流程呢?”韩非问。 温杰点开一个测试帐號:“註册很简单,手机號加验证码。登录以后进入书城,点开任何一篇小说,前五百字免费,之后会出现付费提示。” 他点击滑鼠:“用户选择继续阅读,系统会调用sp接口,发送確认订阅的简讯到用户手机。用户回復指定指令,即视为订阅成功,话费扣除,同时网站解锁该用户对这篇小说的全部阅读权限。还有......” 温杰切换到另一个界面:“在小说详情页增加了包月畅读的选项,用户选择包月,同样是sp扣费,一个月內,站內所有已上架和期间新上架的小说都可以直接阅读,无需再单篇付费。” “后台呢?” 温杰调出数据统计后台界面,只见实时订阅数、付费用户增长曲线、单篇作品收益排行、用户活跃时段分布......基础功能一应俱全。 “我还写了个简单的推荐算法雏形,”温杰说,“根据用户阅读记录,在首页猜你喜欢栏位推送相似题材的作品。资料库也做了基础防护,关键操作都有日誌记录。sp计费回调地址加了ip白名单和签名验证,防止偽造请求。” 韩非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嘛。” 温杰搔搔耳背,轻轻笑了几声:“阅读网站大概就这些东西。至於简讯的推广文案,这个就得你来准备了。” “好,今天可以录入稿子了吗?” “没问题。” ...... 网易大厦十七层,sp创新孵化项目组会议室。 就像按下了暂停键,会议室里的一切动作都停止了。墙上掛钟的指针僵硬地指向十点三十七分五十六秒。 掛钟下方,是一张75寸的投影幕布,天花板上的投影仪射出一道清晰冷白的光柱,毫无保留地將一张照片投射在幕布之上。 照片显然是在极其仓促的状况下拍摄的,角度刁钻,构图完全违背了任何摄影美学。画面主体是一条深色西裤的襠部区域,拉链敞开著,一个显然属於男性的生理部位正不受控制地暴露在空气之中。一颗淡黄色的水珠悬垂顶端,似乎犹疑不定。 幕布散发出光芒,照亮了幕布前方四张凝固的脸。他们四人合称“特別监测分析小组”,主要是为了执行一项旨在“了解行业动態,评估潜在竞爭形態”的非正式任务。简单来说,就是对传回公司的照片进行实时检测分析。 然而,在一秒钟之前,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一张照片传回公司。 这时,有人推开会议室的门,打破了沉寂。 时间再度开始流动。 四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网亿首席產品官赵文来正站在门口,一脸愕然地望著幕布。 有人吞了口口水。 “你们都在干什么?”赵文来一声怒吼,隨手从门旁置物架上抓起一个黑色的东西,扔了过来。四个人慌忙躲避。那样黑色的东西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怪我们啊,赵总!这是刘新那小子传回来的!”有个人说。 “还不赶紧切掉!” “报告赵总,没有遥控器,切不掉。” “遥控器呢?” “赵总,您刚才摔的那个就是。” “那就关机!” “报告赵总,投影仪在天花板上。” 赵文来仰身向后,朝走廊瞄了一眼。“小李!”他大喊。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跑了过来:“赵总。” “你赶紧去拿隔壁的投影仪遥控器过来,把它切掉!不然待会儿让陈总裁看见,你想让我们都死吗?” 年轻人只是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呃......赵总,您说的它是谁?” “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吗?”赵文来大吼,伸出颤抖的食指朝幕布指去。 第二十七章 上线筹备 晚上九点,路人走在hp区福州路文化街上,可以看见青鸟出版社三楼依然灯火通明。 编辑部会议室里,张美美、卢海在內的五名编辑坐在韩非面前。 张芮伊坐在——准確来说是躺在一张办公桌后的扶手椅上,她的一双长腿从桌脚之间伸出来,双手交叠在脑后,面露期待地望著会议室中央的六个人。回到出版社后,韩非让她回家,但她非要留下来,说想看看韩非怎么开会。 会议还没开始。 韩非看了看表,跟自己打赌说温杰在九点十分之前一定会来到门口。由於阿尔法·罗密欧只能坐下两个人,韩非只好委屈温杰,让他搭乘计程车过来。在来之前,韩非一再强调,会议时间非常紧迫,不要討论任何会议內容以外的话题。 会议室的门打开,眾人抬头朝门口望去。进门的男子一手提著电脑,大声喘气。 “就等你了。”韩非说,“快找地方坐。” 温杰对几名编辑点头微笑,在最后面坐下。 “我们开始吧。”韩非从白板下方的凹槽拿出一支马克笔,以极快的速度写下几行字: 用户收到推广简讯 ↓ 点击连结/回復关键词 ↓ 进入wap页面/收到第一章內容 ↓ 付费提示(回復指令订阅) ↓ 扣费成功,持续接收章节 “这是我们业务的核心流程。”韩非用食指轻白板,“而其中最关键的第一步,就是推广简讯。sp模式刚刚兴起不久,可能有很多用户还不习惯在手机上阅读长段內容,更不习惯为虚擬內容付费。所以这条简讯,必须在一秒钟之內抓住他们的眼球。” 他用笔在“推广简讯”四个字上啪的一声画了个圈。 “简讯內容我们限制在70个汉字,包括標点在內。超过70个字的会让用户失去耐心,但这条简讯必须完整承载核心信息。”韩非转身面对编辑们,“所以我们需要写简讯文案,注意不是文章,而是文案。每个字都要精打细算。” 张美美蹙起眉头:“就像报纸上的分类gg吗?” “比那更直接。”韩非说,“我举个例子。” 他在白板空白处写下一段文字: 【青鸟故事匯】山村教师李媛媛的隱秘往事。她与校长和领导的感情纠葛,揭开乡村权力与欲望的真相。订阅本作品需支付10元/月,確认请回復y。退订回t。 “这是基於《李媛媛》这篇稿子设计的推广文案。”韩非说,“开头用【青鸟故事匯】建立品牌认知;『山村教师』点明背景;『隱秘往事』製造悬念;『权力与欲望』提升话题层次;最后明確告诉用户需要做什么、花多少钱。全程没有废话。” 编辑们开始记笔记。 “这是最基础的版本。”韩非继续说,“在实际推送中,我们要根据目標人群做细分。比如说,针对年轻男性用户的推送,可以更直接地突出情感和欲望元素;针对中年用户,可以强调现实感和命运感;而针对女性用户,就可以更侧重情感纠葛和人性挣扎。” 卢海举起手。韩非点了点头。 “社长,我们怎么知道用户是男是女?”卢海开口说。 “呃,关於这个......”温杰说,望向韩非,“非哥,我可以说吗?” “可以。” “好,”温杰继续说,“我们现在还没有用户画像系统,无法根据用户性別准確推送。这方面以后我会慢慢完善的。” “嗯,”韩非点了点头,“但目前我们可以通过推送时间和內容题材来做粗略判断。” 他转身在白板上又画了一个表格: 时间|推荐题材|目標人群 早7-9点|短篇悬念|通勤族 午12-14点|职场纠纷|上班族 晚18-20点|情感纠葛|下班放鬆人群 晚21-24点|灵异/惊悚|夜间阅读者 “这只是初步设想,实际运营中,要根据数据来做调整。”韩非盖上马克笔帽,“现在说下具体任务。” 眾人同时在椅子上坐直身子,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第一,我们需要从已经审核通过的105篇稿子里,为每一篇提炼出3到5个不同的简讯推广文案。每个文案都要在70字以內,突出不同的卖点。”韩非看向张美美,“美姐,你负责统筹,確保明天中午前完成初稿。” 张美美郑重地点了点头:“明白。” “第二,文案完成后,我们需要根据题材分类,设计推送计划。初期计划每天推送3-5个不同的故事,观察哪个题材、哪种文案的转化率最高。”韩非的视线在一张张脸上移动,最后停留在卢海身上,“卢海,你最年轻,对网络语言敏感,这一块你多出主意。” 卢海露出微笑:“没问题!” “第三,”韩非顿了顿,“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测试。明天网站上线后,我们会先用大概5000个覆盖不同地区的號码进行小规模测试推送。这事就交给我和温杰。” “ok!”温杰说。 老编辑陈建国推了推眼镜:“社长,这种简讯,会不会被当作垃圾信息?现在很多人一看到推广简讯就直接刪除了。” “会。”韩非的语调平淡,“这也是我们必须面对的问题。所以我们的文案必须做到两点,一是看起来不像gg,而像有趣的內容推荐,二是提供明確简单的下一步行动指引。” 有人轻轻清了清喉咙。 “怎么了,芮伊?”韩非说。 张芮伊指向白板上的推广文案:“你那个付费提示的文案太生硬了,订阅本作品需支付10元/月,確认请回復y,听起来像交罚款一样。” 韩非用食指揉搓下巴,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有那么一点生硬。你觉得应该怎么改?” 会议室里的人纷纷以询问的眼神彼此对望。 “嗯......”张芮伊说,“能不能改成更吸引人的说法?比如『解锁全部精彩內容,仅需10元/月』,或者『立即续写你的阅读体验』?” 韩非掰起指头算了算,情不自禁地挑起一道眉毛。张芮伊的文案不仅显得更有温度,字数也比原来的少。在这个用户对移动付费还充满戒心的时代,文案的温度至关重要。 “好啊,就按你这个来。”韩非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改写好文案,接著转过身来,做最后总结。 “目前全国有超过3亿手机用户。他们中的大多数,从未为內容付过费。他们习惯免费电视、免费广播以及廉价的报纸杂誌。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第一次意识到,一个好故事,值得他们从话费里掏出10块钱。今晚大家辛苦一下,把文案初稿赶出来。温杰留下来和我一起录入稿件。明天下午两点,我们在这里做最终定稿。明晚12点,青鸟阅读正式上线,第一批测试简讯发出。” 一阵掌声。 第二十八章 数据跳动 “准备好了吗?”张芮伊问。 韩非看著她,觉得手心全是汗,却不是因为热,而是源於面对未知时,才会產生的那种既期待又紧张的复杂心情。 “毕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他说,“还是有点恍惚的。” 张芮伊露出笑容:“深呼吸,头晕是正常的。” 韩非照做,深深地吸气和呼气。 “嘿,”温杰说,“你们两个说完了没有?马上就12点了,今晚还要不要上线了?” 韩非转过头,看见温杰坐在电脑前,右手食指悬在回车键上方,隨时准备按下去。屏幕上开著四个窗口:网站后台管理系统、sp计费接口实时监控、资料库查询界面,以及一个简陋的实时数据仪錶盘。 他们正在青鸟出版社韩非的办公室里。 韩非和温杰已经四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 张芮伊昨晚十点多才回家,今早不到七点钟就回来了。 编辑部通宵做完了推广文案。 小说和测试號码都已录入完成。 只要按下按键,这套跨越时代的新模式就能正式上线。 韩非看了看表。 秒针一格一格绕著錶盘走。 韩非在心中数到三。 “开始吧!” 温杰按下回车键。 三人同时朝屏幕望去。 一组数据统计表出现在屏幕上的实时数据仪錶盘上: 註册用户:0 付费订阅:0 简讯发送:5000/5000 转化率:0% 按照计划,他们选用了5000个號码作为第一批测试对象,对10篇小说的开篇內容进行均匀推送。每篇小说都配了三条不同风格的文案。 韩非长长地吁了口气。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 ...... 陈征远躺在外滩源酒店一间总统套房的床上。 王鈺正搭电梯上来找他。他打电话说他在房间等,將门微微打开。柔软的棉质內裤贴在他因喝酒而微微发热的身体上。 《come away with me》的音乐旋律从bose音响系统的精巧喇叭传出。喇叭藏在房间里的每个角落,音质柔和而富有磁性。 这家酒店坐落於魔都外滩源的核心区,俯瞰黄浦江最优雅的转折弧线,与陆家嘴的摩天楼群隔江相望。 酒店前身是上世纪二十年代的亚洲文会大楼,也是国內最早的现代博物馆之一,如今在经过修復的装饰艺术风格外壳內,植入了全球最顶尖的设计、科技与奢华服务,使得它完全超越了“顶级住宿”的范畴,成为一个兼具歷史纵深、文化话语权以及极度私密性的地標。 这里不追求房间数量,只接待少数真正理解其价值的客人。换句话说,只有真正掌握財富与权力的人,才有资格住进这里。 陈征远听见她的高跟鞋咔嗒咔嗒踏过走廊地板,急促而坚定,陈征远有十足的把握,待会一定能让她...... 王鈺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口,黄浦江上空洒下的月光映照出她的身体轮廓。她嘴角含笑看著他,解开白色轻薄连衣裙的腰带,裙子落在地上。 陈征远看著她,吞了口唾沫。 她按照他的要求穿了黑色內衣,衬托出她肌肤的白皙光辉。她走到床前,伸手在他身上抚摸。 “我大老远都能闻得到你的气味,你这个小贱人!”陈征远的双手熟悉地在她身上游走,滑下她的脊椎,来到大腿上。 “我想在浴室里。”王鈺说。 “你这个贱人......我让你查点事儿,这都......都几天了?” 陈征远站在浴缸尾部。 “查......查到了!” “叫什么?” “青......青鸟!” “青鸟什么?” “青......青鸟出......出版......” “出版什么?” 王鈺看著陈征远的胸膛。 “社!!!” ...... 办公室內瀰漫著一股沉重的静默。 距离第一批测试简讯发出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 实时数据仪錶盘上的数字没有任何变化。 韩非望著窗外,街道上空无一人,只停了一辆车,几盏路灯在夜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非哥,”温杰用鼻音说,“你说......会不会是sp接口出了问题?” “你检查过日誌了吗?” “检查了十几遍了。”温杰点了一下滑鼠,“所有简讯都成功发送到移动网关,状態码全是200,表示发送成功。移动那边的计费接口也正常,没有报错记录。” “那就不是技术问题。可能只是用户还没反应过来。这个时间点儿,大多数人应该已经睡著了。”韩非打开窗户,稍微把头探出窗外,试著在这句话里寻求安慰。 “但是也有很多夜猫子啊。”张芮伊睏倦的声音从办公桌后传来,“我们这里不就有三个吗?” 韩非转过身。张芮伊手肘撑桌,双手托脸,闭著双眼。 “再等等。”韩非说,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才两个多小时而已,不著急。”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突然开始有些没底。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新媒体小说的付费模式在2017年前后才真正爆发,那是因为行动支付普及、用户习惯养成、社交传播成熟等一系列条件共同作用的结果。而现在是2004年,简讯还是主流通讯方式,手机上网是少数人的奢侈,用户为虚擬內容付费的习惯几乎为零。 他把这个模式提前了整整十三年。 会不会太早了?市场真的准备好了吗? 韩非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在嘴里塞了一根烟,却不点燃。 “有了!”温杰突然大喊一声。 韩非猛地转身,嘴上的烟掉落地面,在脚边弹了一下。张芮伊猛然站起,把椅子撞得向后翻倒,发出砰的一声。 温杰指著屏幕,声音恢復了元气:“第一个付费用户!刚刚完成订阅!” 韩非和张芮伊同时衝到电脑前,俯身望向屏幕。 仪錶盘上的数字跳动了: 註册用户:1 付费订阅:1 简讯发送:5000/5000 转化率:0.02% “哪个故事?”韩非问,並未察觉到自己的声音中带有些微颤抖。 温杰快速操作,调出用户订阅详情:“用户139****4021,通过《借种》的推广文案,开通了包月模式,扣费10元。订阅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第二十九章 用户定位 刘大勇翻身侧躺,又是一个炽热的夜晚,他满身大汗,难以入睡。 手机发出短促的震动声,表示收到了简讯。他伸手去拿手机,坏了的床垫发出不祥的吱吱声。 一年多前的某个晚上,刘大勇在床垫的横向那头,在李娟身上埋头苦干时,把床垫弄塌了。 李娟在纺织厂上班,是个瘦小的女人,那年春天刘大勇的体重却突破了两百一十斤。 那天晚上,他们发现床垫的设计是用来承受纵向动作而非横向时,屋里一片漆黑,李娟被压在刘大勇身体底下,锁骨骨折,刘大勇只得开车送李娟前往市里一家私人医院的急诊室。 李娟气炸了,大声叫嚷,威胁说要把这件事告诉王志。 王志是李娟的丈夫,也是刘大勇最要好的朋友。 当时王志体重两百二十斤,以脾气火爆著称。 刘大勇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自此以后,每次他只要踏进那家纺织厂,李娟就满脸怒容。 这让他感到无比的悲哀,因为虽然那天晚上发生了这种事,却是他相当珍视的回忆。 那也是他最后一次跟女人上床。 刘大勇喘了口气,查看手机,简讯是一个陌生號码发来的。1066 50xx。 他一看这个號码,就知道是一条垃圾简讯,不是诈骗就是gg。但他还是点开了,只因他无法忍受手机上一直存在未读简讯的提醒。 一段文字映入眼帘: 我和李伟是好朋友,我们都喜欢张晓莉很久了。 事情发生在大学毕业的那天晚上。 李伟在隔壁包间喝得烂醉如泥,搂著话筒鬼哭狼嚎了一首《兄弟》。 我扶著张晓莉去酒店楼上的客房休息,她的手很凉,指尖在我掌心轻颤。 电梯镜子里,她眼眶微红,唇膏有些花了,那种破碎的美感不禁让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房门关上的瞬间,一切都失控了。 简讯的內容到这里就戛然而止。 刘大勇的呼吸不禁变得又深又长,同时感觉自己燥热难耐。 如今他三十八岁,收集了大约一百件旧衣服,但经过长期以来频繁使用,那些衣服早已失去了它们原有的味道。 这时,又有一条简讯跳了出来: 【青鸟故事匯】友情与爱情的两难。当铁哥们反目成仇,这场始於三角恋情的危险游戏,將如何收场?解锁全部精彩內容请回復y,仅需10元/月。退订回t。 刘大勇吞了口唾沫。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十块钱,能让他抽一天的烟,吃一顿稍好的盒饭。 这一刻,却能在他无处发泄时拯救他。 刘大勇在打字栏输入“y”,点击发送。 两条新简讯隨即到来: 订阅成功!感谢您选择【青鸟故事匯】。您已开通月度畅读服务。《兄弟关上的门》完整內容及更多精彩短篇,我们將持续为您推送。您也可隨时访问手机网站 qxxxx.xx(移动用户点击直接访问),使用本手机號登录,畅读全站作品。 第二条是解锁的新內容,里面充斥著大量画面感十足的描写。 刘大勇不禁看得浮想联翩,血脉喷张。 他迫不及待地爬了起来,向后靠上床头。 汗珠不断从皮肤里渗出。手机屏幕的光洒在他油晃晃的脸上, 床垫再度开始吱呀作响,隨即砰的一声塌到地上。 ...... “非哥,还在上涨!”温杰大喊,“超过0.5%了。如果照这个转化率保持下去......” 韩非点了点头,望著屏幕。 仪錶盘上显示著: 註册用户:42 付费订阅:31 转化率:0.62% 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三点零五分,外面的街道、楼宇和房舍都笼罩在深夜的寂静之中。 然而仪錶盘上的数字还在不断闪烁。 张芮伊端来两杯热水,放在桌上。 “破1%了,非哥!破1%了!”温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指著屏幕。 註册用户:75 付费订阅:68 转化率:1.36% 韩非用力盯著屏幕好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心头浮现一阵激盪酥麻的满足感。 1.36%。 意味著每100个收到简讯的人中,就有超过1个人选择了付费。 这个数字在十三年后可能微不足道,但在2004年,在用户几乎没有为数字內容付费习惯的时代,已经是个奇蹟。 更重要的是,这证明了模式可行。证明了那些看似粗糲、狗血、上不了台面的故事,確实能抓住人心,让人愿意掏钱。 “看看用户行为数据。”韩非说,努力让自己吐字清晰。 温杰调出详细报表:“订阅用户中,男性占比72%,女性28%。年龄......这个我们现在没法精確判断,但从手机號码段分布来看,主要集中在25-40岁区间。地域上,一线城市用户占35%,二三线及以下城市占65%。” “为什么会这样?”张芮伊问。 “这就是下沉市场,”韩非说,“也是我一开始预想的结果。” “还有更厉害的,”温杰继续说,“平均阅读时长!青鸟阅读网站后台数据显示,平均每人在线阅读时间达到41分钟。他们真的在看!” 韩非缓缓点了点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几分钟后,他伸个懒腰,坐在椅子上静静等待。连轴转了两天两夜所带来的疲惫感早已被期待的兴奋感取代。 直到凌晨四点三十二分,仪錶盘上的数字定格在: 註册用户:289 付费订阅:215 转化率:4.3% “测试阶段可以结束了。”韩非说,点上一根香菸,“转化率稳定在4%以上,已经远远超出了预期。” “那我们接下来要......”温杰问。 “全量推送。”韩非说,“用我们手里的50万条號码全部推送,把推送的小说数量增加到50篇。观察不同题材的市场接受度,找出最受欢迎的爆款类型。” “好!”温杰立刻开始操作,“不过以我们现在伺服器,要分批进行,大概半个小时全部推送完毕。” 韩非看了看表,走到窗前。 就是今天。再过几个小时,答案就会揭晓。 韩非將烟深深吸入肺里,感受混合了新鲜空气的尼古丁如何振奋他的身体。 这是许久以来他首次觉得香菸的味道很好。 第三十章 一根筋 “所以,”陈征远说,“你从一个模糊不清的logo和几张偷拍的照片判断出,你那个叫温杰的下属正在一家叫青鸟的出版社上班?” “应该说只是为青鸟出版社工作,”王鈺纠正他,將枕头垫高,好让自己坐起来,“我查了他的社保记录,离职后他没在其他公司入职,不然他也不会去创智大厦的出租工位办公了。” “这个青鸟出版社什么来头?”陈征远问,伸手越过她,去拿窗台上那包烟。 “一家私营小社,八九十年代也算是风光过,现在半死不活的。现任社长叫韩非,二十五岁。” “一家要死的小出版社,现在却做什么sp网站?”陈征远从那包烟里摇出一根,凑向窗帘缝隙透过的月光,“一起抽一根?” 王鈺点了点头,不发一语。她平日不抽菸,但这是他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惯例:每次事后,共享一支烟。 王鈺第一次说想尝尝看抽菸的滋味时,陈征远就一眼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王鈺並非出於好奇,这是不过是她的一种精明的姿態,一种试图在烟雾繚绕里营造出亲密无间假象的小把戏。她想要的不是尼古丁,是某种形式上的共同沉沦,好让这层关係看起来不止於交易。 “可是出版社能有什么內容值得付费?”陈征远说,发出嗤笑声,“阳春白雪的短篇小说?还是老掉牙的艺术散文?” “我怎么觉得你的语气有点酸?” “我酸什么?”陈征远说,將烟递给她,“他们不过是病急乱投医,垂死挣扎罢了。线下渠道不行了,就想著跳到网际网路上捞快钱。他们懂不懂什么叫数据业务?懂什么叫用户留存?真以为隨便弄点小说,发发简讯,就能起死回生?” “那你是完全不相信他们能做成嘍?” 陈征远嘆了口气:“王鈺啊,你知不知道我在网亿几年了?” 王鈺凝视著香菸:“六年。” “没错,六年!六年里,我见过太多新模式了!而这些所谓的新模式中,有百分之九十九最后都是同样的下场,那就是死得很惨!”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想不到吗?” “我不知道你是指哪方面。” “那烟就不给你抽。” 陈征远歪嘴一笑:“嗯,好啊,那我们以后就永远不再单独见面,你就別想再抽到我这支事后烟了。” 这两句话縈绕著他们,仿佛烙印在黑暗之中。 “你真是他妈的......无赖。”王鈺怒声说,將烟递给陈征远,双臂交叠胸前。 “好啦,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陈征远柔声说。 “可你已经把那种感觉打破了,你不明白吗?你把我说的好像一个......”王鈺把被子拉到下巴。 陈征远翻了个身,倚到她身旁,尚未触碰到她,她就闭上眼睛,头往后倾。 他在她微张的双唇间听见她呼吸加速,心想:她是怎么办到的?一转眼就能从羞愧转换到放纵?她怎么可以这么......熟练? “你认为......”陈征远说,看见她睁开双眼,眼神流露出惊讶和沮丧,看著天花板,仿佛是在想他的爱抚怎么还没到来,“你刚才说的那个问题是什么?” 王鈺的眼睛眨了好几下。 “你好好想想,”她终於开口,“如果青鸟出版社的项目真是这么显而易见的死路,那温杰为什么会答应帮他们做网站?” 陈征远发出笑声:“我怎么知道他怎么想?我又不是他。” 王鈺翻了个白眼:“以我对温杰的了解,他不是那种会隨便將就的人。有点轴,甚至有点......理想主义。他当初离职,就是因为觉得我们砍掉他的项目是短视,是否定他技术的价值。这样的人,如果青鸟出版社的项目在他眼里只是个可笑又註定失败的泡沫,他会心甘情愿地跑去创智大厦那种地方埋头苦干吗?” “嗯。” 他们沉默地躺在床上,聆听黄浦江面上传来遥远的游轮汽笛声。黎明即將到来。再过不久,他们就会坐在他那辆宾利车上。再过不久,他们就会一起出现在公司,假装是今天第一次见面。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王鈺终於说,拧他耳朵,“你他妈又骄傲又固执,甚至到现在都不愿承认我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看不出王总监这么担心前下属的职业前景啊?”陈征远说,接过那根抽了一半的烟,欣赏她跳下床的赤裸胴体,“放心吧,等他那出版社的泡沫破了,灰头土脸地回来,公司说不定还能给他个写检討书的机会。这也算另类的技术价值体现了,对吧?” 王鈺从头顶套上连衣裙,那件白色的纱裙直接贴在她柔嫩的肌肤上。陈征远忽然想到,如果他真要吃醋的话,那么也会是吃那件连衣裙的醋。 “你知道吗,陈征远?”王鈺扣上扣子,低头看著他,“有时候你真的很让人恼火。我跟你谈正事,你给我插科打諢!到现在你还觉得这只是个笑话?” “好好好,我认真。”陈征远说,將烟按熄在菸灰缸里,“你不是去移动公司查过了吗?怎么说?” “哼,那个张启明就是个冥顽不灵的老混蛋,我怎么说都没用,嘴和上了三道保险槓一样,半点儿消息都不肯透露。”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我去找温杰。那个跟踪温杰拍照的刘新在创智大厦出了点儿小意外,温杰可能会有所察觉,但好在他不知道是我们。我这次直接去他家找他,人事系统里有他的住址。” “找他干什么?”陈征远皱起眉头,“敘旧还是策反?” “他能因为项目被砍就赌气离职,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根筋。” 王鈺点了点头:“而且心思单纯。像他这样的人,根本就藏不住事。你只要肯引导,就算他打死不开口,也一定会露出尾巴。” “行啊,王总监。”陈征远在她耳边低声说,“我以后跟你在一起是不是要小心一点儿?” 王鈺低头对他露出微笑,弯腰在他额上轻轻一吻:“我今天没有开车。” 陈征远笑了笑:“我跟你一起去。” 第三十一章 异常数据报告 魔都移动通信公司总部大楼位於pd区,矗立在世纪大道旁。 移动大楼完工於2001年,由银色玻璃幕墙和黑色钢材构建而成,整体呈双子塔结构,两座塔楼在百米高空由一道空中廊桥连接,形成巨大的h形轮廓。 大楼的设计理念源於“信息高速公路”的隱喻,流畅的弧线外墙象徵著数据流,而交错的结构钢樑则是模仿了电路板轨跡,负责设计大楼的建筑师曾因这个而获得一项国际设计大奖。 负责主楼高空作业的一名安徽工人则获得了项目组的特別嘉奖,原因是他曾在三十七层高的吊篮上,徒手接住了一块因固定栓意外脱落而即將坠落的钢化玻璃。当时他並未声张,直到安全巡查组发现了监控录像。 表彰大会上,他搓著粗糙的手掌,用浓重的口音说:“俺爹说,干高空活计的,手里头过的不仅是材料,也可能是下面人的命。玻璃掉了能换,人掉了就没了。”这句话后来被印在了移动公司內部安全手册的扉页。 一份异常的数据报告沿著这名工人铺设的铜缆与光缆行进,穿过装有温控系统的通风管道,跨越十四层楼板,抵达双子塔a栋十五层副总经理张启明的办公室。 张启明正坐在椅子上,视线落在摊开的《邮电技术导刊》上,思绪却飘到了远方。 他在想女儿芮伊昨晚一夜没回家,说是韩非的项目要正式上线,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也在想李婷整天念叨著该找个时间请韩非来家里正式吃顿饭。还在想下周要去京城总部开的那场季度战略会,报告里得把数据业务增长的具体案例再夯实些...... 电话响了起来。 张启明伸长一双长腿,一边用手搔搔耳背,一边接听电话。 “张总,打扰您。”数据业务监控中心传来的声音说。 “请讲。” “是这样,张总。监测系统自动弹出一份异常数据流预警报告,触发等级为a3-高频突发,关联合作方编码为qn-20040726,已同步传至您的办公系统。相关数据曲线在早上7点左右出现非典型陡增,与常规sp业务模型的偏差超过閾值。按规程需要您优先审阅確认,是否涉及系统误判或......非正常业务操作。” 张启明嘆了口气,话筒在他手中发热,因为他將话筒握得非常之紧。 qn-20040726,这是他特批给青鸟出版社那个项目的內部合作编码。 这么快就触发异常预警了? 韩非啊韩非,年轻人步子迈得太急了吧?是技术层面出了问题,导致计费接口被恶意调用,產生了数据异常,还是...... “我知道了。我看一下报告。”张启明说。 他这句话语调平淡,脑子里却开始思索如何应对即將到来的麻烦:用户的投诉、计费纠纷、甚至监管层面的质询。还有,万一合作因此告吹,他今后又该什么样的態度面对韩非,以及他最尊敬的昔日好友? 他迟疑地点开桌面上刚收到的加密文件。系统验证身份后,一份详尽的业务数据监控报告在屏幕上展开。 张启明的目光扫过报告顶部的合作方名称、时间区间等基本信息,最后落在了核心指標区域。 他盯著报告看了好一会儿,不禁皱起眉头。 然后他倾身向前,又从头看了一遍,突然心头一惊,僵住不动,满脸不可置信。 报告界面设计得十分清晰,曲线图、柱状图、数据表格错落有致。 在时间轴的横向坐標上,请求量、订阅成功量以及计费成功率几条曲线从清晨某个时间点开始,陡然呈九十度直角,向上暴力拉升。 而象徵著付费用户增长的曲线,更是仿佛挣脱了地心引力,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斜率直衝图表的顶部边界,甚至因为增长太快,在局部形成了针尖般的突起,使得监控系统不得不在旁边標註“数据溢出,已启用次级坐標轴”的提示。 表格里的数字同样触目惊心。 单小时新增订阅用户数、用户平均付费金额、订阅转化率......后面几个百分比数字,让张启明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再度凑近屏幕仔细看了一遍。 这根本就不是他预想中的问题数据或者系统误判,而是一场极度猛烈的数据狂潮。 张启明突然有股想笑的衝动,眼前的情况极度荒谬、不可思议,他的头脑无法想出其他更恰当的反应了。 他管理移动数据业务多年,见识过简讯投票火爆时的峰值,也经歷过彩铃业务刚推出时的热潮,但眼前这项出自一家濒死出版社的sp新业务,其初期爆发力和多项转化指標的表现,竟然完全不逊色於那些拥有海量用户基础和强力营销助推的成熟业务。 “你们判断失误了。”张启明对著话筒说,向后靠上椅背,希望自己的语气没有过分得意。 “您......您说什么?” “这些数据完全真实。这是成千上万的用户,用真金白银所打造出的实实在在的数据。”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只能听见对方的呼吸衝击著话筒,噼啪作响。然后,声音再度响起。 “可是张总,这......这也太夸张了。” “没错,”张启明说,“是很夸张,但他的確是做到了。” 张启明掛断电话,站起身来,踱到窗前,打开窗户。 现在是上午八点三十分,晨雾已经完全散去。车流进入早高峰的尾声,却依然稠密。交通灯转绿,大货车、汽车、摩托车吼声隆隆,越来越响,张启明看见百货商场的玻璃都震动起来。 几个穿著衬衫西裤的员工从大楼正门匆匆离开,一边对著手机讲话,一边挥手拦计程车。 张启明用双手向后捋过自己的头髮,这个习惯已经跟了他一辈子,李婷说他应该改掉,以免別人以为他是在遮掩假髮发片。 张启明回到桌前,拿起话筒。 电话发出的电子脉衝从双子塔结构的移动大楼,传向一片繁荣的国內社会,让hp区福州路文化街那家出版社里的电话响起。 第三十二章 梦境 一束阳光大剌剌地穿过窗户,照著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光芒折射过来。 韩非睁开眼睛,试著辨別自己身在何处。 他正躺在办公室的地板上,身上穿著衣服,但衣衫不整,肌肤带有汗水蒸发后的粘腻感。他感觉自己的心臟有点轻,却有压迫感。他的头感觉更糟。 他慢慢爬起身,坐了起来。 只见天花板和墙壁都在旋转,墙上没有图画,天花板没有吊灯,他的视线找不到定点。在他视线外围旋转的是书柜、堆满稿件的办公桌和歪倒的椅子。 但至少他从一连串的噩梦中逃了出来。 梦中他站在青鸟出版社的仓库里,脚下是堆积如山的滯销杂誌,化作流沙不断將他吞噬。他试著闭上眼睛,不去看远处病床上的父亲,却徒劳无功,只能眼睁睁看著父亲飘向远方,化作白点。 接著,那些杂誌的封面扭曲变幻,变成了他所操盘的一个个失败项目和一张张催款单。最后,所有景象坍缩成一点,那是前世他卖掉魔都房子时,接过的那叠钞票的厚度。无声的挤压,无处可逃。 韩非坐在原地没动,透过窗帘缝隙凝望街道上方散发淡淡光芒的太阳。划破寂静的只有汽车驶过的声音,以及楼下早点摊的吆喝声。 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凝望著太阳,直到它在他酸涩的视网膜上灼烧成一团跃动的金红色光晕。小时候妈妈跟他说,小孩如果直视太阳,就会被烧坏眼睛,小孩的脑袋里也会整天充满阳光,一辈子都会如此。 他裤兜里有个东西正在振动。原来叫醒他的正是这宛如受困飞蛾拼命鼓动翅膀的振动。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 “喂,张叔。” “韩非啊,”张启明说,还带著喜悦的笑声,“芮伊还在你那里吗?” “芮伊?”韩非不由得惊慌起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他站起身,一只脚酸软麻痹,差点儿站不稳。他匆匆环顾四周,看见张芮伊正蜷缩在一张扶手椅中睡觉,这才鬆了口气。 韩非一跛一跛地走到衣架旁,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外套,来到张芮伊身边,惊讶地发现她睡得没有一丝声音。 “她睡著了。”韩非压低声音说,把外套轻轻盖在张芮伊身上,隨即意识到这句话可能会引起误会,於是急忙补上一句,“呃......她在我办公室的椅子上,我们三个人一直忙到凌晨,她肯定是太累了。” “辛苦你们啦。”张启明哈哈大笑,“但终究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就是特意打电话来恭喜你的!” “恭喜我?” “怎么?你对这个数据还不满意啊?” 数据! 韩非在原地转了个圈,仿佛喝醉了似的,接著拔腿衝到电脑前。 电脑屏幕反射著阳光,令他目眩。 温杰正坐在电脑前的椅子上,四肢摊开,头向后仰,嘴巴半张,发出细微的鼾声,嘴角残留著干了的唾液。 韩非瞳孔收缩,在刺眼亮光中看见电脑已自动进入了屏幕保护界面。 他吸了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轻敲一下键盘。 屏幕闪烁了一下。 韩非的眼睛已適应亮光,凝视著屏幕中实时数据仪錶盘上的数字。 “韩非?你在听吗?”张启明带著笑意的声音再度响起,“具体的数据报告我已经看过了,你这可是一鸣惊人啊!用户付费意愿和活跃度都远超常规sp业务初期的表现。你们这个模式,立住了!” 韩非犹豫片刻,才决定继续呼吸。 立住了。 这三个字在韩非脑海中激盪不已。 这不是梦境,也不是臆想。那些熬夜打磨的稿子,精心设计的文案,忐忑不安的等待,以及提前十三年被拋入市场的理念......它们真的被接受了,被验证了,在这个2004年的夏天清晨,结出了第一串沉甸甸的果实。 “谢谢张叔。”韩非说,听见自己的声音带著浓重的呼吸。 “韩非,你这一步,走对了!移动这边会持续关注,提供必要的支持。你父亲要是知道,一定很高兴。你也別太拼了,注意身体,好好休息休息,我就先不打扰你了。” 韩非掛上电话,站著不动,无法適应突然的寂静。 一分钟过去了。他伸手拍了拍温杰的脑袋。 温杰猛然睁开双眼,身体颤抖了一下,使得椅子受力发出吱呀一声,突然开始往后倒。温杰顿时清醒过来,伸出双手在空气中乱抓,试图保持平衡,但为时已晚,连人带椅砰的一声摔倒在地。 温杰呻吟一声,慢吞吞地爬起来:“怎么了?” “睡醒了吗?” “还好。”温杰说,揉了揉昏沉的双眼,“正做梦呢。” “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我们那个青鸟阅读的网站,一夜之间,用户数据爆炸了,成千上万的订阅提醒叮叮咚咚地响个不停,屏幕上全是一条条付费成功的提示,像过年放鞭炮似的,根本停不下来。然后,数据曲线砰一下衝破了天花板,把整个图表都顶穿了!我急得想去修,结果一抬头,发现我们站在一个特別高的地方,底下是整个魔都的夜景,每栋楼的窗户里透出来的光,都变成了我们网站里那些小说的標题,一闪一闪的......” 韩非眨了眨眼,心想是不是所有搞科技的人想像力都这么丰富。 “然后呢?”他忍不住问道。 “然后我就看见,对面也立起来一座特別高的大楼,像个巨人一样。它那边也有光,但跟我们这边的光不太一样......嘶,更冷,更规整,他们好像还想把我们这边的光吸过去。我就有点急,想让我们这边的光再亮点,结果一脚踩空了......原来是被你拍醒了。” 韩非点了点头,伸出一只手搭在温杰的肩膀上,面带笑意地盯著他瞧。 温杰用疑惑的神情看著韩非:“出什么事了?” 韩非抬起下巴朝电脑比了比,期待在温杰脸上看见震惊的表情。 温杰转头望向屏幕,瞪大双眼,深深吸进一口气,隨即开始大喊。 “臥槽!!!” 第三十三章 登门造访 陈征远和王鈺在虹海路的魔都师范大学附近找到了他们要找的小区。 这是一座世纪初新建的中档住宅区,名叫翠湖天地,谈不上顶级奢华,但环境清幽,住户多是教师、医生、小企业主这类收入稳定的中產。 陈征远把黑色宾利停在小区前方的公共停车场。两人开门下车。 王鈺摇摆著臀部,走在前面。她在车里换上了优雅的灰色套装,显然已无缝切换为工作状態。 他们走进8號楼,搭乘电梯来到8楼。王鈺按下802號房门的门铃。 门內传来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声,门打开,一名女子出现在门口,面露询问的微笑。 “早啊,”王鈺说,“请问温杰是住这里吗?” “他已经搬去自己住了。”女子的声音温暖低沉,“你们是......” “他以前的同事,能不能告诉我们他现在住哪?” “你们找他有什么事吗?我可以打电话给他。” “我们......” 陈征远往前走了一步,打断王鈺的话:“他上次离职走得太匆忙,我们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原因,一直觉得很遗憾。温杰能力突出,看问题也有自己独特的视角,是真正有潜力的技术人才。公司內部,包括我本人,都很认可他的价值。” 女子点了点头,露出微笑:“谢谢你这么说。” 王鈺对陈征远投来疑惑的目光。 陈征远走得更近了些,看得出这女子十分有吸引力。好吧,她没化妆,身上是一套白色家居服,除了那头精心打理过的齐肩捲髮之外,乏善可陈到了极点。 儘管她看起来素净得过分,但陈征远仍喜欢看她。她说话的方式带有一种轻鬆的態度,而且她直视陈征远的双眼,表现得相当自信。但又完全不同於王鈺那种进攻性的自信,她的自信给人一种疏离感,像是一副蒙著薄纱的古画。她是不是正在上大学?她会不会对金钱和地位感到兴奋? “所以这次来,”陈征远继续说,注意到自己的语调不由自主地比平时正式许多,“与其说是处理公务,不如说是想表达一下这份惜才之心。他不在也没关係,因为有些话,直接跟他说反而显得生分。但我想,和他亲近的人聊一聊,或许也能让他明白,他过去的贡献和才华,我们始终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的。你是他的女朋友吗?” “我是他姐姐。” 女子发音清楚,仿佛舞台剧演员的台词。 “那刚好合適,我们可以进去聊吗?”陈征远微笑说,瞥了一眼王鈺。王鈺用警告的眼神狠狠瞪了他一眼。 女子犹豫片刻,转头看向屋內。 “你在忙?”陈征远问道,看见了女子纤细的双手。学过钢琴,他心想。 “没有,只是家里没有什么东西能招待客人。” “没关係。” “那请进吧。” 王鈺在门口踢掉高跟鞋,同时伸手在陈征远胳膊上偷偷拧了一下。 陈征远清了清喉咙,低头看著面前的鞋架。鞋架上有六双鞋,没有一双的大小属於男性。他对这个发现感到十分满意。 他们走进客厅。墙上掛著许多海报,陈征远认得出其中几名歌手。客厅散发著明显的艺术特质,里头有配色单一却质感十足的家具、钢琴、摆放黑胶唱片的书架。 “你们隨便坐吧。”女子说,快步走进厨房。 陈征远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一本《古典音乐的黄金时代》面朝下打开搁在茶几上,旁边是笔记本和铅笔。 王鈺坐到陈征远身边,对他怒目而视,上下顎朝反方向移动,牙齿不断地摩擦,令他联想到反芻的动物。 陈征远低头把嘴凑到王鈺耳边:“你先问问她不也是一样的吗?” 女子回到客厅,手里端著托盘,坐了下来。王鈺立刻坐直了身子。 “真是不好意思,家里只有水可以喝了。”女子说,摆上两个装满热水的纸杯和一盘水果。陈征远等王鈺说完谢谢之后才开口。 “温小姐是在读音乐专业吗?” 女子摇了摇头:“我已经毕业了,正在留校实习。” “音乐老师?” “嗯。” “很棒的职业,陶冶性情,培育英才。”陈征远歪嘴笑了笑,“我上学时候最喜欢的就是音乐课。別的男生在球场挥洒汗水时,我就更喜欢待在音乐教室后面,看阳光透过窗子照在钢琴的黑白键上,听老师弹《致爱丽丝》......” 王鈺用鼻孔哼了一声:“那你们音乐老师一定长得很漂亮。” 陈征远发出几声乾笑,看著女子:“別见怪,我手底下的人总是喜欢这样跟我开玩笑。温小姐在哪个学校教书?” “师大。”女子说。 “啊哈,”陈征远靠上沙发,翘起二郎腿,“魔都师范大学。我跟你们学校的几位领导还挺熟的。特別是分管艺术教育的张校长,我们之前在教委组织的一个校企合作研討会上见过几次,他对现代音乐教育和技术结合有些很前瞻性的想法,我们聊得挺投机。” 女子礼貌地对他笑了笑。 陈征远微微一笑,伸手调整丝质领带,看了看手錶。他从眼角余光看见王鈺同样露出微笑,只不过那笑容中似乎带著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 在接下来的静默中,陈征远看了五次手錶。王鈺一脸笑意地靠在沙发上。女子则只是坐在那里喝水。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陈征远忽然想到,没有理由为因为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年轻女子让王鈺逮到机会来羞辱自己。还会有其他日子,以后时间多的是。 正当他准备起身离去,王鈺突然清了清喉咙。 “温小姐,”她说,“我想问一下,温杰现在是什么状態?如果他已经找到了新的工作,我们当然也会尊重他的选择。大家同事一场,说不定以后在职业发展上还会有什么交流。” “小杰工作上的具体事情,我不太过问。所以,如果你们来只是为了了解这个,我可能帮不了你们什么。” 女子面露微笑,嘴唇紧闭,双眉扬起,仿佛在说如果没有其他问题,会议到此结束。 “好的,我知道了。”王鈺说。 陈征远站起来,把手插进裤子口袋,转身离去。 第三十四章 庆功 当韩非从成功的喜悦中冷静下来之后,突然发现这次的成功並未能让他放鬆太多。模式上线之前,让青鸟活下去是他的目標,可是一旦达到目標,他就知道自己尚未抵达旅程的尽头,或者说这不是他想像的终点,或终点改变了,他改变了,或谁他妈知道到底是怎么了。 重点是他的神经依然紧绷,成功並不再像刚开始那般甜美,这份漂亮的成绩单引来了一个疑问:接下来呢? 早上九点半,sp新模式上线第一天就获得13.7%付费率的傲人战绩已传入了出版社每一个人的耳中。 青鸟出版社的走廊里瀰漫著狂欢的气氛。 韩非买来了花生、瓜子、矿泉水,以及啤酒、饮料、八宝粥,召集出版社所有人员到最大的那间会议室里庆祝丰收。 韩非坐在椅子上,看著张芮伊放在他面前的一块大蛋糕,聆听温杰说话,聆听眾人的笑语和掌声。有人从他身旁经过,在他背上轻轻一推,但大部分人都不去打扰他。 他的周围环绕著嘁嘁喳喳的说话声。 “13.7%,13.7%啊!50万条简讯!你知不知道13.7%是多少人啊......” “68500人,我算了有一百遍......” “每个人10块,那就是685000块啊......” “想不到我们青鸟也有今天啊!哈哈哈哈哈哈......” “你当年做《江南文丛》的时候,创刊號卖了6万本,不也风光过吗?” “那哪能跟这个比?这才是第一天哪!” “哎,你哭什么啊......” 卢海的声音在房间另一头隆隆响起:“好了,大家安静!刚刚我向韩社长提出了一项临时动议並且通过,晚上八点钟大家在海派大酒吧集合,痛饮一番,没有要紧事的都要来,听见了吗?” 眾人大声欢呼。 二氧化碳从刚打开的啤酒罐里嘶嘶冒出,微有醉意的卢海勾著温杰的肩膀。 韩非掏出烟盒,在嘴里塞了一根烟,这时一只小手伸过来,抓过他嘴上叼的烟,原来是张芮伊。 “你怎么不吃蛋糕?”她俯身在他耳边大声说。 韩非一脸狐疑地看著那块足有半斤重的巧克力蛋糕,还没动叉子就觉得要血糖爆表。 “这是谁买的蛋糕?” “我啊!”张芮伊得意地说,“庆祝怎么可能没有蛋糕嘛!” “可我现在不是很有胃口,吃不下去。” “你不喜欢吃甜食吗?” “嗯,是不太喜欢。” “你心情不好啊?” “怎么可能?”韩非微笑说,“我只是还有些恍惚。” 张芮伊拉过一张椅子,在旁边坐下,头朝一边扬起,看著韩非。 “看什么?” “我在想,”张芮伊说,“怎么能让你暂时別想工作。” 韩非轻笑一声:“你怎么知道我在想工作?” “你脸上写著呢,”张芮伊用香菸在他眉心前画了个圈,“这里,皱得像核桃一样。” 韩非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放鬆一点儿,”张芮伊说,把烟递还给他,“你知道吗,整天想著工作的人,最后都会变成那种......” “那种什么?”韩非问,將打火机凑上香菸。 “那种退休以后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只好每天跑去公园跟老头下棋,还总输,输了就生气,生气血压就高,高血压又不敢吃药怕伤肝,最后只能把气撒在居委会垃圾桶没及时清理上的人。” 韩非目瞪口呆地看著她:“你这描述也太具体了吧。” “因为我爸就是那样啊,”张芮伊说,玩著啤酒罐上的拉环,“虽然他现在还没退休,但退休综合徵已经提前发作了。” “退休综合徵?” 张芮伊朝四周看了看,对韩非招了招手:“来,我偷偷告诉你。” 韩非倾身过去。 张芮伊把嘴巴凑到他的耳边:“他最喜欢在电视上看一档叫什么《智慧大考场》的益智竞猜节目,就是主持人出题,三个选手按铃抢答,答对了加积分,积分可以兑换电饭煲或者按摩枕。有一次主持问一天有几个小时,你猜我爸什么反应?” “呃......你先告诉我正確答案是什么?” “24啊。” 韩非皱起眉头,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去睡上一觉。 “那张叔怎么说?” “他居然认真地想了想,”张芮伊说,“然后他说:严格来讲,恆星日是23小时56分4秒,但太阳日是24小时,所以这题出得不严谨。我当时正好下楼倒水,听见他在客厅里自言自语,差点儿把杯子摔了。” 韩非哈哈大笑,正好看见温杰和卢海从他身边经过,让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於是他叫住温杰。 “怎么了,非哥?”温杰俯身看著他,口中还喷出酒气。 “一天有几个小时?”韩非问道。 卢海抢著说:“24个。” 温杰直起身来,歪头想了想:“嗯......严格来讲,恆星日是23小......” “好了,你们去玩儿吧。”韩非挥了挥手,看见张芮伊露出惊讶的表情。 “天哪,太可怕了。”张芮伊说,向前趴在桌上,双手托起蛋糕碟,观察著蛋糕,“这蛋糕再不吃就要化了。” “你吃吧。”韩非说。 “哎,对了,”张芮伊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直起身来,“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你讲。” “有个麵包店学徒,特努力。三个月就做出了號称完美的牛角包,老板尝了一下,说『还行』。又过了三个月,他做出了流心蛋糕,老板又说『还行』,再过三个月做出了玫瑰慕斯,老板说——”张芮伊顿了顿,“我不吃甜食。” “骂得挺狠啊。”韩非听见自己发出哈哈的笑声。他真的需要好好睡上一觉。 张芮伊扬起双眉:“你知道就好。” 韩非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还行。”他说。 张芮伊面无表情地瞪著他。 韩非大笑几声,又吃了几口蛋糕,然后看了看表,站了起来:“你先回家休息休息吧,我去医院看看我爸,正好把好消息告诉他。” “我还不是特別累,”张芮伊说,“我跟你一起去。” 第三十五章 生命倒计时 陈大坚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望著桌上那张ct报告单。 报告单上的文字他读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门外语。 右肺中叶占位,考虑周围型肺癌,伴纵隔淋巴结转移。 “是晚期,癌细胞已经扩散了。”医生说。 “这样啊。”陈大坚答道,望著医生,心中纳闷,不知道医生在医学院是不是都学到了在谈论重要问题时要摘下眼镜,或只是近视的医生为了避免和病患目光相对才会摘下眼镜。医生眼睛下方的眼袋散发著不安的气息。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陈大坚问这句话的声音,这五十多年来连他自己都没听过。那声音空洞、嘶哑、发自咽喉,声带由於畏惧死亡而颤抖。 “对,但是如果积极治疗的话......” “拜託你,医生,直接告诉我,我还有剩多少时间?”陈大坚提高音量,他希望医生听见他稳定的说话声,他希望自己能听见自己稳定的说话声。 医生的目光掠过桌面,越过磨损的大理石地板,投向污秽的玻璃之外,躲在窗外许久,才回来正视陈大坚的双眼。医生找到一块布,不停地重复擦拭他的眼镜。 “现在的医疗技术......” “医生,我不想听別的。”陈大坚听见自己发出短促乾枯的笑声,“医生,你別生气,其他的话对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我只想知道我还能活多久。” 他注意到医生相当不安,同时听见医院远处水龙头的水滴落到水槽里的声音。那是一种新的声音。驀然之间,他似乎不可思议地拥有了二十岁年轻人的听觉。 医生戴上眼镜,拿起一张纸,仿佛他要说的话写在上面,清了清喉咙说:“老哥,你听我的,积极治疗,那就还有一年左右。如果不治疗,可能三到六个月。” 陈大坚觉得还是別用那么亲近的口吻比较好。 陈大坚走出交大附属医院,步下台阶离开,夏日强烈的阳光照得他双眼难以睁开,他停下脚步,耳畔仍縈绕著医生的话。 他的瞳孔慢慢收缩,手紧紧握住栏杆,缓缓深呼吸。他聆听各种嘈杂声,有汽车声、摩拖车声、电动车按喇叭的嗶嗶声,还有说话声、音乐声。但这些都无法掩盖医生那句话的声音:积极治疗,那就还有一年左右。如果不治疗,可能三到六个月。 他五十四岁,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五十四年。 他熟悉这座城市里每一个季节的气味,春天梧桐飘絮的辛辣,夏天柏油路面蒸腾的热浪,秋天糖炒栗子的焦香,冬天烤红薯的暖甜。 汽车在街道上穿梭,一拨拨行人在人行道上来来往往。 五十四年,將近两万天平凡的日子,和今天没两样,但他从未像今天一样注意到街上是那么充满朝气、那么欢快、那么贪求生命的活力。 现在是七月,他记得四十三年前那一天,也是这样的七月,他第一次走进新华书店,用积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下一本《青春之歌》。 他把书藏在枕头底下,晚上躲进厕所在月光下阅读,读到林道静站在火车站的月台上时,他的眼中噙著泪水,最后把书页洇湿了一角。 那时候他就相信自己会成为作家,相信文字可以改变世界。 纯白染上色彩,形成华山大街。陈大坚来到台阶底端,停下脚步,先向右看看,再向左看看,仿佛难以决定要走哪个方向,而后陷入沉思。 他颤抖了一下,像是有人叫醒了他,然后朝沪江文艺出版社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有些迟疑,目光下垂,枯瘦的身体佝僂著,身上穿著一件宽鬆的黑衬衫。 陈大坚在医院住院部的侧门前停下脚步,耳中听见熟悉的说话声。 他转头朝门內望去,住院部的花园里有一棵银杏树,树下的长椅上坐著一个穿病號服的老人,身边站著一对年轻男女。老人腿上搭著薄毯,正仰头跟年轻人说话,脸上带著笑容。 陈大坚认得那个老人。 青鸟出版社的社长韩宝华。 那个曾经坐在书桌后用红笔给他的稿子写批註的老社长。那时的韩宝华头髮还是黑的,能在一篇三万字的中篇小说里改出三十七处批註,每一处都写在窄窄的页边空白里,蝇头小楷,一笔不苟。 “结尾太急了,”当时韩宝华指著稿纸说,“陈老师,你写知识分子下乡改造,前面铺垫了那么多,到关键处却一笔带过。你是捨不得让他受苦,还是捨不得让读者受苦?” 陈大坚那时三十出头,血气方刚,当场就顶了回去:“文学的留白,不是省略。” 韩宝华没有生气,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把稿子推回来:“你再想想。” 他想了很多年。现在他五十四岁了,还是没想明白。 陈大坚也认得那个年轻男子。 那是韩宝华的儿子韩非,青鸟出版社的现任社长。 他们在说什么? 陈大坚站在原地,侧耳聆听。 新模式很成功。一天流水六十八万。 他写过多少字?他算过。三十八年,六部长篇,两百多篇中短篇,加起来將近四百万字。他拿过的最高一笔稿费,是1996年在《收穫》杂誌发表的那个中篇小说,千字八十块,一万八千字,到手一千四百四十块。他请几个文友在弄堂口的小饭馆吃了一顿,花了六十块,剩下的一千三百八,存了半年定期。 他写的所有字,那些他一个一个抠出来、在方格稿纸上爬满一面又撕掉重写的字,加起来的稿费,够不够六十八万? 远远不够。 然而,那个年轻人靠著那些有辱文学的下三滥小说一天之內卖到了六十八万。 荒唐!可耻! 那个叫韩非的年轻人什么都不懂! 陈大坚吸了一口气,品尝温暖的夏日,但这时剧痛来袭,陈大坚摇摇晃晃后退几步。 他肺部积水。在六个月或许更短的期间內,发炎和化脓会產生液体,积累在他的肺部。听说这是最糟的情况。 如果不治疗,可能三到六个月。 他必须拼命克制,才能不让自己咳出来。 第三十六章 部署 张芮伊的笑声穿透了住院部花园中嗡嗡不绝的说话声、修剪机的嘎吱声和家属护士忙进忙出的声音。 “......那个时候我们赶稿,”韩宝华说,“你爸爸非要把编者按写成四六駢文。我说现在的读者已经没那么讲究这个了,他偏不。有天夜里我看见他趴在桌上睡著了,脸压在稿纸上,醒过来时脸上印著一行铅字。” “什么字啊?” “艰苦奋斗。” 张芮伊大笑不已。韩非露出微笑。 韩宝华看起来恢復了元气,脸颊红润了许多,双眼发亮。他手里拿著一杯荷叶茶,脖子上是一个颈椎按摩仪。这两样东西都是张芮伊在路上买来的。 “一晃都这么多年过去了,”韩宝华说,望著花园中的银杏树,“当年我和张处长,一个是在出版社,一个在邮电局,隔著整个行业,硬是因为一本书凑到了一起。没事的时候我总会想,这就是文字搭的桥。桥嘛,人来人往的,本来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但没想到,这桥没塌,人也没散。现在轮到你们这一代站在这桥上了。挺好的,人这一辈子,能留下的东西不多。青鸟还在,人也都在,你们年轻人还在继续往前走,这比什么都让我感到安心。” 韩非和张芮伊互相看了一眼。张芮伊扬起眉毛。 韩非在韩宝华身边蹲下:“爸,这下你不用再担心出版社的事情了吧?” “有你在我还担心什么?”韩宝华咯咯笑了几声,啜饮一口茶水。 “那你就安心休养。前段时间医生告诉我说可以升级治疗方案,治疗效果更好,生活质量也能提升不少。我们这几天就开始试一试。” “嗯......”韩宝华迟疑地说,“別花太多钱在我身上。” 韩非用右手捏了捏韩宝华的左手,站了起来:“好了,爸。钱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韩宝华点了点头,又喝了几口茶水,才看向韩非:“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韩非嘆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爸,说好了不担心,其实还是放心不下。” “我不是担心,”韩宝华笑了几声,“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你第一次跟我提这件事的时候,我就发现年轻人的想法是多么有趣。我也有过一丝疑虑,你做的那个东西会不会丟了青鸟的体面?但我很快就想通了,你爸这辈子的体面,不是靠守著旧摊子守来的,而是靠那些愿意读我们书的人给的。如果你做的那些故事真有成千上百万的人愿意读,他们都不觉得我们丟了体面,我又凭什么觉得?” 张芮伊看著韩非,眼里跃动著笑意。 “好吧。”韩非说,“第一步,我打算继续放大sp渠道。今天的数据只是一个开始,我们手里真正能用的號码已经发完了。所以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收购手机號的网络铺开。魔都周边有几十个乡镇,每个镇都有移动营业厅。这些营业厅手里沉淀著大量號码。他们不知道怎么变现,也不敢像诈骗简讯那样乱发。我正好可以给他们提供一个合规的变现路径。” “可是那些营业厅的分布范围那么广,你怎么才能把每一家的號码都收到手?” “可以找代理人。”韩非说,“刚才来的路上我就在想,那个帮我收第一批號码的营业厅老板,胖胖的,脑子活,胃口也不大。他认识许多同行。我可以给他开一个政策:每收一万条號码,我给五百块提成。他不用自己垫钱,只当中间人,介绍一笔赚一笔。” “这是借力。” “对。不只是他,每个区的营业厅都可以发展代理人。我不需要自己跑遍全城,只需要把激励机制设计清楚。” 韩宝华缓缓点了点头。 “第二步呢?”张芮伊插嘴说。 韩非吸了口气,看向韩宝华:“第二步,反哺线下。毕竟不管怎么说,青鸟都是一家实体出版社。” 韩宝华浓密的眉毛动了一下:“你打算用这些小说反攻纸媒?” “嗯,因为现在的传统书店、报刊亭,甚至包括超市货架,这些渠道还是需要杂誌的。实体杂誌还是有很大的市场。” 韩宝华点点头,在双手之间转动茶杯,若有所思地凝视韩非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原来你是想,把已经在线上验证过热门小说,再编成纸质杂誌。” “名字和形式我都想好了,就叫《青鸟·新乡土小说专號》。月刊。定价五块钱左右。內容全部选自线上付费榜前二十名的作品。封面就放最热门那篇作品的原创插画,再加一行『移动梦网20万读者付费订阅』的宣传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韩宝华喝光杯子里的茶水,脸上再度浮现满意的笑容:“我相信在你的掌舵下,青鸟一定能够屹立不倒。” 这时他们忽然听见一阵沉重的咳嗽声,韩非转过头去,便看见住院部侧门外站著一个身穿黑色衬衫的白髮男子。 男子弯著腰,用手捂住胸口,韩非无法看清他的面孔。 男子咳得十分剧烈,以至於站在他旁边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避开。 “他怎么了?”张芮伊问道。 “他看起来很难受。”韩宝华说,“小非,你去看看用不用帮忙叫医生。” 韩非点了点头,朝男子走去,但刚走到一半,就见男子伸出一只手,朝他摆了摆。 “你没事吧,大叔?”韩非问,並未停步。 “別管我!”男子突然大吼,声音嘶哑,把周围的人都嚇了一跳,数道目光纷纷射向他。 韩非停下脚步。 男子仍保持著弯腰的姿势,然后慢慢转过身,蹣跚著离去。 韩非耸了耸肩,一转头就看见张芮伊惊讶地睁大双眼。 “那个人好奇怪啊。”张芮伊说。 “可能是心情不太好吧。”韩非说,注意到韩宝华仍望著男子刚才所站的方向,眼睛眨也不眨,“怎么了,爸?” “没什么,就是觉得那人的身影有点眼熟。”韩宝华笑了笑,“嗨,年纪大了就是这样,看谁都觉得眼熟。” “你累了吗,爸?”韩非说,“我送你回房间休息。” 第三十七章 封笔之作 “你死了吗?” 陈大坚睁开眼睛,身旁浮现一个人的头部轮廓。那人的脸融合成一团白光。那是不是老伴?她要来接我了吗? “你死了吗?”那光亮的声音又问了一次。 他没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是否睁开,或者自己只是在做梦。又或者,就如同那声音问的,他也许已经死了。 那人移动头部,陈大坚看见树梢和蓝天,还有沪江文艺出版社的大门。他的瞳孔开始適应光线,他记起自己走到沪江文艺出版社门前,坐在台阶上,犹豫要不要进去。他一定是睡著了。一个小男孩在他身旁蹲下,一对写满好奇的眼睛正望著他。 “你饿了吗?”小男孩说。 “我不饿。”陈大坚说。 小男孩目不转睛地看著他,他被盯得有点尷尬。也许小男孩以为他是个要饭的乞丐,因为要不到饭,太过飢饿而躺在地上,等待好心人的施捨。 “你妈妈呢?”陈大坚问,避开小男孩的好奇目光。 “在那里。”小男孩转过头去,伸手一指。 只见不远处有两个年轻女子坐在路边长椅上,三个小孩在她们周围打闹嬉戏。 “你上几年级了?” “四年级。”小男孩说。 “四年级有张期中试卷上节选过我的文章当作阅读理解题,你知不知道?” “我最討厌阅读理解。” 陈大坚伸手去拧小男孩的鼻子,小男孩开心地发出尖叫。陈大坚看见那两名女子转头过来,其中一名女子站了起来,陈大坚鬆开手。 “你妈妈。”陈大坚说,转头望向那个朝这里走来的女子。 “妈妈!”小男孩叫道,“你看,这里有个爱吹牛的老爷爷。” 那女子轻轻拍了拍小男孩的头。陈大坚面带微笑,但那女子避开陈大坚的视线,目光紧锁在儿子身上。小男孩终於乖乖听话,跟著妈妈离开。他们转头朝向这边时,女子的视线只是扫过陈大坚,仿佛他並不存在。 陈大坚想对那女子解释说他不是乞丐,他是一名作家,从十六岁就开始写作了,三十八年来在將近二十种不同杂誌上发表过两百多篇作品。为此他曾投注大量精力,贡献他的所有,直到生命所剩无几,但他仍然无法放手。 陈大坚走进沪江文艺出版社。这家出版社比青鸟出版社还要小,杂誌发行量也更低,而且处於倒闭的边缘。他之所以选择这家出版社,是因为社长周正儒依然坚守底线,保持著对文学的尊重。 陈大坚和这家出版社签订了两年的合作协议,需要每个月交出一份合格的稿件。 现在用不著那么麻烦了。 他决定用所剩的精力来创作最后一部作品,一部他一直想写却迟迟没有动笔的作品。 那將是他的封笔之作。 ...... “今晚庆功派对上你准备喝多少?”韩非问张芮伊,用胳膊肘轻轻推她,示意她在排队买票的队伍中往前移动。 他们在淮海路的时代电影院里。从医院离开以后,韩非本想回到出版社审批稿件,完成对“新乡土”小说大赛参赛稿件的评选排名,张芮伊非要拉他过来看电影,说什么劳逸结合才能跑得更远,磨刀不误砍柴工,磨人得靠爆米花和灾难片。 “你喝不喝?”张芮伊问。 “我就算了。” “你怕喝酒啊?” “我怕喝醉。”韩非说,“在酒场上,一旦开始喝,就很难再停下来。这个来敬一杯,那个来碰一下,第一杯是情分,第二杯是场面,第三杯第四杯就成了规则,到了那个时候,再想要停下来就不是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了。” “说的好像你很懂一样。那我也不喝了。你想好今晚穿什么衣服了吗?” “这一身不就行吗?”韩非说,低头看著自己的黑t恤和牛仔裤。 “哪有穿成这样参加派对的。”张芮伊惊讶地说,“你没有西装吗?” 韩非想了想:“嗯......我最后一件西装是大学毕业那一年,为了参加毕业聚会买的。虽然这么多年我体重没怎么变过,但衣服总是会悄悄变得不合身。” “好吧,”张芮伊说,“一会儿我们去西装店看看,我帮你挑一件。第十排好不好?” 韩非站在售票口买了两张《后天》的电影票。 “我觉得这部电影可能不好看。”他说。 “为什么?”张芮伊问,“因为是我挑的吗?” “太依赖特效了。你知道我看《后天》预告片的时候什么感觉吗?海浪淹自由女神,暴风雪冻纽约,確实震撼。但看完预告,我基本已经知道整部电影长什么样了。通常这种电影最大的问题就是把灾难当成主角,人只是跑龙套的。海浪怎么来,大楼怎么塌,特效团队花半年渲染一个十秒钟的镜头,看的时候大呼过癮,过一段时间之后就会忘得一乾二净。要吃爆米花吗?”韩非在排著买爆米花的队伍中又推了推张芮伊。 “可是灾难片不都是这样的吗?” “《铁达尼號》就不是。” “那不是爱情片吗?” “两种类型结合,这就是高明之处。如果你仔细算一下时间,从撞冰山到完全沉没,大概两个半小时的电影里,船沉了四十分钟。也就是说,前面的一百分钟里,他们都在谈恋爱。既属於灾难片,但主角依然是人。” 张芮伊对他翻了个白眼:“请我吃大份爆米花。” 结果《后天》比韩非担心的要好看多了。只不过电影演到一半,当霍尔教授准备跨越冰原去救困在图书馆里的儿子,张芮伊泪流满面时,韩非感觉疲惫突然来袭,接著便沉沉睡去,梦见自己站在一扇打开的门前,门缝里透出光芒。他把门打开...... 他醒来时,头倚在张芮伊肩膀上。扩音器里传出温柔的女声,说今日的放映已结束,请携带好您的隨身物品,依次从指定出口离场。观影期间,如有遗失物品,请联繫现场工作人员。感谢您选择时代电影院,期待与您再次相遇。 第三十八章 礼服 韩非在海派大酒吧门前的玻璃中端详自己。他身穿蓝色条纹西装,站得比平平常更挺拔。西装是张芮伊挑选的,在他看来十分合身。 有人推门从酒吧出来,韩非听见敞开的门內传出音乐声、男人的高谈论阔和女人的咯咯谈笑声。他看了看表,张芮伊说她八点半就会到到达。 他吸了口气,踏进酒吧,扫视一圈。 这是家现代风格的酒吧——一个开阔的挑高空间,中央是黑色大理石台面的吧檯。吧檯后方是一整面直达天花板的酒柜。散落的卡座用深棕色皮革包裹。 墙上掛著几幅黑白摄影,都是外滩的老照片,取景框里看不见人影,只有江雾和轮廓模糊的船。出版社有人带队用印著“青鸟”的气球和红色桌巾把酒吧重新装点了一番。 大多数人似乎都已喝了不少酒。卢海跟他匯报过,派对开始前会提供各式各样的助兴酒。 “你穿西装真好看!” 韩非转过身来,情不自禁地吸了口气。他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女子就是张芮伊。身材苗条,身穿纯白色礼服裙。亮晶晶的眼眸。肌肤白皙。蜂蜜色头髮衬著一张鹅蛋脸。她嘴角泛著微笑,眼里满是笑意。 韩非知道她很漂亮,但不知道她还能如此......迷人。这是他此时唯一能想到的形容她的词:迷人。他知道这时她以这身装扮站在自己面前,理当会令他目瞪口呆,但不知为什么,他看到眼前的情况,仅仅以点头微笑作为响应。 “很漂亮。”他说。 “你真的是出版社社长吗?” “怎么了?” “我想说你的词汇量怎么......”张芮伊大笑几声,“好吧,不难为你了。你不是喜欢《铁达尼號》吗?” “嗯哼。” “那你应该知道男孩子在晚会上应该对自己的女伴怎么做吧?”张芮伊微笑说,伸出一只手,手腕微微上扬。 韩非轻笑一声,走过去牵起她的手:“请吧。” 他们走到吧檯那边,突然有人大喊:“社长来了!” “欢迎韩社长和张小姐!” 一阵欢呼和掌声。 ...... 温书妍把车停在虹梅路枫林绿苑小区前的停车位,掏出手机,再度拨打温杰的电话。 早上那两个自称是温杰前同事的人离开后,她就立刻打电话给温杰,但是无人接听。下午她又打了几通电话,没有一次能打通。 晚上跟朋友逛完街以后,她直接去了创智大厦。结果公共办公区里的一个年轻人告诉她,靠著窗户的那个工位已经两天没有人用了。 她知道温杰从小就是那种做事特別专注的人,只要进入状態,敲锣打鼓也很难让他分心,但也从来没有出现过像今天这样一整天都联繫不上的情况。况且他两天没去创智大厦。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听筒里传出嘟嘟声,接著是那个熟悉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sorry, the subscriber......” 温书妍掛断电话,开门下车。 温杰半年前才在这座新小区买了房子。当初搬家时,他还说终於有了属於自己的空间,不用再挤在姐姐那儿听她弹那些练了八百遍的钢琴曲。 温书妍来到16號楼楼下,抬头往上看去。小区的入住率还不是很高,每一扇窗户都黑沉沉的,包括温杰所住的8楼。 她吞了口口水,搭电梯来到8楼,按下802的门铃,等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翻出温杰给她的备用钥匙开门。 她站在玄关的黑暗中聆听了片刻,一股又苦又甜的怪味朝她飘来。 “小杰。”她喊了一声。 无人回应。 当然无人回应。 温书妍打开电灯,脱下鞋子,走进客厅,只见阳台的窗户关著,餐桌上搁著吃剩的米饭、菜汤,和一根腐烂的香蕉,几只苍蝇在上面躁动地嗡嗡盘旋。 她快步走到臥室,在墙上摸到了开关,顿时,整个房间都沐浴在天花板聚光灯洒下的光芒中。床上被子凌乱地堆著,维持著有人匆忙离开时的模样。枕头歪在一边,床单的一角拖落了地上。床尾是一张电脑桌,显示器屏幕关著,旁边是一个马克杯。 她退出臥室,將剩余房间全部快速检查一边,最后又回到臥室。 温书妍拿起电脑桌上的马克杯,那是她送给温杰的生日礼物,杯身印著一行字:世界上最棒的弟弟。杯子里还剩著大半杯咖啡,表面结了一层乾涸的膜,顏色变得很深,像凝固的血。咖啡渍的边缘已经乾裂起皮。 温书妍开始感到惊慌,全身冒汗。因为她知道以现在的气温,一杯咖啡放在室內,从液体变成这种状態,至少需要两天时间。 要不要报警? 她的脑袋里思绪纷飞。她走到窗边,打开窗户,让晚风吹进来。 窗台上放著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和温杰的合影。那个时候温杰七岁,她十一岁。他们站在姥姥家的院子里,身后是一棵石榴树。温杰穿著蓝色背带裤,咧嘴笑著,露出两颗不存在的门牙。 那个夏天,温杰也失踪过一次。当时她找遍了家里每一个角落,床底、地下室、阁楼里的杂物堆。她跑到街上,一家接一家店铺地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头髮卷卷的小男孩。直到夜色悄悄降临,她站在街口,看著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她哭著跑回家里,跟妈妈说弟弟不见了。 妈妈放下手里的锅铲,擦了擦手,说:“你再去他房间里找找。” 她又跑进弟弟的房间,打量著四周,终於想起她没检查过衣柜。她打开衣柜的门,看见弟弟蜷缩在里面,不禁愣在原地,又哭又笑。 后来她问弟弟,为什么要藏在衣柜里。 温杰揉了透眼睛:“姐,我在探险呀。我想看看,如果我被坏人抓走了,你会不会来找我。” 温书妍转过身,走到衣柜前,伸手抓住把手,深深吸了口气。 儘管她认为这个想法荒唐之极,但同时又觉得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第三十九章 Let It Be 韩非站在吧檯后方,旁边不远处就是音箱,手中拿的是正广和牌的无色盐汽水,用玻璃杯装著,以免人家问他为什么要喝汽水。他正在看出版社的同事跳舞。 张芮伊站在韩非身边,手指转动著装盛著橘色饮料的酒杯杯脚。 “你以前有没有参加过这种派对?” “没有。”韩非说,“以前总觉得这种场合是浪费时间,有这功夫还不如多审几篇稿子,或者琢磨琢磨下一期的杂誌该怎么排版。” “那你现在觉得呢?浪费时间吗?” 韩非轻笑一声,目光移向舞池。大部分的人都已经喝得醉醺醺了。温杰正和卢海跳舞跳得火热,只见温杰紧紧抱住卢海,两人面带微笑,唇上沁出汗珠,在舞池中央转来盪去。韩非心想不知道他俩清醒过后,再想起此时的画面会是什么反应。 “现在觉得,可能我过去真的错过了不少东西。”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倒是挺新鲜的。”张芮伊说,“我还以为你会说成功需要专注,娱乐是奢侈品之类的大道理。” “大道理都是说给別人听的,自己真正信的东西,反而不会轻易说出口。” 张芮伊的头朝一边扬起:“那你说说,你自己真正信的是什么?” “这个嘛,我信所有人的选择,本质上都是在回答一个问题,那就是你到底愿意为什么东西付出代价。没有哪种选择是免费的。区別只在於,有些人想清楚了,心甘情愿地付,有些人没想清楚,付了之后还要抱怨。” “所以你想清楚了?” “当然了,我愿意为正在做的事情付出代价。付时间的代价、有人不理解的代价,还有付错过很多美好东西的代价。” “比如呢?” “比如今晚,如果不是卢海提议举办庆功派对,我非来不可,那我现在一定还在办公室里对著稿子抽菸,一根接一根,然后明天早上起来,发现又过去了一天,跟昨天没什么两样。对吧?” 韩非抬起双眼,看张芮伊是否会拿这句话来取笑他,却见她眼里跳跃的儘是愉悦。 “那你最怕什么?” 这个问题如风驰电掣般袭来,快得令韩非有些猝不及防。他下意识想敷衍过去,想说“没什么可怕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怕,”韩非开口说,“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已经不会为什么事情心动了。我怕成功之后,只剩下成功本身,怕那些让我咬牙坚持的东西,最后变成帐面上的数字,变成別人嘴里的了不起,然后我站在那里,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张芮伊若有所思地凝视韩非,同时把手伸进杯子,捞出一个冰块,用两根手指夹了起来。一滴融化的冰水沿著她的手腕缓缓流下,穿过纤细的金手炼,流到胳膊肘。 “跳舞吗,韩非?” “我从来没跳过舞,待会儿把你绊倒了怎么办?” 张芮伊大笑不已,把一些饮料喷到了韩非的西装外套上。 “我可以教你啊,很简单的。”她拿纸巾擦乾韩非的西装翻领。 “跳这种音乐?” 音箱正流淌出慵懒的排簫版《let it be》,有如糖浆般甜腻。 “怎么,你不会还害羞吧?”张芮伊把一只手轻轻搭在韩非的肩膀上。 “直接就开始吗?”韩非问。 “你说呢?” 韩非伸出一只手搂住张芮伊的腰际,犹豫地踏出一步。 “这种感觉好像失去童贞一样,”韩非说,“但这是无法避免的,每个男人都迟早得经歷这种事。” “你在说什么啊?”张芮伊大笑。 “说我第一次跳舞啊。”韩非说,差点儿踩到张芮伊的高跟鞋。 张芮伊在韩非耳畔轻轻笑了几声:“慢慢来,挺好的。” ...... 它静静地躺在衣柜中间长衣区的层板上。 温书妍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那是一把枪,不是真枪,而是科幻电影中才会出现的那种造型古怪、未来感十足的枪。 衣柜背板掛著一个標靶,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钉眼,靶心附近还插著几根铁钉。铁钉已贯穿標靶,牢牢钉在衣柜背板上。 温书妍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拿起,却发现那把枪远比看上去要重得多。 她凑到灯光下仔细检视,枪足有四十厘米长,比矿泉水瓶还略粗。枪管是一截pvc管材,上面缠绕著一圈圈的铜线。线圈的排列极其规整,每一圈的间距都能用肉眼看出是经过精密测量的,像是某种偏执的工艺品。 线圈之间连接著三个圆柱体,用蓝色热缩管包裹著接头。温书妍觉得那圆柱体像是相机闪光灯里的电容,只不过个头要比闪光灯里的大得多。 枪管后端伸出一个黑色的手柄,手柄上有一个红色按钮,旁边用绝缘胶带缠著一个简易的瞄准具,看上去是用废旧的玩具雷射笔改造的。手柄处设有一个电池仓,沉甸甸的,使得枪的整体重心靠后,显然里面塞满了电池。 温书妍又检查了枪管,里面不出所料的装有一根铁钉,只要按下手柄上的红色按钮,那根铁钉就会像子弹一样发射出去,威力足以击穿木板。 温书妍將枪放回衣柜,脑海里能想像出温杰一个人待在这间屋子里,对著衣柜背板一次又一次调试这把自製玩具枪的画面。他一定在这个过程中露出过那种专注而满足的表情,就像他小时候拆开收音机重新装好,听见沙沙声变成清晰人声时露出的那种表情。 因此温书妍並不觉得温杰做这把枪有什么目的,他对物理规律的好奇,以及对技术实现的渴望从来都是存粹的,有时候根本就不需要目的。 可是他人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温书妍在床边坐下,掏出手机,又打了一遍电话。 无人接听。 她吸了口气,试著冷静地思考,不惊慌,也不胡思乱想。 温杰接到新工作的第一天跟她说过什么来著? 网站。社长。青鸟出版社。韩非。 青鸟出版社! 她站起来,关上灯,匆匆离去。 第四十章 酒 “还不错嘛。”张芮伊说。 韩非环顾四周。想起刚才跳的最后一支舞,他们抱得如此之紧,引来了一片掌声和起鬨。现在他们已退到酒吧后方的一张桌子边坐下。 “看得出来你很专业,你有专门学过跳舞吗?”韩非问。 “那当然啦。”张芮伊说,“我从五岁就开始学舞蹈,学了整整十二年。芭蕾、国標、现代舞都跳过,还拿过全市青少年国標舞比赛的亚军。” “亚军?那很厉害啊。” “只可惜我爸从来不去看我比赛。有一次我进了决赛,提前一个月就跟他说了,他也答应了。结果比赛那天,我在后台等了半天,给他打电话,你猜他在干什么?” “开会?” “他在陪一帮老男人吃饭。还说什么......芮伊啊,爸爸这边实在走不开,下次一定去。”张芮伊模仿著张启明的语气说,“他的下一次,永远是下一次。” 韩非起身去给张芮伊拿了一杯可乐回来,自己则拿了一杯橙汁。 “那我替张叔敬你一杯,”韩非举起杯子,“敬那个十二年的小舞蹈家。” “你这敬酒的理由也太別致了吧。”张芮伊微笑著说,举杯相碰。 “那后来为什么不跳了?”韩非问。 “高三要准备高考,就停了。本来想著考上大学再继续,结果进了大学,发现舞蹈社团里的那些人,要么就只是玩玩而已,要么就是为了参加比赛拿奖加学分。我想找个机会认认真真跳一支舞都找不到。再后来,基本就荒废了。” “荒废?那今晚呢?” “今晚怎么了?” “刚才那支舞,你跳得不还是很好吗?” 张芮伊用力凝视韩非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韩非,你知道吗?你这个人还挺......分裂的。” “什么意思?” “你没发现吗?你有时候很会说话,但是还有的时候嘛......”张芮伊做了个鬼脸。 韩非哈哈大笑:“太计较了吧,就因为你刚进来的时候我没有想到更好的词语夸你?” 张芮伊垂下双眼,脸颊发红,嘴角泛起微笑。 “哼,谁计较了。”她语气中带著俏皮和撒娇,“轮到你了,你上学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是不是也像现在这么......一本正经?” 韩非想了想:“我上学的时候其实挺普通的,该上课上课,该考试考试,没什么特別的。” “你骗人。”张芮伊说,“我觉得你要么是那种坐在角落里看书,谁也不理的类型,要么就是那种表面听话,但背地里净干坏事的类型。” “哦?那你猜猜我是那种?” “第一种。但你心里住著第二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这评价......还挺有意思的。不过你只说对了一半。” “哪一半?” “第一种。”韩非说,“我上学那会儿,確实挺闷的。但也不是不想跟別人玩儿,是没时间。” “没时间?你忙著干什么,拯救世界?” “忙著帮我爸校稿。从初二开始吧,每个周末,寒暑假,只要出版社忙不过来,我就被我爸抓去当义工。不只是看,是真的拿红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错別字,標点符號,段落格式。我爸要求特別严,一个『的』和『地』用错了,都得改出来。” “天哪,”张芮伊睁大双眼,“那不是很无聊吗?” “无聊啊。但是我爸总说再坚持两篇,看完就给我买冰棍吃。” 韩非看得出张芮伊想笑,但又硬生生忍住。 “你不会真信了吧?” 韩非咳了一声:“我那个时候还很单纯。” 两人同声大笑,然后討论了一些好看和难看的电影、好听和难听的演唱会。直到舞池那边出现一阵骚动。 韩非起身过去查看,却看见有个人脸朝下趴在卫生间门口的地上,显然因酒劲上头而摔了个狗吃屎,另有几个人正步履维艰地走过去扶。 “怎么了?” 韩非推开人群,来到那人身边,蹲下身来,伸手把那人扶起,原来是温杰。只见他半睁著双眼,胸口和嘴角还沾著黄色呕吐物,鼻孔里流出两道鲜血。 “他喝了多少?”韩非问道,抬头扫视人群。 “没......没喝多少。”卢海说,满嘴酒气。 “行了,”韩非说,“来个人帮忙把他送医院。芮伊,帮我去门口拦辆计程车。” “好。”张芮伊说,转身出门。 韩非看了看表。十一点半。温杰的家人该睡觉了吧?不对,韩非直到现在才发觉,自己和温杰认识了这么多天,却连他家里有什么人都不清楚,只知道他有一个姐姐。韩非伸手搜索温杰的口袋,想要打个电话通知一下他家里人,但翻遍全身也没有找到他的手机。 韩非和卢海把温杰搀到门外,一辆计程车已在门口等候。张芮伊帮忙打开后座车门,让两人把温杰推上车。 韩非转过身,看著张芮伊的脸庞:“我和卢海去就行了。” 张芮伊吸了口气,似乎打算说些什么,但是作罢,只是怔怔望著韩非好一会儿,才又吸了口气。 “好吧,”她微笑著说,“那晚安了。明天见!” 韩非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明天见。” ...... 温书妍坐在车里,望著青鸟出版社拉下的灰色铁卷门。二楼和三楼的窗口也是黑的。 她看了看表。十二点十五。 真的是,都这么晚了,出版社怎么可能会开著门?她心想。 她从后座翻出一支手电筒,开门下车。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灰色铁卷门,上面贴著各种各样的gg和招租信息,以及几张a4张。 她走近了些,视线掠过一张张纸,然后在门边的墙壁上找到了她要找的。 那是一张青鸟出版社贴出的內容合作信息,上面有几个號码,其中一个是: 社长韩非:139****5017。 温书妍掏出手机,输入那个號码,想好了该如何为打扰对方睡觉而表示歉意,拨了出去。 电话被接了起来。 “你好,我是温杰的姐姐,抱歉这么晚了......你说什么?医院?” 温书妍掛断电话,回到车上,发动引擎。 第四十一章 电磁线圈炮 午夜十二点半,温书妍来到瑞金路的瑞康诊所。她找到输液室,看见温杰躺在床上,手上没有插输液管。两名男子正坐在床边椅子上,一个身穿蓝色条纹西装,另一个穿黑西装的好像睡著了。除此之外没有別人。 “他怎么样了?”温书妍问道,来到床边。 “他没事,”穿蓝色条纹西装的男子站了起来,灯光洒在他脸上,他的面容比温书妍记得的还要坚毅俊朗,身形也更加高大,“他只是喝的有点多,又磕破了鼻子。医生说他睡醒就没事了。” 温书妍鬆了口气,接过男子递来的椅子,坐了下来。 “谢谢。我们见过。”温书妍微笑著说。她的微笑让男子的面部线条变得柔软。 “你怎么会有我的电话?”韩非问,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我找了他一晚上,他的电话从早上就打不通。我去了创智大厦,但那里的人告诉我小杰已经两天没去办公了,接著我又去了他住的地方,最后就只好找到出版社。出版社的墙上有你的电话。” “温杰的手机应该是落在出版社了。我们这两天一直在出版社忙,我以为他会告诉你的。” “那今晚是?” 韩非笑了笑:“今晚是庆功。” “庆功?那就代表你们做的那个......” 温书妍顿了一下,但韩非替她把话说完:“算是赌贏了一把,小有收穫。” 温书妍笑了几声:“那难怪呢,小杰从小就是这样,一高兴就收不住。说起这个,今早他的两个前同事还来找过他。” 韩非挑起一道眉毛:“网亿的?” “嗯,他们好像很想知道小杰正在做什么工作。”温书妍说,看见韩非微微蹙起眉头,又赶紧补上一句,“但我什么都没告诉他们。” 韩非哈哈一笑:“没关係的,他们晚了一步。我只是在想,他们为什么要去找温杰。” 温书妍用探询的目光看著韩非。 “原来是这样......”韩非低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 “你说什么?” “其实网亿早就盯上我们的项目了,一直在暗中调查,但他们並不知道,我们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动作。他们还以为我们仍蒙在鼓里,所以才会试图找温杰了解情况。不过是他们的自以为是罢了。” 温书妍缓缓点了点头,看了看手錶:“这么晚了,你不困吗?” “还好。” “我才不信呢,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温书妍笑著说,指了指旁边瘫在椅子上呼呼大睡的寸头男子,“他好像也有点困,要不然你们回去休息,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你开车来的吗?” “嗯。” “那我们帮你把温杰送回家。” 温书妍犹豫片刻:“嗯......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 “没关係。”韩非说,拍了拍寸头男子的肩膀。 韩非瞟著那扇打开的车门,犹豫了一下。他横跨一步,稳住身体,然后和卢海合力把温杰塞进mini cooper狭小的车厢。 温书妍开车甚是小心,目光经常在左右后视镜之间跳跃,儘管此刻已是后半夜,街上车辆稀疏。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接温杰?”韩非在后座问道,话声混杂在卢海的鼾声中,“你家里其他人知不知道?” 温书妍咯咯一笑:“他们都不在魔都,只有我和小杰两个人。” “你们不是本地人?” “嗯,老家在浙省湖州。一个小县城,你可能都没听过。” “南潯?长兴?” 韩非和温书妍在后视镜中目光相触。 “哦?你知道长兴,你去过那里?”温书妍问道。 “没有,”韩非说,“只是从书上看到过,產茶叶的地方。顾渚紫笋,唐代就是贡品。” “对,我们家就是种茶叶的,而且种的確实是紫笋,不过不是纯种,是后来改良过的,叫浙农139。” “改良过?” “农科院研发的。”温书妍说,“紫笋这个品种很娇贵,对气候和土壤要求高,產量却很低,採摘期又短。改良后的品种在保留紫笋香气的同时,又很好的弥补了这些缺点。我爸当年是第一个引进这个品种的,还被人笑话过。” “所以你们家是做鲜茶叶生意的?” “不只是鲜茶叶,也有自己加工的。你对茶叶也很了解吗?” “呃......基本为零。” 温书妍笑了几声:“没关係,改天我送你一些我们家產的茶。” “那先提前谢谢你。” 车子驶入虹梅路。温书妍把车停在枫林绿苑小区门前。 韩非第二次把卢海从睡梦中摇醒。卢海伸手揉了揉脸,开门下车,再用夸张的动作伸个懒腰,让韩非不得不惊嘆於他的情绪竟能如此稳定。 他们把温杰从车上拽下来,抬到电梯口,上到八楼。 温书妍用钥匙打开房门,站到一旁,让他们进屋。 韩非和卢海穿过客厅,一股腐烂水果的气味扑鼻而来。他们来到臥室,把温杰放在床上。 “真是太麻烦你们了。”温书妍说,“我去给你们拿点水。” “不用客气,”卢海说,声音带有浓重的睡意,“本来这事也怪我,是我没看住他,让他喝了这么多。” 韩非还来不及开口,温书妍已从他身边经过,朝客厅走去。 他环顾四周。臥室布置得十分简单,但品味不差,带有一丝商务气息,和韩非想像中的程式设计师房间相去甚远。床的右侧是一整排衣柜,其中一扇门开著,韩非看见里面放著一把造型奇特的玩具枪。 “电磁线圈炮!”卢海睁大眼睛,视线越过韩非肩头,望著那把玩具枪。 “什么炮?”韩非问。 “是小杰自己做的那个玩具吧。”温书妍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厉害啊!”卢海伸手把枪捧起仔细观察,“社长,你肯定没见过这玩意儿吧?这做的,可真讲究!” “別拿枪口对著我。”韩非说,“这是干什么用的?” 这时温书妍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两瓶饮料:“小杰从小就喜欢拆东西,然后再把不同零件重新组装起来。这个应该就是他用各种零件组装的。” “这可不是一般的东西。”卢海说,“社长,你想不想看看效果?” 韩非清了清喉咙,看向温书妍。温书妍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第四十二章 现金问题 “你会用吗?”韩非问卢海。 “那当然。来,社长,你往后撤撤。” 韩非立刻后退一步。 “看好了啊!”卢海將枪口对准衣柜背板,按下手柄上的红色按钮。 一颗红点在標靶中心上下移动。 卢海屏住一口气,鬆开按钮。 噗的一声闷响,在臥室里迴荡,接著一切又归於寂静。 一根铁钉从枪管中射出,钉在了標靶中心。 “我靠,”卢海放下枪,揉了揉肩膀,“劲儿这么大!” 韩非瞪大双眼,倾身向前,用手捏住铁钉,左右晃了晃。但铁钉钉得十分牢固,纹丝不动。 “这是什么原理?” “原理其实不复杂,”卢海得意地说,“就是电磁感应。按下按钮,电容放电,电流通过线圈的瞬间会產生强磁场,把铁钉吸进去,等铁钉跑到线圈中间的时候,再鬆开按钮,磁场消失,它靠惯性就飞出去了。” “你怎么知道?” 卢海用手摸了摸头顶,咧嘴笑了:“我在科幻杂誌上看过。你別看这枪表面粗糙,实际上是高压电学、电磁学、材料力学和精確时机的结合体,只有真正的高手才能做得出来。温杰这小子,是个人才!” ...... 第二天早晨,太阳翻越双子山,做出一副准备打破最高温记录的架势。 韩非从床上起来,走进厨房冲咖啡,在水槽里洗脸,口中哼著吉姆·史塔克的《晨曲》。 他切了几片麵包,拿出两根火腿肠和一个鸡蛋,在玻璃杯內装了水,在马克杯里倒了热气蒸腾的咖啡,坐在餐桌旁,一边享用早餐,一边思索著怎么解决当前最紧要的问题,也就是现金问题。 虽然新模式上线第一天就大获丰收,但sp业务的结算要严格遵循:“用户回復简讯→移动代扣话费→移动记录流水→次月出帐单→移动与sp对帐→行动支付分成”的流程。 实际到帐周期通常是30天到90天,移动公司会在次月或第三个月与sp合作方结算。即便最快,也要等到下个月的结算周期。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张启明帮忙开一份移动公司的业务数据確认函,然后拿著这份数据证明和合作合同去质押贷款,把未来收益变成当前资金。 韩非咽下最后一口麵包,点上一根烟,端著咖啡踱到窗边,朝窗外看去,只见梧桐里大街已开始涌入尖峰时段的人流车潮。 他选了一个身穿灰色外套、头戴老式脑子的男子,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看著他慢慢走过,最后离开自己的视线。 他把杯中的咖啡喝完,在菸灰缸里按熄香菸,换好衣服出门。 韩非搭乘公交车来到出版社门前,看了看表,正好八点钟。 出版社恢復了往日的节奏,门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打卡机滴滴地响著,间或有人打著哈欠,说著昨晚的电视剧。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年轻的编辑踩著点儿往上冲。 当然也有稳重的,一步一顿,那是老校对员周师傅,他总说走快了伤神。 韩非穿过走廊,有人跟他点头打招呼,喊一声“韩社长早”。他也以点头作为回应,不多言语。 他那间办公室在最里头,门上的铭牌还是父亲做社长时掛上去的,上面的油漆已经斑驳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房门,还没往里走就看见有什么东西正在办公桌底下闪烁微光。他走过去把那东西捡起,原来是温杰的手机。 韩非笑了几声,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温杰的电脑,倾身查看。 数据还在小幅度持续上涨,整体转化率来到了13.92%。 青鸟阅读网站的作品阅读排名数据显示,老槐的《借种》一马当先,共有8247人阅读。 刺蝟的《兄弟关上的门》有7683人阅读,排名第二。 而自己那篇《李媛媛》排到了第三名,阅读人数是6921人。 看来最好的编辑却不一定能成为最好的作者,韩非心想。 他满意地直起身,绕到桌后,在椅子上坐下,抓起话筒,刚准备给张启明打电话,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 “这么早啊?”韩非抬起头,看著张芮伊面带笑意地走进来,在桌子对面坐下。 她身穿淡紫色的衬衫和浅色牛仔裤,领口別著一枚小小的银杏叶胸针,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裁得十分齐整。 张芮伊扬起手中的牛皮纸信封朝他晃了晃:“猜猜这是什么?” “信封。”韩非说。 “嗯,猜的可真准!”张芮伊横了他一眼,把信封从桌上推了过来,“我爸让我带给你的,他非常自信地说你一定能用得上。” 韩非扬起双眉,放下话筒:“张叔不会跟我想到一块去了吧?” 张芮伊用双手抱著后脑,脸上带著期待的浅笑看著韩非。 韩非拿起牛皮纸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抬头是魔都移动通信公司的蓝绿色logo,下面是一行標题:《关於青鸟出版社sp业务“青鸟阅读”上线首日数据表现的確认函》。 他快速扫过正文,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 合作方名称:青鸟出版社 合作编码:qn-20040726 数据统计周期:2004年7月27日00:00至23:59 简讯发送总量:500000条 成功送达量:498146条 触发订阅用户数:68247人 付费转化率:13.7% 预估分成金额(次月结算):585432.60元 最后盖著魔都移动通信公司数据业务部的公章,以及副总经理张启明的亲笔签名。 韩非缓缓点头,嘴角情不自禁地泛起微笑:“张叔也太懂我了,我正琢磨怎么开口跟他要这个东西。” “那是,”张芮伊说,“人家张总还说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直接借钱给你不合適,而且你也不会要,否则你早就跟他开口了,所以就想到用这种方式来帮你嘍。我还是第一次发现,他居然能这么善解人意。” 韩非大笑:“你的语气好像有点儿酸。” 张芮伊的头朝一边扬起,哼了一声。 韩非把確认函小心翼翼地收回信封,拉开抽屉,找出与移动公司签订的sp业务合同。 “好。”他说,看著张芮伊,“有了这个就简单了。我要出去一趟,你去不去啊?” 第四十三章 变现 一辆红色的跑车开进二手车市场前方的停车场,停了下来。 一名光头男子从店铺门內探出头来,瞄了一眼,情不自禁地张大嘴巴,使得香菸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愣住三秒钟,又缩了回去。 五秒钟后,一群人从铺面里涌了出来。他们大多数都是懂车的行家,一眼就通过那標誌性倒三角进气格柵,以及流线型车身认出这是一辆阿尔法·罗密欧spider。 据说这款车承载著义大利人对驾驶的全部理解,在国內市场上十分罕见,全年的正规渠道进口量不足两百台,加上通过各种灰色渠道流入的平行进口车,全国保有量勉强越过五百门槛。裸车价格都足以在內环线以內换下一套百平米的商品房。 他们好奇地围在红色跑车四周,只见挡风玻璃后方坐著一对俊男靚女,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因此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冒出同一个疑问:他们来这里干什么? “为什么不去银行啊?”张芮伊问,眼角余光扫过车外围观的人群。 韩非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轮敲著。刚才出发前张芮伊把驾驶权交给了他,说让他感受一下2.0升双火花塞发动机的动力。 他开惯了夏利的晃晃悠悠,也体验过路虎的笨重迟滯,以及后世才有的许多车型。但直到握上阿尔法·罗密欧的方向盘他才明白,原来车这玩意儿,真的可以像长在自己身上一样听话,指哪儿打哪儿,连油门踩深了都像是在跟发动机商量著来,而不是像路虎那样,一脚下去先大吼两声才肯动弹。 “银行流程太慢了。”韩非环顾四周,在人群中寻找刘东,“评估、审核、放款,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半个月。而且我这个只是未来收益的预期,银行的风控模型对这种东西不熟悉,大概率会要求追加担保或者资產抵押。” “合同和確认函还不算硬证据吗?” “算,但在银行眼里,这只是一个月的流水。他们肯定会问下个月还能不能维持?下下个月呢?万一用户流失怎么办?万一移动政策调整怎么办?最后做一系列的风险评估,等到地老天荒。” “所以这种地方比银行更快?” “嗯,这种做民间质押的,看的是人和关係,还有眼前能抓住的东西。只要他觉得这买卖划算,当场就能拍板。而且他已经从我身上赚过一次了,知道我不是那种会跑路的人。” 这时前挡风玻璃上浮现出一张咧嘴而笑的脸,露出一排长短不一的黄牙。张芮伊嚇了一跳,往后缩了缩。韩非抬头一看,是刘东。 “哟,韩社长!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韩非和张芮伊开门下车,看见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们射来。 刘东已向韩非递来一根香菸,他看了看韩非,又看了看张芮伊,最后看了看跑车,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 “韩社长这是换车了?” “没有,”韩非说,接过香菸,“想跟你质押点儿东西。” “你是想......”刘东瞪大双眼,望向阿尔法·罗密欧跑车。 “不是这辆车,是別的东西。我记得你们这里不只接受车辆质押吧?” 刘东长长呼出一口气,替韩非点燃香菸。 “那当然,我们这里质押业务范围很广的。去年有个开餐馆的老板,拿一坛醃了二十年的泡菜来质押,说是他家传家宝,祖传秘方泡的,值二十万。我打开罈子闻了闻,差点没把我送走。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赌输了钱,老婆把存款都藏起来了,他没办法了,就只能拿这个来充数。我当然是没要,但那坛泡菜最后被一个开川菜馆的买走了,听说还真给他盘活了生意。” “那就好,”韩非压低声音,“这里人多眼杂,我们去里面说。” 刘东眯眼看著韩非,从鼻子喷出一股烟,用警惕的目光朝周围扫了一圈,然后点了点头。 “好,跟我来。” 韩非和张芮伊跟著刘东走进铺面,穿过整个大厅,走进一间房间。进门是堆满杂物和文件的外间,里面是一间办公室。 刘东招呼两人在沙发上坐下,送上两杯水,自己绕到办公桌后,坐了下来。 韩非看见刘东身后的墙上掛著一幅字,写著“诚信为本”,落款是一个他从来没听过的名字。 刘东面带笑意地看著韩非,嘴里叼著香菸,一口接一口地喷。 “韩社长怎么看都像是发財了的样子,不像是来质押东西的。你说,你是不是来赎车的?那车我给你留著呢,成色那么好,再说咱俩不还有点小事没办完吗?我可捨不得卖。” 韩非知道刘东是想说找枪手写小说的事,於是便哈哈大笑几声,表示自己听懂了。张芮伊用疑惑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刘哥放心,事情正在加急筹备。”韩非说,“今天这事,和那个还真有点儿关係。” “哦?” 韩非从包里拿出业务数据確认函和合同,递给刘东,刘东很快瀏览一遍。 “嚯,60万!”刘东惊讶地说,露出微笑,“韩社长果然是发財了啊!你这是要......” “拿这个做抵押,换现金。” 刘东的微笑退却:“韩社长,你跟我开玩笑吧?” “没开玩笑。你还没看完呢,下面还有一张。” 刘东翻到下一页。 “那是我跟移动签的正式合作协议。”韩非说,“確认函上的数据只是一个开始,后续每个月都会有稳定的分成收入。” 刘东点了点头,目光停留在纸上,猛力吸了口烟,吸得香菸几乎著火,接著他屏住气息,把烟锁在肺臟里,再呼出一口长气,把烟呼出来,呼得气管咻咻作响。 张芮伊用胳膊肘碰一下韩非,下巴朝刘东扬了扬,仿佛是问他在干什么。韩非双手一摊,表示不知道。 刘东微微侧头,將菸灰弹进菸灰缸,终於开口:“韩社长,你这个东西,说实话,我半懂不懂。但是我知道移动公司的公章可不是那么好盖的。你能拿到这个,说明你跟移动那边多少有点儿关係。再说,咱俩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你的为人我信得过。只是你这个事吧,我没那么了解,不敢给你做主。你要是实在想拿这个东西做质押,那我就带你们去找我老大看看。” “老大?”韩非和张芮伊异口同声地说。 “呃......是老板。” 第四十四章 马先生 韩非和张芮伊跟著刘东走出房间,再次穿越大厅,绕到铺面的另一边。来到一排铺著地毯的楼梯底下,刘东示意他们脱鞋。 韩非和张芮伊对望一眼,脱下鞋子。 刘东引领著他们上到二楼,走进一条迷宫般的走廊。走廊的壁纸和地毯相互搭配,墙上掛著昂贵的艺术品。 刘东敲了一扇门,门倏地往外推开,韩非后退了两步。 一座肉山塞住门口。山有两条小缝权充眼睛,腮边留著大片鬢胡,形状像炸肉排,头髮剃光了,但是留了条软趴趴的马尾。他的头好像褪了色的篮球,躯干没有脖子也没有肩膀,就是鼓起来的一团东西,始於双耳,往下到一对手臂,手臂太肥满,看起来好像是用螺丝起子接上去的。 韩非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肥大的人。 肉山转身,一摇一摆地领他们进房间。 “他叫大象,”刘东低声说,“保鏢兼打手,精通六七种武术,这些武术的名字还没念完,你可能就已经忘了。” “他好像好莱坞坏蛋的二流贗品。”韩非小声说。 “他是从m古来的,那地方很多人都像他这么生猛......” 窗户前面的百叶窗关了起来,房间变暗,韩非看得出一个男人的轮廓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天花板上有架电扇转著,敞开的阳台门让人以为外面的车水马龙直接穿过房间。门边坐著第三个人。大象把自己挤进一张空椅子,韩非和张芮伊在房间中央找了个地方坐下。 “有什么可以效劳的,二位?” 桌子后面传来低沉的声音,带有明显的港岛口音。他举起手,一枚戒指闪现光芒。张芮伊看著韩非。 韩非站起身来,往前跨了一步,正要开口,刘东就笑著替双方做了介绍,並讲明了韩非的来意。他管那人叫马先生。 “用移动公司的公章文件做质押,我干了快二十年,头一回见人拿这种东西来换钱。新鲜。拿来我看看。”马先生往前靠过来。 他是华人五官,但是皮肤跟雪一样白。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黑白夹杂的头髮向后疏齐,一身深色唐装,领口敞开,露出脖子上的一串佛珠。 韩非从包里取出確认函和合同,递给大象。大象接过,走到桌前放下,又退回原位。 马先生將一根香菸插进双唇之间的黄色菸嘴,拿起文件查看。 “13.7%的转化率,一天六万八千个付费用户。韩社长,你这个数字,比我手下好几家ktv一个月的流水还高。” 韩非微微一笑,並未搭话。 “问题是,你这个东西,我看得见却摸不著。移动的公章是真的,签名也是真的,可这些东西,在我眼里就是几张纸。你怎么保证,这不是你跟移动內部的人联手做的一个局?数据可以造假,公章可以私刻,你这个月的流水是高,下个月呢?人跑了,我找谁去?” “马先生的担心有道理,”韩非微笑说,“这些东西確实只是纸,但纸跟纸不一样。偽造移动公司的公章是刑事罪责,没人会为了几十万去冒这个险。至於下个月的流水嘛,这个模式的核心是內容,我作为出版社社长,既然能在第一个月做出让用户付费的內容,以后当然也可以。” “你是想告诉我,你不是靠运气撞上的?” “我是靠本事挣的。”韩非淡淡地说,“马先生做质押业务二十年,看过的抵押物比我见过的钱都多。金银珠宝、房產地契、古董字画、甚至泡菜罈子,你都见过。但这些东西背后,是什么?是人的贪慾、恐惧、走投无路。我今天拿来的,不是贪慾,也不是恐惧,是我已经跑通的生意。我现在需要现金把这个生意放大,仅此而已。” 一阵静默。 张芮伊哧哧窃笑。 马先生呼出一口烟,眯起的双眼在皮肤褶皱之间打量韩非:“你多大?” “二十五。” “二十五,”马先生重复韩非的话,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妈的,我二十五的时候,还在旺角街头卖翻版碟。”他清了清喉咙:“你刚才说,你需要现金把这个生意放大,放大多少?” 韩非吸了口气,思索著用未来计划来换取这人的信任有没有风险,想了大约三秒钟。风险本来就不可避免。 “我需要收购更多的手机號码,”韩非开口说,“把推送范围从魔都铺到周边省份。还需要扩充编辑部,把稿子储备量翻倍。另外还有线下渠道,办实体杂誌。” “实体杂誌?”马先生扬起一道眉毛,“你不是做简讯吗,怎么又绕回到纸上了?” 韩非想了想:“杂誌可以收gg费。” 马先生的白牙从湿润的红唇之间露出来:“你想要多少钱?” “五十万。” “多久还?” “最多三个月。利息你定。” 马先生站了起来,走到韩非身旁。张芮伊用警惕的目光凝视著他们。其他人则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紧张中又带有期待。 “韩社长,”马先生缓缓说道,“我做质押这么多年,有个规矩,那就是不做我不熟的生意。今天是刘东带你来的,刘东跟了我八年,他信你,所以我愿意坐下来听你说。不过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听不太懂。” 韩非闭上眼睛,品尝这句话的滋味。 “但是......” 韩非睁开眼睛。 马先生伸手拿起桌上的確认函和合同,抖了抖:“这个东西我懂!就按你说的,五十万,三个月,利息按行规走,月息三分。刘东去擬合同,大象去给他拿钱。” “明白!”刘东和大象起身离去。 “多谢马先生。”韩非说。 马先生微微一笑,把一只手轻轻搭在韩非肩膀上:“韩社长,其实吧,这个利息也不是非收不可。” “哦?有什么地方是我能帮到马先生的吗?” “聪明!”马先生把嘴凑到韩非耳边,低声说:“我手下有几家ktv、洗浴中心,还有两个夜总会。这几年生意越来越难做,竞爭激烈,客人越来越刁。我需要有人帮我想想,怎么才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生意,做得像你那个什么sp业务一样,让客人掏钱掏得心甘情愿。” “你想让我做顾问?” “嗯哼。” “好啊,”韩非说,“做成了免利息,做不成利息照付,怎么样?” “爽快!”马先生高声说,拍了拍韩非的肩膀,“留个电话,交个朋友,有事找我。” 第四十五章 场景细分法 韩非和张芮伊离开二手车市场时,已经將近中午两点钟。 韩非拿到了价值50万的银行卡和质押合同,还有一张暗金色的名片。名片上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称,只有一串电话號码和一个名字:马永兴。 马先生和韩非约好,说一周之內会带他去考察马先生手下的场子。 他们驾车来到徐家匯附近的一条小路上,张芮伊挑了一家门脸不大的本帮菜馆。韩非把车停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招牌——“老吉士”,不由得笑了。 “笑什么呢?”张芮伊问,开门下车。 “这家店我上高中的时候来过。”韩非说,“当时我一个同学说这里的红烧肉是全魔都最好的。从那次吃过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来过这家店。” 张芮伊咯咯轻笑:“那得难吃成什么样?你说的我都好奇了。” 他们走上台阶,步入餐厅。一名服务员在用餐区入口迎接他们,把他们领到一个靠窗的座位。 餐厅內部摆设整齐,从他们的位子可以看见外面人行道。隱藏式音箱里流泻出轻柔的新世纪音乐。 张芮伊接过菜单,点了葱烤鯽鱼、心太软、咸菜毛豆和一份番茄蛋花汤,当然还有红烧肉。菜品很快送上桌。 “哎,那个人最后偷偷跟你说了什么?”张芮伊问。 韩非说了马先生请他当顾问的事情。 “啊?” 韩非从杯子里啜饮一口水:“怎么了?” “ktv、洗浴中心、夜总会,”张芮伊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那些地方......你懂吗?” “说实话,不是特別懂。” “那你还答应?”张芮伊说,品尝著嘴里的食物,“也不难吃嘛。” “先答应下来,到时候能想出来最好,想不出来也只是照付利息,怎么样都不亏。”韩非尝了一块红烧肉,“而且吧,就目前来看,我觉得那些地方大致上都存在一些通病,只要把这些毛病解决了,应该就能有所改善。” 一定是换厨子了。 “什么通病?”张芮伊问。 “简单概括,就是太土。” “太土?” “嗯。”韩非点了点头,“就拿ktv来讲吧......你有没有去过ktv?” “去过啊,以前同学聚会经常去。” “那你想想,你去过的ktv,是不是都差不多?进门一个大堂,金碧辉煌的那种,墙上掛著假油画,沙发是那种又硬又亮的皮革,灯光五顏六色乱闪,服务员穿著统一的马甲,说话跟机器人一样。” 张芮伊歪著头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这就是问题所在。”韩非说,“所有人都一样,就没有差异化。客人去哪一家都是去,凭什么非要去你家?这样一来,就只能拼价格,拼地段,拼谁家的公主长得好看。对於在这些方面不占优势的商家来讲,在这种竞爭之下,最后就是死路一条。” “那你说应该怎么办?” 韩非沉默了几秒钟:“其实啊,那些场子最大的问题,是把客人当成一个整体,而不是一个一个的人。” 张芮伊看著韩非,眨了眨眼。 “你想啊,”韩非继续说,“一个商务宴请的老板,跟一帮朋友聚会的年轻人,还有......跟一对情侣,他们去ktv的需求能一样吗?老板要的是面子,是能谈事儿的私密空间;年轻人要的是嗨,是能撒欢的气氛;情侣要的是浪漫,是能腻歪的情调。可现在所有的ktv,给所有人的都是一样的东西。” 张芮伊咬著筷子:“所以应该分开?” “嗯......不只是分开,还要重新定义。”韩非说,“比如说,专门做商务客户的,包厢要大,沙发要舒服,灯光要柔和,酒水要高端的,服务员要稳重,甚至可以在包厢里配个小型茶海,能边喝茶边聊事。你吃饱了?” 韩非看见张芮伊放下了筷子。张芮伊点了点头。 韩非推开餐盘,挥了挥手,示意买单:“专门做年轻人的,就要潮。装修要新,灯光要炫,音响要好,酒水可以平价但种类要多,甚至可以做主题包厢,动漫的、电音的、復古的,让年轻人觉得来这儿不只是唱歌,是打卡。” “那情侣呢?” “情侣更简单。”韩非微微一笑,“小包厢,隔音要好,灯光要曖昧,沙发要能躺,点歌系统里多备点情歌对唱。最好还能提供一些私密的套餐,红酒、蜡烛、果盘,直接帮他们把氛围拉满。” 服务员来到桌边,韩非递给他一张钞票。 张芮伊聚精会神地观察韩非,表情十分认真,宛如牙科医生正在检查牙套是否固定在正確位置。 “韩非,你是妖怪吧?” “为什么?” “你从来没干过这行,怎么想出来的?” 韩非端起茶杯,遮住嘴角浮现的笑意。这只不过是后世无数ktv已经玩烂的套路。而且他们一定想不到,再过十几年,这种场景细分会成为所有线下娱乐场所的標配。 “这只是纸上谈兵,”他说,“反正马先生只是让我做顾问,我又不需要考虑成本,只负责出主意。他做不到,那就是他的问题嘍。” 张芮伊大笑。 他们离开餐馆,还没走到车上,温杰打来电话。 “喂,你活过来了,感觉怎么样?” “非哥,我再也不喝那么多酒了。”温杰说,“我现在感觉脑袋里有七八个装修队在同时开工,抡大锤的、贴瓷砖的、刷油漆的,谁也不让谁。” 韩非轻笑一声:“你怎么拿到手机的,你去出版社了?” “当然了。我正准备去创智大厦。” “去那干什么?” “继续工作,完善系统啊。咱们现在的伺服器是单机部署,如果用户量再翻几倍,扛不住的。我得提前把负载均衡的架构搭起来,不然到时候一拥进来,网站直接崩溃。” “那你现在的状態......” “没问题的。” “那好,暂时別去创智大厦了,你先在我办公室办公。” “你怕网亿的人找我啊?昨天的事我姐都告诉我了,他们找我也没用。” “你就先听我的。” 韩非掛断电话,来到车前,打开车门。 “现在去哪?”张芮伊问。 “去趟镇上,发展代理人。” 第四十六章 代理人 韩非和张芮伊把车停在建设路路口外面,走到营业厅门口时,营业厅老板正抱著半个西瓜倚在门边,用一把铁勺子挖著吃。他看起来又胖了不少。 他用迟钝的眼神打量韩非,眼睛眨了两下:“你是......” “不记得我了?”韩非微笑说。 营业厅老板將手指按在额头上,陷入沉思,双眼用力盯著韩非,看了好一阵子,然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你是......五十万!” “五十万?”张芮伊说,“你还有这个外號。” “他说的是號码。”韩非对张芮伊小声说,转向营业厅老板,正准备和对方握手,但看见他沾满西瓜汁的双手,又立刻改变主意,“好久不见,周老板。” 周老板大笑,仿佛韩非说了个笑话,连他那软趴趴的身体也为之震动。 “韩社长这是又来照顾我的生意?” “当然。” “好说好说,里面请。” 他们走进店门。 屋里除了有软烂西瓜皮的气味,还有未洗餐具和吸饱汗水掛在椅背上晾乾的t恤的气味。 韩非觉得自己似乎看得见空中充满细菌的气体。 五秒钟后,张芮伊受够了那个味道,转身说她出去外面等。 周老板把西瓜放在柜檯上,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在一张扶手椅上坐下。扶手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韩社长请坐,上次那批號码效果怎么样?” “效果很棒,”韩非说,坐了下来,“所以这次来,就是为了跟你谈一个长期合作。” 周老板的脸庞亮了起来:“长期合作?” 韩非把sp业务的模式又简单讲了一遍,接著说了自己需要大量手机號码的需求。 “所以”韩非最后说,“我想让你当我的代理人,帮我收號码。” 老板眨了眨眼:“代理人是什么意思?” “和上次差不多,只不过这次需要扩大范围。你负责去联繫各个乡镇的营业厅,把他们的號码收上来,卖给我。每收一万条,我给你五百块提成。你自己不用垫钱,只当中间人。” 周老板发出咕嚕一声,韩非知道这是他的笑声。 “韩社长啊,”周老板的尾音拖得老长,“你这个生意,做得可不小嘞。” “还行。” 周老板用手指敲打著膝盖:“一万条五百块,要是能收十万条,那就是五千块,五十万条,就是两万五。这个钱,確实不少。” 韩非察觉到这段对话正往什么方向发展,以及周老板这货比他预料的还要聪明。 “但是啊......”周老板开口说。 “怎样?” “韩社长,你可能还不知道吧?现在收號码这事儿,风险也不小。” 韩非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风险?” 周老板倾身靠向韩非,压低声音:“你是做文化生意的,有些事儿你可能不清楚。这號码啊,分三六九等。移动公司卖出来的,那是正规军,价格贵,但乾净。可你想要的那个量,正规渠道一次性拿不到,也拿不起。” 韩非静静等待。 “乡镇营业厅手里的號码,来源杂得很。有的是开卡任务完不成,自己垫钱开出来的死號。有的是从二道贩子手里收的,那些二道贩子专门跑农村,十块钱收来一张身份证,一口气开几十个號。还有的是跟某些单位合作的,像驾校、工地那些,一开就是几百张,工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名下多了个手机號。” “所以呢?”韩非问。 “所以这里头的风险,你得清楚。”周老板竖起三根指甲被咬烂的手指,隨即又弯下去一根,“第一,有些號码的户主,根本不知道自己有这个號。你简讯发过去,没人看得见,白白浪费。” “嗯。” “第二,有些號是养出来的。什么叫养?就是专门有人註册一批號,养在那边,等过了移动的风控期,再拿出来卖。但这种號有个毛病,就是使用痕跡太乾净,容易被移动的系统判定为非活跃用户,推送的简讯可能直接进垃圾箱,甚至被网关拦截。” “嗯,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老板咯咯一笑:“韩社长是聪明人,我也不绕弯子。我这里能收到的號码分成三档:最乾净的、一般的,还有那种最最次的,说不定都欠费好几年了。一万条號码五百块钱当然也行,至於档次嘛......” 韩非在椅子上坐直身子,点了点头:“你这分档还挺细致的,看来平时没少研究。” 周老板发出同样短促的咯咯笑声:“那当然。生意嘛,总得琢磨。” “可是你知不知道,”韩非说,“出售那些连户主自己都不知道的號码,或者是通过不规范渠道弄来的养號,其实是违反通信管理规定的。一旦被移动公司查实,不仅营业厅的资质可能被吊销,连经营者都得承担法律责任。你想失去这家营业厅的经营权並被请去局子里喝茶吗?” 周老板又发出大笑:“得了吧,韩社长,你要是敢投诉我,你的生意也会受到影响,再说呢......”他挥舞著双手,“我又没犯什么法。” “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韩非说,“我为什么要来找你?” 周老板笑不出来了。 “上次那批號码效果確实不错,所以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韩非说,“但这不代表我只能找你。哎呀,魔都周边有多少乡镇?每个镇有多少营业厅?我挨个跑,挨个谈,半个月也能铺开。只不过我时间紧,不想费那个劲,才想著让你当这个代理人,赚个轻鬆钱。这钱你要是不想赚,那想赚的人可多的是。这个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周老板將双臂交叠胸前,眼睛盯著韩非,用舌头扫过黄色的门牙。 “好,”他说,“一万条號码一千块。” “四百。”韩非说。 “四百?可是你......” “三百。”韩非说。 “成交!”他大吼,双臂高高扬起,“你想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最好今晚就能交上来一批。”韩非说,靠上椅背,掏出一包香菸。 十分钟后,韩非走出移动营业厅,坐上阿尔法·罗密欧跑车,张芮伊正在车上等待,这时黄昏已降临。 第四十七章 项目规划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阳光穿过半拉起的百叶窗,照进青鸟出版社编辑部会议室里。 韩非提前十分钟到场,给自己倒了杯水,用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了会议的四点內容: 1、部署下一阶段业务扩张。 2、启动线下实体杂誌计划。 3、技术系统升级。 4、风险防范与应对。 其实会议第一点本应讲讲资金问题,但由於温杰也会参加会议,提到资金就难免会有人把话题扯到拖欠的工资上,所以暂时还是不提为妙。 张芮伊依旧躺在办公桌后的扶手椅上旁听,她已经连续两天在八点钟准时出现在出版社,不禁让韩非为没有给她开工资而感到良心不安。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张美美端著一个搪瓷缸子走进来。 “早啊,小老板,芮伊。” “早。”两人同声说。 韩非笑了笑:“美姐坐。” 人员陆续到齐。卢海顶著两个明显的黑眼圈进来,嘴里还含著嚼了一半的包子。温杰看起来倒是精神不错,似乎已经恢復如常,他坐在角落打开笔记本电脑。 最后进来的是老编辑陈建国,他关上门,在门边的空位坐下,推了推眼镜,看向韩非。 “早上好,各位。”韩非说,“就在前天,我们创造了歷史。一天时间,六万八千个付费用户,六十八万流水。这个数字,放在整个sp业务领域,也是顶尖的成绩。这证明我们的路是对的,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 一阵掌声。 “但是,我想说的是,这只是一个开始。如果我们现在就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那么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踩著我们的肩膀爬上去,把我们踩在脚下。所以今天的会议,就是为了明確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眾人静默无言地看著他。 “我们的首批50万条简讯推送,转化率已稳定在14%以上。这个数据给了我们一个明確的信號,那就是市场远没有被满足。” 韩非用食指轻敲他写在白板上的第一点:“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启动大规模的號码收购。昨天我们已经找好了第一位代理人周老板,现在出版社人手有限,今后暂时就由程旭负责与周老板,包括未来的其他代理人对接,建立台帐,跟进號码交付,统计每天入库的號码数量和质量。每个號码的来源、归属地、开卡时间,都要记录清楚,方便以后精准推送。” “交给我了,表哥。”韩非的远房表弟程旭答应道。 “今天上午周老板就会给我们提供第一批新號码,大概十万条,你注意一下。” “明白。” “卢海,现在我们有多少稿子了?”韩非问道。 “呃......这两天的新收稿件有33份,还没审完,目前筛选出了12份,加上之前的105份,一共有117份稿子可以发表。” 韩非点了点头:“好,再加快一下稿件筛选进度,確保有足够的作品支撑后续推送。还有就是,现在的文案转化率也还有提升空间,每篇作品一定要撰写多条不同风格的推广文案,並建立一个文案库。忙不过来的话就再招三个人来,这事交给卢海。” 卢海咧嘴一笑:“没问题,我下午就去人才市场贴gg。” “另外,”韩非缓缓说道,语带强调之意,“我们要有足够的內容储备,要建立自己的核心作者池,不能被別人挖走。所以,接下来一个月,新乡土小说大赛里冒出来的头部作者,尤其是像老槐这种已经写出爆款的作者,能签的全部儘快签下来。” “呃,”老编辑陈建国眨了眨眼,“社长,签长约?” “不只是长约,还要是独家协议,他们在合约期內只能为青鸟写稿,保底稿费,另外根据合约长短获得不同等级的作品收益分成。都明白了吗?” 在座眾人皆点头表示同意。 “好,接下来是关於实体杂誌。”韩非指向白板上的第二点。 会议室里出现微笑和点头。这些编辑说到底还是跟实体杂誌更有情感,韩非心想。 “做实体杂誌的流程,大家都不陌生。我就只挑几个重点说。”韩非转身白板上快速写下六点:內容筛选与编排、印刷与成本核算、书號与刊號、建立线下发行渠道、定价与回本周期、宣传与联动。 “內容筛选不用多说,重点是编排。一本標准的16开本64页杂誌,每页能排一千字左右,总容量大概6到8万字。我们的小说每篇在1到3万字,每月选出20篇刊登,就必须要做成连载形式。这意味著我们要对稿件进行二次编辑,在適当的情节处收尾,標明下期连载。还有就是,我们要请每位作者为杂誌撰写独家的作者后记,按字数正常算稿费。” 张美美微微蹙起眉头:“社长,为什么要写作者后记?” 韩非微微一笑:“这就是我要讲的宣传与联动。有些读者如果知道杂誌的內容能用更低的价格在网上看,可能就不会买实体杂誌,所以线上线下必须做出差异化设计,增加实体杂誌的收藏价值。不仅如此,我们还要在线上作品的结尾处加上实体杂誌的宣传语,同时在实体杂誌的封底加上线上订阅方式,实现线上线下互相反哺。” 眾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好,”韩非说,“关於其他几点,杂誌的首印量可以先定在一万本,陈老师去向我们以前合作的印刷厂打听打听,成本价能控制在2.5元以內就继续用他们。书號和刊號我们还有配额,不用担心。线下渠道先从魔都本地开始,美姐负责这件事,先选择20到30个核心网点试销,比如福州路文化街的书店、火车站报刊亭、大型超市的书报架。以前入渠道是我们求著人家进,现在我们有线上数据,我们可以让人家求著我们进,说不定连入场费都能打折。” 眾人发出轻笑声。陈建国和张美美点了点头。 “定价呢?”问这句话的是卢海。 韩非用食指揉搓下巴,想了一会儿:“暂定5.5元。” “可是《故事会》才卖4元,咱们定价5.5元,会不会太贵了?” “不贵。”韩非说,“我们的內容更有粘性,还有线上热度背书,应该不会特別难卖。而且我们要给渠道留出利润空间,批发给渠道通常要按6折,也就是3.3元一本。如果单本成本能控制在2.5元以內,首印5000本,总成本就是12500元,全部卖完也才4000元纯利润。” 卢海把手按在嘴巴上,若有所思。 “不过利润的事情不用担心。大家也都懂,只要销量足够好,后面加印的数量上去,利润自然也就涨上去了。杂誌的事情加紧筹备,爭取在半个月內发行首刊。”韩非的目光移向温杰:“温杰,到你了。” 温杰抬起头,把笔记本电脑转向眾人:“昨天下午我梳理了一下现有系统的架构。目前的单机部署模式,支撑现在的几十万用户没问题,但如果用户量再翻十倍、百倍,肯定会崩。” 他指著屏幕上的架构图:“所以我计划做三件事。第一,资料库拆分,把用户数据、订阅数据、內容数据分库存储,避免单一资料库压力过大。第二,引入缓存机制,热门作品的阅读数据直接走內存,不用每次都查资料库。第三,部署负载均衡,如果流量暴增,可以隨时增加伺服器横向扩展。” “需要多久?”韩非问道。 “核心架构改造的话,两周之內吧。后续的用户画像系统,各方面的扩容和优化,边跑边做。” 韩非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好让眾人做足心理准备。 “最后一点,”韩非开口说,“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的模式跑通了,接下来一定会有人跟风、模仿,甚至恶意竞爭。” 会议室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凝重。 “首先是內容风险。隨著稿件越来越多,我可能没有办法亲自审阅每一份稿件,所以大家要特別注意,从现在开始,每一篇上线的稿子,必须要经过三重审核:初审、覆审、终审。不是审核文学性,是审核合规性。那些太过火、可能踩线的內容,一律退回修改。不要给那些可能存在的竞爭对手留下任何抓住把柄的机会。” “明白。”眾人齐声说。 “其次是技术风险。”韩非转向温杰,“温杰,系统要有灾备预案。万一被攻击,或者伺服器宕机,要能快速恢復。还有数据备份,每天必须做异地存储。” “已经在做了。”温杰说,“我还在写一个监控脚本,如果出现异常流量或者恶意请求,会自动报警。” “好。最后是外部风险。” 韩非的目光从眾人脸上逐一扫过,眾人在高度紧张的氛围中凝望著他,等待他告诉他们些什么。 “网亿大家都不陌生吧?”韩非说。 眾人面露讶异之色,纷纷以询问的眼神彼此对望。 “社长,”卢海说,“你想说......” 韩非点了点头:“网亿已经注意到我们了,甚至在我们的项目上线之前,他们就开始了暗中调查。” “啊!”卢海相当惊愕。 “网亿......”张美美说,“那可是真正的大公司。门户网站、邮箱、还有游戏,什么都能做。最关键的是,他们不缺钱,不缺人,更不缺技术。如果他们真的盯上我们这个方向……” 她顿了顿,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得懂她想说的是什么。 卢海摇了摇头:“说实话,我之前找工作的时候还给网亿递过简歷,只是人家没看上我。他们那个研发中心,光是做內容推荐的团队就有三十多號人,清一色的名校硕士博士。咱们这点家底……” “可他们现在还没进场。”程旭插嘴说。 “没错,”韩非点了点头,“他们之前的调查,显然是为了赶在我们做大之前摸清底细。现在他们没进场,就说明他们要么还没搞清楚我们在做什么,要么就是內部还没达成共识。问题在於,我们的模式已经上线,他们也许很快就会发现我们模式的商业价值和潜力。到了那时,如果他们想要进场,完全可以靠著丰厚的家底,拿钱挖人、买稿、抢渠道,復刻一个青鸟阅读出来。” 卢海似乎恍然大悟,同时因心生忧虑而垮下了脸:“那社长,我们......能应付得了这种对手吗?” “我之所以要和作者签独家协议,就是为了应对这种竞爭。”韩非说,“至於你这个问题的答案,取决於两个变量。第一,我们多久能把內容壁垒垒到他们砸钱也追不上的高度;第二,不只是网亿,还包括所有的潜在竞爭对手,看看他们內部那些聪明人,多久才能看清我们这个模式的商业价值。这个窗口期持续时间越长,对我们就越有利。” 眾人快速交换眼神,但无人发表看法。 韩非继续往下说:“竞爭,是躲不掉的。今天来的是网亿,明天可能还会有搜胡、藤讯。只要我们的模式被验证是能够赚钱的,那些巨头迟早会盯上这块蛋糕。这不是悲观,而是现实。” 几名编辑互望一眼。卢海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把话咽了回去。 “但竞爭,不代表我们一定会输。”韩非说,“对我们有利的窗口期,可能会持续半年,也可能只有一个月。我不知道具体有多久,我只知道,在这段时间里,我们每多签一个作者,每多收一条號码,每多卖出一本杂誌,都是在给他们进场之后增加一道门槛,所以我们更应该要爭分夺秒。等他们终於想明白,决定进场的时候,我相信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已经跑出去很远很远,他们怎么追都追不上的青鸟!”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隨即从办公桌后传来一阵掌声。 眾人转头望了一眼,然后张美美也站起来鼓掌,紧接著是温杰、卢海、程旭、老陈...... 第四十八章 蜉蝣撼大树 “很高兴我们能这样见面。”陈征远举起酒杯。 两人举杯敬酒,网亿研发组女助理李晓曼对高级副总裁陈征远微笑。 “而且不是只谈公事而已。”陈征远说,凝视李晓曼,直到她低下头去。陈征远仔细地打量著她。她不是那种嫵媚动人的类型,五官有点粗糙,身材颇为丰腴,但她自有一种魅力和风情,而且拥有年轻的身体。 昨天下午李晓曼从职员办公室打电话给陈征远,说有一件不寻常的事情需要向他匯报,但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叫去了陈征远的办公室。她一踏进办公室,陈征远立刻说自己没有时间,但可以在周六,也就是今天,到外滩源酒店见面,边用餐边討论。 “我们这些辛苦工作的人,也要有点儿额外津贴才对。”陈征远说。李晓曼心想他指的应该是餐饮补贴。 目前为止,一切都进行得相当顺利。餐厅领班带领他们前往一楼餐厅陈征远常坐的那张桌子,而且就陈征远所见,餐厅里没有他认识的人。 “对了,昨天我收到一条很不寻常的简讯。”李晓曼说,让服务生替她打开餐巾,放在她大腿上,“是一条sp服务號发来的,叫青鸟阅读。简讯的內容很有意思,像那种街边小报的標题,但是又比小报高级一点儿。它不直接说那些露骨的话,而是靠內容勾著你,让人看上一眼,就忍不住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回復简讯就能付10块钱解锁后面的內容,还附有网站连结,可以用手机直接访问。”李晓曼的眼珠转了转。 她不应该化这么浓的妆,陈征远心想。“青鸟阅读?你怎么也关心起这个来了?” “王鈺总监在组里交代过了呀,说是让我们每个人都留意青鸟阅读相关的信息。这事儿不是您授意的吗?” 陈征远简洁地笑了笑:“当然是我授意的。” 妈的,当然不是他授意的。王鈺那个小贱人,自从上次他们从温杰姐姐家离开以后,她就再也没有找他说过话。两人在公司里碰见,王鈺只是淡淡点个头就擦肩而过。陈征远给她打过几次电话,不是无人接听就是秘书接的。 前两天的公司例会上,王鈺坐在会议桌另一端,全程紧绷著脸,刻意躲避陈征远的目光。散会后陈征远绕到她座位旁边,想问问她最近怎么不来他办公室匯报工作了,结果她只是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陈总,有事吗?” 有事吗?他妈的,他们之间能没事吗?女人吃起醋来就是这么幼稚。 她现在怎么还在盯著青鸟阅读?甚至还动用整个小组收集信息。她不会真的以为一个苟延残喘的小出版社能掀起什么风浪吧?这女人到底在固执什么? 不过温杰那个姐姐確实不错,可是看起来很难得到,甚至他现在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他是不是可以打电话给魔都师范大学的老张,询问那位温小姐的资料?可是用什么理由比较好呢? “我就说嘛,”李晓曼微笑说,“肯定是您授意的,不然我也不会绕过王总监,拿这种小事来打扰您。” “你要找我隨时都行,晓曼。”陈征远说,突然心头一惊,她的名字是叫李晓曼吗?应该没有叫错吧。陈征远对服务生比个手势,示意再拿酒来,“你对那条简讯有什么看法?” “您让我们注意青鸟阅读,所以我收到这条简讯之后,特意回復了一下,想看看后面到底写得是什么。等一下,我拿手机给你看。”李晓曼弯腰去手提包里找手机,上臂不断抖动。 她应该多做运动,陈征远心想。只要减个四五公斤,李晓曼就会是丰满而不是......肥胖。 李晓曼把手机递过来:“您看,就是这个。” 陈征远接过手机,目光在屏幕上瀏览,那篇文章叫《坟头草》,作者笔名叫黑土,讲的是一个男人回乡復仇的故事。 三十年前,村霸和他老婆勾结害死了他爹,尸骨埋在乱葬岗。三十年后他回来,发现村霸的儿子在爹的坟头上盖了新房。他没有声张,而是隱忍下来,慢慢接近那家人,最后设计让仇人一个个意外死亡,有人喝酒掉河里淹死,有人开车翻进沟里,有人半夜心臟病突发。每个死者身边,都会出现一片从乱葬岗带回来的草叶子。 陈征远又点进青鸟阅读的网站,看完以后大笑不已。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好歹也是个出版社,现在却连个正经作家都请不起了吗?什么黑土、老槐、刺蝟的,一个眼熟的都没有。写这种不入流的文章,也就是骗骗那些没读过什么书的人。稍微有点审美的人,谁看得下去?我要是想找本书看,家里书架上那套《白鹿原》不比这个强一万倍?” 李晓曼抬头望向他:“我倒觉得还挺有意思的,昨天忍不住看了好几篇。他们做的这个说不定还真能行。” “这就是你就不懂了吧,晓曼。”陈征远等服务生替他们倒完酒,才倾身向前说,“我跟你说,网际网路內容这行,归根结底拼的是两样,一是品牌,二是人才。品牌,我们网亿是全国数得著的门户网站。人才更不用说,我们有一整栋楼的编辑、策划、技术人员,清一色的名校出身。你再看看他们有什么?一个快倒闭的出版社,几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挖来的写手。就连那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wap网站,都是找我们公司之前的一个楞头员工做出来的。他们想和我们网亿在sp市场竞爭,无异於是蜉蝣撼大树,你说是吧?” 李晓曼微微一笑,有些迟疑。 陈征远举起酒杯。 “我在想这件事情我们应该怎么处理?”李晓曼说。 “別管它,”陈征远说,“不过我也在想一件事,晓曼。” “什么事?” “你有没有看过这家酒店的总统套房?” 李晓曼又微微一笑,说她没有看过。 第四十九章 有氧运动 韩非踩著踏板,汗流浹背。 他正在匯智健身中心的心肺功能训练室,里面摆放著二十几台先进的健身单车,每台单车上都坐著一个颇具分量的潜力股女生,每个人的眼睛都盯著掛在天花板上的静音电视机。 电视里放的是《风云雄霸天下》,里面的步惊云正在大吼,看他的嘴型是在喊“不要过来”。韩非之所以知道是因为近二十年以后,这个片段会被做成鬼畜视频,火爆全网。 你到底爱不爱我!扬声器里大声放著摇滚歌曲。 韩非不喜欢过於吵闹的音乐,也不喜欢听见自己的肺发出刺耳的呼吸声。今天是周六,他大可像以往一样去出版社,在办公室里面对著稿纸坐上一整天。 然而昨天开完会以后,韩非就一整天窝在办公室里,批阅新乡土小说大赛的剩余稿件。一直到了晚上八点,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时,突然觉得一阵眩晕,两眼一黑,差点儿摔倒。 张芮伊说他再这样下去的话早晚会有猝死的风险,於是说服他在周六暂时远离书房,加入匯智健身中心。他答应加入。接著张芮伊继续劝说他参加有氧课程时,他便断然拒绝。 加入一群喜欢快餐音乐的人跟著音乐做动作,看著有氧教练在前方齜牙咧嘴地笑著,激励大家加把劲儿,大喊“一分耕耘,一份收穫”之类的口號,这些对韩非而言,根本就是自我贬低的行为,完全不能理解。 韩非迅速朝四周望了一圈,確定今天他是这里唯一的男性会员。心肺功能训练室里清一色是女生,耳朵里塞著隨身听耳机,每隔一段时间就朝他的方向偷看一眼。她们看的不是韩非,而是在韩非旁边坐著的张芮伊。她身穿一套灰色的束身衣,勾勒出纤细柔顺的身体曲线。 韩非看了一眼张芮伊,纳闷为什么他们的运动量明明相同,她的额头上不见一滴汗珠,自己却像个腐臭的水沟,全身大汗淋漓。也许那些女生频繁地望向张芮伊,就是为了寻找运动的目標和动力。 韩非那台单车的控制屏幕上显示一句话:你骑得很棒。 但打扮得很烂,韩非心想,低头看了看他那件松垮的慢跑裤。他不时地把裤腰拉高,因为手机就掛在腰际鬆紧带上。 而他脚上那双破旧的阿迪达斯运动鞋既不够新,赶不上潮流,又不够旧,赶不上復古风。身上那件印有《天若有情》里刘德华剧照的黑色t恤,曾是风靡一时的街头穿著,如今传达的信息却是这人已经很多年没跟上流行文化的脚步了。 但这些尚不足以让韩非汗顏,直到他的手机响起,二十几双责备的目光朝他射来,他才觉得无地自容。他从腰际取下那个黑色的“小恶魔”。 “你好,哪位?” 你到底爱不爱我!扬声器又大声唱到了这一句。 “社长,是我,卢海。呃......你现在方便讲话吗?” “方便,那只是音乐而已。” “可你怎么喘得跟海象一样?” “我在健身房。” “那好吧,有好消息要告诉你。我招到了两个新编辑,周一就能来上班。我跟你说,社长,这俩人可都是人才。” “是吗?” “第一个叫周涛,二十三岁,復旦中文系毕业的。在《萌芽》杂誌实习过半年。最关键的是,他自己也写东西,在杂誌上发过几篇悬疑小说,反响也还算不错。我看了他写的稿子,路子挺野的,咱们现在做的这种风格,我觉得他完全驾驭得了。” “挺好,自己也搞创作的人当编辑,能给作者提供更具体的修改建议。另一个呢?” 卢海发出羞涩的笑声:“另一个是女的,叫孙月,二十六岁,之前在《故事会》做了两年编辑。她对那种家长里短、情感纠葛的题材特別有经验,而且手里还带著几个作者资源,说是如果咱们这边待遇合適,可以把人带过来。” “从《故事会》挖人?”韩非大笑,“卢海,你胆子不小啊。” “嘿嘿,这不是按您的指示招的吗。她在《故事会》干得不太顺心,说是那边太僵化,想换个能折腾的地方。我一聊,觉得挺合適,就做主签下来了。” “干得不错。你周一带他们熟悉一下流程,重点强调一下咱们的审核標准,別一上来就踩红线。” “明白。还有就是关於作者签约的事儿。” 韩非踩踏板的脚停了下来。 卢海清了清喉咙:“咱们发出独家协议的邀请之后,已经有九个作者同意签了。老槐、刺蝟这几个头部作者都没问题,尤其是老槐,特別积极,说能在青鸟发稿是他的荣幸,签多久都行。” “嗯。” “呃......但也有不少作者还在犹豫。我统计了一下他们的想法,其实大部分都很认可咱们现在做的模式,他们担心的主要是两个问题,一部分人觉得签了独家协议,万一咱们这边以后需求量下降,或者是风格调整,他们就没有了別的出路。还有一部分人,尤其是那些小有名气的作者,他们比较在乎创作自由,不愿意被一种风格绑定。” 韩非想了想:“嗯......作者对我们很重要,有疑虑的也不能一刀切。咱们建立一个分级签约体系,用包容换合作。你拿笔记一下。” “我手里就有笔。社长,你说。” “第一级合同是能签五年以上独家的,千字80的保底稿费,外加5%的分成。分成按照作品所带来的纯收益算,比如有1万读者通过老槐的作品花10块钱包月付费,那这篇稿子所带来的流水就是10万块,除去移动的15%分成,还剩85000块,其中50%算作出版社的运营成本,剩下的42500块就是这篇稿件所带来的纯利润,那老槐就能拿到其中的5%分成,也就是2125块。我这样说能听明白吗?” “明白,社长。你是心算的吗?” “我早就算过好多遍了。”韩非笑著说,“接著说,能签三年独家的算作第二级合同,千字65保底稿费,3%分成。第三级合同是一年独家,千字50保底稿费,2%分成。这三种等级的合同都承诺如果我们的模式终止,一个月后自动解约。而且保留一定的创作自由度,可以写其他类型的作品,只不过不会在线上发表,自然也没有分成收益。在实体杂誌上留出3到5页,专登这类作品,但篇幅有限,先到先发,没赶上的排到下个月发。稿费按照合同等级计算。” “好嘞,社长。我马上发布一下。” 韩非把手机掛回运动裤腰际,提了提裤脚,一转头,正好和张芮伊四目相接。 “走吧。”他说。 “你才练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要走啊?” 韩非左右伸展僵硬的脖子:“有氧运动我不擅长,咱们去力量训练室。” 第五十章 初见 陈大坚坐在书桌前,望著窗外的无云天际。退休的老太太们戴著宽大的遮阳帽帽子在周末出游,占据整个人行道。小货车闯过黄灯。所有细节让这座城市笼罩在一层假象之下,仿佛一切再正常不过。 陈大坚望著一辆蓝色公交车驶入车站,公交车车身贴著人寿保险的gg。他一直搞不明白,为什么人们管这叫人寿保险?卖的明明是死亡保险。 墙上的掛钟钟声响起,噹噹敲了两下。 陈大坚把目光转回到稿纸上,上面是他未写完的封笔之作。 他拿起钢笔继续写道: 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老周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头正推著三轮车经过,车上堆满了旧报纸、空酒瓶、破纸箱。老周忽然想,自己这四十年写的东西,如果论斤卖,能值多少钱? 他算了算。三百万字,按稿纸算,大约一万五千页。废品回收价,一毛钱一斤。一万五千页稿纸,大约三十斤。三块钱。 三块钱。 老周笑了笑。笑著笑著,眼泪就下来了。 ..... “你能不能行啊?”张芮伊的声音在力量训练室的墙壁间迴荡。 韩非躺在长椅上,看著张芮伊低头望著他的脸庞,圆形的天花板灯光在她头部周围形成黄色光环。韩非大口呼吸,只因槓铃正压在他胸前。 本来他们在力量训练室待了十分钟,张芮伊觉得无聊,便一个人回去练有氧。韩非打算挑战八十五公斤的槓铃,刚把槓铃举离支架,张芮伊就回来了,扰乱了他的注意力。 “本来是可以的。”韩非说,將槓铃推高了些,来到胸骨位置,“你怎么回来了?” “我练完了啊,每次一个小时,练多了会肌肉劳损。”张芮伊说,下巴朝韩非身上的槓铃扬了扬,明显表示最后这句话就是针对他这种行为说的。 “是吗?”韩非只觉得胸口发疼,突然意识到她说的完全正確。 “需不需要我帮你啊?” 韩非看了张芮伊一眼,见她露出逗弄的眼神,耳中听著轻巧的脚步声正朝他们走近,同时听见自己的骨骼发出噼啪声,眼前开始出现飞舞的红点。他握紧槓铃,狂吼一声,出力上举,但槓铃纹丝不动。 这时脚步声在他们身边停了下来。 韩非抬眼望去,只见她身穿宽鬆的运动裤和白色短袖,手里拎著一个运动水杯,法式捲髮束到了脑后,原来是温书妍。 “韩非?”温书妍低头望著他,“这么巧,在这遇见你。” 张芮伊用探询的眼光看著两人。 “你也来健身啊?”韩非用肺里残存的空气低声说,简短而迅速地介绍张芮伊和温书妍认识。 “原来你就是温杰的姐姐啊。”张芮伊微笑说,“我说怎么看起来有点儿眼熟呢,你们姐弟俩还真挺像的。” 温书妍回以微笑:“我也听我弟弟提起过你。” “先別聊了,”韩非呻吟说,“你们可以帮我拉一下槓铃吗?我快......” 两人同时转头望向韩非,都发出几声轻笑,帮他把槓铃拉起。 韩非在长椅上坐了起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怎么会来做力量训练?”韩非问温书妍,抹去眉上汗水。 “对啊,”张芮伊说,“看你的身材,我以为你只做瑜伽或者普拉提呢。” 温书妍笑了笑:“偶尔也会练一练。弹钢琴的人,背部和肩颈容易紧张,需要一些力量训练来平衡。” 韩非好奇地看著她:“原来弹钢琴还和力量训练有关係?” “有啊。弹琴的时候整个上半身都要参与,如果核心力量不够,时间长了就会代偿,肩膀和腰都会出问题。” “那看来任何专业做到极致,都是体力活。”韩非笑道。 张芮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我一直以为弹钢琴就是坐著动手指就行。” “很多人这么想。”温书妍的声音温和谦逊,“其实弹琴確实是体力活,一个小时下来,出的汗不比健身少。” “那你经常来这里吗?”张芮伊问道。 温书妍摇了摇头:“平时我都在学校,只有周末才有时间来。” “学校?可现在不是暑假吗?” “嗯,虽然是暑假,但我们这些实习教师要留在学校做准备工作。新学年开学前的教材整理,教研室的活动安排,还有新生入学时的迎新工作,都得提前准备好。尤其是我教的那个专业,每年九月份还有新生匯报演出,整个暑假都得断断续续地排练。” “原来当实习老师暑假也要这么辛苦啊。”张芮伊说,“你们在排练什么节目?” 温书妍微微一笑:“是系里组织的迎新音乐会,我们几个老师要合奏一首钢琴协奏曲。我负责第二钢琴的部分,还有一段独奏。” “哇,钢琴协奏曲!是什么曲目?” “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不过是改编版,原作是双钢琴版本,我们选了其中最经典的几个乐章。” “拉赫玛尼诺夫……”张芮伊说,“我听过的,很震撼。呃,如果有机会的话,你们排练的时候,我能去旁听吗?我保证不打扰你们,就坐在角落里静静地听。” 温书妍咯咯轻笑:“当然可以啊,欢迎你来。下次我们排练之前,我提前告诉你。” 韩非坐著聆听两人说话,感觉肌肉已產生甜美的酸痛,告诉他说明天早上肯定肌肉僵硬。他看了看表。 “你们先在这聊,”韩非说,站了起来,“我去冲个澡。” 他爬上二楼,冲了个澡,穿上衣服。 语音信箱有一通马永兴的留言,请他儘快回电。 马永兴接起电话,话筒另一头传来浓重的港岛口音。 “马先生,这么巧,我还正想著什么时候给你打电话。”韩非说。 “我们真是心有灵犀啊,韩社长。”马永兴发出低沉的笑声,“后天下午有没有空?” 韩非想了想:“几个小时的时间应该还是有的。” “那好,周一下午三点,我让人过去接你。”马永兴说。 第五十一章 女人的直觉 今天是周一,陈征远抵达公司上班,刚走进办公室,研发组女助理李晓曼就冲了进来,说要向他匯报本周的工作计划。 陈征远看著李晓曼,不禁蹙眉。 他还不及细想,周六下午发生的事便涌入脑海。那天下午他和李晓曼在外滩源酒店共进所谓的小小午餐之后,就一起到酒店总统套房里进行了一场比较隱秘的会议。 李晓曼是个颇具野心的女子,搞定她並不困难,但场面最后却搞得不大好看。不过就只有这么一次而已,或许因为他多喝了几杯,又或许是他压抑了太多天,但肯定不是他年纪大了。 陈征远把思绪扫到脑后,坐了下来。 “晓曼啊,”陈征远柔声说,目光快速掠过李晓曼的脸,最后落在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本周的工作计划,你应该先交给王总监,让她匯总之后统一上报。这是基本的匯报流程。” 李晓曼的微笑僵在脸上,隨即又恢復自然:“陈总,我知道流程。只是周六咱们聊得那么深入,我觉得有些想法直接跟您沟通,可能效率更高一些。”她的口气强调了“深入”一词。 陈征远在心中暗暗咒骂,他最討厌的就是这种拎不清的女人。睡一次就以为能上位,以为能拿到什么特权。她们永远搞不清楚,那顿饭,那张床,跟这间办公室中间隔著一整条黄浦江。 “晓曼,”陈征远向后靠上椅背,將双臂交叉在胸前,端详著她,嘴角泛起一丝微笑,“你是个很有能力的员工,我看重的是你在业务上的表现。至於上周六,那是工作之外的事。工作之外的事情,不应该影响工作之內的流程。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我知道了。”李晓曼微微一笑,但眼神里毫无笑意,“那我就先走了,陈总。” ...... 王鈺走在网亿大楼十一层的走廊,来到距离陈征远办公室大约五十米处,这时办公室的门打了开来,走出一个人。那人匆忙地关上门,转过身子,急匆匆地往前走,一看见王鈺,全身都僵住了。 “我嚇到你了吗,晓曼?”王鈺柔声问道。 两人距离仍远,超过二十米,但王鈺的声音在走廊的四壁里迴荡,朝李晓曼传了过去。 “王总监,”研发组女助理说,她垂眼看著地板,“我来......” “你膝盖怎么了?”王鈺问道,走到李晓曼面前,看著她短裙裙摆下露出的双腿,她显然大吃一惊。 她的两条腿上各有一块淤青,不深不浅,刚好在膝盖骨正下方的位置,显然表明了她曾跪在什么坚硬的地方,而且身上持续负有重量。 在王鈺看来,这两个痕跡的位置太巧了。她见过太多次这种痕跡,在那间总统套房的浴室里,在大理石浴缸边缘,在落地窗前的地板上。 李晓曼下意识地併拢双腿,伸手往下拽了拽裙摆:“我......昨天在家里搬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磕了一下。” “搬东西?”王鈺微微一笑,倾身向前,把嘴凑到她耳边,“搬什么东西需要双膝跪地?” 一阵静默。 李晓曼脸颊泛红,鼻孔歙张,呼吸浓重,一副想跳出窗户,消失在空中的模样。 “晓曼啊,”王鈺用几乎耳语的音量说,“你跟陈总认识多久了?” “我......”李晓曼的声音发颤,“我刚进公司还不到一个月。” “那你知不知道,我跟陈总认识多久了?” 李晓曼静默不语。 王鈺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李晓曼的膝盖。李晓曼像只胆小的动物般向后退缩。 “三年。”王鈺说,“三年里,我看著他从部门经理爬到高级副总裁,看著公司里来了一个又一个年轻的女助理、女秘书。那些女生几乎无一例外,最后膝盖上都会出现这种淤青。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李晓曼吞了口口水,摇了摇头。 “因为他认为只有跪著的女人才是听话的。”王鈺收回手指,和她面对面站著,“可是他永远不会明白,跪著的人,早晚会站起来。”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有人正朝这边走来。 王鈺后退一步,脸上再度浮现出职业化的微笑:“晓曼,工作匯报记得先走流程。10点钟开本周例会,有什么想法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王鈺说完,继续朝陈征远的办公室走去。 ...... 陈征远坐在椅子上,双脚搁在办公桌上,闭著双眼,心想自己的神態看起来一定像是在刷新无聊到死的世界记录。 这时他突然听见门外高跟鞋发出的咔咔声逐渐接近,缓慢而坚定。 这节奏,这力度,如此熟悉。 陈征远张开眼睛,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拉开窗帘,打开窗户,把那股不属於他的香水味驱离房间。 他回到桌前坐下,目光迅速扫过桌面。妈的,文件呢?谁把桌子收拾这么干净?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匆匆拿出一些旧文件。 十秒钟后,陈征远的办公室响起敲门声。 “请进!”陈征远大喊,低头看著一份关於sp业务的报告,並未抬头。那份报告洋洋洒洒写了十二页,报告人详细分析了网亿2004年第二季度的运营数据,还提出了下半年的战略调整建议。 报告中指出,虽然网亿的彩铃业务有增长趋势,但整体sp业务的增速已经开始放缓。门户网站的流量红利正在消退,单纯依靠资讯推送和图片下载的模式已经触及上限。 简讯业务仍是sp收入的主力,但增长乏力,平均付费转化率已从去年同期的3.2%降至2.1%,退订率却较去年同期上升了4.3个百分点。造成这种现象的主要原因在於產品同质化严重,与心浪、搜胡等竞品无明显差异,用户转换成本极低。 而关於竞爭对手的sp业务情况分析中表明,心浪依靠门户流量优势,重点发力体育赛事简讯竞猜,简讯业务稳中有升。 搜胡则凭藉17173游戏社区资源,游戏类简讯订阅业务增长明显。 藤讯的移动qq用户已达1500万,月活跃用户超800万,凭藉社交关係链形成强用户粘性,其简讯业务退订率仅为7.3%,远低於行业平均水平。 “不会吧,”陈征远最后终於抬头说,“我以为你已经调到別人手下去了。” 王鈺默然不语,在办公桌对面坐下,双臂交叠胸前。她对陈征远微笑,但眼神里有种忧鬱的色调。 第五十二章 废物 陈征远端详著王鈺,他喜欢她这种微笑,虽然他不太明白这抹微笑背后的含义。 “陈总消息还挺灵通的,”王鈺说,语调平板,“不过陈总放心好了,我的调动报告还没批下来。在走之前,有些本职工作还得做完。” 陈征远放下文件,发出几声短促的笑。 妈的,她真的申请调职了? 为什么? 难道因为吃醋、嫉妒就开始赌气、感情用事? 这未免也太公私不分了吧。 她能调去哪? 网亿的所有部门中只有战略发展部、新业务孵化中心是直属ceo和总裁办管辖,拥有独立决策权。换句话说,只有这两个部门是不在自己的权力范围之內的。 如果王鈺调职是为了远离自己,那么她只有可能去这两个部门。但那种硬核部门需要的是清一色的名校硕士博士和宏大的战略视野。王鈺这种货色,去那里能干什么?那里可没有人懂得欣赏她迷人的外貌和甜言蜜语。离开了自己,她什么都不是。 这一定又是什么欲擒故纵的小把戏,陈征远心想,这个狡猾的女人。 “说吧,什么事需要你这位副总监亲自跑一趟?” “上周五有人向我匯报,说是收到了青鸟阅读的sp业务推广简讯。我看了下內容,所以就让团队加班整理了一份《关於青鸟出版社sp业务“青鸟阅读”的竞品分析简报》。初步判断,他们的模式很有潜力。”王鈺说,从包里抽出一张a4纸,从桌面上推给他。 陈征远大笑,趁此机会好好观察王鈺,只见她倾身向前,上衣领口內看得见內衣的蕾丝花边。 “王鈺,我以为你有多大的事。他们做的那些东西我早就看过了,一个快倒闭的小出版社,弄了点儿低俗擦边球的小说,就把你紧张成这样?这种东西,生命周期能有多长?” “生命周期长短,取决於我们什么时候做出正確的决策。如果我们现在置之不顾,等他们把作者、渠道、用户都圈死了,生命周期就轮到我们头疼了。你不是说你看过他们的內容吗?怎么,你就只是得出了一个生命周期不长的结论?” 陈征远的嘴巴张开又闭上,旋即將双臂交叉在胸前,带著点示威的意味。 “王鈺,你这是什么態度?我怎么做决策,需要向你解释吗?” “不需要。”王鈺说,眼睛眨也不眨,“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向我的上级决策层匯报潜在的威胁。至於听不听,那是你的事。不过......” “不过什么?”陈征远终於和王鈺四目交接,他直视王鈺的双眼,只见她眼眸中有种奇特的光芒,仿佛深处有火正在燃烧。陈征远从未在別人眼中见过这种光芒。 “不过我倒是挺好奇,你的心思是不是还停留公司新来的美女助理,还有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漂亮妹妹身上?” 王鈺露出微笑,大大的微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征远感觉心跳加速,全身发热,似乎已能感受得到王鈺的身体贴上他。他能想像得到他的指尖触摸她穿著丝袜的膝盖,他往上游移的手发出噼啪声。 “你这个婊子,”陈征远微笑说,“別以为你了解我一点儿私事,就可以在这里指手画脚。做好你自己的事。公司的事情,我自有分寸。那个什么青鸟,就算它有十万用户,一百万用户,又怎么样?我们网亿是什么体量,他们又是什么体量?蜉蝣撼大树,懂吗?” “你的分寸,就是在总统套房里教女助理怎么跪著做事吗?”王鈺脸上的微笑更扩大了些,眼中的火光更为炽烈,“一逮到机会就把新来的年轻漂亮女同事搞到手,就好像男孩把口水吐在最大块的生日蛋糕上,好抢先別人一步,安静地享受这块大蛋糕?陈总,我最后叫你一声陈总。该做的我都已经做了,至於要做出什么决定,隨你。但我也提醒你,没有人会一辈子跪著。” 王鈺从桌上抓起那张a4纸,揉成一团,挥手一掷,將纸团往陈征远身旁的垃圾桶丟去。陈征远听见纸团精准地进入了垃圾桶。王鈺挎上黑色挎包,站了起来。 “我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些什么,王鈺,我只知道你是个欲求不满的贱货,希望傍上一个有权有势还有钱的男人就可以......可以......”陈征远的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找不到恰当的字眼。妈的!他找不到恰当的字眼,“我只是稍稍地满足你一下而已,你这个婊子。” 王鈺脸色骤变,仿佛幕布被一把拉开,使得陈征远能直接看见她眼中的火焰。 有那么一瞬间,陈征远认为王鈺会出手打他,但最后什么事也没发生。王鈺再度开口说话,她没抬起一根手指,声音也完全在控制之中。陈征远明白一切都藏在她的眼眸里面。 “陈征远,你知道吗?”王鈺说,“我本来以为你只是傲慢、自负,被权力冲昏了头。但我今天才明白,你根本就是个废物。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享受著公司给你的资源、权力,还有地位,却连最基本的判断力都没有。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陈征远默不作声。 “意味著你连对手是谁都看不清,意味著当真正的威胁来临时,你还在教小姑娘怎么跪著。你以为你是在玩弄別人,其实你是在玩儿自己的前途。我今天来,不是想劝你,也不是想求你,更不是为了想要换取你的施捨。我只是来告诉你,从今天起,我们两清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至於那个青鸟阅读,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去跟进。等哪天他们真的做大了,你被董事会问责的时候,別怪我今天没提醒你。” 陈征远看著王鈺离去,看著她的灰色套装摩擦著她的背部,摇摆著身躯走向办公室房门。 妈的,这女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他抽出一张纸巾,团成团儿,想要站起来对她丟过去,但知道自己丟不中。 再者,他不想移动。 第五十三章 新成员 早上九点,韩非通知编辑部成员到会议室开一场简短的晨间会议。会议的內容主要是工作匯报、接下来一周的工作安排,以及欢迎新同事。 张芮伊打电话来,告诉韩非说她可能得今天下午才能来出版社,因为张启明要在10点钟抵达机场,准备去京都移动总部参加季度战略会议。儘管公司派了司机送张启明去机场,但张启明还是希望张芮伊去送他。 张芮伊还说张启明特別关心韩非的项目,早上起来之后就一直念叨著要向总部匯报新业务增长的案例。 “替我谢谢张叔。”韩非说,“还有,你下午其实也不用急著过来,我和马先生约好了要去看他的场子。” “那我更要去了。”张芮伊说。 “为什么?” “我得看著你,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那个马先生给你安排什么特殊服务呢?好吧,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但是,你......你不是说要做场景细分吗?女生视角的意见也很重要。” 韩非忍俊不禁:“那好吧,你下午早点过来,我们一起去。” 他掛断电话,走进会议室,此时参会人员已全数到齐。 韩非跟两名新同事握手。 周涛是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镜,头髮有点长,遮住了半边额头,身穿一件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皮包骨的手臂。 而他那只手简直可以称之为爪子,他的手如此之大,握手时將韩非的整只手包覆了起来。 韩非自我介绍,一面想把手抽回来。韩非不喜欢跟男人有身体接触,更何况和周涛握手近似於拥抱。但周涛紧紧握住韩非的手,仿佛命悬於此。 “韩社长好,我很喜欢咱们出版社现在做的这个方向,希望能在这里学到东西。”周涛说,咬字颇为清晰。 另一名新同事孙月给人的第一印象很普通。她不丑,甚至看起来有点像年画里的娃娃,但那多半是因为她的脸带点婴儿肥,以及她的五官和身体都十分小巧。 她最突出的特徵是苍白,皮肤和嘴唇都毫无血色,让韩非不由得想起之前堆积在出版社仓库里的两万本滯销杂誌——印刷厂当初为了省钱,把纸张克重降得太低,结果每一本都透著一股营养不良的苍白。 不过孙月跟滯销杂誌不同,韩非觉得只要他別过头几秒钟,就会忘记孙月的长相。但她大概也不会介意吧,因为她的自我介绍含糊不清,一只潮湿的小手被韩非握了一下就马上抽回了。 “卢海说你手里还带著几个作者资源?”韩非微笑著问。 “嗯,”孙月用几乎是耳语的声音说。她的目光在韩非身上转了一圈,又立刻低下了头,脸红到了髮根,“是有几个一直合作得不错的作者,关係处得还可以。如果咱们这边待遇合適,他们愿意跟著过来。” “好,待遇的事,一会儿卢海跟你细聊。”韩非说,拍了拍手掌,来到白板前,“好了各位,先开会。卢海先来。” 卢海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喉咙:“作者签约的事,目前已经签下了二十一个作者,一级合同有十五个,二级合同五个,还有一个三级合同。然后就是稿件储备,这两天新收稿件三十四份,加上之前的一共有六十七份新稿子,能发表的有四十六份,目前总储备量一百五十一份。” “可以。”韩非说,看向孙月,“孙月,你带过来的作者,都是什么路子?” 孙月咳了一声:“偏都市情感类的多。有专门写婆媳矛盾的,还有专攻职场题材,有一个作者以前在私企干过七八年,写办公室斗爭就很真实。还有一个写中年危机的,他自己就四十多岁,写出来的东西特別有味道。” “稿子带来了吗?” “带了。”孙月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起身递给韩非,“这三篇都是他们最近写的,社长可以看看適不適合往咱们的方向转。” 韩非接过文件夹,快速翻看了几页。第一篇写的是婆媳之间因为带孩子引发的矛盾,从一次吵架开始,倒回去讲三年前的旧怨,又往前推到现在,最后收在一个看似和解实则暗藏玄机的细节上。第二篇写办公室斗爭,一个副总监如何被下属联手做局,一步一步逼到绝境。第三篇写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失业后不敢告诉家里,每天假装去上班,在公园里坐一天,直到某天被女儿撞见...... “嗯,不错。”韩非把稿子递还给孙月,“你让他们试著写一下我们现在这种风格。” 孙月点了点头。 “美姐,说下线下渠道的情况。”韩非说。 “我跑了三天,谈了二十七个网点。书店、报刊亭、超市书报架都有。情况比预想的要好。” “怎么说?” 张美美咯咯笑了几声。 韩非觉得自己似乎在这位成熟稳重的老大姐脸上看见了一丝得意的神情。 “以前咱们求著人家进货,人家还不一定给好位置。这回不一样。我把咱们的线上数据一亮,那些渠道商眼睛都直了。有五个网点当场就签了进货协议,还有十三个表示只要杂誌印出来,先铺过去试试。入场费的事情,我也按你说的谈了,大部分都同意打折,有三个直接免了入场费,说是只要咱们能在杂誌封底给他们留个位置,印上『本店有售』的字样就行。” “那太好了。”韩非微笑说,“他们免费拿宣传,咱们免费入场,这就是双贏。签了多少本?” “首批意向加起来,大概八千本左右。”张美美说,“这还是没看到实物的情况下。等样刊出来,应该还能往上走一走。” “嗯,这个战果可以。印刷那边呢?” 陈建国抬起头来:“上周联繫了咱们以前合作的那家印刷厂,厂长一听是咱们,还挺热情。我问了价,如果印一万本,单本成本两块三,比之前估算的两块五还低两毛。如果印两万本,能压到两块一。质量上他们保证跟以前一样,用的还是那批工人。” “为什么这么便宜?”韩非问。 陈建国笑了笑:“厂长说了,现在纸媒行情不好,他们厂也閒著將近一半的机器。只要咱们能长期合作,他愿意给个优惠价,先把这个摊子撑起来。” 韩非沉吟了两秒:“行,就用他们。不过样刊要盯紧一点儿,打样出来之后咱们自己人先审一遍,別等印完了发现问题。” “明白,社长。” 韩非看向程旭,尚未开口,程旭就露出整齐的贝齿一笑,匯报说和周老板的对接一切顺利,每天都有近十万条新號码入库。 韩非点了点头,做了会议总结,激励大家继续努力,宣布散会。 第五十四章 碧水瑶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太阳开始沿拋物线的下半段运行,影子慢慢向z北区一处废弃校园延伸,校园里只听得见足球被踢上墙壁的单调声响。 韩非和张芮伊站在出版社门前,看著一辆黑色奥迪商务车缓缓驶来,在他们身旁停下。黑色车窗无声无息地降下,窗框上缘飘出香菸烟雾,在阳光下裊裊上升。 韩非听见笑声的尾音,接著是一个镇静的声音。 “韩社长,”马永兴转过头来,將菸灰弹出车外,“要带这位漂亮的小姐一起去吗?上车吧。” 韩非和张芮伊坐上后座。车內宽敞得有如一间小型会议室,真皮座椅散发著淡淡的皮革味。韩非坐在驾驶座后方,正好可以看见大象的光头。 “我们从哪儿开始,韩社长?”马永兴从副驾驶座递给韩非一根烟,头也没回。 “从最近的ktv好了。”韩非说,接过香菸。 大象踩下油门,车子向前驶去。 韩非稍微降下车窗,点燃香菸,细小的风啸声充满车內。 车子驶离闹市区,越开越偏,来到一片老式厂房改造的园区前方。园区门口的招牌上写著“金碧辉煌量贩ktv”,霓虹灯管在午后阳光下显得黯淡无光。 马永兴留在车上。韩非和张芮伊跟著大象走进ktv。 大堂的装修名副其实,也正如韩非所料,金碧辉煌得有些俗气,水晶吊灯、金色壁纸、红色地毯,到处都是用力过猛的富贵感。前台一个穿制服的女子正在嗑瓜子,看见大象进来,慌忙站起身来。 “经理呢?”大象问。 “在......在办公室。”女子结结巴巴地回答。 他们来到办公室门口,一名身穿廉价西装的瘦小男子跑出来迎接,脸上堆满殷勤的笑容:“大象哥,您来了!这两位是……” “马先生的客人。”大象说,“带他们看看。” 经理立刻转向韩非和张芮伊,用不寻常的热情口吻说:“贵宾,这边请!咱们这儿有三十八个包厢,最大的能坐二十个人,音响是进口的,酒水......” “先看数据。”韩非打断他。 经理的笑容僵在脸上,不知所措地看了大象一样,好像在求助。大象点了点头。 经理和大象走在前面,把他们带进办公室,看起来好像小型马戏团游行,阵容是彪形大汉一个、侏儒一个。 经理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帐本,又打开电脑调出表格。韩非坐下,张芮伊站在他身后,一起看了起来。 “和我猜的差不多。”韩非说,“周末上座率还行,平时惨不忍睹。酒水销售占比太高,包厢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客户群体严重依赖商务宴请,年轻人基本没有。” 经理眨眨眼,嘴巴微张,听得一愣一愣:“贵宾,您这......” “走吧,去洗浴中心。” 韩非和张芮伊从惊讶万分的两名马戏团成员身旁快步走过,离开房间,迈开坚定的步伐,消失在走廊上。 “这么快?”马永兴一脸狐疑地看著回到车上的两人。 “这边的情况我已经清楚了,问题很典型。”韩非说,“走吧,看完洗浴中心我一块告诉你。” “嗯哼?” 奥迪车驶上高架,穿越小半个魔都,最后停在虹桥地区一条不起眼的马路边上。 韩非望向窗外,只见燕子结队飞行寻找食物,把淡蓝色天空划分开来。下方是一栋仿古风格的建筑,飞檐翘角,大门两侧掛著大红灯笼,门匾上写著三个鎏金大字:碧水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就是马先生的洗浴中心?”韩非问。 “嗯,开了有三年了。”马永兴说,“这是生意最差的一家。” 韩非点了点头:“那我们就先以普通客人的身份进去体验一下,你们找个地方等著。” “哦?”马永兴意味深长地看著他,“怎么这次需要体验了?” 张芮伊用锐利的目光瞥了马永兴一眼。 韩非轻笑几声:“放心,我不是想享受一下。ktv的问题主要是出在经营策略上,生意好不好,包厢数、酒水单、翻台率,这几个数据一拉,问题基本就浮出水面了。但洗浴中心的问题更多体现在用户体验上,要想治好它,我得亲自去当一回病人,从头到尾感受一遍,才知道病根到底在哪儿。” 马永兴讶异地扬起眉毛,隨即露出微笑:“好啊,韩社长。我在洗浴中心二楼的茶室等你们。” 韩非和张芮伊打开车门下车,朝洗浴中心走去。 “这里哪像是洗浴中心啊?”张芮伊以手遮眉,朝大门望去,“分明就是老干部疗养院。” 韩非大笑不已:“你还真是一针见血。这就说明了这里定位模糊,想走高端雅致路线,但又捨不得放弃那种金碧辉煌的感觉,结果两边不靠。” 保安有点散漫,两个穿著制服的男子站在洗浴中心大门旁聊天,抬头瞄了一眼,看到一对穿著体面的年轻男女往大门走,似乎觉得他们人畜无害,就回头继续聊他们的了。 韩非和张芮伊走进弹簧门,混合著消毒水和劣质香薰的气味扑鼻而来。 韩非皱了皱眉:“闻到了吗?这种味道,一进门就把档次拉下来了。真正好的洗浴中心,应该是没有味道的,或者只是若有若无的精油香。这种香薰,像是专门为了掩盖什么似的。” 张芮伊皱起鼻子:“还真是。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们走进大堂,韩非环顾四周,怀疑这里的装修和之前那家ktv是同一个施工队搞出来的。 柜檯里两名身穿旗袍的女子给他们办了手续。 他们领了手牌,男女分道。 “別乱跑,等会儿休息区见。”张芮伊说。 “ok。”韩非说,大步走进更衣室。 更衣室不大,左右两排铁皮柜,柜门有的歪斜,有的锁具明显坏了,用一根铁丝拧著。地上铺著防滑垫,但垫子缝隙里积著黑乎乎的水渍。韩非用脚推了推垫子,酸腐的气味窜了出来。他望向天花板上呼呼作响的排风扇,排风扇虽然旋转得歇斯底里,却似乎没排走什么空气。 韩非换好拖鞋,没脱衣服就继续往里走,进入洗浴区域。 里面没什么人,二十几个花洒只有不到一半开著,房间尽头是三个水温不同的泡池,池边地面存有积水,没有防滑垫。 他的目光从泡池区扫过,只见几个客人泡在水里,有的闭眼养神,有的低声聊天。在韩非看来,他们的表情都算不上享受。 韩非匆匆转了一圈,转身离开。 休息大厅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最少有三百多平米,里面摆著几十张躺椅,但有三分之二都是空的。 韩非在进门之前就听见里面传出各种嘈杂的噪音,还以为来到了菜市场。 进门之后,他发现一部分噪音是来源於一台放著武侠片的电视机,那是大厅里唯一的一台电视机。 另一部分则是来自一名女服务生,她正穿梭在一排排躺椅之间,边走边喊:“足疗、按摩、修脚,有需要的吗?”她朝韩非走来,韩非立刻露出微笑,同时举起一只手做出拒绝的手势。 韩非在女宾区正对面的空位上坐下,看了看表。他旁边躺著一个老人,正在躺椅上辗转反侧。一个抱著小孩的妇女从他身前经过,快步朝走廊走去。那小孩正大吵大闹,发出尖叫,使得站在走廊说话的两名男子对他们投以责备的目光。 两分钟后,张芮伊从女宾区的小门里走出来,在韩非身边坐下。 “怎么样?”韩非问。 张芮伊摇了摇头,一脸嫌弃的表情,掰著手指说:“化妆檯没有吹风机,护肤品是杂牌的,梳子不乾净,更衣室也是一股潮味。我什么都没干就出来了,你那边呢?” “嗯,跟你那边差不多。”韩非说,站了起来,“走吧,该去给他开诊断书了。” 他们来到二楼,找到茶室。 茶室里共有三个人,大象一动不动地坐在门边一张椅子上。马永兴正坐在茶桌后面泡茶,一名西装男子低头站在旁边。 “怎么样,二位?我这碧水瑶,有什么说道?”马永兴在茶桌对面摆上两个茶杯,提壶倒茶。 韩非和张芮伊在茶桌对面坐下,接过马永兴递来的茶。 “需要再看一下帐本。”韩非说。 马永兴朝旁边的男子挥了挥手:“去把帐本拿来。” 男子点头离开,转身前飞快地瞥了韩非一眼。 不到一分钟,男子就抱来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放在桌上。 马永兴推到韩非面前:“这是今年上半年的经营数据,韩社长儘管看。” 韩非翻开帐本,快速瀏览。 日均客流量:350人左右,周末能到600。 人均消费:82元。 收入结构:门票占60%,按摩足疗25%,餐饮10%,其他5%。 会员储值卡:发卡2300张,活跃率28%。 二次到店率:35%。 韩非合上帐本,沉吟片刻,才开口说:“马先生,你这碧水瑶,最大的问题不是硬体,是定位。” “定位?” “你这里把想服务所有人塞进了同一个空间,”韩非说,“用同样的服务,收同样的钱。结果就是谁都不满意。我观察了不到十分钟,就看到三个典型的例子。一个带孩子的妈妈因小孩吵闹被白眼走了,两个想谈事的商务客只能在走廊站著聊,一个老人想睡觉被吵得坐起来嘆气。这些人走了,还会再来吗?” 马永兴把一根手指放到嘴唇上,似乎是在沉思:“你继续说。” “你的硬体也有很多问题。更衣室潮湿、排风扇太老旧、泡池地面积水没防滑垫,以及休息大厅噪音污染......单拎出来看,每一个都是小问题,但加起来就是客人不来的理由。” “嗯,还有,”张芮伊补充说,“女宾区的化妆檯没有吹风机,护肤品是杂牌,梳子不乾净。这些都是细节,但女性客人会非常在意。” 马永兴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旁边的男子:“他们两位说的这些,你知道吗?” 男子拧绞著双手,吞了一口口水:“知......知道一些。” “知道为什么不改?” 一阵静默。 马永兴嘆了口气,看向韩非:“韩社长,你既然能看出问题,想必也有解决的办法。说说看。” 韩非啜饮一口茶水,开口说:“首先就是休息大厅功能分区,也不用大动干戈,用屏风或者绿植简单分隔就行。分出静音区、影视区和社交区三个区域。三个区互不干扰,各取所需。” 马永兴点点头:“这个简单。” “接著把那批老旧硬体换掉。还有就是餐饮改良,你们现在自己做餐饮,成本高价格贵。我的建议是,和周边小有名气的餐厅合作,因为不用承担成本,你就算只抽成20%,也能增加收入。” “嗯,这个主意不错。” “然后就是系统改造,改成不同时段不同定价,白天9点到17点,门票打六折,吸引退休老人或自由职业者。他们时间灵活,对价格敏感,白天閒著也是閒著,打折就愿意来。晚上黄金时段正常价格,该赚的钱一分不少。包括会员体系,你们现在的储值卡有些死板,可以改成积分制,消费1块钱积1分,500分可以换一张免费门票,1000分可以换按摩服务。再设一个会员专属休息区,面积不用大,但环境要好,只有会员能进,能够带来身份感。” 马永兴倾身向前,缓缓点了点头,专注地舔了舔嘴唇。那名西装男子只是目瞪口呆地看著韩非。 “再就是增值服务包,推出商务套餐,包括独立休息舱、茶水、简餐,专门给那些想谈事的客人。还可以再推一个亲子套餐,內容包括儿童游乐区、亲子浴袍、儿童餐。让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选择。我记得马先生手下的洗浴不止一家吧?” “对!”马永兴立刻说,“ktv和洗浴各有三家,夜总会两家。” “那就差异化。”韩非说,“选一家店做高端商务洗浴,装修稳重,服务得体,適合谈事。再选一家做家庭亲子水乐园,增加儿童设施,主打亲子客群。错位竞爭,各自吸引不同的人,而不是所有店都一样。呃,最好还能引入一些主题活动,比如每周三女士之夜啦,女士门票半价,吸引女性客群。每月最后一周搞什么復古迪斯科夜啦,放80年代的老歌,让中老年客人有回忆。这些都是低成本、高粘性的玩法。” 接著韩非又把针对ktv的场景细分法讲述了一边。 马永兴听完,沉默良久,接著向后靠上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大彻大悟似的。然后他站起来,在房间里一边踱步一边缓缓点头。 西装男子眉头深锁,脸上表情既惊讶又气馁。 张芮伊碰了碰韩非的手臂,露出大大的笑容。 最后马永兴走到窗前,背对著韩非说:“韩社长,我马永兴混了三十多年,见过的人不少。有聪明的,有能干的,有敢拼的,但像你这样,能把一件事想得这么透的,我是真没见过。” 他转过身来,凝视著韩非,脸上浮现出真诚的笑意:“韩社长,今天这一下午,你让我开了眼。晚上別急著走,我请你吃饭,然后带你去我那个夜总会看看。” 韩非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张芮伊。张芮伊微笑著点了点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韩非说。 第五十五章 金皇朝 太阳已经变成带橘色条纹的深酒红色,掛在魔都灰色的天边,好像没说一声就出现在天上的新行星。 “这算是附近最好的一家餐馆了。”马永兴说,带著韩非和张芮伊走进碧水瑶隔壁的四如春私房菜。餐馆门脸不大,里面却別有洞天,青砖墙、木樑柱,装配老式吊扇,墙上掛著魔都海滩的老照片。 马永兴定了个包厢,三个人围坐一桌。菜是他点的,都是本帮菜和粤菜:油爆虾、草头圈子、八宝辣酱、脆皮烧鹅......他问两人喝不喝酒,韩非说喝红酒就好。 “这家店开了二十年了,”马永兴给两人倒上红酒,“老板是我老友,以前在旺角开茶餐厅,后来跟我一起来魔都发展。手艺没得说。” 韩非尝了一口油爆虾,外壳酥脆,虾肉鲜甜,確实不错。 张芮伊也尝了一口,点了点头:“嗯,一般的油爆虾,要么甜得发腻,要么咸得抢味。这个刚刚好卡在那个点上。而且我吃到了一点话梅的味道,很淡,几乎察觉不到,但如果没有它,这道菜就少了一层东西。” “哦?”马永兴扬起一道眉毛,“这位小姐是行家啊。韩非,你应该带几份食谱回家,在厨房里让你女朋友佩服一下。”他说完大笑几声。 韩非和张芮伊快速交换个眼神。 韩非咳了一声:“呃,马先生,你应该是港岛人吧,怎么会到魔都来?” “八十年代末,港岛经济好,我就蹲在旺角街边卖翻版碟,一张一张卖,一天能卖两三百张。”马永兴夹了块圈子放进嘴里,边嚼边说:“可是后来查得严了,做不下去了,就跟著朋友来了內地。九十年代初,魔都刚起来,到处都是机会。我做过服装,倒过电器,开过餐厅,最后发现还是娱乐业赚钱。开了第一家ktv,生意不错,开第二家,生意比第一家还好,然后就一路开到现在。” 韩非点了点头。 马永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嘆了口气:“可这几年,生意越来越难做。年轻人都去玩什么网吧、迪厅,我这些老场子,越来越冷清。有时候我就会想,是不是我老了。” “是时代变了。”韩非说,放下筷子,“以前大家没得选,你给什么他们吃什么。现在他们有得选,自然挑好的。所以不是你的场子不行了,是你的思路需要换一换。”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马永兴看著他说:“韩非,说实话,一开始刘东跟我说你是个搞文化的,我还以为就是个书呆子。今天这一下午,我算是服了。你这脑子,不去做生意可惜了。” 韩非笑了笑:“其实我做的也算是生意,只不过我卖的是故事,你卖的是服务。但底层逻辑一样,都是让人心甘情愿掏钱。” 马永兴举起酒杯:“来,敬你们二位。” 红酒喝完,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马永兴看了看表,站了起来,拍了拍韩非的肩膀:“走吧,带你们去看看我那个夜总会。那是我最得意的一家店,叫金皇朝。” ...... 金皇朝位於静安寺附近,占据一栋三层小楼。外观很低调,没有霓虹灯,没有大招牌,门口掛著一盏古朴的灯笼,上面写著店名。黄色灯光从三层楼的窗户里洒落,笼罩著街道上熙来攘往的人潮。 一进门,韩非就知道这家店不简单。 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水晶吊灯垂落下来,真皮沙发围成一个个卡座,服务员清一色高挑美女,穿著旗袍,面带微笑。空气中漂浮著淡淡的香氛味,背景音乐是舒缓的爵士乐。 马永兴带著韩非和张芮伊穿过大厅,步上楼梯,爬上二楼。一路上遇到的员工都对马永兴恭敬地低头。马永兴只是微微点头,脚步不停。 他们进入二楼最深处的一个大包厢。包厢里有两面落地窗,一面可以看到街景,另一面正对著內部舞池。包厢的装修极尽奢华,装设了隱藏式进口音响、可调节灯光,拥有独立卫生间,甚至还摆著一张撞球桌。 马永兴脱下西装外套,招呼韩非和张芮伊在巴洛克式白色塑料椅中坐下。 大象走进走廊,高声吩咐领班送点东西进来。 几名服务员很快鱼贯而入,摆上果盘、乾果、红酒,以及茶水。隨后进来几名姑娘,穿著得体,气质不俗,显然不是普通服务员,最次也是领班级別。 “马先生,这两位是......”一名领班笑著问道。 “贵客。”马永兴说,“今天不用你们招呼太勤,需要的时候叫你们。” 领班心领神会,带著姑娘们退出去了。 马永兴在一把扶手椅上坐了下来,替两人倒茶:“韩非啊,你们看看我这金皇朝,比起之前那两家怎么样?” 韩非想了想:“嗯,这里可以,比起之前那两家好多了。” 张芮伊点点头表示赞同。 马永兴发出开心的笑声,用食指轻敲玻璃窗,那玻璃非常厚,將城市的噪音完全隔绝在外。 “韩非,你这脑子,光是免利息太便宜我了。你有没有兴趣入股?我这几个场子,缺的就是你这种有眼光的人。” “入股?”韩非大笑,“马先生,你这话太重了,我受之有愧。今天能帮上点忙,主要是站在外面看里面,角度不一样。真要入股,那就是跳进局里,反而未必看得清。再说,青鸟那边刚起步,几十个作者等著签,杂誌还在印,我实在是分身乏术。不过你放心,顾问这事儿我肯定尽心,利息免不免另说,咱们交个朋友,以后您场子里有什么新想法,我隨时帮著琢磨。等青鸟跑顺了,你这边要是还看得上我,咱们再聊更深的合作。” 马永兴用手指拂过上唇,若有所思地注视著韩非,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一阵尖叫声和咒骂声突然从敞开的房门传了进来,接著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马永兴脸色一变,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 韩非和张芮伊同时转头,看见大象踏进走廊。 “怎么了?”马永兴问。 韩非跟了过去,只见一名领班正神色慌张地从走廊另一头跑来。 “马先生,大象哥,”领班气喘吁吁地说,“楼下出事了!” 第五十六章 三號包厢 韩非观察著马永兴,他看起来似乎完全不受影响。 “什么事?”马永兴问。 领班站在原地不住喘气:“三號包厢的客人喝多了,非要带小红出去过夜。小红不肯,他就动手了,打了小红一巴掌,现在还在闹。” “什么人?” “他大吵著说自己是什么藤讯分公司的经理,带了个朋友来玩。他以前来过几次,消费还可以,但今天喝大了,完全不讲道理。” 藤讯? 韩非蹙起眉头,本能地对这个名字感到警觉。在2004年这个时间点,藤讯虽然已经靠qq坐拥海量用户,然而在很多人眼里它还是个做“oicq”的聊天软体公司,甚至还在为盈利模式发愁。 但韩非很清楚,现在的藤讯,正处於爆发期,酝酿著如何在移动梦网上捞金。 他知道藤讯即將推出的qq会员、qq秀乃至后来的游戏,都是建立在sp代收费基础上的。 这个喝大的经理,代表的可不是一个醉汉,而分明是一个正在觉醒的庞然大物啊。 趁他们还在野蛮生长,青鸟必须跑得更快。 这时张芮伊已来到韩非身边,探询地望著他。韩非对她眨了眨眼。 “既然是老客户,大象跟我过去看看。”马永兴说,朝楼下走去。 韩非跟了上去,让张芮伊留在包厢里等。但张芮伊还是跟上了他。 几人快步下楼,只见好奇的群眾已聚集在一楼三號包厢门口,几名保安被挤在人群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韩非站在楼梯的第三层台阶上,朝三號包厢里望去,看见一名男子正紧紧抓著一个年轻姑娘的手腕不放。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男子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留著平头,穿著西装,满脸通红。 那姑娘正无助的啜泣,妆都哭花了,脸颊上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包厢门口围著几个年轻人,有的在劝,有的在起鬨,还有一个举著手机在录像。 “老子花了钱的!”男子大吼,“装什么清纯?今晚你不跟我走,我让你们这店开不下去!” 马永兴朝大象挥了挥手,大象立刻推开人群前进。 韩非想不到那团巨大身体移动的速度居然能如此之快。 那名男子看向大象,还没能抬起手就已经双脚离地,被紧紧抱住,有如刚刚在游乐场贏到手的玩具熊。 那名叫小红的姑娘急忙跑了出来。 围观人群中传出喝彩和犹豫的掌声。 男子扭来扭去想脱身,但是每一次他的肺部释放出空气,那道铁钳就再紧一些,就像蟒蛇压缩猎物的呼吸。 这时马永兴已走进包厢,示意大象停手。 男子终於重获自由,而且正在空中飞,最后跨越整个包厢落在了沙发上。 但他似乎並不服气,重新起身,迈开大步冲向大象。他上半身歪歪斜斜,犹如被突来的强风吹弯的旗杆,走到茶几前还突然滑了一跤,跪倒在地。 “天哪......”张芮伊吸了口气。 人群中几个女生伸手捂住嘴巴。 男子爬了起来。 “这位朋友,”马永兴沉声说,“有什么事冲我来,別为难小姑娘。” 男子抬起头,张开嘴,瞪视著马永兴:“你就是老板?来得正好!你这店什么服务態度?老子来消费,她不给面子,你说怎么办吧!” “她是我员工,不是商品。”马永兴语调平淡,“你喝多了,今晚的单我给你免了。改天你清醒了再来,我亲自陪你喝一杯。” 男子冷笑一声:“免单。老子差那点钱?我告诉你,我是藤讯的,只要我一句话,你们这店明天就能关门!” 张芮伊看著韩非:“藤讯有这么厉害吗?” “喝多了什么牛都敢吹。”韩非笑道,这时才突然发现三號包厢里还坐著另一名男子。那人坐在沙发上,身穿白衬衫,头顶的聚光灯洒下的光芒使得他和白色沙发几乎融为一体。“你在这等我,千万別乱跑。” “你要去......”张芮伊话没说完,韩非已步下台阶。 韩非穿过人群,留意脚下,避免踩到碎玻璃,走进包厢,清了清喉咙。 马永兴面带询问地看著他。 韩非对马永兴微笑,走到男子身边:“这位兄台,藤讯是大公司,你能在藤讯做到经理,想必也是个人物。大人物在外面,最怕什么?最怕丟人。” 男子眯起一只眼:“你他妈谁啊?” 韩非微微一笑,压低声音,但依然能让周围的人听清:“来给你找台阶下的人。” 男子的眼珠转了转,改变了一下双脚重心,迅速朝门外人群瞥了一眼。 “你现在罢手,明天醒了酒,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你要是闹得太大了,明天这事传出去......你可想清楚了,藤讯的经理在夜总会打小姑娘,这新闻够不够劲爆?你怎么和你们公司的公关部交代?” 男子的脸色像红绿灯那样变了变,吞了口口水。 马永兴趁机附和说:“今天是我们服务不周。这样,如果你玩够了,我就让人送你回去。要是没玩够,我再让人给你安排个乾净的包厢,找个会来事的姑娘陪你喝两杯,算是赔罪。你也消消气,明天一觉醒来,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男子迟疑片刻,歪嘴一笑:“哼,这还差不多。找个带窗户的包厢,这个太闷了。” 马永兴吩咐领班带小红去休息,安抚一下情绪,再去安排一间新的包厢,又朝保安做个手势,示意他们疏散一下人群。 人群中发出不满的咕噥声。 男子跟著领班走出包厢,朝四周看了看。 包厢里的另一名男子也站了起来,將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经过韩非和马永兴身边时露出微笑,点头示意。 韩非注意到那男子的举止十分优雅。他肩膀宽阔,四肢修长,肤色很白,还有一个十分突出的鹰鉤鼻。虽然看起来上了年纪,大概有四十岁,眼睛却非常明亮。 张芮伊拍了韩非两下,他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 “哦,”韩非笑了笑,“也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好奇,那两个人是怎么能玩儿到一起的。” 第五十七章 狼来了 韩非和张芮伊跟著马永兴回到二楼包厢,坐了下来。 马永兴吩咐大象在楼下守著,万一再出什么乱子,及时处理。 “真是不好意思,”马永兴语带歉意,递给韩非一根香菸,“让你们看笑话了。这种场子就是这样,什么人都有。刚才要不是韩非解围,怕不是又要闹到派出所去。” 韩非静静地笑了笑:“刚才三號包厢里另外一个男的,你见过没有?” “那倒没有。”马永兴说,“不过那人还挺奇怪的,他朋友在那闹事,他就只是坐在那里......” 这时有人在敞开的房门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他们朝门口望去,看见门口站著一名男子。 韩非吸了口气,希望刚才说的话没被男子听到,这是因为男子肩膀宽阔,四肢修长,肤色很白,长著一个鹰鉤鼻。唯一和刚才不同的是,他把西装外套穿了起来。 马永兴对男子点了点头。 “抱歉,马先生,刚才下面人多,我不好开口。我的人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男子走了进来,露出一排瓷白色的整齐牙齿,伸出一只手。 “没关係。我们也有不周之处。”马永兴轻笑一声,和男子握了握手。 男子从西装內袋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名片,以后他要是再敢闹事,您直接给我打电话。” 马永兴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情不自禁地挑起一道眉毛,然后递给韩非。 韩非接过一看,名片上印著: 藤讯科技(申圳)有限公司 战略发展部高级总监 许城 韩非心中一凛,和张芮伊交换眼神。 许城用好奇的目光打量韩非:“这位先生刚才处理得很好,几句话就让场面稳住了。不知道怎么称呼?” 马永兴说:“这位是青鸟出版社的韩非社长。” 韩非点点头,递出自己的名片。 “哦?”许城接过名片看了看,伸出了手,“韩社长,幸会。最近有个新的sp业务叫青鸟阅读,我们公司也在关注,就是你们做的吧?” “幸会。”韩非和许城握手,注意到他的手指细长扭曲。 “放心,不会传染。”许城解释说,“这只是很常见的关节炎,来自家族遗传,好处是可以让我精准地预测天气。” 马永兴哈哈一笑,推过来一把椅子:“既然是藤讯的许总监,那看来我这夜总会还有点价值。来来来,坐下喝一杯,今天这事就算翻篇了。” 许城看了看表,坐了下来:“马先生如此大度,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韩非清了清喉咙:“像许总监这种级別,应该留在申圳总部才对,这次专程来魔都,想必是工作需要?” 许城点了点头,婉拒马永兴递来的香菸:“韩社长,既然在这遇见你,我也就不兜圈子了。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考察sp业务的新模式。我们的部门做过研究,你们的模式切入点很独特,据我们评估,內容转化率的数据应该很惊人。这在目前的sp领域,是一个很有想像力的方向。” 韩非淡淡一笑:“许总监过奖了。我们只是家小出版社,被市场逼得没有办法,才想了这么个路子。暂时跑通了,运气好而已。” “韩社长太谦虚了,”许城说,从马永兴手里接过一杯红酒,“藤讯也在探索增值服务的多元化。像你们这样在垂直內容领域做得这么深的,正是我们非常希望接触的合作伙伴。” 韩非直视著许城闪烁不定的深色眼睛。张芮伊看了韩非一眼,仿佛在担心些什么。 合作?什么狗屁合作?韩非心想。 以他对藤讯的了解,对於小团队而言,“合作”在藤讯的语境里,往往意味著收购、控股或技术复製。要么投资入股纳入体系,要么快速跟进模仿,利用其庞大的用户渠道后来者居上。 许城作为“战略发展部高级总监”,却亲自跑来魔都考察,说明藤讯內部已经將內容型sp视为下一个增长点,甚至组建好了专门的团队。 狼来了。 时间越发紧迫。 韩非等到和许城四目相接,才说:“我们確实在內容上下了点儿功夫,但跟藤讯的qq平台相比,还差得远呢。你们那才是真正改变了几千万人沟通方式的產品。” 马永兴看著两人,一脸茫然。 许诚哈哈大笑,这是胜利者发出的老练笑声,大有终於找到可敬对手之感:“韩社长,想必你也了解。其实sp业务发展到现阶段,同质化很严重。单纯靠群发和彩铃,天花板很明显。真正能留住用户的,还得是像你们这样有粘性的內容。你们现在积累的这些作者资源和付费用户数据,才是真正的壁垒。我们藤讯的qq平台,拥有海量的用户,但一直缺少好的內容来服务他们。有时候真是很羡慕你们做內容的,能把一个故事打磨得那么抓人。” 韩非扬起双眉,对这些说法不置可否。 “韩社长,今天这个场合太嘈杂,不適合深聊。”许城抓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站了起来,“我对你们青鸟的模式非常感兴趣,如果不介意,过几天我们正式约个时间,去贵社拜访一下,我们坐下来好好聊聊?” “许总监要是有兴趣,隨时欢迎来我们那个小地方指导工作。不过最近我们忙得昼夜不分,可能会有点乱。” 许城微微一笑,看了看表:“那就这么说定了。韩社长,马先生,我那边还有点儿事要处理,就先告辞了。” 马永兴点了点头:“不送了,许总监。” 许城走到门口,突然停步。“韩社长,创业就像跑马拉松,有时候找到好的领跑员或者补给站,能跑得更远。希望我们有机会成为你的补给站。”他转过头来说。 “许总监,”韩非说,“我们这小破车,恐怕还得先自己蹬一阵子。等上了高速,再想著换引擎也不迟。” 许城耸了耸肩:“下次见。” 第五十八章 藤讯面前,寸草不生 韩非看著许城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脑中不由得浮现出后世网际网路上流传的一句话:藤讯面前,寸草不生。 任何被他们看上的赛道,要么被投,要么被抄,要么被收购,几乎没有第三条路。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並未注意到茶水已经变凉。张芮伊静静地看著他。 “怎么了?”马永兴问。 韩非转动著手中的茶杯,摇了摇头。茶杯发出不安的窸窣声。 太快了,他心想,看著窗外的静安寺在树丛之间如灯塔般闪烁著灯光。 许城说的“內容转化率惊人”、“垂直內容领域做得深”並不是客套话,是真正研究过的。他们的评估非常准確。一旦被他们摸清底细,接下来就是那套標准流程:先谈合作,谈不拢就挖人,挖不动就自己抄。 韩非本以为那些巨头留给他的窗口期至少也能有两三个月,现在看来,一个月都很勉强。 “来,韩非。”马永兴说,举起酒杯做出敬酒的姿势,“我跟你说啊,在魔都这地方,多一个朋友,就是少一个敌人。” 韩非放下茶杯,端起酒杯,露出微笑。 马永兴头一仰,喝光了酒,眼睛盯著韩非:“其实刚才我就想跟你说,我这几个场子,虽然比不上那些什么高科技,但好歹也有点人脉、有点閒钱。以后你青鸟那边要是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 “多谢马先生。”韩非说,“目前倒还好,只是等我那边杂誌印出来,倒是可以借马先生的场子铺点儿货。” “没问题。”马永兴叼起一根烟,又递给韩非一根,“我那些场子里,每个休息区都摆著几本杂誌,什么《读者》《知音》《故事会》都有,但说实话,质量参差不齐,有的翻两页就扔一边了。你要是能把你们那杂誌拿过来,我让人摆在显眼位置,肯定比那些玩意儿强。” 韩非再度表示感谢,看了看表,站了起来:“马先生,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马永兴点了点头:“嗯,我让人开车送你们。” “呃,”张芮伊说,看著韩非,“这里离出版社不远,要不我们走回去吧?” “好啊,”韩非说,“正好我也想散散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 外面的空气凝重窒闷,瀰漫著油炸食物和汽车废气的味道。 他们在圆柏树下小步行走,经过静安寺,穿越无人的人行道。时间接近凌晨十二点,但计程车仍载著那些盛装打扮、醉意迷濛的人,在nj西路上来往奔驰。 “你今天好厉害。”张芮伊说,“虽然在面对那个许城的时候稍微有那么一丟丟的紧张。” “是吗?”韩非笑了几声,“你怎么知道我紧张?” “因为他说到『合作』的时候,你把手指攥紧了。” “哦?” “想不到吧?被我发现了。” 韩非看了张芮伊一眼,见她露出逗弄的眼神。 “我看得出那个许城是什么意思。”张芮伊说,“那些什么战略合作、互利共贏的场面话,翻译过来其实就是:我看上你们的东西了,准备动手,提前跟你打个招呼,免得你到时候说我欺负人,没给你选择。” “这你都知道啊?”韩非惊讶地说。 “那当然啦。” 韩非咧嘴笑了:“我跟你说,这个藤讯可不像网亿那么好对付。如果把网亿看成是一个潜在的模仿者,那藤讯就是拥有核武器的正规军。” 他们经过申新机械厂宿舍的废弃油桶,这些房屋的外墙上都是涂鸦,里面无人居住。 “核武器?你是指qq?”张芮伊问。 “嗯,如果藤讯利用qq的流量优势,在对话框、弹出窗口直接推送小说连结的话,那简直是花钱买手机號完全无法比擬的。而且他们正在通过sp业务培养用户的代收费习惯。一旦他们推出什么qq会员专享小说或q幣订阅,青鸟的收费模式就会显得非常原始。” “所以绝对不能跟他们合作?” 韩非点了点头:“至少目前还不能。无论是什么形式的合作,只要让他们接入了青鸟的后台,了解到真实的用户转化率、留存数据和热门题材。数据到手以后,他们就可以利用这些结论快速自建团队,甚至直接花高价把我们的核心团队挖走,让青鸟彻底人去楼空。以我们现在的体量,还完全应付不了这样的风险。” “不过你今晚还是稳住了,”张芮伊微笑说,“不错嘛。” 韩非微微一笑,但心中多少有些忧虑。那个许城表面上温文尔雅,其实眼光毒辣,城府极深。与他打交道,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我在这里出生。”张芮伊指了指曾是公济医院一部分的墙壁,现在这里的建筑物已被拆除,绿地集团的新楼盘计划即將推行。 “他们保留了妇產科病房,改建成公寓。”韩非说。 “那里真的会有人住吗?想想看那个地方发生过多少事情,像是墮胎和......” 韩非点了点头:“嗯,有时半夜在附近走动,还能听见那里传出小孩的尖叫声。” 张芮伊睁大双眼,看著韩非:“你开玩笑吧!那里闹鬼?” “这个嘛,”韩非转弯踏上梧桐里大街,正好不让张芮伊看见他的嘴角情不自禁地浮现笑意,“谁能说得清楚呢?” 张芮伊跟上韩非,挥手在他背上拍了一掌,哈哈大笑:“小孩的尖叫?想嚇唬我是不是?” 韩非终於忍不住大笑起来。 “我住在这里。”韩非指著城市之光小区的大门说。 “我还没去过你家呢?” “那有机会过来玩儿啊。”韩非说,“我送你去出版社开车?” 张芮伊侧过头:“嗯......我还不是很想回家,你家里有没有咖啡?” 一辆车碾著枯树叶嘎吱驶来,在前方五十米的人行道旁停下,头灯的蓝白光线十分刺眼地射来。韩非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同时掏寻手机:“只有速溶咖啡,我可以打电话......” “速溶咖啡就可以了。”张芮伊说。 第五十九章 命运的漏洞 他们上到三楼,韩非刚用钥匙打开门锁,张芮伊就推开门,走了进去。 “天气好闷啊,”韩非咕噥说,“屋里像个蒸笼一样。” 韩非在身后关上房门,按下电灯开关,打开空调。 “你家还挺整齐的。”张芮伊说,在玄关脱下鞋子。 “我我这里除了书就没什么別的东西。”韩非在厨房里说。 “你最喜欢什么?” 韩非想了想:“电影和唱片。” 张芮伊走进厨房,在一把椅子上坐下。韩非用余光看见她盘起双脚,灵巧得像只猫。 “居然不是书?”她问道,“我还以为你一定会说书呢。” “电影和唱片说谎的方式更真实。”韩非冲咖啡的手停了下来。 张芮伊咯咯笑著说:“我才不相信你这套说辞,说得跟真的一样。其实我觉得你是个很浪漫的人。” “是吗?”韩非说,“走,去客厅。我这里还存著几张老专辑。” 张芮伊轻巧地坐上沙发。韩非播放了的披头士乐队首张专辑,並在张芮伊身边坐下,抚摸粗糙的木製扶手,聆听吉他的第一个音响起。 张芮伊清了清喉咙:“你知不知道十月份周杰伦会来体育馆开演唱会?” “嗯,听说了。” “我很想去,我还从来没看过周杰伦的演唱会。你会去吗?” “这个嘛,我不確定到时候......” “说你会去!” “好吧,”韩非大笑,“只要到时候还能买得起门票我就去。” “你说,”张芮伊拍了拍韩非的手臂,“我们两个今天能坐在这儿聊天,是偶然,还是註定的?” “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我没被我爸拽去医院,如果你没有敲我的车窗,如果我那天真的留在车上睡觉......那我们还会认识吗?” 韩非愣了一下,抬头望著窗外,看见天上的星星都已熄灭。 他心头浮现出一种奇特的震颤感,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他突然发觉自从未注意过,是从哪一刻开始,周围的一切才开始变得和前世不一样。这时,他看见一颗流星呈拋物线划过天际,心想世上如果真有预兆存在,那这颗流星一定象徵著某种意义。 “可能不会。”韩非啜饮一口咖啡后说。 “这么诚实?” “你不是要听真话吗?”韩非笑了笑,“如果那天你没下车,我大概会回去交差,跟张叔说你女儿不想吃早饭。然后我们就各自过各自的,你继续嫌你爸管太多,我继续愁我的出版社,不会有交集。” “你相信命运吗?” 韩非吸了口气,才开口说:“我以前不信,但现在我觉得命运就像是一张地图。地图上標好了路,標好了山,標好了河。你出生在哪,要去哪,路上会遇到什么坎,大概都画在那儿了。只是你走不走那条路,走得快还是慢,遇到河是绕过去还是游过去,那是你自己的事。” 张芮伊的瞳孔犹如黑亮的太阳。 “那如果你走著走著,发现地图上有一条路是错的呢?或者,你走了一条地图上没有的路?” 韩非微微一笑。这个问题太精准了,精准到让他有些恍惚。他就是那个走在地图之外的人。一个已经走过一遍的人,重新站在起点,手里攥著一张所有人都不曾见过的旧地图。 “那可能就是命运的漏洞。”韩非说。 “命运的漏洞?” “嗯。比如你本来应该摔倒的地方,你绕过去了,本来应该失去的东西,你抓住了,本来应该错过的人,你遇见了。你呢?你相不相信命运?” 张芮伊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有时候我觉得,我眼中的『漏』,可能就是命运留给我的口子。” “漏?” “嗯,有时候我会忽然感觉到一些事情。”张芮伊咯咯一笑,接著又沉默脸红,“就是......一种很清晰的感觉,好像某些人註定会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张芮伊握起韩非的手。韩非看著她的小手紧握並抚摸他的大手。cd机里的音乐不知何时已经停止。此时极为安静,韩非听见血液在耳中如瀑布快速奔流。 “刚才我看见了流星。”韩非说,“听说流星会带来好运。” 张芮伊静静点头,伸出双臂环抱他的脖子,他感觉到她心跳加速。 “你有没有觉得,”张芮伊轻声说,“我们两个的相遇,好像不只是偶然?” “有。” 她身上传来的热气,她眼中的光芒,让韩非有种不真实的幸福感,仿佛置身於一场幸福的美梦,他一点也不想从即將来临的未来中醒来。但他必须醒来。 张芮伊的手机在响。 “哦,一定是我妈妈。”张芮伊放开韩非,“因为我爸爸今天不在,她一个人......”她掏出手机,站了起来。“我去接一下。” 张芮伊去阳台接电话,回来时韩非已站在玄关,穿好了鞋。 “我妈妈她......”张芮伊开口说。 “时间確实不早了。”韩非说,“张叔不在,就只有你能陪你妈妈嘍。” 张芮伊脸上掠过一丝笑容:“可惜咖啡还没来得及喝。” “没关係,等下次吧。”韩非说,“走吧,我送你。” 凌晨三点,韩非依然坐在沙发上。汤姆·威兹用低沉的嗓音唱著爱丽丝,小鼓沙沙作响。 韩非脑中思绪纷飞。 手机发出短促的嗡嗡声,表示收到了简讯。 韩非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不禁蹙眉,心想是不是所有人今晚都在失眠? 简讯是张启明发来的,说请他看到后立即回电。韩非拨打了张启明的电话。 “张叔,你怎么还没睡?” “韩非啊,不是我把你给吵醒的吧?”张启明笑了几声,“是这样,我已经到京城了,正在准备明天总部的会议。我这几天忙得晕头转向的,早上又走得太急,没来得及跟你要东西。” “跟我要东西?” “是啊,你那个项目虽然很成功,但毕竟还在起步阶段。我实话跟你说,你现在就像一个小孩子抱著一块金子走在夜路上,谁知道周围的黑影里藏著多少双眼睛?明天季度战略会,我要重点匯报你那个项目,並向总部申请支持,不然等到那些人多钱多的巨头盯上你,你拿什么挡?” 韩非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喜悦无比,以至於难以用正常音调说话。 “你这真是雪中送炭啊,张叔!我马上就去弄!” 第六十章 关键支持者 这天的第一道阳光刚从香山边缘出现,照进移动总部大楼会议室半拉起的百叶窗,钻进张启明红肿的眼周皱纹里。 陈远山站在长桌另一端,双手背在身后,双腿分开,一会儿踮起脚尖,一会儿又放平。他身后有个活动掛图,上面用大大的红字写著欢迎。张启明猜想这东西是陈远山为了欢迎他,专门从演说研討会上拿来的。这位数据业务部总经理开口说话时,半认真地压抑住打哈欠的衝动。 “我说老张啊,以后就算是天塌了下来,你能不能也等到天亮再给我打电话?” 张启明笑了笑,在椅子上坐直身子。不管他怎么转头,阳光还是照得他什么也看不见。他起身拉上窗帘,看了看表。还不到六点半。 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们之所以这么早就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五点半韩非把资料发到张启明的邮箱之后,张启明就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给陈远山,说手头有个很有意思的案例,要提前给他透个底。 张启明这么做当然不是为了显摆,而是为了贏得一位关键的支持者。 移动公司內部层级森严,决策流程漫长。韩非的项目首日数据虽然优秀,可作为一个刚刚上线几天的新业务,总部也可能会因为担心其持续性,不会轻易投入大量资源。一般来讲,地方分公司的项目,想要上升到总部层面的合作並获得特殊政策,通常需要极其亮眼的业绩与反覆论证。 张启明知道韩非等不了那么久,网亿、藤讯已经虎视眈眈。 然而仅凭张启明一人之力恐怕很难说服总部给予支持,但拉上陈远山就不一样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陈远山是数据业务部的总经理,这个部门掌管著全国范围內所有sp业务的准入审批、资源调配和政策制定。换句话说,任何想在移动梦网上做增值服务的公司,最终的命门都捏在他手里。 更关键的是,陈远山还是移动总部战略委员会的常任委员。这个委员会由七个人组成,负责审批所有重大战略方向和跨省业务协调。 全国三十多个省级分公司,每年上报的项目成百上千,能入得了委员会法眼的可谓是凤毛麟角。 一旦某个项目被委员会认定为“战略级创新试点”,就意味著能获得总部层面的资源倾斜:优先接入各省通道、降低分成比例、甚至获得官方推荐位。 而陈远山在委员会里的发言权,排在前三。 张启明在邮电系统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深深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在体制內做事,决定成败的往往不是方案的优劣,而是有没有人愿意在你开口之前替你铺好路。 他和陈远山的交情,可以追溯到八十年代初。那时两人都在邮电部干部培训学校进修,住同一间宿舍。陈远山是西北来的穷小子,冬天只有一件棉袄,张启明把自己多带的那件送给了他。后来陈远山调去广东,一路升迁,但每年春节都会给张启明打电话拜年。 陈远山看过韩非那个项目的数据之后十分惊讶,以至於难以入睡,张启明提议乾脆掛了电话,提前来会议室里聊。 “老张,”陈远山说,“你发给我的那个数据,我是想了又想。首日13.7%的转化率......你说你们会不会是弄错了?你確定没有统计口径的问题,比如误把点击当成了订阅?” 张启明咂了咂嘴:“远山,我干这行这么多年,拿不准的事儿我会半夜打电话骚扰你吗?” 陈远山踱到张启明身边,坐了下来,伸手摸了摸亮闪闪的头顶。他头顶周围的头髮长得十分浓密,因此曾有人怀疑陈远山的发量其实完全正常,只是找了个古怪的髮型设计师而已。 “也是。”陈远山点了点头,“但內容这东西,关键还是看能不能持续。用户新鲜劲儿一过,万一腻了呢?他们有储备吗?” “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那个小社长韩非,別看年轻,脑子清楚得很。他父亲是老派文人,有风骨,跟我交情不浅。韩非那小子更是青出於蓝,想法多,胆子大,关键是稳。他现在已经在培养自己的核心作者池。內容这块,他比我们想得远。” “呦呵!懂得培养核心作者池,眼光长远,不简单哪。” “嗯,只不过这样恐怕还不够。”张启明嘆了口气,“远山,不瞒你说,现在已经有狼在盯著了。网亿早就有动作了,还有藤讯那边,韩非刚跟他们的人碰过面,那个战略发展部的许城,亲自出马。” “许城?”陈远山扬起浓密的眉毛,“那傢伙可不是吃素的。藤讯这是真看上这块蛋糕了。老张,你心里得有数,光靠地方分公司的资源,你护不住这个项目。” “所以我这不是才来找你吗?” “我?” 张启明清了清喉咙:“待会儿在会上,我需要你帮我,为这个项目爭取总部的支持。” 陈远山若有所思地凝视著张启明,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好像正仔细地、审慎地思考这件事。 “13.7%啊......”陈远山从椅子上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现在的sp业务平均转化率也就在1%到3%之间,青鸟的转化率是平均水平的4到10倍,这在sp领域確实是一个现象级的数据......” 张启明插嘴说:“而且移动的用户数虽然突破了3亿,但近两年简讯业务增长放缓。远山,你別忘了,我们还整天在为数据业务新增长点发愁呢。” “確实。”陈远山说,“这时候出现这样一个高转化率的內容型sp,对我们来说也算是雪中送炭了。” “这么说你是同意了?” 陈远山停下脚步,看著张启明:“我有什么理由不同意?再说了,你找我办事,我什么时候推脱过?” “去你的。”张启明大笑。 “不过啊,”陈远山说,“这毕竟是个刚起步的项目,想要直接获得总部的全方位支持是不现实的......” “远山,这个我懂。”张启明打断说,“咱们尽力就好。” 第六十一章 美术编辑 韩非从厚厚一摞稿纸中抬起头来,觉得有些头晕,因为他一夜没睡,还连续抽了八根香菸。他看了看表,还不到八点钟。 他感到疲惫,但很有成就感。 自从给张启明打过电话,他就一个人跑了来出版社,先是把一些必备材料做好並发给张启明,包括青鸟阅读业务扩张计划书、差异化竞爭优势对比表、內容审核机制说明、技术安全与灾备方案、外部风险应对策略,以及他的个人简介。 接著他就擬草了作者的签约合同,在合同上写清楚了保底稿费金额、分成比例、分成计算方式(纯利润的定义)、独家期限、解约条件和违约责任。 他还犹豫过需要不需要请个律师来,只犹豫了不到一秒钟就意识到自己身处2004年,所以完全没必要。这个年代,没有哪个中小型出版社和作者签约会请律师,有些出版社的合同甚至是从同行那里借来的模板,改改名字就直接用了。 现在他正在检查编辑部为第一期杂誌挑选出的二十篇稿件,决定加快实体杂誌的上架速度,儘量今天就把样刊做出来。 毕竟实体杂誌出版不仅能为作者提供额外收入,还能极大增强作者对出版社的归属感。在提高现有作者签约意愿的同时,还能吸引到更多新作者。 而且对於网亿、藤讯这类网际网路巨头而言,线上渠道是他们的主场,但线下渠道需要长期积累,短期內难以复製。青鸟通过实体杂誌抢占报刊亭、书店的货架,也相当於是在巨头尚未涉足的领域提前布防了。 韩非继续埋头翻看稿件。 稿件选取严格遵循了会议上定的標准,线上付费榜前二十名的作品优先,不过也考虑到了题材的均衡性,乡村奇谈占到了八篇,都市迷情七篇,悬疑惊悚五篇。 既有《借种》、《兄弟关上的门》这样的热门作品,也有《守活寡》这种题材具有代表性的作品。 每篇稿件的首页右上角都標明了本期顺序:p01、p02、p03......一直写到p20。 编辑部还为刊登作品列了一张表格,有篇名、作者、字数以及本期需要连载的位置。 韩非点了点头,直起身来。稿子没问题,眼下就只差个美术编辑。 早晨的阳光持续涌入。 他深深吸了口烟。尼古丁在他的血管里流窜,通过肺部狭窄的毛细血管,朝北行进。尼古丁有毒,损害健康,让人上癮,但滋味一流。可恶! 韩非抓起话筒,输入一个號码,拨了出去。號码的主人叫郑晓雯,是出版社之前的美术编辑,也是青鸟最老的一批员工,韩宝华那辈就在了。 她做的版式乾净、透气、有呼吸感,她看不惯那些大字號、满版图,还有花里胡哨的流行风格,但也从不抱怨。倘若当初韩非没有被逼到走投无路,是决不捨得把她裁掉的。於是在裁员当天,韩非对她说了一番满怀诚意的话,希望能给她建立一种“不是永別,只是暂別”的心理预期。 “出版社的情况你也看到了,”韩非曾说,“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消耗你的时间。你应该趁著还有精力,去gg公司或者更大的平台闯一闯。等我把这个烂摊子收拾明白了,要是还能杀出一条血路,到时候我第一个打电话给你。你得给我留著这个面子。” 电话被接起。韩非一听电话里的声音,就知道自己当初那么说是对的。她的声音激动、兴奋,充满喜悦,说她从青鸟离开以后还没能找到新工作。 “新杂誌叫《青鸟·新乡土小说专號》,”韩非说,“每月一期,版式设计你全权负责。你今天能来上班吗?” “我现在就过去。” 韩非掛上电话,靠上椅背,闭上双眼。一阵清风吹进窗户,掀动纸张。窗外有送牛奶的三轮车叮叮噹噹地经过。鸟儿在外面放声高歌。 有人在门上轻轻敲了敲。韩非睁开眼睛。 “小老板,你在啊?”张美美站在门口,肩上还挎著包。她走了进来,靠在桌边。“你怎么来这么早?” “美姐来啦。”韩非说,“今天要赶样刊。” “这么快?” “时间不等人嘛。”韩非把二十份稿件按照顺序叠好,又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美姐,你来得正好。郑老师要回来了,以前你跟她关係最好,你能不能去迎接一下,到了以后让她来我办公室。” “晓雯回来了?真的?” “嗯。” “那好,我去门口等她。”张美美露出微笑,转身离去。 韩非朝手錶看了一眼,然后拨打老编辑陈建国的电话號码。时间抓得刚好,陈建国应该还在来出版社的路上。 “社长,”陈建国说,“我快到出版社了。” “先別来出版社了,陈老师。今天咱们得把样刊做出来。稿子我这边已经確认完了,美编也回来了,八点多就能开始排版,爭取中午之前出文件。你现在直接去印刷厂,跟厂长当面再落实一遍,看几点钟能安排印刷。” “今天出样刊?好的,社长,我马上去印刷厂。” 二十五分钟后,美编郑晓雯推门进来。她大约四十来岁,留著一头蓬乱的黑色长髮,身穿红色的宽大t恤,手里端著一杯没喝完的豆浆。 “社长,我来了。稿子定了?”她问道,仿佛她从未离开过似的。 “欢迎郑老师。”韩非把稿件装进档案袋,从桌面上推了过去:“定了,二十篇。顺序和连载位置都已经標好了,你就按这个排。今天要加急,中午十二点之前能出文件吗?” 郑晓雯拿起档案袋,快速翻了翻,迟疑地说:“二十篇六十四页,按咱们以前的模板排,正常要四五个小时。中午之前......有点儿悬。” “我找个人帮你呢?” “那可以,如果找个人帮我分担一部分文字校对,我只管版式和插图,三个小时应该能搞定。” 韩非点了点头:“那你去看看卢海来了没有,让他配合你。另外,记得把连载页的提示做得醒目一些,字体可以放大一號,加个底纹。” “我明白了。”郑晓雯说,拿著档案袋出去了。 第六十二章 季度大会 张启明盯著陈远山头上那个时钟的秒针。 大会议室瀰漫著近乎肃穆的气氛,没人聊天,没人喝水,没人看手机,只有笔记本上发出沙沙的写字声。因为在刚才的全国经营数据分析环节中,陈远山直言不讳地指出了“全国简讯等传统增值业务的增速乏力”、“移动公司正面临寻找下一个增长点的焦虑期”等一系列挑战,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眾人在静默中等待时针指向十点。 张启明朝四周看了看,参加会议的大约有六十人,包括总部领导、总部相关部门骨干,以及各省分公司的代表。 陈远山双手抱在胸前,坐在领导席上,看著手腕上的手錶。他旁边坐著的男人叫刘振华,总部的高级副总裁,也是这场会议的最高决策者。 墙上时钟的秒针移动,停止,然后颤抖著指著正上方。 “好,进入战略前瞻环节。”陈远山说,“接下来的发言人是战略发展部总监方静。战略发展部是我们公司的望远镜,专门帮大家看路。方总会从宏观角度分析行业趋势,並对我们下一步的战略方向提出建议。有请方总。” 眾人同时在椅子上坐直身子,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方静从领导席站起身,在掌声中走上台。她留著一头短髮,身穿深蓝色西装套裙,手里拿著一个遥控笔,没有纸质讲稿。 张启明知道方静是米国海归,对新模式有强烈兴趣,极为擅长趋势分析,而正是这项能力,让她不到四十岁就登上了总部决策层的高位。 她的ppt第一页只有一行字:“当管道遇见內容”。 “谢谢陈总。”方静微笑说,“各位同仁,刚才大家听了陈总的报告,可能会有些焦虑。我儘量用30分钟,帮大家把视野从今天拉到明天。” 眾人发出阵阵笑声。 方静按下遥控笔上的按钮,张启明看见屏幕上出现一组数据。 全国sp业务增长曲线 2002年:增速80% 2003年:增速45% 2004上半年:增速18%(预估全年25%) “这组数据大家应该都不陌生。我们的sp业务增速正在放缓,这是客观事实。有人说是因为市场饱和,有人说是监管收紧。但我想问一个问题:用户的需求真的饱和了吗?” 张启明十指交叉,情不自禁摇了摇头。 接下来的二十几分钟里,方静用各种数据图表详细分析了用户需求、目前的隱患,以及包括网亿、藤讯在內的各大网际网路巨头的內容差异。 “网亿和心浪的新闻推送转化率低、退订率高。而藤讯的移动qq,退订率只有7%。为什么?因为他们提供的不是单条信息,而是一个持续的服务,用户通过简讯接收好友离线消息,这是一种社交需求的满足。一旦用户习惯了,就很难离开。这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单纯的信息搬运,上限是远远不如具有连续性的內容的。” 张启明听著方静讲话,心中既欣慰又紧张。欣慰是因为方静用数据和逻辑反覆强调了一个结论。而青鸟阅读,正是这个结论最完美的现实註脚。 他紧张的是,方静这番话,不只是给全国分公司看的战略方向,也相当於是给那些还没进场的巨头递上了一张入场券。青鸟如果不能儘快在总部层面站稳脚跟,很快就会变成別人碗里的菜。 “各位,移动通信的黄金十年,我们曾靠著语音和简讯风光一时。下一个十年,靠什么?我的答案是:靠內容,靠服务,靠生態。当管道遇见內容,才会產生真正的价值。谢谢大家。” 一阵掌声。 “感谢方总的分享。”陈远山高声说,“下面进入各省份的创新案例分享环节。有一个省份,在数据业务创新上一直走在全国前列,希望他的经验能给大家带来启发。我们有请广东移动数据业务部总经理王宏新。” 王宏新抬起他那颗光亮的脑袋,挺著浑圆的肚子走上台,打开ppt。 “谢谢陈总。各位领导、同仁,上午好。我今天分享的主题是《手机游戏:sp业务的新尝试》。” 大屏幕上出现一组数据: 广东移动用户数:4200万(全国第一) sp业务收入结构:简讯70%、彩铃20%、其他10% 痛点:简讯增长乏力,急需新增长点 “想必大家都知道,”王宏新语速飞快,口音浓重,“广东经济活跃,年轻人多,对新鲜事物接受快。我们从今年年初开始,和几家游戏公司合作,推出了sp简讯推广手机游戏下载业务。” 王宏新切换ppt页面,展示业务模式和数据表现。 张启明快速瀏览,他们推广的都是贪吃蛇、俄罗斯方块、推箱子等经典小游戏。三个月里累计发送了800万条简讯,转化率在3.5%,次日留存率仅有40%,而且还有12%的投诉率。 “3.5%的转化率,”王宏新挠了挠头,“其实已经算不错了。但12%的投诉率让我们很头疼。很多用户下载后玩不了,打电话来骂我们骗钱。” 眾人发出拘谨的笑声。 接著王宏新就游戏题材的选择,以及推送时机两方面分享了经验。 至於教训,他总结为:手机型號太多,兼容性问题难以解决,导致投诉居高不下,贏得了一片笑声。 王宏新心满意足,鞠了个躬:“我的分享就到这里。一句话:手机游戏有潜力,但技术门槛和用户体验是关键。欢迎各位同仁来广东交流,我们共同探索。” “谢谢王总。”陈远山说,“下面是三分钟互动时间,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提问。” 张启明举起手。陈远山点了点头。 “王总,我想请教一下,”张启明开口说,“用户下载游戏后,你们有没有后续的运营手段?比如通过简讯提醒用户回来玩,或者推送新游戏?” 王宏新用食指揉搓下巴,点了点头:“老张这个问题很到位。我们目前確实没有做后续运营,主要是技术限制。用户下载后就离开了我们的服务范围,除非他自己再主动回来。这也是我们下一步想突破的方向,如果能和用户建立持续的联繫,留存率应该能提高。” “谢谢王总。”张启明微笑说,“我们魔都最近也在探索內容型业务,希望能解决用户持续互动的问题。待会儿我会分享一个案例,到时候请王总多指教。” “好,期待!” 第六十三章 传播效果 韩非从睡梦中醒来,躺在扶手椅上瞪著天花板。他睡了多久?他坐起来往办公桌上的时钟瞧去。十点三十六分。 手机在响。韩非掏出手机,接了起来。 陈建国打电话来匯报印刷厂的情况。韩非听见陈建国气喘吁吁,背景有机器发出的隆隆声。 “社长,我在这等了快两个小时,厂长刚回到厂子里。他说ctp机器十一点之后有空档,如果咱们中午之前能把文件送过来,那他们可以中午加班把版制出来,下午一点钟就能开始打样。” “我知道了,陈老师。”韩非说,“你先继续在那盯著,免得出什么岔子。” 韩非打个哈欠,伸伸懒腰,站了起来。 方形的阳光照射在地板上。办公室里寂静无声,只有他一个人。 芮伊没来? 温杰去哪了? 不对,芮伊来了。她的黑色挎包正静静地躺在另一把扶手椅上。 韩非揉了揉眼睛,走进走廊,来到美术设计室门口。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这间办公室只有二十多平米,房间中央有一张大桌子和三个工作区,没有窗户,四壁全是架子,架上放满稿纸和各种参考资料,一面墙上掛著一张图片,上面是一个女人的背影,韩非知道那是郑晓雯用来作为插图参考的。 郑晓雯和卢海正挤在一台电脑前,屏幕上是飞腾排版软体的界面。张芮伊站在他们身后,看见了门口的韩非。 “你醒了。” “原来你在这啊。”韩非说,走了进去,“你来的时候有看见温杰没有?” 张芮伊摇了摇头。 “哦。”卢海说,低头看著稿子,手里的红笔飞快地划过纸面,“他说怕吵醒你,就一个人跑去资料室办公了。” 韩非揉了揉脸:“想不到坐在那里睡著了。排版怎么样了?” “封面、封底和插图都已完成。”郑晓雯说,並未回头,“正文排到第四十八页了,还剩十六页,十几分钟就能搞定。” 韩非点燃一根烟,看向屏幕。正在排版的是《兄弟关上的门》,排版一如既往的乾净,標题用了標宋,正文是老宋体,行距合適,文字中间配了一张酒店走廊的插图。文章结尾处有一行加粗的灰底字:本期连载结束,下期继续。 “社长,”郑晓雯移动光標,切到photoshop7.0的界面,“你来看这个。” 韩非向前俯身,眯起双眼:“哇,这封面。这是《借种》里那个女人吧?” 封面的底色像是赭石色,之所以说像,是因为那顏色显然调了很多遍,並非那种发闷的深赭,而是加入了一些暖调,使得画面更加通透,仿佛被夕阳晒透了的土墙顏色,饱和度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的目光情不自禁地在上面逗留。 刊名“青鸟·新乡土小说专號”横排在顶部,字號適中,字体是略带手写感的宋体变体,笔画间透著一股刀刻般的硬朗。每个字都是深褐色,比底色深了两度,沉稳却不沉闷。 封面左上角贴有一枚圆形的亮黄色標籤,边缘带些撕纸效果,像是贴上去的一样。標籤中央是又粗又黑的四行字: 20万读者 付费订阅 移动梦网 权威认证 韩非觉得这玩意儿放在那里,有如一名男子身穿西装,胸口却別著一朵大红花,乍看之下似乎扎眼,但仔细一想,又觉得红花就该別在那里。 封面正中是一幅插图。画面上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她正站在一扇半开的窗户前,微微侧著头,似乎正聆听著什么,又仿佛在等待什么。 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出银边,照亮了她的半边侧脸,只露出一只眼睛的睫毛、一小截鼻樑,以及一綹垂落的碎发。那只眼睛低垂著,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中攥著一把剪刀。剪刀大部分都隱没在阴影里,只有尖端部分恰好被窗外那束月光照亮,闪烁著金属光泽,犹如一簇隨时会熄灭的火苗。 整个画面没有血腥和暴力,甚至可以说是极度安静的。但那种安静像是一根绷紧的弦,下一秒就可能断裂。 画面下方,是本期主打篇目的標题。《借种》、《兄弟关上的门》和《守活寡》三个標题竖排並列,字號比正常篇目大一號,顏色用了暗红色。 韩非呼出一口烟,这股烟雾在杂誌封面上罩上一层薄纱,使得画面又多了一层朦朧感。 张芮伊和郑晓雯满脸期待地笑著看向韩非,没等到韩非做出反应,张芮伊就迫不及待地问:“你觉得怎么样?” 韩非揉揉下巴,陷入沉思。 “我刚才在想,”他开口说,“这本杂誌要是放在报刊亭里,旁边是《故事会》、《知音》和《家庭》,当別人路过的时候,第一眼会看见谁?” 张芮伊的头朝一边扬起:“谁?” 韩非指了指电脑屏幕:“它。” 张芮伊和郑晓雯互相对望,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这是芮伊帮忙设计的。”郑晓雯说。 “哦?”韩非用惊讶的眼神看著张芮伊。 “你忘了吗?”张芮伊说,“我是新闻系毕业的。” 韩非一脸疑惑:“新闻系?” 郑晓雯微微一笑,解释说美编做设计,注重的是视觉效果,只是琢磨怎么把东西做得好看。但张芮伊会更加注重传播效果,所以在配色、插图,还有字体方面,都提供了很多因美编的专业视角而忽略的新奇思路。 比如“移动梦网20万读者付费订阅”这句话,郑晓雯本来只是把它当作一行普通文字,放在了封面最底端。张芮伊却建议把这句话设计成一个醒目的圆形標籤,像“热销標誌”一样贴在封面角落。 而在封面插图的设计上,郑晓雯希望把插图做得足够有美感,或者做一个符合小说氛围的画面。张芮伊的建议则是选择小说中最具衝突性、最能引发好奇的那个瞬间,把封面本身做成故事的鉤子。 韩非恍然大悟,对张芮伊竖起大拇指:“太牛了!” 第六十四章 新支点 移动总部大会议室里再次响起掌声。 浙省移动副总经理孙为民面带微笑,低头看著台下眾人。他刚刚分享的主题是《借势体育赛事,打造简讯竞猜新玩法》。 这项业务的模式是和省体彩中心合作,让用户通过回復简讯的方式参与球赛竞猜,每条简讯扣费一元。竞猜內容是每场比赛的胜负、比分、进球数等,猜中的用户將会获得话费奖励。 浙省体彩中心在欧洲杯期间总共发送了500万条简讯,参与的用户有21万人次,转化率达到了4.2%。 孙为民在分享完案例之后还提出了三点未来计划。 一是与中超球队合作,推出联赛竞猜积分,尝试长期竞猜;二是开发用户社区,让竞猜用户能够在简讯平台上参与排行榜、討论组之类的互动;三是探索与其他內容结合,增加用户粘性。 “谢谢孙总的分享。”陈远山高声说,“大家有问题吗?” 张启明再次举手:“孙总,您刚才提到竞猜加內容的思路,我很感兴趣。您设想的內容具体是指什么?比如比赛新闻、球员故事?” “对,”孙为民说,“还有比赛前瞻、赛后分析,甚至球星花絮。这些內容本身有吸引力,如果能和竞猜结合起来,用户在等结果的时候有东西看,留存率应该能提高。不过我们自己没有內容生產能力,可能要和媒体合作。” “谢谢孙总。”张启明微笑说,“我要分享的案例就是做內容的,说不定我们可以合作。” “哦?”孙为民的眼睛亮了起来,“好啊,期待张总的分享。” 陈远山等待著,直到確认没有人想再发言,才开口说:“感谢两位的精彩分享。广东的游戏探索、浙省的竞猜尝试,都给我们提供了宝贵的经验。正如大家所见,数据业务正在从单纯的信息推送走向互动和內容。接下来魔都的张启明会带来一个內容型业务的案例,相信会给大家新的启发。现在休息15分钟。” 眾人纷纷起身离席。 张启明去厕所用冷水洗了把脸,看著镜中的自己。 他那头梳理得整整齐齐、被水打湿的短髮下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睛下面是深色眼袋,眼袋下方是暗沉凹陷的双颊。他几乎认不出镜中的自己。 他为什么要这么尽心尽力地帮助韩非? 他想多很多理由。可能是出於对韩宝华的旧情与尊敬?出於作为移动公司领导的理性、战略需求和利益思考?还是出於为女儿芮伊著想的私心? 不,这些都不是。 张启明站著,望著水滴落下。他现在想明白为什么了。他喜欢那小子。 张启明掏出手帕,这时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原来是王宏新,广东移动数据业务部总经理。 “老张,”王宏新说,“你刚才两次提问,还提到內容业务,是不是有什么好东西藏著?透个底。” 张启明笑了笑,用手帕擦乾脸:“王总別急,马上你就知道了。不过我可以提前说一句,我们那个案例,转化率可比你们游戏高得多。” “多少?” 张启明压低声音说:“第一天,13.7%。” 王宏新的眉毛跳了起来:“不可能吧?” “千真万確。” 孙为民也走了过来:“老张,我刚才听你说內容,不会是我想的那种球星故事吧?” 张启明咯咯轻笑:“孙总猜得差不多,確实是故事类的。” “那好啊。”孙为民说,“我们浙省用户文化底蕴深,应该喜欢这种。会后咱们找个机会好好谈谈。” “行,没问题。” 张启明转身离去,心中多少有点满意。广东有技术和用户基础,但在內容运营上存在短板。浙省有竞猜玩法和用户粘性,但急需內容填充。如今还没开始匯报就已成功吸引到两个大省的关注,也算是为以后的跨省合作打下基础了。 眾人陆续回到会议室。 张启明看见王宏新和孙为民並肩进来,对他点头示意。张启明回以微笑。 陈远山的声音响起:“下一个案例,来自魔都。大家可能还不知道,这是个很有意思的新业务。老张,上来给大家讲讲。大家欢迎!” 一阵掌声。 王宏新和孙为民露出內行的微笑,表示他们很了解状况。 张启明快步走上台,打开ppt,倾身靠向话筒:“各位领导,各位同仁,上午好。我今天匯报的题目是《內容型sp:撬动3亿用户的新支点》。这个案例的主角不是我们移动,而是一家叫青鸟的出版社。” 张启明切换ppt页面,展示数据。 “这家出版社,上线了一个叫青鸟阅读的sp业务,推送短篇小说。这是上线首日的数据:50万条简讯,13.7%的付费转化率,68万流水。而且,根据后续追踪,次日留存率达到了82%!” 张启明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好让这段话產生震撼效果。而就现场的状况来看,他的目的显然是达到了。 眾人面露诧异之色,纷纷转头彼此对望。 陈远山微微一笑,在椅子上挪动身体。 战略发展部总监方静眯起双眼。 刘振华清了清喉咙:“启明啊,这数据核实过吗?”这是这位总部的高级副总裁第一次在会议上开口。 “刘总,我们专门核查了计费日誌,所有订阅都是用户主动回復完成的,退订率也很低。而且內容本身就具有吸引力......”张启明按下遥控器,在屏幕上放出一段《李媛媛》的正文开头,“我选了一段內容,大家可以看看。” 在我的家乡,流传著四大白的说法,分別是头场雪、剥皮的蛋、精白面,还有李媛媛的腚...... 会议室里出现轻笑、点头和皱眉。 方静咳了一声:“这种內容......很接地气,但会不会有政策风险?”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点。”张启明说,切换ppt,“我们不是要做低俗擦边,而是做新乡土文学,挖掘人性真实面。而且我们建立了三重审核机制,確保不踩红线。这是我们的风控流程图。” 第六十五章 定调 大屏幕上出现出版社的审稿流程、与作者签订的独家协议,以及內容分级標准。 刘振华点了点头:“这个出版社什么来头?” “老牌出版社,社长韩非是年轻人,但思路很活。他们之前做实体杂誌,转型做sp,等於把內容生產的专业能力搬到了手机上。我们再来看一组数据。” 张启明调出移动內部数据。 全行业sp平均转化率:2.1% 彩铃业务转化率:5.8% 资讯订阅退订率:35% 青鸟阅读退订率:7.3% “各位,这说明了什么?说明用户愿意为好內容付费。我们移动有3亿多用户,但缺乏能留住他们的內容。” “这个退订率低得惊人。”陈远山插嘴说,“说明用户是真的很喜欢这些故事。” “没错。”张启明说,“而且用户在首日的平均在线阅读时长超过了40分钟,黏性极高。这意味著,如果我们能大力发展这种模式,就能打造一个全新的数据业务增长点。” 眾人快速交换眼色,但无人提出异议。 “嗯,”方静开口说,“这些数据如果属实,那將是一个里程碑。但是他们的可持续性如何?13.7%能维持多久?” 张启明微微一笑:“方总请看这个。”他按下遥控器,切换ppt界面。 內容储备:已签约21位作者,储备151篇稿件,计划每月新增100篇 实体联动:即將推出实体杂誌,线上线下互相导流 技术升级:资料库拆分、负载均衡、用户画像系统,提升用户体验 “这是他们的未来规划。”张启明说,“但实不相瞒,这家小社目前在技术团队、渠道等方面都还面临著一些困难。如果总部能够给予一些支持,比如协助技术优化、提供官方背书,我相信他们有望在三个月內做到月流水500万以上。” 眾人静默无言地看著屏幕。 张启明看了方静一眼,方静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陈远山拍了拍手掌:“好了,各位。看得出大家都对这项业务很感兴趣,下面就进入正式问答环节,有人要提......”他话音未落,就看见已有许多人举起了手,“呃,周晓东先来。” “张总好,”周晓东说,“我是苏省代表,第一次参加总部会议。我想问的是,你们那个41分钟的阅读时长是怎么统计的?用户是真的在读,还是掛机?” “周总,我们后台统计的是用户登录网站后的页面停留时间,结合点击行为综合判断。41分钟是平均值,很多用户晚上一读就是一两个小时。当然,这只是一个初步数据,还需要更多验证。” “谢谢张总解答。” “好,还有人提问吗?”陈远山说。 市场经营部副总经理赵国强清了清喉咙。 眾人转头望向领导席,然后迟疑地把手放了下去。 “启明,”赵国强说,“你刚才所讲到的內容型sp,確实有吸引力,但风险也很大,內容合规、用户投诉、版权问题,这些都是定时炸弹。我们扶持小公司,万一他们爆雷,责任算谁的?” 赵国强看著张启明,一脸严肃。他很瘦,西装领口上露出枯瘦的脖子,让张启明联想到涉水的长腿水鸟。他的眼睛大得很不自然,脸上戴著一副朴素的钢质圆框眼镜,镜片颇厚,这种眼镜在七十年代的激进分子间广受欢迎。以张启明对他的印象来看,这副眼镜很適合他。 “赵总问到了要害。”张启明微笑说,“青鸟的三重审核机制就是为了应对这个。他们社长韩非是出版世家出身,对红线比谁都敏感。而且,我们可以在合作协议里明確:一旦出现违规內容,立即终止合作,並追究其责任。风险可控,关键是要有预案。” 会议室里一片静默。 张启明看见陈远山盯著赵国强。 “赵总这个问题很关键,不可忽视。”陈远山说,“我的建议是先试点,后推广。在可控范围內给予支持,同时建立起严格的风控標准。如果试点成功,再逐步扩大。如果失败,损失也有限。” 几位领导互望一眼。赵国强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把话咽了回去。 “方静,”刘振华开口说,“青鸟这个案例,你觉得可以作为试点吗?” 方静露出微笑:“刘总,我觉得可以。他们有出版社背景,懂內容生產,而且已经建立了审核机制。最重要的是,魔都分公司愿意跟进。当然,最终决定权在业务部门。” 刘振华缓缓点了点头:“嗯,启明这个案例,很有意思。首日13.7%的转化率,说明用户確实有需求。但就像赵国强说的,这里面也確实存在一定风险。方静,你组织战略部跟进一下,写个详细的评估报告。” “好的,刘总。” “我的意见是,”刘振华继续说,“第一,方向值得探索;第二,风险必须可控;第三,先试点,后推广。具体怎么试、给什么支持,陈远山牵头,会后再找几个省一起议一议。今天时间有限,就不展开討论了。启明,你留一下,会后我们聊。” “我明白了,刘总。” 张启明步下讲台,听见眾人轻声议论。他经过王宏新和孙为民身边时,两人都面带笑意地看著他。 王宏新小声说:“老张,这是要私下定策啊。” 张启明露出会心的微笑。 他回到座位时,陈远山已走到台上,为上午的会议做总结。 “各位,上午的分享非常扎实。三个案例,三个方向,各有亮点,也各有挑战。刚才刘总已经给出了明確意见:方向值得探索,风险必须可控。这不是套话,而是接下来我们推进数据业务创新必须遵循的原则。当然,新业务必然伴隨新风险。接下来总部战略发展部会跟进评估,拿出详细的试点方案。下午的议程照常进行。各省代表回去后,可以结合今天的案例思考,你们所在的省份,有没有类似的內容资源可以挖掘?有没有可能和青鸟这样的专业机构合作?如果有想法,欢迎会后与战略部或魔都分公司对接。” 第六十六章 趁热 下午两点二十分,韩非和张芮伊驾车来到新华印刷二分厂。中午韩非让卢海送来了排版好的文件,半小时前他接到陈建国的电话,说样刊已经快印出来了。 这家印刷厂独自矗立在z北区边缘的老工业区內,附近邻居是八十年代留下的红砖仓库和锈跡斑斑的铁轨。 印刷厂的铁柵栏门关著,上方没有掛牌。门柱上钉著一块铁皮,上面是歪歪扭扭的手写厂名,像是某位工人用排刷蘸著油漆刷上去的。 一个老头正躺在传达室里的椅子上呼呼大睡,桌上的收音机里放著评弹,声音调到刚好能盖过远处机器的轰鸣声。 张芮伊从副驾驶座倾身过来,按了两下喇叭。 老头惊醒过来,眯眼打量著红色的阿尔法·罗密欧,愣了几秒钟才按下电钮。铁门嘎吱嘎吱地向两侧滑开。 韩非踩下油门,驾车驶入院子。 “这地方......”张芮伊望向窗外的低矮厂房,“跟我想像的不太一样。” “你认为的印刷厂是什么样子?”韩非问,“乾净整洁?窗明几净?” “至少不该是这种......废墟感。” “现在是破旧了点儿。”韩非微笑著说,小心驾驶车子,绕过堆积在院中的纸卷,“可这家印刷厂曾经却是风光无限哪。” “真的假的?” “嗯,你知道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为什么?” “五十年代初,国家把几家私营印刷铺子合併,成立了新华印刷总厂。总厂下面设了几个分厂,一分厂印教科书,二分厂印文学期刊和文艺类书籍。那个时候,全国叫得上名字的杂誌,有一半都是在二分厂的机器上印出来的。” “这么厉害?” “那当然了。现在纸媒这么不景气,能活下来的印刷厂多少都是有点儿本事的。”韩非在院子里找了地方停车,熄火下车。 陈建国已经在办公楼门口等候。他身旁是一名矮矮壮壮、身穿工装的中年男子,脸上掛著微笑。韩非认得那是厂长金洪发。 “好久不见,韩社长。”金洪发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因为长期接触油墨而发黑,“陈老师在这儿盯了一上午,我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你们这是动真格的。” 韩非和他握手:“金厂长,辛苦。” 金洪发咧嘴而笑,嘴里缺了一颗门牙:“客气了。呃,这位是......”他看向张芮伊。 张芮伊看著韩非。 “封面设计。”韩非说。 “哎呦!”金洪发说,领著他们进入办公楼,“说实话,刚拿到你们那个封面文件,我一看就知道不简单。那个配色,那个构图,搁到市面上那些杂誌堆里头,绝对是出挑的。” 金洪发拉开一道大铁门,带他们穿过贴有安全生產標语和歷年荣誉奖状的走廊,经过一台ctp製版机,进入印刷车间。 房內巨大的印刷机正在运转,发出抚慰人心的隆隆声响。工人站在机台前,眼睛盯著纸张从滚筒间穿过,偶尔伸手调整一下墨量。空气中瀰漫著油墨和润版液的混合气味。 韩非觉得这里的温度比外面至少高了五度。 金洪发走到一台刚刚停止运转的机器前,从收纸台上拿起一张大纸,递给韩非:“这是刚下的,还热乎呢。你看看。” 韩非抹去额上的汗水,接过纸张,一看原来是封面,整张纸对摺后就是杂誌的前后封。纸张的分量十分扎实,並非那种廉价的光面铜版纸。正面覆有一层哑膜,摸上去有细微的颗粒感。 “给我看看。”张芮伊说。由於韩非把封面拿的过高,她必须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才能看清楚。 “抱歉。”韩非笑了笑,把封面递给她,“你觉得怎么样?” 张芮伊对著光线仔细观看:“嗯,顏色挺正的,质感也可以。” “我也觉得。” 金洪发哈哈一笑:“我也觉得这封面拿得出手!” “內页呢?”韩非问金洪发。 “正在印,马上好。”金洪发指了指打样机,“四色都过了,顏色没问题。” 三分钟后,打样机停了下来。 一名工人从机器上取下厚厚几沓印好的大纸,交给金洪发。 “韩社长,”金洪发说,“装订车间那边也空著,咱们现在过去给你装订几本。你亲眼看著它从散页变成书,亲手翻一翻,感受一下纸张的手感、装订的鬆紧。这样你拿回去,心里也更有底。” “好。”韩非说。 他们来到装订车间,韩非站在门口,看见灰尘在透过高处窗户洒入的阳光里飞舞。 金洪发把大纸分给四名工人,自己留了一沓。 “用的是80克轻型纸。”金洪发解释说,一边把纸张按折手一张一张地叠好,“韩社长也知道,这个克重最適合阅读,不反光,手感好,成本还低。” 韩非点了点头。 金洪发把叠好的纸拿到装订机前,咔嗒咔嗒两下,订上两个骑马钉。接著他把杂誌放在硕大的切纸机刀头下,裁切边缘。 等到四名工人也装订完成,金洪发把五本样刊交给韩非。 韩非抽出其中三本,拿到桌子上查看。他先是隨机翻开同一页,对比页码位置是否一致,又对著光线检查墨色均不均匀。最后他翻看每一篇小说结尾处,找到那行“本期连载结束”的灰底字,確认字跡有没有模糊,以及底纹有没有压到正文。 张芮伊和陈建国站在他身边,目光一直跟隨他的手指移动。 “有没有发现问题?”韩非问。 张芮伊摇了摇头。 “我也没看出来。”陈建国说。 “那好。”韩非转向金洪发,“可以了,金厂长,你们的质量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就按照这个標准印,什么时候能交货?” 金洪发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现在下午三点钟,明天这个时候,第一批五千本能送到你出版社。剩下的后天全部到齐。” “可以。”韩非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原子笔,在样刊上签字,“定金多少?” 金洪发满脸笑容:“韩社长,50%是行规。但咱们是老合作了,你就先交个30%,剩下的货到结清。” 第六十七章 剑走偏锋 清晨六点,张启明因胃痛在酒店房间醒来。他知道自己不该在昨天的晚宴上喝那么多酒,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昨天下午的会议上,陈远山在“政策解读与下一步部署”环节中,发布了下半年的重点支持方向,其中就包括內容型sp,所以张启明心情不错。 晚宴上王宏新和孙为民坐在他左右两侧,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合作热情,伴著同事的哄闹声和一杯杯五粮液,他们敲定了一些未来的合作方向。 张启明躺在床上翻来扭去直到七点半,终於放弃再度入睡,下了床。他慢悠悠地吃了一顿酒店提供的早餐,喝了一杯咖啡,立刻觉得胃痛舒服多了。 八点刚过,陈远山打电话让他到公司开会。张启明抵达移动总部大楼,这时胃痛已完全退去。他搭电梯来到六楼的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有七个人坐在桌前,除了陈远山之外,还有刘振华、方静、赵国强、王宏新和孙为民,以及一名张启明不认识的年轻男子。 每个人面前都摆著一杯咖啡,一壶新鲜咖啡正搁在咖啡机上冒著热气,西装外套都掛在椅子上,似乎是为了给这场会议製造一种轻鬆活泼的气氛。 “就等你了。”陈远山说,“快来坐。” 张启明向眾人点头示意,在陈远山身边坐下。王宏新替他倒上一杯咖啡。 “人都到齐了。”陈远山说,“刘总,可以开始了?” 刘振华点了点头:“开始吧。” “好。”陈远山坐直身子,“今天这个会,规模不大,但很重要。主题只有一个,那就是青鸟阅读这个项目,总部能给什么支持,怎么给,给到什么程度......” “呃,”张启明打断说,“在正式开始之前,我想先匯报一件事。昨天会上人多,我不太好提起,但我觉得这个事必须得让总部知道。” “什么事?”刘振华问。 “在推广渠道上,青鸟团队初期採取了一种轻量级的试点模式。他们与魔都周边的移动合作营业厅进行了小范围的业务合作测试,利用营业厅触达基层用户的优势,对简讯推广的效果进行验证。这种做法的好处就是成本低,见效快,適合初创团队。他们正是通过这种方式,才快速跑通了从简讯发送到用户付费的整个流程,验证了模式的可行性。” 眾人沉默了几秒钟。张启明知道其他人跟他一样正在想同一件事:这种做法符不符合规定? 张启明心中的答案是“不符合”,但他必须这么做,而且刻不容缓。 如果总部確定要支持韩非的项目,肯定会有人持反对態度,那么青鸟初期的號码来源是迟早会被追查清楚的。 与其等到那时被人抓到把柄,提出质疑,甚至是追究责任,倒不如现在就坦诚披露,在化解了潜在风险的同时,既能消除信息不对称,加深总部的信任,向总部传递一个明確信號:魔都分公司和青鸟的合作经得起推敲,没有见不得光的东西,又能展现出韩非的创业智慧和执行力。 赵国强啜饮一口咖啡,板起面孔:“启明,你说的业务合作测试具体是怎么操作的?那些营业厅有权限这么做吗?” “实话实说,这种模式確实不在正规流程內,基层营业厅没有权限直接出售號码,长期依赖这种方式会有风险。但赵总也知道,与移动正规合作需要企业资质、保证金、审批流程,至少一个月起步。对一家处於绝境的出版社来说,想要走正规渠道根本就是天方夜谭。不是他们选择违规,而是正规渠道根本不向他们开放,他们不得已才剑走偏锋。而且青鸟当时能拿到號码,更多是基於个人关係和基层的变通操作。这也是为什么我说这种模式不可持续,需要总部支持的原因。” 张启明见眾人转头看他,清了清喉咙。他感觉自己的声音似乎离他远去,便又清了清喉咙:“但我们也要看到,正是这种变通,让一个濒临倒闭的出版社有机会验证了一个可能改变sp格局的业务模式。现在模式已经跑通,他们也在不断规范运营,让人负责建立台帐,记录每个號码的来源、归属地和开卡时间,把帐目做清楚。他们更愿意彻底放弃这种灰色渠道,走正规军路线。我觉得,这正是我们总部介入的最佳时机,帮助他们从游击队变成正规军。” 赵国强將双臂交叠胸前,颈部肌肉不断收缩又放鬆。 刘振华跟陈远山交换了一个眼神,笑著摇了摇头。 王宏新和孙为民则一脸茫然。 “启明啊,你不用这么紧张。”刘振华微笑说,“你说的这个情况我理解。基层有基层的难处,创新有创新的代价。关键是有没有意识到问题,愿不愿意改正。既然青鸟愿意走正规渠道,我们就要给他们这个通道。” “嗯,”方静低头看著文件说,“这种情况很正常。几乎所有成功的初创企业,在早期都经歷过灰色地带。比如微软在windows系统中捆绑自己的ie瀏览器,並限制电脑厂商预装其他瀏览器。还有阿里巴巴对b2b会员服务的推广策略。但这些企业后来都『洗白』了,开始合规化、接受监管,並成为巨头。如果没有早期的野蛮生长,它们根本活不到『洗白』的那一天。” 张启明鬆了口气:“所以,各位领导,我今天之所以把这件事摊开来讲,也不是为了给青鸟开脱。我想说的是,这家小出版社能成功,靠的不是违规,而是那种被逼出来的生存智慧。现在......” 刘振华举起一只手,打断他滔滔不绝的话语,面带无奈的笑容:“启明,我都说了予以理解,你还不放心哪?你还想不想接著往下討论?” “想!”张启明立刻说,“是我不对,领导。” 眾人发出阵阵笑声。 “好了。”刘振华说,“咱们正式开始。方静,你先说说战略部的评估。” 第六十八章 战略级创新试点 方静合上文件夹,抬起了头:“我们用了整晚时间做了详细评估。结论是:这个项目值得扶持,但需要设计好支持框架。” 她打开面前的笔记本:“先说优势。第一,內容生產能力。青鸟出版社有二十年积累,作者资源、编辑经验、內容敏感度,这些都是网际网路公司短期內无法复製的。第二,数据验证。首日的转化率和次日留存数据,在sp领域都是现象级的。第三,团队执行力。从项目立项到上线,用了不到一个月。社长韩非虽然只有二十五岁,但目前来看是一个思路清晰,敢赌敢干的人。” “风险呢?”赵国强脱口而出,用乖戾的眼神看了张启明一眼。 “主要还是內容合规和可持续性问题。”方静不紧不慢地说,“这两点在大会上已经简单討论过了。哦,还有就是竞爭风险。” 张启明说:“没错,网亿的人,还有藤讯的许城已经在接触他们了。” “啊!”王宏新和孙为民相当惊愕。 “这么快?”方静说,“这个消息恰恰印证了我们战略部的判断。之前我们只是从数据上看到青鸟的潜力,现在从竞爭维度看,这个项目的战略价值被拉高了。藤讯的许城我打过交道,他从不做无谓的拜访。他们既然看中了,更说明我们內部的评估是准確的。我们得加快支持。藤讯有qq,一旦他们下场,我们扶持的这个小苗可能被直接碾碎。” 陈远山缓缓点了点头:“方总,那你的建议是什么?” 方静看向刘振华。刘振华对她比个手势,示意她继续。 “我的建议是:分级支持,动態调整。”方静说,“第一期支持,以资源置换为主,不涉及资金投入,风险可控。三个月后根据实际表现,再决定是否升级支持力度。” “具体点。”刘振华说。 方静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第一,通道和渠道支持。目前青鸟用的是魔都分公司的普通sp通道,优先级一般。我们可以给他们开通总部直连的绿色通道,確保简讯送达率和稳定性。同时,魔都先开放20%的本地活跃號码池,大约200万条,给青鸟测试。价格按简讯通道费走,3分一条。也可以考虑开放部分省级渠道,比如广东和浙省,接入青鸟的sp通道,进行小规模试点。” “嗯,”刘振华看向王宏新和孙为民,“你们两位有什么想法?” 王宏新搓著双手,露出微笑:“刘总,广东没问题。我们用户基数大,年轻人多,正好適合做这种內容型sp的试点。不过老张啊,”他看著张启明,“咱们可得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们那用户投诉率一向很高。你们要是整出什么岔子导致投诉飆升,到时候我可要找你算帐的。” 张启明大笑。 “浙省这边也愿意跟进试点。”孙为民说,“而且我们浙省这边文化底蕴丰厚,比如越剧、水乡。你们倒也可以写点带有我们本地特色的故事。” “这是个好思路。”张启明说,“我回去让青鸟准备准备。” 方静翻过一页,继续往下说:“第二,数据支持。开放用户画像系统的部分接口,让他们能够根据地域、年龄段、消费习惯做精准推送。这是目前绝大多数sp合作方没有的待遇。” 张启明、刘振华和陈远山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第三,背书支持。將青鸟纳入战略级创新试点,可以把移动分成的比例暂时降低到12%,帮助他们在初期快速积累资金,由总部和魔都分公司共同承担让利部分。还有就是把青鸟认证为移动官方的优质合作方,在移动梦网首页、简讯推送通道中给予官方推荐或精品內容標籤,提升转化率。这个东西看起来虚,但实际作用很大,像渠道商、作者、包括用户,都会因为这个標誌增加信任感。” 王宏新发出嘖嘖声:“方总,这个力度不小啊。尤其是分成降到12%,我们广东这边从来没给降过分成比例。” 方静微微一笑:“王总,正是因为没给过,才有示范效应。青鸟的数据摆在那里,如果这样的项目都不能给点政策,各省的分公司以后恐怕就没有想创新的了。你说是不是?” 赵国强垂下头,斜眼看著方静:“方总,这个是不是太宽鬆了?万一他们出问题,移动的牌子也受损。” “所以要有约束。”方静说,“所有支持的前提是,必须接受总部的不定期內容抽查,一旦发现违规,立即终止合作,並追究违约责任。同时,他们的技术系统要对我们开放审计接口,我们可以隨时调取审核日誌。” 刘振华清了清喉咙:“还有吗,方静?” “嗯,还有就是技术支持。”方静看向那名一直默不作声的年轻男子。 男子百无聊赖地环视眾人,推了推眼镜:“技术上没问题。绿色通道我们有现成的接口,给青鸟开个白名单就行。用户画像系统的数据接口也是標准化的,配置一下权限就能用。只是需要去魔都,和他们的程式设计师对接。” 刘振华点点头,视线在眾人身上移动,最后停留在张启明身上:“启明,方静说的这些,你怎么看?” 张启明吸了口气:“刘总,各位。我对方总提出的方案十分满意。我希望能趁热打铁,让这些方案儘快落地。” “儘快?”赵国强哼了一声,“启明,总部的流程你又不是不知道,光是审批就要......” “所以我才把你们几位叫来。”刘振华打断说,“今天这个会,就是为了特事特办。” 会议室里一片静默。 张启明看见赵国强绷紧了下頜肌肉。 “那好,我表个態。”刘振华说,“关於对青鸟阅读的支持方案,就按方静说的办。陈远山作为方案的总负责人,牵头制定详细的试点执行计划,协调总部与魔都、广东、浙省分公司的资源对接,监督各支持模块的进度。爭取在一周之內全部落地。” “明白,刘总。”陈远山说。 “方静负责战略监督与內容风控,作为总部与青鸟之间的战略沟通桥樑,定期评估试点效果,並提出调整建议。还要建立起內容抽查机制,確保內容的合规性,这一项让赵国强协助你。” “好的。”方静说。 赵国强闭著双眼,点了点头。 刘振华看著年轻男子:“周明,你带一个技术小组去魔都,帮他们优化一下系统和接口,费用总部出。” “好。” “还有你们两个,”刘振华看了王宏新和孙为民一眼,“回头把试点的具体方案报到远山那里。” “明白。”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刘振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意味深长地凝视著张启明:“启明啊,你要清楚,总部愿意支持,但不等於会无条件兜底。三个月內,把月流水做到五百万以上,后续支持升级,我亲自给各省发文,推广你们的模式。如果做不到,或是出问题,责任你们可得自己担著。” 张启明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刘总。” 第六十九章 结束的开始 那辆满载青鸟杂誌的厢式小货车抵达青鸟出版社门口的时候,韩非刚在会议室里公布了移动官方將要给予项目的支持。 因此每个人几乎都是以一种亢奋的状態跑去迎接杂誌的。 韩非朝大门走去,感到自己的心臟因为热血沸腾而猛烈跳动,输送出充满生命力的血液,他的双脚带著他前进却不消耗一丝能量,他的喜悦让他如同天上的太阳那般散发出炽烈光芒。因为他知道这是开始,这是结束的开始。 杂誌是金洪发亲自押车送来的,他拉开货厢门,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一摞摞纸箱,每个箱子上贴著標籤:青鸟·新乡土小说专號·创刊號。 “韩社长,”金洪发说,“五千本,一包不少。” “金厂长,辛苦。” 韩非隨机拆开两包纸箱,从第一包里抽出三本递给张芮伊,自己又从第二包里抽出三本,检查封面是否有色差和蹭脏,翻开看內页有无倒装和缺页,用手指抚摸边缘切口,最后捏住杂誌一角抖了抖。张芮伊有样学样,也检查完毕。 出版社的同事早就做好了准备,跃跃欲试,以至於韩非刚在送货单上面签完了字,最上面那摞杂誌已经离开车厢。 青鸟出版社一楼门厅变成了临时仓库,很快就堆满纸箱。 金洪发承诺明天同一时间,第二批货准时送到,跳上货车离开。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眾人都忙著打包与贴標。 张美美拿著渠道名单,列出每个网点要的数量。 韩非留下了十本杂誌,剩下的让卢海、程旭和周涛按数量分装,每包用牛皮纸包好,捆上绳子,再在每个包裹上贴一张不乾胶贴纸,手写网点名称和数量,確保送货时不会弄混。 金洪发还贴心地附赠了十张a4大小的海报,海报內容是杂誌封面和放大版的“移动梦网20万读者热销中”,可以让渠道商贴在店內显眼位置,作为宣传物料。 韩非站在窗前,看著面前那栋建筑屋顶上的天空,傍晚的阳光把薄而皱的云层底部染成了橘色和红色。眾人陆续回到会议室,每个人的额头都泛著一层亮晶晶的汗水。张芮伊把她刚买来的鲜榨橙汁分给眾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韩非走到白板前,接过橙汁,喝了一大口,才微笑著说:“看得出大家都有些累了,但下午的会咱们还得继续开完,因为总部给的不只是支持,还是一张军令状,我们必须要在三个月內把流水做到五百万以上。我简单说几个重点,让大家儘快回去休息。” 卢海高声说:“没事儿,社长。我们有精神著呢!” 眾人大笑。 “好。”韩非说,“先说下杂誌,明天第二批到货以后,就开始往之前谈好的20多个网点优先送货,具体安排明天再说。然后就是关於作者,签约的事不能停,反而要加速。现在我们有移动背书,有实体杂誌,有两省试点的预期,这些都是跟作者谈判的筹码。那些还在观望的,再谈一次。告诉他们,签独家,不只是线上的分成,还有实体杂誌的稿费、移动官方推荐的曝光,甚至未来可能接入广东、浙省的流量。” “我明白,社长。”卢海说,“广东和浙省那边我们也推同样的內容吗?” “卢海问到重点了。”韩非说,“广东和浙省开放试点,意味著我们要针对这两个地方的读者,稍微调整推送內容和文案,这样转化率才能更高。广东用户年轻化,外来务工者多,喜欢的是快节奏、衝突强、情感烈度高的故事。浙省民营经济发达,小城镇多,读者阅歷丰富,对人情世故、商战恩怨、家庭伦理更敏感。接下来编辑团队要把现有的稿子按適合广东、適合浙省、適合全国通用三个標籤重新分类。並且针对这两个省的特点,组织作者定向创作,哪怕只是命题作文,只要故事够好,稿费从优。文案库也要全面升级,同一个故事,针对不同省份和用户画像,要有3到5条不同的推广文案。这件事你和孙月配合,她那边带来的都市情感作者,正好可以试水浙省方向。” “好。”卢海羞怯地对孙月笑了笑。孙月脸上一红,用铅笔敲击笔记本,假装不受影响。 “表哥,”程旭举起手,“咱们现在有正规號码了,周老板那边怎么说?” 韩非想了想:“在支持落地之前先用著,这两天我去找他聊一聊。” “好。” “温杰那边,”韩非看向温杰,“总部派来的技术小组,这几天就到。你全程配合。用户画像系统开放后,我们要第一时间根据画像做分群推送,性別、年龄、消费习惯,都要精细化。这个事你提前想好数据结构和標籤策略。广东和浙省的號码属性跟魔都不一样,后台要能支持分省运营。” 温杰一声不吭,闷闷地点了点头。他的脸上不见一丝笑容,他一脸的意兴阑珊,朝出口看去。 “有什么问题吗,温杰?”韩非问。 眾人仿佛也察觉到异样,纷纷转头望向温杰。 温杰摇头,站了起来,转身离去。 会议室里突然一片死寂,所有人看起来都茫然不知所措。 这时张芮伊的手机响了起来,打破静默。张芮伊出门接电话。 韩非清了清喉咙:“最后说一下风险。网亿那边最近没什么动静,但我不信他们会一直看著。藤讯的许城更是块硬骨头,我感觉他马上就会有所动作。所以时间对我们来说非常紧迫,接下来的每一天,都要当成三天来用。” 韩非替会议做了总结,脑子里早已思绪如潮,他宣布散会,匆匆出门。 张芮伊站在出版社大门口,刚掛断电话。 “看见温杰了吗?”韩非问。 “我看著他好像去那里面了。”张芮伊说,伸手指了指马路对面拐角处的一家店,“他怎么了?” 韩非嘆了口气:“也不知道那小子在想什么。谁的电话?” “是我爸,他回来了,让我去机场接他。” 韩非点了点头:“那你去吧,我去找温杰。” “嗯,明天见。” 第七十章 半隅 韩非来到那家店铺门前,看著磨砂玻璃上用暖黄色灯光勾勒出的“半隅”二字。这是一家清吧,这类酒吧近两年才刚在国內兴起,带有一些小资情调,既保留老魔都的烟火气,又透著一丝隱秘的文艺气息。 他走进店门,爬上楼梯,进了半明半暗的房间,有个庞大的电风扇在天花板懒懒地转著。韩非不自觉地低头闪避巨大的扇叶,他从小就对吊扇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因为他经常幻想旋转的吊扇突然从天花板掉落,削掉他的头。 酒吧后方有一名身穿围裙的女服务生,倚著柜檯抽菸,悄悄地留意韩非。 温杰就坐在角落的窗户旁,垂头望著桌面,面前的啤酒喝了一半。 “嘿。”韩非说,在温杰对面坐下来。 温杰抬起头来,点了点头,仿佛一直坐在这里只是为了等他。然后他的头又垂了下去。 韩非看著温杰,脑中闪过许多念头:网亿又找过温杰了?还是藤讯的人私下联繫了?温杰太累,扛不住压力了?还是......该不会是当初那套路虎和假表的把戏穿帮了吧?温杰查过了?觉得他是在空手套白狼?不不不,不可能。除非有人透信,否则温杰是不可能知道的。 “你要是太累了,明天可以带薪休一天假。”韩非说。 “我累了吗?”温杰语调平缓,脸上毫无笑容。 “我不知道。你累了吗,温杰?”韩非朝那杯啤酒比了比。 温杰耸了耸肩。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韩非说,“你有什么话都可以跟我说。” 温杰抬起头来,举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啤酒。那杯啤酒见了底,他伸出手指轻叩酒杯。 “我当初为什么要离开网亿?” “其实你心里早就有了答案。”韩非嘆了口气,“你离开,並不只是因为赌气,而是因为你没法在一个不尊重创造的地方待下去。” 温杰的目光移到了窗户上。窗玻璃上染有不均匀的色彩,也许是为了保持隱秘,好让路人无法看见里面。 “非哥,”温杰有气无力地苦笑著说,“过几天总部的技术小组来了,你们就有了正规军,肯定用不上我了。在他们眼里,我那种野路子的代码,估计都是屎山吧?万一他们觉得我写的架构不够好,说要推倒重来,那你肯定更相信他们说的话,把核心系统交给他们维护。到时候我算什么?一个打杂的,还是直接被请走?” 韩非翻了个白眼,儘量不让自己露出鬆了口气的表情,转头望向窗户。透过粗糙的玻璃可以看见毫无形状可言的车子驶过,像是在看迷幻电影。 “你以为总部让技术小组过来,是为了替换掉你?” 温杰並不答话。他只是坐著,在沾有酒渍的格子桌布上,上下摆动脑袋。 “温杰,我问你一个问题。你那个什么电磁线圈炮,原理是通过电容放电產生强磁场,把铁钉吸进去,对吧?” 温杰瞅了韩非一眼,眼神困惑。韩非直视温杰的双眼。 “对,那怎么了?”温杰问。 “那如果我给你找一帮军工专家,用最顶级的材料,给你造一把理论上威力更大的电磁炮,你会觉得你那一把是垃圾吗?” “那不一样。”温杰立刻坐直身子,提高嗓音,“我那个是我自己设计,自己调试,一点儿一点儿地抠出来的,我知道每一圈铜线怎么绕,每一个电容怎么配,它打出去的那颗钉子是直的还是飘的,我心里都有数。专家造的那个就算再厉害,也不是我的。” “那不就得了吗?”韩非无奈地笑了笑,“温杰,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温杰摇了摇头。 “我最怕的不是你技术不够好,是怕你觉得自己不重要。这套系统是你一砖一瓦搭起来的,从mvp到负载均衡,从sp接口到用户画像,每一个环节都是你熬夜敲出来的。你知道哪里可以优化,哪里碰都不能碰。移动总部的人能比你更懂这套系统吗?能比你更懂我们的业务?而且总部派人来又不是白帮忙的。他们帮完忙,系统更稳定了,业务更大了,我们需要的人只会更多,不会更少。到时候你是想继续当技术负责人,还是想带团队?” 温杰眨了眨眼:“带......带团队?” “不然呢?”韩非向后靠上椅背,抽出一根香菸点燃,“你又不是铁打的,怎么可能让你一直一个人扛著?等总部的技术小组走了,咱们得把自己的技术团队搭起来。招人、带人、定技术方向,这些事谁来干?我干得了吗?” “非哥,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要是现在就打退堂鼓,我就得亲自去学怎么写代码。你忍心吗?” 温杰哑然失笑,笑声有如凯迪拉克“弗利特伍德”总统专车的引擎声:“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我还以为......” “你以为什么?都是你自己胡思乱想。”韩非说,站了起来,拍了拍温杰的肩膀,“行了,別在这儿喝闷酒了。明天还一堆事情等著呢。回去睡觉,明天早点儿来。” 韩非正要出门,温杰叫住了他:“非哥,你叫上芮伊一起,今晚去我家里吃饭吧。” “去你家吃饭?” “非哥,我不是客气,是真的想请你。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我记在心里了。咱俩认识这么久,除了工作还是工作,都没好好聊过。我刚才给我姐打电话说我想过去找她,她正在家里准备大餐呢。” “呃,”韩非轻咬滤嘴,感觉柔软乾燥的纤维摩擦牙齿,“芮伊去机场了,我也准备回社里忙点儿事情,要不今天就算了?” “哎呀,”温杰来到韩非身边,伸手抵住他的背中间,推著他往前走,“一会儿等她忙完,你再给她打个电话让她过去唄。你再怎么忙,也总得吃晚饭吧?” 他们来到门外,站在街灯灯光下,夜晚的空气尝起来有如啤酒入喉那般沁人心脾。 温杰朝一辆空计程车招手,车靠边停下。 这时韩非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 “怎么了?”温杰问。 “咱们还得先回出版社一趟。” 第七十一章 小白脸 这是八月以来最燥热的一个晚上。陈征远驾车行驶,车窗敞开,来到虹海路的魔都师范大学附近,可以看见计程车在霓虹灯下穿梭,一拨拨的行人在人行道上来来往往。几家露天烧烤摊正支起架子,摆出食材,准备迎接夜晚。 两个离校的小学生站在路旁的树丛里小便,旁边是一辆白色货车,车顶驾著喇叭,正发出隆隆的音乐声:“你是我滴情人......” 一个老妇人身穿运动裤,脸上带著疲倦又幸福的神情,缓缓走在路上。 陈征远把车停在路边,没有开到翠湖天地小区前方的停车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把车停在这里相对不具侵略性。实际上於事无补,因为他没事先预约,也没受到邀请。 这几天是陈征远最煎熬的几天,倒不是因为工作——这几天根本没人向他匯报工作,而是他发现目前最能满足他的两个女人都已离他远去。李晓曼直接辞职了,王鈺则试图绕过自己,游说战略发展部做什么战略评估和竞品分析。 於是陈征远又想到了那位不知名字的温小姐,他相信之所以上次温小姐对他略为冷淡,是因为有王鈺在场。但如果是单独相处,温小姐一定会放鬆许多,显露出本性,表现出对金钱和权力的兴奋。 陈征远决定待会儿还是先从温杰开始聊起,接著再把话题转到比较私人的方面,那么当他说出自己和身边其他女性已升华到柏拉图式的精神关係时,就不会显得太唐突。他还要告诉温小姐,做人有时不必太过理性,应该跟隨身体和內心。 陈征远走到八號楼楼下,正要一口气跳上台阶,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了他。 “陈总?” 陈征远转过了身,吞了口口水,硬是挤出微笑。 他面前站著两名年轻男子,其中一名高大英俊,外表整洁,身材结实,手里拿著两本杂誌。天色昏暗,陈征远无法看清楚杂誌的名字,只注意到杂誌的封面是一个女人的侧影。 另一名男子身高中等,身形很瘦,有一头带著自然卷的短髮。由於男子管他叫陈总,而且男子的容貌让他情不自禁地联想到那位温小姐,因此陈征远虽然有点儿记不清温杰长什么样子,但他用腿毛都能想出来这人就是温杰。 “温杰,”陈征远慌乱地说,盯著另一名男子瞧,“嚇我一跳,这么巧你刚好回来。” “你怎么会来这里?”温杰问。 妈的,陈征远心想,做弟弟怎么带著別的男人来姐姐家里?这小白脸他妈的谁啊? “真巧啊!”陈征远若无其事地说,“我正好来这附近办点事,想起你家也在这,就顺道过来看看你。你离职走得急,公司里很多人还挺惦记你的,尤其是技术部的老同事,老提起你。上次我来过一次,你知道吧?可惜没见著你。” “哦?那你怎么不提前给我打个电话?” 陈征远吞了口口水:“因为我的手机刚好没电了。” “呃,可是,”小白脸开口说,“你上次来这里的时候,温杰的姐姐应该告诉过你,温杰不住在这了吧?” 陈征远对小白脸点点头,仿佛认为他问的这个问题十分恰当而给予肯定。小白脸那张友善、坦诚的脸上没有一丝猜疑,只有想弄清楚不解之事的坦诚表情。 “电话。”陈征远说。 “电话?” “对,我想著碰碰运气,万一温杰刚好在姐姐家那就最好,就算不在,我也可以请他姐姐给温杰打个电话问问,方不方便过来。没想到我运气还真不错,这不就碰著了吗?呃,你是......” 小白脸微微一笑:“青鸟出版社,韩非。” “哇,韩社长,久仰大名!”陈征远热烈地说,把双手插进裤子口袋,“最近你们那个青鸟阅读做得真不错,圈里都在聊。” “陈总消息灵通。”韩非说。 陈征远笑得颇为勉强,立刻从心底厌恶眼前这小白脸的一切,他厌恶这人破坏自己的好事、厌恶他像个鬼魂一样无处不在、厌恶他做的那个什么狗屁sp业务直接导致了他和王鈺决裂。最重要的,莫过於这个既年轻又英俊的混蛋即將踏入温小姐的家门,还是在晚上。这个小白脸最好有点自知之明,上楼之后就马上从窗户跳下来,摔死自己。 “温杰,”陈征远不想再看见那张脸,便把视线移向温杰,“其实我今天过来,主要是想请你吃个饭,好好聊一聊。你走之后,技术部那边有些项目我觉得挺適合你的,想看看你有没有兴趣回来,或者......咱们换个方式合作也行。” 温杰看了韩非一眼,清了清喉咙:“陈总,我在青鸟干得挺好,暂时没有换地方的打算。” “理解理解。”陈征远说,只觉得耳垂髮热。“不过温杰,你也知道,网亿的平台、资源、技术积累,不是小出版社能比的。你做的东西,放在更大的舞台上,价值会翻倍。咱们也不是非要你回来上班,合作的方式很多种,比如技术顾问、项目外包,待遇肯定比你现在......” “陈总这是专门过来挖人的?”韩非朝他迈出一步,陈征远立刻把双手抽出裤子口袋。 “韩社长別误会,我这是惜才。”陈征远说,看了一眼手錶,做个鬼脸,希望博取信任,“温杰,今天好像不太合適,我改天再找你聊好了。我还有事,得赶紧走了。” “慢走不送。”韩非说。 “温杰,改天见。” 陈征远回到车上第一件事就是挥舞双掌猛打方向盘,大声咒骂。他刚才活像是个十二岁小贼行窃被逮个正著。他竟然当著前下属和一个小白脸的面撒谎,又撒谎又諂媚,简直就是个小瘪三。 他发动引擎,猛然放开离合器,让车子抖动了一下,拿车子出气。他知道平復情绪最好的办法就是將全部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別去想刚刚的事,但他办不到。 车子朝魔都师范大学疾驰而去,他的头脑疯狂转动,脑子里飞快冒出一连串理由,让魔都师范大学的老张透露那位温小姐详细资料的理由。 第七十二章 茶农 “吃饭?”张芮伊驾驶车子曲折地穿梭在內环高架桥的车流中,一面对著手机大喊。 “对,我发地址给你。”韩非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你接到张叔了吗?” “接到了。不过......” “怎么了?” 车灯照亮路面。车流在隧道前方停了下来。 张芮伊踩下剎车:“我这边堵车了。” “堵得很严重吗?” “嗯......还不太清楚,估计是隧道里出了什么事故。” “好吧,你慢慢开,不著急。我们也才刚到楼下。” “好,一会儿我把我爸送回家就过去。” 张芮伊掛上电话,用余光瞥见副驾驶座上的张启明转头朝她望来,便吞了吞口水,想把视线牢牢锁在前方的车辆上,却情不自禁地朝张启明的方向望去。 她噘起嘴唇,用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轮敲,缓和现场的尷尬情况。这种尷尬不同於陌生人之间的生疏,而是最亲近的人之间,因为长期隔阂才形成的那种不知该如何相处的彆扭感。 “是韩非吗?”张启明问。 “嗯。” “他那个项目这两天进展的怎么样?我在总部匯报的时候,他那数据可是给我长了不少脸。”张启明轻快地说,语气太轻快了,听起来很不自然。 “挺好的,今天杂誌刚印出来。五千本。” “这小子,动作倒是挺快。你最近天天往他那儿跑,看来是真上心了?” “怎么了?”张芮伊凝望空中,用一根手指拨开脸上的头髮,“你嫌我去得太勤了?” “我什么时候嫌了?”张启明笑了几声,“你现在跟你以前那些朋友还有联繫吗?” 张芮伊听见张启明说“朋友”,而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感到惊讶。 “偶尔吧。”她说,“上周还打电话来,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杭州玩儿。” “你怎么说的?” “在忙,走不开。” 张启明点了点头,沉思片刻:“芮伊啊,爸爸这些年,可能有些事情做得不够好。” 车內十分安静,只听得见引擎空转的嗡嗡声。前方的小货车前进了一米,张芮伊也跟著前进。 “就像你小时候跳舞比赛那次,”张启明说,“我確实是答应了要去的,可后来没去成。那时候觉得,工作上的事,哪一件都比家里的事急。人家请客,你不去就是不给面子,会议上少你一个人,决策就定不下来。慢慢地,就养成习惯了,总觉得家里的事可以往后推,推著推著,就推成了亏欠。芮伊,你在听吗?” “嗯。” 张启明静静发出笑声:“我没別的意思。我就是想跟你说,这次回来,我觉得你跟从前不一样了,你的眼里有东西了。以前你眼里是空的,看什么都烦。现在不一样,现在你看东西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好像奇蹟一样,车流突然开始移动。张芮伊踩下油门。 ...... “这是给我的吗?”温书妍拍手说道,接过一本青鸟杂誌。 “第一次来,也不知道该送你些什么。”韩非踏进门內,“这本杂誌是今天刚印出来的,创刊號,算是个纪念吧。” “哇,你们已经把杂誌做出来了。”温书妍把杂誌抱在胸前,“谢谢你,我会好好收著的。” “翻烂了也没关係,下个月还有新的。” “非哥,那一本是不是给我的?”温杰问,指了指韩非手里的另一本杂誌。 “你想要啊?”韩非说,“想要自己从出版社拿。” 温书妍咯咯一笑:“你们先坐,等我一下。” 韩非和温杰在沙发上坐下,韩非看见餐桌上已摆好了四份餐具。电视开著,电视台正在播放某个音乐节目,三个人坐在同一条钢琴凳上,相互微笑。 温书妍回到客厅,手里捧著两个牛皮纸袋,封口处都用麻绳繫著,打了个精致的蝴蝶结。 “这个给你。”温书妍把一个纸袋递给韩非。 韩非接了过来:“这是?” “上次不是说改天送你一些我们家的茶叶吗?”温书妍在他身边坐下,“正好前两天家里寄来一批新茶,我就给你留了一点儿。” “哦!”韩非说,觉得受宠若惊,“我当时也就是隨口一说,没想到你还记得,谢谢。” “不用谢。你帮了小杰那么多,我还没机会谢谢你呢。”温书妍微笑说,把另一包茶放在茶几上,“这包给芮伊。” “你就喝吧,非哥。”温杰得意地说,“我们家这茶,想买都买不到。” “为什么?”韩非问。 “呃,因为......”温书妍说,有些不好意思,“走的渠道不太一样。” 温杰咂了咂嘴:“姐,你就直接告诉他唄,反正非哥又不是外人。” 温书妍的目光从温杰移到韩非,脸上露出微笑:“我们家那点茶园的產量不大。我爸年轻的时候跑过几年外贸,认识了几个日本的茶商,后来就慢慢固定下来,每年采的茶,大部分都直接供给他们了。” “日本?”韩非点了点头,“怪不得。紫笋茶在日本挺有名气的吧?” “嗯,那边的人做茶道用的抹茶和煎茶,对原料要求特別高。我们家那个品种正好適合他们。” “所以你们家不是直接卖散茶,而是给他们供货做原料?” “差不多。”温书妍说,“但也算是一种定製吧。每年开春之前,日本的商社会把这一年的標准发过来,农残控制、採摘嫩度、炒制工艺,都有很明確的要求。我们家按他们的標准种,按他们的標准采,做出来的毛茶,他们再拉回去精製、拼配,最后贴上他们自己的牌子卖。” “其实就是oem,贴牌生產。”温杰补充说,“姐,我说的对不对?” “嗯。”温书妍点了点头。 韩非若有所思地看著手中的茶:“这么说来,这在日本那边算是很高端的茶了?” “算是吧。”温书妍简洁地笑了笑,“我听我爸说,他们拿去做成抹茶,一小罐在东京的百货公司能卖到上万日元。具体多少我也不清楚,反正我们家这边向他们收的价格,比在市面上卖给茶叶贩子的要高出一大截。” 韩非点点头。他之所以点头其实是向自己確认,確认他对这姐弟俩的第一印象並没有错:他们很不一般。 “我的菜......”温书妍轻声说,站起来走进厨房。 半小时后,张芮伊出现在门口,手上拎著两大包东西。 第七十三章 新作 第二天早上八点,太阳的光芒照耀著双子山,使得青鸟出版社闪闪发光,有如水晶。 韩非坐在出版社一楼门厅,打了个哈欠。昨天那顿晚餐很完美,他现在打嗝还带有冰糖甲鱼的味道。晚餐后他和张芮伊去了趟交大附属医院,韩宝华已经睡下了,韩非把一本杂誌轻轻放在了床头,结果早上七点钟韩宝华就打电话来,说他正在读杂誌,而且他感到非常满意。 韩非从《新民晚报》上抬起双眼,看著第一位早起员工拿出身份识別卡在打卡机上刷了一下。 “这么早?”韩非说。 孙月微笑著点头,从包里拿出一沓稿纸递给韩非:“这是我让那几位作者按照现在的风格写的试稿,你看一下。我上次跟他们讲了待遇,他们都愿意签约。” “哦?”韩非接过稿子,“好,你先去准备一下吧,待会儿人到齐了,就开始往网点配送杂誌。” 韩非换了个舒服的坐姿,翻开稿子,开始阅读,读得心潮澎湃。 第一篇叫《寿宴》,写的是婆媳矛盾,第一句就是:婆婆八十大寿那天,我在她最爱吃的红烧肉里下了毒。不是一时衝动。是因为我嫁进这个家二十年,她在我碗里放了二十年的沙子。 后面作者讲述了这二十年来婆媳之间的恩怨,有新婚之夜,婆婆站在洞房门口,命令儿媳睡在地上;还有生孩子那天婆婆在產房外等,得知生出来的是女孩之后,扭头就走...... 最后在寿宴上,婆婆夹起第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脸色变了,偷偷告诉了儿媳一个秘密,那就是在寿宴开始之前,婆婆已经在儿媳喝的那杯茶里下了毒。门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原来有人提前叫了救护车。这时婆媳两人都咧嘴笑了。 韩非觉得这篇稿子最厉害的地方,就是把婆媳仇恨写得像谍战片,结尾留下的悬念可以引发一连串思考,从“救护车是谁叫的”,引出“如果是婆媳之间其中一人叫的,那么是给自己还是给对方叫的”、“儿媳下毒之前有没有发现婆婆下毒”,估计能让人跟贴吵上三天。 第二篇《述职报告》是写给职场人的爽文,把下属反杀上司这个永恆痛点玩儿出了新高度。 年终述职那天,我的ppt最后一页,放的不是业绩总结,而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的顶头上司和竞爭对手公司的老板,坐在同一张茶桌两边,中间摆著一个牛皮纸信封。会议室里三十多个人,包括大老板,全都盯著那张照片。 上司的脸白了,又青了,最后变成猪肝色。 最后主角接到了hr的通知,上司被停职调查,主角调回总部,暂代他的位置。通知的末尾还加了一句“下次做局之前,先走个流程”,又狠又幽默。 第三篇写中年危机的《夜班》,讲述了一个中年男人被生活压成了两半,白天做经理,晚上在殯仪馆扛尸体,却还在咬牙坚持。这是一篇很明显现实主义作品,但整体风格依然符合新媒体小说。 韩非感到满意,发现自己的臀部坐到了椅子边缘。他找到孙月,告诉她三名作者都可以签下来。 八点半不到,出版社所有人都已陆续到齐。张芮伊最后一个跳下车子,衝进大门。 韩非安排卢海和孙月去各个火车站、汽车站的报刊亭,程旭和周涛负责各大超市的书报架,张美美和郑晓雯留在出版社,整理新到稿件。 “我和芮伊去魔都书城。”最后韩非说,“第二批杂誌下午就到。大家抓紧点儿时间,爭取上午把第一批货全部铺出去。” “小老板,”张美美说,“你不用亲自跑吧?我去就行了。” “不一样,魔都书城是核心渠道,我得和採购经理当面见一见,看下个月能不能多铺几家书店。” ...... 魔都书城在福州路文化街和湖北路交匯处,距离青鸟出版社只有不到一公里。 福州路文化街是魔都最老的书店街,从清末就开始卖书,大小新旧的书店一家紧挨著一家。而魔都书城则是这条街,也是全魔都最大的一家新华书店。书城大楼是米白色的,占地广大,有二十几层高,其中一至七层为书店营业区域,以上楼层则大多为写字楼。 韩非和张芮伊驾车来到书城楼下,可以透过一层和二层的巨大玻璃橱窗,看见內部的书架和读者。 “你拿一包没问题吧?”韩非问道。 两人下车,韩非把一包杂誌放在张芮伊两条摊开的手臂上。那包杂誌是五十本装,大约十五斤重。韩非慢慢鬆开手,张芮伊的手臂微微往下一沉。 “没问题。”张芮伊立刻说。 “確定?” “嗯。” 韩非挑起右眉,抱起剩下的三包杂誌,朝书城入口大步走去。 他们走进弹簧门,韩非环视四周,看见入口处设有各类主题专区、音像製品专区、新书推荐区,以及重点畅销书区域。最显眼的莫过於由《达文西密码》《幻城》等热销作品堆成的书塔,旁边配有醒目的巨幅海报。 收银台后方站著一名年轻女子。韩非来到收银台前,简洁地说了声:“青鸟出版社,送货。” 女子点点头,几乎是鞠了个躬,快步朝右侧走廊走去,在一扇玻璃门上敲了敲。一名年约四十、身穿短袖衬衫的男子从门里出来,朝韩非走来。 韩非自我介绍,也介绍了张芮伊。张芮伊进门后只是站在门边观看。 “我叫沈建,採购经理。”男子说著,从张芮伊手中接过杂誌,引领著他们往里面走,“你们的人前两天刚来谈过,想不到这么快杂誌就出来了,还是韩社长亲自来。” “沈经理客气。”韩非说,“这是咱们之前谈好的第一批货,两百本。这次能这么顺利进书城,多亏你帮忙。特別是入场费这块,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沈建微微一笑:“主要是你们那个数据確实硬气。” 第七十四章 头號买家 他们来到期刊区,只见十几个立式货架排成两排,上面密密麻麻地插著各种杂誌,包括《读者》《知音》《故事会》《青年文摘》,以及种类繁多的科普类和儿童杂誌。货架前站著几个人,有老有少,正在低头翻看杂誌。 韩非把三个大包放在地上,拆开一包,抽出一本杂誌交给沈建:“来,沈经理,你看看放在哪个位置合適。” 沈建用手掂了掂杂誌的分量,然后认真察看。他的脸长得有些阴柔,眉毛很细,肤色柔和,像是上了妆,头髮浓密亮丽。简而言之,如果不是额头上有几道细纹,他看起比三十几岁还要年轻。 “嗯,”沈建点了点头,看著韩非,“做得很扎实。封面这个设计,就算放在《故事会》和《知音》中间,也绝对是能让人一眼看见的。书这种东西,路过的人只要多看一眼,就有翻开的可能,只要翻开,就有买的可能。而且你们这个移动梦网的標籤,太提气了。” “说起那个啊,”韩非微笑说,“那个可不只是个噱头,我们现在已经拿到了移动官方的认证。” 沈建惊讶地蹙起眉头:“哦?” “所以沈经理,这批货先试销一下,摸摸实体市场的底。如果走量不错,下个月我想再多铺几家门店。你看新华书店在魔都有这么多分店,福州路这家是总店,但徐家匯、五角场那边年轻人多,跟咱们的內容调性也很搭。” “徐家匯和五角场那边確实年轻人多,適合你们这种风格。不过那边门店的採购归不同的主管,我得先跟他们打个招呼。你要是能把移动官方认证的正式文件给我一份,我拿著去谈,更有说服力。” “没问题。”韩非说,“过两天我让人送过来。” “那好。”沈建说,弯腰又拿了四本杂誌,走到正对著通道口的第一个期刊架,放在了最上层,“韩社长,这是期刊区最显眼的位置。杂誌再怎么说也属於快消產品,放大门口我是真做不了那个主。但这个位置,是所有来买杂誌的人第一眼就能看见的。” “沈经理,借你吉言。”韩非拿出送货单,让沈建签字,“就衝著你这个位置,我这批货要是卖不动,我请全书城的人喝饮料。” 沈建哈哈大笑,签了单子:“韩社长,那今天就先这样?我让人把杂誌搬到仓库去。” “还有这个呢。”张芮伊说,从包里拿出金洪发附赠的a4海报交给沈建。 沈建展开看了看,扬起一道眉型优雅的眉毛:“呦,这个行。我可以给你放到收银台那里。顾客排队结帐的时候是瀏览海报的黄金时间,很容易促成消费。” “谢谢沈经理。”张芮伊说。 沈建回以微笑,对韩非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打电话,吩咐电话那头的人过来搬杂誌。 韩非和张芮伊看著几个小伙子跑过来,把杂誌搬走,才放心离开。 两人走出书城大门,张芮伊猛然停步,使得跟在后面掏寻烟盒的韩非差点儿撞了上去。 “怎么了?”韩非问,从烟盒抽出一根烟。 张芮伊看了看表:“现在离中午还早著呢。你不想看看谁是第一个买走杂誌的人吗?” “好主意。”韩非说,“等我先抽根烟。” 五分钟后,他们回到书城,刚要往期刊区走,韩非就看见了她。她站在收银台前,把一本青鸟杂誌交给收银员,穿著斑马条纹上衣的宽阔背部收束在牛仔裤中。 韩非在她身后停下脚步,觉得满腹疑惑,兰心,那个当初和山石一样强烈反对出版社转型,並最终离开青鸟的女作者,怎么会买她所鄙夷的青鸟杂誌?当然了,兰心是她在青鸟出版社发稿时用的笔名,现在应该叫她朱彤。 “哎,那个人买了。”张芮伊小声说,拍了拍韩非的手臂。 “嗯,我认识她。”韩非说,“先別说话。” 张芮伊眨了眨眼,嘴唇形成一个无声的o字形。 朱彤半转过身,没看见韩非,她皱了皱鼻子,可能闻到了某处飘来的浓烈烟味吧,韩非知道有些人会对烟味特別敏感。朱彤递给女收银员一张钞票。 韩非走近一些,清了清喉咙。 朱彤转过身来,面露讶异之色,仔细打量韩非,勉强给了他三个微笑。第一个微笑是反射性的,一闪即逝。第二个微笑是因为她认出了韩非。从女收银员手中接过零钱之后的第三个微笑则是礼貌性的假笑。 “韩社长,好久不见。”朱彤把杂誌装进她的提包中。 “朱老师,”韩非说,用下巴朝她的包比了比,“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种文章。” 朱彤敛起笑容,露出冷淡表情:“社长误会了,我不是买来自己看的。” “哦?” “我有个表妹,看了你们用简讯推送的小说,特別喜欢。我看到实体杂誌上架了,就帮她带一本。” “原来如此。” 朱彤把头歪到一边,身上的斑马条纹跟著移动:“韩社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当初走得那么决绝,现在又跑来买你们的杂誌,是不是很讽刺?” 韩非默然不语,看见几个客人转头朝他们望来。 “说实话,我到现在也很厌恶你们做的那些东西。我看过线上版,一边看一边骂。”朱彤的口气不带情绪,只能微微感受到其中的怒意,“我听说你们在大量签作者,搞什么分级合同、独家协议。你们这是要把所有能写这种类型的作者都圈走,让別人进不了场吗?” 韩非缓缓点头:“朱老师消息这么灵通。” “文坛就这么大,风吹草动谁不知道?”朱彤说,眼睛紧紧盯著韩非,“不过我倒还真想亲眼看看,你们到底能把这件事做到什么程度。如果你们只是赚一票快钱,过段时间就销声匿跡,那我什么都不说。” “如果不是呢?” 朱彤耸耸肩,表示没太多话好说。“走了,韩社长。”她说,转身离去。 “那是谁啊?”张芮伊等朱彤走远之后才问。 “以前的老作者。”韩非说,一边往门外走。 “她嘴上说著討厌,但还是买了我们的杂誌,还嘴硬说什么表妹,明明是她自己想看吧?” 韩非笑了几声:“希望真是这样吧。” 第七十五章 大运 卢海把小货车停在人民广场前方,车是他从表叔家借来的,车身还贴著废品回收的牌子,就是因为这个,整个上午他和孙月被搞不清楚状况的群眾拦下了最少五次。 他们一共带出来两千本杂誌,已经铺完了六个网点。卢海擦了擦汗,以手遮眉,望向人民广场尽头的报刊亭。好位置,他心想,报刊亭正对著地铁口,尖峰时段人流会像开闸放水一样往外涌。 “这家报刊亭的意愿好像不是特別高。”孙月说,低头看著张美美统计的渠道名单。 “意愿不高?那是还没看到真东西!”卢海大笑几声,这个笑主要是用来缓解尷尬的。因为他在车上曾尝试讲各种笑话给孙月听,但就孙月的反应来看,他的口才不足以担当这个任务。 卢海拉开货厢,抱起剩下的五十本杂誌,朝报刊亭走去。他皱起鼻子,因为他看见一只黄狗在主人身后半步的地方,翘起屁股在广场上拉屎。那主人竟然也不捡起狗粪,一等狗站直身子就拽著狗绳扬长而去。卢海觉得有些愤慨,因为他关心这个城市的生活环境,最起码关心这个地区的生活环境。 他来到报刊亭。亭子不大,但五臟俱全,左边掛著一整排杂誌,右边是饮料冰柜,窗口贴著一块纸壳,上面写著彩票、充值和地图。 报刊亭主人是个胖胖的老头,似乎正沉浸在报纸里。他头髮稀疏,眼镜架在鼻尖,还掛了条眼镜绳,让卢海联想到厌倦教书的老师。 “大爷,”卢海凑到窗口,发出真诚的笑声,“我是青鸟出版社的,来给您送杂誌了。” 老头小心翼翼地折好报纸,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有一点目中无人,有一点冷嘲热讽。 卢海把一包杂誌搁在窗口,抽出一本递进去:“您看看,我们的杂誌质量绝对过硬。” 老头接过杂誌翻了翻,站了起来,伸手夹在架子的最上方。 卢海仰身向后,从外面瞄了一眼,只见封面上那个女人从火柴盒大小的缝隙中露出半张脸,封面的其余部分全被前面密密麻麻的杂誌遮住了。 “呃,大爷,放在这里......好像看不见吧?” “没地儿了,”老头说,“你没看见排满了?只能给你放后边。” 卢海变换站姿,手肘撑在窗口上:“大爷,您看这样行不行,您把別的杂挪一挪,给我们放最中间,一眼就能看见的那个位置。” “中间?”老头说,推了推眼镜,“你知道那位置是谁的吗?” “《故事会》?” “《故事会》搁这儿卖了二十年了。你算算,二十年是多少天?” 卢海想了想:“六......不对。七千......” “七千三百天,天天搁那儿,它就是那块地方的產权人。你想让它挪窝?你问问它同不同意?” 卢海觉得眉毛渗出一颗汗珠。 “我们是移动梦网认证,官方盖了章的。”卢海说,“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是有背景的!” “你家里有在移动公司当领导的?” 卢海左摇右摆:“哎呀,那是两码事......” “那就是没背景!我儿子还在移动公司修电话呢,我也没见他把《故事会》挪走。” “您儿子是修电话的?” “修了八年了。”老头比个手势,“移动公司的人我都熟得很,没听说过你们。《故事会》在我这一个月能卖五百本,你们这个能卖多少?” “大爷,我跟您保证,您只要给个好位置,我们这杂誌一定好卖。买的人多了,您赚得不也多吗?” 老头粗声大笑,摇了摇头:“我在这儿卖了二十年杂誌,你知道最怕听见什么吗?” “什么?” “最怕有人跟我说肯定有人买。十年前有个人来推销杂誌,也这么说。结果进了五十本,卖了三年,最后我孙子拿回去糊墙了。你们这个杂誌,我同意要五十本,也是看在上次那个女的说话好听的份上,不然一本都不要。” 卢海咬紧牙根,不让自己轻率地说出任何话。他知道这老头因为自己年纪大了、资歷又深,做生意更多图个稳定,所以对待新鲜事物表现得过度小心。干得好。卢海很想抓起他的眼镜,砸个稀巴烂。 “大爷,”卢海说,“《故事会》在您这卖多少钱一本?” “四块。” 卢海吸了吸鼻涕,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递给老头。 老头用询问的眼神看著他。 “那本《故事会》我买了,”卢海说,“这不就有位置了吗?” 老头接过钞票,对著阳光仔细查看一番,点了点头。他把架子上那本《故事会》摘下来,丟到窗口,然后弯下腰,拿了一本新的《故事会》放上去。 卢海感觉头皮一阵发麻。“大爷,您这......” “就像你说的,”老头笑道,“两码事儿。” 卢海只觉得喘不过气。这时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竟然是韩非,韩非付出了那么多,为的不仅是他自己,还是为了出版社,为了出版社里每一个人的事业。 “你这里还剩多少本《故事会》?” 老头弯下腰去,很快又直起身来:“不多了,下面还有七本。” “那如果......” “可以。”老头立刻说,“不过等过两天《故事会》这个月的货送过来,那个位置还是人家的。” 卢海闭上双眼,只因他疲惫不堪。这都是为了出版社,他心想,哪怕可能只有几天,换作是你们任何一个人也会这样做的。 “我我我......我全都要了!” 卢海接过找零的钱和九本《故事会》,亲眼看著老头把青鸟杂誌掛在了正中间,才放心离开。 他朝小货车走去,这时他多少已经镇定下来了,突然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五十本青鸟杂誌全部卖完的利润是多少来著? 他挠了挠下巴,没注意到前方路况,直到脚底一滑他才意识到自己踩到了某样东西。 卢海眯起眼睛,朝踩到的那样东西看去,是一坨狗屎。 第七十六章 帮手 韩非和张芮伊睁大眼睛看著卢海走进出版社大门,孙月跟在后面。 “这么晚才回来。”韩非说,“还带这么多《故事会》?” “別提了,社长。”卢海有气无力地说,把《故事会》丟在地上,在一把椅子上瘫坐下来。 “怎么了?” 卢海嘆了口气,开始述说他的遭遇。韩非和张芮伊听了大笑不已。 “所以你损失了三十六块钱,还跑回家换了双鞋?”韩非说。 卢海露出苦笑:“我当时只想著怎么让他把咱们的杂誌摆在正中间,却忘了他那个地方只铺五十本货,全部卖完利润也就几十块钱。” “三十六块钱,买一个黄金展位,还顺带清空了竞爭对手的库存,这买卖挺值的啊。”韩非笑著说,看了看表,“行了,《故事会》我给你报销。第二批货马上到了,你去把人叫过来吧。” 眾人来到一楼门厅,韩非又把卢海的事讲了一遍。 “今天卢海用自己的血泪教训给咱们上了一课,什么是真正的破局,那就是用最小的代价,把咱们的旗子插到敌人阵地的正中央。那个位置,哪怕只掛上一天,看见的人就是成千上万。到时候杂誌卖火了,一定要给卢海颁一个开拓先锋奖!” 眾人笑成一团,纷纷拍手鼓掌。 “不过啊,更重要的是,卢海今天让我看到,咱们团队的每一个人,为了青鸟,都愿意冲在最前面,甚至顾不上算自己的小帐。这份劲儿,比什么黄金展位都值钱。” 卢海羞怯地笑了笑。程旭和周涛上前拍打卢海的背。 “好了,”韩非说,“咱们得把这份劲儿,变成实打实的销量。美姐,先跟我们说说上午的战果。” 张美美从笔记本里抽出渠道名单:“上午一共铺了十五个网点,福州路书城那边,小老板亲自去的,两百本已经入库。卢海和孙月跑的七个网点全是人口密集的车站附近,需求量大,铺出去两千本。程旭和周涛跑了三个超市,一个民营书店和三个报刊亭,需求小一些,铺出去一千七百本。现在第一批货还剩下一千一百本,还有十二个谈好的网点没有铺货。” 韩非点了点头:“这个铺货速度可以。网点反馈怎么样?” “有好有坏。”张美美说,“像福州路书城那种大店,採购经理对咱们的数据很认可,给了最好的位置。但有些报刊亭,尤其是老店主,就像卢海遇到的那位,给的位置会偏一些。” “正常。信任是时间堆出来的。咱们才第一天,能铺进去就是胜利。关键是后续动销,只要杂誌能卖出去,下次再去谈,底气就不一样了。” “社长,”卢海说,“那些老店主最担心的就是卖不动砸手里。咱们能不能设计个政策,比如第一批货卖不完可以退换?这样他们进货的顾虑就小多了。” 韩非沉思了一会儿:“嗯,卢海这个思路是对的,那就是得降低他们的试错成本。不过退换货对咱们来说成本就太高了,而且容易让渠道商產生依赖。咱们倒是可以换个办法,下次美姐去谈新渠道的时候,带几本杂誌过去,先放几本让他们摆著卖,卖出去再结帐,卖不出去算咱们的。等他们看到確实能走量,自然会找我们正式进货。” “这个办法好,”张美美说,“等於让他们零成本试销。” “其实就是先尝后买嘛。”张芮伊说。 “呦,让你这么一说就好理解多了。”韩非微笑说,“反正咱们对自己的內容有信心,不怕试。” 这时他们听见货车引擎声逐渐靠近,在出版社门口停了下来。 眾人出去卸货。 韩非拨打马永兴的手机號码,电话意外地很快就被接了起来:“韩非啊,你猜我在干什么?” 韩非听得见背景中嗡嗡的说话声、轰鸣的机器声和金属碰撞声:“你的场子不会已经开始动工了吧,马先生?” “你脑子转得可真快!我这边在拆墙呢。ktv那排大包厢,我全砸了,改成你们说的各种套间。碧水瑶那边我让经理买了三十扇屏风,今天就让人在里头量尺寸,重新布线。” “嚯,真够快的。” “做生意,手慢了可吃不上热乎的。” “既然你们在动工,那杂誌的事......” “你那杂誌已经出来了?” “嗯,昨天就出来第一批了。” “那好啊。我这边不影响正常营业,我这就让人过去取。你那边缺不缺人手?” “呃......” 二十五分钟后,由七辆小货车组成的车队从文化街街口笔直驶来,停在出版社门口。以大象为首的十几个大汉从车里跳下来,摇摆著肩膀,踏进出版社。左右邻居纷纷探头出来张望,惊愕不已,有一家文具小店直接啪的一声拉下了灰色铁卷门。 “韩社长,你们可以休息了。”大象说,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搬!” 十几个壮汉立刻行动起来,动作十分利落,搬杂誌、码货、打包、捆绳,一气呵成。张美美拿著渠道单在一旁指示,其他人只是站在一边,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们。还不到二十分钟,五千本杂誌已经分装打包好,整整齐齐的码在七辆货车上。 韩非看了看表。三点四十七分。第二批货原本应该明天再往网点配送,现在看来今天就可以完成了。他让每位编辑分別跟一辆货车,去往网点配送,自己和张芮伊驾驶第七辆货车驶出文化街。 几分钟后,张启明打电话来,说总部的技术小组明天下午就到。 “这么快?我以为要走流程至少得一周。”韩非说。 “刘总亲自拍的板,特事特办。你小子面子比我大。我跟你说几件事,你记一下。” “好,张叔,您说。” “那个带队的周明啊,技术出身,话不多,但做事踏实。他带队过去,不是去抢你们那套系统的,是去帮你们补窟窿的。你们是主人,周明是客人。客人帮忙,主人招待,这个姿態摆正了,活儿就好干。” “我明白。” “还有,周明会带一个用户画像系统的接入授权。这个接口权限,总部一般只给省级分公司用,你们是头一家拿到的试点单位。但韩非,你得记住,这个接口只能用来做內容推送优化,不能干別的。用户数据怎么存、怎么用,周明会给你们定规矩。这是红线,碰了就什么都没了。” “放心吧,张叔。” 第七十七章 见面会 张芮伊探头进来,韩非正在整理未来几天的详细计划。 “来了。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香的!”张芮伊在办公桌对面坐下,声音中带著兴高采烈的笑意,“你猜我把杂誌带给我爸,他看了以后怎么说?” “我猜猜看。张叔肯定是先端著架子翻两页,然后假装不经意地问你,这封面是谁设计的?你说是你,他就点点头,说嗯,还有点儿意思。最后你出门的时候,发现他把杂誌放在床头柜上了,是不是?” 张芮伊惊讶地看著韩非:“你怎么知道那么清楚?好像你看见了一样。” “这是男人口是心非的標准流程啊。” 张芮伊大笑。 韩非看了看表,时间刚过八点半。他站了起来:“你先自己坐一会,我去找温杰单独聊聊。” “为什么要单独聊?” “为了確保下午和总部的技术小组对接顺利,我还是再去给他做做思想工作。” 韩非来到资料室门口,自从那天温杰把办公地点挪过来后,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专属办公室。温杰確实需要一个安静、独立的办公空间,韩非心想。他打算给资料室加装独立电路和专用网络,把这里改装成技术部办公室。 韩非没敲门,直接走了进去。温杰正坐在椅子上,椅子拉得十分靠近电脑屏幕。 “嘿,温杰。” “非哥来了。”温杰转过头来,“快过来看。” 韩非在椅子上坐下。 温杰点开电脑上的文件夹:“我昨晚整理了一份系统架构说明书,还有待优化清单。资料库拆分的进度、负载均衡的部署方案、sp接口的监控日誌,都在这儿了。等总部的技术小组来了,我可以一条一条讲给他们听。” 韩非將椅子推近了些,看见屏幕上整齐排列的文件命名和一张清晰明了的架构图,立刻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温杰已经做好了专业对接的准备。 “行啊,这准备得挺充分的。” “还有这个。”温杰滑动滑鼠,切换到一个新界面,“我写了个简易的a/b测试模块,只弄了个框架,如果真能做出来的话。以后咱们推送不同的文案,可以直接后台对比转化率,不用手动统计了。” “哦?”韩非扬起眉,“这个......是你自己想要做的?” “嗯,之前开会的时候你说文案要细分,我就琢磨,能不能用技术手段自动对比。现在只是参考国外的网际网路公司做了个雏形,等总部的人来了,我正好请教一下,看看怎么优化。” 韩非觉得该说些讚赏的话,表示他很欣慰,但找不到適当的词语。温杰似乎明白,反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非哥,之前是我想多了。你放心,现在我已经准备好了。” ...... 下午两点钟,总部技术小组乘坐的灰色商务车抵达青鸟出版社门口。 小组共有四名成员,三男一女。领头的周明身高中等,长著一张不苟言笑的脸,戴著蓝色鸭舌帽,三四十岁的样子。 他身后的两名男子一个个子很高,背著双肩电脑包,另一个比较矮胖,拎著黑色的仪器箱,两人穿著同样的灰色工作服。 最后面的那名女子留著短髮,身穿蓝色套装,脸庞苍白,轮廓鲜明,脸上带著严肃的神情。 韩非和温杰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和小组成员逐一握手,引领著四人走进青鸟出版社的大会议室。 出版社全体成员花了一个小时才將会议室重新布置好,会议桌换上了新的浅蓝色桌布,上面摆著六杯刚沏好的茶和一盘水果。 而会议桌尽头那台45英寸的索尼牌背投电视,是张芮伊临时从她家客厅里拆下来的。电视配有vga接口,现在已连接上温杰的笔记本电脑。 六个人在会议桌旁落座。 韩非看向周明:“周工,张总在电话里特意提到你,说你技术出身,话不多但做事极踏实。这次系统的体检和升级,主要就得靠你把关了。” “张总过奖了。总部派我们来,就是为了配合你们把事情做好。”周明靠在椅背上,双掌交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有一双睡眼惺忪的大眼睛,像是带了一辈子眼镜,却突然决定改戴隱形眼镜或去做雷射手术。 “周工,”韩非的目光扫过周明身边的三人,“既然人都齐了,要不你先给我们正式介绍一下你带来的这几位精兵强將?让我们也认识认识,待会儿分配任务时,也好对症下药。” 周明对三人点头,示意他们自我介绍。 高个子站了起来。他有一头狮鬃般的灰色长髮和鬍子。他那低沉的隆隆嗓音给人不详的感觉,儘管如此,话语仍很清晰:“我叫林峰,系统工程师,负责后端,主要就是代码优化、架构调整。” 韩非微微一笑,指了指桌上鼓鼓囊囊的黑色电脑包:“林工,一看见你这装备,就知道是负责核心代码的。待会儿看到温杰的那些架构图,你们俩可以好好切磋切磋。” “韩社长客气了,互相学习。” “我叫王哲,”矮胖男子说,圆圆的脸上带著笑意,“负责处理用户画像接入和数据模型设计,职位是数据工程师。” “嗯,”韩非说,“我听说拎著箱子的一般都是负责硬体接口和底层调试的专家。sp接口这块的稳定性,以后就拜託你了。” “应该的,韩社长。”王哲说。 韩非朝那名女子看去。女子站了起来,並未开口,扫视眾人,仿佛她站起来只是为了看看每个人,而非被看。 “她是我们的文档专员。”周明说,“不是核心技术人员。” 韩非笑了笑:“文档是系统建设的蓝图,也是我们以后能跟得上技术节奏的关键。周工带著文档专员过来,说明总部考虑得周全,我们欢迎。辛苦各位专程跑这一趟。我们这边的技术负责人是温杰,整个青鸟阅读的系统架构、代码,都是他一手搭起来的。他最清楚每一行代码的逻辑,也最清楚我们现在所遇到的瓶颈。接下来他全力配合,需要什么资源,出版社这边无条件支持。” “韩社长放心。”周明说,“我们的任务,刘总交代的很明確。我们直接开始吧?” 第七十八章 技术对接 “好。”韩非说,“温杰,你先来说说系统的情况。” 温杰站起身来,从包里抽出一沓纸,那是上午列印好的架构说明书和待优化清单。他把纸分发给技术小组成员,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把界面同步到会议桌尽头的背投电视上。 “各位,我先简单过一下现有架构。”温杰点开一张图,“目前我们是单机部署,apache+php+mysql,做了基础的读写分离。sp接口这块,我写了一个独立的验证模块,走的是移动的普通通道,计费回调加入了ip白名单和签名验证......” 温杰讲得很顺,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从资料库结构讲到缓存策略,从负载均衡的初步方案讲到自研的a/b测试模块雏形。虽然全程没有看稿,中间却毫无停顿。 周明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林峰盯著屏幕,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轮敲著,仿佛是在模擬代码逻辑。王哲翻著那沓纸,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温杰。 十五分钟后,温杰讲完,垂下手臂,正好跟低低的太阳消失在云层后是同一时间,他们身后那片方形的大光块也消失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明合上笔记本,看著温杰:“那个a/b测试模块,是你自己写的?” “嗯,刚搭好一个框架,还是了参考了国外案例做的,想用来对比不同文案的转化率,能不能做成还不知道呢。” 周明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有想法。总部很多项目组,做了一年都没把这东西落地。” 温杰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 林峰看了看周明,不太確定该不该站起来,最后还是决定坐著。“温工,你刚才说的资料库拆分,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表结构已经分好了,”温杰切出三张表格结构图,“包含了用户库、订阅库,和內容库三套,但跨库查询还没优化,目前是用应用层做聚合。比如说,要查某个用户订阅了哪些內容,需要先查询订阅库拿到內容id,再去內容库获取详情。这个逻辑现在写在php代码里,循环查询,效率肯定会有影响。” 林峰皱起眉头,手指在膝盖上敲得更加用力了:“这个聚合层早晚会成为瓶颈。等用户量上百万,一次请求可能要触发几十次子查询,响应时间会指数级上升。” “是这样的。”温杰说,“所以我正在考虑引入缓存,把热门数据先预热到內存里,减少实时查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缓存是个方向,”王哲开口说,“但缓存策略怎么设计?是全量缓存还是按需?失效机制怎么定?这些都得提前想好,不然到时候缓存穿透、雪崩,比资料库慢还要麻烦。” “呃......”温杰吞了口口水。韩非看见他的额头上滚下一颗汗珠,显然这些问题他还没细想过。 “不急。”韩非微笑说,“这几位过来就是为了帮我们的。这些问题你可以和几位一起推演。” 韩非看向周明。周明点了点头:“没错。你先说说你的id生成策略,怎么保证唯一性的?” 温杰吸了口气,切换到另一张图:“我用的是时间戳加机器码,再加上自增序列的组合。时间戳精確到毫秒,机器码是固定的,自增序列我放在memcached里做原子递增。因为目前是单机部署,所以机器码写死了,序列號靠memcached的incr命令来获取。如果以后要扩展到多机,机器码就需要动態分配,这个机制还没开始做。” “如果memcached掛了怎么办?”林峰问。 “呃......那序列號会回退,有极小概率衝突,不过memcached本身比较稳定。实在不行,可以加一个备份机制,用文件记录当前的序列號。”温杰咬紧下唇,看著韩非。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王哲和林峰交换了一个眼色。 韩非看了温杰一眼,希望自己的眼神坚定而充满鼓励。他能感觉到温杰的压力,但也知道这是必经的过程。 周明清了清喉咙:“韩社长,你们现在整个的技术团队里,就只有温杰一个人吗?” “是的。”韩非说,“不过我们已经在计划招人,搭建技术团队了。” 周明的目光在温杰身上逗留:“你一个人能把系统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我刚才听下来,你的思路是对的,方向也没问题,但一个人的精力毕竟有限,有些细节和边界情况来不及考虑也很正常。我们今天来的目的,就是帮你把这些漏洞补上,把系统加固,让它能撑起更大的业务。” 温杰怯懦地笑了笑:“谢谢周工。” “那我们开始吧。”周明说,“林峰,你负责资料库和缓存这部分,跟温杰对接一下现有代码。王哲,你准备接入用户画像系统,先跟温杰確定一下数据接口的调用方式。我负责整体架构把控和sp接口的绿色通道对接。” “好。”两人齐声说。 林峰来到温杰身边,俯身看著屏幕:“温杰,你那个聚合查询的代码,现在能给我看看吗?” 温杰立刻切换到代码界面。 王哲打开那个神秘的黑箱子,取出一个u盘,交给温杰:“这是用户画像系统的接口文档和示例代码,你先看看,有问题隨时问我。” 韩非坐著聆听三人討论,他们似乎是在爭论某个技术细节。王哲在旁边插了几句嘴,三个人很快达成一致。 “温杰,”林峰说,“分省推送,你们现在能支持吗?” “理论上可以。號码本身带归属地,我们推送的时候是按號段匹配的。如果要做分省定向,只需要在推送任务里加一个省份过滤条件。” “实际效果呢?” “呃,我们还没试过。” “最简单的办法,”王哲插嘴说,“就是建两个任务队列。一个队列专门跑广东,一个跑浙省,其他的走默认。每个任务指定內容id和文案id就行。” 韩非心满意足,正准备起身离去,却感觉到有人在看他。韩非抬起双眼,迎上了那名女子的目光。女子没有迴避他的视线,只是缓缓地合上笔记本,將钢笔搁在一边,靠上椅背,摆出某种姿態。韩非敢打赌,她这个姿態一定是从某些资深的企业高管那里学来的,表达的意思是:继续,让我看看,你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韩非礼貌地对她笑了笑,起身离开会议室。 第七十九章 推演 韩非在出版社门口抽了根烟,又到各个办公室都去看了一圈。每个人都在认真工作。张芮伊在美术编辑办公室,正和郑晓雯討论下一期杂誌封面的设计。韩非颇感欣慰,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打扰他们。 韩非经过无人走廊,走回办公室,却发现办公室的门微微开著。他確定自己出来之后把门带上了,而且就算有人来他办公室拿东西,离开时也会关门。韩非把门推开。 技术小组里那名文档专员站在办公室中央,秀眉微蹙,瞥了他一眼,仿佛是他闯入了她的办公室。女子转过身,背对韩非。 “韩社长,我隨便看看,你不介意吧?”女子说,眼望墙壁。 “当然不介意。”韩非环顾四周,“不过我这办公室可没什么好看的,除了稿子就是菸灰缸。倒是你,放著那边精彩的技术討论不听,跑来这儿看墙壁,这也是文档工作的一部分吗?” “韩社长误会了。”女子说,“我来这不是看墙壁,是看人的。” “我?” “技术小组来了,你把核心人员推上去对接,自己退出来。这没什么,合格的老板都会这么做。但你没有回自己办公室坐著等消息,而是去每个办公室转了一圈,看看大家的状態,然后才回来。这说明你信任温杰,信任到可以放手让他去面对总部来的专家,不担心他露怯,也不担心他被架空。还有,你心里装著每个人的状態。” 韩非露出微笑。到目前为止,他喜欢这个人,但他的心胸当然也保持开放,隨时可以改变看法。 “你观察得很仔细。” “这是我的工作。”女子说,“文档专员的任务,不只是记录技术细节,还要记录项目的整体状態、团队的协作模式、决策的逻辑。这些东西只能自己看。” “想必你刚才已经去各个办公室看过了,得出结论了吗?”韩非轻描淡写地问,不让女子察觉出他其实是想掂掂她的斤两。 “你们这个团队很有意思。”女子说,面向韩非,“人不多,资歷参差,办公环境也谈不上多好。但我看过以后,感觉到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心气。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为什么要做。” 韩非绕过女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下:“所以你写的文档里,会把这些都写进去?” 女子並未回答,只是伸手抚摸桌面:“韩社长,我问你一个假设性的问题。如果哪一天,藤讯拿著两千万,在魔都最好的写字楼里租下一整层,开双倍工资挖你的编辑,三倍工资挖你的程式设计师,你怎么办?” 韩非在身上摸寻香菸,心想这並不是一个假设性的问题。 “我会告诉他们,”韩非说,“两千万能买下一层楼,买不来这帮人一起熬过的那些夜。三倍工资也许能挖走一个人,挖不走他对这套系统每一行代码的记忆,挖不走他对那些稿子倾注的感情。而且藤讯真做到这一步的时候,就说明他们急了。” “这话听著很煽情。”女子说,露出整齐的贝齿一笑,但笑容有所保留。 “但也是事实。” 女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蹺起了腿:“我有看过你们的內容审核流程,三重审核,每篇稿子都有记录。这个是你定的?” “是。”韩非说,“从一开始就定下的规矩。” “为什么?”女子问,“你们做的本来就是那种很刺激的內容,如果尺度再放开一点儿,转化率可能会更高。你没想过吗?” “想过。但有些红线,碰了就回不来了。我们现在是小公司,经不起折腾。一篇稿子出问题,整个项目可能就完了。与其赌那个概率,不如从一开始就把篱笆扎紧。” “那如果有一天你们做大了,成了行业头部,那时候你会放开尺度吗?” “不会。”韩非毫不迟疑地说,“红线就是红线。小的时候不碰是为了活下去,大的时候不碰是为了活得更久。那些最后出事的公司,哪一个不是做大之后飘了,觉得可以打打擦边球,结果一球打穿了底线。” 女子盯著韩非好一会儿。 “最后一个问题。韩社长,”女子顿了顿,仿佛是为了提醒韩非做好心理准备,“这个模式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韩非正要將未点燃的香菸放到嘴边,伸出的手突然停在半空。 “我不是在质疑你。”女子说,“我所知道的创业者里,大多数人的模式都能找到来源,要么是国外有对標,要么是行业里有人试过。但你这个模式,我找不到对標。sp业务做了三年,没人想过用简讯做连载小说。出版行业做了二十年,更没人想过用sp渠道做付费阅读。你把两个完全不搭界的行业嫁接在了一起,而且嫁接得这么精准,內容怎么选,文案怎么写,转化率怎么测,似乎每一步都计算过很多遍。这不像是灵光一闪,更像是......你早就知道这条路能走通。” 韩非把烟叼在唇间,轻咬滤嘴:“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就是有些事情,你明明没经歷过,但就是知道会怎么发展?” 女子的一道细眉微微上扬:“你是想说直觉?” “是推演。”韩非说,“我在接手出版社之前,花了很长时间思考这个问题。我想的不是怎么做,而是如果这样做,会有什么结果。我把每种可能都推演了一遍:內容的走向,用户的反应,渠道的反馈,巨头的应对。推演到最后,就只剩下这一条路。” 女子把一根手指放到嘴唇上,似乎是在沉思。 韩非点燃香菸,看著女子,很难判断出这女子有没有接受他的这套说辞。好吧,他心想,不管怎样,这是他能想出唯一在逻辑上说得通的解释了——一个人在绝境中,被逼出来的极致思考和推演。 “那你推演过,”女子良久才说,“我会问你什么问题吗?” “有。不过没想到你会问这么深。” “好。”女子点了点头,“我问完了。你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韩非吐出一口烟,观看烟雾浮上天花板:“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女子只是微微一笑,仿佛他说了些逗趣的话,起身出门而去。 第八十章 藤讯打法 许城十分疲累,连他的灵魂都疲累不堪。时间將近午夜。他所在的地方是申圳市福田区飞亚达大厦藤讯总部的四楼会议室。这里的一切都是闪闪发亮的白色,包括大理石地板,设有聚光灯的天花板,墙上掛著的藤讯高层肖像的边框,十平方米大的木质会议桌,以及坐在会议桌旁十名男子面前的真皮吸墨垫。 昨天凌晨,一通电话將许城从魔都一家酒店的床上惊醒。电话是从总部打来的,命令他紧急返回总部。会议室里的人包括三位公司创始人、四名来自战略部和业务部的核心人员,以及由技术总监和財务分析师组成的专业支持团队。 战略发展部的发言人向眾人报告了召开这场“创始合伙人专题决策会”的原因:青鸟阅读。 之前战略部通过竞品数据反推的方式做出评估,青鸟阅读这个项目的转化率很可能达到了10%以上,因此许城第一时间被派去魔都,实地考察。 然而就在昨天,公司的商务拓展专员获得一条情报,原来前两天的移动总部季度战略大会上,魔都移动分公司的张启明已公布了青鸟阅读的首日转化率,那是个超乎所有人想像的数字。而且据战略部推测,移动总部很可能会给青鸟一定的政策倾斜,甚至让青鸟进入更多省份。如果真是这样,就意味著青鸟马上要进入爆发式增长阶段,很可能会迅速壮大。 战略发展部发言人报告完之后,会议室里的静默有如雪茄菸雾那般浓重。 雪茄菸雾在会议桌尽头冉冉升起,该处坐著藤讯ceo兼创始人马化藤,他靠著椅背,脸容藏在阴影之中。马化藤一声不吭,只是轻轻嘆了口气。许城发现所有人全都朝马化藤看去。 “许城,”马化藤说,声音意外地高,声调甚是阴柔,“你面对面接触过那个韩非。拋开数据,这个人给你的感觉是什么?他是那种运气好撞上一个点子的暴发户,还是一个有能力把这件事做成壁垒的人?” “pony,这个人给我的感觉很不一般。”许诚说,“我试探性地提出合作时,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小公司面对巨头时的惶恐或贪婪,非常警觉。我对他提出补给站比喻,他用先蹬一阵子婉拒了。这说明他对我们的常规打法非常熟悉,或者说,他早就预料到了我们可能会有的动作。” 技术总监清了清喉咙:“pony,您有任何建议吗?” “还没有,”马化藤说,“但我想你应该有些想法,说吧。” “技术上复製一个同样的wap站和sp接口,我们一周就能上线。真正的瓶颈不在技术,而在內容。从青年阅读每天能稳定推送不同小说来看,內容生產能力已经形成规模。我们自己从头培养作者,初步判断,至少要三到六个月。” “那我们能不能直接挖他们的作者?”业务部发言人说,“就算不知道作者是谁,只要我们在他们的推送內容里找到作者笔名,就可以通过这些笔名去反向找人。总有人知道他们是谁。” 战略部发言人回应:“找到人需要时间,就算找到了,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和青鸟是不是签了独家协议,只能赌。” “那就直接打!我们有qq,在聊天窗口弹窗推我们自己的小说,一天就能覆盖几百万用户。他们做了13.7%转化率,我们就算做內容做不过他们,但用户基数大,就算只有5%的转化率,也照样能碾压他!” 战略部发言人摇头:“各位,qq弹窗是我们最核心的资產,也是我们最需要保护的。如果频繁弹窗做商业推广,用户会流失。而且万一我们的內容踩了红线,被监管部门问责,受影响的不只是这个业务,而是整个qq。” 业务部发言人整了整衣领,许城看得出他非常局促不安。 “那我们换一个角度思考。”马化藤说,“这个方向,是不是我们必须要做的战略级赛道?” 会议室再度陷入静默。马化藤把熄灭的雪茄点燃。打火机发出咔嗒声,接著又是咔嗒一声,阴影中传来吸吮的声音,烟雾再度冉冉飘起。 “青鸟证明了在手机这个小屏幕上,”马化藤用偏高的嗓音说,“用户愿意为有连续性和强烈情感衝突的內容付费。这和我们现在做的qq秀和qq会员不同,这是纯粹的內容消费。也和我们pc端的付费阅读网站起点中文网不同。未来手机不仅仅是通讯工具,也可能会成为娱乐终端。如果用户习惯在手机上读小说,那么这个市场就会越来越大。我们现在不做,等別人把作者的资源、读者的心智都占住了,我们再想进,成本会高得多。所以我的判断是,这个方向值得布局。” 马化藤呼出雪茄菸雾,整间会议室里的人都屏息以待。 “基於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马化藤继续说,“我们知道他们的模式是可行的,知道他们数据很强,而且移动总部很有可能在支持他们,所以我们只能做一个分步走的稳健方案。” 公司cto兼创始人之一张志朋看向马化藤:“pony,你说吧。” 马化藤点了点头:“第一步,战略部牵头成立专项小组,秘密跟进青鸟的项目动態,尝试接触青鸟的作者,摸清青鸟与移动总部的合作深度, “第二步,许城明天就回魔都,负责去和青鸟谈,估值控制在什么范围,法务会后给你一个区间。他有戒心的话,我们可以先不谈投资,而是谈业务合作,比如用我们的渠道帮他推广,让他先尝到甜头。等他依赖我们的流量了,再谈投资就顺理成章。 “同时我们要开始准备自己的平台。技术部开始搭建青鸟阅读类似的平台框架,业务部开始物色能写这类小说的作者,先不要大张旗鼓,低调缓慢地做技术储备和內容储备就可以。如果青鸟坚决不接受投资,那时我们再全力投入自建平台的开发,並通过各种渠道向青鸟的签约作者释放信號,给青鸟施加压力,製造他们的不確定性。” 第八十一章 不见不散 一如预期,青鸟杂誌的首日销量十分乐观,成功突破了1500本。张美美早上把手写的销售统计单送到韩非办公室时,所有人都跟了进来。办公室里瀰漫著嘁嘁喳喳的热闹说话声。韩非亲自打电话给沈建,询问青鸟杂誌在魔都书城到目前为止的销售数据。沈建用充满热切的声音告诉他前天下午加上昨天一整天总共卖出了九十二本,希望马上补货。 他们有理由庆祝,但他们並未忙著庆祝。因为每个人都明白,这1500本只是证明线下渠道能跑通的第一块路標。成功从来不是终点,它只是把新的挑战推到你的面前。 韩非让张美美统计出卖得最好的前三名网点,分析它们的共同特点,是人流量大,还是位置显眼,或者是店员推荐?並准备带著首日销售数据去拓展新的网点,从试点走向规模,儘快覆盖魔都核心区域。 陈建国负责联繫金洪发,先加印五千本,抓住首日热度,趁热打铁,避免因缺货导致销量流失。 张芮伊接著和郑晓雯一起筹备后期杂誌。 其他人则继续新稿件的审核、文案製作,以及落实独家协议的签订。 眾人离开办公室之后,韩非打电话向韩宝华和张启明匯报情况,然后他去技术小组占用的那间会议室坐了一会儿。 张芮伊家的电视已经搬了回去。温杰正和林峰对著屏幕爭论某个sql语句的写法,王哲在旁边翻看接口文档。那名文档专员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坐下,因为韩非在办公室给眾人分配任务时,她就站在办公室后方观看。 韩非简单询问了技术交接的进度,数据拆分库和缓存策略的方案已成型,用户画像系统和绿色通道也基本配置完成,分省推送功能开始验证。 韩非回到办公室,听见手机响了起来。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 这本是完美的一天,现在该是糟蹋它的时候了,韩非心想。 他按下绿色按钮,把手机拿到耳边:“许总监。” “韩社长,”手机另一端传来许城愉悦的笑声,“我真是受宠若惊啊。” “为什么?” “我还没报出名字,你就知道是我。可见你不是背下了我的號码,就是將我的號码存在了手机里,看来你还挺重视我的。” “许总监这样的贵客,我当然得存著。万一哪天忘了,错过了合作机会,那可是罪过。” “韩社长这张嘴,不去做商务可惜了。不过既然你提到了合作,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明天下午,不知道韩社长方不方便?我想去贵社坐坐,当面聊聊。” “许总监这么急著来,”韩非把手机换到左手,“是总部下了死命令,还是你对自己那个补给站的比喻越想越睡不著?” 韩非从电话那头片刻的静默中听得出自己说中了。藤讯总部一定是掌握了青鸟阅读首日转化率的准確数据,才会这么急不可耐。拖,只能拖。 “韩社长,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许城笑著说,“行吧,我就实话实说。总部確实很关注你们这个方向,但关注不代表什么,现在网际网路圈每天冒出来的新玩法多了去了。我是觉得,与其坐在房间里看报告,不如亲自来一趟,看看能折腾出这么大动静的团队,到底长什么样。” “许总监想看,隨时欢迎。不过明天下午......”韩非顿了顿,“我们最近实在是太忙了,乱成一锅粥,稿子堆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你来是没问题,但可能连杯热茶都喝不上,还得听我们一帮人对著电脑吵架。” “那我更得去了。”许城的声音里带著激动的情绪,“吵架才见真章,一屋子人客客气气,那叫表演。不过韩社长要是实在不方便,后天也行。” 韩非用食指轻敲桌面。拖,但不能拖死。拖得太久显得心虚,拖得太短又容易被动。 “后天下午吧。”韩非说,“两点到四点之间,我专门腾出时间来。不过许总监得有个心理准备,我们这小庙,可没有你们飞亚达大厦那种排场。” “韩社长这就见外了。”许城说,“那就这么说定了,后天下午两点,我准时到。” “好。” 韩非正要掛电话,许城又忽然开口:“对了韩社长,上次你说你们这车得先自己蹬一阵子。现在蹬得怎么样,累不累?需不需要换个大点的轮子?” “许总监,”韩非说,“你见过真正的骑手吗?他们最享受的不是终点,而是那段上坡的路。” 许城轻笑道:“韩社长,我越来越期待和你的会面了。后天咱们不见不散。” 韩非掛断电话后,立刻在大会议室召开会议,除了出版社人员和张芮伊,还叫上了技术小组一起。 技术小组的四个人看起来一脸疑惑,多半是觉得韩非让外援人员参加內部会议的做法有些唐突吧。 韩非给眾人简单说明了许城要来的事,最后又补上一句:“我们已经证明了自己,贏得了总部支持。但同时也暴露了自己,把数据摆在了檯面上,让所有巨头都看得见。” “这没什么好担心的吧,社长?”卢海说,“咱们现在不是有移动总部罩著吗?” “不行。”韩非说,“现在总部的支持还没全面落地,而且就算落地,我们也要儘量隱瞒这一事实,不让藤讯知道。” “为什么?”张美美问。 韩非清了清喉咙:“因为移动总部对青鸟的支持政策是在小会上拍板的,没有对外公布,所以藤讯现在还摸不清楚我们的底牌。他们掌握的信息,还停留在青鸟数据很漂亮这个层面。以我对藤讯的了解,他们不会只在一个方向死磕。许城这次来,是想打著合作的幌子谈投资,同时试探我们的虚实,想看看我们和移动总部有没有合作,合作到了什么程度。各位想想,如果藤讯知道我们拿到了总部的战略级支持,他们会怎么做?” 第八十二章 拖字诀 卢海挠了挠下巴:“那他们应该更想投资咱们吧?毕竟有移动背书,稳赚不赔啊。” “不一定。”韩非摇了摇头,“像藤讯这种体量的公司,最怕的不是投错项目,而是失去对某个赛道的控制权。他们確认我们这个方向是未来,就会想法设法拿下我们。然而一旦他们发现我们有移动做靠山,很难拿得下,那他们很有可能会放弃投资这条路,立即启动b计划,自建平台,全力竞爭。那样的话,我们有移动支持这件事,非但不是护身符,反而会成为他们加速进场的催化剂。他们也许会顾及移动的態度,不敢对我们做得太过火。但藤讯的体量过於庞大,即使青鸟不败,也会陷入长期消耗战,分散精力,拖慢发展。” 不安的情绪在会议室里如涟漪般荡漾开来。 温杰眉头深锁:“可是非哥,咱们和移动的合作他们迟早都会知道的吧?” “温杰说的对。广东和浙省的试点一旦开放,这个事情就瞒不了多久了。所以咱们要儘量拖住他们,能拖一天是一天。他们越晚进场,对咱们就越有利。” 韩非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个“拖”字。 眾人一脸不解地看著韩非。 “拖。”韩非复述,“不拒绝、不合作、不露底、不交恶。既不能答应,不能向他们透露太多,同时又得表现出想要跟他们合作的意愿,让他们的核心精力一直放在对我们的投资和估值上,避免触发b计划,防止他们进场竞爭。我最后再总结一遍,如果咱们拒绝合作,藤讯知道投资这条路走不通,就会立刻转身自己干。如果让他们摸清楚了总部对青鸟的支持力度,他们的投资意愿会发生质的改变,也许会像卢海说的,更愿意投资我们,甚至提高价码;也许会彻底关闭投资窗口,不再对我们抱有任何幻想,直接启动b计划。至於到底怎样,就要看我们到时候能给他们营造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 “韩社长的分析很精彩,把藤讯的底牌和应对策略都推演了一遍。但有一点你可能忽略了,或者不想说出来。” 眾人像是被遥控器操控似的,同时转头朝技术小组那名文档专员望去。她面不改色,似乎並不在意眾人的目光。 “哪一点?”韩非问。 “许城是战略发展部高级总监,他此行的目的,除了探底,应该还要对你这个人做出评估。所有的数据和谈话,最后都会匯总成对你的判断。如果他认为你是个可以合作,可以被资本招安的人,他会很有耐心,开出一个让你无法拒绝的价码。但如果他认定你是个刺头,是个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出控制权的人,那么哪怕你们表现得再热情,他回去的报告也只会是建议启动b计划。所以,你打算让他看到韩非的哪一面?” 大家提起兴趣,望著韩非。 韩非微微一笑:“这位文档专员说得非常对。许城最终要看的是我。所以我会让他看到一个有野心,有底线,有衝劲,懂规矩,渴望成功的年轻创业者。一个他无法轻易归类的人。哦,你倒提醒我一件事。我之所以让你们四位也过来参加会议,就是想问问,你们当中有谁是许城认识的吗?如果有,那后天只好委屈你们暂时迴避一下,免得让许城一眼认出来,我们就彻底露底了。” “放心吧,韩社长。”周明望著地板说,“许城没见过我们。” “那就好。”韩非说,“如果没有什么问题,四位就可以和温杰一起回去工作了。” “好,非哥。”温杰站起身来,和技术小组的三名男子一起离开。那名文档专员仍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韩非望向卢海:“卢海,趁著现在开会,说说最近稿件储备和作者签约的情况。” “好嘞。”卢海翻开笔记本,“自从有了移动的背书和实体杂誌之后,作者签约意愿高多了。这几天又签了三十二个,现在总人数是五十三人,一级合同三十一个,有三个是孙月带过来的。二级合同是十一个,这里面有几个作者已经开始后悔没签一级合同了。三级合同也是十一个,这批全是刚冒出来的新作者,都是看了咱们推的內容以后投稿过来的,我觉得还不错的就签下来了。可以发表的稿子新增六十九份。有三十二份是老作者新写的,三十份是新签约作者带来的存量稿,还有七份是自然投稿。” 韩非点了点头:“有自然投稿和新冒出来的作者,就说明咱们在圈儿里开始有口碑了。这是个好信號。广东和浙省那边的定向稿选了吗?” “选了。”卢海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著一些关键词,“我和孙月这两天筛了筛现有的稿子,暂时挑了几篇出来。 “广东方向挑了九篇。特点是节奏快、衝突强、情感烈度高。比如有一篇叫《工厂有鬼》,写的是流水线女工夜班撞见主管和老板娘偷情,结果被他们诬陷偷东西,最后把他们反杀的故事。故事背景就设在东莞,挺对味的。 ”浙省方向挑了七篇,都是商战恩怨、家庭伦理这一类。孙月那个写《述职报告》的作者,又写了一篇《股东会》,讲的是姐夫和小舅子爭公司控制权,最后被亲姐姐摆了一道的故事,结尾挺绝的。” “很好。”韩非说,“文案库呢?” “也同步在弄。同一个故事,针对广东和浙省,文案侧重点不一样。广东的文案偏向刺激、反转,浙省往真实和扎心上靠。” “好。”韩非说,“我做下总结。后天我们所有人照常工作就可以,该审稿的审稿,该外出的外出,不用刻意躲避,也不用刻意演。让他看到我们忙,看到我们乱,看到我们顾不上隆重接待。如果许城问话,可以礼貌性地微笑点头。各位,我们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而是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后天这一步,我们也要踩稳。” 第八十三章 到访 司机踩下剎车,黑色的商务专车在福州路文化街街口停了下来。 “许总,不用开进去?”那司机问,扭头朝后座看去。 许城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朝文化街那头望去。他上次来这里是在三年前。那时候这条街比现在热闹,书店门口挤满了人,路边全是贩卖盗版书和光碟的地摊,三轮车拉著成捆的杂誌来回穿梭。如今有几家老店已换了招牌,捲帘门拉下一半,上面贴著招租gg。 许城对那司机说他会自己回去,下了车,踏上人行道,站直身子。 他之所以这么做主要是因为他知道韩非是个警觉的人,如果专车直接停在出版社门口,会显得太正式且具有压迫感。步行前往这种略带隨意的登场方式,能有效避免让韩非立刻进入防御状態,为后续的谈话营造更鬆弛的环境。 再者,他不想错过任何信息,出版社的周边环境和出版社的门面状態是最直观的第一手资料,比任何报表都真实。 对街是一栋新建的写字楼,里面依旧空挡,报上说这栋写字楼还会空置一段时间。写字楼的窗玻璃映照著的三层老楼就是青鸟出版社,外墙是八九十年代流行一时的白色方砖,大部分墙砖已经泛黄。旁边是一家文具店,门口坐著一个穿背心的老头,手中摇著蒲扇,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去。许城走进出版社大门。 “嘿,韩社长。”许诚说,做好爬楼梯的准备。 韩非站在木质楼梯顶端的门口,等待许城气喘吁吁地登上阶梯。韩非看上去並未为这次会面而刻意打扮,他身穿简单的黑t恤和牛仔裤,脚上穿的是休閒鞋。 “许总监,这么准时。”韩非说著伸出一只手。 “韩社长,你们这栋楼,比我想像的还要有年代感。”许城跟他握手,“走这一趟,感觉我这个月的运动量都达標了。” 韩非微微一笑:“早知道我就在一楼门厅里备个地方了。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这儿的空气里都是油墨味,可能比你们写字楼里的咖啡香更提神。要先到处转转吗?” “好啊,正好沾沾你们这儿的文气。说实话,我在办公楼里待久了,反而觉得这种老房子比较有意思,好像每一块砖都在讲故事,比玻璃幕墙生动多了。” 韩非领著许城走进走廊。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微微敞开著,油墨和纸张的气味从门缝里飘了出来。许城觉得这种真实的气味反倒比办公楼里那种混合了空气净化剂的气味好闻。 他们经过一间办公室,一名年轻男子从门里出来,手里抱著一摞稿纸,经过他们时微笑点头。许城看见门牌上写著编辑部办公室,里面坐著四五个人。传真机嗡嗡作响,不断吐出稿纸。一名中年男子正对著电话话筒讲话,说什么补货书城之类的。其他人则埋头在稿山之中,手中的铅笔在纸上划动,发出沙沙声。 编辑部办公室对面是美编办公室,两名女子背对他们坐在电脑前,电脑屏幕上是photoshop7.0的界面。 许城跟著韩非到了走廊尽头,来到会议室门前,可以听见里面传出阵阵说话声。许城放慢脚步,朝门內望去,只见四名男子正围在两台笔记本电脑前,一边比划一边討论。许城听得出他们说的是编程术语。房间角落坐著一名女子,头上戴著鸭舌帽,脸上戴著口罩和一副宽大的粗框眼镜,许城敢打赌这些东西之下的容貌一定没什么看头。女子低头看著文件,动也不动。 “技术部?”许城问,走进门內。 “算是吧。”韩非说,“出版社里没有空余的办公室,只能让他们將就著在会议室办公了。” “方便让我隨便看看吗?” “没问题。” 许城来到电脑前。四名男子停止交谈,转头望向韩非。 “没关係。”韩非说,“许总监是行家,正好帮我们指点指点。这帮小子天天在我面前吹他们的代码写得有多漂亮,我是一句也听不懂。” “韩社长,你们这技术团队虽然人不多,但討论的东西挺前沿的。我刚才听了一耳朵,什么资料库拆分之类的,都是大厂才琢磨的事儿。你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一边跑业务一边搞基建,真不容易。”许城说著,假装漫不经心地朝电脑屏幕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屏幕上显示的是代码编写界面,他通过界面中的memcached::get()调用判断出这一个带有缓存机制的深层架构。 另一个屏幕上显示的是后台管理系统,左侧是导航栏,右侧主区域是几组数据图表。图表用简单的柱状图和折线图呈现,配色朴素,属於典型的草创团队风格。他的视线情不自禁地在屏幕右上角那组数据上逗留,实时转化率:14.5%。 14.5%,许城心想,青鸟的首日转化率是13.7%,如果他们一直在持续推送新的號码,那么14.5%这个数字就意味著他们的平均转化率还在不断上升,意味著他们不只是曇花一现,而是已经稳住了基本盘。 许城从屏幕上抬起双眼:“这实时转化率是真的厉害。我见过很多项目第一天爆红,第二天就腰斩了。你们这个实在是太稳了。” “许总监过奖。”韩非说。 “你们这技术团队看起来挺年轻的。”许城走出会议室之后说,“是自己培养的,还是从外面招的?” “嗯,我们这技术团队確实年轻,基本都是自己一点一点地带起来的。核心负责人是我从网亿捡漏的,他之前在网亿做架构,觉得那边有些僵化,正好我们这边想做点新东西,就一拍即合了。其他几个都是最近刚招来的新人,技术底子不错,就是经验还差点,正在磨合。我们这种小庙,也招不起什么大厂背景的资深专家。只能靠年轻人拼,靠他们肯熬夜、肯钻。好在现在系统跑得还算稳,他们也能扛得住。” 第八十四章 谎言 许城跟著韩非走进社长办公室,第一感觉是除了桌上摆著的堆满菸蒂的菸灰缸,这里和出版社其他办公室没什么不同。一台老旧的空调在角落里呼呼吹著。 “我这里一到下午就很热。”韩非语带歉意,朝一把扶手椅指了指。 许城坐了下来:“韩社长,你能从网亿捡到人,还能让这帮年轻人这么拼,说明你不只是会做內容,还会带团队,能在这种老房子里把技术团队稳住,比在写字楼里花高价招人更难。” “其实带团队这事儿,跟写小说是一个道理。”韩非说著,递了一杯水给许诚,绕到办公桌后坐下,“你没法让每个人都满意,但你得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再说了,咱这儿虽然硬体不行,但软体还可以。这帮年轻人熬夜做出来的东西,第二天就能看到有人用来付费,这种反馈在大厂里可不一定有。你说是不是?” 许城点了点头:“韩社长这话说得在理。大厂有大厂的资源,小团队有小团队的快感。不过韩社长,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许总监请说。”韩非从烟盒里抽出两根烟,递了一根给许城。许城摆了摆手。 “你们现在这套系统,能撑得住现在的几十万、几百万用户,但如果用户量再翻个几十上百倍呢?到时候就不是年轻人肯熬夜能解决的了。技术这东西,到了一定体量,拼的是架构、经验,还有踩过坑之后的沉淀。你们现在的核心负责人,也许能力很强,但毕竟就几个人扛所有,压力会越来越大。” “许总监说得没错。”韩非嘆了口气,“这个问题,我们最近也在琢磨。不过好在我们这个业务的核心还是內容。技术再牛,没有让人愿意付费的故事,一切都是零。反之,只要內容够硬,技术上的短板,倒也可以慢慢补。” “韩社长这话我同意,內容是根本。”许城微笑说,“但这同时也是这个模式最大的弱点。內容是作者生產的,作者是人,而人是最不可控的。” “许总监这是在替我担心?” 许诚笑了笑:“我做战略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的內容创业团队,最后都是倒在了人这个问题上。作者是自由的,稿费高一点儿就跑了,你拦不住的。” 韩非点了点头:“確实拦不住。但如果一个作者,只是因为稿费高一点就跑了,那说明我们给他的本来就不够。” “哦?”许诚倾身向前,“可是市场总会有出价更高的人。当这个市场被彻底点燃之后,给这些作者递橄欖枝的,不会只有一家,甚至还会有专门盯著你们头部作者砸钱的资本方,稿费可以翻倍超越。到了那个时候,你们现在的核心资產,就成了整个市场最稀缺的资源,也是最容易被撬动的资源。” “许总监这话有道理。”韩非说,將烟按熄在菸灰缸里,“但也並非所有作者都把钱放在第一位,我说我们给作者的不够多,指的当然也不只是钱。我们最火的那篇《借种》,是作者在我们最穷的时候写出来的。那时候我们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但他还是写了。为什么?因为这种作者需要不仅是钱,还有那种自己的作品被认可,被几万人追著看的成就感。这些东西,不是靠翻倍稿费就能瞬间复製的。钱能挖走人,但挖不走他们在这儿找到的存在感。钱能挖走一部分作者,但挖不走所有作者。而且,谁能保证挖过去之后,他们还能写出《借种》那样的作品?创作这东西不是流水线,土壤不对,种子就发不了芽。” 阳光照著办公桌上的玻璃杯,光芒折射过来。许城以手遮眉,发现自己的手心湿漉漉的,心想不知哪里可以擦汗,便把指尖放在灼热的木质椅扶手上,感觉汗水被烘烤得慢慢蒸发。 许城察觉到韩非比他想像中的还要难对付,至少施压这招对韩非来说是完全不起作用的。 “韩社长这话我信。”许诚说,“但你也知道,资本市场上,最怕的不是对手强,是对手太清醒。你这么清醒,我反而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许总监这是抬举我了。”韩非大笑,“我要是真清醒的话,这会儿就该借著许总监的面子,请你们藤讯的团队进来,帮我们把技术架构重新搭一遍。” 许城直视韩非的双眼,但没什么用,谎言不会在那里浮现。许城一见到韩非就知道,他是那种不会让面部表情显露想法的人。可能因为韩非总是会用一种十分直接的方式注视別人,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坦诚相待,还是早已看穿一切。 许城迟疑片刻:“韩社长,说实话,我这次来,其实也不只是为了看看你们的业务。总部那边確实对你们这个方向很感兴趣,觉得这是个值得长期布局的赛道。我们也在想,有没有可能找到一种方式,既能让你这边跑得更快,又能让我们这边也参与进来。比如用我们的渠道帮你们推內容,或者帮你们解决一些技术上的瓶颈。当然,这只是初步的想法,具体怎么落地,还得看你这边愿不愿意聊聊。” “哦?”韩非扬起双眉,“许总监这话,我听著是真心实意的。今天你来之前,我还挺紧张的。毕竟你们藤讯那种体量,隨便一句话,我们这小庙就得抖上三抖。但聊下来我才发现,原来你是真想帮助我们,不是来收割的。我们这个小庙,现在最缺的就是你们那种全国级別的技术能力。唉,只不过我还在担心一件事......” “韩社长请讲。” “许总监也知道,团队这帮人,跟我熬了这么久,就像我刚才说的,他们图的不光是钱,还有那种自己做成一件事之后的成就感。如果这时候突然把核心系统交给外部团队,我怕他们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第八十五章 软著陆 许城闷闷地点点头:“韩社长,我懂。团队情绪確实是大事,尤其是你们这种一路拼过来的团队,信任比什么都重要。” “许总监能理解这一点,我真的很感激。我们这个团队能撑到今天,靠的就是这股劲儿。你要是现在让我跟这帮小子说,咱们的系统以后交给藤讯的大牛们来搞吧,我怕他们心里那团火当场就得灭一半。做內容的人也好,写代码的人也罢,最怕的不是累,是觉得自己不再有用处。” “嗯,我完全明白。”许诚说,“但我得说句实在话,你们自己搞的这套系统,上限肯定是看得著的。如果接下来用户量持续衝刺,到时候系统崩了,用户跑了,你那些兄弟心里的火,恐怕灭得更快。我不是来拆你们台的,我是真心觉得,你们这个方向值得走得更远。而要走得更远,光靠一腔热血是不够的。” “许总监这话,我听著確实扎心,但也確实在理。所以我也不是死脑筋,非得守著这摊子不让別人碰。再说了,藤讯的帮助和流量,这些谁不想要?我只是想找个更温和的方式,先跟团队通个气,让他们知道藤讯那边有这个意向。他们要实在不愿意的话,我想著你们能不能派几个人过来,不是接手,而是带教?让我那几个人跟著学,跟著成长。系统该优化优化,该重构重构,但名义上、情感上,这还是他们自己的东西。或者是,你们先安排一些小的渠道帮我们推一推试试看,让我那帮人知道自己的天花板在哪儿。那时候咱们再谈更深度的合作,他们心里也就服气了。” 许城点了点头,低头看著桌上快要脱落的亮光漆,在双手之间转动著纸杯,办公室里十分安静,转杯子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旋转磨石。 许城清了清喉咙:“韩社长,你刚才说的这两条路,派人带教、先小渠道测试,这招软著陆確实挺高明,既把事儿办了,又照顾到了团队情绪,把人心稳住了。但我得问一个比较直接的问题。”他抬起头,看著韩非,“你到底是真觉得我们需要培养你的团队,还是想用这个理由,把我们挡在核心业务外面,给自己爭取更多的时间?” 韩非咧开嘴,形成淡淡微笑,又点燃一根香菸:“许总监,如果我真想挡著你,今天根本不会让你进这个门。你信不信,我可以让你在门口等两个小时,然后让人出来说韩社长临时有急事出去了。” 许城微微一笑,並不答话。 “但我没有。”韩非继续说,“我不仅让你进来了,还毫无保留地让你参观了整个出版社,甚至是我们的技术团队。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愿闻其详。”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因为我知道,藤讯真要做什么事,挡是挡不住的。”韩非把自己的纸杯凑到香菸下方,轻叩香菸,让菸灰落在杯子里,“你们有钱,有人,有技术,有用户基础。你们要真想复製一个青鸟阅读,上线的速度恐怕难以想像。我挡你们一时半会儿有意义吗?所以我今天让你来,跟你说了这么多,不是为了挡,而是在给你交底。” “哦?” “许总监,还是那句话。我最怕的不是你们进场竞爭。市场这么大,早晚都会有人进来。我最怕的是,我的团队在某一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做的东西,之前所付出的努力,突然就变得不重要了。那种感觉,会毁掉一整个团队。” 许城靠上椅背,双手五指指尖相对,若有所思地打量韩非:“所以你寧愿慢一点儿,也要保住那股心气?” “没错。”韩非说,“许总监你仔细想想,如果我的团队真的被你们带出来了,系统真的被你们优化了,渠道测试也跑通了,那时候我们再谈深度合作,是不是比现在硬推要顺得多?到时候我团队里的人都服气了,保留了自身价值的同时还认可了你们的价值,那合作的阻力是不是就小得多?” “韩社长,你今天这番掏心窝子的话让我很意外。我本以为你会跟我谈各种商业条款,但你谈的是人,是团队,是心气。这一点让我由衷地佩服。一个好的创业者,首先得是个好的人心经营者。你刚才提到的思路本身没问题,非常的温和,照顾到了方方面面。但我作为战略方,也得为我们公司考虑。我们投入了资源,无论是派技术专家来当教官,还是开放宝贵的qq流量做测试,最终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培养一支更强大的、能和我们深度绑定的合作伙伴团队,而不是单纯地为他人做嫁衣,帮一个未来的潜在对手练好兵,对吧?” 韩非点了点头:“嗯,没错。” “所以,你的软著陆方案,需要一个更清晰的航线图和目的地。我们派来的人,带教多长时间?教到什么程度?他们参与开发的系统,其智慧財產权和未来的发展方向如何界定?小渠道测试,流量怎么算,数据怎么分,测试期多久,测试之后呢?如果效果很好,我们是不是就自动获得了深度合作的优先权?如果效果一般,我们又该如何?” “许总监的这些问题,確实很实际,也很关键。”韩非笑了笑,“看来我这个草台班子的粗糙想法是糊弄不了你的。那依许总监高见,这个航线图应该要怎么画,我们双方才能都觉得靠谱?” 许城露出微笑,很高兴韩非又把球踢了回来:“韩社长,我不是来给你下命令的,我是来搭桥的。我的建议是,我们可以把软著陆变成一个分阶段的、有明確节点的孵化计划。既能保证你的团队保住面子,学到东西,拿到流量。同时又保证我们这边能获得清晰的数据、优先的合作权和对未来的可预见性。这不是吞併,这是两个不同量级的玩家,在为一个新兴市场共同制定规则。你觉得呢?” 第八十六章 孵化计划 “许总监,你这个共同制定规则的说法,我听著很舒服。”韩非说著把烟屁股丟进纸杯,火吱的一声熄灭了,“你提到的孵化计划,也让我很心动。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们虽说是小团队,但也不能方向还没看清楚就被人家带著跑。既然今天咱们已经把大方向和共识定了下来,不如就请许总监回去之后,以藤讯的名义擬一份合作框架的草案,把刚才咱们聊的这些都写成书面材料。我也趁著这几天,把今天聊的內容跟我的团队讲一讲,听听他们的想法,让他们有个消化的过程。等你那边的草案出来的时候,我这边心里也有底了,双方都有了一个更为清晰的合作蓝图。那时候咱们再坐下来,一条一条地过。这样既尊重了你们的內部流程,也照顾了我这边的团队情绪。这样做不仅更稳妥,咱们两个也都好交差。” 许城面无表情地观察韩非,心想这个孵化计划对藤讯而言也確实是一个低成本、低风险的选项。 现在只用技术指导和一批小流量就孵化出一个未来可能成功的团队。如果最终投资能成功,那么这就是一笔十分划算的买卖。就算不成,也可以通过这个合作框架更深入地了解青鸟的运营模式、技术水平和內容策略,为未来的b计划积累情报。更何况合作框架具体要怎么定全在藤讯的掌控之內,也不怕被韩非牵著鼻子走。 “嗯,韩社长的这个提议很专业,也很体面。”许城说。 “过奖。” 许城做出决定,毅然决然地喝下最后一口水,用手背擦了擦嘴:“那好,就按你说的办。我回去之后,会让我们的同事根据今天聊的內容,起草一份《合作孵化框架草案》。里面会涵盖技术带教的范围、智慧財產权界定、小渠道测试的流量和数据分成机制,以及后续深度合作的优先权条款。儘量写得足够清楚、可操作,而不是那种空泛的战略合作意向书。” “那就有劳许总监了。”韩非说。 许城站了起来。 两人互相对望。 “那就这样。韩社长,今天这趟来得很值。你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创业者。草案我会儘快安排人做出来。到时候咱们再约时间,慢慢聊。”许诚说。 韩非淡淡一笑:“那好,期待许总监的方案。” 许城跟韩非握了握手,握得长久而坚定。 许城朝门口走去,却突然又回过身来:“对了,韩社长,你那个软著陆的想法,我很喜欢。不过软著陆之后,要么是平稳落地,要么是陷进泥坑里。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能从聊得来,变成做得成。” ...... 韩非吸了一口烟,看著烟雾上升又消散。这个过程从农夫在云贵高原的田野播下菸草种子开始,种子在四个月內长成跟人一样高的菸草,两个月后採收,经过筛选、晾晒、切丝、包装,然后运到魔都的某家菸草公司,摇身一变成为装了滤嘴的香菸,再装进红双喜牌的纸盒,运往福州路街角的烟摊。 一片原本在云贵高原艷阳下一株绿色植物上的叶子,数月以后,在一名出版社社长终於送走了另外一个男人的时候,被他从烟盒里抽出来。然后他把香菸的一端放进嘴里,在另一端打火点燃。那些乾燥、切碎的菸草叶被吸入他体內,给他带来短时间的喜悦后,又被呼了出去,终於能够自由。自由消散、化为空无。被人遗忘。 技术小组那名文档专员没敲门,直接走了进来。 “韩社长,你刚才表现很精彩。”她说著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韩非看著她,两人四目相接。她已卸下那套帽子、口罩和眼镜的偽装。 “是吗?”韩非说,將烟按熄在菸灰缸里,“看来你都听到了。你这是单纯的夸我,还是准备在报告里给我打个高分?” 女子微微一笑,伸出一只手。 韩非以询问的神色看著女子。 “正式认识一下。”女子微笑说,“移动战略发展部总监,方静。” 韩非愣了愣,隨即露出释然又无奈的表情,跟方静握了握手。 “方总,您这文档专员的偽装,成本可有点高。让我猜猜,您这次潜伏,是总部的特別安排,还是您自己想来亲眼看看,我这个被许城盯上的小社长,到底有几斤几两?” 方静咯咯轻笑:“韩社长,刘总的確想更深入地了解这个项目的魂。报告和数据我看过无数,但数据和报告不会告诉我,一个能让移动总部为他开绿灯的年轻人,在面对藤讯的战略总监时,是如何暴露有限信息以换取信任,如何利用情怀和人性化解巨头对於挖角的施压,又是如何用团队情绪和软著陆反客为主,把难题拋回给许城,让许城不得不回去解决內部复杂的资源协调问题,最后把拖字诀执行得这么漂亮的。我今天看到的,比任何报表都精彩。” “方总,您就先別忙著夸我了。”韩非笑著说,“总部让您亲自过来,肯定不只是为了看我演戏。既然您全程都听到了,那您觉得,我这个拖字诀,还能拖多久?” “嗯,按照正常的流程,起草那份《合作孵化框架草案》,藤讯內部要协调技术部门、法务部门、还有业务部门的资源,光是走完內部的意见徵集,就至少需要一周。草案出来后,他们还要內部討论,確定谈判底线,这又是一周。等到真正把草案送到你手上,可能三周都已经过去了。只不过这其中有个问题......” “总部给我们的支持会在那之前全面落地。”韩非插嘴说,“许城回去之后,不会只等著草案,还会让人盯著我们的动向。一旦广东和浙省的试点启动,我们的简讯推送开始出现分省定向的內容,我们的转化率数据也会出现明显的地域差异,藤讯的人立刻就能反推出来,我们拿到了移动总部的省级试点权限。” 第八十七章 新武器 方静换了个坐姿,左腿蹺上右腿,从挎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交给韩非。 “你先看看这个。” 韩非拿出里头的文件,第一份文件的標题是《关於授予青鸟出版社“战略级创新试点”资质的认定函》,抬头是移动的蓝绿色logo。韩非在静默中阅读文件的正文。 经总部战略委员会审议通过,兹认定青鸟出版社为移动梦网內容型sp业务“战略级创新试点单位”。该资质有效期三个月,期满可续。 试点期间,青鸟出版社享受以下支持: 1、优先接入各省sp业务通道 2、用户画像系统接口授权(省级粒度) 3、官方推荐位及精品內容標籤 4、移动总部战略发展部直联通道 落款处是移动总部的公章,以及一个手写的签名:刘振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下面的两份文件分別是《绿色通道接入授权书》以及《用户画像接口接入协议》。 最后一份是《广东、浙省移动分公司內容型sp业务试点意向书》 广东移动:同意作为青鸟阅读首批跨省试点单位,擬开放本地活跃號码池200万条/月,进行分省定向推送测试。 浙省移动:同意作为青鸟阅读首批跨省试点单位,擬开放本地活跃號码池150万条/月,进行分省定向推送测试。 文件右下角盖著两个分公司的公章,还有两个亲笔签名:王宏新、孙为民。 韩非把文件放回档案袋,抬头看著方静:“方总,这些文件分量有多重,我心里有数。但我有个问题。” “你说。” “各项的启动时机......听谁的?” “你猜。” 韩非清了清喉咙:“听我的?” “嗯,听你的。”方静微笑著说,“这次藤讯的反应確实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快。刘总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决定让你自己把控节奏。所以,韩社长,我们给你的新武器,到时候究竟是会变成藤讯加速进场的催化剂,还是变成一把撑开的保护伞,或者是变成我们帮你织就的迷雾,继续让他们在反覆试探中浪费掉最宝贵的时间,就需要看你怎么用了。那才是真正的考验。” 韩非缓缓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方总。那我们就暂时不启动官方推荐位和精品內容標籤,还有外省试点这种会露底的项目,而是先用总部背书、绿色通道和魔都本地的號码池这些现有资源继续低调加速推进,签作者,囤稿件,把系统加固,把流水做高,等到合適的时机再逐步释放所有支持。” “你有计划我就放心了。”方静说,站了起来,“技术小组那边的对接工作应该这两天就能完成了。我去魔都分公司和张总確认一下,儘快开放魔都本地的號码池。对你来说,这是目前能拿到的最趁手的武器了吧?” “谢谢方总。这把武器確实来得太及时了。” “技术小组会留下来观察一段时间。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就不回来了。”方静戴上墨镜,又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交给韩非,“里面是一部內线专机和一个传真號码,算是战略发展部的直联通道,有急事可以用专机联繫到我。每两周,你那边整理一份简报传真过来。我看完如果觉得有需要,会电话联繫你。另外,我还让周明在青鸟的伺服器上配置了一个专用的邮件收发客户端,以后你们的技术日报、系统升级方案、数据异常报告,都会通过客户端发到我的邮箱。” 韩非把信封收好,站起身来:“好的,方总。看来我们青鸟已经从地方试点正式进入总部战略层的视野了。” 这时张芮伊走了进来,韩非和方静同时转头朝她看去。 “呃......”张芮伊说,“你们在谈事情吗?要不我......” “没关係。”方静说,“你是张总的女儿吧?我上次见你还是在九四年的邮电局职工联欢会上。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姑娘,扎著两个小辫子,在舞台上表演舞蹈。你爸当时坐在台下,一脸骄傲,手机响了都捨不得接。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十年,你已经能帮韩社长设计封面,参与这么重要的项目了。” 张芮伊惊讶地看著方静,又看看韩非:“九四年?” “我走了。你们保重。”方静露出顽皮的笑容,离开办公室。 张芮伊对方静的背影投以疑惑的目光,然后转过身,面对韩非,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为什么说上次见我是九四年?她这几天不是一直都能见到我吗?我还给她倒过水呢。” 韩非大笑几声:“九四年她应该还是邮电系统的年轻骨干,张叔是邮电局宣传处的副处长,两家单位搞联欢,你要是作为家属上台表演的话,那她见过你也很正常。只不过前两天见到你的那个是技术小组的文档专员,现在她是作为移动战略发展部的总监时隔十年又一次见到你。” “啊?你是说......她这几天一直在偽装?她根本不是普通的文档专员?” “嗯哼。” “天哪,太可怕了。” 韩非坐了下来,把档案袋和信封越过桌面递给张芮伊:“刚给的。” 张芮伊拆开看了看:“哇,这么快!” “嗯,你那边呢?下一期的杂誌封面怎么样了?”韩非问。 “已经定好方向了,郑老师正准备开始画呢。” “还是你负责设计的?” “那当然了。” “可以,我都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了。” “哦,对了。”张芮伊看著韩非,“跟你报备个事儿。” “报备?”韩非说,“什么事儿?” 张芮伊嘻嘻一笑:“嗯......明天我可能要旷工一上午。” “为什么?” “书妍姐她们学校排练迎新音乐会,我之前答应她去听的。她刚才给我打电话,我也不好拒绝。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你不是也喜欢听这些吗?要不要一起?” 韩非摇了摇头:“你去吧。我就算了,我明天上午还打算抽时间去周老板那里跑一趟,不然过两天忙起来,更没时间去了。” “那好吧,正好周老板那个地方我不喜欢去。我把车留给你开。我保证就去一上午,听完我马上回来。” 第八十八章 赌 计程车经过魔都展览中心和外白渡桥,许城的双眼盯著后视镜,眼神一片空洞,脑子里却转个不停。 太奇怪了,许城心想,韩非这个人太奇怪了。他既不像那些见了巨头就紧张的小老板,也不像那些满嘴大话的投机者。他坦诚得可疑,防备得自然。他毫无保留地展示了出版社的办公状態,技术团队,甚至是后台数据。还有他说的那些关於团队情绪、心气和存在感的话,听起来是掏心窝子的真情流露,但也可能是精心设计的烟雾弹。 问题就在於,许城目前找不到任何依据来证明韩非究竟是真情流露还是在放烟雾弹,只能通过直觉来判断。或者说得更准確一点,只能靠赌。 两种可能:a、韩非是真诚的。b、韩非在放烟雾弹。 但万一他赌错了...... 如果他赌a,制定详细的孵化计划,准备拿下青鸟,但结果却是b,那就等於眼睁睁看著战略级赛道被对手跑出几个身位,他就成了藤讯的罪人。 赌b呢?回去之后立刻上报总部,启动b计划,全力投入自建项目,准备进场竞爭。这样也就意味著完全放弃了投资。但结果却是a的话,那就等於是错过了一次大好的投资机会。 青鸟现在平均转化率已经高达14.5%,等到公司投入了大量资金、劳力、时间成本,终於搭好平台,攒够稿子的时候,能不能追赶得上那时的青鸟同样是个未知数。投资的代价远远小於自建。本来放著捷径不走,却建议公司搞什么高投入的自建,那他一样是藤讯的罪人。 计程车沿著延安路高架往机场行驶。这时许城的手机响了起来。电话是马化藤打来的。许城深深吸了口气,接了起来。 “人见过了?”马化藤问,“怎么样?” “pony,刚结束。这个人很特別,我暂时......有点拿不准。” “拿不准是什么意思?他有问题还是没问题?” “他表现得很坦诚,应该是愿意合作,但提出了一个孵化计划的方案,让我们派人过去带教、提供小流量测试,等他的团队服气了再谈深度合作。这听起来合理。而且......他们的转化率数据太稳了,平均转化率已经达到了14.5%,如果真能拿下的话......主要是我现在还没摸清楚他们背后到底有没有移动总部的支持。” “所以你现在的判断是什么?” 许城嘆了口气,疲惫地用手在脸上抹了抹:“我的建议是暂时按照原来的计划走,咱们那边先不要大动干戈,继续低调地做技术储备和內容储备,同时爭取情报。还有就是按他说的,擬定一份孵化计划的方案,这样的话,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我们都......不至於太过被动。”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许城感觉一滴汗水从肩胛骨之间滑落,嘴唇上方沁出一颗汗珠。 “你先回来,明天开会定方案。”马化藤说。 许城还来不及回话,电话已经掛断。 计程车开到虹桥机场1號航站楼旁的人行道前,停了下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许城透过车窗,看著航站楼前方简洁光滑的灰色水泥台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匯报虽然稳妥,但也等於变相承认了自己暂时无法破局。而马化藤那片刻的沉默,更让他感受到了总部对这个赛道志在必得的压力。 ...... “你这一趟,收穫不小吧?”张启明边说边摆上茶杯,走到办公室角落,打开饮水机烧水。 方静微微一笑:“比预期的大。” “说说。” “韩非这个人,我之前听你说的那些思路很活,执行力很强都只是標籤,真正见到他,和他聊过之后,我才知道,那些標籤背后是什么。” “是什么?”张启明问,在方静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清醒。”方静说,“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对手要什么。他甚至知道自己能给对手什么,不能给什么。和许城那一场谈判,全程被他控著节奏走。许城想施压,他就谈情怀;许城想谈投资,他就拖流程;许城拋出孵化计划,他就反手把球踢回去,让许城回去协调內部资源。从头到尾,许城都没摸到过他的底牌。” 饮水机开始发出低低的嗡嗡声。 张启明点了点头,嘴角露出微笑:“你觉得韩非这小子,能走多远?” 方静靠上沙发靠背,双臂交叠胸前,想了一会儿:“他有一种非常特別的东西,既能推演到十步以外,又能稳住眼前的人心。这种人,要么成大事,要么被巨头当成眼中钉。现在看来,他属於前者。” “哦?你对他评价这么高?” “我在出版社这几天,看的不只是他的业务。我还看他怎么对团队,怎么对你女儿。一个能让周围人都愿意为他拼命的人,不会只是运气好。” 张启明拿起茶杯,走到饮水机前接水:“芮伊那丫头啊,我看她现在整天往出版社跑,她能跟在韩非身边,我心里倒也挺踏实的。” “你女儿的设计我看了,封面做得很好。她不只是跟在身边,她是真的在参与。” “参与点儿好啊。”张启明把一个茶杯递给方静,“韩非压力不小,一边是出版社,一边是父亲。但他从来没跟我提过一句难处。” 方静怔怔地看著空中,点了点头。 “张总,接下来这段时间,青鸟这边的事,咱们就两头盯著。你这边把魔都的號码池儘快落地,我这边负责和总部的对接还有风向把控。有任何异常,隨时通气。” “嗯,魔都本地的號码池,我这边隨时可以放。200万条,够他用一阵子。” “那就好。”方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有一件事,今天韩非虽然暂时拖住了许城,但许城那种人,喜怒不形於色是基本功,是不可能完全接受韩非的说辞的。不过他现在面临的问题不是信不信韩非,而是信不信自己的判断。只要没有確凿证据能够证明韩非是有意在拖延时间,我觉得他就会更加倾向於接受韩非的提议。因为直接启动b计划不仅成本太高,还意味著完全放弃与青鸟的合作,万一是误判,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张启明点了点头:“也就是说,韩非那个拖字诀,不只是拖时间,更是让许城自己把自己拖住。” “没错。许城必须相信韩非,因为不相信的代价太大。但与此同时,他又必须怀疑,因为怀疑是他的本能。这种矛盾,会让他的决策慢下来。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和青鸟接触的时候小心一点,不让许城抓到证据。” 第八十九章 青鸟乡镇联络站 上午九点,阿尔法·罗密欧跑车的窗玻璃映照著天空中的太阳。韩非穿过繁忙的购物大街,走进移动营业厅,快速环顾四周,確认店里没有客人。 周老板正坐在柜檯后面盯著电视看。韩非是美国演员查尔斯·布朗森的老影迷,一眼就认出电视里正在播放《猛龙怪客》。周老板双脚搁在柜檯上,屁股深深陷进布制摺叠椅中,左手拿著遥控器,右手是一瓶喝了一半的啤酒。韩非从周老板的体型和愜意的神情不难看出,自从成为代理人以来,他的日子过得很滋润。 “嘿。”韩非喊道。 周老板的视线不离电视,伸出食指朝柜檯上的牌子指了指,上面写著:办卡请排队,缴费请稍后。 “周老板。”韩非说。 周老板不情愿地转过头,面对韩非,脸上隨即出现惊讶的微笑,似乎很期待韩非的到来。 “韩社长?”周老板把电视切到静音模式,从柜檯后出来,迅速找来两张椅子,“请坐。你这一大清的早亲自跑过来,肯定不是来喝茶聊天的。说吧,有什么好事儿?” “好事。”韩非说,坐了下来,“从今天开始,你这边暂时不用帮我收號码了。” 周老板的微笑僵在脸上,手中的啤酒瓶差点儿掉下来。 “韩社长,你这是......找到更好的门路了?” “不是门路。”韩非拍了拍烟盒,拍出两根香菸,递一根给周老板,“从现在开始,我这边需要的號码,直接从移动的官方號码池走。” “原来是上岸了。”周老板酸溜溜地说。 “算是吧。这段时间,多亏了你。没有你帮忙收那批號码,我那个项目根本跑不起来。所以今天我得亲自过来,当面跟你说一声谢谢。” 周老板把身体歪向右边,挤出个无声的屁,同时试探性地笑了笑。 “韩社长,你这话就见外了。咱们是做生意,你出钱,我出力,谁也不欠谁的。再说了,你那个项目能成,是你自己有本事。我也就是个跑腿的。” “跑腿的也得谢。”韩非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交给周老板,“这是这个月的提成,按咱们之前说好的数,一分不少。另外,多出来那部分,算是我的一点儿心意。” 周老板嘆了口气,活动活动肩膀:“韩社长,你这是要把咱俩的帐结清了?” “看你怎么选。”韩非淡淡地说,吸了口烟,“你如果愿意换个形式,那咱们还是可以继续合作。” 韩非等待片刻,让这句话悬在空中。周老板把啤酒瓶砰的一声放上柜檯,眯起眼睛打量著韩非。他那张胖脸上的表情一变,仿佛被人摑了巴掌。韩非认得这种表情,这是生意人开始算帐时的表情。 “韩社长,你这话说得我就有点儿糊涂了。號码不用我收了,那还能合作点儿啥?难不成让我去给你写稿子?” “你那点墨水,还是留著泡妞用吧。”韩非从包里拿出一本青鸟杂誌,放在桌上,“你先看看这个。” 周老板低头看了看:“这女人......这是你们新出的杂誌?” “创刊號,刚出来没几天。”韩非说,“现在魔都市区的很多报刊亭、书店都在卖,销量不错。但有个地方,我们还没铺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老板从杂誌上抬起头来,眼珠转了转:“乡镇?” “聪明。”韩非將香菸按熄,倾身向前,低声说,“周老板,你在这一片混了这么多年,认识多少乡镇的营业厅和报刊亭老板?有多少熟人?” “建设路这边不算,光周边那几个镇,我能叫上名字的就有十几个。再远一点儿,松江、青浦那边,也有几个老相识。咋了,你是想让我帮你把杂誌铺到那些地方去?” “不只是铺杂誌。”韩非说,“我想把你这里设为青鸟乡镇联络站,让你当站长,也就是我在这一片的区域合伙人。” “合伙人?” 韩非往前挪了挪椅子:“周老板,咱们认识这么久,你是什么人我清楚,脑子活,路子广,关键是懂规矩,知道什么钱能赚,什么钱不能碰。你帮我收號码那段时间,从来没出过岔子,这说明你做事靠谱。所以今天我来找你,不是来结帐的,是来给你送一份长期的买卖。” “韩社长,你就別绕弯子了,直说吧。” “这本杂誌,以后每个月出一期。你这边可以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你自己店里卖。我按批发价给你货,比如说三块三一本,你卖五块五一本,中间的利润全是你的。你店里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办卡缴费,可能顺手就带上一本,一个月下来,光这一项就能挣几百块。哦,你那营业执照不能卖出版物的话就先去工商局打个招呼。” 周老板露出笑容,热切地点点头:“嗯嗯。不用打招呼,我们这营业厅卖东西的多了去了。只要杂誌正规,没人管这个。然后呢?” “第二,你认识那么多乡镇营业厅和报刊亭厅的老板,你帮我把杂誌铺到他们那里去。就跟上次收號码一样,你当中间人,赚个轻鬆钱。每铺出去一千本杂誌,我给你一百块提成。当然了,你也可以在中间赚差价,比如我三块三一本给你货,你四块钱一本,甚至以更高的价格铺出去,能不能赚到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周老板皱起眉头,用沾有尼古丁的手指揉了揉眼睛:“韩社长,营业厅是没问题,但报刊亭嘛......你这就有点为难我了。” “为什么?” “那些报刊亭,都有自己的进货渠道,有的直接从邮局拿货,有的跟市里的批发商合作,我一个办手机號的,哪插得进去手?” 韩非在椅子上坐直身子,叼起一根烟:“你刚才不是还说你在这一片人头很熟吗?” 周老板吞了口唾沫:“呃......人头熟归人头熟,可那帮开报刊亭的老头,一个个都犟得很。我去找他们,人家一句我们有固定渠道就把我打发了。你说我咋办?” “没关係。”韩非说,“我们的杂誌可以试销。” “试销?” “你去找他们,不用多说什么,就带两样东西,几本杂誌和一张纸。” 第九十章 主动订阅 “一张纸?”周老板眨了眨眼,“什么纸?” “手写的销售记录。”韩非说,“你就告诉他们,这本杂誌在市区卖得有多好,哪个书城一天卖了多少本,哪个报刊亭补了几次货。都用不著官方数据,就靠嘴说就行。那些老头都是做了一辈子买卖的人,一听就明白。然后你就再跟他们说,不用他们进货,你先放几本在他们那儿摆著,卖出去再结帐,卖不出去算你的。一分钱也不用他们垫,一分钱风险都不用他们担。你说,他们愿不愿意试一试?” “那肯定愿意啊!零风险的事儿,谁不干?韩社长,你要这么弄的话,那就好办了。” “嗯,还有一点,周老板,你不是认识那么多乡镇营业厅的老板吗?那些老板,跟报刊亭的老头,也不见得不认识吧?” 周老板睁大眼睛,笑了起来:“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那些营业厅,有的跟报刊亭就隔著一条街,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让他们帮忙引荐一下,那不就......” “顺理成章。”韩非说,“熟人介绍,比你一个生面孔上门好谈得多。” “韩社长,你这话说得对。”周老板拍了拍脑门,“我这脑子,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周老板,你记住,做渠道这事儿,跟打仗一样,不是一口吃成胖子,是一个一个据点打下来。你先把你最熟的那几个镇拿下来,每个镇上铺几个点。等这些点跑顺了,有了销量,有了口碑,你再往下铺就容易了。” 周老板点了点头,然后不断点头。 “而且,”韩非慢悠悠地朝天花板吐烟,“你每铺一个点,就是给自己多挣一份钱。杂誌卖一本,你赚一本的差价。哪个报刊亭要是卖得好了,以后月月找你进货,这就是长期的收入,比收號码那种一锤子买卖稳多了。” “放心吧,韩社长,我明白。”周老板笑著说,“那第三呢?” 韩非靠上椅背:“第三,帮我在你这儿推广那个简讯业务。” “简讯?就是那个......青鸟阅读?发简讯就能看小说的?” “对。”韩非说,“因为我们有很多號码没有推送到,来你营业厅办卡缴费的人不可能全部都收到过我们的推送简讯。所以只要有人进来了,就需要你就顺嘴提一句,问他们要不要试试看,发个简讯就能看好玩儿的故事,一个月才十块钱。他们要是感兴趣的话,你就教他怎么回復,怎么订阅。我会给你一个青鸟阅读的sp服务號码,只要给这个號码发送y,无论这名用户有没有收到过我们的推送简讯,都能触发sp业务里面的二次確认流程,系统会发简讯向用户確认是否订阅,只要用户再回復一次y,就能成功订阅。然后你就把他们用来订阅的號码和订阅时间记录下来,月底交给我们核对,每成功一个,我给你一块钱提成。” 周老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懂。你说的这个叫主动订阅。” “嗯,你算算,一个月你要是能拉一百个人,那就是一百块,要是能拉五百个,就是五百块。这钱是纯利润,不用你出一分钱成本,只靠一张嘴。” 周老板双手放在脑后,靠上椅背,发出满意的咕噥声。 “不过你可要注意一点。”韩非说,“订阅一定要徵得用户同意,不能偷偷替人家订。否则回头人家投诉到移动公司,咱们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周老板一拍胸脯:“韩社长,这个你放心,我周胖子虽然爱钱,但从来不干坑人的事。我肯定跟人家说清楚,就算有不懂怎么操作的,我也让人家自己点头以后才帮忙。” 韩非看著周老板,心想这胖子虽然精明,但底线还在,不然也不会继续跟他合作了。 “还有,”韩非说,“你也可以试著收集一些信息。比如说你发现你们这边的人更喜欢看哪种类型的故事,是家长里短,还是那种带点野的乡村奇谈?不需要写报告,你只需要发挥你本地人的优势,在喝酒、打牌或閒聊的时候把听到的话记住,十天半个月打一次电话简单地跟我反馈一下,提供最真实的用户看法和创作思路。我让编辑部针对性地写稿子。到时候转化率更高,你这边杂誌也更好卖,对咱们都有好处。” “行,这个好办。” “那好。號码的事,咱们就算翻篇了。我回去擬一份《青鸟出版社·乡镇联络站合作框架协议》出来,除了咱们刚才聊的那些之外,协议里还会写明详细的结算流程和授权边界,比如严禁以青鸟出版社的名义对外签署任何协议,或者是承诺任何未经授权的活动。你全部同意並签过字之后,就是青鸟出版社的正式合伙人了。我会儘快让人把合同和宣传物料送过来,海报、杂誌、sp服务號,还有订阅的详细操作步骤都给你备齐。你先在店里试点,跑通了再往下铺。” 周老板脸上堆满笑容:“韩社长都把我当自己人了,我一定好好干。杂誌分销、业务推广,还有信息反馈,我都尽最大努力去办。” 韩非看了看表,站了起来。“那就这么定了,有什么问题隨时给我打电话。” “慢走,韩社长。” 韩非走出店门,点燃香菸,伸伸拦腰,转头朝人潮拥挤的街道望去。他知道一个更大的网络,正在这片他从未深入过的乡镇土地上悄悄铺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回程路上,温杰打来电话,匯报说系统端已准备就绪。用户库、订阅库和內容库三套资料库独立运行。缓存策略的上线让资料库压力降了一大截。 林峰帮忙搭建了简易的负载均衡架构,如果后续流量暴增,可以隨时加伺服器横向扩展。不仅如此,他还帮忙重构了跨库查询聚合层,现在的响应时间比之前快了40%以上。王哲负责的用户画像系统的接口也配置完成,按区县、年龄段、消费习惯的各类筛选项都能用,现在后台可以直接拉取画像数据。 韩非掛上电话,又立刻打给张启明。移动那边的號码池可以对接了。 第九十一章 接口验证 张启明给自己泡了杯茶,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电脑屏幕角落的时钟显示是上午十一点四十五。 他带著庆祝的心情把双腿一晃,放上了办公桌。他喝下第一口茶水,注视著电脑屏幕上他刚刚签发的那份內部通知:关於开放魔都本地活跃號码池供战略级创新试点“青鸟阅读”使用的通知。 正文只有短短三行,落款处是他的电子签名和魔都移动数据业务部的公章。这份通知会在十分钟之內流转到技术支撑中心、数据业务部和计费中心,完成最后的权限配置。 总算把这件事办成了,张启明心想。从移动总部回来之后,他就一直惦记著要给韩非的项目落地实质性的支持。总部会议上的匯报成功、刘振华授予青鸟的资质、方静在出版社的考察,以及技术小组的支援,这些都是“上面的事”。 真正落到实处的,是他面前这份通知。魔都本地200万条活跃號码池,正式向青鸟开放。 这意味著韩非再也不用去乡镇收购那些灰色渠道的號码,再也不用担心哪天被监管部门查到那些剑走偏锋的操作。他帮韩非把这条路走正了。对於一个在邮电系统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老人来说,没有什么比看著一个自己看好的年轻人从游击队变成正规军更让他欣慰的了。接下来就看那小子能飞多高了。 张启明把视线牢牢钉在屏幕上,觉得自己好像就坐在核反应堆旁边。 电话一响,张启明立刻抓起电话说:“我是张启明!” “张总,技术支撑中心確认,號码池接口配置已完成,白名单已添加。青鸟那边的sp通道优先级已调到最高,按照您的要求,走绿色通道。” “计费那边呢?” “计费中心已同步更新对帐规则,所有通过这批號码產生的订阅,都会单独打標,月底结算时自动按12%分成计算。” “好。等他们做最后验证吧。” 张启明掛断电话,鬆了一大口气。他把双腿从桌面上放下来,不料却碰到了茶杯。 茶杯跌落在地毯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茶水和茶叶汩汩流出,在地毯上晕开一个深色圆圈。 正当张启明的茶杯——或说得准確一点,魔都移动分公司副总办公室的茶杯跌落地面时,王哲端起了杯子——或说得更精確一点,王哲端起了青鸟出版社的杯子。 韩非细看著胖嘟嘟的数据工程师王哲胖嘟嘟的小指,心想王哲的小指高高蹺起,到底有几分是装腔作势,有几分纯粹是因为小指太胖。 温杰和技术小组正在进行號码池接口的验证。 “接口一切正常。”温杰说,“正在请求第一批测试號码。” 韩非望向屏幕,只见屏幕上的进度条已经走到了100%,下方是一行绿色提示文字:接口响应正常,数据拉取完成。 一个新的窗口弹出,上面整齐排列著密密麻麻的號码列表,號码段、归属区县、近三个月活跃度、消费习惯標籤,一应俱全。 “这是从移动侧直接拉取的数据,”王哲说,“200万条全在这了,魔都除崇明以外所有区县全部覆盖,活跃度都是三个月內有通话或简讯记录的用户。” 温杰滚动滑鼠,快速瀏览了几页:“数据质量比咱们从乡镇收的那些高太多了,起码没有死號。” “那当然。”林峰从旁边的椅子上探头过来,“这是移动官方號码池,每条都是实名制活跃用户,跟你们之前那种灰色渠道收来的不是一个量级。” 周明坐在三人身后稍远的地方,双臂交叠胸前,一言不发。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看著屏幕,微微点头。 温杰看向韩非:“非哥,要先抽一批测试吗?” “嗯。”韩非点了点头,“先抽出5000条,推两篇稿子。號码要覆盖不同区县和年龄层,看看转化率有没有明显差异。王工,画像系统那边能实时反馈这批號码的標籤分布吗?” 王哲已在林峰那台电脑上调出一个窗口:“可以。温杰抽好样本以后,我这边就能拉出这批人的画像统计,几十秒钟的事。” “好。温杰开始抽吧。”韩非说。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ok。”温杰立刻切换到操作界面,抽取完號码之后,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走动,0%......12%......34%......78%......95%......一个窗口弹了出来:测试样本抽取完成,共计5000条。 “用户画像调出来了。”王哲在屏幕上拉出来一张饼状图,念道:“男性占比68%,女性32%。年龄分布:25到35岁占41%,35到45岁占33%,45岁以上占18%,25岁以下只有8%。消费习惯標籤:高频话费充值用户占57%,夜间流量活跃用户占34%......” “跟咱们之前判断的差不多。”韩非说,“核心用户还是青中年男性。那就用《借种》和《兄弟关上的门》这两篇试试,文案选衝突感最强的。” “分两组发还是混著发?”温杰问。 “混著发吧。”韩非说,“每组2500条,看看整体转化率,也看看哪篇更受欢迎。” “好。”温杰在后台选好了两篇小说的推送任务,各配了三条文案,又一个窗口弹了出来。 批量推送任务创建成功 任务编號:ts-20040812-001 目標號码池:魔都本地活跃用户(200万条) 推送內容:文案库a组(2篇) 预计发送量:5000条(测试批次) 状態:等待执行 温杰转头看著韩非。 “开始吧。”韩非说。 温杰用手指敲下回车键。 屏幕上出现一行提示:推送任务已提交。 状態栏从“等待执行”跳转为“正在通过绿色通道发送中”。sp接口的实时日誌窗口开始快速闪烁,绿色的状態码一条条滚动过去:200,200,200,全是成功送达。 三十秒钟后,第一批反馈数据开始返回。 推送总量:5000 成功送达:4998 用户回覆:0 订阅成功:0 转化率:0% 林峰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调出系统负载监控图:“曲线平稳,毫无波澜。” 韩非点上一根香菸,坐在会议室后方的椅子上,在静默中等待。 第九十二章 第一枪 乾燥的夏日微风在校园中低吟,树上的叶子轻轻地摆动,阳光穿透它们,洒落在树下的张芮伊和温书妍身上。 “书妍姐,”张芮伊说,“你们弹得也太好了。虽然我听不太懂那些专业的东西,但中间那段又悲壮又澎湃,感觉像是一个人从很深的黑暗里,一步一步挣扎著走出来,最后看到了光。听得我差点儿就哭出来了。” “你的感觉特別准。”温书妍微笑说,“你能听出这层意思,说明你离这首曲子已经很近了。拉赫玛尼诺夫写第二钢琴协奏曲的时候,其实正处於严重的抑鬱期。第一乐章开头那些像钟声一样的和弦,就像是命运在敲门,有人说那是他內心沉重压力的象徵。但曲子走到最后,却是一种悲壮的抗爭和超越。整个曲子就是他从绝望到治癒的歷程。” 学校音乐楼和西侧大门之间有块草地,张芮伊跟在温书妍后面,从草地上一条被踩出来的泥土路走到对面。张芮伊发觉做土地规划的人似乎从不在乎大家总会找到两点之间最近的一条路走,不管那里有没有路。泥土路的尽头有块被踢到的標牌,上面写著:请勿践踏草坪。 “原来音乐真能讲故事。”张芮伊说,“怪不得你弹到中间那一段的时候,表情都不一样了。” “有吗?”温书妍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可能太投入了吧。” “那个和你合奏的老师也很厉害,你们俩配合得特別默契,一个眼神就知道什么时候进。” “毕竟练了也快一个月了,熟能生巧。” “一直反覆弹同样的段落,会不会觉得烦啊?”张芮伊问。 “烦倒不会,每次弹感觉都不一样。有时候是为了找准一个音色,那一个小节可能就要磨合一整个上午。不过最难的是两个人要呼吸一致,音乐也得有呼吸嘛。” 他们在一家小卖部前停步。说是小卖部,其实就是用几根木头和石棉瓦临时搭起来的棚子。小卖部门口放著一只装满酸梅汤的塑料大桶。 “渴了吧?”温书妍说,“这家的酸梅汤是自己熬的,比外面卖的好喝,要不要尝尝?” “好啊。”张芮伊以手遮眉,环顾四周,“一放暑假学校里就是清净,在这种地方散步感觉真舒服。” 温书妍在小卖部买了两杯酸梅汤,递给张芮伊一杯。两人继续往大门走。 “今天韩非怎么没一起来?”温书妍说,“出版社最近是不是特別忙?” 张芮伊喝了口酸梅汤,点了点头:“他现在恨不得把一天掰成八瓣用。本来想拉他一起来的,结果他说要去镇上跑一趟。” “韩非確实很厉害,能把你们都聚到一起做这件事。小杰跟著他,比以前在网亿开心多了。” 张芮伊微微一笑:“他就是太拼了。” 他们来到大门外,站在马路边等计程车。张芮伊的目光被停在学校大门旁边的一辆黑色汽车吸引过去。 “你们学校还有人开这种车?”张芮伊说。 温书妍转过头去,看了看那辆车。假如她对车子有点兴趣,就会知道那是一辆在国內保有量极低,价值400多万元的宾利arnage r。 “可能是上面哪位领导的吧。”温书妍说。 ...... 张芮伊走进会议室时,温杰正第四次高声宣布实时转化率数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推送总量:5000 成功送达:4998 用户回覆:367 订阅成功:323 转化率:6.5% “比咱们之前第一次测试时的转化速度快多了。”温杰兴奋地说,“这才两个小时,已经6.5%了,而且还在往上走。” 王哲盯著画像系统的反馈:“这批用户的消费习惯偏强,很多人本来就有sp订阅记录,接受度高很正常。用户的画像也在实时更新......男性占比76%,比推送样本的68%还高,看来故事確实更吸引男性。年龄段集中在30岁到45岁之间,消费习惯標籤里面,夜间流量活跃用户占比明显偏高,这些人可能晚上睡前喜欢看手机。” 林峰把椅子挪往王哲方向,好让自己更靠近屏幕,调出负载系统监控图。他的姿態很悠閒,看著画面的眼神却十分认真,一行一行地研究,仿佛里面有些东西他还没注意到。 “嗯,系统负载也完全没问题。”林峰吹了声口哨,“资料库查询响应时间平均在80毫秒,缓存命中率91%。sp接口回调零错误。” “好。两篇稿子哪篇转化率更高?”韩非问。 “稍等。”温杰说,调出数据仪錶盘:“《借种》更高,占到了4.2%。” 韩非点了点头,在嘴里塞了一根香菸,却不点燃。 “等这批数据稳定下来,看看最终转化率能到多少。”韩非说,“如果超过了10%,就可以增量推送试试。如果到了明天早上还低於10%,那就得分析一下是內容问题还是文案问题了。” “好嘞,非哥。”温杰说。 张芮伊侧过头,看著韩非:“你好像一点都不激动啊?” “当然激动了。”韩非笑了几声,“但更激动的是,咱们终於不用再偷偷摸摸地收號码了。这是正规军的第一枪。对了,音乐会怎么样?” “太棒了!”张芮伊说,“书妍姐弹得也太厉害了。” “是吗?这么说我没去还挺遗憾的。” “下次吧。也许下次你就不那么忙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去。” 韩非微微一笑:“到时候只要没有比现在更忙,我就谢天谢地了。” ...... 晚上八点二十分,也就是六个小时后,在下班回到家,並吃完了晚饭的人们助攻下,青鸟阅读第一批5000条测试號码的转化率终於突破了10%。 温杰兴奋的尖叫声从青鸟出版社的会议室里传出来,在福州路文化街迴荡。 “画像反馈,”王哲咬著筷子说,“这批订阅用户里,来自城乡结合部和郊区的比例比市中心高出12%。” “哇。”张芮伊说。 韩非放下筷子,嘴里还有麵条:“乡镇市场,果然是咱们的基本盘。” 第九十三章 截止日 “10.2%的转化率,”周明说,“官方號码池的第一批测试数据。韩社长,这个数字的意义,可能比你想像的还要大。” “周工,你的意思是说,这个数字对总部那边的意义,不只是验证了我们的模式,更验证了正规军路线的价值?” “没错。总部领导虽然决定支持你们,但心里肯定还多少会有些疑虑,这家小出版社的成功,是不是靠那些灰色渠道的號码堆出来的?是不是换个正规环境就不灵了?现在这个数据,正好能打消他们的疑虑。” “关键是系统也稳住了。”林峰指著屏幕上的负载曲线图说,“缓存命中率91%,资料库响应时间没超过100毫秒。就算现在把200万条全推出去,也扛得住。” “非哥,”温杰说,“6.5%的时候我就觉得稳了,现在破了10%,咱是不是可以趁热打铁,今晚就把那200万条分批次推出去?” 韩非摇摇头:“不急。数据是稳了,但咱们得想清楚怎么打这张牌。” 林峰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所以,下一步怎么搞?是继续测,还是直接放大?” “我觉得可以分两步走。”韩非说,“今晚先推30万条,看看夜间这批用户的转化率能不能稳住。如果明早数据还是这么漂亮,明天白天再推剩下的。” 王哲从面碗上抬起头来:“韩社长这个思路可以。30万条號码,分批次推送,监控负载,观察转化率曲线。” “嗯,那就这么定。”韩非说。 “好,等我吃完就开始推。一分钟。”王哲说,又將一大口麵条塞进口中。 韩非点燃一根烟,看了张芮伊一眼。她双手支著下巴,面前是吃了一半的杂碎面。 “吃饱了?”韩非问。 “嗯。“张芮伊说,”你说,周老板那边要是知道咱们现在用官方號码池推得这么顺,会不会有点失落?他今天是不是还挺捨不得的?” “失落什么?我上午刚给他送了一份更大的买卖。” “什么买卖?” “让他当青鸟乡镇联络站的站长。以后他不但不用愁號码来源,还能靠咱们的杂誌和主动订阅再赚一笔。” “非哥,你这布局也太快了吧?”温杰坐在电脑屏幕前,头也没回,“刚拿到官方號码池,就开始加速铺线下渠道了?” “不快不行。”韩非说,“藤讯那帮人又不是傻子。咱们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能占的位置都占了。技术端有你们,內容端有编辑部,渠道端有周老板。三路並进,才能把时间窗口用到极致。” “韩社长,技术端你放心,”王哲擦了擦嘴,面前的汤碗已碗底朝天,“绿色通道已经跑通,系统也加固了。接下来,就是看你们內容端和渠道端能跑多快了。” 韩非点了点头,站了起来:“开始吧。推送完以后大家都回去休息,明早再看数据。” “好的。”眾人齐声回应。 韩非和张芮伊从会议室出来,看见卢海正抖著脚站在韩非的办公室门口。 “你怎么还没回去?”韩非问。 卢海转头看向他们:“社长,我们那个小说大赛截至日期到了,作者群里有人在问。” 韩非吸了口气,掏出手机查看日期。八月十二號。新乡土小说大赛的截止日期已经过了一天。他抓了抓下巴:“差点儿把这事给忘了。其他人都走了吗?” “还没有。”卢海说,“我们根据你之前打的分数把前二十名的稿子选了出来,还覆审了一遍。” 韩非点了点头:“走吧,去办公室。” 时间將近晚上九点,编辑部所有人和郑晓雯无一缺席。 “社长,”张美美说,把一叠稿子递给韩非,“这是我们覆审的稿子,你先看看。” 韩非接过翻了起来。 第一名:《借种》终审92分。覆审意见:结尾处已按照社长要求强化,衝击力满分。 第四名:《兄弟关上的门》终审88分。覆审意见:开头悬念再强化,刪去原文第三段心理描写,节奏更紧凑。 第十九名:《守活寡》终审80分。覆审意见:文笔粗糲但极具辨识度,已保留原汁原味,仅调整个別方言注释。 “可以。”韩非说,“获奖作者里有没签约的吗?” “有一个,写《守活寡》的野草。”卢海说。 “知道什么原因吗?” “我之前问过他了,”卢海嘆了口气,“他说......他说他初中毕业,没什么文化,怕签了合同以后写不出来,对不起这份钱。” 周涛插嘴说:“其实野草那种写法,学院派反而教不出来。他那种粗糲的质感,那种生活里磨出来的狠劲儿,是坐在图书馆里憋不出来的。咱们现在做的这种风格,就需要这种作者。” “嗯,周涛说得没错。”韩非说,“这位作者说自己是初中毕业,怕写不出来,不是不想签,是觉得自己不配。这种心態,咱们坐在办公室里发合同是解决不了的。等我见到他,亲自跟他谈谈。” 孙月清了清喉咙,迟疑地举起一只手。 “孙月,有什么想说的吗?”韩非问。 孙月咽了口口水,从身前的杯子里喝了口水,又咳了一声,双眼盯著桌面:“我那边也有几个作者,情况跟野草差不多......要是有机会,能不能也去聊聊?” 韩非微微一笑:“好啊,等你把他们的稿子收上来一篇,合適的话,咱们就安排。”他见孙月仍盯著桌面,又补上一句,“你带来的那三位已经签约的作者就挺不错的。” 孙月点头,又咳了几声。 “那好。”韩非说,“郑老师明天负责做一下奖状的版式。咱们的资金和时间都没有那么充裕,就不做什么精装证书了。那东西一本要大几十块,二十本要一千多块,这钱现在花有点不值当。而且既然是新乡土小说,人也都是老槐、野草那样的普通人,太精贵的东西反而不符合那种气质。奖状接地气一些,拿回去能贴在墙上,压在玻璃板下面,比什么绒面烫银都实在。” 眾人大笑。 第九十四章 新数字 “社长,大概的版式怎么定?”郑晓雯问。 “版式这样,”韩非说著拿起纸笔,画了一张草图,“正上方印青鸟新乡土小说大赛,中间就是奖项和篇名。最底下加上一行小字:青鸟首届·新乡土文学奠基人。奖项的话,青鸟金牌作家设一个,银牌设三个,铜牌设五个,其他的是青鸟优秀作家。把作者笔名的位置空出来,我来手写。” “好,社长。”郑晓雯说,“我现在就去弄,半个小时就能做出来。” “那就辛苦郑老师了。”韩非露出微笑,看了看表,“那陈老师这边现在就联繫一下金厂长,看明天上午能不能印出来。” 陈建国点了点头,拿起话筒打电话。 卢海咂了咂嘴:“社长,我还是觉得一张奖状有点儿寒酸,要不......咱加个相框裱起来?” “卢海这个主意好。”张美美说,“批发市场那边我有认识的,普通的木质相框,几块钱一个。我明早可以打个电话,让他们中午之前送二十个过来。” 韩非点点头:“好。钱从公帐走,这钱该花。” “社长,”陈建国说,掛上电话,“金厂长那边没问题,只要咱们十点之前能把文件送过去,中午就能印出来。” “嗯,那等郑老师把文件做出来,你就带回去,明早你直接去印刷厂。” “好嘞。” “大家都回去休息吧。”韩非说,“我会在作者群发通知,明天下午在出版社举办颁奖大会。” 眾人离开出版社后,韩非来到会议室,让温杰调出了《守活寡》的单篇数据表,列印了出来。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主机发出深沉的吱吱声,犹如一只深情款款的猫。 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我就知道你还在这儿。” 韩非抬起头来,看见张芮伊站在门口,单颗电灯泡放出的光芒照射在她的脸上,她手中拿著一个塑胶袋,里头装著两杯冒著热气的东西。 “你怎么还没回去?”韩非问。 “车钥匙还在你那儿呢。”张芮伊走了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他面前,“楼下刚好有个在路边卖热豆浆的。喝这个有助於睡眠。” “真的?” “嗯。” “那太棒了。”韩非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让豆浆在口中翻滚,暖热温醇的芬芳深入他的鼻腔。他登录qq,点开“青鸟作者之家”群聊。 张芮伊倾身望向屏幕:“你要现在通知作者?” 韩非看了看表:“才九点多,还好吧。一般写作的人没有几个早睡的。” “青鸟作者之家”的群里,还有二十几个头像亮著。韩非往上翻看群聊消息记录,有人在討论最近的数据,有人在问大赛结果什么时候出来,还有人发了几句张国荣的《沉默是金》的歌词:冥冥中都早註定你富或贫...... 韩非新建了一个公告窗口,手指搁在键盘上,停顿了两秒钟,然后飞快地敲下一行字:“新乡土小说大赛”获奖名单已最终確定。请以下二十位作者於明日下午三时,至青鸟出版社三楼会议室参加颁奖大会。届时將颁发奖状並公布后续合作细则。名单如下:老槐、刺蝟、野草、黑土、浪里白条...... 请各位老师准时到场。若有特殊情况无法到场,请私信卢海编辑说明。 他敲下发送的那一刻,群里瞬间沸腾起来。 刺蝟:“臥槽臥槽臥槽!!我看见了什么!!!” 红袖:“韩社长!!!我有没有!!!我有没有!!!” 老槐:“韩社长……我这把老骨头明天一定提前到!!” 浪里白条:“名单里有我?有我对吧?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山野村夫:“@青鸟·韩非社长,这个点儿发公告,你是存心不想让我们睡觉啊!” 半盏茶:“睡不著了睡不著了,我把我家猫摇起来庆祝!!!” 张芮伊哧哧窃笑:“你这哪里是通知,分明是投了一颗炸弹。” “写作者有时候就需要这种刺激。让他们兴奋一晚上,明天来的时候状態才对。”韩非退出qq,关闭电脑,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交给张芮伊,“好了,咱们也回去吧。” 他站了起来,揭开杯口的盖子,將豆浆一饮而尽。 ...... 手机铃声的音乐隨风飘来又散去。韩非睁开眼睛,眼前白晃晃一片。白色日光从飘动的白色窗帘缝隙透入,微光闪烁犹如摩尔斯电码。白色墙壁,白色天花板,白色寢具轻柔冰凉地贴著他温热的肌肤。 他翻过身,从床头柜拿过手机,接起电话。三十秒后,他掛上电话,看了看表,六点三十五分。 电话是温杰打来的,向他匯报昨晚那30万条推送號码的转化率。那当然是个令人满意的数字,或者,说得更精確一点,正如他所预期的那样,那是个没令他失望的数字。不然温杰的语气就不会那么激动,声音就不会那么亢奋,更不会这么早打电话来吵醒他。 他闭上眼睛,重温那个数字。15.7%。然后他下床,拖著脚走进浴室。 浴室也是白色的:白色瓷砖,白色瓷器。他用冷水冲个澡,不知不觉唱起thethe乐队的一首老歌。 “......完美的一天!” 浴巾也是白色的。他用厚厚的棉织浴巾擦身体,让血液循环畅通起来,同时在镜中端详自己的脸。现在他很开心,对不对?现在他很开心。他对镜中那张脸微笑。那张脸也对他微笑。艾克曼和弗里森研究过。如果你对世界微笑,世界也会对你微笑。 他放声大笑,將浴巾围上腰际,踩著湿润的双脚,慢慢穿过走廊,走进臥室。 他从衣柜里翻出张芮伊送给他的那套蓝色条纹西装穿上,关上房门,搭乘电梯下楼,走进阳光之中。他花了几秒钟才想起自己没吃早饭。他来到路边一家早餐摊前。摊主阿姨对他微笑。他也回以微笑。摊主阿姨掀开蒸笼。蒸笼里冒出的热气在阳光照耀下仿佛镶上了一圈金边。 “这么早啊。”摊主阿姨说,“吃点什么?” “来三十个包子,十五杯豆浆。”韩非说。 “这么多?” 韩非微微一笑:“今天的包子和豆浆都特別香。” 第九十五章 两难 陈远山快步走在走廊上。 现在是早上八点十三分,距离张启明给他打来电话已经一个小时。这是个愉快的早晨。妻子和儿子、一路上见到的行人,以及公司门口的警卫似乎都在对他微笑。他感觉到小腹里无声地爆出孩子般的欢喜笑声,就像张启明在电话里发出的那种笑声一样。 “远山,我没看错人吧?” 陈远山说当然没有,青鸟这个案例,不仅仅是一个项目的成功,更是他一直在推动的內容型sp战略方向第一个,也是最有力的实证。15.7%这个数字,足以让他在接下来的战略部署中,腰杆挺得更直,说服力更强。 但张启明显然不是这个意思:“远山啊,韩非那小子没让总部失望吧?” “哈哈哈哈......老张啊老张,我认识你快三十年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跟我打这种官腔了?我掏心掏肺地跟你分析了一大通战略方向,敢情你关心的是人。那股子护犊子的味儿,隔著电话线都熏著我啦。好好好,你张启明慧眼识珠,举荐有功,年底评优我肯定给你记一笔。韩非这孩子,確实有大將之风。你不光看准了项目,还看准了人。你闺女跟著他,你可以放心啦!” “陈远山,你说话能不能別这么损?我这跟你谈正事呢!” “正事?我说的句句都是正事!你放心,韩非那边,总部该给的支持一分不会少。等忙完这阵,找个机会让我也亲眼看看,能让你张启明大清早七点钟就打电话来显摆的小子,到底是个什么神仙人物!” 陈远山敲响高级副总裁刘振华办公室的门,脑海里依然迴荡著这段对话。 “呦,都在啊?”陈远山说,走到沙发前,在方静和赵国强之间的位置坐了下来,朝坐在办公桌前的刘振华点头示意。 “看远山这副合不拢嘴的样子,肯定也已经知道了。”刘振华微笑说。 “刘总,您这消息比我还快。老张早上七点就给我打电话了,那嗓门,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那个小社长又立功了。官方號码池,30万条测试,15.7%的转化率,比他们之前的还要高出两个点。这说明什么?说明青鸟的成功不是靠灰色渠道的投机,不是靠一锤子买卖的运气。换了正规军装备,换了官方號码池,人家照样能打,而且打得更漂亮。这个15.7%比之前的13.7%含金量高十倍。” “確实啊,这下我们心里彻底有底了。”刘振华说,啜饮一口茶,“广东和浙省现在是什么態度?” 陈远山缓缓揉搓下巴:“他们现在虽然还不知道这个消息,但看样子对青鸟还有很有信心的。昨天王宏新和孙为民还打电话催我,说是早一天开放试点,就能早一天累计用户。他们那边的技术团队已经把接口准备好了,就等青鸟这边的內容过去。” “刘总,”赵国强说,“说实话,省公司那边是有压力的。他们每年的数据摆在那儿,新的增长点就那么几个。青鸟这个项目,数据这么漂亮,他们早就眼热了。如果咱们这边一直压著不放,他们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会嘀咕,总部到底在等什么?” 刘振华缓缓点了点头:“省公司的逻辑很简单,有业绩就要衝,有风口就要抢。对他们来说,晚开放一个月,就是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流水损失。早开放的话,又会影响韩非那边的节奏。这么看来,我们现在也处於两难的境地。韩非拖延藤讯进场的策略是对的。但青鸟这么好的数据,这么好的模式,一直放著不给省公司用,不仅等於是浪费时间和市场,甚至还会挫伤省公司的积极性啊。” “刘总说得对。”赵国强说,“而且广东和浙省的试点一开放,对青鸟来说也是实打实的资源,能给青鸟带来多少用户,多少流水?” 陈远山摇了摇头:“可万一把藤讯逼急了,他们提前进场竞爭,对青鸟反而又是坏事。” 刘振华沉思了一会儿,看向方静:“方静,你跟韩非接触过,又全程听了他和许城的谈话。你有什么想法?” “嗯,”方静开口说,“我觉得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我们现有这两种观点的目標是一致的,但步调还没完全对齐。一种观点是儘快开放两省试点,把模式放大,让移动和青鸟都在业绩上实现飞跃;另一种观点就是按照韩非的节奏,继续拖著藤讯,爭取时间。这两件事本身並不矛盾,但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 “什么平衡点?”陈远山问。 方静摇摇头:“我现在还说不好。但我想可以跟韩非商量一下,他现在手里握著15.7%的数据,底气比之前还要足。也许他已经有了一些我们想不到的新思路。” “好。”刘振华说,“那你找时间联繫一下韩非,不是下命令,是商量。告诉他,总部的支持是实打实的,不会改变。但试点的事,无限期地拖下去也不是办法。让他想一想,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让我们把两省的资源投进去,又能继续拖住藤讯。当然了,我答应过他的,支持的进度让他自己掌控,这点也不会改变。如果他实在想不出来,那就还是按他原来的节奏走。他压力本来就很大,咱们就不要再给他额外施压了。” 方静微微一笑:“我明白了,刘总。” 陈远山伸个懒腰:“那就这么定了。方总辛苦。” “陈总客气了。”方静说,站了起来,“刘总,如果没有別的事,我就先去准备一下?” “好,你去吧。”刘振华说。 方静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在身后关上房门。 与此同时,韩非推开青鸟出版社会议室的门,会议室里坐满了技术小组和编辑部成员,连张芮伊都已经到了,里头迴荡著兴奋而响亮的说话声。 “非哥!”温杰大喊,衝上来抱了抱他。 第九十六章 早餐 “来,大家先吃早饭。”韩非说,把两大包早餐放在桌上。 眾人齐声欢呼,温杰笑得激动,眼中泛著泪光。 韩非拍拍温杰的肩膀:“温杰,眼泪得留著下午颁奖的时候再流。这才哪到哪?15.7%只是咱们从游击队转成正规军的第一枪,枪声刚响,仗还没正式开打呢。” 一阵哄堂大笑。 韩非气喘吁吁地脱下西装外套,接过张芮伊递来的纸巾擦了擦汗。 “大家吃著,我说两句。”他等呼吸缓和下来才说,“15.7%是用移动官方號码池跑出来的,比咱们之前灰色渠道的数据还高。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的成功不是靠钻空子,是靠真本事。从现在起,咱们可以挺直腰杆,再也不用担心半夜有人敲门查水錶了。这个数据传到总部,咱们的腰杆就更硬了。后续申请资源和政策支持,咱们就更有底气。” 韩非面带微笑,看著眾人。热烈掌声敲击著他的耳膜。 “30万条只是测试。”他继续说,“既然系统扛住了,负载没问题,接下来这两天,要把剩下的170万条魔都本地號码池,按画像標籤分批次,精准地推出去。核心用户,比如30-45岁的男性就要多推,边缘用户就少推几次。数据盯紧,隨时优化文案。” “放心吧,韩社长,交给我们。”王哲说,嘴里满是包子。 “好。”韩非说,看向程旭,“程旭,周老板那边,號码不用对接了,但他答应了做联络站,不能让他一个人唱独角戏,咱们得把弹药给他送上门。待会儿你辛苦一下,清点出一批物料来。创刊號的杂誌,先给他拨出来两百本,让他在自己的营业厅里卖,也让他拿去给那些乡镇的报刊亭老板试销。海报和sp服务號的宣传单页多给他带几张,让他贴在柜檯上。以后你还是负责和周老板那边对接,杂誌补货,销量统计,业务推广的核对。你也可以不定期地过去给他撑撑场子,教教他怎么跟来办卡的人推荐主动订阅,顺便把他收集的那些本地人閒话带回来,那些是咱们做地域化內容的宝贝。” “明白了,表哥。” “卢海,昨天的杂誌销量怎么样?” 卢海看向韩非,拿起豆浆杯举到唇边。由於他不能同时说话和喝豆浆,举到唇边的杯子就悬在那儿。 “比第一天还猛。”他说,“第一天1500本,昨天直接衝到了2300本。昨天下午好几个火车站、汽车站的摊主都打电话来催补货,说外地旅客一买就是两三本,带回去给工友看。还有我去的那家报刊亭,那个倔老头现在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昨天居然主动打电话来,说那五十本快卖完了,想让咱们再送一百本过去。” “那好啊。”韩非笑了几声,“不能让人家等急了。加印的货一会就到,我找马先生帮忙,上午赶紧把缺货的网点补了,下午都回来参加颁奖,到时候大家都別端著,自然一点儿,要亲手把这份荣誉交到作者手上,再坐下来跟他们聊聊天,听听他们的故事。咱们不光要让作者赚到钱,更要让他们觉得来青鸟是来对了地方。好了,大家吃完就开工吧!” 韩非回到办公室,拿起话筒,打了几通电话。第一通打给陈建国,確认奖状已经开印,加印的杂誌正在装车,马上送出。第二通打给马永兴,问他可不可以派几个人来帮忙,马永兴说没问题。 接著韩非打给韩宝华匯报情况。韩宝华静静听完韩非的陈述后,才笑著说他已经知道了,因为张启明一大早就赶去病房看望他。最后韩非打给韩宝华的主治医生,询问韩宝华目前的情况。 “你父亲目前病情很稳定。”医生说,“如果你现在有能力承担apd费用的话,我建议儘快安排。我们可以先做一次全面评估,確定具体方案。” “马上开始做检查的话,今天能把方案定下来吗?”韩非问。 “没问题。你爸的病情我一直在盯著,之前跟你提升级方案,也是做过预判的。今天先让他把这几项关键的查了,等结果出来,咱们就能定。” 韩非请医生立刻开单,然后又打了一次韩宝华的电话,让姑姑陪同韩宝华去做检查,確定方案,说自己下午忙完就过去签字缴费。 ...... 出版社全体成员花了一整个中午才把大会议室装点完成,正中央那张巨大的会议桌被推到了墙边,上面摆满了花生、瓜子和饮料。 墙上掛著一块深蓝色的绒布,上面用银色大头钉固定著大赛前二十名作者的笔名,和张芮伊准备的彩色气球不太搭调。 卢海站在门口迎客,下巴因不停微笑而酸痛。他手里拿著一份签到表,每进来一个人,他就扯著嗓子高喊一声。 “老槐老师到!里面请里面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老槐身穿过大的无扣麻布衬衫,有一张满月般的浑圆脸蛋和突出的双眼,这双眼睛让他时时刻刻都带著惊讶的表情。他手里拿著一个塑胶袋,里头装著两瓶没有包装盒的酒。他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看见墙上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个,脸上笑出了褶子。 “韩社长呢?我得当面谢谢他。” “社长在里边儿。”卢海说,抬起下巴朝会议室尽头比了比。 ...... “野草老师,”韩非微笑说,递出一根香菸,“《守活寡》那篇,我看了三遍。” 野草用发黑的手指接过香菸,紧张地笑著,似乎有些局促不安。他身穿灰扑扑的粗布衬衫和长裤,脚踩一双老旧的灰色布鞋,韩非可以发誓那双灰布鞋老到都已浮现肝斑。野草面容憔悴沧桑,宛如铁匠的脸。 “韩社长,说实话,我平时也就爱写著玩儿,以前写的那些玩意儿投出去都没人要。这篇也就是在工地上閒著没事瞎写的。您给评了个第十九名,还给发消息让我来领奖,我这心里......不踏实。” “有什么不踏实的?”韩非倾身向前,將打火机凑过去,“你那篇刘春梅和李老歪的戏,城里人写不出来。那种憋屈劲儿,那种想喊喊不出的滋味,没在乡下待过的人不懂。” 第九十七章 颁奖 野草用力吸了口烟,吸得烟纸噼啪作响,炽红的火光亮了起来。他欲言又止,呻吟著吐了口烟,仿佛想说的话並不確定,接著他又试了一次,到了第三次才终於把话说出口。 “韩社长,您这话说得我脸上发烧。我那哪儿叫写,就是把憋在心里的话倒出来。刘春梅那事儿,我们村真有原型。那女的最后疯了,跳了寡妇河。那天我就在河边。我看著她漂在水面上,头髮散开来,像一团黑色的水草。我想下去捞她,可我不会水。后来人捞上来了,我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睁著,就好像在问我:你怎么不救我?我写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她活著时候的样子,走著坐著都想著。” 韩非看著他,静静地等待。他估计这名通过新乡土小说大赛首次给出版社投稿的新作者年约五十,很少有人到了这个年纪还能还能把心里的伤口扒开给別人看,並且把那些最疼的东西写成文字。 野草的下巴肌肉紧缩又放鬆:“我回去之后,睡不著觉,一闭眼就是那双眼睛。后来我就想,把她的事写下来吧,写下来,也许就能放下了。写到李老歪衝进她家那一段,我自己写著写著就哭了。” “写完以后呢?放下了吗?” 野草摇了摇头:“没有。写完以后,我更睡不著了。以前我只是想著那双眼睛,现在连李老歪、赵有財那些人,都跑进我脑子里来了。” 韩非睁大眼睛:“他们......他们也都跳进去了?” “没有没有。”野草赶紧说,“刘春梅死了以后,李老歪就疯了,整天在寡妇河边坐著,对著河水说话,说春梅,我来陪你。第二年河里又发大水,把他冲走了,尸首都没找著。赵有財呢,调走了,听说去了別的地方继续当支书。可我总觉得,他不会有好下场。” 韩非將香菸按熄,倾身向前:“野草老师,你刚才说那些人都跑进你脑子里来了。除了他们,你脑子里还装著谁?” 野草从鼻子喷出一股烟,喉结上下抖动,手指突然去抓弄下巴。 “我脑子里装著好多人。像村西头的老光棍,这两年清明节都去给刘春梅上坟。还有工地上看门的老王头,夜里巡逻总爱往女工宿舍那边走。有一回被工头逮到,骂他老不正经,他说他闺女在外地打工,看一眼別人的闺女,就当是保佑自己的闺女......” 这时韩非听见有人叫他,便循声望去,看见老槐朝他们走来,脸上掛著灿烂的笑容,手里提著一个塑胶袋。 韩非对老槐点了点头,又朝野草转过身来:“野草老师,会后你能不能先不要急著走?留一下,我们再聊聊。” 野草咬著下唇,仿佛要说话,但只是微微点头。韩非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向老槐。 “韩社长,”老槐说,把塑胶袋递给韩非,“我可算是找著您了!这是我家自己酿的米酒,我老娘亲手做的酒麴,在老家的地窖里埋了三年。我还跟我媳妇说,这酒得留给最重要的人。今天拿来就是要给韩社长尝尝。” “老槐老师,您这来领奖还带东西。” 老槐连连摆手:“这有什么?韩社长,您不知道,我那篇《借种》在肚子里憋了二十年。” “二十年?” “那是八几年,我在乡里当民办教师时听来的故事。那时候不敢写,写了也没地方发。要不是您的认可,我那故事就真烂在肚子里了。” “老槐老师太客气了。”韩非微笑说,“您的故事不会烂在肚子里,真正从心里长出来的东西,藏不住的。早晚有一天,它会自己找到路,找到光,找到能懂它的人。我只不过是在那条路上,提前给您亮了一盏灯。这酒我收下了。今天您是主角,请那边坐。” ...... “各位老师,一个月前,我跟你们说,青鸟要转型,要做一种新东西。当时很多人不理解,还有人说我这是文学的倒退,是向低级趣味献媚。一个月后的今天,我可以告诉各位,咱们这条路走通了!” 韩非站在会议室尽头的深蓝色的绒布下,展示印在a0纸上的线上转化率数据和实体杂誌销量。会议室掌声雷动,掌声持续了將近两分钟。 二十名作者来了十九个,另外一个是外地的,实在赶不过来。卢海特地拨通了那名作者的电话,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在桌上,让他云参加。 作者陆续上台领奖,发表感言。韩非送上奖状之后就退到一旁,让作者单独站在那里接受掌声。直到全部作者都已领完了奖,韩非上前一步,再次鞠躬,喝彩声此起彼伏。最后,所有人都站到深蓝色绒布下,张芮伊负责用相机帮大家拍照留念。眾人互相拥抱,编辑和作者都热泪盈眶。 老槐紧紧握住韩非的手,掏出手帕拭泪。 ...... “野草老师,里面请。”韩非打开办公室的门,让到一旁请野草进屋。 野草踏进了门,环顾四周。 “请坐。”韩非说,朝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指了指。 野草坐了下来,迟疑片刻:“韩社长,我就是个初中毕了业在工地上绑钢筋的。您给我的那份合同,什么保底稿费、分成比例、独家协议......那些词儿我听著就害怕。我怕签了字,万一以后写不出来了,对不起这份钱,更对不起您看得起我。” 韩非端来一杯热气蒸腾的茶,放在野草面前,自己绕到办公桌前坐下,伸长一双长腿。 “野草老师,你觉得《守活寡》里刘春梅的绝望,李老歪的痴傻,还有赵有財的阴狠,那些细腻到骨子里的感觉,是中文系教授坐在书房里能编得出来的吗?你那篇稿子,最值钱的就是那股土腥味和血泪感,这是你的阅歷,是老天爷赏饭吃,跟学歷没关係。我们要找的,就是能写出这种真实痛感的野草,而不是那种四平八稳的盆景。” 野草垂眼看著他那杯茶。韩非把烟递给他,他抽出一根,把烟凑到双唇间。 第九十八章 野草 “韩社长,”野草说,“我不瞒您说,刚才在那边坐著听老槐他们说话,我心里头又慌又虚。他们都是文化人,说话一套一套的,我一个绑钢筋的,坐在那儿浑身不自在。可我又捨不得走。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有人给我发奖,第一次有人跟我说我写的东西......有用。” 韩非微微一笑:“野草老师,你知道我听完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脑子里想到什么吗?” “什么?” “你刚才说,写完刘春梅的故事,他们反而更往你脑子里钻。那是因为故事虽然写完了,但话还没说透,人还没安置好。现在你的《守活寡》已经让上万人看到了刘春梅的遭遇,让读者去骂赵有財,去可怜李老歪。这不只是发表一篇文章,这是在给刘春梅那样的苦命人立传,是把憋在你心里多年的那口气,替整个村子和那条寡妇河,痛痛快快地喊出来。” 野草的眼睛亮了起来,隨即又黯淡下去:“可我一个绑钢筋的,来你们这出版社,跟那些文化人坐一块儿,我总觉得......” “你觉得矮人一头?”韩非呼出一口烟,拿出那份列印好的《守活寡》单篇数据单,交给野草,“野草老师,你看看。我今天单独让留你下来没有什么別的原因,只是因为你这篇作品在咱们平台上的数据,比好多大学中文系毕业的作者都高。你的作品为我们带来了五千多名付费用户,总阅读人数已经过万。这说明读者不关心你什么学歷,他们只看你写的东西能不能戳到他们心里去。你的文字能戳到人,这就是本事。再说了,刚才外面的其他老师也並非个个都是大学毕业的。但他们写的那些东西,读者爱看,我们就收。我们这个平台,不看身份,只看本事。以后你跟他们混熟了,就会发现大家都是俗人,谁也没比谁高贵。” 野草呆呆盯著那张数据单瞧,显然正努力消化上面的信息和韩非的话。他將香菸按熄在菸灰缸里,缓缓点了点头。然后他端起茶杯,但只是用双手捧著,却不喝茶,仿佛那杯茶只是用来暖手而已,儘管他额上满是汗水。 “野草老师,”韩非说,“你脑子里面不是还装著那个给刘春梅上坟的老光棍,和那个工地上想闺女的老王头吗?这就是你下一篇的素材。你不用想著写长篇大论,就照《守活寡》那么来,把你看到的事和心里想的话,原原本本地倒出来。” “韩社长,您这些话我都听懂了。”野草看著韩非,犹豫了一会儿,喝了几口茶,又点了一根烟,这次是他自己的烟,韩非从未见过这个品牌的香菸,而且没有滤嘴。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卷了边儿、皱巴巴的小笔记本,交给韩非。 韩非接过,看见封皮上满是油污和水泥点子,像是从工地的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刘寡妇的炕,村长睡了三年,她儿子考上大学那年,村长在村口被人打断了腿。 笔记本发出窸窣声,他又翻过一页。 包工头的小姨子,每次来工地都对工人笑,笑得人心里发毛。工头说她笑一次,当月工资就晚发三天。 韩非吸了口气,继续往后翻,一页一页地看下去。笔记本后面几十页,每一页都写著一个这样惊心动魄的开头,有的只有一行,有的写了半页。韩非大为震撼,感觉到肾上腺素在他的血管里奔驰,令他亢奋。 工地最壮的那个汉子,每次接到媳妇的电话就躲到角落里,说话的声音像蚊子。有次被人听见他在求媳妇,別让孩子叫別人爸。 村长儿媳妇生了个儿子,满月酒那天,村长喝多了,抱著孙子说:“像,真像。”他儿子脸都绿了。 村东头的王寡妇,四十岁那年突然怀上了。她不说孩子爹是谁,村里人猜了八遍,最后发现是村西头那个哑巴。哑巴给王寡妇打了二十年铁,她男人活著的时候就知道。 包工头有个相好的,在镇上开了家理髮店。每月十五,包工头都去她那儿理髮,理完就上楼待两个小时。他老婆知道,从来不闹,只在每月十六去银行取钱。 工地食堂新来的切菜丫头,才十七,长得水灵。包工头多看了她两眼,晚上就有人往他门口倒屎。包工头气得跳脚,查了半个月没查到。后来有人看见,是食堂胖婶乾的。胖婶说,她闺女就是十六岁被人祸害的,这辈子见不得这个。 小四川临走那天,胖婶偷偷往他包里塞了两千块钱。小四川不要。胖婶说拿著,娶媳妇用。小四川哭了,说胖婶你等著,我发达了回来接你。胖婶笑了,说傻孩子,我有男人。 ...... 韩非抬起头,望著野草,目光中混杂了吃惊与好奇。他吃惊的是,这样极具感染力的文字,竟然出自这样一双手和一个如此简陋的笔记本。这几十页里几十个短短的一句话开头,每一个都信息量巨大,悬念丛生,衝突感极强,几乎天生就是一篇爆款新媒体小说的绝佳大纲。野草不仅能用细腻的笔触写完一个完整的故事,似乎更具备一种天生的提炼故事爆点的能力。 而他好奇,是因为这个看似木訥自卑的农民工,脑子里到底还装著多少像刘春梅和李老歪这样鲜活的人物和故事?他的生活经歷还给了他多少这种学院派作者编不出来的独特视角?如果引导得当,让野草围绕这些开头去展开故事,还能写出多少像《守活寡》一样甚至更火爆的作品? 最重要的是,在野草身后,还有多少个像这样生活在社会底层,且拥有丰富阅歷和原始表达欲的作者?如果能把这些人挖掘出来,把他们埋藏在心底,带著血泪和泥土的故事变成文字,將是多么庞大和坚固的內容壁垒? “野草老师,”韩非说,儘量掩饰亢奋的心情,“这个本子,跟了你有多久了?” “有四五年了。”野草说,“有些东西,我想记下来,可又不知道能记来干啥。就......就这么攒著。” 第九十九章 定製合同 “野草老师,这不只是一个笔记本,这是矿,是油田,是你这么多年生活攒下来的富矿,別人花钱都买不著。你不是怕签了合同写不出来吗?你看,你这本子里藏著几十个故事,够你写好几年的了。” 野草清了清喉咙。“我......我一直以为,这也就是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有时候半夜睡不著,脑子里蹦出个事儿,就爬起来记两笔。记完了,心里能鬆快一点儿。可我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还能......还能......”他话声发颤,没再说下去。 韩非从抽屉里拿出两千块钱,连同笔记本一起放在野草面前的桌上。 野草讶异地看著那沓钞票,看了很久,又抬头看著韩非,看了更久:“韩社长,这......” “野草老师,”韩非说,“这算是出版社预支给你的稿费,是你应得的。五千多个付费用户,这五千多个人,每个人花了十块钱,就为了看你写的故事。你那个本子里,这样的故事还有几十个。你想没想过,要是你能把这些故事都写出来,会有多少人看?但你现在如果还在工地上绑钢筋,每天累得倒头就睡,哪有精力写?这钱你先拿著,希望能帮你减轻点压力,安心写下一个故事。” 野草发了一会儿呆,像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然后整张脸垮了下来。他很快用双手掩住。 “韩社长,”野草在指缝间咕噥,“我活了五十年,头一回有人......这么对我。”他发出介於笑和哭之间的呜咽声:“我......我这种人,也能吃这碗饭?” “野草老师,別这么说。”韩非说,“什么叫你这种人?能写出让上万人心里一颤的故事,你就是吃这碗饭的天才。” “韩社长,这钱我不能要!这......这太多了!我就记了几笔烂帐,哪值这么多钱?”野草伸手把钱推了回来,“您说我能把这几十个都写出来?我......我不行的。《守活寡》是因为刘春梅天天在我脑子里转。这些其他的,我就是记了个话头,真要我写成一篇篇的,我......我肚子里的墨水早就干了。我怕对不起您给的这份钱,更怕糟蹋了您给的这个名头。” 韩非看著野草。眼前这个农民工作者的表情里有一种痛切的真挚、一种毫无防卫的坦诚,这些表情告诉韩非,这个人可以信任。 “野草老师,这钱是《守活寡》的稿费,因为你给我们带来了收益,分给你是规矩,你拿得心安理得。你刚才说怕写不出来,怕对不起我。那咱们就不签那种一年要交好多篇的合同。我给你做一个定製合同。” “定製合同?” “嗯,保底和分成都按现在的一级合同来,但不限制交稿数量和日期。你什么时候心里有劲儿了,什么时候动笔。有感觉就写,没感觉就歇著,看看工地上的老王头,说不定下一篇又来了。没人逼你,你自己说了算。这个合同不是卖身契,不会给你带来压力,只是作为保护你的护身符。不然的话,万一以后你这野草的名號火了,有人拿著你的稿子去卖钱,不给你稿费怎么办?这合同就是法律,是帮你打官司用的。而且签了合同,你就是青鸟正式的特约作者了,以后再去什么场合,谁也不会小看你。” “那......那不就是养著我吗?韩社长,无功不受禄,我虽然穷,但从来不白拿人家东西。您这让我以后咋抬起头做人?” 韩非摇了摇头,露出不对称的微笑:“野草老师,那些轻易敢签字的人,是因为他们习惯了。你不习惯,是因为你把这当回事,这种敬畏心恰恰是我最看重的东西。我不是在养你,我是在投资你。你那个本子里的故事,就是我的资產。现在资產还在土里埋著,我花点钱请个最好的矿工把它挖出来,天经地义。” 韩非叼起一根烟,又递给野草一根:“我会找个编辑专门跟你对接,能帮你捋清结构,把故事打磨得更亮。另外,无论你有什么想法,还是想找人聊聊你本子里那些人,就联繫编辑,你想来出版社或是让编辑过去找你都行,你想在工棚里聊还是在河边聊,怎么自在怎么来。我要让所有读者和作者都知道,青鸟不光有老槐那样的笔桿子,还有你野草这样的活字典。” 野草吐出一口烟,把右手食指放在嘴唇上,忧伤地望向空中。“韩社长,我这辈子......从没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我这条命,以后就是青鸟的了。” 韩非被烟呛到。 “韩社长,您说的那个编辑,什么时候来?我现在就跟他说说那个老光棍的事,他坟头的草都老高了,我心里憋得慌。”野草脸上掛著微笑,两滴眼泪一前一后从两眼流下,顛簸、弯曲地流下面颊,消失在鬍子里。 “我马上就安排。”韩非看著香菸的火光,考虑哪个编辑比较適合和野草对接。卢海?他虽然热情,是团队的发动机,但性格太咋呼,而且他负责的事情已经够多了,精力有限,不一定能静下心来陪野草磨。周涛?韩非对他还不是特別了解。美姐和陈建国更偏传统,对野草这种风格恐怕没那么敏锐。孙月?嗯,孙月!她性格內敛,不会咄咄逼人,野草需要的正是这样一个能耐心倾听,不会居高临下的编辑。而且她已经带来了三名签约作者,说明是有发掘和培养作者的能力的。 野草掏出手帕,擤了擤鼻涕,发出犹如喇叭般的响亮声音,然后把茶杯里剩下的茶一饮而尽。“韩社长,要不咱先把合同签了也行。” “好。”韩非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一级合同,“野草老师,咱们就用这个一级合同的模板,待遇是最好的,千字80保底,5%的分成。有几条我给你改一下。” 韩非不必等野草回答就知道结果如何,他已看见野草眼中流露出感谢之意,也知道自己贏得了这名作者的信任。 第一百章 寻根计划 韩非拿起一支原子笔,把合同中“建议年供稿量”之类带有期待值的引导性条款一律划掉,又加上了一条手写备註:本合同不设最低交稿数量限制,作者完全自主决定创作节奏。任何时候不想写了,隨时可以暂停,无需承担任何违约责任。最后他在交稿方式一栏中增加了一项:由编辑孙月主动对接,作者无需主动催逼自己。他递过合同,野草看也没看就签了字。 “韩社长,这份定製合同不逼我交稿,还给专人编辑,我......我没什么好说的。只是......”野草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那个编辑来了之后,会不会嫌我说话土,嫌我讲的事儿腌臢?有些事儿我憋了半辈子,说出来可能不好听。但只要能有个人能听我说出来,让我怎么写都行。” “放心吧。那是咱们出版社最细心的编辑,话不多,但听得进去。你先在这等一会儿,我去叫她过来。”韩非站了起来,“对了,野草老师,你那个笔记本能不能先借我用一下?” 韩非来到编辑部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让眾人传阅了一下那个笔记本。 “我的老天爷,”张美美说,“这哪是笔记本,这是活阎王的生死簿啊。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人心上来回地锯。我干了二十多年编辑,从没见过这种......这种直接从地里长出来的东西。” “这个包工头的小姨子我好像见过。”陈建国喃喃地说。 “啊?”眾人纷纷转头朝他看去,他捂著嘴打了个哈欠,同时连连摇头。 “不不不,別误会!”陈建国扬起双手,“我不是说我真的见过,是在我老家县城那些个歌舞厅门口,总有这样的女人,笑得你心里发毛。野草这双眼太毒了。他记下的不是事儿,是这个年代的魂魄。” 只有程旭发出笑声,但他的笑声被打断。 “你们再看看小四川那一句,”周涛说,“情感浓度、人物弧光,还有时间背景,全齐了啊!这要是写成小说,得哭死多少人?” 卢海点了点他那颗平头:“还有村长儿媳妇生了个儿子那一句,短短二十个字,把一个村庄的伦理、权力、隱痛和丑闻全写透了。” “都看明白了吧?”韩非的声音响了起来,“这就是我们青鸟最坚固的护城河。老槐是写出来的天才,而野草,是活出来的天才。我们之前签作者,是去有鱼的池塘里钓鱼。现在,野草老师告诉我们,在那些没人看得上的泥潭里,藏著真正的蛟龙。” 陈建国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是啊,我干了一辈子校对,经手的稿子堆起来能把这屋子填满。但我可以负责地说,这种一句话就是一个世界的衝击力,我只在民国那些真正从民间走出来的作家手稿里感受过。野草他不是在创作,他是在记录那些被时代忽略的呼吸和心跳。” “社长,咱们还等什么?”卢海瞥了孙月一眼,仿佛想確定她跟上了,“就按这个路子去找啊!工地和流水线上,还有那些小县城、乡镇、村子里,像野草这样肚子里有货、心里有话、手里有笔的人,肯定不止一个!咱们要是能把这些人全挖出来,那什么藤讯、网亿,给他们十年他们也复製不了!他们的作者是写出来的,咱们的作者是活出来的!” “卢海说得对。”周涛接口说,“这是一种完全不同於传统文学圈的野生作家生態。他们没有任何路径依赖,没有任何行活套路,他们的每一个字都是从生活的重压里挤出来的。如果我们能搭建一个平台,让他们愿意把故事讲出来,那爆发出来的能量......” 韩非微微一笑:“你们和我想的一样。野草不是个例,他是我们打开一座金矿的第一锄头。学院派作者是我们的粮仓,保证稳定供应。而野草这样的作者是我们的战略核武器。他们带来的是无可替代的真实感和生命力,这是任何大厂用算法和砸钱都堆不出来的壁垒。我们需要挖掘这样的作者,但方法要更系统,就管它叫寻根计划吧。” “寻根计划?”卢海说。 “嗯,其实周老板那边的任务已经包含了这个计划的雏形,那就是收集本地人閒话。现在我们可以升级这个任务。程旭下次去的时候培训一下周老板引导別人讲故事的能力,设计几个问题,比如说,你村里有没有特別惨的女人?你工地上有没有奇怪的人?你小时候听过最嚇人的传说是什么?谁要是能讲出那种让人听了心里一揪的事儿,就可以联繫我们。” “呃......”程旭说,“可是有的人有故事,但不一定能写出来啊。” “没错,真正的野草们大多数文化水平不高,害怕写作,更害怕被嘲笑。所以为了能让更多故事流进来,我们要设计一个极低的参与门槛。不只是周老板那边,在以后的杂誌封底和sp简讯推送的结尾,我们都要留下一个简单的投稿方式,让大家把最难忘的一件事,哪怕只有一句话,投给我们。如果被採用,我们就把素材孵化出来。对於没有能力自己完稿的提供者,我们可以支付五十到两百元把素材买断,联繫他们讲述故事並且记录下来,再让我们已签约的作者完成写作。对於有一定写作能力的提供者,我们倒也可以培养一下。” 韩非望著眾人,只见眾人的脸孔发亮、严肃、坚定。他看见眾人点了点头。 “当然了,”韩非说,看了看表,“这是个长远且宏大的计划,在从一纸蓝图走向现实操作的过程中我们肯定会面临巨大的挑战,甚至会踩很多坑。比如说我们可能会被海量的一句话投稿所淹没。最重要的是,这个寻根计划本质上是手工业模式,高度依赖我们的个人能力。如何將这种模式从个案变成规模,才是能否真正成为战略核武器的关键。但时间不等人,我们不能等到把所有流程都想完美了再动手,只能一边实行一边完善。” 第一百零一章 样板田 “社长,这个寻根计划太牛了!”卢海大声说,“咱们要是真能把野草这样的作者都挖出来,那什么藤讯来了也得傻眼!” “表哥,我明天就再去周老板那边一趟。培训他引导讲故事这个事儿,我现在就开始琢磨,爭取一次教会他。”程旭说。 “好。”韩非说,“就像我刚才说的,这是一场持久战。我们不可能一口气把所有野草都挖出来,但我们可以先把种子撒下去,把根扎下来。让周老板这样的联络站成为我们伸向泥土的触角,让每一期杂誌的封底都成为他们可以投递故事的树洞。这件事急不得也糙不得。它需要我们像野草老师记笔记那样,耐得住寂寞,一点一点地攒,一个故事一个故事地聊。等这些根在地下连成了网,地面上的人才会突然发现,这片地里,已经长出了一片我们自己的森林。” 办公室爆出掌声,韩非嘴角泛起满意的微笑。 “接下来我们就先跑通寻根计划的第一个样板田,也就是野草老师。”韩非看向孙月,“孙月,你看了那个笔记本,感觉怎么样?” 孙月抬眼紧张地看了看韩非:“很厉害。每一句都是故事核,压著几十年的人心。” “我想以后让你负责和野草对接。”韩非说,“你的性格比较內敛,不会让他有压迫感。他需要的不是高高在上的指导,是一个能坐下来听他讲,能把他那些憋在心里半辈子的话一点一点掏出来的人。他的合同我已经改过了,你不用跟他谈写作进度。笔记本里那些话,他不知道怎么挖成故事。你就帮他梳理:这个人长什么样?那天什么天气?他当时什么表情?只要让他自己把这些细节说出来,他就能写出来。你的任务不是替他动笔,是让他相信自己动得了笔。你有信心吗?” “有。”孙月脱口而出,隨即警惕地掩住嘴巴,“我......我想试试。” 周涛和程旭大笑起来。 “那就交给你了。”韩非微笑说,“野草是计划的开始,你种好了,后面千千万万的野草才会跟著冒出来。现在就过去吧,有任何需要隨时找我。” 孙月脸红了。卢海像个父亲般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头。“社长要忙不过来的话,你找我也行。” 韩非宣布散会之后,和张芮伊一起驾车前往交大附属医院。韩宝华已做完了检查,医生把升级治疗方案確定了下来。韩非签了字,缴纳费用,和韩宝华共进晚餐。 韩非和张芮伊从医院离开时,最后一抹阳光从云层缝隙流泻而出。方静留给韩非的那部內线专机响了起来。韩非接起,方静祝贺韩非拿到15.7%的数据,並向韩非讲述了总部面临著两难的决策压力,想问问韩非有没有什么破局思路,能够打破“两省试点”与“拖延藤讯”的死结。 “方总,你这也太抬举我了。这么大的战略选择题,你让我一个小社长给您拿主意?我要说我现在脑子里立刻蹦出个十全十美的方案,那肯定是骗你的。” “韩非,你这招拖字诀用在我身上是不是有点浪费了?”方静笑著说,“不过你说得也对,这么大的战略选择题,让你当场拍出一个十全十美的方案,確实是为难你了。我不是来逼你交答卷的,刘总的態度很明確,支持进度依然由你掌控,总部不会给你额外施压。但我觉得你是最了解这个局的人,也是最有可能想出两全其美办法的人。我们相信你对节奏的判断。” “好吧,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韩非说,“总部有注意到藤讯那边有什么动向吗?” “嗯,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是,许城从你那里回去之后,当天晚上开了三个多小时创始合伙人级別的会议。他们成立了一个叫青芒的专项小组,搭建和青鸟类似的wap站和sp接口。內容端方面,他们的人似乎也正在通过各种渠道物色能写这类小说的作者,但投入的资源很少。从这点来看,你的策略成功把他们拖住了。藤讯目前还没有下定决心全力投入自建平台与青鸟正面竞爭,他们目前只是在做技术储备和內容储备的试探性布局,仍对投资或深度合作抱有期待。” “方总,谢谢你的信任。两省试点的事嘛......反正明天是周六,你们也不上班,正好给我时间理一理。” ...... 星期二,魔都阴凉处的气温升到了二十九摄氏度,到了下午六点半,上班族已准备前往外滩观景平台游玩。汗流浹背的观光客涌向外滩和老城隍庙的露天茶座,先去和浦江两岸的万国建筑群合影,尽完观光义务,再往九曲桥和湖心亭缓缓移动,希望微风可以送来冰凉的水雾,飘落到身上。 观光客必经路径以外的道路十分安静,仅有的生命跡象也只是缓缓移动。修路工人赤裸上身倚著机器,交大附属医院周围工地脚手架上的泥水匠俯瞰著荒凉街道,计程车司机把车停靠在阴凉处,聚在一起谈论昨晚读到的青鸟阅读推送的小说內容。 只有汉口路看得见活动增加的跡象。这时正值新闻淡季,专挖商业八卦的財经小报正打算拿最近的“简讯小说逆袭”大做文章,想出来的標题一个比一个耸动,像什么《小出版社月入百万,巨头坐不住了》,还有《藤讯密会青鸟,收购传闻甚囂尘上》。报社编辑的同事多半休假去了,只好动用所有人力资源前去各处挖料,从暑假打工的新闻系学生到閒来无事的专栏经济学家全员出动,逃过一劫的只有时政线记者。 街上依然比平时安静,也许是因为《新闻晨报》从原本位於市中心的旧址搬到了新办公大楼,这栋大楼落成不到两年,外观是由玻璃幕墙构建而成,时政线记者杨正和同事们都戏称这栋大楼为“水晶棺材”,因为大楼外观漂亮,但一到夏天就像个温室。空调开到最大档,冷气还是不够用。 第一百零二章 水晶棺材 《新闻晨报》尚未正式指派文化线编辑。前任文化线编辑由於报社精简而被遣散,早已开开心心拿了遣散费走人。尔后文化新闻就只被归在“新闻”的大分类项目下。 上周报社主编找到杨正,希望他扛下文化线编辑的职务,但主编並未提及涨薪水的事。这意味著杨正干著文化线编辑的活,领的却是基层记者的薪水。 杨正坐在办公桌前,膝盖上摊著一本刚买的《故事会》。他已经盯著这本杂誌看了五分钟,却一页都没翻。 他俯瞰窗外,汉口路车流缓慢,汽车在夕阳下排队经过。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栋老邮电大楼的钟楼上。四点三十七分。指针一动不动,钟早就坏了,但没人去修。 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这本《故事会》,而是另一本杂誌。其实也不是杂誌,是一家出版社。青鸟出版社。 这个名字最近在圈子里传得有点儿邪乎。杨正最早是从一个做sp业务的朋友那里听说的。那朋友在移动公司有熟人,说是魔都本地冒出来一家做简讯小说的出版社,转化率高得嚇人,让广东那边做游戏点播的都感到震惊。周正当时没当回事。sp业务嘛,不就是那些“你的朋友给你留了言,回復y查看”的玩意儿吗?能骗一个是一个。 后来又有两个作者朋友跟他提起这事。一个是在《故事会》干过的编辑,说他们那边有几个人被挖走了,去了一个叫什么青鸟的地方,据说待遇比原来好不少。另一个是写小说的老作者,口气酸溜溜的,说现在有人靠写那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发了財,一个月可能比他一年赚的稿费还多。 杨正这才开始留意青鸟出版社。他托人弄了几条青鸟推送的简讯。內容確实上不了台面,什么《借种》,什么《兄弟关上的门》,標题就透著一股子生猛劲儿。杨正做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號称生猛的东西,翻开一看全是装的。但青鸟的东西,他点进去看了三篇之后却没忍住,又继续看了五篇。 主编昨天把杨正叫进办公室,说文化版这几个月太闷了,让他找个有劲儿的选题。杨正为此专门去跑了一个美术馆的开幕式。然而那种地方的流程永远千篇一律:领导讲话,剪彩,端著红酒杯互相吹捧。他把这件事先放到一边,这样很好,他討厌撰写有关开幕式的报导。然后杨正脑海里就冒出了財经线和it线都在关注的青鸟。 杨正滑动滑鼠,眼睛看著一个女子微笑的脸庞。这名女子的照片被他扫描进电脑作为屏保。这时他脑子里想的全是她。吴颖已经收拾行李离开杨正位於青浦城区边缘的住所,他知道吴颖不会再回来了,他应该继续过日子。他进入控制面板,刪除了这个屏保。这是个开始。 杨正重新梳理他收集到的关於青鸟出版社的零碎信息。 这家出版社太怪了。说它是传统出版社,人家做的是sp简讯,跟什么《收穫》《小说界》完全不搭界。说它是网际网路公司,它又窝在福州路一栋破旧的老楼里,门口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杨正昨天试著联繫他们年轻的社长,电话是一个自称编辑部编辑的女人接的,说韩社长不在,有什么事可以先留个言。杨正留了言,但如今一天过去,什么事也没发生。 不奇怪。这种正在风头上的小公司,最怕的就是媒体。 杨正从跑財经线的一名新闻系实习生那里打听到一些消息,得知青鸟阅读的首日转化率高达10%以上。而且据小道消息称,藤讯总部的人最近频繁在魔都出没。甚至有传言说曾有人看见疑似藤讯高层的人员出现在青鸟出版社附近。 这些难以证实的小道消息总是令人恼火。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些消息却也让杨正和他的同事拥有更大的臆测空间。这正是发挥创意的时候。他十分享受这种发挥。写这则新闻稿应该是件简单的事。从各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一件吸引人的报导,具备文化线记者喜爱的所有素材。 杨正喝了口可乐,在脑子里构思初稿。標题叫什么?“一本杂誌的简讯逆袭”?太软了。“青鸟阅读:被巨头盯上的小玩家”?太直白了。 十分钟后,杨正把手指搁在键盘上,开始撰写报导。 简讯小说,月入百万? ——一家小出版社的“野草逆袭”与巨头们的“围猎传闻”。 【引子】一条简讯 “我和李伟是好朋友,我们都喜欢张晓莉很久了。事情发生在大学毕业的那天晚上。” 如果你的手机突然收到这样一条简讯,会怎么做? 大部分人可能会骂一句“垃圾简讯”,然后刪掉。但也有相当数量的人,会盯著屏幕愣上几秒,然后鬼使神差地回復了一个“y”。 就是这一个小小的“y”,扣掉了10块钱话费,也扣出了一家濒死出版社的逆袭故事。 【一】从“四大白”说起 “在我的家乡,流传著『四大白』的说法,分別是头场雪、剥皮的蛋、精白面,还有李媛媛的腚。” 这段文字,出自一家叫“青鸟”的出版社。写它的人,是社长韩非,一个25岁的年轻人...... 杨正开始撰写结语,刻意用上了“各大巨头开始围猎”这样的字眼,希望带来戏剧化的强调效果。但他发现青鸟出版社靠著简讯小说逆袭这件事本身就很耸动,根本不需要多次一举,便將已经写好的內容全部刪去。 他双手抱头坐了一会儿,按了两下屏幕上的回收站图標,把光標移到“清理回收站”上,然后迟疑不决。他只有这么一张吴颖的照片。吴颖在他家遗留的痕跡已被清除得一乾二净,他甚至还把借给吴颖穿的睡衣洗得乾乾净净。他喜欢那件睡衣,因为上面有吴颖的气味。 “拜拜。”他轻声说,按下滑鼠键。 他重读一遍稿子,决定把“围猎传闻”刪去,只写青鸟出版社的发家史。接著他便开始动笔,这回写得十分流畅。 第一百零三章 瞒天过海 晚上七点,太阳虽然还在无云的天际大放光芒,人们却已开始不情不愿地离开海滩,踏上回家的路。到了晚上八点,太阳变得红彤彤的,不一会儿便沉入地平线下,但气温並未跟著下降。戴著太阳镜的人仍在户外喝著啤酒,无楼台餐厅的服务生只能玩弄著自己的大拇指。然后是凌晨十二点。夜晚十分燥热,人们从餐厅和酒吧回到家中,清醒地躺在床上,让汗水浸湿床铺。 在汉口路,截稿时间节节逼近,编辑人员坐下来对头版进行最后一次討论。跑了一天的记者並未挖到任何关於青鸟出版社的新料。因此有人认为青鸟的成功只是个美丽的意外,只不过是撞上大运的曇花一现,他们的数据肯定已经开始下滑了。更有不少人都开始怀疑,这样的一个草台班子,到底有没有新闻价值。 ...... 大约同一时间,帝都顺义区中央別墅区一栋房子里的电话响起,这栋房子的外墙由红砖和文化石构成,呈现出典型的北美乡村风格,旁边是一座小型的樱桃园。方静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臂,心想住在楼下的母亲会不会被电话铃声吵醒。 “餵。” “方总?你在睡觉吗?”一个低沉的声音说。 “还没。”方静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说谎。 “方总?” “嗯,怎么了?” 一阵静默。韩非的声音距离方静似乎十分遥远,但不是电话线造成的。接著电话里传出韩非的笑声。 “方总,你给我的这部专机,號称是移动战略发展部的直联通道,紧急情况专用,对吧?” “嗯。”方静在床上坐了起来。 “那我现在打通的这个號码,应该是总部战略部的总机转接,或者是你秘书的24小时值班台,再或者是某部被严密监控、录音留痕的保密座机才对。但这大半夜的,你居然亲自接电话,你留给我的不会是你的私人號码吧?” 方静咳了几声:“你半夜给我打电话就是为了確认这个吗?” “不是。我睡不著。” “要我去哄你睡觉吗?” “不用。” 又一阵静默。 方静听见打火机发出的咔嚓声,吸了口气说:“我把电话给你,就是让你在有急事的时候能最快找到我。总机转来转去,耽误的是你的时间,也是总部的耐心。这个解释,你满意吗?” “嗯......合情合理。” “韩非,你试试看。我保证你下次打过来的时候,接电话的就是我秘书,然后她会告诉你,方总正在开会,有事请留言。” “別別別,方总。我记住了,这號码是核按钮,没事不能乱按。” “你知道就好。”方静说,“你们这几天的数据我一直有在观察,200万条全部推送,转化率还能稳定保持在15%以上,而且根据画像分析,你们的数据不是靠头部几篇爆款撑起来的,是靠腰部作品的稳定输出。这说明你们的內容生產已经初步形成了体系。不是一两篇爆款撞大运,是整体质量站住了。这比什么单篇十万加的含金量高得多。还有,这几天藤讯那边没有什么......” “方总,我不是要跟你说这个。” “那你想干吗?” “昨天......哦,现在来说应该是前天,也就是周一下午,《新闻晨报》的记者给出版社打电话找过我。” “嗯,你们引起媒体注意很正常。以你的本事,应付甚至是利用记者不是很轻鬆的事吗?” “我当时刚好不在。” “你出版社的员工向记者透露了不该透露的消息?” “那倒没有。” “哦。” 方静听见韩非吸了口气,他屏住呼吸,又缓缓吐气,然后才说:“方总,我想说的是,那个记者给了我启发。” “什么启发?” “我想到怎么解决两省试点的问题了。” “真的?” “嗯。” “怎么解决?” “瞒天过海。” ...... 早上八点二十五分,陈远山偕同赵国强和刘振华,走进移动总部大楼顶层安静的小型保密会议室。这间会议室没有窗户,隔音门上的金属门锁仅有少数几人的指纹能够验证进入。房內没有多余陈设,只有一张小型会议桌、几把舒適的皮椅、一个白板,以及一台无网络连结、用於展示內部资料的显示屏。简单来说,这间会议室专为总部核心层进行敏感议题討论而设计,確保谈话內容不被技术手段窃听。 方静已在里面等待。她在显示屏前走来走去,眼底的笑意忽隱忽现,像只静不下来的蝴蝶。 “瞒天过海?”三人在皮椅上坐下后,齐声复述方静的话。 “对。”方静说,“一个很韩非式的主意。” “韩非式?”陈远山蹺起了腿,用双手抱著后脑,脸上带著期待的浅笑看著方静,仿佛是在欣赏一出魔术表演,等著看她如何从帽子里变出小白兔,“方总啊,你就別卖关子了,快说说,那小子憋了几天,想出什么好点子了?” 刘振华靠上椅背,双手交叠在肚子上:“方静,快说来听听。” “好。”方静微微一笑,“韩非的建议是,让广东和浙省主动放出消息,公开招標优质內容型sp业务合作,然后青鸟大摇大摆地去投標,中標之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落地试点,將总部的扶持行为变为省公司的市场化採购。” 方静感觉到三名总部高层无声地吸了口气。他们睁大眼睛,互相对望。 陈远山口中嘖了几声,反覆思索:“公开招標?你是说,让咱们自己的省公司,去招咱们自己扶持的试点单位的標?” “嗯,听起来確实有点绕。”方静说,“但韩非的理由很充分。我简单梳理一下他的逻辑。” 方静从白板下方的凹槽拿出一支马克笔,一边以极快的速度写上了藤讯、两省试点、信息迷雾、程序正义几个关键词,一边说:“韩非的分析是,目前我们面临的根本矛盾在於,我们需要青鸟在两省跑起来,获取业绩和数据,但青鸟一旦跑起来,藤讯立刻就能通过號码归属地、內容推送的地域差异,反推出青鸟获得了移动总部支持这个结论。一旦这个结论坐实,藤讯將不再对投资抱有任何幻想,立即启动b计划,全力自建平台,进场竞爭。” 第一百零四章 程序正义 三名高层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韩非把这叫做『暴露即触发』。”方静在白板上写下这五个字,“只要青鸟的业务在省一级大规模铺开,就等於向藤讯发送了一个明確的信號:这个赛道已经被移动官方盖章了,你们要么现在衝进来抢,要么以后连汤都喝不著。” 陈远山似乎恍然大悟:“所以他想用招標来......来把暴露变成一种......可以被解释的东西?” “对。”方静转身面向三人,“如果青鸟是通过中標来合作,那么它在两省的业务就成了一种公开的商业行为。消息是省公司主动放出的,招標是公开进行的,青鸟只是眾多竞標者中胜出的一个。藤讯再想侦察,得到的结论就会是,青鸟和两省地合作只是正常的业务拓展,不是移动总部在背后搞特殊政策。” 刘振华缓缓点了点头,笑了几声:“真是好办法!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因为记者。”方静微笑说。 “记者?”赵国强说,眼镜后方的眉头皱了起来。 “《新闻晨报》的记者给出版社打过电话。韩非当时不在,但这件事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青鸟已经藏不住了。之前他以为只要自己不主动张扬,只要控制好信息的传播,就能继续在巨头的眼皮底下低调发展。但记者的关注告诉他,这种想法已经过时了。” 陈远山哼了一声:“媒体的嗅觉比狗还灵。一篇报导出来,青鸟就从业內传闻变成公共事件了。” “没错。”方静说,“所以韩非才说,既然藏不住了,那就不能被动地等著媒体来写。因为媒体怎么写他控制不了,但媒体能知道什么,他可以影响。” 刘振华的双眼亮了起来:“他想利用媒体?” 方静点了点头:“他说既然媒体註定要关注青鸟,那不如主动给媒体一个正確的剧本。让广东和浙省公开招標,这个方案的执行本身就天然需要公开性,招標公告要发,中標结果要公示,合作新闻要发布。而这一切,也恰好是记者会感兴趣、会报导的內容。当广东和浙省公开招標,並且青鸟中標后,如果有《新闻晨报》这样的正规媒体出一篇相关报导,这篇报导就会成为藤讯案头最重要的公开情报。相比青鸟自己说他们是凭实力中標,或移动內部人员私下透露消息,正规媒体的公开报导更具有客观性和公信力。藤讯的战略发展部在分析竞品时,会给予正规媒体报导更高的权重,就能进一步打消他们对青鸟有移动总部扶持的怀疑。韩非管这个叫放大程序正义。” 陈远山双手一拍:“好啊!这样也就能进一步拖住藤讯。青鸟有了两省合作以后,身价会变高。只要青鸟依然保持和藤讯的合作意愿,同时不让藤讯抓住青鸟有移动总部背景的確凿证据,那藤讯就会更加倾向於拿下青鸟这块肥肉。但由於青鸟的身价提高,他们就不得不重新估值,重新制定合作草案。” “我也承认这个方案很巧妙。”赵国强说,拿起手帕擦拭眼镜,“但也有风险,万一藤讯的人不满足於媒体报导,而是深入去打探呢?万一他们通过內部关係,了解到青鸟和总部的真实合作深度呢?” “国强的担心有道理。”刘振华说,“所以我们必须把程序正义这四个字落到实处。要让藤讯在青鸟中標这件事上找不到任何红头文件,找不到任何关於战略级试点的內部消息,让他们看到的全是市场化操作,那他们就不会冒险而武断地放弃投资,全力开战。” “韩非也提到了这一点,所以他的建议是,招標的流程要完全合规。不过为了確保青鸟能百分百中標......”方静的目光飘向刘振华,咬住下唇,“呃,我觉得可以设置一些有利於青鸟的隱形门槛。” 刘振华用瞭然於心的神情望了方静一眼:“隱形门槛?到底是你觉得还是他觉得?” 方静抿著嘴淡淡一笑:“刘总,其实我觉得这个隱形门槛虽然听起来有一点敏感,但韩非绝不是希望总部搞什么暗箱操作,更不是给青鸟开后门。那样的话肯定会引起藤讯的怀疑。恰恰相反,我们要做的,是在公开、公平、合规的前提下,把青鸟的优势翻译成招標文件里的得分项。所以,只需要让广东和浙省在设置评分標准时,把那些青鸟天然占优的项赋予更高的权重,比如拥有自有版权內容库、具备完善且严格的审核机制,还有成功的运营案例。这完全是合规的,因为招標方有权根据自身需求设定评分標准。而且既然要招的优质內容型sp,当然要把內容能力和审核机制放在首位。青鸟正好符合,而其他很多想要参与的企业可能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说白了就是用规则把赛道变窄,让青鸟成为唯一能跑通的选手。”陈远山说。 “对。”方静说,“这样一来,即便藤讯事后復盘整个招標过程,也挑不出任何毛病。评分標准提前公示,投標过程公开透明,青鸟中標是因为它每一项得分都最高。藤讯的人再怎么查,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青鸟是凭真本事贏的。否则......退一万步来讲,万一青鸟真的因为某些意外因素落选,那损失的绝不仅仅是青鸟。我们移动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引爆內容型sp赛道的標杆,结果却在自己省公司的招標里被埋没,这传出去以后谁还敢跟我们合作创新?” 刘振华在椅子上换了个坐姿,露出微笑:“好啊,把这一步都考虑到了,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方静,你告诉韩非,这个方案总部原则上同意。具体的执行细节,你跟远山牵头,和广东、浙省那边对接好,会后马上去办,今天就把方案定下来。除了评分標准,其他全部按正常流程走。评標委员会的组建,就从广东和浙省的专家库里隨机抽取,远山派个观察员过去监督流程。整个流程的时间压缩到最短,公告期压到五个工作日,內部流程提速,两周后青鸟的內容要在广东和浙省落地。” 方静笑逐顏开:“我明白,刘总。” “还有,既然媒体开始关注青鸟,那它就不是躲在角落里的小树苗了,它要开始迎接风雨,面对更多的对手。我们能做的就是给它搭好架子,剩下的就看它自己能不能长成大树。” 第一百零五章 媒体事务总监 韩非在电话里聆听方静说话,抬头看著主机上他小时候和父亲的合照。总部已经同意他提出的方案,广东和浙省会积极配合。方静说这次招標要演得像真的一样,让他做好准备,投標文件要做得漂漂亮亮的。 “明白了,方总。”韩非说,“等广东和浙省那边的招標公告放出来,我就就马上投。” “嗯,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韩非掛上电话,看著面前桌上编辑部筛选出来的一句话投稿。寻根计划已经取得了初步进展,这几天里共计收到了两百多条一句话投稿,其中有四十七条来自周老板的乡镇渠道,其余是已有读者通过杂誌封底和线上推送的自发投稿。投稿质量参差,编辑部选出了二十六条具备野草笔记本式潜力的稿子。 有关於亲情断裂的:我在城里当保姆,东家的小孩叫我阿姨,我自己的小孩在老家,在电话里叫我“那个女的”。 有写底层復仇的:镇上的黑网吧老板,剋扣了我们三个月工资。我临走的那天,把他伺服器里所有游戏的存档全刪了。听说他后来查监控,看见我坐在电脑前笑了十分钟。 还有最经典的乡村秘闻:村里的老光棍赵宝財,每年清明都去村西头那个没有碑的坟前烧纸。別人问他埋的是谁,他说是他婆娘。可村里人都知道,他从来没结过婚。 韩非感到满意,这些投稿不仅验证了“寻根计划”的初步成功,也將成为未来內容壁垒的核心资源。 而令他感到满意的事情还不止於此。这几天线下销售渠道又扩充了十七个网点,周老板已铺开两个试点乡镇,带了来二十三名主动订阅的用户。 实体杂誌的平均销量达到了每天两千五百本,累计总销量超过了一万五千本,即將突破两万本。 线上200万条官方本地號码池已全部按照画像分批次精准推送,转化率稳定在15%以上,付费用户的规模达到了三十多万,总流水三百多万。照这个势头下去,拿下移动总部所定下的“三个月內把流水做到五百万以上”的任务显然已不在话下。 最重要的是,在孙月的引导下,野草在昨天上午交出了一篇名叫《老光棍》的新作品。 故事讲述了一个叫陈老六的老光棍,每年清明都去村后山给一座无主孤坟烧纸,风雨无阻。村里人都笑他傻,说坟里埋的又不是他爹。直到陈老六去世,村民翻出他压在箱底的一封泛黄情书,才知道坟里埋的是他年轻时定过亲的姑娘。当年姑娘被恶霸糟蹋后投了河,陈老六从此再没正眼看过別的女人。他种了一辈子地,攒下的钱全买了纸钱,烧了四十年。 这篇小说只有不到两万字,延续了野草“用生活磨出来的文字”的一贯风格,短小精悍、情感浓烈,带著泥土气息和命运沉重感。韩非觉得这篇小说的线上转化率有望超过《守活寡》,成为腰部爆款。 张芮伊走进办公室,在韩非对面的椅子上砰的一声坐下,深深吸了口气,把一份报纸递给韩非。 “还是登出来了。”张芮伊说,“好在他没有乱写。但还是会让我们暴露在大眾视野之中。你说......你说......”她用双手捧住脸颊,“我都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了。这下怎么办?” 韩非不曾见她这么紧张,於是用最温和的口气回答她:“好事。还记得昨天下午我跟你说的那个关於两省试点的解决办法吗?” “瞒天过海?” “嗯。” “你不是还没想好吗?” 韩非轻笑一声。昨天下午他其实只跟张芮伊说了个模糊的构想,还没有完全想透“招標”与“媒体”之间的联动关係。这时韩非开始述说等到招標公告发出后,青鸟本来也会暴露在公眾视野之中,又讲述了他打算如何利用媒体,以及他已向方静匯报方案,並徵得了总部同意。 张芮伊的一道细眉微微上扬:“原来是这样。你想好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我怕半夜告诉你害得你一起失眠啊。”韩非笑道,快速翻阅手中的《新闻晨报》。 文化新闻版登出青鸟出版社大门的照片,標题写著:简讯小说,月入百万?——一家小出版社的“野草逆袭”。 文章里讲述了青鸟出版社的背景、转型之路,以及作者群体,並委婉提及了“有网际网路巨头与青鸟接触”,但並未点明是哪家巨头,只使用了“传闻”和“业內关注”这样的措辞。 当韩非读到这名叫杨正的记者对於出版社转型动机的描述时,忍不住笑了出来—— “据知情人士透露,韩非是在某天深夜,面对满缸菸头和堆积如山的退刊时,突然灵光一闪,在稿纸背面写下了『简讯小说』四个字。第二天,他便召集全体员工,宣布青鸟『从纸面跳进简讯』。 而这名记者对於作者发掘过程的描述更为夸张:“老槐,本名不详,据说是苏北某县的退休教师。他將《借种》的故事在肚子里藏了数十年,直到在工地上听工友说有个出版社收这种稿子,才翻出泛黄的稿纸,一笔一画誊抄了三遍,寄往福州路。” “写得不错。”韩非说,轻弹手中的报纸,“比我自己编的版本还像那么回事。” “嗯,我也觉得还行。”张芮伊说,“角度选得很刁钻,敘事弧线拉得也挺漂亮,最重要的是保留了基本事实。文化版能写出这效果,这个记者还是有点东西的。” “哦?这么专业的评价?” “我好歹是新闻系毕业的嘛,虽然没干这行,基本的底子还在。”张芮伊说著,突然倾身向前,“对了,要不以后我专门帮你对接媒体吧?” “对接媒体?”韩非说。 张芮伊热切地点了点头,韩非看见她眼中放出奇异的微光,犹如天空闪现一丝森林大火的跡象。 “可是......” “相信我。”张芮伊说,“以后媒体对我们的关注只会越来越多。你不可能让每一个记者都来办公室蹲点,也不可能每次都让卢海或美姐去应付,因为他们不懂这个。但是我能行!所有记者的採访和问询,我都可以统一登记、甄別、排期,避免你们被零散干扰,同时防止不同口径对外释放矛盾信息。我也能帮你判断来的媒体是哪种类型,是客观报导型、猎奇挖料型,还是倾向性写稿型,从而决定是配合、引导还是冷处理,避免我们被动地捲入舆论漩涡。还有还有,我也能亲自撰写或是配合媒体发布各类通稿,树立我们青鸟的形象。” 韩非看著她微笑的脸庞,看著她眼眸中的光芒隨著她说话而时明时暗,感觉心里受到抚慰。 “芮伊,”韩非吸了口气说,“我不是不相信你。你刚才说的甄別媒体、统一口径,还有写通稿那些,每一条都切中要害。说实话,我正愁没人干这个。” 张芮伊困惑地眨了眨眼:“那你刚才说『可是』?” 韩非点了点头:“可是一来我不想让你去挡媒体,变成替我挡箭的盾牌。二来我担心你长期站在媒体的聚光灯下,你的身份会被挖出来,让那些媒体拿去大做文章。” 张芮伊垂下双目,看著桌面:“那......总得有人做这件事吧?” “有啊。”韩非微笑说,俯身在桌面上,搜寻她的目光,“还是你,只不过不让你站到台前去做。” 张芮伊抬起头,和韩非四目交接。 “你来做幕后的总控。”韩非说,“所有媒体的问询都先匯报到你这里,你需要判断甄別是否回应。如果需要回应,你再来决定谁出面、怎么出、出到什么程度。卢海可以负责日常接洽,美姐可以负责行业媒体的深度访谈,对於那些非要挖底的记者,就由我来出面。还有对外的统一口径也要你来定製,通稿依然由你来写,製造正向传播,同时监控舆论动向,判断风险。你看,除了你不用亲自露面,这就和你说的那些没有区別。你在后面掌控节奏,比你在前面衝锋陷阵重要得多。你是新闻系毕业的,那你就该坐在办公室里,而不是站在镜头前。最好的媒体策略,就是让专业的人藏在幕后,对的人站在台前。那个专业的人就只能是你,因为你既了解青鸟的来龙去脉,又懂得媒体怎么运作。” 张芮伊注视著韩非,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你这个人......” “嗯?” “你总是这样,把什么事都想的这么周到。” “是吗?”韩非微微一笑,拍出一根烟,点燃,“从现在开始,你就是青鸟出版社的媒体事务总监。” “媒体事务总监?”张芮伊发出哧哧的笑声,“这头衔听起来比你这出版社社长还气派。” “名字气派,担子也不轻呦。” “放心吧,这担子我能扛住的。”张芮伊从桌上抽出一个空白笔记本,“我现在就准备一份《媒体问询登记表》和《常见问题应答手册》。” ...... “执行力,”网亿集团ceo丁雷说,“还有领导力,这是我希望在每位业务负责人身上看到的特质。” 陈征远没有回答,他不认为自己需要接话。他坐在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环顾四周,却发现除了老套的领导训话之外,办公室里的一切都变了样。书架上那排精装的管理学著作、墙上的抽象画、角落里的普洱茶台都不见了。 陈征远已经有三个月没来过这间位於广州信息港e栋网亿总部大厦顶楼的ceo办公室。今天上午他接到总部打来的电话,命令他马上过来一趟。到目前为止,陈征远还没搞清楚总部让他过来的原因。 现在,墙上掛满了《大话西游2》的游戏海报。乾净的办公桌上只有一台普通pc、一台苹果power mac g4、几本游戏策划书、一本翻开的《大话西游2》运营数据报告、一个《大话西游2》游戏角色的手办,以及丁雷的手肘。浓密眉毛下的那双眼睛正透过镜片盯著陈征远瞧。 “不过还有一项特质我认为更重要,征远,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陈征远用平淡的语气说。 “判断。判——断。” 陈征远认为ceo丁雷这样刻意地將名词拆开说,显然是话中有话。但丁雷却站了起来,抬起下巴,双手放在背后,来回踱步,仿佛是在为自己的地盘做记號。陈征远时常觉得这种动作有点好笑。 “魔都分部里的每个人我都会找来面谈,好让我知道导致那种战略性失明的到底是哪一环。” “分公司。” “你说什么?” “我们从来不用『分部』这个称呼,虽然这里被称为网亿『总部』,但我们还是更习惯称魔都的分部为『分公司』。我只是顺便一提而已。” “谢谢你提醒我,征远。我说到哪里了?” “判——断。” 丁雷瞪视陈征远,陈征远面不改色,於是他继续踱步。 “征远,你最近看新闻没有?” “呃,”陈征远伸长双腿,“每天都有看。財经、科技、行业动態,这些我们部门一直有在关注。” 丁雷用食指摸了摸窗框,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接著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a4纸递给陈征远。 陈征远接过看了看,上面是一篇发表在魔都本地报纸《新闻晨报》文化版上的报导。標题是:简讯小说,月入百万?——一家小出版社的“野草逆袭”。陈征远吞了口口水,隱约知道总部急著把他叫过来的原因了。 “这回你应该看懂了吧?”丁雷说。“月入百万,野草逆袭。標题起得挺煽情,但內容扎实,数据翔实,连人家社长叫什么、办公室在福州路哪栋楼都写得清清楚楚。你的部门是专盯sp赛道的,而这家魔都本地的出版社,就在你的眼皮底下,在你盯著赛道上疯狂生长了一个月。” 第一百零六章 诺曼第登陆 陈征远在肚里咒骂一声,用双掌搓揉大腿。 丁雷回到窗前。“一九四四年,诺曼第登陆之前,盟军做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他们在英国东南部建了一个假的补给基地,假的机场,假的坦克,甚至是假的將军。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德国人以为他们会在加莱登陆。”丁雷竖起被灰尘弄脏的食指,“德国人的情报部门看见了那个假基地。他们的將军拿到了侦察照片。所有人都说,看,盟军果然要在加莱登陆。只有一名叫隆美尔的陆军元帅提出了疑问,他说,如果我是盟军,我会让对手看见我想让他们看见的东西。但柏林却没有接纳他这种说辞。征远,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诺曼第登陆成功。”陈征远说。 “诺曼第登陆成功。”丁雷复述,“德国人输在了哪里?不是情报,不是兵力,是判断力。他们看见了该看见的,却没有想明白没看见,或者说不该被他们看见的。我听说你的部门早就注意到了那个青鸟阅读,你手底下甚至还有人做了评估,这是真的吗,征远?” 陈征远吸了口气:“丁总,我当时认为......” “你认为他们的模式不可持续。你认为那只是低俗內容的一时热度。你认为一个草台班子掀不起什么风浪。你认为的都是对的,征远,在一个月前也许都是对的。但问题在於,一个月后,你的认为没有任何改变。” 陈征远愤愤地搔了搔脑后,脸涨得通红。 “征远,你在网亿有六年了吧?” “六年零四个月。”陈征远说。 丁雷点了点头:“六年零四个月。在这六年里,你从华南区的区域经理做到高级副总裁,管过无线增值、管过门户运营、管过sp业务。你经手的所有项目中,成功的多,失败的少。我说得没错吧?” “丁总过奖。” “所以我今天找你来,不是想让你难堪。”丁雷转过头,看著陈征远,“我是想弄明白一件事:一个在网亿摸爬滚打了六年的老將,为什么会在一个已经被下属预警过的项目上,连续出现判断失误?是因为你不相信一家快倒闭的出版社能做起来?还是因为你太相信网亿的体量可以碾压一切?又或者是你根本就没把下属的预警当回事?” “都有。”陈征远听见自己如此说道,恨不得拿头去撞桌子。 丁雷踱回到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桌面。 陈征远低头看著文件,那是一份列印出来的邮件,发件人是王鈺,收件人是战略发展部,抄送给了丁雷。 邮件发送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二十七分。 主题:关於青鸟出版社sp业务“青鸟阅读”的竞品分析简报 丁总、各位领导: 近期,魔都一家名为“青鸟”的小型出版社,通过其sp业务“青鸟阅读”在简讯增值服务领域引发异常数据波动。据各种可靠渠道获悉,该业务上线首日转化率远超行业常规水平,並在持续运营中保持极稳定的增长態势。 本报旨在剥离市场传闻,基於可获取的公开数据、技术反推及行业动態,对该业务的真实模式、竞爭壁垒及潜在威胁进行量化评估,为公司决策提供依据。 我们认为,青鸟阅读已不再是“小出版社的垂死挣扎”,而是可能改变sp內容赛道格局的关键变量。建议总部儘快评估跟进策略,避免错失窗口期。 如需进一步討论,我隨时可以前往总部匯报。 下面是王鈺列出的各种现象观测数据与威胁评估,还有一些战略建议。 陈征远觉得颈动脉剧烈跳动,压缩著喉咙的空间。王鈺。王鈺! “你看到了。”丁雷说,“你的下属,在跟你匯报无果之后,直接找到了总部。这说明了什么?” 陈征远默然不答。 “说明她对你的判断已经失去了信心,也说明她比你更早看清了这个赛道的价值。” “丁总,我......” “你不用解释。”丁雷打断了他的话,“现在已经没有解释的必要了。我有几件事想要告诉你。第一,从今天开始,sp內容赛道的战略评估和项目跟进,交由总部战略发展部直接负责。你暂时不用管了。第二,王鈺调回总部,任战略发展部內容创新业务负责人,职级升一级。她那些简报和分析的质量很高。她比你更適合盯这条线。” 陈征远玩弄著手中的报纸。“丁总,”他说,“我们认识多久了?” 丁雷伸出食指,以示警告:“別跟我来这套。別跟我说『我们曾经一起出生入死』之类的......” “七年了,丁总。你还记不记得,2001年春天,咱们在申圳开无线业务会议那次。那时候咱们还没有《大话西游》,没有邮箱,门户网站也被心浪按在地上摩擦。无线增值业务是咱们当时唯一的现金流。你让我去跟广东移动谈一个简讯接口的合作,我去了三次,三次都被前台挡回来。第四次我蹲在人家公司门口的消防通道里,从下午两点等到晚上十一点。那天晚上下著暴雨,我没带伞,西装全湿透了。等那个处长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像是从河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看了我一眼,问我怎么还在这儿。我说『我还没跟您谈完』。他愣了一下,把我领进办公室,让秘书给我倒了杯热水。” 丁雷的嘴巴张开又闭上,深深吸了口气。 陈征远继续说道:“那个接口后来谈下来了。咱们sp业务的简讯通道费比心浪低了三个点。就是因为这三个点,那一年的无线事业部的毛利多了將近两千万。你后来在全员大会上说,网亿的无线业务能活下来,靠的就是一线的人敢拼命。你说这话的时候,我坐在第二排,身上穿著那件被暴雨泡过之后缩了水的西装,心里想,妈的,这辈子就跟著丁雷干了。” “別再说了......” “丁总,我不是想要拿老黄历抵现在的帐。青鸟这个事,是我看走了眼,我认。你把我从sp赛道上撤下来,我没话说。但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我不是因为看不起那个小出版社才看走眼的。我是因为......我太相信我们自己了。我相信网亿的体量,相信我们的渠道,相信只要我这边稍微用一点力,就能把任何小玩家碾过去。这种相信,是2001年蹲在消防通道里等出来的,是一单一单打出来的,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征远......” “所以丁总,你要我认错没问题。” “我跟你说......” “但你別让我觉得自己这六年是个笑话。” “別再跟我讲以前的事了!”丁雷猛力往桌上一捶,震得《大话西游2》游戏角色的小手办跳了起来。他隨即瘫坐在皮质扶手椅中,伸手抹了抹脸:“征远,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把无线增值业务的会议室,改成游戏项目的作战室?” 陈征远耸了耸肩,表示不知道。 “因为那个会议室里有一面墙,上面贴满了咱们2001年到2003年所有sp项目的上线时间表、转化率曲线、各省移动的对接进度。每次开会,我都得对著那面墙坐。我看著那些曲线从陡峭变成平缓,从平缓变成下滑,我就知道,这条赛道到头了。” 陈征远一脸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蹲消防通道那个事,我一直记著。”丁雷说,“却不是因为那两千万毛利,是因为你那件西装。第二天开会你穿了一件新西装,但你没捨得拆掉袖口的標籤。我当时只希望其他人都看不见那个標籤,因为我不想让底下的人知道,我们当时已经穷到连件像样的西装都快买不起了。” 陈征远笑了一声:“我到现在也没捨得拆。” “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我心里不是没有触动。但是征远,如今青鸟告诉我们那条赛道还没有到头。你並不是判断错了青鸟,你是判断错了时代。你觉得一个快倒闭的出版社翻不了天,你觉得那些低俗小说上不了台面,你觉得他们做的东西不配让网亿正眼看。但用户用真金白银投了票,他们就是喜欢看,他们就是愿意掏钱。而我们在这条赛道上现在已经落后了。” “嗯。”陈征远说,“你觉得靠王鈺的纸上谈兵就能帮我们追上吗?” 丁雷嘆了口气:“我把这条线交给王鈺,不是因为你不行。是因为你的判断体系还停留在2001年,停在我们需要靠蹲消防通道去抢接口的年代。那个年代渠道是命。但这个年代,內容才是命。” “好吧,丁总说了算。我很期待王鈺最终的战果。”陈征远摊开手掌:“那我接下来还配负责什么?丁总想让我滚去哪里?我是该回消防通道继续蹲著,等下一个机会?还是去王鈺手底下给她拎包?” 陈征远望著网亿集团ceo的眉毛上下跳动,心想自己是否已做出无法挽回的举动。 “我给你两条路。”丁雷面无表情地看著他,“第一条,你申请调去游戏事业部,那边需要一个有运营经验的人来带《大话西游2》的线下赛事体系。干得好的话,你还有机会。第二条,你回魔都分部,亲自带队做一个我们自己的內容型sp项目,在三个月內拿出三百万流水的成绩。但我把丑话说在前面,这个项目,总部不会给你额外的预算,也不会给你专门的编制。你要人,就从现有团队里抽调。你要內容,就自己去找作者。你要渠道,就自己去跟移动谈。如果三个月后成绩不达標,你就自己写辞职报告。” 陈征远眨了眨眼,然后不断眨眼。他脑子想的是魔都,想的是那个令他著迷的姓温的年轻女子,想的是他和魔都师范大学的老张已经达成了初步协议。那会是个难得的好机会。如果调去游戏事业部就等於是让他留在总部养老,那他长久以来的努力就白费了,更何况他並不擅长、更不喜欢游戏赛道。他必须回到魔都去。唉。 “我选第二条。”陈征远说。 丁雷点了点头。陈征远仔细打量丁雷,他是否在丁雷脸上发现一丝困惑的神情?仿佛一个男学生脸上意外地被打了一拳?要看出丁雷的心思不是件简单的事。 “你选了最难的那条路。”丁雷说,“你选择了证明自己。这样很好。我只希望你选这条路不是为了要跟我赌气。” “当然不是,丁总。”陈征远靠上椅背,“你说我的判断体系还停留在2001年,只认渠道不认內容,我认。但现在我选择回魔都,恰恰是因为那里还有我最后一张牌。青鸟的那个韩非,他贏在哪儿?贏在他比我们早半步看懂了这个市场需要什么內容。但他的盘子太小,太依赖我们公司那个叫温杰的前员工和他手底下那几个所谓的野生作者。” “哦?你打算怎么做?” “我有我的办法。”陈征远压低嗓门说话,语气中隱隱蕴含著怒意,“丁总,虽然我不需要总部的额外支持,但我希望总部战略部那边可以跟我共享情报。当然不是要他们来指导我,而是让我知道对面下一步的动向。他们在明处,而我在暗处,这仗才有得打。三个月,三百万流水。我要是用网亿的资源和钱,砸不垮一个草台班子,那我陈征远这几个字,以后就倒著写。” “没问题。”丁雷说,“我会让王鈺跟你对接。” 陈征远露出微笑:“谢谢丁总。” “那没事了,征远,回去吧。”丁雷拿起桌上那本《大话西游2》运营数据报告,开始专心阅读,仿佛陈征远已离开办公室。过了一会儿,他抬头一看,发现陈征远还坐在他面前,甚是惊讶。 “征远,还有什么事吗?” “嗯,我只是在想,诺曼第登陆那场战役,盟军同样伤亡惨重。” 陈征远离开之后很久,丁雷仍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本报告,双眼茫然。 第一百零七章 常见问题应答手册 张芮伊的內心像太阳般放射著光芒,心头浮现出一股难以抗拒的衝动,想在旋转椅上转几圈。 “这还是我第一次给这么多......专业人士开会呢。”她说,儘量掩饰亢奋的心情,耳中却听见自己的声音欢喜无比。 “准备好了吗?”韩非高举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在办公室门口形成一条对角线,“我已经让人在大会议室集合了,除了总部的技术小组成员,所有人都齐了。” “呃......他们知道待会儿讲话的是我吗?” 韩非露齿而笑:“不知道啊。” 张芮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看著韩非:“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们?” 门口那条对角线放鬆下来:“如果提前说了,大家会带著预设进会议室。有人会觉得这是我在给你铺路,有人会想你能讲些什么话出来,还有人可能还没听就开始比较你讲的和我平时讲的有什么不同。那样的话,哪怕你说得再好,他们也要花一半的精力去消化那些预设。但如果是现在这样,你走进去,我宣布,你开口,那就没有任何缓衝。他们只能听你说,只能看你讲的东西有没有道理。你不想让大家亲眼看看,你是凭本事坐这个位置的吗?这是最直接的方式,也是最快的方式。” ...... 下午五点四十六分,韩非和张芮伊穿过走廊,朝出版社大会议走去。张芮伊特意换上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髮別了起来,在脑后紧紧夹起,露出细长的脖子,几根头髮垂落在肌肤上。韩非注意到她把列印好的《媒体问询登记表》放在了《常见问题应答手册》上面,那两本材料是她花了一整个上午和半个下午做出来的。 他们在会议室门口停下脚步,张芮伊吸了口气。 “別紧张,”韩非说,“都是自己人。” 张芮伊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眾人转头朝他们望来,看见张芮伊走到会议桌尽头,纷纷以询问的眼神望向韩非。 “大家都到齐了?”张芮伊轻轻清了清喉咙,声调比平常正常许多,“那咱们开始吧。” 卢海皱起眉头,抻长脖子看著张芮伊,伸手揉了揉眼睛:“芮伊,你这是要给我们上课啊?” “对。”张芮伊说,翻开笔记本,“今天这堂课,叫怎么跟记者说话。” 一阵完全的静默,接著是哄堂大笑。 “別笑。”韩非在门口说,关上房门,倚在墙边,“我宣布,从今天起,芮伊就是我们的媒体事务总监,你们以后跟记者说什么、怎么说,都得听她的。” 笑声止歇。眾人交换眼色,立刻换上认真的表情,各自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张芮伊微微一笑,像是表示感谢,现在她非常需要一点鼓励。她把《媒体问询登记表》举起来。 “先给大家看个东西。这是我今天刚做出来的,以后所有媒体问询,统一登记。先问清楚对方的单位、姓名、联繫方式、採访主题,以及截稿时间,填好这张表,统一报到我这里。”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会议室里每一个人。 “我知道大家会觉得这样也太麻烦了。但咱们现在已经不是一个月前的青鸟了。《新闻晨报》那篇报导发酵之后,我们一定会接到更多媒体的电话,也会有更多记者上门。他们不仅会约时间採访,还可能会当场提各种问题,比如,有的会问数据,有打听藤讯是不是要收购我们的,甚至会有直接问咱们和移动总部是什么关係的。你们想想,如果你们遇到这些问题时,要怎么回答?” 韩非朝其他人望去,见眾人听完都陷入沉默。张美美放下搪瓷缸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陈建国推了推眼镜。卢海揉搓下巴。 “所以呢,”张芮伊翻开那本《常见问题应答手册》,把第一页展示给眾人看,“我做了一个口径本。以后所有的对外回应,都以这个为准。我梳理了三十五个咱们可能会被记者问到的问题,分成了四类:第一类,是关於青鸟的背景和转型;第二类,是关於数据和商业模式;第三类,关於作者和內容;第四类,关於所谓的巨头接触传闻。” 张芮伊把手册递给离她最近的张美美。张美美翻开手册。眾人都起身凑了过来,围在一起阅读手册。 “我举个例子吧,”张芮伊说,“假如有人要问:听说藤讯等这类网际网路巨头正在接触你们,是要收购吗?那我们在回答时就要承认接触,否认细节,转移焦点。比如:青鸟一直以开放心態与行业內各类伙伴交流,探索合作可能。目前没有可披露的具体信息,一切以官方公告为准。” “那这条呢?”卢海念道,“q:你们和移动是什么关係?是不是有总部支持?a:青鸟与移动分公司有正常的市场化业务合作,我们是通过公开渠道、按合规商务流程达成的。移动是我们的重要合作伙伴。呃......这种不需要再多解释一下吗?” “不解释。”张芮伊说,“因为解释得越多,记者越觉得有问题。这句话本身就是答案。你把它说死了,记者就不好再往下挖。如果他再追问,你就微笑著重复一遍。那他就知道这条线到此为止了。” “呃......这等於什么都没说啊。”程旭说。 “对了。”张芮伊说,“就是要这样。记者来了,態度要好,笑容要给,但核心信息一个字也不多给。” “这个我擅长,”卢海举起了手,“打太极嘛!” 眾人大笑。卢海摸了摸头上有如刷子般的短髮:“哎哎哎,不对啊!那要是他回去写稿的时候,自己添油加醋呢?” “那就更加不用担心了。”张芮伊倾身翻到手册中间的一页,“你们来看这里,第三十二条。如果记者在报导中出现明显失实,我们不是去跟他吵,而是直接通过正规渠道发一个简短的澄清声明。声明不超过三百字,只说事实,不带情绪。这样一来,读者反而会觉得,是那个记者不靠谱,不是我们有问题。” 第一百零八章 降落 “嗯,这个思路对。”陈建国点了点头,“我做出版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因为跟记者吵架,最后把自己吵进去的。记者靠笔吃饭,你跟他吵,他正好有素材写。你不吵,他反而没得写。” “那要是......”程旭说,“记者问的问题我们不知道或者不確定,这手册上又没写怎么办?” “说实话。”张芮伊说。 “说实话?” “嗯。就说『这个我不太清楚,需要核实一下,稍后由专人回復』。这就是实话啊。不用猜,也不用编,更不需要自己发挥。然后你们就可以把这样问题带回来交给我。我会判断以后再遇到这样的问题该不该回答、怎么回答。这其实也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我在手册里列了三十五个问题,但实际遇到的情况肯定不止这些。所以当你们把这样的问题带给我之后,我就会匯总並更新手册。这样手册就会越来越厚,我们的防线也会越来越牢。而你们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別被记者套话,別在饭桌上聊数据,別跟朋友在聊天或喝酒时说『我们社长跟藤讯的人见过面』或是『移动总部都对我们大力支持』,因为这些话,第二天就会出现在记者的新闻稿里。” 张美美立刻点头表示同意:“芮伊说得对。我就见过很多祸从口出的事。以前有一家兄弟杂誌,就因为编辑在酒桌上跟朋友吹了一句『我们下期要发个大新闻』,结果朋友的朋友是另一家杂誌的,第二天选题就被抄了。” “这个规矩確实得立。”陈建国说,“咱们好不容易现在走到这一步,不能毁在嘴上。” 张芮伊点了点头,看了韩非一眼,露出满意的微笑:“咱们能走到今天,靠的是每一篇稿子、每一个用户,还有每一本卖出去的杂誌。这些都是地基。而媒体是窗户,窗户不能乱开,但也不能全关上。开对了,阳光就能照进来,屋里亮堂。开错了,风雨也会跟著进来。” “说得好。”韩非从墙边直起身来,看了看表:“芮伊说的,我都同意。” 他踱到桌旁,受到眾人的点头示意与微笑注目,於是他明白张芮伊说的话已被接受。 “当然了,”韩非说,“这不是不信任你们,是咱们现在的处境,经不起任何一句多余的话。毕竟谁也说不清楚今后会有多少双眼睛盯著咱们。尤其是像藤讯那种巨头,摸不清我们的底,就无法下定决定全力开战。我们多说一句,他们就多一个数据点儿。我们少说一句,他们就多一分犹豫。信息对我们来说既是武器,也是靶子。怎么用,用在什么时候,以后就是芮伊,也就是我们的媒体事务总监说了算。” 一阵掌声。 韩非看见张芮伊脸上洋溢著笑意,充满希望。 张美美拿起两本册子:“我去复印几份出来,发给大家。像我和陈老师这样的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得带回去多翻几遍。” ...... 陈征远坐上龙国南方航空公司的飞机座椅,享受颈背和前臂接触冰凉皮面的触感,只享受了三秒,便继续苦苦思索。 飞机下方的珠江口黄绿交杂,虎门大桥在傍晚的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犹如一道横亘在淤血上的伤疤。空姐播报飞机即將在虹桥机场降落,陈征远开始做降落的准备。 他向来不怎么热衷於乘飞机,近几年更是极度恐惧。王鈺曾问他究竟害怕什么。“坠机啊,死亡啊,不然还有什么?”他答道。王鈺告诉他,乘飞机的死亡概率是三千万分之一。他感谢她提供这个信息,並说自己不再害怕。 陈征远深深地吸气和呼气,耳中听著引擎变换的声音。为什么人会越老越怕死?不应该是反过来才对吗? 王鈺。那个曾经被他骑在胯下的女人,如今却踩著他的肩膀上位。陈征远只恨自己当初给了王鈺机会,让她去接触那个项目,否则她怎么可能把青鸟给扒出来,写成什么狗屁简报? 还有丁雷,说什么“內容才是命”。妈的,当初靠sp接口吃饭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 六年,他在网亿六年零四个月,就因为看走眼一个项目,就被发配回去重新来过?如果当初公司没有砍掉温杰的项目,如果他没有让王鈺去调查青鸟,如果他早一点把那些简报当回事,会不会不一样? 陈征远打了个寒战。他自忖,这些多愁善感的情怀,会不会是他已经变老的另一个徵兆?放屁!难道不是吗?这是哪门子自欺欺人的想法?妈的,別像个老太婆一样! 机长似乎正在加速。陈征远想像飞机突然拉高,只因机长赫然看见佘山出现在驾驶舱正前方。接著,这架南航的班机机翼下方的空气似乎突然消失了,陈征远觉得自己的胃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他大声呻吟,这时飞机又像颗橡皮球般弹了起来。机长通过广播说明飞机遇上了气流,再用英语说了一遍。 陈征远曾在一本书上读到过,一个人若感觉不到恐惧,就无法活下去。陈征远紧抓座椅扶手,试著在这句话里寻求安慰。 三个月。他很清楚丁雷给的不是机会,而是一个体面的“死刑缓期”。三个月,三百万流水,没有额外预算,没有编制,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他必须接,不接就意味著彻底出局。而选择去游戏事业部养老等於提前退休,等於承认自己完了。他还没完! 韩非,都是因为韩非。青鸟那个小东西。青鸟的成功到底有多少是侥倖?他们那套东西,到底能不能被复製?他反覆推演了那篇《新闻晨报》的报导,试图从中找出裂缝。但一无所获。没关係,他还有一张底牌。 陈征远闭上双眼。一张美丽的面容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烙印。温柔,明亮。 轮胎触底。陈征远確定自己是那个空难概率中的幸运儿之一。 第一百零九章 底牌 对王鈺而言,这一切恍如梦境。窗户敞开,走廊里洋溢著夏日早晨的温暖气息,空气中闻得到植物的清新气味。当王鈺高喊“早啊”,连暴躁的市场部副总裁都不得不对她微笑。 昨天她收到总部的调任后就把一些衣服和珍视的物品收到行李箱中,最后放进箱子的是她床铺上方墙壁掛著的一幅画作,上面画著一只展翅飞翔的鸟。父亲送她的八音盒仍摆在梳妆檯上。她曾深信这些东西她绝对无法轻易割捨,奇怪的是,如今这些东西竟已对她没有太大意义。母亲帮她整理行李,两人一面听著父亲在客厅里踱步,一面聊起往事。那是个尷尬的离別。 王鈺走进她的办公室,陈征远和新任研发组產品副总监停止了交谈。当然,这间办公室现在已经不是王鈺的了。 “你喜欢这片景观吗?”王鈺把视线牢牢锁在新任產品副总监身上,希望自己的语气是自然的。接任她职位的是个温和、矮胖的中年男子。王鈺之前並未见过这人,只从人事档案上得知这人是从总部无线事业部调过来的,名字王鈺看了转眼就忘。 “嗯,八月份的魔都总是一派明媚的景象。”男子说,“我们也得慢慢適应才行。” 王鈺很想问他说的“也”是什么意思,但从眼角余光瞥见陈征远点头表示同意,便把话咽了回去。 “我正在跟老赵说明这里的人员个工作情况,”陈征远说,“把所有事情都说给他听,你懂的。” “哈,我懂,你们两个以前就认识了。” “没错,”陈征远说,“老赵和我以前是同学,那时候大家还在广州,一起在实验室熬夜调bug。” “人事档案上说你是从无线事业部调上来的,”王鈺转头望向老赵,“你知道陈总之前也在无线待过吗?” “我知道啊,”老赵面带微笑,朝陈征远望去,“有时我们会在项目评审会上碰面,在答辩环节互相拆台。” “真没想到,”王鈺露出促狭的微笑,“如果陈总是评审委员会的人,那他就要被指控假公济私了。” 陈征远发出乾笑,用警告的眼神瞥了王鈺一眼。 “你如果想收拾什么东西的话,能麻烦你等会儿再来吗,王鈺?我们还有事要聊。” 王鈺转身离开,来到走廊带有露台的那一面尽头,钢製百叶窗拉到一半。悬掛在角落的电视正在播放猜奖节目。王鈺看著彩球从漏斗上滚下来。电视音量很小,但王鈺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六,號码是六。”有人幸运中奖。身后传来脚步声。 “嘿,王鈺,你的办公室里已经没人了。” 说话的人是陈征远。 “我知道了。”王鈺说。 “我只是想抽根烟。”陈征远朝通往露台的门点了点头,那里实际上被当作全年无休的吸菸室。陈征远从烟盒里抽出两根烟,递给王鈺一根:“要不要一起啊。” 露台的景色很美,但空气就跟街上一样闷热。清晨阳光斜斜越过整个城市,落在xh区。 “一定会很棒的。” “再说吧。”王鈺狠狠抽了口烟。她不知道陈征远指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回答的是什么。 “你会喜欢的,”陈征远说,“只是习惯而已。” “你回来,是丁总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爭取的?” “有什么区別?” “对我没有区別。可是对你......”王鈺说,“区別在於,你是真的还想证明什么,还是只是不想输得太难看。” 陈征远冷笑一声:“你觉得我像那种会认输的人?” “你不像。”王鈺说,“但你像那种把不服气当成骨气的人。” “有区別吗?” “有。”王鈺凝视著手中香菸的火光,“不服气是跟別人较劲,骨气是跟自己较劲。” 两人沉默地站著。陈征远走到栏杆前,倚上栏杆。 “王鈺,我知道你还恨我,我也不要求你一夜之间就原谅我。”陈征远顿了顿,“可是我们以后还要合作,总得把这一页翻过去,也许我们该对彼此多卸下一点防备。” “卸下防备?” “对,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冒险?” “是有一点。” 陈征远微微一笑:“我同意,不过王鈺,我们都不是那种会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上的人,对吧?我现在手里头有一张牌,你手里也有一张牌。我需要你的情报,你也需要一个人来验证你那些分析到底值不值钱。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各退一步,把青鸟的事当成一次纯粹的业务合作。当然,如果你觉得跟我合作会脏了你的手,那我也理解。只是你想想,如果我在魔都做砸了,丁总会怎么看你那些战略建议?你的判断,可就跟我绑在一起了。” “各退一步?” “对,你可以先问我问题,看你想知道什么,隨便问。” “你手里的底牌是......”王鈺说,突然心头一惊。她看著陈征远,深深吸了口烟,低声说道:“你最近在魔都师范大学活动得很频繁?” 陈征远扬起双眉,仔细打量著王鈺良久,才说:“你调查我?” “用不著调查。你那种玩法,从来就没变过。找人、搭线、给个面子、吃顿饭,你觉得这是手腕,其实是惯性。” 陈征远伸手在钢栏杆上抚摸。 “那又怎么样,王鈺?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只会这一招似的。再说了,这叫情报素养。当年在消防通道里蹲出来的本事。” “我劝你別那么做。”王鈺说。 “为什么?你觉得这是很见不得人的事吗?” 王鈺的烟从栏杆上掉落,化为一道火光。 “你要怎么打你的牌是你的事。”王鈺说,“我不会参与,也不会给你背书。咱们的合作,仅限於我能提供的公开情报。” 陈征远点了点头,倚到栏杆外:“你以为丁总给我三个月真的是想让我戴罪立功?” 王鈺默然不语。陈征远的手搭上她的肩膀时,她全身一震。 “那是给我一个体面退场的机会,王鈺。但我陈征远不需要体面退场,我需要贏。你不想脏手,我不会怪你。不过最后贏的人一定是我。” 王鈺吞了口唾沫,想挤出一句话,但她的舌头拒绝服从,她的唾液腺仿佛成了非洲的乾旱河床。最后,她终於挤出一句:“祝你好运。” 第一百一十章 启程 “这个是內容储备清单,还有內容审核制度文件及执行记录。”韩非说,把从印表机里取出的投標文件递给张芮伊。张芮伊一本一本按顺序放好。这时是上午十一点四十五分。他们早上花了二十分钟將一套新的办公桌椅搬到办公室。也就是说,韩非和张芮伊以后將共用社长办公室。 一个小时前,方静在电话里说为了最大程度维持“程序正义”的表象,广东和浙省的招標公告会分开发布。否则两个省在同一时间、用相同標准招標,难免会让人怀疑这背后是不是有总部统一协调。 “好,齐了。”张芮伊说。 韩非朝电脑屏幕望去,再次確认广东移动在上午十点钟发布在官网的招標公告。 移动梦网內容型sp业务合作方公开招標项目(优质內容方向) 为丰富移动梦网sp业务內容形態,提升用户黏性与付费转化率,擬引入一到两家具备成熟內容生產能力、合规审核机制及成功运营经验的內容服务商,开展为期一年的试点合作。 招標人的资格要求设置了五条,除了两条所有合法公司都具备的基本要求之外,其余三条都是为青鸟量身定製的隱形门槛:有连续一个月以上的sp业务运营记录、拥有不少於五十篇自有版权內容,並提供版权证明,以及具备內容三级审核机制的制度文件及执行记录。韩非认为这三条就足以直接淘汰掉百分之八十的纯网际网路公司。 而后面的评分標准,更像是一份为青鸟量身定製的体检表。每个项目看起来都客观公允,但只有青鸟能在每一项得分。比如內容储备与生產能力总分是三十分,其中拥有自有版权內容数量占到了十五分,月度新增內容能力占十分,题材多样性五分。运营经验与转化数据总分二十五分,其中已有sp业务付费转化率占十五分,用户留存率和用户规模各五分。 韩非下载好招標文件,点下“列印”。印表机发出细微的嗶声,开始运作。 门口传来敲门声,卢海走了进来。 “买好机票了?”韩非问。 “买好了,下午两点多的,虹桥飞白云。明天上午九点回来。”卢海走到桌边,看著桌上那摞越来越厚的文件,“社长,这得有好几百页吧?” “四百三十七页。”印表机停止运作,韩非把招標標准取出来,放在那摞文件的最上面,用手压了压,“內容储备清单、版权证明、审核制度文件、运营数据报表、三级审核执行记录,每一页都是咱们这一个月熬出来的。” “光是版权证明那部分,郑老师就扫描了一整个上午。”张芮伊说。 卢海发出嘖嘖声,翻看上面的招標標准:“社长,我有个问题。” “说。” “这些隱形门槛会不会太明显了?”卢海说,“我怎么看都觉得这標书就是衝著我们定的。” 韩非面带无奈的神情,转过头来:“芮伊,你来告诉他,他这种心理叫做什么?” “知情者偏差。”张芮伊说,“你知道答案,所以你回头看题目的时候,会觉得每一道题都在指向那个答案。但不知道答案的人,看题目就是题目。” 卢海困惑地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你想想,广东移动发这个招標公告,上面写的评分標准是什么?像內容储备、运营经验、审核机制。这些东西,哪一条不是正常的商业合作该要求的?一个移动省公司要找一个內容合作伙伴,难道不应该找手里有內容的?不应该找有过运营经验的?不应该找审核制度健全的?” 卢海將手指按在额头上,陷入沉思。 “別跟他讲这么复杂。”韩非笑了几声,“简单来说,这叫做贼心虚。” 张芮伊大笑。 卢海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行了,別纠结这个了。”韩非从从办公桌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盒。盒子是张芮伊从財务室翻出来的,本来里面还装著去年的报废帐本。盒子的尺寸比a4纸大了一圈,边角用透明胶带加固过,盒脊上贴著一张白標籤,上面是韩非手写的字:青鸟出版社·广东移动投標文件·正本。 韩非把文件装进盒子里:“卢海,你记好了。你这次去广东整个过程必须乾乾净净、挑不出任何毛病。不能请客吃饭,不能托人打招呼,不能做任何多余的动作。最重要的是不要跟移动的人私下接触,就算只是有人请你喝茶,也能推就推掉。你只需要把投標文件按时、完整、规范地交到指定地点。剩下的,就让评分標准自己说话。” “怕被人看见?” “怕被不该看见的人看见。”韩非说,“藤讯的人又不会傻等著孵化草案出来,而且移动这次招標他们肯定会注意到。如果让什么人拍到青鸟的人跟广东移动的人吃饭,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卢海笑了,但马上又换上严肃表情,儘可能挺直身子。 “我知道了,社长。可是如果.......我是说如果在机场或者酒店碰见了同行的人,问我青鸟的情况,我怎么回答?” 韩非看了张芮伊一眼。 张芮伊翻开《常见问题应答手册》,找到其中一页,念了出来:“抱歉,这些属於公司內部信息,不方便透露。说完就走,別多聊。要是对方还继续追问,你就说这些在標书里都有,评委会会看到。还有就是,只要有人在投標现场或附近主动找你攀谈,无论对方自称是对手、媒体,还是什么別的,你都不要交换名片,不要透露你住的酒店和返程时间。投標文件上交之后不要用公共电话跟韩非聊细节,用你自己的手机简短告诉他就可以。” “记住了。”卢海说,“呃......《常见问题应答手册》我会儘快背熟的。” 韩非点了点头:“这次去广东,你代表的是青鸟。说话慢一点,想清楚了再说。你是咱们出版社最早支持转型的人之一,从头跟到尾,没有人比你更了解青鸟。所以你不卑不亢就行,不用紧张。” 第一百一十一章 重估 许城坐在飞亚达大厦四楼ceo马化藤的办公室里,怔怔地望著放在办公桌上的两份材料,一份是昨天的《新闻晨报》,另一份列印出的广东移动官网的招標文件。他非常疲倦,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办法继续工作。 今天早上,青芒小组有了进展,他们搭建出了一个青鸟阅读的克隆版wap站,界面更漂亮,后台更强大。负责技术的总监拍著胸脯说,只要申请到移动的接口文档,再把內容准备就绪,一周內就能上线。 说得轻巧。青芒小组的自建平台计划必须悄悄进行,一旦藤讯开始走正式流程,向移动申请接口文档,那就等於放弃投资青鸟,宣布进场。不过这一环在整个b计划的启动流程中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麻烦。更糟的还在后面。 內容线。 许城让商务拓展部的人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了四五个號称是能写青鸟那种小说的作者。他把这些作者集中在飞亚达大厦三楼的一间会议室里,每人给了一篇青鸟的热门小说做样稿,让他们照著这个路子写。 第一天交上来的稿子,许城看了三篇就看不下去了。 有个作者以前是写色情小说的,交上来的稿子开头就是:“王大壮推开浴室的门,看见李翠花正在擦身子,水珠顺著她的脊背往下淌......”许城只读到第三行就把稿纸揉成一团,丟进了垃圾桶。这种稿子別说移动的审核过不了,就算过了,发出去也是给藤讯惹麻烦。 第二个作者写得倒是不错,几乎抓住了青鸟小说模式中的每一个要点。正当许城准备要向上级匯报並对那名作者予以嘉奖时,有人突然衝过来向他匯报了一件事。原来那篇小说直接照抄了青鸟的《借种》。作者把原文里的“村支书”改成了“镇长”,“寡妇”改成了“留守妇女”。许城高昂的兴致一扫而空,吩咐下属把那名作者加入黑名单。 最后一个作者是自由撰稿人,在杂誌上发过几篇还算像样的短篇小说,看长相就知道这人四平八稳,许城对他抱了很大期望。结果这人的作品和他本人一样四平八稳,文笔流畅,结构工整,但毫无吸引力。 许城问那名作者这样的稿子能让人看到一半就忍不住回復y吗?那名作者只是摇头。许城又问他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写了吗? 那名作者想了半天,才说:“我不知道。我看青鸟的那些小说,感觉也没什么技巧,就是......就是那种劲儿,我使不出来。” 许城嘆了口气,想起韩非说过的一句话:“创作这东西不是流水线,土壤不对,种子就发不了芽。”他本来觉得韩非是在故弄玄虚,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这是实话,简直精闢之极。 上午十一点多的时候,有人向许城报告说广东移动发布了一则关於內容型sp的招標公告,然后他就被叫到了这间办公室。 “你怎么看?”马化藤说,用下巴比了比桌上的招標文件,“你觉得青鸟会不会去投?” “大概率会。”许诚说,“广东列出的標准很符合他们的条件,这对他们来说是个没有理由不去爭取的好机会。” “嗯,还有呢?” 许城点了点头:“我懂,pony。”他细细思索了许久,然后伸手拿起招標文件,“如果青鸟真去投这个標,那就说明移动总部並没有在背后支持他们。否则他们也用不著去投一个移动省级分公司的標了。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讲,如果青鸟真能得到这个名额,那就是获得了省级运营商的官方合作身份,就意味著我们即將拿下的是一个被官方验证过的团队,不过同时也意味著我们的投资成本会变高。” 马化藤点了点头,低头看著桌上的《新闻晨报》:“那关於这篇报导呢,许城?你先说说,除了我们,还有谁可能盯上青鸟?” “很多。”许城说,用双手捂住脸,顺便按摩太阳穴,“光是拥有sp业务的主流网际网路公司,就有网亿、搜胡、心浪......但是这些公司,没有一家像我们这样,已经和青鸟的创始人面对面谈过,摸到过他的底牌。网亿或许也在看,但他们没有我们这一步的接触深度。我们是离青鸟最近的那一个。所以pony,我认为我们应该保持住这半步的距离,不要被別人抹平。这篇报导既是好事,因为这相当於第三方对青鸟模式及其市场影响力的公开认证,证明我们没看错。但也是警钟,它告诉我们,时间可能比我们以为的更少。” 马化藤塞了一根香菸在嘴里,又拿出打火机:“嗯,关於你提到的那几家公司,网亿的核心是游戏,《大话西游2》是他们的现金牛,丁雷又刚刚把无线业务降级,全力押注在游戏赛道。他们应该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对內容型sp赛道投入过多资源。至於搜胡,张朝扬现在满脑子都是2008年奥运会。他们2003年刚拿下奥运会官方网站的承建权,今年又在爭赞助商资格。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许城点点头:“意味著他们未来四年的人力、財力和战略重心,全都要往奥运项目上倾斜。奥运是国字號的工程,搞好了是政治正確加商业回报,搞砸了就是万劫不復。所以张朝扬大概率不会在这个时候分兵去追一个sp小说项目。” “没错。”马化藤点亮打火机,发出啪嗒一声。他用力吸了口烟,烟雾裊裊上升。 “可是pony,心浪呢?”许诚说,“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用户粘性。门户网站的流量是过路客,用户看完新闻就走了。他们一直在找能把用户留下来的东西,论坛、博客和邮箱这些他们都试过,但都不够。如果心浪注意到了青鸟的数据,他们会不会觉得小说这种连续性的內容,天然就能让用户反覆回来?这对他们来说,不正是补短板的机会吗?” 第一百一十二章 绑定 “你说的有道理。”马化藤说,“但以我对我心浪的了解,他们的做事风格一向都是高举高打,就算决定要进场,大概率也会选择用和我们不同的方式。” “你是说,他们不会像我们这样谈投资、谈合作,而是会直接投入大量资金挖作者、买版权、铺渠道?” “嗯,所以我最担心的不是心浪。” “那是......”许城透过烟雾看著马化藤,这层烟雾在办公桌上方罩上一层薄纱,使得窗户透进来的正午阳光不那么刺眼,“盛达?” 马化藤点了点头,微张的嘴唇吐出浓重的烟圈,嘴唇上方可以看见细密的皱纹。 “陈天骄的网上迪斯尼战略,需要內容版权作为支撑。”他说,“游戏是现金牛,但內容是护城河。他们正打算收购起点中文网的消息你也知道,估值已经喊到了两千万。如果顺利的话,可能两三个月以內就会落地。起点手里的那些小说版权,未来可以改编成游戏、影视、动漫。这套逻辑,和我们现在想要拿下青鸟,本质上是一样的。” 许城缓缓揉搓下巴:“起点中文网靠著做pc端付费阅读获得了五万左右的月付费用户,月流水大概在三四十万,陈天骄居然愿意花两千万买,而青鸟的月流水远在起点之上。” “而且既然他们已经看准了pc端的內容付费,”马化藤说,“那如果他们想把这个模式复製到移动端,青鸟就是现成的標的,有內容、有作者、有转化模型、有用户数据。盛达有钱,有资本市场的想像力,有內容產业的野心。一旦他们看上了青鸟,就会拋出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估值,然后把青鸟纳入盛达的內容版图。” 两人陷入静默。马化藤站了起来,来回踱步,皮鞋鞋底每次离开油地毯,都发出沉重的嘆息声。 许城清了清喉咙:“pony,那我们接下来......” “你有什么想法?” 许城得先舔湿嘴唇才能说话:“我觉得我们可以做两件事。首先提高我们的出价预期。如果青鸟拿下广东移动的標,它的身价会上一个台阶。我们內部要提前准备好一个溢价方案,在谈判中可以直接拿出来,让韩非觉得和我们合作比卖给盛达更划算。其次就是製造藤讯已经深度绑定青鸟的既成事实。不用等孵化草案全部走完,可以先开放一部分qq流量给青鸟做小范围测试。这对外界是一个信號,就是藤讯已经在和青鸟合作了。这会提高盛达收购的难度,也让韩非更倾向於选择我们。不然,万一在我们的孵化草案落地之前盛达就进场的话,我们会陷入被动。” “你是说用实际动作来锁定关係,而不是等协议。” “对。韩非这个人重感情。如果我们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给了流量和支持,他就更不容易转投別人。这是软实力,比钱更难复製。” 马化藤回到桌前坐下,將香菸放在菸灰缸的边缘,抬头朝许城看去:“你协调各部门,重新评估青鸟的估值,把广东移动中標这个因素加进去,准备好一个比我们原计划更高的报价区间。另外,再做一份战略溢价,算清楚如果我们最终拿不下青鸟,而是被盛达拿下了,我们会损失什么。这个溢价要量化。至於开放流量,我们开放qq的入口,哪怕只是小范围测试,也是在拿我们的核心资產给一家外部公司背书。必须想清楚我们要什么,以及能承受什么。你先牵头擬定一个框架,明確流量给多少、测试周期多久、数据怎么分,以及后续怎么续。这个框架,要在你和韩非谈之前,先过我这关。” “明白,”许城说,“那b计划呢?” “暂时放慢。技术储备继续做,但不推进上线。只要我们还在和青鸟谈,就不要释放藤讯要自己乾的信號。但如果盛达或者其他公司真的出手了,那时候再加速也不迟。” “好,我儘快去办。” ...... 下午五点半,周老板从青浦铺货回来,走进营业厅,朝看店门的老婆挥了挥手,示意她回家休息。 周老板稍微洗了把脸,发现自己的鼻子已经因暴晒开始脱皮,看起来和红鼻子驯鹿鲁道夫可比擬。他从洗脸盆下方的柜子里拿出一瓶啤酒,来到柜檯后,在舒適的藤椅上坐了下来。 他筋疲力竭,但很有成就感。这几天他跑遍了附近七八个乡镇。今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骑上那辆必须利用下坡滑行才能发动的破摩托车,驮著两捆杂誌前往朱家角,下午去了练塘,最后绕到青浦回来。每个镇上都有两三家报刊亭,还有一两个开营业厅的老熟人,都是这些年做號码生意攒下的人脉。 他点上一根烟,慢条斯理地啜饮啤酒,准备享受难得的悠閒时光。这时电话响了起来。他咒骂一声,伸手抓起电话。他一看见来电显示是“老方”,心头就掠过不详的预感。老方是松江的一个报刊亭摊主,五十多岁。前天周老板刚给他送了五十本杂誌。 “方哥,什么事?”他用萎靡的声音问。 “周胖子,你那个杂誌被人搞了!” 周老板坐直身子,手中的电话差点掉下来。 “什么意思?” “下午钱有德的人来了,”老方说,“说这镇上只能卖他家的杂誌,你的货全被他们给扔了,换上了他们自己杂誌。还说我要是不听话,以后別想在这卖东西。” “钱有德是谁?” “他是我们镇上最大的能人,开游戏厅、搞运输、放贷,一样不落。” 周老板深深吸了口烟:“他们摆的杂誌叫什么?” “叫什么《百姓故事》,封面花花绿绿的,印著个大胸脯女人,旁边写著什么寡妇门前、村霸落难。我跟你说,那玩意儿跟你们那个完全是一个路子,但比你们那个可......反正我是不敢卖!他们还留了一摞宣传单,上面写著什么全国连锁、海量故事、每月一期。我寻思这不就是衝著你们来的吗?” 周老板在柜檯上重重拍了一掌:“好啊,这是摆明了砸场子!他们的东西你先別碰。我马上过来!” 第一百一十三章 百姓故事 “《百姓故事》?”韩非对著手机说,听见背景中嗡嗡的说话声和狗的吠叫声,“你现在到报刊亭了吗?” 张芮伊从办公桌上抬起头,朝他望来。 “我刚到。”周老板说。 “那杂誌长什么样?” “韩社长,你是没亲眼看见,那封面......嘖嘖,比咱们那个可野多了。整个就是花花绿绿的,底色是大红大绿,跟乡下庙会上的年画似的,晃得人眼晕。正中间那个大胸脯女人穿著那种......怎么说,露著半个膀子的花衣裳,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人看,旁边那几行大字,什么全国连锁、每月一期,字號比咱们的標题还大两號,口气大得很。”周老板的声音像是从紧咬的牙关之间传来,愤怒不已。 “別急。你先看看,有没有刊號?” 对话停顿。在这段停顿中,韩非听见有人在背景中大笑,如涟漪般扩散开来的大笑。 “封底没有,扉页也没有,整个翻遍了都没看见刊號。” “出版单位呢?印著哪个出版社?” “也没有。”周老板说,“就印了个东方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留了个城里的地址,xh区一个写字楼。” “东方文化传媒有限公司。”韩非复述,用下巴朝张芮伊比了比,表达的意思是问她有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张芮伊摇了摇头。 “这玩意儿......合法吗?”周老板咕噥说,仿佛在自言自语。 “你再看看印刷质量和纸张怎么样?” “纸糙得很,跟砂纸似的,还透光,一摸一个印子。插图也糊,那女人画得跟鬼一样。” “页数和內容呢?” “挺薄的。才三十二页,比咱们少了一半。定价可倒是一点儿不便宜,五块钱。內容......我看看哈......”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窸窣声,“第一篇《村长的儿媳妇》。村长喝醉了,推开儿媳妇的门,看见儿媳妇......嘶......呃,这这......” “再看看別的篇目。”韩非说。 “哦。”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韩非听见周老板吞口水和翻动书页的声音,便静静等待,不久声音再度响起:“都大差不差,什么寡妇和小叔子那点事儿,我和兄弟媳妇那点事儿.......这他娘的就是咱们那路子,有一大半的情节都是照著抄的,就是更......更不像话。” “里面有没有gg?” “有。壮阳药、丰胸的,还有那种......那种药。还有搞电话交友的,一看就不是正经东西。” 韩非深深吸了口气:“行了,我知道了。那是非法出版物。” “非法的?” “嗯,连假刊號都懒得印。这说明要么那文化公司本身就是个草台班子,没有造假的门路,或是捨不得花那个钱。要么就是他们给自己留的后路,因为用假刊號一旦被查到就定性了。不印的话,被查到时就可以死咬著说这只是普通印刷品,不是公开出版物,打擦边球。你再看看杂誌里有没有投稿方式,或者读者来信的栏目?” “没有。连个电话都没留,就一个公司地址。” “那就是那就是一锤子买卖,不打算养作者,也不打算跟读者互动。这种生意,他们压根没想著长期做,也没办法长期做,只能捞一票就跑。周老板,你听我说。现在你手里拿著的这本杂誌就是证据。非法出版物,盗版內容,地下產业gg,这三条里隨便拎出来一条,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那我现在怎么办?”周老板说,“老方这边被嚇得够呛,钱有德的人放了狠话,说是不听他们的话以后別想在这卖东西。我要不要直接去找钱有德?” “不要。”韩非说,“你带几本《百姓故事》和几张他们的宣传单回去,留好证据,对一对他们的內容和咱们的有多少相似度。另外跟报刊亭老板说,被扔掉的青鸟杂誌由出版社免费补货,不用他承担任何成本。你再跟他好好聊聊,看他愿不愿意当证人,然后再写一份简单的情况说明。明天你哪都別去,就在店里待著。铺货的事先停一天。我这边会准备举报材料,你等我消息。” “我知道了。” 韩非掛断电话,咬住下唇。 “有人在模仿青鸟的模式?”张芮伊问。 “嗯,这种事迟早都会来的。我们只用了几天就做出两万本销量,又是简讯小说又是杂誌,肯定有人眼红。但对方不走正规渠道,用非法出版物和地下手段来抢地盘,已经不是正常的商业竞爭。好在咱们发现的早,趁著他们的规模还不大,要儘快清剿掉。” 张芮伊点了点头:“那好,我现在就准备举报材料。” ...... 卢海穿过寂静街道,步行回酒店。老旧矮公寓的窗户在夜色中闪闪发光,犹如猫的眼睛。现在是深夜十一点四十五分,空气依然像白天一样湿热,好像身处一间浴室,而且有人刚刚打开滚烫的洗澡水。这种热和魔都的热不同,他下午一下飞机就有这种感觉。魔都的热是黏在身上的,而广东的热无孔不入,连呼吸都带著潮气。 他下午在白云机场落地之后,直接搭乘计程车去了位於天河区的广东移动大楼。投標办公室在七楼。接待他的男子看著档案盒上的標籤,並说出那句“字写得不错”时,卢海差点儿回了一句“这是我们社长写的”。但他立刻想起韩非和张芮伊交待过的“不要多聊”原则,於是他把话咽回肚里,转身离开。 为了把这种原则贯彻到底,卢海特意跑到和移动大楼相隔几条街的偏僻区域选了一家经济型酒店。他用手机打电话给韩非,简单说明了情况,然后就在酒店的床上躺了一下午。直到晚上十一点,他確定酒店的走廊安静下来,才轻手轻脚地出门吃饭。 卢海拐了个弯,踏上逢源街,街上空荡无人。他朝酒店走去,这时忽然看见人影闪动和一丝亮光,那是光线照在眼镜上所產生的折射。有人站在人行道旁停放的一排车辆前,显然正努力打开一辆车的车门。 第一百一十四章 暗流 天色太黑,卢海无法看清楚那人的面孔,但从那人头部的转动方向来看,对方正在留意他的行踪。会不会是记者?卢海走过那辆车,在另一辆车的侧边后视镜里瞥见车子之间转出一条人影,从后头跟了上来。 卢海的胸口剧烈起伏,耳中听见对方急匆匆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他在心中默数到三,倏然转身,后方那人在柏油路上陡然停步。 “你想干什么?”卢海大吼,踏步向前。 戴著眼镜的高瘦男子后退一步,举起了手。男子的回答被经过车辆的喇叭声给掩盖,喇叭声淹没了整条街。街灯的光芒洒在男子脸上。 “你说什么?”卢海嘶声说。 男子目瞪口呆地看著卢海:“呃,兄弟,我......我这车门锁好像卡住了。我想问你......能帮我看看吗?” 卢海大大鬆了口气,闭上双眼,暗暗咒骂自己,吞了口口水。妈的,他是不是被韩非和张芮伊那套谍战培训给洗脑了?走个路都觉得自己被人盯梢了,看见个人影就以为是谁家派来的商业间谍,或是哪个想挖猛料的记者。 “抱歉,”卢海低声说,“我还以为......我帮你看看。是哪辆车?” 十分钟后,卢海独自站在酒店的走廊上,深深吸了口气。他来到他那间客房门口,將房卡插进门锁,压下门把,猛力推开门,朝內望去。 里头空无一人。 当然空无一人。 他走了进去,掛上保险链。疲惫感席捲而来,卢海踢掉鞋子,倒在床上。他到底在担心什么?投標文件已顺利提交,没有出任何紕漏。自己不负所托,完成了社长交代的“乾乾净净、挑不出毛病”的任务,没给社里丟人。 对,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明天一觉醒来他就会高高兴兴地前往机场,回去交差。今晚他可以好好睡一觉。 ...... 周老板睡不著。 他好好安抚了老方一番,並承诺被钱有德的人扔掉的青鸟杂誌不会让老方承担任何成本,还说这件事韩社长会处理好,让老方不用担心钱有德的威胁。他又请老方帮忙写了一份简单的情况说明,把当天的事记下来,作为证据。 但从老方那里回来之后,周老板又接到了四家报刊亭的电话,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太猖狂了,简直无法无天。青鸟的杂誌是他一本本骑著破摩托、顶著大太阳铺出去的,跟老方那些人一杯茶一根烟聊出来的交情,凭什么他们一上来就掀桌子?周老板痛恨这种人。 他在稍嫌太短的沙发床上蜷曲著身体。这张沙发床是他临时从家里搬到营业厅来的。他之所以选择在营业厅过夜,是因为有很多报刊亭的老板只有营业厅的座机號码。守在这里,既能隨时接听各方电话,也能快速响应突发状况。 韩社长是个好人,带著他走正道,带著他赚乾净钱。出了这样的事,韩社长也在前面顶著,而不是让他一个人去跟地头蛇拼命。他得把证据收好,把那些被砸了摊子的老哥们都安抚住,告诉他们青鸟不会让他们吃亏。这些人信他,他不能让他们寒心。 这事儿要是扛过去了,他这个“联络站站长”才算真正立住了。他周胖子不是光能收號码、铺杂誌,还能在这片地面上替青鸟守住阵地。以后跟韩社长匯报时,他也能挺直腰杆说:我没给你丟人。 可是,钱有德的人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们明天保准还要去別的报刊亭闹事。他难道真的要躺在店里等消息?那他这“联络站站长”岂不是个废物、缩头乌龟?他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好吧,韩社长说过让他哪儿都別去。但那是怕他去找钱有德,怕起了什么衝突。 嗯,他不去找钱有德,他可以去那些还没被闹过事的报刊亭蹲点儿,等著钱有德的人来。 嗯,他只是去看看。反正那些人又不认识他,他往街对面一站,或者坐车上远远瞄一眼,谁能知道他是谁? 嗯,他得多记住几张脸啊。钱有德手下那几个马仔长什么熊样啊、开什么车啊、说话什么口音啊......万一以后要有用呢?韩社长让他留证据,光有杂誌和单子够吗?得知道是谁在干这事儿吧? 嗯,他这叫看著场子,不叫惹事。看一眼就回来,神不知鬼不觉,事情绝不会搞得一塌糊涂。韩社长明天问起,就说在店里睡大觉。要是不问,这事就烂肚子里。他这是为青鸟好,不是不听韩社长的话。 嗯,就这么办! 周老板呻吟一声,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 早上六点三十八分,卢海在酒店的餐厅享用早餐。他已办完了退房手续,吃完饭他就可以跳上一辆计程车,直奔机场。 卢海倚著大厅后方的墙壁,看著电视,只见仅有的几个早起用餐客人都聚集在电视周围,痴迷地看著电视上的乐队表演。乐队发出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卢海认得出那是来自港岛的摇滚乐队beyond。他很喜欢这个乐队,但不怎么喜欢他们正在唱的那首歌。 乐队主唱將手指按在耳麦上,飆上最高音,唱出他们的八十年代全国畅销金曲。 “没有人能像黄家驹那样,唱走音听起来还那么美。”卢海身旁传来一个声音。 他一转头,立刻知道自己从没见过这名女子,因为女子漂亮到足以令他过目不忘。女子身材苗条,身穿灰色的职业套装,令他想起某位著名的港岛女明星。 卢海咳了一声,低头喝粥。 “那个音很难唱上去。”女子说,目光一直在乐队主唱身上。 “嗯。” “早啊,”女子微笑说,“一个人出差吗?”她拨开垂落面前的短髮,在卢海对面坐了下来。她十分有魅力,瘦削的脸颊和高窄的鼻子都让她散发著一种坚毅、古典的味道。 “嗯,对。”卢海说。 “你也喜欢beyond?” “老歌迷了。没想到这大清早还能听到。” “广东这边不一样,”女子说,“他们喜欢用老歌提神。你从哪边过来?” 第一百一十五章 同行 卢海低头看著自己的手,他发觉他们吸引了其他客人的好奇目光。女子手肘撑桌,双手托脸。卢海能闻得到女子身上的香水味和他自己使用的古龙水味道一样。他脑子有个小警铃驀然响起。这女的是什么人?记者?同行?还是因同为歌迷而搭訕的旅人?他昨晚的过度警觉已经闹了一出乌龙。他究竟是神经过敏,还是坚守本分? “外地。”卢海开口说。 “听你的口音有点像是魔都来的。”女子说,“一个人出差就是这一点不太好,吃饭都不知道该跟谁聊。” “嗯。” “看你的样子,好像整个人都鬆了口气。昨天挺累的吧?我也是,昨天跑了一整个下午,腿都细了。”那陌生女子说,转头望向电视,挪动身体重心,让套装露出一条缝,可以瞥见里头。卢海只觉得嘴唇发乾,於是啜饮一口水,眼睛看著聚在电视前方的客人,鼻子专注吸气。 “你......” 女子微微一笑:“我昨天好像看见过你,就在移动大楼里。真没想到这么巧你也住在这家酒店。这种经济型酒店,一般都是自己掏腰包的吧?你们公司给不给报销?” “给的。”卢海说,看了看表,“那昨天你怎么也在......” “我是来考察的。”女子笑说,“我们公司也想试试sp这块的业务,派我过来看看广东移动这次招標是个什么风向。昨天在现场待了一下午,看了好几家来投標的。你那个標书我记得最清楚了,那么厚的一摞。” 乐队主唱闭上眼睛,双手抓住麦克风,唱出歌曲的渐强段落。 “嗯,是的。”卢海將空碗放在一台被嗖嗖推过的推车里,“我吃完了,就先走了。” “你最喜欢beyond哪首歌?我猜是《海阔天空》?” 卢海的半个屁股已离开座椅,听到这句话,又坐了回去:“呃......《灰色轨跡》。” “哇,我也很喜欢。”女子说,卢海看见她眼中放出微光,“你们公司经常出差吗?做內容的人,我以为都是坐办公室的。” “偶尔。” “广东这次招標,对內容版权和审核机制要求特別严。你们是不是以前就有积累?不然怎么可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多材料。不像我,现在连门槛都还摸不太清呢。” 卢海在女子的说话声中听出激动的反应,瞥了她一眼,但女子的表情並未透露任何信息。他分不清她纯粹是好奇还是另有目的,便决定不要让话题往那个方向延伸。 “你们呢?”卢海说,“你们公司是做什么的?” “哦,要不我们交换下名片?”女子打开挎包,“说不定以后我们还有机会合作呢。” “不用了!”卢海赶紧说。 “好吧。”女子亲切地说,“如果这次中標了,你们是不是就要在广东大干一场了?” “结果都还没出,能不能中我们心里也没底,先把手头的活干好再说。” 女子点了点头:“听说很多大公司最近也在接触內容团队,你们应该不愁合作吧?” 这个问题可把卢海难倒了。他凭空比了个手势,这手势似乎什么都说了,却又什么都没说。同时他察觉到这段对话的发展方向已渐渐不受控制。不管这女子到底出於什么目的而接近他,都不能再聊下去了。他必须离开。 “抱歉,这些属於公司內部消息,不方便透露。”卢海说,站了起来。 “理解。”女子咯咯轻笑,“是我冒昧了。只是难得碰到聊得来的人,又多嘴了几句。你也知道,干我们这行的,职业病就是爱打听。不过你放心,我没有打探你们內部消息的意思。” 卢海享受看她的最后一眼,然后朝出口走去,他背后的乐队主唱依然在水晶灯下用高音发出几乎难以辨別的颤音。 ...... 摩托车引擎声穿过松江镇,沿著坑坑洼洼的老旧公路呼啸而过。引擎怒吼声在房舍之间迴荡。摩托车排放出来的废气包围著周老板,他肥胖的身体不断顛簸摇晃。 松江镇只有一条街,街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那个修车摊的摊主老头还未出摊。摊位上只摆著一张空凳子和一地的螺丝钉。镇上主街从东到西不过三百米,沿路的砖瓦房墙面上都刷著“计划生育好”的標语。街中间有家供销社改的小超市,对面就是他要去的报刊亭。报刊亭是用铁皮焊成的,整个都漆成了邮政绿,顶上竖一块牌子,上面写著“龙国邮政”。 周老板把车骑到开阔区域,然后掉头。他准备加速冲向报刊亭与电线桿之间的上坡小巷,想把车停在坡道上,但是刚踩到一档,车子就咳了好大一声,隨即熄火。周老板咒骂出声,猛蹬启动杆想发动引擎,但马达只是不断呻吟。 他下了车,朝报刊亭走去。报刊亭的老刘头看见周老板出现在他店门口,精神为之一振。 “刘叔。”周老板喊道。 “周胖子,”老刘头走了过来,一把將他拉住,“你跟我说实话,你们那杂誌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昨天下午小胡都打电话告诉我了,他说他那边去了一大帮子人,把他架子上的青鸟杂誌全给薅了。我在这卖了二十年杂誌,什么人没见过?这种事听著就不对。我就是想问你一句,你们那杂誌,到底干不乾净?別到时候我跟著受牵累。” “刘叔,你放心,听我跟你说。” 周老板推著老刘头走进屋,墙上的掛钟正好敲了九下。除了新杂誌和墙上的新掛历,报刊亭看起来从改革开放后就没什么改变。老刘头放上烧水壶。周老板从柜檯上拿起一本青鸟杂誌,找了把椅子坐下。 “刘叔,你看看。”周老板翻开杂誌封底,指著刊號,“看这號,这是正规出版物,魔都新闻出版局批的。封面这个移动梦网认证,也是实打实的东西,不是自己印上去唬人的。” “那小胡说的那帮人......” 第一百一十六章 松江镇 “那是砸场子的!”周老板说,“他们把咱的杂誌从架子上薅下来扔了,换上些没刊號的野路子货。这事儿你心里犯嘀咕,我懂。我今儿个一大早就往你这儿跑,就是来坐一坐的。” “坐一坐?”老刘头侧过了头。 “对。我跟你说句实话,昨天那些闹事的人,可不只是衝著我那几本杂誌来的,他们是衝著整个这条线上的规矩来的。昨天能把我的货薅了,今天就能把你的货也换了。你想想,他们那杂誌,没刊號、没审核、gg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万一被上头查著,你这摊子......” 烧水壶开始发出低低的汽笛声。 “被查封?”老刘头插嘴说,眉毛挤成疑问的弧度,“被罚款?能把我抓进去?” 周老板点点头,又摇摇头,又点点头,证实这项事实,同时又遗憾不已。 “所以啊,”周老板说,“我今天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我是为了给来你守著。我就坐在这儿,该喝茶喝茶,该抽菸抽菸,也不碍著你做生意。万一那帮人真来了,你別出头,我来应付。他们要是讲道理,我就跟他们讲道理。要是不讲道理......你看我这身板,往这一杵,他们也得多掂量掂量。再说了,我背后是青鸟出版社,正规单位,他们都是些野路子。咱有理咱怕啥啊!” 老刘头一脸狐疑地看著他:“周胖子,你这是拿自己当挡箭牌来了?” 周老板粗声大笑,摇了摇头:“我这是拿自己当个桩子,把这摊子给你钉住了。咱做的是正经买卖,卖的是正经书,凭什么让人欺负?你放心,待会儿没事的话,我请你喝早茶。有事那正好,我替韩社长把那帮人的脸认一认,回头该走正道走正道,该举报举报。咱不惹事,也不怕事。” 老刘头怔怔地看著空中,对越来越响的汽笛声充耳不闻。 “坐就坐著吧,別把我这小摊给拆了就行。” “水......” “你看,我老了。”老刘头从炉子上拿起烧水壶,放在地上,“想喝茶就自己倒,我可没工夫伺候你。” 周老板咧嘴一笑,拿起一个搪瓷缸子,给自己放上茶叶,倒上热水。他把凳子拖到门口,好让自己能看见整条街上的动静。他拿起缸子,吹了吹水面上漂浮的茶叶,喝水时差点儿被烫到。 这时他听见远处传来细微的车声,渐行渐近,便朝街上望去。只见街口的斜坡最高处,浮现出反射著阳光、闪闪发光的金属。这是个凉爽的八月早晨,但柏油路面上方的空气仍然颤抖著。 ...... 韩非坐在办公室里,又打了一遍周老板营业厅里的电话,聆听手机听筒里传来无人接听的播报声。 “还是没人接吗?”张芮伊问,低头检查著刚刚写好的举报材料。 “嗯,这个周老板......”韩非说,掛断电话。他已给周老板打了三遍座机和两遍手机。周胖子这人虽然滑头,但做事向来有交代,从不会无缘无故失联。座机没人接,还能解释为他在家里,没去营业厅。但手机也没人接,那多半是有麻烦了。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周老板衝动行事,和钱有德的人起衝突,那样不仅周老板会吃亏,还会把整个事態从“商业侵权”升级为“治安事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他从椅子上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看看手机,然后又到办公桌上看一眼座机。 “举报材料怎么样了?” “可以了,”张芮伊说,“只要配上周老板那边的证据就可以提交。” 韩非走到桌边,翻看材料——关於对《百姓故事》杂誌非法出版及不正当竞爭行为的举报。材料中详细说明了举报事项、《百姓故事》的非法出版事实、內容侵权事实、不正当竞爭与暴力铺货事实、法律依据和举报诉求。 “可以,挺好的。”韩非说。他刚把材料放下,就听见电话传来声响。他赶紧抓起话筒。电话是周老板的老婆从营业厅打来的,说周老板昨晚就在营业厅过夜,但她去店里时门是锁著的,而且周老板的手机也打不通。 韩非掛上电话,手指在桌面上轮敲著,思索自己有哪些做法可以选择。事態很可能已经升级,而他现在连周老板人在哪里都不清楚。 举报信写得很漂亮,法律依据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诉求也写得克制而有力。这封信交上去,上级各部门都会受理,但走完流程还不知道要多久。就算周老板不出事,那举报流程走完之前钱有德的人还会干什么?继续扔青鸟杂誌、威胁报刊亭老板,甚至是在周老板的营业厅门口倒垃圾。 等红头文件下来,乡镇渠道已经没了。 等执法部门介入,人心已经凉了。 现在他需要有人能帮他稳住局面,防止对方在举报走流程期间继续施暴。只有一个人可以做到。 韩非拿出手机,拨打马永兴的电话號码。 ...... 一本青鸟杂誌在空中画出一个大弧线,掉落在周老板面前半米的地面上。 周老板站在那里,怒目瞪视著报刊亭前的男子。男子留著一头像扫把头一样的金髮,下巴强而有力,向前突出。他一只手撑在报刊亭的铁皮上,半个身子探进去,一边用另一只手往外丟青鸟杂誌,一边发出呼嚕笑声。 第二名男子身材甚矮,站在报刊亭里,每当金髮男子扔出一本青鸟杂誌,他就摆上一本《百姓故事》。 最吸引周老板注意的是第三名男子,这名男子身穿优雅的灰色短袖衬衫,脸蛋长得像个女人,晒成古铜色的肌肤上有许多无色的小伤疤,看起来仿佛接触过酸雨。他正在用牙籤剔牙,一边在周老板面前走来走去,周老板觉得他烦死了。 他的声音比周老板想像中还要高而轻柔:“你就是这里的老板?” 周老板用力挤了挤眼睛,想把刺痛眼睛的汗眨掉。妈的,这三人开的那辆麵包车刚停到报刊亭门口,老刘头就消失不见了。在过去的十分钟里,他听见自己的手机响了三次。他知道那多半是韩社长打来的。完了,全完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桩子 “没错,我就是。”周老板咬牙切齿,愤怒不已。他看著那灰衣男子,默默地在心中否决了一个又一个想法,如果他说自己只是个毫不相干的路人,那这三人就会认为这报刊亭没人看场,可能会更加肆无忌惮地砸场子。如果他说自己是青鸟的人,就等於是把本地矛盾升级成了青鸟和本地势力的衝突,给青鸟带来麻烦。最后他发现说自己是摊主才是最保险的做法。 灰衣男子点了点头。 金髮男子將最后一本青鸟杂誌扔到周老板脚下,啐了一口:“胖子,看见了吧?这镇上的书报生意以后姓钱。还青鸟黑鸟的,这种货再让我看见一次,扔的就不只是书。” 周老板看著金髮男子,他的直觉和头脑一致同意:点头微笑,忍著。衝动对你没好处。你没有能力可以反击。放聪明点儿。 他非常希望自己足够聪明,这样他会很感激自己拥有这种品格。他拿出一包烟。 ”几位兄弟,我就是个卖书的,什么青鸟不青鸟的,我真不清楚。这杂誌是上头配送的,人家送来我就得摆,是不是?”周老板朝灰衣男子点了点头,“卖不卖得出去另说。这杂誌卖得好我就多进点儿,卖不好我就退回去。你们要是觉得这杂誌像......呃......呃......”周老板努力思索可以拿来比擬的东西,脑袋却一片空白。妈的,书到用时方恨少啊,还偏偏爱说比喻句。 金髮男子插嘴说:“快滚吧,胖子。”他伸出拇指往街口比了比:“不想看见你。快点,滚开。等哥儿几个忙完你再回来。” “我......”周老板开口说。 “好,”灰衣男子说,脸上露出大大的微笑,“兄弟,你是聪明人,我也是聪明人。聪明人之间说话,不用拐弯抹角。”他从胸前口袋掏出一张宣传单,举到周老板眼前晃了晃,“你看看,这是我们的东西。不比他们那个差吧?內容更带劲,价格还便宜,渠道我们也能铺。你说凭什么他们能卖,我们不能卖?下回青鸟的人要是问起来,你就给他们老板带个话,告诉他乡镇渠道的水深,他一个城里来的文化人蹚不起。这地方只认我们《百姓故事》,老百姓自己的故事。” “什么?” “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我兄弟刚才给过你机会,让你离开,你却不听。双手抱头蹲下。” “听著!”周老板咆哮著,压抑的怒气终於爆发。他心头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感觉,觉得自己是一只看门狗,平日里守著自家地盘,不主动咬人,但若有人非要闯进来砸东西赶人,那就必须齜牙死守,哪怕实力悬殊,“我告诉你们......” 金髮男子扬起手臂,將周老板口中的香菸打到地面上。周老板弯腰去捡,矮个子男子的大头皮鞋踢上他的臀部,令他扑倒在地。周老板的头撞上地面,口中尝到泥土和胆汁的味道。他听见灰衣男子的轻柔话声在耳边响起。 “你想干什么,兄弟?我已经叫你抱头蹲下了,不是吗?我叫你把手放在这里......” 灰衣男子將手轻轻放在周老板的屁股上。周老板用鼻子呼吸,动也不动。他非常清楚灰衣男子的用意。这三个傢伙虽然横行霸道,但也明白先动手理亏的道理。他们需要他先挥出那一拳,这样他们的还击就变成了正当防卫或教训先动手的人,在江湖规矩和事后扯皮中都占住了理。 周老板虽然清楚知道灰衣男子的意图,但他也知道这样下去,灰衣男子很快就会达到目的。因此他把注意力放在別的东西上面,想驱散金髮男子的呼嚕笑声和灰衣男子的古龙水香味。他想著营业厅冰柜里那瓶喝了一半的啤酒,冰镇后的瓶壁上凝著水珠。他的手机铃声再度响了起来。 周老板把手放在身后,放在灰衣男子的手上,转过头。镇街道上有风微微吹过,平静安详。周老板在远处街口看见一辆绿色的三轮车正朝这边缓缓驶来,又看见三轮车上坐著的那名身穿绿色制服的男子。有救了。 ...... 韩非坐上马永兴开到出版社门口来接他的奥迪商务车,关上车门,脑子里转个不停。第一步是搞清楚周老板的位置。他刚才又打了一次周老板的手机,依然无人接听。 车子驶上公路。 “你不用太担心了,韩非。”马永兴说,“我已经让人去周老板的营业厅守著了。他老婆还在那儿,人要是回来,第一时间就能知道。还有松江、青浦、朱家角、练塘,这几个地方,我让几个兄弟分头去问了,哪个镇的报刊亭今天出了事,哪条街上有人闹过,很快就能有消息。” “麻烦你了,马先生。”韩非说。 马永兴微微一笑,挥了挥手:“跟我客气什么?我那几个场子多亏了你的主意。ktv那边改得差不多了。前几天试营业了两间商务套,你猜怎么著?” “效果还行吗?” “太行了。”马永兴微笑说,“第一天试营的时候,晚上来了几个做建材的老板,本来只订了两个小时,结果聊到大半夜,又续了三个钟,光果盘就叫了两轮。领班跟我说,那几个人走的时候还说这地方谈事比茶楼舒服。韩非,你这路子也太强了。所以啊,咱们都是自己人,你完全不用跟我客气。今天这事我替你兜到底。” 韩非点了点头:“马先生,这件事的性质现在很明確,对方卖的是非法出版物,盗我们的內容,还暴力铺货。这三条都可以通过正规渠道举报。我已经让人把举报材料准备好了。所以我希望咱们儘量不要跟他们起衝突,不然最后闹到派出所,性质就变了。对方甚至可以反咬一口,到时候我们有理也说不清。你过去就帮我撑撑场子,让他们在上级部门介入之前不敢再那么囂张就可以。” “我明白。”马永兴咯咯笑了几声,“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这事我自有分寸。” 第一百一十八章 峰迴路转 邮政局的报刊投递员注意到前面那家报刊亭门口有事发生,三名男子正押著一个大胖子。他將绿色三轮车停在路边,下车喊了一句:“送货的来了,老刘头在......” “嘿!”周老板高声大喊,感觉灰衣男子的手指在他手腕上收紧又放鬆,他也注意到矮个子男子不断变换站姿,“来来来,老刘头让我在这等你呢!” 投递员点了点头,迈著小而急促的步伐朝这边走来。 “邮政的人来了!你们看看清楚!”周老板得意扬扬地看了看三名男子。他知道邮政的人在当地人眼中代表的是公家。钱有德的人只要脑子没坏,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在公家的人面前闹事。 周老板感觉灰衣男子的手犹豫地放了开来。 “哟?”投递员看著一地的杂誌,露出不解的表情,“这几位面生啊,新来的?老刘这亭子开了二十年,头回见这么帮忙搬书的。” 金髮男子倾身向前,对这投递员作势挥了一拳,咆哮说:“关你什么事?你这个老饭桶。”周老板在投递员脸上看见惊讶的神色。 灰衣男子大咳几声,清了清喉咙,挤出微笑:“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就是来......推销点新杂誌。”他朝两名同伴招了招手,“没事了,我们走。” 周老板对投递员做个鬼脸,表示抱歉。三名男子跳上车子,发动引擎扬长而去。 “老刘头呢?”投递员问。 “躲了。”周老板拍了拍身上的土,咧嘴而笑,“刚才那帮人凶得很,他一个老头子,不躲等著挨打啊?” “你是青鸟的人吧?”投递员问,弯腰捡拾青鸟杂誌。 “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我就听说有人在朱家角闹事,扔的就是这种杂誌。”投递员用手擦掉青鸟杂誌上的土,摆上柜檯,“我跑这条线有八年了,哪个摊子进什么货,我心里都有数。你这杂誌是最近才冒出来的,卖得还挺好。老刘头前天还跟我说,来了个姓周的胖子,人不错,杂誌也扎实。” 周老板掏出烟盒,拍出两根香菸,递了一根给投递员:“我叫周德富,別人都叫我周胖子。今天多亏了老哥你啊,不然那仨人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 投递员用两个布满皱纹的指关节夹过香菸,放在耳朵上:“我叫孙建国。你也別谢我,我就是个送报纸的。那帮人再横,也不敢当著邮政的面动手。这是我们系统的规矩。我看你倒是个实在人。这镇上的人认的是脸,信的是人。你今天能站在这儿不跑,你这杂誌以后在松江镇就立住了。” “孙哥这话说得我心里热乎。”周老板笑说,蹲在地上帮忙捡杂誌,“不瞒你说,我这人也没啥大本事,就是认一个理儿,那就是正经买卖,不能让人欺负到头上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老弟,我跟你说句实话,钱有德这人在松江这边横了也有七八年了。最早是跟著镇上一个搞运输的老板跑车,后来慢慢自己拉了一帮人,开始搞管理。” “管理?” “就是收钱。”孙建国说,“镇上但凡有点生意的铺子,他都去谈。开小超市的、跑农村客运的、收废品的,一个都跑不掉。一个月收三五十到百十块钱不等,说是安保费、卫生费,其实就是保护费。有的人忍了,有的人走了,有的人变成了他们的人。这回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指使的,开始搞杂誌了。” “孙哥,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我跑邮路,天天跟这些老百姓和摊主打交道。他们进货、退货、被谁欺负了、哪本杂誌好卖,都跟我说。时间长了,什么事不知道?” 周老板若有所思地看著孙建国,突然精神一振。他想起出版社那个叫程旭的告诉过他,韩非之所以让他收集故事,是因为要搞什么“寻根计划”。当时程旭还跟他解释,“寻根计划”不只是找故事,更是要把根扎进乡镇,扎进那些最真实的人心里。眼前这个孙建国,不就是一根现成的根吗? “话说回来,”孙建国嘆了口气,捡起最后一本青鸟杂誌,“你们老板也真沉得住气,让你一个人跑来这顶著。” “不不不。”周老板连连摇头,“我们韩社长可不知道我跑出来了。他让我在店里等消息,我这人坐不住。我们社长那人,怎么说呢......我跟他打交道也有一阵子了,他从来就没让我吃过亏。上次他来找我谈合作,我说你这条件也太好了,是不是有什么坑?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周老板模仿起韩非的语气说,“周老板,你做正经生意,我赚正经钱,咱俩谁也別坑谁,这买卖才能长久。” 孙建国笑了几声,把杂誌摞在柜檯上:“这话说得实在。我在邮政跑了这么些年,见过的老板,十个里头有八个第一句话就是这钱好赚。能说出长久二字的那是真少见。”他翻了翻最上面那本杂誌,“你们这杂誌我路上也翻过,跟那些花里胡哨的不一样。写的东西有股子劲儿。” “哎呦,孙哥你也看出来了?”周老板说,“我们韩社长说了,这东西不怕糙,就怕假。他说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编出来的故事,读者看一眼就知道是假的。真正不可替代的,就是那些从地里长出来的、带著泥巴味儿的。” “从地里长出来的?”孙建国大笑,“这话讲得倒是有意思。” 有机会!周老板希望自己声音平静,並未露出兴奋之情:“他还说了,尤其像孙哥你这种跑了一辈子乡镇的人,肚子里肯定装著一箩筐故事,隨便倒出来几件,都比那些瞎编的强。” 孙建国看了周老板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先去车上把今天的《新民晚报》和《报刊文摘》给你拿过来,你签收一下。” 周老板倚在柜檯上,抖著脚跟,抓了抓没刮鬍子的下巴,一双眼珠直盯著孙建国的背影。 他带著兴奋的期待,同时又有些心虚。他违背韩社长的指令,差点儿捅出大篓子。但如果他能帮青鸟挖到一个像孙建国这样有人脉又有故事的关键人物,就能將功补过。 他掏出手机,查看来电记录。三条是韩非打来的,一条是他老婆打来的。他现在也许可以给韩社长回个电话了。他翻出韩非的手机號码,把大拇指放在绿色按钮上,犹豫不决。快打吧。这事瞒不住啦。待会儿就先老实交代自己没听话跑来了松江,然后再把谈话的重点放在孙建国身上,强调这个人对“寻根计划”的价值。那比起单纯的道歉和认错,就不会显得那么尷尬。嗯。他按下按钮。 第一百一十九章 规矩 “怎么样?”马永兴说。韩非才掛断电话,马永兴便如此问道。韩非耸了耸肩,告诉他说周老板在松江镇的一家报刊亭,而且遇到了钱有德的人,但一名邮政局的投递员及时出现。现在已经没事了。 “人没事就好。你这个周老板,是个有血性的人。我年轻的时候在旺角,也干过这种事。” “哦?”韩非说。 “有一次我大哥让我在店里等著,我偏要出去盯场子。结果呢?被人堵在后巷,差点儿让人砍了手指。要不是有个送报纸的老头路过喊了一嗓子,你现在看见的就是个缺手指头的马永兴了。”马永兴尽情发出响亮的笑声,“所以啊,这个周胖子,你非但不能骂他,还得重用他。这种人你越是用规矩圈著他,他越觉得你把他当外人。你让他去冲、去拼、去替你挡在前面,他心里反而踏实。” 马永兴的手机响起,他把手机拿到耳边,仔细聆听。 奥迪商务车转上沪青平公路。韩非朝窗外看去。阳光照耀在大片农田及白得晃眼的塑料大棚上。沿路两侧除了几排灰扑扑的二层民房和一家掛著农家菜招牌的路边饭店,儘是齐腰高的水稻田,真要说的话,就是这里还有几丛夹竹桃零星散布,以及几根无所適从的水泥电线桿,但基本上这里仍是一片旷野。路边孤零零地停著一辆卖西瓜的农用车,车斗几乎伸到了路中间。从车厢內向外看去,外头似乎连一丝微风也没有。 韩非在想周老板在电话里提到的邮政局投递员。投递员非常熟悉各乡镇的报刊亭、营业厅,与基层摊主有长期信任关係,掌握著乡镇一线的真实动態。那不仅仅是一个能提供故事的人,他拥有周老板不具备的官方身份护体和跨乡镇的全局视野。他背后所代表的体制公信力、基层人脉、故事资源与渠道触达能力,对青鸟来说都有著重要的复合价值。如果真的能以孙建国为样板,在更多乡镇发展类似人员,那么青鸟就能建立起一张內容与渠道双线並行的基层网络。 马永兴对著手机说了两声“嗯”和一声“先守著”,便掛了电话。 “我的人也找到周老板了。”马永兴说,“他们还找到了钱有德的窝,已经在附近守著了。咱们现在就过去。” “直接去找钱有德?”韩非问。 “嗯,我让人摸了一下他的底细。这人说起来不算什么大人物。他在松江起家,最早是给一个搞运输的老板当马仔,后来自己拉了十几个人收保护费。真正有点规模的商户他不碰,专挑那些没背景、没靠山的软柿子捏。他有一个姓褚的远房表舅,是松江镇上管城建的副镇长。钱有德每年给褚副镇长送点菸酒,安排几次饭局,就算有了个不大不小的靠山。所以他那些受保护费的生意,只要不出人命,镇上的所里也就是和和稀泥,警告两句了事。” “老板,”正在开车的大象插嘴说,“也就是说,真正上得了台面的关係他没有?” “没错,区里和市里他都够不著。” 大象发出一阵低沉沙哑的笑声。这还是韩非第一次见到大象笑,他感觉车厢似乎都以同样的节奏振动了起来。 “那他就是个在乡镇这一亩三分地上,靠著亲戚关係和几拳头打出来的小地头蛇。离了松江,他什么都不是。”大象说。 “所以马先生去找钱有德,是想给他立立规矩?”韩非问。 马永兴微微一笑:“韩非,你信不信,像钱有德这种人,举报是没有什么用的。这种人你越跟他讲什么法律、正规程序,他越觉得你虚,觉得你好欺负。你举报一次,他找褚副镇长喝顿酒,明天换个镇接著闹,照样该收钱收钱。” 韩非点了点头,他完全明白马永兴的意思。钱有德这种人,確实不是靠一纸举报信就能摁死的。他在乡镇盘了七八年,根虽然不深,但藤蔓缠得广。而且这次事件的主谋是那家所谓的东方文化传媒有限公司,钱有德只不过是这家公司通过暴力方式抢占乡镇渠道的代理人。对付这种人,讲法律程序太慢,必须用同等级的江湖威慑瞬间镇住场面,让他不敢再动。 那家文化公司则是病根,是为整条黑色產业链提供非法出版物和盗版內容的源头。他们的行为属於明確的违法行为,所以必须通过正规程序举报,从根本上切断他们的生存能力。否则就算赶走了钱有德,明天还会冒出张有德、李有德继续为他们代理。 “对付这种人,就得用他听得懂的语言。”韩非说。 “韩非,”马永兴露出微笑,把一只手放在韩非肩膀上,“我知道你还有顾虑,怕待会儿场面失控,闹到最后反而会反噬青鸟的声誉。你放心,我马永兴在魔都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做又该做到什么程度,心里都有数。咱们去找他谈谈,让他知道青鸟也不是好惹的。” ...... 周老板的心情越来越兴奋。 韩社长不仅没有怪他,还对他表现出真切的关心,甚至还表扬了他一番,夸他有血性、有担当、有胆识和灵活应变的智慧,不仅守住了渠道,还为青鸟挖掘到了一个有价值的潜在合作伙伴。 他跟孙建国又聊了不少事情,详细介绍了青鸟的寻根计划,並邀请孙建国加入。虽然孙建国没有立刻同意,但至少是抱著一种十分积极的態度说他会考虑考虑,还跟周老板交换了联繫方式。 刚才有四五个身穿西装的傢伙衝进了报刊亭,后面跟著老刘头。他们自称是马先生手底下的员工。周老板问他们马先生是谁,是不是钱有德那个混蛋的手下?他们说马先生是韩社长专门找来帮忙的。周老板惊讶不已,想不到韩社长还有这种又硬又野的路子。钱有德那混蛋这下可要遭殃了。 第一百二十章 突袭 孙建国说既然有人来帮忙,钱有德的人应该不敢再回来闹事了,於是打算离开。他临走前还给周老板讲了一个故事。 孙建国说他前些年跑过一条山区里的邮路,每次都要经过一个叫鹰嘴崖的村子。村里有个女人,每隔半月就在村口等他,取一封从广东寄来的信。那信总是鼓鼓囊囊的,女人从不当著別人的面拆,拿回去以后,第二天眼睛总是红的。 孙建国跑了三年那条路,送了六十多封信,从未见过女人的男人回来。村里人都说,男人在广东打工,跟一个做生意的女人跑了,每个月寄钱回来,算是尽义务。后来有一次,孙建国到了村口,发现女人不在。孙建国以为女人终於想通了,跟著孩子去了城里。 直到某天他经过鹰嘴崖,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窃窃私语,便凑上去问在聊什么。那帮人告诉他,昨天有人见崖下的江面上漂著一具女人的浮尸。打捞上来一看,女人的脸已经被泡得认不出来,但她怀里死死抱著一个塑胶袋,里面是六十多封信,每一个信封里都装著一封信和几百块钱。 孙建国这才知道那个女人为什么不在村口等他取信了。两个月后,他才听人说,原来那个女人的丈夫去广东的第二年就死在了工地上。女人的小叔子怕她改嫁,並把赔偿金全拿走,就找人模仿她男人笔跡,每月往家里寄一封假信,再隨便给点钱,让她以为自己男人还活著。一寄就是三年。 周老板听完以后立刻就感觉到美妙的兴奋感从体內升起。这故事。真捡到宝了。 “孙哥,”周老板说,“这故事......可太沉了。我跟你说,青鸟最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你要是愿意的话,哪天有时间,我带你见见我们韩社长。你跟他聊一回,你就知道我说的不是大话。” 孙建国深深吸了口自卷的旱菸,把帽子摘下来驱赶苍蝇:“周老板,你说的那个寻根计划,我琢磨了琢磨。你们韩社长想找的,不就是我这些年路上遇见过的那些人吗?这样的故事我这里太多了,以前跟谁讲都觉得矫情,你们真想要的话,以后没事了我就多跟你讲讲。但我就是个送报纸的,不会写文章,也不会讲大道理。我能做的就是把路上听到看到的,原原本本说给你们听。你们觉得有用就用,没用就当听个故事,可別给我安什么名头。” “孙哥,你这话可就太见外了。名头不名头那都是虚的。关键是咱们韩社长那人没架子,就爱听这个。你要是信得过我周胖子,要不咱现在就定个时间,让你跟韩社长见见?” 孙建国站了起来:“其实我也帮不上你们什么大忙。我这个人也就会跑跑邮路,认认人。我每个礼拜三下午两点都经过佘山那边的邮局,你们韩社长要真觉得我能派上用场,就在那边的邮局值班室碰头吧。到时候別嫌我絮叨就行。”他又对周老板点了点头,朝三轮车走去。 ...... 奥迪商务车驶入镇东头这片与住宅区相隔甚远的荒凉地带时,天空中的太阳刚好升到头顶。韩非浑身不自在,不只是因为他身上一直冒汗,也因为这里实在太安静了。他凝视那座废弃的老粮管所大院,院內共有三栋红砖楼房,围成了一个u形。院墙顶上倒插著碎玻璃。生锈的大铁门深锁,只有侧边的一道小门敞开著。大院背靠一条土路,正面对著一条巷子的巷口和一片树林。韩非感觉自己像是个西部牛仔,骑在马上准备突袭。 大象把车开进大院前方的树林。几辆银灰色的麵包车停在树林里,车窗降下一半。韩非细看麵包车里的一张张面孔,感觉至少有三张是他上次在金皇朝见过的。 车子停下。一名身穿西装的光头男子跑到车前。马永兴降下车窗。 “老板,韩社长。”光头男子倾身靠向窗口,“人就在里面。大院后面那条土路也有人守著。確定没人出来过。” “里面有多少人?” “院內车库里就只停了两辆桑塔纳,人应该不是很多。我们没敢靠太近,只在大门口瞄了几眼。正对门那栋楼二楼的窗帘拉著,能听见有人说话,像是在骂人。” 马永兴点了点头:“开始动吧。” “明白。”光头男子直起身来,朝身后几辆车挥了挥手。三辆麵包车立即发动引擎,朝树林外驶去。 “韩非,”马永兴说,“这种事,你一个做正经生意的文化人掺和进来不太好。你在车上坐著,我跟大象进去就行。” 韩非微微一笑:“好,我知道了。” 接著他们看见那三辆麵包车已出了树林。第一辆朝右边行驶了五十米,然后停车,挡住大院前方那条小巷的巷口。另外两辆则分別停在大门的左右两侧。 眾人陆续下车。韩非听见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狗吠声。太阳正朝粮管所的红砖楼顶移动。他闻到空气中飘来扬尘和泥土的气味。 好戏上场。二十几个人分成两队,冲在马永兴和大象前面,一左一右绕著树木奔跑。 奥迪车旁边的那辆麵包车上还有一名精壮的男子留在车上。他的任务是保持警戒、接应和確保撤退通道安全,以及保护韩非的安全。马永兴和大象等前面的人在大门两侧各就各位並衝进院里,才踏著缓慢的步伐跨过门槛。韩非和精壮男子把头探出窗外,观看整个行动。 “香菸?”韩非问那男子。 “谢谢韩社长,我不抽菸。”男子微笑著说。 “呃,我只是想问你有没有烟。我的烟抽完了。” 男子收起笑容,摇了摇头。典型的不吸菸者,韩非心想。 这时韩非的手机响起。韩非看见那男子的眼珠转了转。典型的外行人,男子可能这样想。 韩非只是查看一下来电显示是否为重要的號码,正要关机,却发现那號码十分重要。 第一百二十一章 焦虑 韩非迟疑片刻,开门下车,看著男子:“兄弟,我去接个电话,社里的事。” “韩社长请便。” 韩非绕过麵包车,朝树林的后方走,等到走出男子的听力范围,才按下接听键,把手机靠上耳边。 “许总监。” “嘿,韩社长,”许城停顿了两秒钟,“你在外面吗?” “嗯?” “你那边听起来很空旷。” “嗯,在郊区呢,出来透透气。最近整天闷在办公室里看稿子,脑子都快糊了。”韩非倚在树干上,往大院的侧门望去,但什么也没看见,“许总监打电话来,是那份孵化草案有进展了?” “孵化草案还在走流程。我跟你打电话,就是因为法务那边有件事情需要確认一下。韩社长,最近行业里有个动静你注意到了没有?广东移动正在招標內容型sp合作伙伴。条件设得挺有意思,一看就是衝著有內容积累的团队来的。青鸟要是去投,中標的概率应该不小。所以,不知道韩社长方不方便透露一下你们的计划?这样我们也好判断草案的方向要不要调整。” “许总监消息真灵通。广东那个標我们確实投了,毕竟条件摆在那儿,不投说不过去。不过你也知道,这种省级招標,最后拼的不只是材料。我们一个外地小社,能中最好,中不了也正常。倒是你们那个孵化草案,我这边团队已经迫不及待了,就等你们的技术大牛来带教。” “韩社长说的没错。”许诚说,“省级招標確实变数大,你们能保持平常心去参与,这个心態本身就很难得。我这边也是想把草案里『外部合作排他性』的条款定得更合理一些,避免未来你们真中了標,两边资源重叠造成浪费。还有一件事,说到带教,我正好有个想法,想先跟你通个气。我们內部討论了一下,觉得孵化计划不能光停留在纸面上等流程。如果你那边方便的话,我们是不是可以先走一步小棋,用实战来带教?” “哦?用实战来带教?”韩非复述,以爭取思考时间。 孵化计划是一个分阶段、有节点的长期方案,现在草案都还没出来,许城为什么突然提出跳过正式协议,提前动用核心资產进行合作,这样一个在商业上高风险的预支方案?对於藤讯这样体量的公司来说,这绝不是什么正常的带教或测试流程。他的头脑疯狂转动,脑子里飞快冒出一连串联想:招標、媒体关注、藤讯打法...... “你也知道,”许城说,“我们qq有一套成熟的系统消息推送机制,就是你们平时登录qq后,右下角弹出的那种『藤讯网迷你首页』窗口,以及重要的qq系统广播。这些渠道我们一直主要用来推自己的业务,像是会员和重大的新闻事件。我的想法是,能不能协调出一小部分非核心时段的资源,拿你们最火的一两篇小说,做一次短期的小范围测试,看看在qq用户这个场景下,你们的转化率和留存会有什么变化。这对你们的技术团队也是一次真实的压力测试。”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许总监,这个实战带教的思路,確实比我们坐在办公室里等草案要痛快多了。”韩非含糊地说。 他吸了口气,將刚才的思绪打破、拆开,看能不能將它们重新组合回来。思绪迅速组合了,没有一丝勉强,还会自行归位。他的脉搏越跳越快。倘若这样完全说得通得话......他知道了。许城不是在测试,而是在抢跑。有了媒体报导,想爭青鸟的可能就不止一家巨头。许城急於在正式合作框架確定前就合作,就是想用实际行动將青鸟与藤讯绑定,让其他对手知难而退。原来藤讯这么焦虑。 “那么韩社长意下如何呢?”许城问。 “许总监,”韩非说,“我们现在的技术架构是为sp简讯通道优化的,接入qq流量可能需要一些改造。不如我先让团队做个技术评估,看看怎么接最稳妥、成本最低。同时,关於测试数据的归属和使用范围,我们可能需要先有个简单的书面备忘。如果这些都明確了,我非常愿意试试。毕竟,让好內容被更多人看到是我的初心。” “应该的。”许诚说,语气礼貌而客气,“我也就是先跟你通个气,看看你这边有没有意愿。既然你有兴趣,那我就让人把这个方案儘快细化一下,流量规模、测试周期、数据归属,包括你提到的书面备忘,都写成正式提案,我们再坐下来细谈。” 大院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用力拍桌子,又像是门板被撞开。 “好啊。”韩非说,“你能在草案还没落地之前就主动提出用qq流量做实战测试,这份诚意,我心里是有数的。我这边也会儘快准备。” ...... 大象砰的一声甩上门,和几名男子快步奔下楼梯,喘息声和脚下发出的腾腾声响在红砖墙壁间迴荡。他们走出主楼房的大门时,其他两拨人也刚从左右两侧的楼房里出来。 “有看见什么人吗?”大象大声问。 眾人交换个眼色,然后摇了摇头。 大象面向马永兴:“老板,开著门的房间都找过,一个人都没有。二楼有一间房门锁著。” “上去看看。”马永兴说。 大象带著眾人走在前面上楼,一次跨上三级台阶。 他们在二楼一扇刷著绿漆的门前停下脚步。大象向前移动,將耳朵贴在房门上,这是一种查探屋內状况极为简单而有效的方法。但什么声音也没听见,连一丝动静都没有。他后退三步,抓住门框和楣窗之间凸出来的木樑,將自己拉了上去,直到高度可以让他透过楣窗看见房內,但视野十分有限,只能看见一组靠窗的沙发、几把小椅子和一张小桌子。桌上有一个插满菸蒂的菸灰缸。 “不確定里面有没有人。”大象说,落下地来。 “把门撞开。”马永兴说。 第一百二十二章 底细 那扇门显然不堪一击。 大象后退四步,再向前衝去。那扇门连同铰链一起被撞开,门板爆出许多碎裂木片,他右肩朝前衝进房间里。 然后同时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有人大喊了一声:“小心......” 第二件事是,大象发现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他们一定是是躲在了门边的视野盲区里。 第三件事是,大象的世界就像流星雨一样炸开,视网膜上全是红色斑点。 大象想起之前在m古时的一名热爱拳击的武术教练曾跟他讲过。如果一个人接受过一定的拳击训练,那么他惯用那只手挥出的一记勾拳,通常足以让一名普通成年男子昏迷过去。通过移动臀部,他可以把上半身的力量全部灌注在勾拳上,从而挥出具有强大力道的一击,让对方大脑瞬间短路。一记正中下巴的上勾拳无疑能把你放倒在地,送你进入梦乡。 就算是大象这种有过抗击打训练的,也很难有机会在中了一记標准完美的勾拳后还站得笔直。最重要的是:如果你没看见迎面而来的一击,身体就不会有反应,从而避开。不然就算只是轻微地转动头部,也能明显降低衝击力。这也是你很少会看见拳击手被一记决定性攻击击倒的原因。 唯一可以解释大象没有失去意识的原因,肯定是那个偷袭的男子站在大象左侧,而他却是个右撇子,因此他无法用惯用的右手从旁边击中大象的太阳穴,否则根据那名武术教练的说法,那一拳肯定没有问题。但这记左勾拳还是让大象往右晃了几步,后背撞上墙壁。 纵使如此,大象睁开双眼时,人依旧是站著的。他看见外面的弟兄纷纷涌了进来,迅速將屋里的人制服。除了那个赤裸上身的挥拳男子,还有另外三名年轻男子,以及一名身穿大红衬衫的中年男子。 马永兴一踏进狭小憋闷的房间,便试著把更多空气吸进腹部。只见墙上的红色锈斑往下爬,形成一条条格子状的纹路。墙上掛著一个时钟,显示时间是十二点半。 “还好吗?”马永兴问大象。 大象咳了几声,点了点头。 马永兴对几名手下做了几个手势,示意手下把挥拳男子和三名年轻男子拉到墙边,让他们蹲著,再把中年男子放开。 中年男子有一双粗野的眼睛,浓密的鬍鬚垂到嘴角。他哼了一声,看也没看马永兴一眼,在桌边一把椅子上坐下,双眼微闭。 “钱有德?”马永兴问。 “钱有德?”中年男子低声复述,抬起双眼,脸上表情像是看见了某个想用鞋跟踩烂的东西,“不是,他在你家干你妈。” 马永兴微微一笑,挥手阻止几个正要动手的手下,拉过一张椅子,在钱有德对面坐下。 “我叫马永兴。”他柔声说,“你可能没听过我,没关係。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替一个小朋友,青鸟出版社的韩社长,来问问你。” “马永兴?”钱有德说,语带怀疑。他倾身向前,检视马永兴的脸,然后怯懦地笑了笑,“抱歉,马先生,我不知道青鸟是您的人。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敢碰。” “你的意思是,不是我的人你就可以隨便欺负了?” 钱有德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然后俯身在桌上,快速地轻声说道:“马先生,您不知道,是那帮人......是东方文化那帮人找的我。您明白我说的吗?” “也许吧,然后呢?” “他们说只要帮他们把杂誌铺下去,每个月就给我五千块。我......我最近手头紧,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是没有办法才......” “手头紧就可以砸人家摊子?手头紧就可以欺负老实人?钱有德,你在松江混了七八年,就混出这么点出息?” “去他妈的!”钱有德地拳头重重打在桌上,震得菸灰缸跳了起来,菸蒂如雨点般落下,“你什么都不懂!他们手里有我的底细,我早些年那些事......我在松江收过保护费,打过人,还......还跟一个镇干部的老婆......这些事他们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们说我要是不听话,就把那些材料交到区里、市里。” 钱有德伸手握住桌边,双眼圆睁,怒瞪马永兴。接著他的脸仿佛足球被戳了个洞,泄气地垮了下来,並把双手埋在脸中。 “到时候別说是我,连我表舅都得进去。你懂吗?”钱有德悲苦地啜泣著。 马永兴仔细观察钱有德:“现在我给你个机会,先把那帮人送进去。” 钱有德从指缝间看著马永兴:“什么?” “快点,给你一分钟。那帮人什么来头?” “哦哦,我......我也不知道。他们只跟我电话联繫。每次都是他们主动打给我。杂誌也是他们派人送过来的,装在麻袋里,扔在我仓库门口就走。” “你觉得我会信?” “马先生,我说的是真的!我也想知道他们是谁。但是......但是我查过,查不到。“马先生,我钱有德虽然不是个东西,但也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青鸟要是您的人,您给我一句痛快话,我明天......不!今天就把所有铺出去的货收回来,给韩社长赔罪。那帮人......那帮人我也不敢再碰了。我寧愿他们把我那些破事抖出去,去里面蹲上几年,也不愿意得罪您。” “你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不知道。” “杂誌是他们什么时候送的?” “每次都是半夜送到,我第二天早上起来就看见了。” “送了多久了?” “才三天,每天送一次,每次一千本。我铺出去了八百本,剩下的还堆在仓库里。” 马永兴点了点头:“你接下来做好三件事。第一,把你手里所有的《百姓故事》杂誌全部保留好了,存为证据。第二,把你铺出去的杂誌全部收回来。那些被你们扔掉的青鸟杂誌,有多少本就赔多少钱。第三,写一份情况说明,把你怎么跟那帮人联繫的、他们怎么威胁你的、他们让你干了什么,都一五一十地写清楚,签好字按上手印。后面有需要的话,可能还会让你去做证人。” 第一百二十三章 黑户 韩非坐在车里,侧头沉思,看著翠绿的树木。一阵脚步声令他转过头来。马永兴走进了树林,身后只跟了七八个人。乾枯的叶子发出碎裂声,瓦解在他们脚下。 “马先生,怎么样了?” “没事了。”马永兴来到车旁,站在后车窗前,“钱有德就是个跑腿的,欺软怕硬。我让他把杂誌收回去,然后把摊子和青鸟的损失赔了,再写一份证明材料。” 韩非望向车窗外院门口:“那其他人呢?” “那几个小角色,让大象带人留下来教育教育,同时也盯著他们。放心,不会动他们一根手指头的,就是让他们知道,这碗饭不是这么吃的。钱有德这傢伙说到底就是被人当枪使了,他背后那个什么东方文化才是真正的病根。你那边正规举报,我这边也会让人去摸摸他们的底,做这种买卖的不可能屁股乾净。” “今天这事多亏了你。” 马永兴笑了几声,绕到车子另一边,开门上车:“走吧,先回去。” 车子驶出树林,在乡间小路上行进一段距离,来到周老板所在的报刊亭。 周老板来到车旁,站在后车窗前。他那张圆滚滚的脸咧嘴笑著,笑容仿佛嵌在他的脸上,这似乎意味著既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他跟韩非转述了跟孙建国见面的地点,以及那个关於六十多封假信的故事。 “韩社长,我觉得孙哥这人心里有数,不轻诺,但一旦认准了咱们,那肯定靠谱。”周老板说。 “好,”韩非说,“我会去见他的。以后你也多留意一点,像孙建国这样的人,多交一个,青鸟的根就深一寸。这是长线的买卖,急不来,但也亏不了。还有啊,你今天是没给我丟人。但你千万要记住,下次再要当桩子,提前告诉我一声。万一你出了事,我怎么跟你老婆交代?” “周老板,”马永兴倾身过来,面露一丝微笑,“韩社长这话,你可听得进去了。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今天是运气好,碰上了送报纸的老孙。要是没碰见他呢?你那一身肉,能扛得了几下?韩社长让你先打电话,不是怕你惹事,是怕你惹了事之后,他来不及救你。这年头,能替你兜底的人,比能跟你一起冲的人值钱。你好好想想。” 周老板挠挠耳背:“韩社长,马先生,你俩这话说得......我这不是也没出啥事嘛。再说了,我要真在店里乾等著,那孙建国这样的人就错过了。韩社长不是说过,寻根计划就是要往地里扎根。我这根,今天可扎得够深了吧?下回......下回我肯定先打个电话。你们放心,我周胖子虽然爱面子,但更惜命。” “行了,”韩非说,“这边没事了,快回去吧。” “呃......我有个小问题......”周老板说,下巴朝那辆在路边忠诚等候他的摩托车扬了扬,“我那车,得有人帮我推一下才能点著火儿。” 四十五分钟后,韩非回到出版社,发现张芮伊的车不在楼下。他走进福州路文化街那家他常去的小卖部,买了一条红双喜香菸,儘管他现在已完全能买得起更好的香菸。 他一走进办公室,就看见卢海坐在门边的椅子上睡大觉,一只手从椅背上伸出,仿佛在招手。韩非去编辑办公室询问张芮伊去哪了。张美美说她去了工商管理局,查询那家东方文化有限公司的註册信息。 韩非回到办公室,拨打张芮伊的手机號码。 “韩非,我去查了。xh区工商局还有市工商局我都跑了,完全查不到。xh区没有一家叫东方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註册企业。全市同名、同音、近似的我都筛了一遍,没有一家对得上那个地址。” 从引擎声和背景的车流声听得出张芮伊正在开车。 “也就是说,”韩非说,“这家公司要么根本没註册,是个假名字,要么註册地不在魔都,而在外地,要么註册信息和印在杂誌上的是两套东西。但无论哪种情况,结论都一样:这是一家黑户。” “对,所以我判断,这件事的性质比我们想的更清楚,也更严重。” “嗯。”韩非说,心下明白张芮伊的意思,“你先好好开车,回来我们再细说。” 卢海揉了揉昏沉的双眼:“社长,你回来了?我也刚回来,想等你回来跟你匯报,坐在这睡著了。” “辛苦了。”韩非在办公桌前坐下,拆出一包烟,打开,抽出一支凑到鼻子前,吸入甜丝丝的气味,“说说吧,这趟旅程怎么样?” “挺顺利的,流程非常乾净。不过......”卢海看著韩非,伸手抓弄鬍子。 “怎么了?” “社长,有件事......我不知道算不算事,但我觉得还是得跟你说一声。” “说。” “我在酒店吃早餐的时候,碰到一个女人。” 韩非点点头,把香菸放在唇边,用力吸了一口,只觉得味道好极了。 “很漂亮,穿灰色套装,说话没有口音。她主动坐到我对面,聊了几句。她也喜欢beyond,说黄家驹唱走音也好听。看得出她很有品位。” 韩非用探询的目光看著卢海:“如果你只是想告诉我,你遇到了一个和你在音乐方面品味相投的女人,我建议你讲到这里就好。” “不。”卢海搔了搔脑后,“我是想说,她借著这个话题,又跟我聊了几个行业方面的问题。我投標的时候她刚好见过我,因为她也在考察招標。她的每一个问题,听起来都很自然,像是隨便聊聊。但我回来的路上越想越不对劲,我觉得她是想套我话。” “你跟她说了什么吗?” “那倒没有,多亏了临走前你们培训过。我当时一听她问那些,脑子里立刻就想起你们的话。她问我什么,我就往回收,该挡的挡,该走的走。她倒也没怎么纠缠。我回来这一路就在想,要不是临走前你们那通培训,我可能真被她绕进去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观察者 韩非点了点头:“可能是同行来摸底的。你做得很好,不仅挡回去了,还能在回来的路上把整件事反芻一遍,意识到不对劲。这就说明你脑子一直没松。卢海,这一趟你走得挺值啊。” 卢海有点没自信地笑了笑:“社长,说实话,我当时在酒店里还觉得自己挺机灵的,可回来这一路越想越后怕,要不是你们提前给我打了预防针,就她那几句话的铺垫,我可能真就顺著聊下去了。我这人你也知道,一聊到喜欢的音乐就容易上头,好在是脑子里一直绷著那根弦,不然怕是要坏事。不过也得多亏你让我去跑这一趟。真到了那个环境里,才能知道你平时说的那些『每一句话都是信息』是什么意思。那女的问的问题听著隨便,仔细一琢磨,那真是句句都在往咱们的底线上踩。我以后出差,肯定更加小心。” “你现在回想一下,她问你的那些问题,都是围著哪些方向在转?” “嗯......”卢海想了想,“她问我,很多大公司都在接触內容团队,我们是不是不愁合作?” ...... “然后他就说这属於公司內部消息,不方便透露。说完他马上就走了。”王鈺说。 丁雷点了点头,喝了一口可乐。 王鈺观察著这间填满了《大话西游2》游戏元素的ceo办公室,觉得这就像是一份无声的战略声明,似乎宣告著网亿完全告別了过去依赖渠道和关係的粗放时代,正式进入一个以核心產品为基石,同时又为未来增长点预留位置、更加务实和高效的新时代。她正是这个新时代的参与者。她感觉內心兴奋激盪,同时又感到紧张。因为她终於离开了陈征远那种充满投机和旧式手腕的泥潭,来到了一个可以让她大展拳脚的纯粹战场。而这里没有可懈怠的空间,每一个数据都必须过硬。 “虽然你的问题他都没有正面回答,”丁雷说,“但我想你应该也能得出一些结论。说说看,你的想法?” 王鈺蹺起了腿,用一根手指拨开脸上的头髮:“最明確的一点,就是青鸟確认参与了广东移动的招標,而且准备充分。还有他们团队已经有对外信息管控的意识。来投標的那个男的肯定不是核心层,但他能在自然的聊天中识別出哪些问题不能答,答到什么程度收住,这不是天生的,是被培训过的。说明青鸟內部有忠诚度、有统一的口径、有纪律,还有对信息价值的认知。” 丁雷缓缓啜饮可乐,放下玻璃杯:“嗯,最终结论是什么?” “青鸟不是一个靠运气跑出来的草台班子。韩非懂內容,也在有意识地构建一个能打、能守,也能沉住气的团队。我觉得这种团队,不是靠挖一两个人,或者复製一个平台就能压制的。”王鈺停顿了一下,没听见丁雷回应,於是又补上一句,“陈总在魔都那个项目,如果想按照复製的思路走,三个月三百万,还是挺悬的。” 丁雷微微一笑,凝望著空中:“路是他自己选的。如果他还是用2001年的打法打2004年的仗,那给他三年也追不上。” “那总部这边......” “我们的核心是游戏。”丁雷说,“让征远那边先试试吧。” “丁总,”王鈺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次,“你的意思是,总部要放弃这个赛道吗?” 丁雷摇了摇头:“当然不能放弃。我们要静静观察。” “观察?” “对,青鸟的核心竞爭力不是某个爆款,而是一个能持续產出爆款的生態系统。盯著青鸟的公司不会只有网亿,我们有我们的核心產业,不可能抽调人力和財力去这条赛道上跟其他公司搞投资收购竞爭。从另一方面来讲,如果我们现在强行下场,用流量和资本去复製一个青鸟克隆体,大概率也只能模仿其形,而无法得其神。所以我们要从一个追赶者的角色,变成以一个可能制定未来规则的观察员与预备队。” 王鈺蹙起眉头:“制定未来规则?” “没错,你以后对青鸟的跟踪,不能只限於情报,要变成评估和监督。你成立一个观察组,每周收集青鸟阅读的爆款作品,分析题材走向、敘事模式,还有情感触发点,为我们未来的內容生產做准备。並利用我们与移动的sp业务合作关係,在不越界的前提下,获取青鸟的宏观数据。还要持续关注青鸟核心团队的动態,但不是让你去挖人,而是建立一份『如果我们需要,可以从哪里找人』的清单,也可以试著积累一些內容型人才。最后,陈征远那边的进度,你每两周出一份对比简报,青鸟做了什么、我们做了什么,差距在哪儿、原因是什么,这些都要写清楚。” 王鈺缓缓点了点头:“丁总的意思,就是为了给网亿保留一张內容赛道的入场券。如果青鸟最终被证明只是曇花一现,我们也没什么损失。如果青鸟真的成长为新的內容巨头,那我们对青鸟的观察、分析和跟进都会变成宝贵的经验,能让我们在最合適的时机,以最合理的方式入场。” “嗯,”丁雷说,“但要注意一点,无论是对青鸟核心团队的跟踪,对內容数据的分析,还是积累內容型人才,都不要让青鸟感受到任何压力,更不能对青鸟打压和交恶。” “为什么?” “因为那样我们不仅会失去未来与青鸟合作的可能性,还很可能会把青鸟推向竞爭对手。如果青鸟与藤讯、盛达或是心浪任何一家公司合作,你觉得我们还能有进场的空间吗?” 王鈺吞了口口水,低头凝视著自己的大腿。不能和青鸟交恶。可是如果陈征远真打算那么做的话......她吸了口气,准备说出难以开口的话,却只是呻吟著把气吐了出来,接著她又试了一次,到了第三次终於决定放弃。 “我知道了,丁总。”她说。 第一百二十五章 蟑螂 张芮伊走进办公室时,韩非正在打电话。韩非把食指放在嘴唇上,表示他正在跟人打电话。张芮伊猜想电话那头的人可能是马永兴,而且他们正在说关於那家东方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事,这意味著韩非跟她想到了同一个办法。 “小心一点儿,最好不要打草惊蛇。”韩非说,“拿到以后你们就撤,剩下的交给我来处理。好,那就麻烦你了,马先生。”他掛上电话。 “怎么样?”张芮伊坐在椅子上。 “马先生让人xh区那个写字楼跑了一趟,和我们想的一样,杂誌上印的是个假地址,那里只有一家与出版业毫不相干的正经小公司,根本就没有什么东方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张芮伊点点头:“这不是什么正经公司在模仿我们,就是一帮人在搞非法出版、盗版內容、暴力铺货的黑色產业链。他们越是不敢留下真名和真地址,就越说明他们没有根基和靠山,那我们的举报就更容易成立。但问题是监管部门根本就找不到明確的执法对象,流程可能会陷入死循环,等找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捞完钱跑路了。” “所以你有想法了?”韩非问。 “嗯,韩非式主意。”张芮伊说,“打一套组合拳。” “什么叫韩非式主意?” 张芮伊露出內行的微笑:“你的思考方式啊。系统性,多线性。先整合现有的资源和信息,进行精確分类,並把它们投放到最能產生价值的渠道,再设计一条能够完全掌控的行动链条,借力打力。东方文化公司那帮人就像见不得光的蟑螂。你拿扫帚追著它打,它到处钻,但是你把灯打开,把盖子掀开,它们就无处可逃了。” 韩非会心一笑:“行啊你,把灯打开,让蟑螂无处可逃,看来確实跟我想到一块去了。放心吧,马先生那边我已经交代好了,顺利的话,很快就能让那群蟑螂无处遁形,一网打尽。” ...... 他们已经在河边的草丛里躺了快两个小时,等待那辆送杂誌的车出现。几十米外一处矮树林的边缘,就是钱有德那间用红砖搭建的仓库。他们面前的这条断头土路,就是通往仓库那扇铁皮捲帘门的唯一路径。 目前为止,他们没听到也没看到任何车辆经过,连个人影都没有。阿勇努力想点別的,不去想草丛里可能有什么。他们从市区到这里开车只花了不到一个小时,感觉却好像来到另一个世界。 大象交给他和阿山的任务就是看好钱有德,並记住来送货的是什么车、什么人,然后打电话向大象匯报。大象已经带了几个人开车到松江镇街口等待。阿勇仰躺著,听四周的寂静。一开始他以为耳朵里塞了棉球,后来才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这么多年来他从未离开过市区,周遭一直不曾安静无声。 夜幕降临,寂静就结束了。一开始是此起彼落的摩擦声和嗡鸣,仿佛管弦乐团在帮乐器调音,接著演奏会开始,呱呱呱,咯咯咯,嗥叫和来自树上的洪亮尖啸也加入了,乐曲在一段渐强音中响彻云霄。 “这里一直都有这些动物吗?”阿勇问。 “別问我,”阿山说,“我是在城里长大的。” 阿勇感觉有个凉凉的东西拂过他的皮肤,赶紧把手抽开。 钱有德咯咯地笑:“只是青蛙出来夜间散步罢了。” 阿勇吸了口气。果然,他们四周很快就满是青蛙,它们想往哪里跳就往哪里跳,显然是隨心所欲。 “呃,只是青蛙的话还好。”阿勇说。 “青蛙好吃啊。”钱有德说,把黑色兜帽拉到脸上,“不过有青蛙的地方就有蛇。” “你开玩笑吧!” 钱有德耸耸肩。 阿勇不想知道真相,却又忍不住问:“哪一种蛇?” “最常见的是水蛇、菜花蛇,还有几种带毒的。小心哪,尤其是青竹飆和土皮子,灰不溜秋的,趴在泥地里你根本看不出来。这东西阴得很,不咬你的时候不动弹,等你一脚踩上去——啪,很快啊!回头就给你的脚脖子来一口。那伤口两个小眼儿,不红不肿,就是发麻,从脚底板一路麻到后脑勺。你要是不赶紧拿刀子把伤口剜了,用绳子扎住大腿根,走不出二里地,人就硬了。” 阿勇只是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这还不算最绝的。你要是运气不好,碰上那......”钱有德往上指了指,“那玩意儿不在地上,专爱掛在树枝子上,浑身碧绿,跟根儿藤条似的,你打从底下过,它拿尾巴尖儿勾著树枝,倒吊下来,对著你后脖颈就是一口。嘿,那血都是黑的,还带股子甜腥味儿。去年夏天,镇上有个收废品的夜里走这条道,第二天让人发现倒在路边,脸都紫了,后脖子肿得跟馒头似的,两个牙印清清楚楚。” “臥槽。怎么分辨有没有毒?” 钱有德用怜悯菜鸟的眼神看著他:“小子,以那个......呃,那叫啥?哦,概率学!以概率来看,你应该假设它们全部都有毒吧。” “来了,別说话!”阿山低吼一声。 一辆车子的低挡引擎声隆隆传来,大灯光束扫过天际。一辆深蓝色的厢式货车出现在路口拐角处。 “阿勇,准备好相机。”阿山不耐烦地说,第三次检查他的小型数位相机。 “怕吗?”钱有德问。 “妈的,你就一定要提到蛇吗?”阿勇说著,最后一次確定相机的电量、储存卡容量、镜头对焦、以及是否关闭了闪光灯和调成了静音模式。 “你不喜欢蛇?” “哼,我碰到过的那些给我很恶劣的第一印象。” “被咬的话,一定要抓住那条蛇,到时才能给你有效的解毒剂。那样就算你在抓蛇的时候又被咬了一次,也就无所谓了。” 黑暗中阿勇看不清楚钱有德是否在笑,但他猜正是如此。 厢式货车紧急剎车。大灯光束照亮仓库的捲帘门。 第一百二十六章 窝 阿勇一边仔细观察,一边按下快门。他认出那是一辆nj依维柯得意系列厢式货车,车漆多处脱落,车身上没有任何公司標识或电话。牌照是沪c开头的郊区號码,最后两位数字上沾著泥土,但反光条和年检標齐全。从发动机的声音和排气管排出的黑烟来看,这辆车的使用频率非常高,而且很久没有保养了。 一名身穿灰色夹克、戴著白手套的男子从车上下来,打开货厢,拖出一个麻袋丟在仓库门口,然后上车。整个过程颇为乾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货车开始往这边倒车,他们趴在草丛里,货车冒出又浓又黑的废气,和飘起的尘土一起包围著他们。阿勇觉得仿佛有人在他喉咙里塞了一只小动物,令他无法呼吸。 货车终於顛顛簸簸地开上乡间小路。阿勇一边咳嗽一边挥手,眼泪像瀑布一样往下流。 “拍好了吗?”阿山问。 “嗯......给大象哥打电话吧。” ...... 厢式货车转上沪青平公路。这条路一到晚上就冷清荒凉,更何况现在时间已到凌晨,因此司机立刻就通过后视镜发现了那辆车,是一辆银灰色麵包车,坐在方向盘后面那个男人好像把整辆车都填满了。他看见副驾驶还有另一个人影,想过要不要下车问清楚他们要干吗,但还是决定先测试测试。不然万一是执法部门的,那下车去问就等於是自投罗网。 开过几条街以后,他看得出来那辆银灰色麵包车確实在跟踪他。但副驾驶上的同伴显然没搞清楚状况,因为当他绕了两条路之后,同伴问他是不是要看看风景。 到了市区边缘,车辆多了起来,车流停在红灯前大排长龙,动弹不得。司机挤进两辆轿车中间,拿出一块布擦拭仪錶盘和车窗,通过后视镜仔细观察后方的情况,他们和银灰色麵包车之间只隔著两部车。他看了看表,十一点四十七分,就算不甩掉这两个白痴,他还是赶不上十二点那场饭局。 十分钟后,没有任何疑虑了,就算执法部门的人不是全都绝顶聪明,至少也会知道跟踪人的时候谨慎至上。那两个到底是什么人?正当他准备到下个路口就停下车,下去问个清楚,却见那辆麵包车拐进了一家加油站。妈的,蠢货。他们是从送货点附近跟出来的,会不会是钱有德?不会,钱有德刚被嚇住,没这个胆子反水。难道是他想多了? 他犹豫片刻,再度朝后视镜看去,確定那辆麵包车没有跟上来,然后踩下油门,加速离开。 ...... 银灰色麵包车缓缓驶入加油站,轮胎嘎吱嘎吱碾过空旷加油站的水泥地。棚顶灯光下,一名员工身穿连身工作服,戴著手套,站在加油机旁,將油枪插进油箱口中。 大象抽出口袋里的手机,拨打一个號码。 “大象哥,”电话才响一声,阿强就接了起来,“我们已经跟上了。” “好,”大象说,“从这人的反跟踪意识来看,他显然不是个临时雇来的普通司机。他做贼心虚,现在可能正急著给上头匯报呢。他既然已怀疑自己被盯上了,那接下来要么就直接去跟上层碰头,要么就找个地方把车里的存货销毁,只要我们拍到,那就能用得上。不管怎么样,他肯定是没心思回家里睡大觉。你们跟远一点儿,千万別让他察觉了。隨时跟其他人匯报位置,多叫些人过去。” “明白了,大象哥。那辆车现在刚过中春路路口,往国道方向去。” “好,知道了。”大象说,驾车转上马路,继续往前驶去。 四十五分钟后,他们穿过国道,驶上一条坑坑洼洼却仍能完全发挥功用的柏油马路,路边的標牌显示他们已抵达北竹桥村。村里多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造的二层民房,外墙贴著瓷砖,窗户用铁柵栏焊死。大象看了看时间,十二点五十七分。 十分钟后,他们离开了住宅区。草地、农田和溪流突然出现在眼前。大象看得出这里的地理位置极为微妙。往北不远处就是閔行开发区,往南则是松江的地界,属於行政管辖的模糊地带。 大象把车停在一片草地上,两辆和他同样的银灰色麵包车和一辆黑色桑塔纳看起来像是被隨意遗弃在那里。几名弟兄站在车旁等待。 大象打开车门下车:“怎么样?” “车就停在那边。”阿强说,指了指前面的一个路口,“但人不知道跑去哪了,刚才我们过去远远看了一眼,没什么动静。” 大象直接带人朝路口走去,他们拐了个弯。眼前出现一条碎石小路,狭窄崎嶇,中间长著杂草。小路的尽头是一栋独院,右边是一片空地,再往右是一片湖水。那辆深蓝色的厢式货车和其他几辆车都停在空地上。 “大象哥,”阿强小声说,“你说,咱们这......是不是直接把他们的窝点找出来了?” “还真说不定。”大象说,“这地方太偏了,又是在两个区交界,摆明了是怕人查。咱们不能贸然闯进去,万一里面还有別人,打草惊蛇不说,搞不好还把咱们自己搭进去。韩社长那边要的是证据,不是打架。你们先把门牌、车號、进出路线全记清楚,拍下来。我自己摸过去看一眼。” 大象踏上碎石路,朝院子走去。潮湿的小石子贪婪地吸著他的鞋底。大象的眼睛紧盯院子的柵栏门,查看是否右影子出现,或有任何东西朝大门移动。 他来到门口站定,透过柵栏门看见那院子大概三十平米,地上铺著几块歪歪斜斜的水泥板。院墙根下堆著一摞摞东西,他在月光下可以隱约看出那东西是用蛇皮袋包起来的,上面印著“东方纸业”的字样。院子里有三栋砖房,每栋砖房的木质双开门都用插销从外面插住,上面没有掛锁。 大象掏出手机,拨打马永兴的电话號码,简明扼要地告诉他很可能发现了对方的印刷窝点,问下一步该怎么办。 確定安全的话就进去快速看一眼,確认里面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