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教会,黑火药》 第一章 佣兵与女巫 碎岩城最近有两条传闻: 其一,鳶尾花家在城外有一位私生女,他们最近打算將她接回去; 其二,那位私生女是由褻瀆的女巫抚养长大的。 梅知道,这两条传言纯属胡扯。 第一,自己並不打算回归家族; 第二,自己也並非由女巫抚养长大。这村子里除了自己,哪来的其他女巫? …… 天阴,飘雪。 深山,小屋。 梅在壁炉旁清点著麵粉的余量,门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著某种金属碰撞的动静。 “嘭——!” 房门被一脚踹开,寒风与冰雪一併刮入屋內。 “那个该死的女巫和她丑陋的养女在哪?!” 来人大声嚷嚷著,那声音震得梅耳膜生疼。 那是个相当魁梧的壮汉,带著头盔,穿著胸甲,手上的马刀闪著寒光。 他在看清梅的时候明显恍惚了一下。 梅能理解对方的反应。 在这个落后愚昧的中世纪世界,人们对女巫的理解和童话故事差不多。 相貌丑陋、满脸癩子、半夜熬煮可疑草药的恶毒老太婆。 在他们的想像里,被视作女巫养女的自己大概也是这种长相。 但梅不长这样。 灰色长髮,金色眼眸,陶瓷般白皙光滑的皮肤,无论如何都称不上丑陋。 抱著直面丑陋怪物的心情闯入,又猛然见到自己的样貌,確实会颇有衝击。 壮汉的表情很快恢復,声音却比刚才柔和不少: “你就是女巫的养女?你的养母在哪?可怜的村民们出了大价钱买你们的命!” 这一天终於到了。 从体测猝死穿越至今的这么多年间,梅一直相信会有这么一天。 穿越到黑暗中世纪般的迷信农业世界,身份是被家族嫌弃雪藏的私生女。 抚养自己的女佣是个会用草药治病的老妇人,平日里又深居简出。 梅完全能想得到,那群不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村民,究竟是怎么看待自己与养母的。 倒不如说,居然直到这个时候才攒够钱请佣兵驱魔,看来村民们的生活確实贫苦。 可惜了,时间就差一点。 自己已经快成年了,再过一段时间家族就会来接自己回去了。 毕竟他们还需要自己做些联姻,亦或是別的什么事情,发挥一下自己的价值。 到那时,这个明显是佣兵的傢伙即便上了山,也不会给自己带来任何麻烦。 梅看著眼前的佣兵,后退几步,背靠墙,一指门外一座墓碑。 “她死了?”佣兵嘟囔著,情况显然出乎了他的预料,“怎么死的?什么时候的事情?” “採药摔死的。这个月,也可能是上个月,我记不清了。”梅语调平淡。 “你的话可真无情。”佣兵耸耸肩,语气听起来颇为遗憾,“行吧,女巫养女也能值点钱。” “我不是女巫的养女。”她说著,手在架子上摸索著,“她也不是女巫。” 对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里还带上了几分戏謔。 “那太可惜了,我还挺想看看女巫的魔法是什么样的。” 佣兵说著,又向前了几步,向梅展现出一副完全不打算放过自己的架势。 无所谓,梅已经摸到了想找的东西。 “想见识一下吗?” “什么?”对方明显没反应过来。 “女巫的魔法。”她说著,猛然抬手,手上是一把造型精巧的簧轮枪。 然而佣兵並未被梅嚇到,反而饶有兴致地站在原地。 “这就是女巫的魔法?一把火枪?”他的话语之中带上了不加掩饰的嗤笑,“小姐,你知道这东西怎么用吗?” 对方穿著甲,只要没一击打中要害,他完全有能力在下一发子弹打出前,砍下梅的脑袋。 梅和佣兵都清楚这一点。 她伸手,抓住角落里的一袋麵粉,拋向空中。 一声枪响后,空中的麻袋破开,白花花的麵粉如雪花般在屋內飘落。 趁著佣兵尚未反应过来,梅轻轻打了个响指。 梅一直宣称自己的养母不是女巫,但她从未否认过自己是。 一簇火花在她指尖闪现,火焰顺著屋內粉尘爆燃开,將佣兵吞没。 烈焰犹如拥有自我意识一般,在梅的面前陡然停止。 这是梅唯一会的魔法。 这也是除了家族內部的恶意之外,另一个令梅不愿回归鳶尾花家的理由。 她不知道自己家族对女巫和魔法的態度如何,但她也不想冒险试探。 爆炸结束,梅看了一眼半是焦黑半是血肉的尸体。 总之,先把尸体处理掉。 焚尸之前,梅先搜了一下尸。 拿起焦尸腰间破损口袋的瞬间,几枚鋥亮的银幣滚落。 那不是通用的银幣,上面的鳶尾花浮雕精致而浮夸,显然不属於贫苦的村民们。 整个海滨州拥有独立铸幣权的大贵族只有一家。 “看样子,有人不想让自己回去,”她心说,“拒绝回归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对这次猎杀的报復可以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离开这。 想杀自己的人不可能就这么放弃。 这地方不能待了,接下来很可能会有更危险的傢伙出现。 梅点燃尸身,思索著接下来该如何脱身。 树林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动静。 梅转头,看见的是一个穿著白色修女服的少女,身上还背著一个满满当当的背篓。 少女朝著自己飞奔而来,紫色眼眸之中满是急切,背篓里的蔬菜撒落不少。 梅记得对方。 少女的父亲是个好赌的酒鬼,对她並不好,后来乾脆將她卖给了某间修道院。 或许是同为边缘人的原因,这个女孩居然把梅当做了朋友。 她会经常跑到梅的面前,自顾自地说些日常琐事,並以此为乐。 自己则会在一旁无视她的话语,去做自己的事情。 不过自从几年前,女孩被卖入修道院之后,自己倒是很少见到她了。 少女一把抓住梅的胳膊,言语急切:“梅,跟我下去!有个佣兵上山了,他要……” 女孩的话戛然而止。 她转过头,看著一旁燃烧著的火堆,脸上的惊愕之意难以掩饰,隨后逐渐变作某种混杂著恐惧与不敢置信的复杂表情。 梅的视线从对方的脸上下移,看著女孩修女服上,那个代表教会的神圣八角星,若有所思。 说起来,她最近成为修女见习了。 一个脱身计划在梅的脑中逐渐成型。 有一位修女见习的配合,事情可以容易很多。 但首先,她叫什么来著? 那个瞬间,梅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过於不在意对方了。 第二章 修女与巫术 “蔷薇。”一阵思索后,梅终於想起了对方的名字。 这一声呼唤显然將对方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蔷薇深吸一口气,隨后突然上前,抱住了梅。 “没事的,梅。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在自卫。”蔷薇轻声说著,“別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此时相拥,梅能感受到对方因目睹死者,身躯正不住地颤抖著。 蔷薇声音发颤:“和我回修道院吧,梅。在那里你会很安全的,没人会说你是女巫的养女。” 这显然是个不可能的建议。 梅的双眼扫过四周,確定附近无人后,轻声道:“抱歉,不行。” 蔷薇鬆开了怀抱,低著头,后退了一步。 “为什么?”她低声说著,“梅不愿意去修道院吗?” “我有不能去的理由。” 自从学会了魔法以后,梅一直主动迴避著所有的神职人员。 这是个民眾仇视女巫,且確实有魔法的世界。 那么这里的神职人员是否能发现自己会魔法? 如果能有所察觉,他们会採取什么举措? 这样的理由,显然是不能直接对已经是修女见习的蔷薇说的。 现在对方的友善態度,极有可能是源於知晓自己並非女巫养女。 反之,如果对方知道自己是女巫,那她又会是什么样的態度? 梅不想冒险尝试,遂沉默以对。 这沉默显然是令蔷薇產生了某种误解。 “梅,修道院的大修女是个很好的人。只要解释清楚,她不会把你当成女巫养女的。” “不是因为这个。” 蔷薇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那是梅不想和我一起生活吗?” 事情开始变得麻烦起来了。 “蔷薇,”梅思索著,决定先说出自己的困境,“我是个贵族私生女。” “誒?”蔷薇猛然抬头。 这是梅第一次向蔷薇聊起自己。 很显然,蔷薇被她的身份惊到了。 “他是村民僱佣的吗?”梅並未继续延伸,而是指了指佣兵尸体。 蔷薇也並未继续追问,只是摇头道:“不是,村民们说,他是自己来的。” 果然。 梅的猜想得到了验证。 於是,她说:“他是我的家族派来杀我的。和我是不是女巫养女无关。” 看著少女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梅並未继续延伸这个话题:“能帮我个忙吗?” 趁著对方还未拒绝,梅继续道:“如果可以,请告诉村民们,你看见屋子里起火了,我和他都被烧死了。” “……那你怎么办?如果这样,梅就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吧?”她再次低下头,语气又低落下去。 梅不打算多言。 她转身,正要离去,却感觉身上一紧,被蔷薇从身后抱住。 这是什么意思? 不说不让我走? 梅皱眉,开始想著如何向蔷薇解释。 “以后,等我成了大修女,就把梅接到我的修道院里来。” 梅感觉对方的怀抱越来越紧,开始让自己有些透不过气了。 “到时候,谁也不能伤害你了……谁都不行……” 看样子,没有解释的必要了。 梅轻轻挣脱了蔷薇的怀抱。 她沉默著回到屋內,开始准备起来。 佣兵的死並不是麻烦的终结。 佣兵本身就意味著麻烦。 如果自己继续待在这,那接下来出现的未必会是这么好解决的傢伙。 甚至有可能引来某些真正的猎巫者。 梅需要人们相信,自己这个女巫养女与佣兵同归於尽了。 而蔷薇作为修女见习,在眾人眼中自然不可能为自己这个女巫养女辩护。 因此,她的证词会显得尤为可信。 只要家族相信自己已死,自己便能从家族的追杀中抽身出去。 她不喜欢麻烦。 货真价实的女巫,又被家族某人惦记著。 现在只剩两条方案: 要么,逃出去,隱姓埋名地生活,假装自己不是女巫亦或鳶尾花的私生女,然后祈祷无事发生。 要么…… 小屋內,梅的指尖扫过书架,隨后抽出一本书。 不知何故,在梅的小屋之中,放著一本残缺不全、只有寥寥数页的巫术书。 在其他人眼中,这是本语言混乱的书。 顛三倒四的句子,讲述著支离破碎的囈语。 但在梅的眼中,书里清晰地写著,如何释放一个操纵火焰的魔法。 书页本身或许存在某种魔法,干扰了梅以外所有人的认知。 面对敌人的最好方法,就是强到让他们无力追猎,乃至恐惧自己,主动规避自己。 梅本来只想一步步慢慢来,但佣兵的到来打破了规划。 现在,她別无选择。 她从来不相信命运会永远眷顾自己,隱姓埋名不过自欺欺人。 变强的关键在於巫术书。 但是梅手里的巫术书只记载了一个火焰魔法,以及一些可有可无的生物知识。 得找到其他残页。 梅知道如何寻找其他残页。 她握住书页,闭上眼,细细地感受著。 书页中有著某种召唤,自她学会第一个魔法开始,就一直在呼唤著她。 但是她一直觉得准备不足,迟迟不曾出发。 现在,已经无所谓准备如何了。 她必须出发了。 梅掏出簧轮枪,装填弹药,细细拧上发条,隨后推门而出。 门外,蔷薇仍在,倒是让梅惊讶了一下。 她还以为刚刚进屋时,蔷薇已经下山了。 “梅,你真的要走了?”蔷薇的语气带著某种失落,“你还会回来吗?” 梅没有说话。 她知道,自己大概率不会再回村了。 她对这里毫无感情。 一如过去一般,蔷薇在梅身后絮絮叨叨说些什么,而梅沉默,自顾自地下山离开。 直到即將彻底离去的瞬间,梅恍惚间似乎听到了什么。 “梅,我会等你回来的!” 大概是错觉吧。 她想著,朝著巫术书的召唤走去。 …… 当梅靠近了召唤之处,终於能清晰感应到巫术书的具体所在时,已是夜幕沉沉。 她顺著召唤,在风雪间穿梭,最终却看见了城市。 碎岩城? 巫术书残页在城市里? 她顺著感应小心靠近,却並未入城,而是来到了郊外一处墓地。 即便是以女巫的標准来看,半夜出现在城郊的墓园中,未免也太过可疑了。 借著书中的感应,她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目標就在墓园角落的那处小小火光处。 確定目標后,梅拿起枪,再度確认一切无误后,才小心地靠近那里。 火光处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小女孩,金色的头髮配合那张白皙的面容,有一种洋娃娃的质感。 月光之下,她金色的漂亮眼眸反射著月光,如黄金般耀眼。 那就是残页持有者吗? 她是什么人? 女巫?猎巫者? 梅並未因对方的长相而有半分放鬆,右手仍牢牢扣在簧轮枪上。 上去聊两句?还是出手抢? 哪种风险最小? 风中传来一阵沙沙声打断了梅的思绪。 墓园深处,有什么东西走了出来。 “……食尸鬼?” 阴影中,那似人非人的声音佝僂著,缓步走向墓中少女。 第三章 女孩与食尸鬼 茉莉拎著提灯,在墓园中徘徊著。 每当有风吹拂过树枝时,那吱吱喳喳的声音总会让她心头一颤。 恐惧之余,也总有一丝兴奋漫上心头。 自己居然真的这么做了! 瞒著父亲和母亲,一个人溜出来了! 前所未有的禁忌刺激让她的心不断跳动,兴奋之感甚至让她在这严冬之中都觉温暖。 她有一种预感,最近几起异教祭祀血案的真相,要被自己解开了。 借著月光,她很快找到了一座坟墓。 墓碑后的坟土上有著模糊不清的图样,在提灯微弱烛火下似有似无。 茉莉轻轻咽了口唾沫,放下提灯,掏出一张书页大小的羊皮纸,对著地上模糊不清的图样比对著。 羊皮纸上那些错乱的言语旁,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註脚,排列成了可以理解的话语。 “不是晚宴上的玩笑话,他们居然真的在偷偷研究黑魔法。” 心间的寒意夹杂著风雪的冰冷,让茉莉的心头一颤。 小时候女佣与管家为她讲述的睡前故事开始在脑海浮现。 原本已经模糊不轻的幼年记忆突然清晰起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那些带有些许异端痕跡的传说,黑夜中的怪物、拒绝安眠的死者、丑陋恐怖的女巫…… 她有点想退缩了。 仔细想想,这种有关异教献祭与黑魔法的血案,或许应该让更专业的人来解决。 听说今天城里新来了一位异端裁判官…… 茉莉深吸一口气,让紧张的心情平復下去。 你在想什么,茉莉? 你不是一直幻想著传奇小说一样的冒险吗? 哪本小说的主角会在这个时候退缩的。 世界上没有怪物也没有女巫,那些只是童话故事。 勇敢点,你手上可有一把火枪呢! 她在心中给自己鼓足勇气,借著灯光继续观察,试图找出一些蛛丝马跡。 “吱呀——!” 一种细微的摩擦声出现在茉莉身后,很轻微,与风吹树枝的摩擦声很像。 但是此时没有风,寂静的墓地中,这怪异的声音在茉莉耳边格外清晰。 “……应该是听错了吧。” 她的动作顿住了,在心中不住地安慰自己只是想多了。 摩擦声的位置不断变化著,像是在周围徘徊,距离却越来越近。 直到那声音在风声的掩盖下依旧清晰可辨时,茉莉已经没办法假装不在乎了。 普通人不会在这个时间来墓园,对方很有可能就是杀人凶手。 她儘可能地不发出声音,用身体挡住灯光,从腰间掏出一把簧轮枪,背靠墓碑,转身警戒。 黑暗之中,某种东西在逐渐靠近。 树枝的沙沙声与呜呜呼啸的风声於墓园迴荡,月光下的阴影中,影影绰绰站著什么人,逐步靠近自己。 即便看不清面容,茉莉依旧能感受到对方毫不掩饰的恶意。 她使劲蜷缩著身子,试图把自己藏在墓碑阴影下,颤抖之中,双手握紧了火枪。 当那人鲜红的外表暴露在月光之中时,茉莉瞪大双眼,呼吸一滯。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是肯定不是人。 鬣狗似的脸朝著自己低声嘶吼著,眼中的恶毒与残忍丝毫不加掩饰。 “噫!” 紧张之下,茉莉下意识闭上眼,借著本能扣动了扳机。 “砰——!” 枪响过后,茉莉悄悄睁开眼。 那东西还站在那,如鬣狗般的的脸上扭出了讥讽般的神情。 如嘲笑般的嘶叫响起,在墓园中迴荡著。 果然,冒险小说都是骗人的。 茉莉想著,再度闭上了眼。 预想中的开膛破肚並未发生,她感觉到什么人將她抱了起来。 茉莉睁开眼,借著月光,看见了一张俊俏而冷漠的脸。 灰色长髮隨意扎了条辫子,金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 梅没有见过食尸鬼,但她在巫术书的细微註解里读到过这种东西的介绍。 怕火、畏光、厌恨人类、以尸体为食,上好的施法材料。 梅看了看那个如站立鬣狗般的污秽生物,又看了看那个明显处於恐惧之中的小女孩,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至少她是个人类,还能交谈。 她如此想著,冲向对方。 这女孩不知出於什么心態,在食尸鬼逼近时居然闭眼开枪。 这和自杀几乎毫无差別。 “抱紧我。” 梅说著,抱起女孩,猛地向后一退,拉开距离,转身掏枪。 “额,谢谢,请问你是……?” “闭嘴。” 这种时候可不能分神。 “砰——!” 子弹让那东西的身形停滯了一瞬,但很快又扑了过来。 威力不够。 在抱著女孩的情况下,梅无法装填弹药,只能借著墓园大大小小的墓碑与食尸鬼斡旋。 关於食尸鬼的信息在脑海中闪现而过,梅试著寻找任何可能的光与火。 对方能在月光下行动,一般的光芒恐怕不管用。 那火呢? 梅的视线流转著,寻找著任何能点燃火焰的东西。 “装弹。” “什么?”茉莉没反应过来。 “装弹。”梅又重复了一遍。 茉莉这才如梦初醒般,窝在梅的怀中,迟疑地看了梅一眼,有些艰难地开始装填弹药。 这种东西,真的能被火枪杀死吗? 但愿这里的动静能把守卫们引来。 梅不再一味后退,反而开始与食尸鬼在墓地中绕圈。 食尸鬼显然被绕得有些失去耐心,原先带著的戏謔表情已经被怒意覆盖,速度加快了许多。 梅绕到了最初的墓碑前,凌空一脚,將提灯踢到了食尸鬼身上。 提灯的火光熄灭,外壳破碎,內里煤油散开,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难闻气味。 正当此时,茉莉终於装完弹药,上好发条,將枪枝递给梅,往旁边一指。 “往那边跑,只要在墓园外围开枪,城里守卫们很快就能听……” “砰——!” “什么?” “……没什么。” 结束了。 茉莉想著。 然而事情並未如她想像的一般发展,隨著一枪射出,破碎油灯附近的地面瞬间燃起火焰。 在她呆滯的目光中,烈焰迅速舔舐上那怪物的身躯。 那原本强大、恐怖、褻瀆的扭曲之物,在火焰之中哀嚎惨叫,直至再无声息。 未等她鬆一口气,火焰却开始迅速蔓延开来,朝著四面八方涌现。 完蛋了。 第四章 女佣与大小姐 茉莉抬头,却见抱著自己的女孩依旧脸色平静。 隨后,茉莉看见这个女孩抱著自己,轻轻转了个圈。 女孩的裙摆如舞蹈般飘摇著,原本要舔舐上前的火焰如有意识一般,在她们面前主动隔开一片圆形空地。 隨后,这女孩向前一步。 火焰后退一步。 梅抱著茉莉,走出了火焰的包围。 远离墓园的林间,梅放下了茉莉,两双金色的眸子在月光下对视著。 茉莉显然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直愣愣地看著梅。 似乎是意识到这眼神太过失礼,茉莉反应过来,急忙向著梅屈膝行礼。 “你好,感谢搭救,我是茉莉,是……一个陪读女佣!”她俏脸一红,为自己编了个身份。 如果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会嚇跑她的吧? 茉莉已经见过太多次,宴会上有说有笑的同龄人,在听说自己姓氏时,变得諂媚的瞬间。 梅看著对方,点了点头。 很好,看起来不是什么仇恨女巫的狂热疯子。 “梅。” 出乎意料的是,茉莉在打完招呼之后,一步上前,几乎要贴到梅的身上。 “梅……小姐,”她迟疑了一下,看著梅那相当年轻的面庞,选择了一个保守的称呼,“您是女巫?” 梅默默將簧轮枪转了个方向,確保等一下可以用枪把敲晕对方。 “……对。” 既然已经当著对方的面使用了魔法,再掩饰未免有些自欺欺人了。 茉莉並未如她预想的那般暴起发难,反而双眼张大,变得亮闪闪地,就这么盯著自己。 她想过对方的很多种反应,但是不包括这个。 “了不起!”茉莉脸上露出惊嘆的笑容,“我还以为女巫都是又老……抱歉,无意冒犯,我只是太激动了,非常抱歉……” 趁著对方道歉的功夫,梅默默后退一步,与对方拉开距离。 她不会因为对方的几句讚嘆就有所信任。 对方也有可能是演技卓越的猎巫者。 儘管可能性很小,但梅不想冒任何风险。 “你不是女巫?”梅说著,在她身上搜索著任何可能藏匿残页的位置,“你身上有巫术书?” 梅的话让茉莉絮絮叨叨的道歉终止,她迟疑一阵,隨后低头摸索起来。 梅趁著她低头的功夫,背过手去,悄悄给火枪装药。 不是女巫,身上又有巫术书,太可疑了。 “是这个吗?” 梅打量了她一眼,正要小心接过书页,却看见对方在自己伸手的一瞬间將书页抽了回去。 梅抬头,看见茉莉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女巫小姐,这可是非常昂贵的收藏品,在贵族圈子內有价无市。” 老实说,梅完全没想过这种可能。 但是细细一想又很合理,即便是前世经常烧女巫的中世纪,也不乏偷偷研究黑魔法的贵族。 在这个真的有魔法的世界,贵族研究魔法的动力恐怕更足了。 事情开始变得麻烦起来了,对贵族而言有价无市的东西,梅觉得自己不太可能买得起。 要不直接抢吧。 思索间,茉莉开口了:“如果女巫小姐能帮我一个忙的话,这个可以直接送给你。” 梅看了看对方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短暂权衡利弊后,问道:“什么事?” 茉莉颇有些意外地看著梅,似乎没想到梅会答应的那么爽快。 “帮我破解血祭案。” “那是什么?” 震惊之色在茉莉眼中一闪而过,但是又想了想梅的女巫身份,又觉得对方不晓世事也挺合理。 童话故事里,女巫们不都住在远离城市的山林吗? 不知道城里的事情很正常。 “……最近城里不断有年轻贵族被谋杀,守卫们怀疑是最近逃难来的异教徒们干的。” 说到这,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我认……见过其中几个贵族,在一次晚宴中,他们说自己私下在研究黑魔法。就是这张羊皮纸上的。”她想了想,继续道,“他们觉得这种事情很叛逆,很帅。” 说话间,她偷偷看了一眼梅。 对方面色如常。 梅没有多问茉莉是如何得到残页的,她对此不感兴趣。 “我要怎么联繫你?” 茉莉肉眼可见地鬆了口气,笑著道:“每晚九点之后,在城里钟楼下见面?” 梅点了点头:“可以。” …… 回到家后,躺在床上,茉莉依旧难掩心中的兴奋之情,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自己今晚不仅偷偷溜出去冒险了,还遇见了怪物,更重要的是…… 她脑海中浮现出一张俊俏得宛如天使般的脸,不自觉浮现出憧憬的微笑。 翌日早起,茉莉在女佣服侍下洗漱妥当,换好衣裙,按时走入餐厅。 確实有些贵族会在床上享用早晨,但是自己的母亲从来不允许自己与兄弟姐妹们做出如此行径。 走廊上,妹妹正头顶书本,在母亲与礼仪教师的教导下训练著仪態。 茉莉呼吸一滯,隨后强迫自己依照肌肉记忆调整表情,露出微笑,放慢脚步。 “早安,母亲,女士,妹妹。”她轻轻行礼。 “早安,茉莉。”母亲轻轻点头,隨后说道:“你是不是没睡好?” 隨后,不等茉莉反应,她继续说道:“既然这样,你就每天再早睡一个小时吧。你可不能用这种精神面貌去见別人。” 母亲轻轻甩著教鞭,让茉莉心头一跳:“你得表现得更好,以后才能有更好的去处。我这可是为了你好。” “……是的,母亲。” …… 早餐过后,家里来了一位贵客。 有客人,那身为女儿,就必须去打个招呼。 这是母亲的教导。 茉莉顺著女佣们的引导,来到了会客厅。 隨著茉莉进入,厅內原本的对话声戛然而止。 会客厅內没有別人,只有父亲与一位看不出年龄的男人。 这让茉莉有些惊奇。 自她有记忆开始,父亲身旁总是跟著一个气质独特的尖耳朵女僕。 父亲非常信任那个漂亮女僕,无论做什么事,她总会在场。 说起来,今天一早上好像都没看见她。 茉莉恍惚一阵,迅速回过神,向著两人提裙屈膝行礼。 客人身份尊贵,一身华丽丝织看起来价格昂贵,价值或许能与父母身上的衣物相媲美。 他的袖子上纹著两个图案。 茉莉认得这两个图案。 神圣八角星,代表中央教廷; 天使执剑,代表异端裁判所。 她回想起昨晚的一切,心中不由得颤抖一下,却很好地掩盖了下来。 父亲的目光也顺势扫了过来,俊朗面容之上,那双金色的眸子依旧淡漠无情,一如既往。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让茉莉离开。 走出去的一瞬间,茉莉隱隱约约听到了身后的对话。 “……女巫……昨晚……墓园……血祭……” 第五章 钟楼与血案 整点报时的钟声响起,古旧的钟楼內,梅已等候多时。 她寻到一个相当不错的角落,既適合向外射击,又方便向后逃跑。 月光下,街角一道模模糊糊的身影靠近了钟楼。 很好,对方是独自前来的。 茉莉的体能似乎不算太好。 当她抵达面前时,梅能明显感受到对方正在喘著气。 儘管如此,茉莉却没有直接在台阶上坐下,亦或靠在墙上,而是依旧站得笔直。 即便脸上因剧烈运动而有些泛红,这姑娘的脸上却依旧维持著得体的微笑。 这也太不自然了。 梅並没有过多追问,她不关心这个。 只要对方不是猎巫者,对自己没有明確的敌意,那她就算拥有再多秘密,也和自己没有任何关係。 既然昨夜茉莉没有立即攻击自己,今晚也没有带人围堵,那对方身为猎巫者的概率就很小了。 如果真的有所图谋,最简单有效的方法永远是直接抓人。 现实不是剧本,越复杂的计划越容易出错,为了抓自己还专门演戏属於多此一举。 “夜安,梅小姐。”茉莉红著脸,朝著梅行礼致意。 梅点点头,就当打过招呼,隨后开门见山道:“有什么线索?” 茉莉此时的呼吸逐渐平稳下去,几乎毫不设防地拿出了那页巫术书。 “他们死前都研究过这上面的黑魔法。” 说话间,她再度拿出昨晚上的那张书页,向著梅展示了一下。 这书页与梅手上那些显然是来自同一本书,材质、笔跡完全一致。 儘管梅在隨意瞥视之下,其上內容相当流畅。 但从这数页周围密密麻麻的注释来看,在其他人眼中,书上內容恐怕仍旧是支离破碎的囈语,需要推测註解才能阅读。 这么多注释…… 为了研究魔法,这帮人可真是下了大功夫。 “黑魔法的部分你昨天晚上说过了。其他还有什么线索?” “他们研究黑魔法时之所以会去墓园,是为了找……素材……” 说到这里的时候,茉莉似乎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什么。 她黄金般的金色双眸中,某种不太礼貌的神色一闪而过。 “……我没有干过这种事情。”梅淡淡回应道。 至少到目前为止,自己还没做过类似挖坟掘墓偷尸的行径。 “我没有那个意思。”茉莉连连摆手,身上却明显放鬆下来。 明显就是这个意思。 梅无视了茉莉的遮掩,继续思考著。 墓园的素材…… 梅下意识地转头朝城郊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里昨夜放火之后,赶来的守卫们马上就封锁了现场,现在也没办法再进去调查了。 这样的话墓园方面恐怕找不到什么线索了。 她的目光又转了回来,看向茉莉那有些弱不禁风的身形。 要不直接抢? 算了,都达成交易了,没必要做多余的事。 暴力之举能免则免。 “带我去最近的案发地看看。” 听到梅的话语,茉莉一挺胸,一副自豪模样。 “就是这里哟,梅小姐。”她说著,向上一指,“这座钟楼属于格兰厄家,他们的少爷就是在这楼上被杀害的。” 梅看了一眼对方那自信的表情,在確定对方没有开玩笑之后,开始低头检查自己的火枪。 茉莉靠近了梅,看著梅的举动,语带好奇:“梅小姐,你这是……?” 梅迅速检查完火枪,抬头看向上方台阶,神色警惕。 她现在没空斥责这姑娘。 茉莉此时也显然意识到了梅的態度不对,怯生生问了一句:“有什么问题吗?” “你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在无人的半夜让我来谋杀现场?” “这,这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情了,”茉莉似乎意识到了不妥,为自己辩解著,“而且守卫们还来回寻找了好久。什么人能避开他们,在谋杀现场守这么久?” “如果对方不是人呢?” 轻飘飘的话语让茉莉呆立原地,许久不知如何回应。 梅完全不能理解茉莉的想法。 明明是与魔法相关的案件,又在调查途中遇见了怪物。 为什么直到现在,对方还在以普通人类的標准推定凶手? 正当梅打算下去现场看看时,她忽然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抓住了。 转头的瞬间,两双相似却又不同的金色眼睛四目相对。 茉莉的脸上依旧保持著微笑,这笑容看起来却远没有刚才自然得体。 “梅小姐,如果又有怪物出现,你还是能消灭它们的,对吧?”她的语调之中带上了若有若无的哭腔,“没错吧?” 好麻烦。 这傢伙怎么和小孩子一样? 梅沉默一阵,並未理会茉莉的问询。 她握紧枪枝,保持警惕,缓慢而慎重地走向刚才茉莉指著的方向。 “呜……” 茉莉仍未鬆手,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呜咽声,双手死死抓住梅的衣角,跟著梅走了过去。 梅觉得自己真的不能不管了。 让她这样拉著自己,待会儿要是真的遇到什么东西,来不及逃跑怎么办? “拿枪。”她朝著身后小声道。 见茉莉没有反应,又补充了一句:“你指望遇到危险时,让我拖著你逃跑吗?” 茉莉这才如梦初醒般,鬆开双手,慌慌张张地从腰间拔出枪。 没了茉莉的拖拽,但梅的速度依旧快不到哪去。 茉莉的体能实在是太差了。 几乎往上走一阵,这个少女就会开始呼吸急促,脸色泛红,一副喘不过气的模样。 偏偏这姑娘又不会主动要求休息,只是强撑著跟在梅身后。 这使得梅不得不在保持警惕外,对她给予些额外关注。 在她看起来要撑不住时停下脚步,好让茉莉能站在原地休息一阵。 二人磨磨蹭蹭耗费许久,终於到达了钟楼顶部。 “就是这。”儘管茉莉依旧尽力维持著语调平和,但梅仍能听出她的呼吸粗重了许多,“当时,格兰厄家的少爷就是在这被发现的。” 说到这,她的声音突然中断。 泛红的脸颊上依然维持著体面的微笑,身子却抑制不住地一起一伏。 梅看著对方,並未催促。 这个反应明显是喘不上气了,得让她缓一缓。 梅抬起头,看著钟楼之內的景象。 除了更大些,看起来与一般的阁楼没什么区別。 月光照进楼內,投下一片银白。 接著月光,梅看见地面与墙上有些模模糊糊的污渍。 顺著污渍的痕跡望去,缓缓抬头。 后方墙上,一大片深褐色的乾涸血跡涂抹於墙面。 有三道宛如猛兽抓痕般的创口自上而下,將墙面分割开来。 “血渍?”梅小心靠近,借著月光细细观察,“那这些是什么?抓痕?” 身后,茉莉的呼吸声逐渐平稳下来。 梅转头,正要询问,眼角余光却看见茉莉身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没有任何犹豫,梅直接抬手,朝著那道人影开枪射击。 突然的举动让茉莉发出一声惊呼,然而梅完全没空顾及她,反而皱眉看向那。 没打中? 阴影中,有什么东西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第六章 驱魔人与村姑 “喔,喔!”阴影处传出一阵动静,“小心点,小姐!那可不是玩具!” 梅没有理会这油腔滑调,冷声道:“出来。” 一道人影应声而出。 那是个身材修长的人,身上的白色织物反射著月光,看起来价格不菲。 红色头髮刚刚没过耳朵,中性俊朗的面容上,碧绿的眼睛如高山翡翠般透亮。 对方在梅的枪口下也並未惊慌失措,脸上仍旧带著笑。 “晚上好,两位小姐。”那人的中性嗓音颇有磁性,却辨別不出男女,“我叫白樺,是格兰厄家请来的驱魔人。” 说话间,对方还衝著梅和茉莉躬身行礼,看起来颇有教养。 “我是茉莉。”茉莉下意识地提裙回礼,“是一个……陪读女佣。” 你为什么要回礼? 还把名字告诉对方了? 梅瞥了一眼茉莉,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再度看向对方,完全没有要自我介绍的意思。 自称驱魔人就真的是驱魔人? 就算真的是驱魔人也未必值得信任。 这根本不是某种正式职业,任何號称能驱散怪物的傢伙都会如此自称。 在梅看来,这种职业基本上与搞迷信的骗子画等號。 连白樺这个名字都说不定是刚编出来的。 梅上下打量了一下白樺,总觉得对方的身形不太协调。 白樺似乎也感受到了梅的目光,与她微笑对视,似乎是等著梅回礼。 然而梅並不打算告上姓名,依旧是冷冷地看著对方。 “把枪给我。”她朝茉莉轻声道。 茉莉此时还保持著提裙回礼的姿势。 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才急忙把自己的枪递给梅。 梅迅速接过枪,再度指向白樺。 “放鬆点,小姐。我不是什么坏人。”白樺一边说著,一边向身旁的柱子悄悄移动,“你可不適合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 “噫!梅,他看起来好轻浮。”茉莉轻轻拉了拉梅的衣角。“你小心点,別被他骗了。” 谁更容易被这傢伙骗暂且不论,你刚刚是不是当著对方的面喊了我的名字? 现在,梅开始认真考虑,到底要不要暴力抢书,然后一走了之。 就茉莉这表现,完全不像是能成功破案的样子。 “我凭什么相信你?” “亲爱的,你真的相信守卫们的话,觉得这是逃到城里的那些异教徒能做的?他们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做这个?” 白樺指了指墙面上的巨大爪痕,隨后耸了耸肩。 “很显然,我只是个普通人,不是怪物。所以我不可能是凶手。” “有道理。”茉莉下意识地点点头。 没道理。 梅已经不想爭辩什么了,就这样吧。 仅从对方面对枪口时的態度来看,即便对方真是偽装成人的怪物,也能用火器將其杀伤。 梅持枪的手自然垂下,隨后颇为敷衍道:“我叫梅,是个村姑。” 对这明显是胡扯的发言,白樺耸了耸肩,选择了无视。 “关於凶杀案的细节,你知道多少?”梅的语气依旧冷硬。 “格兰厄少爷的尸体被发现时,只剩下一层包著骨架的皮,里面的肌肉和內臟全都不见了。” 茉莉显然通过白樺的描述想像到了那个场景,发出一声惊呼,捂住了嘴。 梅没有理会对方的一惊一乍。 她已经习惯了这女孩奇奇怪怪的行为了。 “守卫们为什么会觉得是异教徒乾的?” 明明这里有著明显不属於人类的抓痕,而异教徒只是人类,不应该会有太大嫌疑。 茉莉显然对谋杀案的细节不太了解,在梅发问时悄悄后退一步,走出了梅的眼角余光范围內。 而白樺显然知道些什么,指著墙面上乾涸的血祭与抓痕。 言语之间非但没有恐惧与厌恶,反而带有一丝丝兴奋。 “这正是他们找我来的原因,亲爱的。除了爪痕之外,他的尸体,不,所有受害者的尸体身下都用血画了一个图案。” 白樺说著,语气之中的兴奋之意愈发旺盛。 “那精细的图案明显不是墙上的巨爪画得出来的。 “这么大的爪子,那怪物应该连笔都握不住,也不可能是用它的手指画的。 “虽然我暂时还不明白那图案究竟代表著什么,但我会搞清楚的……” 茉莉不知何时又躲到了梅身后,再度轻轻拽住了梅的裙摆。 “梅小姐,我果然还是觉得这傢伙很可疑。” 梅完全同意。 这傢伙的样子完全不像是凶案调查员,反而像是个心理变態。 等到对方意犹未尽地论述完,梅才接著问道:“死者是贵族,身边没有佣人吗?他死亡时佣人们在哪?” 刚刚还在口若悬河的白樺瞬间卡了壳,站在原地张著嘴,说不出话。 梅很有耐心,就站在原地等著对方答覆。 在一阵颇为尷尬的沉默过后,白樺訕訕一笑:“这种细节可能要去询问一下格兰厄家。” 这反应看起来確实不像是凶手。 但也不像是正经来查案报仇的。 思索间,钟楼的钟声再度敲响,引得茉莉惊呼一声。 “抱歉,梅小姐,白樺先生。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梅与白樺皆是侧目,却都没有多说什么。 茉莉颇为歉意地屈膝行礼,隨后迅速离开了钟楼。 白樺看著茉莉的背影逐渐远离,隨后突然想起什么一般,颇为诧异地问了一句:“梅小姐,你不和茉莉小姐一起回去吗?” 梅斜瞥了白樺一眼,没有说话。 “好吧,抱歉,我以为你们是姐妹。”白樺耸耸肩,“或者有点什么血缘关係。” “我们没有任何关係。” 白樺对梅的冷漠態度並无表示,反而开口劝道: “亲爱的,我不知道你们是听了什么样的故事,决定半夜跑到这种地方来。” “但现实和故事不一样。比起赏金或真相,冒险者更可能死在半路上。 “你也看见那个爪痕了,那不是人类能整出来的动静。 “梅小姐,你看起来不像是会被冒险故事蛊惑的人。回去吧,然后劝劝茉莉小姐,让冒险到此为止。 “这种危险的事情还是交给驱魔人吧。” 这一番话並没有让梅的表情有任何变化。 她只是死死盯著白樺,在一阵沉默过后,慢慢走下楼梯。 白樺则是面带微笑,目送著梅。 “那么,美丽的小姐,再见。” 等到梅从自己的视线里彻底消失后,白樺才长舒一口气。 “呼,她的眼神好可怕。” 刚才虽然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但白樺还是挺怕梅朝著自己脑袋开一枪的。 在確定周围无人后,白樺又对著血跡研究许久,却什么都没看出来。 良久,才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钟楼。 在白樺走出钟楼的瞬间,梅从钟楼后方街角的阴影处现身,悄悄地跟了上去。 第七章 修道院与跟踪者 梅自始至终都没信任过茉莉与白樺。 茉莉明显有些秘密,但这些秘密应该与己无关。 况且她也不像是有能力谋划什么阴谋诡计的样子。 对茉莉保持最低程度的警惕即可。 而白樺…… 这傢伙实在是太可疑了。 对方的表现完全不像是那些以迷信欺诈为生的驱魔人,反而更像是真的知道些什么。 而且对死者死亡时的细节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 行为举止也很奇怪,看起来非常不自然。 可疑之处太多了,多到梅已经完全无法忽视的地步了。 与梅事先的猜想一样,白樺显然不是格兰厄家的客人。 这傢伙並没有走入任意一间贵族大宅,而是径直朝著城市之外走了出去。 白樺显然对这条路驾轻就熟,在崎嶇不平的城郊小路上,依旧如履平地。 直到走到路尽头的一片建筑前,白樺的脚步终於停了下来。 梅躲在森林阴影处,看向那宛如堡垒般的建筑。 建筑之外是一片灰白高墙,其上几乎毫无装饰,只在入口大门之上,有著神圣八角星的浮雕。 修道院? 梅皱眉,看著白樺敲响大门。 大门开启,发出刺耳吱呀声。 白樺镇定自若地走了进去,丝毫不见紧张之意。 修道院確实会接待旅人,但一般是白日而不是夜间。 能在深夜进入,说明修道院將其视作某种程度上的自己人。 但民间驱魔人並不是神职人员,通常情况下並不会被修女教士们视为同伴,反而经常会被斥责为宣扬迷信的骗子。 而且白樺的言行举止,看起来也不像是虔诚的教士。 …… 白樺走到自己的房间,小心確认房门窗外无人后,终於长舒一口气。 仿若失去所有力气般,猛地摔坐在床上。 白樺一把扯掉了外衣,一只手轻轻抚摸著,在烛光下细细打量著其上一个不太明显的破洞。 “幸好没朝脑袋开枪,这样居然都打得中。” 白樺回想起那仿佛一锤子砸在胸口的疼痛,仍旧是下意识地到抽一口冷气。 目光下意识扫过自己身上穿著的白色锦衣,略过袖子上的神圣八角星,最终停留在天使执剑的图案上。 “还好没嫌麻烦,老老实实把这件穿上了,不然那就真把命留在那了。” 就算这件衣服能一定程度上防住子弹,那一下估计也让里面淤青了。 她脱掉衣服,又轻轻掀开衣服下的裹胸布。 挣脱束缚的瞬间,只感觉胸口一松。 未等白樺放鬆,一阵疼痛自胸膛之上蔓延开。 看著自己胸口的一片淤青,她俊俏帅气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不爽。 居然刚见面就开枪。 真是没礼貌的傢伙。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惊得白樺急忙套上衣服,手忙脚乱地將刚脱下的裹胸缠上。 一个看不出年龄的男人推门而入,其袖上的神圣八芒星与天使执剑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几乎就在对方开门的瞬间,白樺也及时穿好了衣服,慌慌张张起身行礼。 “你去钟楼调查了?”男人靠著书桌,脸上看不出喜怒,“结果如何?” “只是把已有消息验证了一遍,暂时没有得到新的线索。”白樺对著自己的老师恭恭敬敬地回復著,“遇到了两个同样在调查事件的贵族少女,应该是从家里私跑出来的,与案子本身大概没什么关係。” 男人不置可否,视线扫过白樺身上的天使执剑。 “今天上午,我收到了纹章官送来的信。” 白樺闻言,身躯一颤,隨后低头,神色如常。 “那个爵位不可能一直空悬著,我帮你拖到今年已经是极限了。 “你的血缘並不比你那个贪婪无耻的堂兄的贿赂更有分量。如果不想爵位被你堂兄抢走,你必须在年底之前正式成为裁判官。 “作为荆棘家唯一的儿子,你也不希望家族爵位归於他人吧?” 白樺沉默。 老师是对的。 那是荆棘家的爵位,不能让那个该死的混帐抢走。 原本,白樺应该对堂兄毫无办法。 她不是男性,没资格继承爵位与封地。 堂兄才是真正的第一顺位。 她听说过堂兄的恶名,也知道那些残忍而贪婪的故事。 如果堂兄继承了领地与爵位,那封地上的人们会被抢走家中最后一粒粮,在劳苦与飢饿中死去。 按照律法,他会拿走一切。 而自己,要么成为某个大人物的情妇,向著比自己父亲还大的贵族献媚。 要么,成为修女,在修道院內度过余生。 就如所有失去家族庇佑的贵族小姐一样。 所有人都是这样的,自己也不会有什么特殊之处。 虽然情妇或修女,哪个都不是她想要的生活,但她別无选择。 她原本一直待在家族宅邸中,绝望等待著失去一切的那一天。 直到某日,她意外得知,堂兄为了抢走爵位,花重金向负责爵位继承的纹章官们行贿。 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她想到了一个不可思议却又合情合理的猜测。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女孩? 他们当然不知道。 默默无闻的偏远边境贵族的子嗣是男是女? 尊贵的公爵殿下的纹章官没空关心这种事。 而自己的父母则是极度厌恶堂兄一家,甚至於十几年间毫无往来。 自己並不是只能眼睁睁看著爵位易手。 於是,一个计划在她心中悄然成型。 请求进入修道院的信件被焚毁,取而代之的是加入异端裁判所的请求。 纹章官无权决定一位异端裁判官能否继承家族爵位。 虽然裁判官身为神职人员,去继承一个世俗爵位或许会招致许多大人物的非议。 但只要成为了异端裁判官,这些都无关紧要。 世俗贵族是没资格指责神圣的中央教廷的裁判官的。 只要成为裁判官,自己就能守住家族的一切。 只要成为裁判官…… …… 清晨,白樺穿行於修道院內。 偶尔会有修女站在墙边铁门的缝隙窥探自己,被白樺发现时还会发出惊呼。 然而她並不会做出任何训斥之举,只会面带微笑,向著这些少女们点头示意。 这些惊嘆与嘰嘰喳喳的议论声,让白樺颇为受用。 墙后少女们的声音突然停息,隨后是一声並不严厉的训导。 看样子,她们被大修女阁下抓住了。 祝她们好运。 白樺想著,走过那道铁门。 铁门之后,外表看起来相当年轻的大修女站立著,正一板一眼地训斥著那些可怜的姑娘。 大修女身后,一位有著紫色眼眸的修女见习怯生生地抬头,与白樺对视了一眼。 看见白樺盯著此处,大修女向修女们挥手,让她们离开。 “抱歉,大人。让您看笑话了。” “我完全能理解。”白樺收起了笑容,言语得体,“希望您不要太苛责她们。” 平时那种浮夸的言语向著其他人说说就算了。 面对德高望重的大修女,即便是裁判官见习,也必须保持尊敬。 两人隔著铁门开始寒暄。 “大人,裁判官阁下让您全权负责城里的血案了?” “毕竟老师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大修女脸上也带著礼节性的微笑,微微頷首:“我听说了一些传闻,又有世俗贵族要献身於教会了,是吗?” 白樺思索了一下哪些消息能说,哪些必须缄口,才颇为慎重地回应道: “距离上一次有家族成为宗教贵族已经过去很多年了,老师不希望出现任何差错。” “终於有点好事了。”大修女感慨一声,隨后意识到了此话不妥,“抱歉,恕我失言,请您谅解。” “无妨,我们很快就能找到凶手。” “我听说凶案涉及异教血祭?”大修女做出祈祷的手势,“但愿裁判所的利剑与火枪能为可憎的异端带去毁灭。那些该死的异信者不配存活於世。” 白樺右手抚胸,背手躬身,模仿著她堂兄的模样,对著大修女弯腰行礼。 “如您所愿。” 第八章 劝说与合作 夜间,梅依旧是极为准时地到达钟楼。 钟楼之內有著窸窸窣窣的动静,显然有人先她一步。 往前几步走进钟楼,里面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看起来颇为眼熟。 那人显然也感受到了身后有人,颇为警惕地转过身来,却又在看见来人时放鬆下来。 “哟,亲爱的。真巧,又见面了。” 说话间,白樺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支玫瑰花,递给了梅。 这傢伙什么毛病? 梅看著白樺那张分不清性別的俏脸,並未接过花束,面无表情地起身后退一步。 “好吧,真令我伤心。”白樺將花隨手插在路边,“既然这个点有出现在这,亲爱的,你还不愿意放弃?” “我还以为你会更理性些呢。说真的,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对这种事感兴趣的样子。 “不要因为看了几个小故事就觉得自己是英雄。 “相信我,你不会想看见那些怪物的。” “我见过。”梅淡淡道。 “什么?”白樺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见过怪物。” 白樺露出了无奈的表情:“亲爱的,你能不能……” “墓园的怪物。” 白樺的表情变了。 梅將白樺的脸色变化看在眼中,大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迄今为止梅尚未在城中听到任何消息,守卫们显然隱瞒了情报。 但白樺这么快就知道墓园食尸鬼的存在,显然是与城中守卫共享情报。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 这一次,她的语气已经没有原先那般隨和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白樺向前一步,右手压在腰间,似乎是在准备掏什么东西。 她眼神凌厉,带著某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原本有些油腔滑调的年轻人气质陡然一变,脸上的温和尽数退去。 在梅的面前,高高在上的年轻人冷漠站立,眼中带著某种审问者特有的敌意。 这眼神与前世犯了错时,父母看自己的眼神几乎一模一样。 不,他们的眼神还要更凶狠些。 恍惚间,梅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躲避开那根並不存在的、要砸到自己脑袋上的擀麵杖。 “回答我的问题!” 一声爆喝,让梅清醒过来。 她的心情再度平静下来,看著白樺,语调平淡:“那只怪物是我杀的。” “什么?” 儘管对方依旧是一副充满攻击性的姿態,但梅这次並没有选择拔枪对峙。 她隱去了巫术书召唤的部分,將与茉莉的初遇娓娓道来。 白樺在聆听过程中依旧阴著一张脸。 直到听到梅枪击油灯引燃火焰时,脸上才浮现出愕然的神色。 梅神色如常,闭口不谈自己使用了魔法,只说是抱著茉莉逃了出来。 故事说完,现场一片沉默。 梅就这么静静地看著白樺沉思的面容,右手却悄无声息地摸向腰后火枪。 然而只是片刻时间,白樺再度抬头,脸上又变回了原先有些令人不快的笑容。 “真是个精彩的故事。” 她说著,话头一转:“不过我有一件事不明白。亲爱的,茉莉小姐是为了调查事件,那你又为什么会在半夜出现在墓园?” 说话间,白樺的右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精巧的簧轮枪。 威胁之意不言自明。 但平心而论,半夜出现在墓园確实很可疑。 “前几天是我父亲的忌日。”沉吟片刻后,梅给出了自己的回答,“我是个私生女,如果白天祭奠,可能会遇上我父亲的家人。” 梅確信这是个合理的回答。 这个世界几乎一直被瘟疫笼罩,甚至直到今日附近几个州仍有瘟疫肆虐。 光这几年间,城中就因为大大小小的瘟疫死过很多人,平民贵族皆有。 “……是吗?”白樺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歉意夹杂著怜悯,“很抱歉提到你的伤心事,亲爱的。” “没关係。” “但我还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坚持调查?” 梅沉默,思索,最终抬头,与白樺对视。 “如果没有我,你觉得茉莉会怎么样?” “大概会被怪物杀死吧。” “这就是我的理由。” 反正不能真的告诉白樺自己是为了获得巫术书,索性给了一个还算过得去的藉口。 在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白樺点了点头:“我大概明白了。只要我劝住茉莉小姐,你也会停止调查对吗?” 梅不置可否。 对於梅而言,调查是否继续並不重要。 她的目標自始至终都是茉莉手上的巫术书页。 如果茉莉能被说服放弃调查事件,那梅就得考虑一下话术,让她主动放弃巫术书的归属。 从茉莉目前为止的表现来看,只要稍做准备,应该不难。 看了一眼已经开始等待茉莉的白樺,梅默默远离了对方,开始思考起话术。 几就在梅考虑如何骗到巫术书页时,茉莉的身影自远处逐渐靠近。 “梅!抱歉,久等……啊,你好,白樺先生。” 原本颇具激情的声音瞬间萎靡了下去。 梅看得出来,茉莉的眼中满是嫌弃之意。 “梅,他怎么还在这?”茉莉拉了拉梅的裙边,静悄悄地抱怨了一句。 白樺明显有些无奈:“茉莉小姐,这话应该由我来问吧?” 说话间,白樺朝梅使了个眼色。 这架势是想自己独自与茉莉聊一聊。 梅心领神会,朝著钟楼外走去,打算迴避二人。 当经过门口时,她微微侧头,背对白樺,食指抵唇,对著茉莉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茉莉心领神会般对著梅微笑点头,那笑容反倒让梅有些不太自信起来。 应该不会说漏嘴吧? 钟楼门口,寒风吹得人打颤,呼啸的风声將楼內的谈话声压得模糊不清。 梅试图偷听內里谈话,却什么都没听清。 无奈之下,只能先做两手准备。 她一边打著腹稿,思考著说服茉莉放弃巫术书的话术;一边又检查了一遍火枪装弹。 刚刚白樺抚腰的动作梅可太熟悉了,不出意外的话,对方腰间应该也有一把枪。 等到钟楼之內的交谈平息,梅才再度回到楼內。 白樺与茉莉同坐檯阶上,说说笑笑,看起来没起什么爭执。 看样子,应该成功说服了。 接下来,就应该找时机让茉莉交出书页了。 在梅重新进入钟楼的瞬间,茉莉起身,兴高采烈地朝著梅回收。 “梅!白樺先生同意和我们一起调查了!” 梅好不容易想出来的安慰之语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她看向白樺,千言万语哽在喉间说不出来。 怎么是你被说服了? 第九章 回应与假设 在梅做出进一步反应之前,茉莉快步向前,一把抱住了梅。 “梅,白樺都告诉我了。”她从茉莉怀中抬起头,眼带同情与怜悯,“要是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把我当家人。” 你都和她说什么了?! 梅转头,却看见白樺对自己回以微笑。 那笑容看起来不仅毫无歉意,还颇为心满意足。 梅的预期完全被打乱了。 不仅没有说服茉莉结束调查拿到书页,还让她把自己编造的身世当真了。 “好了,两位小姐,”白樺拍拍手,“虽然我们决定了一起调查案件,但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说清楚的。” “接下来不管遇到什么事,请务必告知我。 “儘量不要离开我身边,免得遇到什么危险。” 茉莉颇为自豪道:“没关係,梅说过会保护我的。” 我没说过。 儘管茉莉看上去颇为自信,但显然白樺並没有被这种毫无缘由的信任感染。 “茉莉小姐,你也见过墓园里的怪物了。 “少爷们很有可能就是被这东西杀死的,如果继续调查,势必还会再度遇上。 “即便你们承蒙神恩杀死了一只,但你確定下次遇上也能死里逃生吗? “想像一下,这东西在啃食你的血肉,撕扯你的內臟,咬碎你的头颅的样子,现在还觉得梅小姐能保护你吗?” 说话间,白樺还不断比划著名各种手势,试图將情况渲染得更惊悚些。 面对白樺有些耸人听闻的话语,茉莉明显有了些许畏惧之意,怯生生地將身体蜷缩到了梅的背后。 然而驱魔人的话语仍在继续:“况且这怪物是在他们研究黑魔法后才出现的吧? “那么是谁最开始让他们接触魔法的? “说不定我们接下来还会遇到玩弄巫术的女巫。 “这一切搞不好就是女巫的阴谋!” 说罢,还有些意犹未尽地回味了一下。 被这样嚇唬一番后,茉莉小姐应该不敢擅自行动了吧。 然而茉莉並未如白樺所想般面露惊恐之色。 她贴近女巫的耳边,轻声疑惑道:“女巫的阴谋?” 女巫则毫无波澜地回应道:“和我无关。” 她平静地与白樺对视,平静的语调之中没有丝毫紧张:“你见过女巫?” 白樺再次语塞。 犹豫片刻后,她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从来没见过。” 这次不是梅开口,反而是茉莉有些愤愤不平:“那你怎么能肯定就是女巫乾的?女巫就一定会是坏人吗?” “喔!喔!放轻鬆,茉莉小姐,我只是说个猜想,別激动。”民间驱魔人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轻声安抚著对方,“你这表现就好像你是个女巫似的。” “我……!” 茉莉的话语也就此卡住。 她悄悄看了看面色如常的梅,又看了看面带好奇的白樺,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开口。 在现场变得愈发尷尬前,梅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还是先保证安全,再谈论其他的。白樺是驱魔人,肯定有专门对付女巫和怪物的手段。” 如果可以的话,梅想通过白樺的攻击手段,了解那些真正的猎物者们的战斗方式。 三人隨即达成一致。 行动的重点再度回到了案子本身。 这一次,在白樺的协助下,梅和茉莉收集到了一些新的情报。 在钟楼的台阶之上,借著皎洁的月光,白樺向两人展示著一副地图。 儘管与梅前世记忆中的地图相比,这个世界的地理绘製相当粗糙。 但也能看出,以这个世界的技术水平而言,白樺手上这幅地图已经算得上是相当精巧了。 地图之上的绘图儘管粗糙,却依旧能看出来画的是碎岩城。 其中数个地点被白樺用红点標註了出来,其中之一就是钟楼。 “亲爱的,你们这么聪明,能看出什么吗?” 梅盯著地图思索一阵,而后有些不確定道:“死亡地点在地图上是对称的?” 白樺並且直接回答,而是掏出羽毛笔与墨水罐,当著两人的面开始在地图上涂涂画画。 短暂涂抹后,她身躯后撤,向两人展示地图上的图案。 图上是一个很规则的多边形,像是一个没画完的八角星,但是其上所有的角却都向內折了一下。 这一次,原本什么都没看出来的茉莉发出一声惊呼:“神圣八角星?!” 隨后又有些不自信地小声说道:“不对,好像有点不一样。而且缺了一个角。” “当然不一样,亲爱的。这不是神圣八角星。这是个褻瀆符號。向內折损的角代表对中央教廷的反抗。” 梅看著眼前的图案,与另外七个角比起来,那个尚未完成第八角看上去尤为显眼。 “这是下一起凶案的发生地吗?” “还不知道。”白樺耸耸肩,“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现在就去看看。” 既然已经有了调查方向,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 反正在钟楼之內也查不出什么东西,三人索性直接朝著猜测地点跑了过去。 猜测地点距离钟楼並不遥远。 到了目的地后,高大建筑巍峨耸立,与之前梅所见过的所有建筑都截然不同。 即便尚未完工,梅也能感受到这建筑之中蕴含的某种气质。 那不像是世间常见的建筑,反而带著某种独特的神性。 巍峨的墙面之上,神圣八角星的標誌在银白月光下闪烁著光华。 “……白樺先生,你確定下一场凶案的地点是这里?”茉莉指著墙面之上华丽浮夸的雕塑,语气之中满是不敢置信,“这是教堂吧?!” 梅对此倒是持保留意见。 既然行凶地点能连成一个反教会標誌,那其中一个凶案现场是教会的土地也並非不可能。 甚至能让褻瀆之意更上一层。 地点是大概找到了,但是时间和目標呢? 不可能一直在这里守著直至发生命案。 梅抬头,望著教堂之內的宽阔空间,想像著其中即將发生的惨剧。 教堂的马赛克玻璃上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其內部的阴影隨著月光明暗一併变化著。 嗯? “梅小姐,怎么了吗?” “教堂窗户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第十章 异教与正义 教堂是天使在人间的居所。 教士们总是想將教堂修得儘可能宽敞庞大,以至於隨意一座稍显宏伟的教堂,修建时间都要以百年计。 眼前这座教堂亦是如此。 自几十年前打下地基,又至如今有了勉强有了轮廓。 但即便只是轮廓也足够庞大,绝不是一时半会可以搜上一遍的。 进入教堂之前,三人都做好了直面怪物的心理准备。 无人值守的教堂並不难闯。 它甚至只有一个有些朽烂的临时木门。 “看样子工匠们还是有隨手关门的好习惯的,”白樺耸耸肩,“我们可以找找还有没有別的……” “咚——!” 梅隨意一踢,就將这破旧木门轻易踹开。 “你干了什么?!”“梅!” 很显然,茉莉与白樺还是颇为虔诚的信徒。 对他们而言,即便是一座未完工的教堂,踹门而入也还是太过褻瀆了。 不过门都开了,再计较这些显然没有意义。 教堂之內一片漆黑,朦朧的月光被高墙阻挡,只有零星的光束顺著窗户打入,染出片片银白。 茉莉与白樺手上的提灯只能勉强照亮眼前,在烛光映衬下,那些黑暗更显深邃。 如果是白日进入,或许会让人產生无可抑制的敬畏之心。 但在黑夜的隱没之中,梅唯一的想法就是这鬼地方真暗,什么都看不清。 环顾四周,神圣教堂之內宛如一片黑暗深渊。 在那些无光的阴影之中,她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盯著自己。 儘管找不到那目光的具体所在,但梅能很清晰地感受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怨毒的目光让她有些不爽,她不喜欢敌暗我明的情况。 “会不会是你看错了?”茉莉颤抖的语音自黑暗中响起,“这里毕竟是教堂,它们应该没办法在天使的目光下做出褻瀆之举吧?” “不好说,这里毕竟还没建好。在尊贵的天使大人眼中,这里或许和路边的破屋子差不多。”白樺敷衍地回应著茉莉,又对著梅问道:“你真的看到什么了?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確实什么都没有,连桌椅和布道讲台都尚未安放。 放眼望去,凡是月光照射之处,皆是一片空旷。 但梅就是能感受到那目光。 那种被人盯著的感觉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愈发强烈。 但是在哪? 它能藏在哪? “咚——!” “……” “那个,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茉莉怯生生地问道。 “我听到了,”白樺从腰间掏出一把枪,挡在了两人面前,“等下要是出现了什么东西,你们就赶紧跑。” 那声音就像是三人的群体错觉一般,只是响了一下就不再出现。 但是梅的不安之感愈甚。 那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坠地,但是周围明明什么都没有。 哪怕是能確认那动静来自何处也好。 然而教堂的空旷使得四面八方都是回音,根本无法確定方位。 梅的目光在黑暗中搜寻著,直到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头望天。 “教堂的天花板,”她轻声问著,抬起了枪,“是平的吗?” “怎么可能,所有教堂都是尖顶。” “砰——!” 在得到答覆的瞬间,梅扣下了扳机。 枪口闪烁火光的瞬间,难闻的硫磺味在教堂內瀰漫开,熏得人直皱眉。 茉莉与白樺显然没空抱怨这个味道。 “你疯了吗?!”“梅小姐!你在干什么?!” 噼里啪啦的坠物声將她们的叫喊掩盖了下去,许多七零八碎的东西从天上掉了下来,激起一阵灰尘。 此刻她们已经顾不上责备梅了,所有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了坠落物上。 抬头確定头顶再无动静后,白樺向后一挥臂,將两人拦下,隨后自己一手持灯一手持枪,走向那些从屋顶坠落的东西。 “……是尸体。” 地上那些堆在一起的东西毫无疑问就是尸块。 白樺对这种东西可太熟悉了,根本不需要过多的思考和辨认。 梅也想凑近看一眼,却感觉衣服被谁拉住了。 她转头,看见茉莉眼泪汪汪地看著自己,一只手还死死抓著自己的裙摆。 这点胆量就別出来探案了。 “你要是害怕的话可以闭上眼睛。” “我,我,我不怕。”她语带哭腔道。 这种莫名其妙的坚持意义何在? 既然对方自己都说了不怕,那梅也没必要多说什么,仍旧是朝著尸骸处向前一步。 “……十六,十七,十八……” “那个……白樺先生,你在数什么?” “人头啊。” 梅感觉自己的胳膊像是突然被一只巨大的老虎钳勒住了。 这傢伙哪来这么大力气。 “看得出来死者是什么人吗?”梅问道。 “应该是建造教堂的工匠……”白樺翻开一颗头颅,看了一眼上面已经凝固了的砂浆,又翻了一下他们的衣物,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异教符號,“啊,就是工匠。” 或许是白樺和梅那毫无恐惧的表现给了茉莉一些勇气,又或许是茉莉离得太远根本看不清尸体。 总之,等到白樺数完尸体时,茉莉看起来已经没那么害怕了。 “死了这么多工匠,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守卫们难道没发现吗?” 白樺摩挲著提灯,心不在焉道:“为了节约那么几个子儿的工钱,教会一般会僱佣流亡的外邦人修建教堂。 “归根结底,不过是一群外来的异教徒罢了。 “守卫们平时连巡逻都会绕开他们的住所,教会则只关心教堂的建设。” “没有人会在乎他们死活的,茉莉小姐。毕竟,”白樺轻描淡写地说道,“异教徒也能算人?” “我在乎!”茉莉忽然鬆开了手,甚至猛地挥舞了一下拳头。 她脸上染上一片红晕,让她的面容在提灯的昏暗灯光下更惹人怜。 如果是在贵族晚宴上,光凭这样的表情就足以让她成为全场的焦点。 可惜这红晕是由於愤怒而非娇羞。 “他们也是神的子民,凭什么就因为异教信仰就该被视为非人?!这有悖於正义之理,我不接受!” 第十一章 教堂与怪物 白樺两手一摊,既不反驳也不附和。 她已经过了那个会和人辩论的年纪了,其实也不太相信所谓正义或者別的什么东西了。 白樺的沉默让茉莉冷静了下来:“抱歉,白樺先生,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没关係,茉莉小姐。”白樺看起来完全是一副无所谓的態度,“说实话,你现在这个样子让我有一种强烈的衝动,比如说举办一场舞会之类的。” 梅胁斜瞥了她一眼。 真不知道一个驱魔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话。 或者说,就是因为话多所以才適合驱魔人这种坑蒙拐骗的工作? “……亲爱的,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在想非常失礼的事情。” 梅没有搭话,用重新装填好弹药的枪口指了指上方:“这里一直没被人发现过。” “毕竟是冬天嘛。” 確实。 现在是农业时代,在严寒的冬季一般是不会进行工程建设的。 再加上这个教堂也就刚造出一个外壳,还无法投入使用,在不动工的冬季自然是没什么人来。 “你看到的是这些尸体吧?那你的感觉还挺敏锐的。”白樺的语调完全放鬆了下来,“刚刚的响声应该是尸体腐烂胀气的动静。” 並不是。 那种被东西盯上的感觉仍在梅的脑中挥之不去。 肯定还有东西,到底在哪? 梅的思索显然被白樺当成了恐惧。 “没必要这么害怕,亲爱的。有我在呢。就算真有什么东西跳出来,我也一样……” 梅突然伸手,一把抓住白樺的胸口。 隨后一个用力,將她拉了过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未等白樺反应过来,又是突然举枪,面朝白樺就是一枪。 “砰——!” 伴隨著火光炸响,茉莉看见白樺身后,那几张她曾在墓园见过的可憎面庞。 那个瞬间,白樺感受到了子弹划过自己脸颊时,那股若有若无的烧焦味。 “噌——!” “吼!!” 白樺身后,某种刀割皮革的声响传来。 伴隨著一阵野兽般的嘶吼声,某种牲畜的恶臭盖住了开枪的硫磺味。 “啊!!”茉莉发出了一声尖叫。 梅没有理会少女的恐惧,將手中的火枪投给对方:“茉莉,装弹。” 一声大喊將茉莉的心神唤了回来。她一个激灵,接过梅的火枪,又將自己的枪扔了过去:“接著!” 梅接过枪枝对著最近的食尸鬼就是一枪。 白樺也紧隨其后,又是一击开火。 两枪打在身上,却只是造成一点轻微擦伤。 不仅没有造成足够伤害,那些怪物看起来反而有些被激怒了。 “跑!”白樺大喊一声,“快跑!” 大意了,应该找两个炮兵在外面守著的。 现在真的只能向祂祈祷了。 隨著白樺一声大喊,梅抱起茉莉就跑。 之前墓园里全是枯草,油灯能引燃一片。 现在教堂里全是大理石地面,根本不可能烧起来。 明知不敌还傻乎乎地直面敌人? 那是热血少年漫男主。 梅两世为人从没干过这种不要命的事。 三人所在的位置距离大门並不远,几人在茉莉的惊呼声中迅速撤离了教堂。 被梅公主抱著的茉莉显然比另外两人更有余裕。 她从梅的怀抱中探出头,对著白樺道:“你不是说有办法对付怪物吗?” “有啊。对著怪物,开枪,然后祈祷,神的庇佑。”白樺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应道。 此言一出,就连逃跑中的梅都忍不住侧目。 那不就相当於完全没办法吗? 只能靠自己了。 几道黑影从三人头顶闪过。 伴隨著一阵重物坠地的声响,几人面前也出现了几只食尸鬼。 梅的心情当时就沉了下去。 被包围了。 “抱歉,两位小姐,看样子是我没保护好你们。”白樺说著,朝著怪物开了一枪。 不出意外,子弹只是在它身上划出一道微不足道的擦口。 这就是火枪对食尸鬼所能造成的最大伤害了。 然而白樺並未就此放弃,將手中的火枪猛地掷向怪物。 隨后,她从靴子里掏出一把匕首。 她知道,自己是梅和茉莉唯一的希望了。 两个柔弱的少女面对怪物,能扣动扳机就是极限了。 接下来,只能靠自己为她们打开一条路了。 抱著如此想法,白樺挥舞著匕首,冲向对面,隨后被怪物一拳正中。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一柄重锤砸在胸口,疼得无法呼吸。 要结束了吗? 白樺的视线模糊下来,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好像隔了一层雾。 突然,她感觉身体一轻。 自己的身体似乎是被什么人给拖了起来。 “坚持住。” 梅说著,將白樺抱了起来。 “別管我……跑……” 梅无视了白樺的催促。 这种情况下,能跑到哪去? 她侧头,对著茉莉示意。 茉莉也心领神会般,將两盏提灯奋力打碎,隨后从梅手中接过失去意识的白樺。 火焰升腾而起,宛若活物般蜿蜒扭曲。 两团火焰开始悬空腾起,最后匯聚於梅的手掌之上,化作一颗脑袋大的火球。 就这么点火焰未必能杀得死一只食尸鬼,但是梅现在没有別的办法。 食尸鬼们显然也对火球忌惮不已,围绕三人打著转,却迟迟不上前。 场面僵持住了。 “跟紧我。” 梅控制著火球,硬生生逼开了挡在自己面前的食尸鬼。 这团火燃烧不了多久,必须在它熄灭之前离开。 不需要跑太远,只要跑到街上就能遇见守卫了。 守卫们或许不会魔法,但他们真的有火炮。 抱著这样的想法,两人在荒地中奋力奔跑著。 然而尚未跑出多远,茉莉就一个踉蹌,隨后直挺挺摔倒在地,连带著白樺都一同在地上打了个滚。 那个瞬间,一直在后方跟隨的食尸鬼也猛然加快了脚步。 数个呼吸间,两只最为靠近的怪物就扑了过来,锋利的爪子眼看著就要抓到茉莉身上。 没有任何犹豫,梅转身突进,將手上的火焰毫无保留地全部投掷了出去。 为首两只怪物迅速被火焰吞没,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叫声。 这点火焰並未彻底杀死它们,反而是整个食尸鬼群更加愤怒。 它们再度围了上来,衝著三人发出不似人的怨毒叫声。 第十二章 火焰与阴影 被熊熊烈焰吞噬的食尸鬼嘶叫著,发出愤怒野兽般的声响。 梅也顾不得什么礼貌了,直接抓住茉莉,將她拽在地上拖行著。 粗糙的地面將茉莉背上的华贵丝裙磨成烂布,但她却完全无法起身,双手死死抱著怀中神志不清的白樺。 “两位,小姐,快,跑吧。”白樺口中说著含糊不清的话语,虚弱的声音几乎要被风声淹没,“拖著我跑不远的。” 虽未得到回应,但抱住白樺的纤细双臂始终未曾鬆开,仍旧倔强地扣住她的腰部。 然而白樺的状態却是仍在恶化,转瞬之间就没了声响。 “白樺,醒醒!醒醒!” 梅的目光只在茉莉呼唤的瞬间短暂扫了一眼白樺,剩下的时间一直在寻找出路。 食尸鬼们只是在忌惮自己的火焰魔法,所以只是恐嚇逼近。 等它们意识到自己没法製造第二颗火球时,等待自己的就只有尖牙利爪了。 在这思考的间隙,身后追击的一只食尸鬼似乎看出了什么。 它改变了追击方向,並未缓慢拉进距离,反而开始突然加速,从侧边跑了个弧度,袭向梅的左手边。 无奈之下,梅只能侧身一踢,凌空一脚踹在怪物脸上。 颇硬的靴底对食尸鬼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却使三人在地上一阵翻滚。 梅的裙子上全是灰尘,整个人灰头土脸。 茉莉也好不到哪去,那身看起来价值不菲的丝裙,此刻任谁来看,都只会觉得那是一块抹布了。 唯有白樺的衣衫还算整洁,但她的状態也是最糟糕的,整个人完全看不出来是死是活。 现在已经顾不得仪態了,梅只能强忍著热油烫体般的疼痛,继续拽著茉莉向前。 刚才那下试探明显让食尸鬼们看出了什么。 它们的速度全都加快,那速度堪比一辆辆机车,转瞬之间就围了上来。 情急之下,梅別无他法,隨手扯烂了自己的裙摆,伸手一搓。 裙摆之上瞬间燃起一团不算太大的火焰,在她的控制下儘可能缓慢地燃烧。 这一下又为几人爭取了点时间,怪物们再度保持起一副不敢上前的状態。 但它们也吸取了之前的教训,这次所有食尸鬼都盯著梅的脚步。 只要她一出现朝某个方向行动的架势,对应方向的怪物就会低吼一声。 被困住了…… 现在这情况,就算把几个人的衣服全点了也烧不到天亮。 而且梅也不確定,食尸鬼们的畏光究竟是畏到什么程度。 如果在阳光下只是略有不適,那等到白天也没用。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白樺。 这个好像知道点什么,但是又好像完全没什么本事的驱魔人,此刻已经彻底失去意识了。 “茉莉。”梅低声道。 “梅小姐?” “你带著巫术书吗?” 这句话先是让茉莉一愣,隨后立刻反应了过来。 她一只手仍旧死死勒住白樺腰间,另一只手抽了出来。 转瞬间,一张羊皮纸出现在她手上。 按照约定,这张书页应该在调查结束后再交给梅。 但现在不给,以后可就没有机会给了。 “念。”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页巫术书上被人写满了注释,以至於哪怕是茉莉也能顺著注释读出內容。 “解缚灵躯,开额间三眼,感应……”疼痛之下,茉莉会时不时抽气,上面的注释也是佶屈聱牙,晦涩难懂。 但她依旧儘可能地保持口齿清晰,一句一顿地念诵著巫术书。 这是实打实的异端之举。 异端裁判所的审判可能会在有朝一日找上自己,而怪物们可是实实在在地站在眼前。 梅一心二用,控制著火焰的同时,一边还按照巫术书上的內容开始施法。 书上的內容並不多,绝大多数注释都是解释內容,而非对正文的编译。 饶是如此,食尸鬼们却是连这点时间都没留给她们。 一只怪物终於按耐不住,咆哮一声,朝著梅与茉莉中间扑了过来。 面对突袭,梅只能甩开胳膊,任由茉莉护著白樺在地上打著滚。 那个瞬间,茉莉觉得自己应该是磕到一颗石头了。 袖子被彻底磨烂,露出血肉模糊的胳膊,原有的磨损之上又划出一道手指长的伤口,鲜血横流。 但她还是忍住了疼痛,无视了已经戳到自己眼前的利爪,念完了最后一句话。 茉莉猛地一甩布条,將其上火焰甩了出去,化作点点火星。 星火隨后聚集,並凭空燃烧著。 火焰的身形越来越大,形状也逐渐扭曲。 从那堆曾为火焰的扭曲之物中,有什么东西伸了出来,朝著茉莉眼前拍了下去。 少女下意识闭眼,只感觉脸上一烫,隨后是一阵烤肉的焦香。 预想当中刺穿头颅的利爪与焚烤身躯的烈焰並未出现。 茉莉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看见了一个巨人。 一个浑身赤红,身躯不断扭曲变形的巨人。 它那看不出五指的双手对著食尸鬼们狠狠拍下,便將它们灼成焦炭。 只是转瞬之间,局面逆转。 原本那嘶叫著、毫不掩饰要吞噬自己血肉的怪物们,此刻正仓皇逃窜,却在巨人的烈焰下尽数焚灭。 只是转瞬之间,食尸鬼们尽数化作了焦尸。 隨后,火焰巨人的身躯缓缓消散,化作一缕缕火光,又悄然熄灭。 点点火光之中,那道灰发的身影静静佇立著。 赤红的火光映照著她的脸,那双金色的眸子在点点星火间仿若散发著黄金般的光泽。 梅伸出手,试图接住一缕火焰。 然而那些光点並未维持,在落入手掌的瞬间熄灭。 这就是茉莉那页巫术书上记载的魔法,赋予事物以残缺生命。 然而火焰本身就是不稳定的事物,即便暂时给予了它生命,它也会很快消逝。 至於刚才它化作巨人的原理,大抵是要好好研究一番,才能得出结论。 她转头,看著这一片狼藉的战场,走向了已经有些呆滯的茉莉。 “走吧,”她说,“他需要治疗。” “嗯。” 两人一併搭著白樺的肩膀,朝著城里的方向走了过去。 路上,梅真思考著去哪找医生时,路边却响起一阵马蹄声。 一队守卫骑著战马,横在了三人面前。 第十三章 奇蹟与魔法 碎岩城內最高的建筑是教堂,其次是钟楼,再次便是鳶尾花家位於城中的宅邸。 与鳶尾花家城外庄园的宽广別墅不同,城內宅邸在有限的土地之上,建立起了一层层的高台,足够家主俯瞰全城。 夜间的星光与明月不足以照亮露台,於是女僕们点燃了露台上的每一个烛台,让数百根蜡烛照亮家主的身旁。 杜威·鳶尾花靠在椅子上,淡漠的金色双眼隨意扫过城外突然出现的红色身影。 “那就是所谓的『神的奇蹟』吗?”他问道。 杜威身后,尖耳朵的女僕抬头。 那张如同雕塑般美丽的脸上所呈现的,是与自己主人一般无二的淡漠神情。 “那不是教会宣扬的神跡。那是巫术,”她回应著,语调清冷,“是黑魔法的力量。” “是吗?”杜威偏过头,隨手拿起一杯酒,喝了一口。 在一般人眼中,那些神与天使们赐下的奇蹟总是无法用常理解释。 但魔法也是。 两者异常相似,都是超自然之物。 杜威甚至怀疑,在不涉及褻瀆的异教徒与那些墮落腐朽的生物时,教会的大多数神职者们真的能分辨清神的伟力与巫术的区別吗? 但是他知道,自己的第一女僕能分辨。 她对非神之力的辨別能力远超海滨州的大多数教士。 绝大多数神职人员甚至终其一生都不会遇见一次超自然之物。 “了不起。”杜威轻声道,“这居然是凡人的力量。对方会是什么人?” “女巫。”尖耳朵的第一女僕回应道。 “什么样的女巫?”他喃喃道,“和童话故事一样又老又丑的巫婆?” “不知道,我从没见过女巫。”女僕摇了摇头,“要派人调查一下吗?” “不必,让裁判官自己去查。如果有结果了,把他们的卷宗抽出来给我看看。”海滨州最具权势的大贵族將杯中美酒一饮而尽,“让炮兵和火枪手们做好准备。我有预感,不久之后会与这位女巫见上一面的。” 他看著那已经消散的巨人,发出了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轻语:“凡人居然也能有如此伟力……” 第一女僕悄悄退下,將命令的文书遣人送至鳶尾花家私兵的驻地。 前往老爷的书房前,她路过了一条途经夫人与小姐们的臥室与书房的长廊。 她很少经过这条长廊。 她平时的工作范围几乎不会路过这,几乎隔很久才会来一次。 今天的长廊安静地出奇,既没有某位小姐的轻声抽泣,也没有夫人的训诫声。 取而代之的,是夫人与小姐睡著之后,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呼吸声和心跳声都少了一个。 第一女僕转身,轻轻挥手,示意长廊上待命的女僕们离开。 隨后,她行至大小姐的臥室前,轻轻敲响了房门。 …… 大修女与裁判官站在修道院的塔楼上,眺望著远处的火光。 “那定是神明的伟力!”大修女惊嘆著,双眼死死盯著眼前的火光。 她没了往日的严肃,双眼之中满是热切。 隨后,大修女双手合十,做出祈祷的手势,跪在地上朝著火光的方向念念有词。 异端裁判官的表情却远没有大修女一般狂热。 “那不是神跡。”他喃喃道。 “什么?”正在祈祷的大修女猛然抬头,又看向了远处的火光,“您是说,那是某种自然现象?能用自然哲学加以解释?” 隨后,看不出年龄的修女摇了摇头,仍旧是颇为虔诚道:“即便如此,那也是创世者的伟力。” 异端裁判官並未直接回答,而是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地看向火光之处。 “那是什么?”大修女反问道,“那既不是自然现象,又不是神跡,难道还有第三种可能吗?” “难道你要跟我说一些巫术或者魔法之类的疯言疯语?《经书》写的很清楚,世界上没有神的奇蹟以外的超自然之力。” 面对著大修女的狂热表现,异端裁判官唯有沉默以对。 神的奇蹟確实存在。 但魔法,与奇蹟无关。 那是彻头彻尾的褻瀆之物,以至於中央教廷从来不承认魔法的存在。 但是异端裁判官很清楚,確实有些恶毒墮落之物,藏在世界的阴暗角落之中。 但他不能与一个狂热的修女解释这些,毕竟那与教廷的教义截然不同。 倘若说得有些过了,甚至他自己都会被眼前的修女怀疑有异端之举。 最终,裁判官只是点了点头,颇为歉意地说了一句:“抱歉,我並无此意。” 修女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后继续跪在地上祷告起来。 而裁判官趁著修女祷告的间隙,脸色阴晴不定地望著那已然消失的火光。 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又来自何处。 但他知道,自己一定会查清楚的。 但是…… 裁判官回忆著刚刚窥见的巨大人形,心中一凛。 那种程度的东西,真的是被人类所驱逐出去的怪物所能创造出来的吗? 他低头,看著正在祷告的大修女。 视线扫过塔楼之下,那些一併跪倒,一同衝著火光的方向祈祷的修女们。 最后,看不出年龄的裁判官,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高台。 …… “咳咳咳咳。”在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中,白樺痛苦地睁开了眼。 医生只是瞥了她一眼,隨后不发一言地走出了牢房。 未等她看清楚眼前的状况,就感觉眼前一黑。 茉莉那双金色的大眼睛与自己四目相对,眼中写满了关切。 “白樺先生,你没事了!太好了!” “怎么回事?这是哪?”她环顾四周,试图寻找一点线索。 回应她的只有梅冷淡的声线:“这是监狱。” 茉莉鼓起脸颊,有些不满地看了梅一眼,隨后对著白樺道:“那些怪物被一个火焰巨人杀死了。守卫们也看见了那个火焰巨人,在赶过来的路上撞见了我们,就把我们抓进来了。” 茉莉说著,语调轻快,完全没有自己正关在牢內的自觉。 白樺的目光扫过两人破烂的装束,以及茉莉胳膊上血肉模糊的伤口,正要问些什么。 牢门再度开启,一个守卫走了进来。 第十四章 监牢与审问 守卫相当客气地將三人请到了审讯室中。或者说,有些过於客气了。 屋內除了一张长桌以及明显是提供给审讯者的椅子外,长桌的另一边也准备了三把椅子,还贴心地铺上了一层柔软的兽皮。 梅大致能猜到他们的想法。且不说白樺可能与他们有所合作,光是三人的衣著就不会让他们太过为难。 儘管已经破破烂烂,但还是能看得出三人身上都是上好的料子,显然不是一般市民们买得起的。 即便守卫们已经儘可能地提供一个较好的环境,但审讯室本身却实在好不到哪去。 昏暗的烛火甚至远不如窗外的月光,微弱光芒映射出了满屋的灰尘。只是待在屋內,都能感受到这屋子自带的腐朽与绝望扑面而来。 守卫们站在门口,不发一言。適当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討好,在不知晓三人身份的情况下,这是最好的选择。 虽然茉莉依旧是一副与所谓的陪读女佣身份不符的得体微笑,但梅却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这个女孩似乎开始焦躁起来了。 说起来,现在已经远远超过她昨晚回家的宵禁时间了。 “抱歉,有点热。” 她说著,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把镶嵌著羽绒的摺扇,在严寒的冬夜扇著风。为自己送来寒风的同时,那双亮闪闪的大眼睛满是焦急,时不时瞥视著审讯室的大门。 好在对方並没有让她们久等。 房门很快开启,隨后一位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走进了审讯室。 他看起来平平无奇,头髮乱糟糟,衣服也皱巴巴的,看上去像是被人从床上拽起来的一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脸上还带著半夜被人喊醒时特有的不爽。 这人肯定是个贵族,但应该不是什么大贵族。 至少梅从没听说过哪个大贵族会在衣服上缝上三个家族纹章的,就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出身高贵一样。 “我是城防官,洛克。”男人瞥了一眼三人的装束,原本严肃如坚冰的脸上掛上了和善的笑容,“关於我下属的小小冒犯,还请三位不要记恨。” “任何正直之人都不会责备尽忠职守者,请您不必多虑。”茉莉说著,眼神依旧不停地瞟著门。 “感谢您的理解,那么接下来,我想问三位几个问题。首先请三位告知一下自己的身份。” “我不太舒服,审讯什么的下次再说吧。” 白樺说著,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了对方。 洛克皱著的眉头在看完信件的瞬间逐渐舒展,隨后耸了耸肩。 “行吧,那你们可以走了。今晚就不打扰三位休息了。” 洛克说完,门口的守卫中就有一人向前,很客气地將三人请出了监狱。 在监狱门口的树林前,茉莉的目光就再也掩饰不住,在白樺身上不住地打量著。 或许是出於礼仪,她什么都没说,但那好奇的目光却是掩饰不住。 梅就没有这种顾虑了:“信上写的什么?” “只是格兰厄家请我调查凶案的信罢了。”白樺扶著额头,显然还没从食尸鬼的那一击中缓过来,却谢绝了茉莉的搀扶,“你知道的,守卫们总是会给大人物们几分面子。” 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並没有戳穿这个谎言。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掩饰身份,但是不管她的僱主是格兰厄还是教会,对梅来说都无关紧要。 “亲爱的,你为什么一副以后再也见不到我的眼神?” “没什么。”梅说著,换了个方向,缓缓走入树林。 茉莉看著梅消失走入树林的身影,突然之间想到了什么。 她刚想对著明显状態不好的白樺说些什么,然而白樺却是摆摆手,隨后转头,招手呼唤来了一个守卫。 “给我准备个房间,我今晚就在这休息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脑子还是不太清醒,还是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在大脑一片混沌时走夜路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你先回去吧,茉莉小姐。放心,我没事,休息一晚上就好。” 少女凝视著白樺强撑著的笑容,点了点头,然后突然上前,凑到了她的耳边。 “那么,好好休息吧,白樺小姐。” 白樺的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她愣愣地看著眼前的女孩,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请別告诉梅,”最终,她只是说出了这么句话,“求你了。” “我不会这么做的。” 茉莉静静地与她对视著,直到看见白樺身后的守卫们上前,才想慢慢后退两步,转身跑入树林中。 林中树枝颳得她身上一阵刺痒,但茉莉將这些尽数忽略,直直地朝著梅消失的地方追了过去。 此时,什么睡眠时间、早起之类的事情被少女尽数拋到脑后。 茉莉有一种预感,如果现在不追上梅,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在月光下狂奔著,再无一丝贵族小姐的体面,只想找到那个身影。 在朦朧的月色下,她完全搞不清楚自己跑了多久,却又不敢停下,只能朝著眼前的黑暗狂奔,顺著前方的踩踏痕跡一路向前。 然而直到树林的尽头,一片並不算窄的河流拦住了去路,她也依旧没找到梅。 什么都没有,就仿佛梅消失在了树林的黑暗中一样。 不见了吗? 茉莉感觉自己的力气仿佛被一下子抽空了,疲惫感突然涌了上来,一股巨大的空虚感压在心间。 突然,她感觉到身后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茉莉猛地抬头,看见了自己刚刚追寻著的少女。 “梅!” 她喊著,起身扑到了梅的身上。 梅没有躲闪,任由少女抱住自己。 刚才她在回去的路上就感觉到了有人在跟著自己,以为是遇到了怪物追击或者强盗打劫,才会故意改道跑到了河边,以方便放火逃生。 只是没想到,跟踪者会是茉莉。 “梅。”茉莉说,“你要离开了吗?” “嗯。” “以后还会回来吗?” “……” 梅低头,看见的是少女那仿佛起了一层雾的双眼。 第十五章 朋友与住所 至少在此刻,茉莉表现得比梅想像的要敏锐。 梅已经学会了那页巫术书上的魔法,自然也没有必要继续调查了,但她確实没想到茉莉会这么快就察觉到这点。 河水反射著银白月光,让梅能勉强看见茉莉的脸。 周遭一片寂静,只有水流的水流的声音吵得她一阵烦躁。 茉莉依旧死死地抱住她,就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两人都沉默著,彼此都不愿意说话。 时间过了很久,茉莉才开口道:“梅,这几天,我过得很开心。 “我知道比起守卫,我的调查只能算是小孩子的游戏。 “女巫、怪物、巫术之类词以前只出现在別人和我讲的故事里。 “前天晚上,当怪物出现时,我確实很害怕。但是当你救下我时,我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 “可能是出於正义,也可能我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那么纯粹,总之,我希望这场冒险可以继续。 “但是今天晚上,白樺被怪物打晕时,我才知道事情没我想像的这么容易。我只是以为有了梅的保护,就能任性地玩耍。 “所以我想,就此为止,或许也没什么不好。” 梅安静地听著少女的轻语,觉得自己这时候应该说些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在她怀中,少女的话语仍在继续: “我不討厌和梅一起的日子,这比我日常生活有趣多了。 “而且,在这段时间里,我认识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 平心而论,梅可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对方心里有这么重的地位。 她还以为自己和茉莉只是简简单单的僱佣关係,除此之外並无其他。 “我知道,梅是女巫,不可能一直和我一起冒险,甚至我自己也不可能永远维持著这样的生活。” 她说著,將自己的脸埋进了梅的胸膛中。 “但是我没想过,居然只有三天时间。” 梅听完了茉莉的话语,直至对方不再说话,才默默嘆了口气,回应道:“我並未说过会放弃调查。” 这个瞬间,她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摩擦感,那个埋住脸的少女抬起了头,似有泪痕的双眼带著不可思议的神情,就这么呆呆地看著自己。 “真的吗?” “既然你已经预付了报酬,”她说,“在你主动终止交易前,我不会违约。” 在她眼前,那张脸先是茫然,而后是短暂的思考,隨后是发自內心的灿烂笑容。 “谢谢!” 那拥抱从委屈、不甘变得热烈又充满激情。 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给出这么一个答覆。 明明自己已经学会了书页的魔法,已经没有理由继续帮助茉莉了。 即便只是出於理性的分析,最优解都应该是立即离开碎岩城,去寻找下一张巫术书残页。 自己的创造出来的火焰巨人必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再加上这里本就有的食尸鬼活动,此地必然会引起那些真正的猎巫机构的注意。 但是面对茉莉那隱隱欲哭的话语时,梅却无法开口拒绝。 这可太奇怪了。 自己以前是这样的吗? 可能是考虑到將来可能会出现的类似交易,不能让人相信自己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吧。 她如此想著,为自己找了个理由。 在她的怀中,茉莉带著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像是睡著了一般。 这可不太妙。 “茉莉。”梅轻声呼唤道。 “啊!”茉莉突然惊醒,隨后將头埋得更深,“抱歉,我实在是太困了。” 她缓缓鬆开手臂,后退了几步,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勉强起来。 “已经很晚了,我也该回去了。” 少女拍了拍脸,隨后摇摇晃晃地朝著来时的方向折了回去。 这可不像是能走回城的样子。 “我送你回去。” “不劳费心,我自己可以的。” 然而梅並没有理会茉莉的话语,直接牵起了茉莉的手,朝著原路走了回去。 路上她能感觉到茉莉確实累的不行,时不时会停滯一下,似乎是有些跟不上反应了。 直到某一个瞬间,她感觉到手上一轻,眼角余光瞥到什么东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茉莉,撑不住了。 在女孩的脑袋砸到地上之前,梅拖住了她的脑袋。 然而茉莉此时像是真的睡著了,不知道是把梅当成了枕头还是別的什么东西,胳膊很自然地抱在了梅的脖颈上。 梅下意识地一用力,直接將茉莉抱了起来。 然而这么大的动静之下,茉莉却完全没有醒来的意思。无奈之下,梅只能就这样抱著茉莉回城。 凌晨的碎岩城远比白天宽敞。 在白天被人挤满了的市集,在月光下一片空旷,根本不需要一点点地挤进去。 梅穿过市集,一路前行。 茉莉出现和离开的方向都是完全一致的,只要顺著这个方向走,大概就能遇见她家。 然而刚穿过市集,远处街角便走出来一个人。 看那架势,似乎是已经等候多时了。 借著月光,梅大致看清了对方的衣著。 黑色长裙,白色围裙,圆顶小帽。 儘管离得太远,加上夜间光线昏暗,有些看不太清,但梅还是认出了那应该是一套女僕装。 等到靠近时,梅才看清这个女僕的样貌。 那是一张很难用语言形容的脸,非要说的话,应该是“標准”。 那个女僕的脸就仿佛是某个雕塑家为了追求美感,按照某种比例一点一点雕刻出来的一样。 很美,但是没有活人感。 除此以外,最让梅在意的是对方的耳朵: 尖耳朵。 尖耳女僕主动向前,对著梅提裙行礼:“致以感谢,这位小姐。接下来请让我將小姐带回去吧。” 梅对此没有太多意外。 儘管茉莉宣称她自己是陪读女佣,但无论是自己还是白樺,都不相信这种鬼话。 陪读女佣也是女佣,既不可能如她一般每天都穿完全不同的丝裙,也买不起奢侈品般的簧轮火枪。 她盯著女僕,而女僕则回以同样淡漠的眼神。 最终,梅还是轻轻地鬆开了手。 女僕则是一步上前,抱住了茉莉。 对方並没有询问两人去了哪,也没有质问梅是谁,只是对梅点头。 “再次致以谢意。” 第十六章 旅店与裁缝铺 梅不喜欢昼夜顛倒的生活。 或许是基於生物的本能,又或者是长期以来养成的习惯,梅从来不会熬夜。前世即便是偶有失眠,也要装作酣然入睡,否则少不了父母的一通训斥。 然而自从那日杀死佣兵逃离小屋后,梅已经连续三天昼伏夜出了。好在这次不会有父母在白天撞开房门,硬把自己从床上拉起来。 白天的旅店有一种独特的灰尘味,类似於棉被在太阳下的香气,能让梅在白天睡得格外香甜。 在她沉浸於梦境,回到那个自己並不怀念的前世家乡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少女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恍惚间还以为是父母又要强行將自己拉起来。 在一个呼吸的时间內,她才反应过来,前世父母绝无可能如此客气地轻敲房门。 前世一切宛如梦境,隨著意识清醒而烟消云散,开始思考眼前问题。 门外是谁? 自己花了一个银幣包下了整个旅店,甚至现在睡的也不是供客人过夜的稻草堆,而是旅店老板自己的臥室。 这时候的旅店不应该有其他人。 略一思考后,梅还是拿起了自己的簧轮枪,侧站在门口,然后才打开房门。 “梅!” 少女突然的拥抱让梅有些反应不及,几乎是强压著本能才没扣动扳机。 年轻的贵族小姐露出灿烂笑容,在正午阳光下熠熠生辉。 现在的茉莉依旧穿著繁复华丽的裙子,蓝白色的裙摆比前几夜的裙子长了些,刚刚盖住脚踝。 现在的少女看起来比夜间要精致不少,只是双眼周围略有暗淡,看起来昨晚睡得並不算好。 面对著少女的笑容,梅在短暂沉默过后,轻轻后退,毫不费力地挣脱了拥抱。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贵族少女似乎並没有听出梅语调之中的戒备之意,微笑著回答道:“是伊翠丝女士告诉我的,她说这种事情很容易查。啊,伊翠丝女士就是……” 说到这,少女突然说不出话了,在原地沉默一阵,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深吸一口气:“是我父亲的第一女僕。” 她说著,语调之中带上了某种歉意:“抱歉,梅,我其实是……” “是个贵族小姐。”梅说,“我知道。” “抱歉,我不是有意隱瞒。”贵族少女陷入了某种自责当中,“其实我不是陪读女佣。” “我知道。” 茉莉低著头,看起来非常沮丧:“是因为伊翠丝女士吗?” “比那稍微早点。” “不是因为伊翠丝女士?那是什么时候?”少女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奇。 “见到你的第一晚。” 茉莉的脸上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色,隨后便是释然的笑容:“梅,你的观察力真的很敏锐。” “只是因为你演的不好。” 梅说著,又想了一下,补充道:“白樺应该也看出来了。” “啊……”贵族小姐呆呆地看著女巫,隨后如陶瓷般洁白光滑的脸上出现一抹红晕,也不知道是气得还是因为其他什么情感。 “这样的话,在你们眼里我岂不是一直在……” 梅点了点头。 茉莉红著脸,抿著嘴,看那架势也不知道会不会恼羞成怒一拳打过来。 梅思索了一瞬,决定默默后退一步。 好在迈步之前,眼前的少女肉眼可见地鬆了一口气,隨后再度展露笑顏。 看样子没事了。 “找我什么事?”梅淡淡开口,將话题拉了回来。 她不相信一个贵族小姐会无缘无故登门拜访,尤其是对方明显在家活动受限的情况下。哪怕对方自认为是自己的朋友也不可能。 即便是少女们的下午茶或者文艺沙龙这种事,也是会提前邀请的。况且梅也不认为一个贵族少女会邀请一位女巫参加这种聚会。 况且现在还不到下午呢。 茉莉似乎在思考怎么开口,在梅的面前迟疑了起来。 然而梅並未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著对方的回答。 短暂沉默过后,茉莉似乎终於想好了要怎么说,有些迟疑道:“就是,梅,你的衣服……” 我的衣服? 梅低头,突然明白了对方的反应。 昨晚的战斗让她的裙边有些破损,甚至有一些还是她自己造成的。而对於贵族来说,评价对方衣著应该是某种不太礼貌的行为。 难怪会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 “所以你是想?” 少女转了个圈,向自己的好友展示著。蓝白色的裙摆微微膨起,在阳光下宛如一朵曇花。 “去买新裙子吧,梅。”她说著,很自然地牵起了朋友的手,“伊翠丝给了我一点钱,足够去裁缝铺子做好几条新的了。” 少女就这样,不由分说地拉著自己朋友的手,朝著那间第一女僕告诉她的裁缝铺走去。 梅对此其实並无想法,比起新衣,她更想多睡一会儿。 但是茉莉实在是太过热情,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没问问她的意见,几乎是自顾自地拉著自己往外走。 严冬的阳光依旧刺眼,让昼夜顛倒了三天的梅有些不太適应。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正午时分的碎岩城。 商人小贩叫卖著各类货物,街上满是香料与牲畜的味道。看起来与梅记忆中,那些奇幻电影里的场景也没什么不同。 她的心情甚至在热闹的喧囂下有些放鬆。 当两人穿越人群时,那喧囂会暂停一下,路人们的目光总是会在两人身上短暂匯集一阵。 这放鬆转瞬即逝。 路边除了城市守卫之外,出现了其他士兵。 穿著衣服上绣著鳶尾花的士兵们抬著火枪,成群结队从守卫面前走过。 他们不是守卫也不是佣兵,人们对其自有称呼: 贵族私兵。 儘管知道私兵们不可能认出自己,但梅还是下意识地迴避这些人。 正当梅脑中闪过劝说茉莉绕开私兵的念头时,那个总是笑嘻嘻的贵族少女脸上似乎有不太自然的神色一闪而过。 “梅,我们换一条路吧。”她说,“我不喜欢贵族私兵。” 第十七章 布料与新裙 梅並未拒绝的理由,二人便是绕开了那些私兵,换了一条人更少的路。 在另一条路上走了一段后,梅突然明悟了,为什么人群寧可挤在刚刚那条路上,也不愿意从人少之处走。 路两旁的屋子隨意搭建,即便是在这个一切都灰濛濛的时代,看起来都算不得好。 路人衣著看起来与先前的普通市民们有著些许不同,要么是看起来充满异域风情,要么就是破破烂烂。 最重要的是,这些人的眼神和刚刚的市民们不太一样。绝大多数只是麻木,但有少部分是赤裸裸的敌意。 街区外有一些竖条条的影子映进了街区的狭窄街道內,看起来像是晾晒著衣物。 梅能感觉到,身旁这个贵族少女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比刚刚紧了不少。 “这是什么地方?”她小声说著,不知道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梅。 梅自然也答不上来。 她还以为茉莉是认识路才往这走的,原来只是隨便选了一条路吗? 街区的位置也很奇怪,似乎与其他街区之间用宽阔的大路隔开了,仿佛被城里其他地区孤立了一般。 好在儘管暗处的目光中有不少流露出毫不遮掩的恶意,但是直到即將离开的那一刻,都未曾有人真的出手。 梅能感觉到,在即將踏出街区的那一刻,握住自己的那双手,再度变得放鬆起来。 这放鬆並未维持多久。 然而直到走出街区的那一刻,她们看清了那些所谓的衣物是什么。 贵族少女捂住了嘴,抑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尖叫,隨后闭上了眼。 梅只是拉著她的手,默默走过那一排排的阴影。 微风吹起,被吊死的尸体们如同风铃一般,隨风飘摇著,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街区之外的守卫们在听到尖叫时適时转身,原本狰狞的面容在看见二人容貌衣著时扭曲了回去,慢慢扭成了和善的笑脸。 守卫们围了上来。 等他们靠近了,梅才发现守卫身后有一个穿著黑色锦衣华服的人。那人看起来平平无奇,夹著一本《经书》,胸口纹著一个神圣八角星。 教士。 神职人员。 茉莉在眾人靠近时才睁开眼,显然也看见了教士,隨后轻咬嘴唇控制住了表情,看向一旁的梅。 梅只是漠然地看著守卫与教士,並没有更多表示。 “很抱歉,两位小姐,请稍等一下。”守卫说著,拿出了什么东西。 一盆水。 茉莉露出了茫然的神情,但是梅瞬间就意识到了他们想干什么。 真正的测试其实是把人绑起来扔河里,而不是拿盆水。 那教士看起来对此也颇有微词,嘟嘟囔囔说著什么,但是守卫们也只是对他陪著笑。 “请把手放进去,放到水底。” 梅毫不犹豫地將手伸了进去,茉莉迟疑一阵后,如是照做。 等到两位明显不是贫苦市民的小姐完成了测试,守卫们肉眼可见地鬆了一口气。 “梅,他们在干嘛?” “鑑別女巫。”她说,“女巫不会沉到河底,而是会飘在水面上。” 贵族少女瞪大双眼,满脸惊诧地看著梅,有看了看水盆,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有用吗?” 女巫侧头,面无表情地看著茉莉,那意思相当明显: 你觉得呢? 梅一直觉得这种鑑別方式不可能鑑別出真正的女巫。 她不会游泳。 扔河里只会沉到底。 教士显然也对此举有所不满,他嘟囔著,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著:“这不符合教义……” 很显然,守卫们无视了他的话语,向著两位小姐躬身致歉:“抱歉,两位小姐,你们可以走了。” 茉莉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梅拉著她的胳膊,硬生生將她拽了过去。 但少女还是猛地停了一下脚步,对著守卫们问道:“他们……” 她指著那些隨风飘摇的尸体:“他们犯了什么罪?” 守卫们面面相覷,而后离她们最近的守卫回答道:“这些外邦人既不肯归於正信,又交不齐不信者税。” 茉莉瞪大双眼,似乎是无法理解这种行径。 渐渐地,一抹红晕漫上了她的脸颊。梅看得出来,这次绝对是因为愤怒。 “就因为这个,就要绞死他们吗?!” 守卫们显然对她的態度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是以一种哄小孩的语气回应道:“他们拖欠很多次了。” “那也……那……”茉莉站在原地,似乎是想不出如何答覆,过了一阵,才说道:“那要是……” “小姐!”一直在后面嘟囔著的教士看出了茉莉的想法,厉声呵斥了一句,“不信者税与什一税一样,只能由他们自己付!” 街区之內的逐渐有人探出头,不少带著诧异的视线扫过那个与守卫爭辩的贵族少女。 “这……这不对……” 梅轻轻拽了一下茉莉,隨后拉著这姑娘走出了守卫的包围。 一路上,茉莉明显心事重重,好几次带著梅走错了路。 “抱歉,梅。”她说,“耽误了这么久。” “无妨。” 梅今天出门本来不是因为想要新衣服。倒不如说,她还有个意外收穫: 底层教士可能看不出自己的女巫身份,他们甚至需要这种堪称荒谬的方法来鑑定女巫。 与之相对的…… 她回头瞥了一眼身后。 昨晚自己的魔法果然引起人们注意了。教士带著守卫在大街上查女巫,还有鳶尾花家的私兵们…… 梅不相信只是那些贵族老爷和教士老爷们突然心血来潮,想在大街上展示一下自己的私兵或者为难一下城中妇女。 得更加小心了。 现在的自己果然还是太弱了…… 梅思索的表情似乎让茉莉產生了某种误会。 少女微微地靠近梅,小声道:“对不起。” “什么?” “我刚刚才反应过来,梅明明是女巫,我却拉著你在他们面前站这么久。” 梅对此倒是毫无意见。所谓“这么久”不过是一问一答的时间,也才几秒钟,这么点时间逃都逃不了多远。 更何况那个荒诞的测试根本测不出真正的女巫。 第十八章 裁缝与新衣 茉莉的表情有些迟疑,似乎是看不出来梅有没有生气。 无奈之下,梅不得不和她解释一番,表示自己並未恼怒。 少女静静地看著梅,有些不確定道:“真的没生气?” “没有。” 隨后,茉莉的脸上再度绽放起原先那种纯净的笑容。“那就好。”她说著,连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看那样子,仿佛刚刚看见外邦异教徒被吊死时的沉闷心情都好了不少。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梅总觉得她的笑容比最早时黯淡了不少。 不过既然对方不再提这件事,梅自然也不会自找没趣,只是跟著少女一路上前,穿街过巷,直至某间店铺前。 “就是这。”茉莉笑嘻嘻的,仿佛真的將刚刚遭遇拋之脑后。 这是一间裁缝铺,虽然房屋看起来略显老旧,內里却也相当宽阔。屋內几个台面拼在一起,上面堆叠著各类布料,看起来井然有序。 屋內站著好几个裁缝,看起来全是年纪不轻的老妇人,手上各自拿著针线忙碌著。在两人进门的瞬间,所有的裁缝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朝著两人迎来上来。 老妇人们对茉莉低头屈膝,茉莉则是轻轻提裙行礼,反而让老裁缝们不知所措了起来。 “小姐,您不需要这样。” 然而茉莉只是摇头,隨后侧开身位,转头对著梅,语带自豪道:“梅,这几位夫人的手艺非常好,只需要一个下午就能做成一条上好的裙子。” 她说话时,几位老妇人也走了过来,拿著绳子对著梅全身上下量了起来,让她感觉有几分不自在。这还是她第一次购置量身定製的衣物。 “小姐,您喜欢什么顏色的布料?”一位看起来最为年长的老妇人说著,后退一步,拿起了店子里的各种成品长布,“这里什么都有,红的、绿的、紫的……当然,小姐,挑您喜欢的就行,您的身材穿什么都行。” “都行。” 梅从来不计较自己的外表如何,衣著如何。前世学生时代衣著根本没得选,以至於她根本没养成所谓的衣品,总是奉行能穿就行。而今生目前为止,所有衣物都是养母为她准备的,自己也根本不用为此费心。 “这……”老妇人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侧头看向茉莉。 茉莉的脸上却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看样子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料。 “梅,如果你自己不选的话,可以让我替你挑吗?” “隨你。” 衣服这种东西,能遮体御寒即可,除此以外梅並无更多要求。 贵族少女转过头,对著面前各种顏色的布料,又转过头来看看女巫那张冷漠精致的面容,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短暂沉默后,她脸上露出了灵光一闪的神情。 “黑色的怎么样?” “可以。”梅敷衍著。 老裁缝们开始忙碌起来。这个看起来还算宽敞的裁缝铺子在她们来回走动间开始显得有些拥挤起来。儘管老妇人们看起来分外忙碌,但就这架势,看样子也確实一时半会做不完。 梅索性来到了店铺外面等著,好歹外面还宽敞些。 茉莉也一併跟了出来,双眼盯著店內动静,却时不时转头看一眼梅,脸上带著不知缘由的微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梅,谢谢。”她说,“昨天晚上,是你把我抱回去的,对吧?” “当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伊翠丝女士还站在床边时,我嚇得都说不出话了。 “我还以为要被禁足了。” 她说著,拍了拍胸脯,露出后怕的神情,而后又长舒了一口气:“好在伊翠丝女士没有和我母亲告状,还和母亲说今天带我去教堂听经,好让我出来找你。” 梅依旧是一副无动於衷的模样。她对这种事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共情,最多也就在一旁安安静静当个树洞。 好在茉莉看起来也不以为意,仍旧自顾自地说著家中琐事。从发现梅知晓自己身份后,她似乎有一大堆话想和好友说。 终於,在一阵颇为持久的倾诉中,少女似乎是將十几年间所有想对朋友说的话尽数倾泻,直到店铺內的动静停下时才止住言语。 “小姐,试一下吧。” 当梅换好衣服,从后屋走出来时,茉莉並未发表任何评价,只是站在店门口,呆呆地看著她。 她盯著梅看了很久,直到她自己也意识到不妥后,才转过脸去:“很好看,梅。” “是吗?”梅拉了一下裙摆和披风,只是觉得穿起来还行。 “值得专门请画师画下来。”茉莉说著,又从后面一旁拿出一顶黑色宽边软顶帽交给梅,“戴上试试。” 梅有些不明所以,但是看茉莉兴致高昂的模样,还是戴上了那顶帽子。 黑色及膝收腰裙,短披风,黑色宽边软顶帽…… 儘管看不见自己这一身装扮,但她还是大致想像出了自己现在的样子。这打扮感觉就像是…… “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女巫一样呢。”茉莉凑到梅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著。 隨后,她后退一步,脸上带著某种恶作剧得逞一般的笑容。 果然,一开始就是按照女巫的衣著准备的吗? 不过梅倒是不太介意。 “女巫的装扮”只是种玩笑,即便是一个最激进的疯子,也不会因为一个女子穿著软顶帽就指控她为女巫。 倘若他们真的要以此为据,那首当其衝的便是夏日出游的贵妇们。届时,指控者自己就得好好考虑考虑,要如何逃离愤怒领主们的断头台了。 茉莉看著梅,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她转过身,再次向著裁缝们提裙致谢。 “请不要將我今日的行程告知我母亲。”她说著,递给对面一枚闪闪发亮的银幣。 然而老妇人只是摇了摇头,並没有接过银幣。 “小姐,这太贵重了,我们找不开。” “那就不用找了。”她笑著,语带真诚。 然而老妇人还是坚决不收:“小姐,请收回去,这实在太贵重了。” 推脱间,那枚硬幣滚落,正到梅的脚边。梅很自然地捡了起来,打量了一眼。 阳光照射下,那枚银幣之上,鳶尾花的浮雕闪闪发亮。 第十九章 银幣与少女 “鳶尾花……” “啊,梅!”茉莉走了过来,太阳下的影子正好挡住了银幣上的浮雕。 “怎么了吗?”茉莉的脑袋在梅的眼前左右摇晃著。 “这个银幣……” “啊,我只有这个,”少女以为自己做出了什么出格之举,行为有些扭捏,“伊翠丝女士给我的。她怕我不够花。” 她想了想,又解释道:“她说买很贵的东西时,银鳶尾花比苏拉更方便。” 確实如此,银幣天然適用於大宗结算。 想多了吗?还是……? 梅盯著这枚银幣,隨后默默將它还给了茉莉。 “我来付吧。”她说著,掏出了钱。 四枚银鳶尾花混在一堆苏拉中间,在少女掌心发出清脆碰撞。 茉莉並未对四枚硬幣展现出任何反应,反而脸颊微微鼓起,看起来不太高兴。“梅!这次应该让我来的!”她又转头,將银幣塞给老妇人:“这样吧,这梅银鳶尾花先抵押在这,每天我再让人换成苏拉送过来。” “小姐,您可以先晚些时候再付,或者乾脆……” “不行,”贵族少女倔强地摇了摇头,“母亲说过,我们绝不能做出赊帐之类不体面的事情。” 在几番劝说下,老裁缝终究是几分无奈地收下了银幣。 梅在一旁目睹完了全程,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沉思著。 直到几个裁缝之中,又一位老妇人拿出一个包裹,將那枚亮闪闪的银幣,与其中那些已经黯淡失色的银鳶尾花放到了一起时,她才转过头,再度看向那个笑意盎然的少女。 “怎么了,梅?” “没事。” 夕阳的辉光中,梅与茉莉一同走在去钟楼的路上。途中,茉莉的脚步依旧轻快,对梅发出如夜鶯清唱般嘰嘰喳喳的动静。 直至周围人群逐渐稀少,一直沉默著的梅终於开口了。 “茉莉,你姓什么?” 茉莉原本轻快的身形顿时一僵,隨后用受惊小兽一般的眼神看向梅。 “出什么事了吗,梅?”少女委屈的语气,听上去就像真的做错了什么事一样。 梅没有正面追问,只是反问了一句:“不能说吗?” 少女沉默著,然后说道:“因为,我想和梅成为真正的朋友,不是因为我的家世,而是发自內心的认同我。” 茉莉犹豫著,思考著,最后,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如果梅一定想知道的话……” “不必了。” “誒?” 梅无视了愣住的茉莉,直接走过了她的身旁。 细细思索之中,梅大致回忆起了这几日茉莉的种种言行举止,完全不像是会在爭权夺利的环境中长大的。 能派出佣兵追猎私生女的鳶尾花家,会养出这样的女儿? 大致排除嫌疑后,也没必要强逼茉莉回答这种不愿回答的问题。 茉莉似乎也有些生气了,在梅身旁鼓起脸颊,一副不太开心的样子。然而没过多久,那故作愤怒的模样便消了下去,再度对著梅开始说著各种话,就好像她永远不会真的愤怒一样。 两人就这么在钟楼下等候著,直到入夜,那道预料之中的身影如期而至。 “晚上好,两位小姐。”白樺说著,对著两人行了一个夸张的脱帽礼,“梅小姐,你的新裙子很配你的美貌。” “谢谢。”梅不咸不淡地回应道。 白樺又转向茉莉,正想说些什么。贵族少女却对著白樺露出了意义不明的微笑,让白樺將接下来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看样子,阁下身体已无大碍了,白、樺、先、生。”茉莉的脸上带著某种恶作剧的笑意,用一种奇怪的语调说道。 “谢谢关心,额,”白樺断断续续的对话让梅皱起眉,在她印象里这傢伙的嘴应该很利索才对,“我伤得並不重,只是脑子震了一下。” 虽然不知道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梅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上。 “昨晚的事情,守卫们的结论是什么?” 白樺悄悄瞥了一眼茉莉,然后才开口道:“我昨天晚上没看到那个所谓的火焰巨人。” 因为你当时被食尸鬼打晕了。 梅点点头,示意白樺继续。 在聊到正事时,白樺刚刚那种莫名其妙的紧张的情绪肉眼可见地消退下去,话语再度变得流畅起来:“守卫们隱瞒了食尸鬼的存在。啊……食尸鬼就是那些怪物的名字。火焰巨人则是被市民们广泛视为神的奇蹟。毕竟听他们说,那火光太壮观了,而且又出现在教堂附近。” “但是,”她话锋一转,“守卫们不这么想。” 白樺突然靠到了梅和茉莉的面前,並未继续说下去,而是问道:“昨天晚上,你们看见什么了吗?” “你是指……?” “在天上骑著扫把的身影,或者附近有没有长得很丑陋的老妇女?” 茉莉明白了她的意思,带著憋著笑回应道:“你是说,女巫?” “没错,女巫!” 她一脸严肃,就像是在对著两人说什么不能泄露的秘密一般。 “那极有可能是巫术造成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女巫要出手清理掉那些食尸鬼,也暂时没想明白她放过我们的理由。但我会弄清楚的。 “我之前的猜测没错,这些事件的背后果然有一个邪恶的女巫在谋划著名什么。虽然我还不知道女巫的目的是什么,但是我一定会阻止她! “她该死的计划不会得逞!” 茉莉抿著嘴唇,將头转了过去,不敢直视白樺那认真推理的模样。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一旁的女巫身上,试图转移自己注意力。 女巫在驱魔人“阻止女巫的邪恶图谋”的叫囂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这一切在她这里闻所未闻。 白樺讲完了自己那些断断续续、近乎瞎猜、毫无逻辑又缺少无数关键內容的不完整推测后,又看向了梅和茉莉,眼神回復了先前的平静。 “亲爱的,你有什么想法吗?” “守卫们现在对凶杀案本身有什么看法吗?” “哦,这个,他们觉得是食尸鬼乾的。” “他们终於不再怀疑异教徒了吗?”茉莉问道。 白樺则神色奇怪地看了茉莉一眼:“守卫们从来没真的怀疑过外邦人,那只是用来安抚市民们的说法。” 虽然似乎完全没有奏效。 第二十章 城防官与模型 守卫们从最开始就不相信那个能劈出这么大爪印的东西是人。墓园里的食尸鬼尸体更是间接佐证了怪物的存在。 但守卫们必须给市民们一个交代,而且看在教会的份上,这个交代还不能违背教义。“有人用未知的黑暗力量驱使怪物杀人”是不能承认的,所有凶案都是异教徒们干的。 很显然这只是明面上的说法,从守卫自己到市民根本没人相信。但无所谓,只要贵族老爷和教士老爷们是这么宣称的就行。 “除了异教徒的尸体外,守卫们还找到了那些死去少爷们的佣人的尸体。”白樺两手一摊,看起来很是无奈,“这下彻底证实了少爷们是食尸鬼杀的了。” “为什么没人发现?”茉莉问道,“这么多尸体在教堂里,都没人注意到什么吗?” “理由就是我昨晚回答你的那个。现在是冬天,教堂不动工,没人去那。冰雪又刚好封住了尸臭。而且,”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要如何开口,“食尸鬼们吃得很乾净,没多少腐肉。” “……吃得很乾净是指……?” 不必言语,白樺的眼神就回答了茉莉的问题。 听到这个答案之后,贵族少女的脸色一白,双手捂住嘴,面露明显不適之感。 白樺的脸上则是某种礼节性的微笑,。儘管看起来与先前笑脸並无不同,但是不知何故,梅总觉得自己能从中看出一种报復得逞之后的快感。 “还有別的线索吗?”梅追问道,那张淡然的脸看起来完全没受到白樺言语的影响。 “我知道的就这些了,”驱魔人后退一步,指著钟楼之外,“如果你还想知道什么细节,我可以现在带你去问问洛克。” “……” 茉莉此时已经缓了过来,看梅的反应,显然猜到了她心中所想。於是,贵族小姐凑到了梅的耳旁:“洛克是昨晚的城防官。” 梅想起来了。 昨天晚上她的注意力全在编织有关火焰巨人的假证词上,根本没注意城防官说了什么。 虽然最后因为白樺的信,编造的藉口並没有用上,但梅大体还是记得有这么个人的。 “现在前去拜访不太好吧。”茉莉说著,面露为难之色。 梅明白茉莉的意思。 此时的钟楼之外漆黑一片。天上点点繁星散发光彩,那明亮银月更是夜间为数不多的照明来源。 这种环境下,这个世界的人们很少有半夜突然上门的社交活动。即便是贵族们的晚宴亦或沙龙,都得提前发出邀请。那种半夜突然拜访的活动,在这个时代几乎不存在。 但梅並没有妄下定论,只是斜瞥著白樺。 驱魔人似乎很享受茉莉的迟疑和梅的问询目光,看起来颇为自豪地挺了挺胸膛:“我已经和洛克先生约过时间了,他非常欢迎我们今夜拜访。” “誒?今夜,为什么……”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因为你白天不能出门吧,茉莉小姐。”她看著茉莉,似笑非笑。 无所谓,能去就行。 梅对著白樺一侧头,示意对方带路。 与昨夜回城时不同,现在的时间不算太晚,路边的房屋之內,还是有些灯火的。大大小小的皮革窗內,有微弱的烛光从缝隙中渗出。 走了一段距离后,街道陡然明亮不少。四周不再是灰暗的皮革窗,绝大多数都是色彩各异的马赛克玻璃,其中的烛火比刚才街道的明亮许多。 几乎就是同一时间,梅和茉莉开始在四周观望起来,但两人关心的东西显然不太相同。 茉莉一直有些紧张地看著各个路口,就像是担心看见什么人一样。 梅的心情却在一眼扫过街道,没发现鳶尾花纹章之后放鬆不少。 仔细想想,鳶尾花的宅邸应该不会与其他贵族富商家挤在一起,大概率会独占一大块地,或许会离这里很近,但不太可能就在这个街区。 “就是这。” 以这个世界的標准来看,这里算是一间相当不错的房子。占地不小,墙面也刷贴了一层小方砖,看得出来房屋主人有著远超一般市民的財產。 梅几乎可以推断出这位城防官的家族背景: 祖上是没落小贵族或者偶尔得了爵位的小富商,在乡下或许有一个不算大的庄园,或著仅仅只是有著很小一块土地。 房门开启,屋內是两个看起来大概三十多岁的女佣。 没有僕人们列队欢迎,也没有彬彬有礼的老管家守候。 只有两位女佣。 女佣们很自然地朝著客人行礼,隨后非常熟练地领著两人走入会客厅。会客厅並不算大,点满蜡烛的吊灯將厅內照得发亮。燃著火的壁炉旁,不知是谁的肖像画和几个狩猎所得的兽首高高悬掛。 洛克坐在一张鬆软靠椅上,衣著看起来略显凌乱。 “抱歉,几位,我刚从城外回来,换衣服时有点匆忙。” “深夜造访,是我们失礼了,还请见谅。”茉莉说著,朝城防官提裙行礼。 城防官只是摆摆手,让女佣们拉来三把椅子。 在另外两人与城防官进行没营养的贵族寒暄时,梅的目光习惯性地开始打量周遭的环境。 壁炉旁边,书桌上放著一个天文模型,模型旁边则是一本看到一半的书。 梅暂时看不到那本书的內容,不过她咱似乎也算太过关心。她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那个天文模型上。 几个大小不一的圆形小球通过一根棍子,插在底座上。其中有一个小球,显然话费了製作者最多的心血,上面不是如其他小球一样,隨意涂了一层单调的色彩,而是画了复杂的色块。仔细观察,任何稍有学识的人都能认出那是人们脚下的大地。 梅自己的书桌上也有一个天文模型,远比洛克的这个更加精巧。那个模型与她眼前这个截然不同,却更符合这个世界的人们的认知。 白樺的视线恰好看见梅,隨后,她的目光顺著梅的视线看了过去。 “洛克先生,你对天文学感兴趣?” “稍微有点了解,並不算多。” “是吗?”她说,“请问你的天文模型上,为什么是大地绕著太阳转?” 第二十一章 书与守卫 “只是工匠弄错了。”名为洛克的城防官说著,神色自然,“他们甚至没做月亮。” “没有让他们重做一个吗?”白樺问道。 “一个摆设而已,没那个必要。” 有了天文模型作为话题开头,接下来的对话终於从毫无实际內容的贵族礼仪里移开了。 梅的视线从天文模型上移开,再度回到了城防官的身上。 “对与凶杀案,守卫们有什么线索吗?” 听到梅的问询,洛克並未直接作答,而是面带迟疑之色,看了一眼白樺。 白樺则是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示意对方不必保留:“她们是和我一起调查食尸鬼案的,她问什么你就答什么,没必要隱瞒。” 洛克依旧有些怀疑地看了一眼两位弱不禁风的小姐,几番打量下来,怀疑之色愈发浓烈,甚至到了有些冒犯的程度。 梅对此坦然面对。 她知道自己的外表並不具备攻击性,但她对此並没有多少意见。足够柔弱的柔弱的外表有概率放鬆敌人的警惕。 在一阵並不算太过漫长的打量之后,洛克终於摆出了一副无所谓的態势,开始讲述自己知道的一切。 基本是就是把之前白樺的话语又讲了一遍,只是细节更多了些。 直到火焰巨人的部分,洛克的描述才开始变得截然不同起来。 “你也觉得那是神跡?”梅问道。 “反正我手下人是这么说的。”洛克身躯往后倒了一点,看起来相当疲惫,“我自己完全没看见什么火焰巨人,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情况。但是教士们和我手下的守卫们都这么说。” 梅抬头,顺著屋內的窗沿看向外面。 確实,城里的绝大多数房屋根本看不见那个火焰巨人,除非特別高,或者正好处於巨人出现那一侧的外围。 说起来,为什么白樺会信誓旦旦地肯定那是巫术而不是教会的奇蹟? 这也是民间驱魔人的经验? 那这驱魔人的经验未免太准了些。 梅怀疑的眼神一闪而过,將注意力收了回来:“你的想法呢?” 洛克看了看白樺,脸上再度浮现出迟疑的神色。 “说吧,没人会怪罪与你。说实话,我对此也有些怀疑。” 儘管有了白樺的保证,洛克依旧没有放鬆下去,但他依旧在一阵短暂思考过后,回应了梅的提问:“我觉得那只是种自然现象。” “……啊?”茉莉与白樺同时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声响。 很显然,两人都未曾想到会听到这么个回答。 “我没见到那个所谓的巨人,不太能理解那到底是什么情形。但是人们经常会把不了解的东西进行归於某种超自然的伟力。啊!当然!大自然也是祂伟力的一部分!我是说归於祂或著天使的直接干预。” 他急忙解释,那惊慌的態度就像是在害怕什么一样,甚至於话语都有些混乱起来了。 “比起天使们或者祂的直接干预,我更倾向於那是能用自然哲学所解释的现象。您知道的,如果隨意將不理解之事归於巫术之类不存在的东西,那会导致诸如女巫审判之类的暴行。” 茉莉几乎是立即反驳道:“可是確实有超自然之力,对吧?阁下应该也看见那些食尸鬼了吧。” “那可能是某种传染病导致的身体畸形,食尸是因为精神错乱。时至今日,大多数人还会把疯病当成恶鬼附身呢,但那些可怜人需要治疗而不是驱魔。”他摆出一副博学的姿態,振振有词地说著。 “至少那些所谓的食尸鬼的解剖结构看起来还是人类,那些內臟看起来和其他人没什么不一样的。” 说完,他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 茉莉陷入了沉默,只能回以略显尷尬的礼节性笑容。 梅思索一阵,意识到自己暂时也没什么好问的了,又抬头,瞥了一眼窗外钟楼。发现时间已经接近茉莉的门禁了。於是起身,就要离开。 茉莉和白樺看见梅起身,於是也一併站起。“那么,就此告辞了。” “稍等一下。” 洛克说著,在一旁翻找起来。 “这是您之前索要的调查卷宗的抄本,请答应我,別给无关之人看。”他说著,递给白樺厚厚一踏羊皮纸。 “当然。”年轻的驱魔人应和著,收下了抄本。 就在这一刻,城防官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一般,从书桌上拿起那本看了一半的书,递到了茉莉面前:“小姐,我知道您是一位虔诚的信徒,但我还是希望您能看看这本书。” 茉莉几乎是只纠结了一瞬间,便面带微笑地收下了那本书:“对您致以诚挚谢意。抱歉匆忙出门未曾备礼,下次必定予以回礼。” “那么,再见。” 离开洛克家不过几步远,茉莉突然侧身探出头,对著梅露出灿烂笑容。 “梅!”她说著,举起手中的书,看起来相当开心,“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书作为礼物呢。” “是吗?恭喜。”白樺在一旁笑著回应。 梅转过头,视线扫过羊皮纸的烫金书封。封面之上,《自然哲学》几个词在月光闪烁著璀璨光芒。 “恭喜。”她说。 得到好友认可后,茉莉笑得更开心了。 不知不觉间,三人已经离开了洛克家所在的街区。 白樺看了一眼远处钟楼的时间,先一步与两人告別。 隨后,在之前前往茉莉家的岔路上,梅默默转了个方向,朝著旅店走去。 刚走几步,听著沙沙的踩雪声,梅微不可查地轻嘆一口气:“你不回家吗?” 茉莉再度从她身后探出了脑袋。 “伊翠丝女士和我母亲说,要送我去修道院听经。” 梅没说话,静静等待对方下文。 於是茉莉跑到梅的面前,亮闪闪的金色大眼睛就这么看著梅,眼神之中带著兴奋之情…… ……以及压制不住的期待。 “所以!梅!我也会在那家旅店度过几晚。”她说著,连带著梅都听得出她的激动,“钱……应该够吧。希望旅店老板不要太过贪婪,能给我一个合適的价钱。” 第二十二章 房间与帐篷 对信徒们而言,听经是一项非常虔诚的活动。信徒们花费数日的时光,就为了在某间修道院內,听著一位经学家阐述他对《经书》的看法。 如果那位尖耳朵的女僕是以这个理由帮助茉莉离家的,那么她中途回去反而是不合常理的。 茉莉看著梅,头轻轻地偏了一点,似乎是在好奇自己为什么突然不说话。 “你见不到旅店老板的。” 贵族少女的双眼微微睁大,脸上先是有好奇之色一闪而过,隨后就是一阵慌乱:“为什么?如果不能入住的话,那我今天晚上……” 少女慌乱的表情不似作偽,看起来是真的没想过无法入住的可能性。那紧张的表情甚是真诚,丝毫没有怀疑梅话语的真实性。 梅看著茉莉焦急的模样,最后还是於心中默默长嘆一声。不知何故,眼前少女总是会给自己一直不知来源的亲近感,以至於自己好像很难拒绝对方的请求。 “因为我把旅店包下来了,你不需要去给他额外付钱。” 她说著,看著少女的表情从失望焦虑,开始一步步变得充满希冀,最终整张脸变得亮闪闪的,恍惚间,仿佛在月光下发著光。 “真的?”她又是不顾礼仪体面,猛地上前,抱住了梅,“梅,谢谢!” 贵族少女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女巫有些猝不及防,然而她还是如昨夜般,接受了对方的热情,只是静静地看著对方。 茉莉鬆开了怀抱,脸上红扑扑的,看不出来是因为害羞还是寒冷。她笑著,牵起梅的手,朝著记忆中旅店的方向走了过去。 银白月光下,两位少女牵著手,共行於铺了一层薄薄白雪的空旷街道上。寂静街区內,只有少女似有似无的轻笑迴荡。 梅看著明显心情欢快的茉莉,精神久违地放鬆了下来。 当两人到达旅店门口时,茉莉好奇地从梅身旁探出脑袋,语气之中隱隱有期待之意:“梅,旅店的每个客房都和你住的地方一样吗?” 梅看了对外宿生活充满期待的少女,並没有马上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默默打开了店门。 茉莉笑吟吟地跟著她在进入店內,然后看著她打开了靠近大门的隔间。 少女抬起头,看了看房间,又看了看梅,隨后露出茫然的表情。很显然,她认出了这是白天梅睡的屋子。 “你这几晚就睡在这吧。” 梅说著,后退一步,作势要走,却又被揽住了胳膊。 “这里是梅的房间吧?为什么不带我看看其他客房?” 她看著茉莉的疑惑不解的眼神,只是微微侧开了身子。隨后,她从房间门口拿起油灯,让火花在自己指尖迸发而出,点燃了灯火。 微弱灯光下,梅领著茉莉,在房间后方的宽阔空间里走了一圈。 儘管灯火併不明亮,但茉莉也是勉强看清了里面的情况,表情逐渐变得微妙起来:“梅,这里是?” “旅店的客房。” 茉莉很难把眼前的空间和客房联繫起来,硬要说的话,这个更像是马厩。没有鬆软的大床,也没有轻柔的纱帐和地毯,只有铺满地面的稻草堆。这样子与贵族少女印象中的客房完全不一样。 事实上,她中午上门时,確实以为此处是客人们的马厩。 “需要住旅店的人根本住不起那种带床的房间。不管有多少人,都只能一起在这里过夜。” 茉莉显然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她看著这一片空旷粗糙的空地,目光在黑暗中找了很久。最后,她才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这里没有床?那么,那些客人,睡哪?” 她已经知道了答案,不过既然已经问了,梅不介意回答一下:“地上的稻草就是床。” 轻轻蹲下身,茉莉的双手抚摸过稻草那既光滑又有些韧性的表面,想像了一下自己睡在上面的感觉,隨后脸色一白。 “那门口的房间是?” “那是旅店老板的房间。”梅说著,又对著茉莉重复道,“这几晚,你就在那睡吧。” “那你呢?” 梅没有说话,但是这个意思已经相当明显了。 当她要上前布置一下稻草时,她感觉到自己的胳膊又被拉住了。 转头的瞬间,梅看见茉莉真诚的表情。 “梅,我们可以一起睡。” 梅刚想拒绝,茉莉就仿佛知道了什么一样,补充道:“如果梅不愿意的话,那梅睡在哪,我今晚就睡哪。” 这是个毫无力度的威胁,然而少女的表情非常认真。梅看得出来,对方並不是一时激动才这么说,如果自己拒绝,她真的会强行和自己在稻草堆上过一夜。 不过梅也不打算真的在稻草堆上睡一夜。 她没有理会茉莉的威胁,而是回到了旅店老板的臥室,从床铺下面拿出了一个硕大的包袱。包袱之內,是一整张帆布。 梅只是將这个帆布撑开,用鉤锁掛著墙上,隨后在茉莉惊嘆的目光中搭好了一个帐篷。 这个帐篷相当不错,宽敞、柔软,表面还染著色,算是梅在城中市集里能找到的最好的帐篷里。 隨后,她侧头,看向茉莉,依旧是神色淡然。 茉莉此时也不是刚刚到威胁模样,而是靠近了帐篷,好奇地打量著里面的空间。 “梅。”她轻声道。 梅侧头看她。 “你是不是一直准备离开这。”茉莉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失落。 这反应倒是出乎梅的预料,她本以为对方会对帐篷本身评价一番。 恰好此时,茉莉转过头来,与梅对视,那双眼睛静静地注视著梅,等待著她的回答。 “在完成与你的合约之前,”她说,“我哪也不去。” 沉默片刻后,茉莉的脸上再度绽放笑容:“嗯,这可是你答应我的。” 梅站在帐篷前,看著这个重新恢復活力的少女,再度恢復出先前好奇的模样,打量著店里的一切。 茉莉似乎对一切都感到好奇,即便是一些非常常见的工具,她都会在油灯下观察好久,就如同一个,第一次看见外面世界的孩童一般。 第二十三章 热水与魔法 虽然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很久了,但是梅依然保持著前世的某些习惯。比如,如无意外,她总是会在睡前洗个热水澡。 茉莉显然也有类似的习惯,富裕甚至可以说奢靡的贵族家庭之內,夜夜都有僕人备好柴火,將这些宝贵的燃料用於一次耗时耗力的私人洗浴。 儘管对於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在家洗澡是一件非常麻烦而且奢侈的事情,但是对梅来说並不麻烦。 指尖迸发的火花点燃多余的柴火,隨后烈焰在她的操纵下燃烧得更为剧烈,將她新买的木桶烧的漆黑。 “哇!” 茉莉就在一旁看著梅的举动,双眼在火光之下照得亮晶晶的,脸上满是惊嘆之色:“好厉害。” 她看著火光出神,直到桶內清水沸腾,才惊呼一声,下意识后退半步。 梅隨手敲了个响指,隨后木柴之中的火焰开始缓慢消退,直至化作点点火星。 “你先洗吧。”她说,“好了之后喊我一声。你有换洗的衣服吧?” 隨著这一声提问,少女又是惊呼一声,脸上露出了不太妙的表情。 “你不会……?” “我忘记了。”茉莉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好意思。 好在梅对此並无更多想法,只是让茉莉在原地等著,然后又回房间翻出一件睡衣。 “你先穿这件,可能不太合身,但我没有其他的了。”梅说著,回到了帐篷之內,静静等待著茉莉洗浴结束。 “……梅,能陪我聊聊吗?” “怎么了?”梅坐在帐篷里,有些百无聊赖地回应著。 “这里好黑。” 梅瞭然。 虽然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贵族们晚上洗澡会是个什么架势,但是梅也大抵猜测得到,应该是会有大量灯火照明的,和旅店內的一片昏暗確实不一样。 “你想聊什么?” “梅一个人的时候,会做什么?” “会睡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话间,一阵阵水声一併传入梅的耳內。她半合著眼,似睡非睡,已经有些困意了。 她確实有些累了。昨晚经歷了这么多事,又用了一个消耗很大的魔法,今天白天又睡到一半被拉起来,实在是有些精力不足。 茉莉听上去完全没意识到梅语气中的倦意,又接著追问道:“除了睡觉呢?你还会做些什么?” 她说著,语调开始轻快起来。 “梅,女巫的生活是什么样的?真的和童话故事里一样吗?煮草药什么的。” “我除了会魔法,其他的地方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別。” “是嘛……”茉莉的语调突然低沉了下去,隨后又带上了某种飘渺的质感,“梅,迄今为止,你过著什么样的人生?” “你是私生女,对吧?在你父母离世之后,你是怎么生活的? “平时会做些什么?有什么爱好?喜欢什么东西? “这些,关於梅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帐篷之外再度陷入短暂沉寂,但这沉寂在茉莉眼中却分外悠长,久到让她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如果有所冒犯的话,梅,你不用……” “我一直用著家人给我留下的財產生活。”梅的声音在黑暗中突然响起,语调平淡,“我家里人给我留下了几枚银幣。通过这些钱,我暂时过著还算不错的生活。” 某种意义上来说,佣兵尸体上的那几枚银幣確实算是家族给她留下的。 “我没有什么爱好,阅读勉强算一个,火枪射击或许也算。 “我的养母还活著的时候,执著於让我回去,和父亲的婚生子抢夺家族权力。她后来精神状態越来越不稳定,经常无缘无故对我破口大骂。 “我的血亲……” 梅停顿了一下,她对这个世界的血亲没什么印象,只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郊外乡村了。 她真正有印象的,只有自己前世的父母。 “……我对我的父母没有多少记忆,只知道我母亲死於难產,而我父亲则与他妻子生下了几个孩子。” 屋內再度归於沉默,只有茉莉洗浴时发出的笨拙动静夹杂著水声在迴响。 “梅,你见过他们吗?你的兄弟姐妹们。” “没有,”儘管没人看得见,梅还是摇了摇头,“我对他们没有丝毫想念。我相信他们对我也不会有任何血亲之情。” “……听上去真是个糟糕的家族。”茉莉轻声道。 “梅,那天我说的,是我的真心话。我確实挺想要你这样的姐妹的。 “我是家里的长女。母亲对我,怎么说呢……抱有更热切的期待? “我母亲来自一个没落的小贵族,她对失去爵位这种事情非常在意。 “我並不能继承爵位,那是属於我弟弟的。所以我母亲一直热衷於把我培养成最优秀的淑女。不仅是我,还有我的妹妹。 “文学、歷史甚至是自然哲学……她希望我和妹妹能在所有贵族圈子的谈话中,都能自然的融入其中。 “自我有记忆起,我好像就没有任何自己的时间,只能按照母亲的安排,按部就班。在无休无止的礼仪课程中,我平时甚至和我的弟弟妹妹们都没什么交流。” 说到这,她笑了一下,梅听不出那是自嘲,还是苦中作乐:“虽然我们几个兄弟姐妹平时的交流和陌生人差不多,但我想,我们彼此之间应该还是互相关心的吧。 “梅,其实我之前很羡慕你。你看起来无拘无束的,而且又会魔法,真的很厉害。 “不过听了你的话后,我想,或许我只是不知足吧。 “抱歉,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没关係。”梅淡淡回应。 一阵清脆的出水声后,穿著睡衣的茉莉从帐篷之外探出脑袋,对著梅露出在灯光之下有些模糊不清的笑容。 那身衣服在茉莉的身上不算合身。 梅的身高不低,甚至在男子中也不算矮。於是那身睡衣在茉莉身上便是松松垮垮,让她前往臥室时的姿態看起来像是拖著一层布在走。 等到茉莉离开之后,梅才起身,从外面重新打了一桶水,隨后再度令其滚沸。 第二十四章 集市与审判 茉莉不再要求梅与她同眠。於是梅得以在帐篷之中安稳地度过一夜。 当梅在微弱阳光下悠然甦醒,茫然睁眼时,一个小小的脑袋从帐篷之外探了进来,与她四目相对。 那个瞬间,梅的困意全无,脑中一片清醒。沉吟半响之后,她对著面带微笑的少女,神情冷淡道:“怎么了吗?” 提问的一刻,茉莉似乎有一瞬间的手足无措,但有很快恢復平静,仿佛刚刚的表情只是梅的错觉:“没什么,就是我突然感觉梅应该要醒了……所以忍不住来看一眼……” “……” 在梅无言的注视下,茉莉的语调开始有些慌乱起来。然而梅並不打算过多责怪对方,只是摇摇头道:“下次別这样,我不喜欢有人打扰我睡觉。” 或许是前世父母留下的阴影,又或是因为今生养母在自己入睡后总是会不合时宜地嘮叨,梅本能地不喜欢自己睡觉时有人在旁。 听到梅的回答,茉莉原本有些迟疑的表情再度舒缓,对著梅再度展露笑顏。她往后一步,为梅让开位置,还顺手撩起了帐篷的帘子。 “真的很神奇呢,明明在房间里刚醒来,却总觉得梅马上也要醒了。”她跟在走出帐篷的梅身后,嘰嘰喳喳地说著。那架势,像是有著说不完的话,“这也是因为魔法吗?” “我一般不把巧合称为魔法。”梅不咸不淡地回应著,走到昨夜晾晒的衣服旁。 从屋外漏进来的乾燥寒风吹了一夜,让这些衣物摸起来冰冰凉凉的,有些琢磨不透其中水汽到底有没有吹乾。 但梅倒是不太在意,海滨州的寒风总是很乾燥,一夜之后即便没有彻底干透,也相差不远。她不是很在意那一点点湿度。 於是,梅將两条裙子取了下来,並將茉莉的裙子递给她。 “……” 茉莉接过了裙子,愣愣地看著,看那架势,许是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怎么了?还是太湿了?” “啊,不是。” 梅有些跟不上少女的话语。而少女似乎也理解了梅的意思,没有过多言语,只是对著这裙子有些无从下手。那模样也让梅意识到了什么。 “……你昨天是怎么穿上的?” 茉莉別过头去,侧脸之上依稀能看出一抹红晕:“一直都是贴身女僕帮我穿的。” “就算一直是女僕帮你穿上的,这么多次总记得该怎么做吧?” 茉莉的头转得更厉害了,这一次,红晕漫上了耳根:“……不知道。” 也许是感受到了梅困惑的目光,茉莉的声音没有刚刚那么充满活力,反而细细小小的,让梅只能勉强听清:“我所有的裙子都只穿一遍,所以……” 梅漠然。 她看了一眼茉莉捧著的那条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丝裙,其上的绳结、装饰繁复,看起来没个一时半会確实穿不上。而少女就这么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似乎含有某种期许。 於是,梅默默撩起帘子,在对方开始脱下睡衣之前,抓紧进入帐篷之內。 伴著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帐篷內传来一声毫无波澜的声音:“那你慢慢穿。时间还很多。” 换好衣服,完成洗漱后,两人吃完了一份不怎么样的早餐。儘管已经是梅从集市上买到的最好的麵包,但无论是对见惯了工业时代美食的梅,还是出身高贵的茉莉而言,这口感和味道都不算好。 好在对於两人而言,今日的重点並非食物。茉莉两三口就吃完了麵包,拉著梅就往屋外走。少女带著某种期待,想看看以前在家族宅邸之中,从未见过的东西。 徘徊於市集的路上,茉莉的惊嘆声和好奇目光就没有停止过。 “你昨天为什么不逛?”梅问道。 “因为昨天我只想快点给梅买一条新裙子。” 茉莉回答著,在一家店铺前停下了脚步,瞪大双眼,看著店铺內一个小小的玩偶兔子。 就梅自己来看,那是个相当粗糙的玩偶,像是劣质的粗布简单粗暴地拼在一起。但仅以这个世界的目光来看,这玩偶虽然说不上完美,但也算是相当精致了。 几乎就在梅打量的瞬间,一个看起来家境颇为富裕的夫人牵著一个小女孩走了出来。女孩脸上带著笑,怀里还紧紧抱著另一个玩偶。 两人走过的瞬间,茉莉脸上的艷羡之意一闪而过。 “你喜欢那个玩偶?” 茉莉下意识地点点头,隨后又摇头:“不是,只是有点怀念。小时候,我父亲允许我拥有一个玩偶,长得和这个很像。不过我五岁生日那天,因为忘记向客人行礼,被我母亲撕碎了。” 她说著,身子又挺直了几分,再度恢復原先那种有些拘束的体面模样。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梅看著少女那看起来毫不在意的微笑,並未回应。只是在茉莉诧异地目光中走进了店铺內,並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拿著玩偶走了出来。 “给你。” “梅,这个……” “不值几个钱。”她说著,几乎是將玩偶硬塞到了茉莉手上。 “……谢谢。” 为什么要这么做? 梅也不知道。 因为同情吗?但是自己何曾同情过別人? 因为想起了自己的往事?想起了小时候父母禁止拥有任何玩具,还將自己用牙籤搭起来的小东西折断,所以心有同感?但这足以成为理由吗? 短暂的思考在脑中一闪而过,最终梅將这次行为认定为对僱主的一次小小恩惠。 茉莉儘管嘴上说著並不在意,但脸上却是肉眼可见的开心。 梅就这么带著她在街上走著,直到某处传来一阵喧闹。人流的方向也开始改变,朝著那喧闹之处匯集。 两个漫无目的的人就隨著人群,一步步走到了广场上。 广场上满是看热闹的人群,但是因为人太多了,梅与茉莉始终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只能看见一根粗壮的柱子立在中间。 这架势,看起来有点像…… “被告人,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放弃异端学说,裁判所依旧会宽恕你的罪。” 过了许久,柱子下方,传来一阵含糊不清的、仿佛喉间含著水的声音。那声音气若游丝,却有著所有人都听得出的坚定: “大人……事实……如此,大地……就是在……绕著太阳……转……” 第二十五章 处刑与学说 梅瞬间就明白髮生了什么。显然,理解事態的也並不止她一人。广场上开始躁动起来。 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在人群中传播著,一种让梅感到几分不適的焦躁在人群中扩散开。 在沉默之中,某种东西酝酿著。 “……烧死他。” 一开始只是细微的自言自语,隨后这声音向周围扩散,如海浪般呼啸席捲整个广场。 “烧死他!!” 未等梅做出反应,却觉得胳膊突然被人往前一拽。 “梅,”茉莉说,“能救救他吗?” 这声音在广场的嘈杂声音中模糊不清,像是要被环境淹没。 说话间,贵族少女拉著梅的手,使劲向前,像是想硬挤到最前方。然而密不透风的人墙挡住了这一切,两人的只能艰难前进。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未等茉莉拉著梅走到足以看清里面情况,周围人群就爆发出一阵地动山摇般的欢呼声。 信徒们在为何事欢呼显而易见,甚至於茉莉前进的速度都慢了下来。儘管如此,她仍旧在一次短暂的顿挫后,倔强地继续往前挤。 当她们走到最前方时,终於看清了那根大圆柱之下的是什么。 点燃的柴火升腾而起,灼烧著一堆焦黑嗷嚎的人形。 “啊!”茉莉捂住嘴后退一步,身体摇晃著似乎是要昏过去一般。 她很快想到了什么,马上转头看向身旁人。 梅看著对方的目光,那並非寻常请求,而是一种近乎於卑微的乞求。 然而梅只是摇了摇头。 烧到这个程度,已经救不回来了。 於是,梅轻轻对著那已经无力哀嚎的人形生出了手。 在熊熊燃烧的烈焰之中,一簇微小的火焰迅速烧穿了他的大脑,结束了他的痛苦。 周围的人群並未察觉到那个罪人的异样,仍在狂热地呼喊著,仿佛一个异端学者的死是某种庆典活动。 只有茉莉看著梅的举措,看见那个学者失去生息后,低著头,沉默地拉起挚友的手,慢慢离开了人群。 这一次,直至彻底离开人群为止,两个少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狂热的信徒们。 “这是不对的。”茉莉说著,声音很轻,听不出来是在对著梅说,还是在告诉自己。 梅沉默。 “如果,我是说如果,”茉莉转过头,看向梅,“如果梅被他们发现了……” “大概会是绞刑吧,火焰烧不死我。”梅淡淡回应道。 茉莉露出难以接受的神情,隨后低下了头:“我不能接受,这种事……”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转头,看见了一个颇为宽阔的身影。那人依旧穿著缝著三个贵族纹章的衣服,脸上却没有了第一次见面时的圆滑。 “又见面了,两位小姐。” 洛克的声音让茉莉身形一颤,而梅却是神色如常地与对方对视。 “你们,看见了吗?”洛克隨意指了指身后。 梅看著对方,不知何意,但还是点了点头。 然而,下一秒,城防官却突然爆粗:“这他妈的不对!” 突然的动静让梅嚇了一跳,下意识一个侧身挡在了茉莉面前。 洛克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自己话语不妥,向著她们脱帽致歉。 “抱歉,两位小姐。”他长舒一口气,“不介意的话,我们去那里聊聊吧。” 隨后,也不管两人反应如何,直接朝著一旁几块凸起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座椅般的石头走了过去。 “你不认同?”梅没有明说,但是三人都知道她在问什么。 “当然不认同。”城防官粗重地呼吸著,显然有些气上心头,有些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他只是个学者,有什么错?教会总是这样,一有什么不满意的就抓人,然后……” “洛克先生!” 茉莉的一声叫喊让他突然惊醒,城防官惊魂未定地抬头环顾四周,看见周围无人围观,才有些惊恐地止住了声。 “抱歉,我有些太激动了。” “我能理解。”梅说著,默默后退,寻找著逃离的路线。 她下定决心,如果眼前人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又恰好被人听见了,那自己就马上拉著茉莉逃走。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自己置於险境之中。 然而对方並未继续发泄,而是颇为惆悵地嘆了口气。 “我认识那个学者。”他说,“他不懂人情事故,觉得真理就是一切。所以平时得罪了很多人,连他的老师也不喜欢他。” “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他那点无足轻重的小事甚至没有传到异端裁判所,本地的司鐸就带著人来抓他了。” 梅没有打断对方的发言,只是在一旁静静倾听。她知道该如何扮演好一个倾听者,假装在听对方说话。 茉莉在梅身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洛克先生,你也是相信那个吗?” 她没有直说,但是他们都明白她在说什么。 贵族们表面上虔诚,但是私底下或多或少也接触过各类异端思想。真论起来,与研究错误的天文观相比,研习巫术反而是更重的罪过。 不过鑑於两者判决都是死刑,某种意义上也分不出孰轻孰重。 洛克没有回答茉莉的问题,但梅大抵已经知道答案了。眼前这位城防官家中的天文模型上,世界的中心是太阳。 城防官舒展了一下身形,仿佛刚睡一般,眼中满是沧桑和惆悵,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著那个学者过去: “……其实他是个挺不错的小伙…… “……挺聪明的,那个姑娘一直喜欢他…… “……自从他翻出那页笔记开始,他就在一直说些不被接受的胡言乱语,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或许他才是对的。” “洛克先生,你说这些,不怕我们举报你吗?” 洛克只是抬头看著梅和茉莉,然后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两位小姐,我知道你们不是那种为了一点利益就向教会揭发检举的人。刚才你低著头,是为他而伤心吧?” 梅依旧沉默。 茉莉看起来確实不像是那种人这几天的相处下来,她能感觉得到这个少女的种种行为並非偽装,而是內心確实如此。 儘管茉莉对自己的家族描绘得模糊又抽象,但是梅偶尔还是会想知道,什么样的家庭能在严苛之下,教育出这样的子嗣。 洛克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长嘆一声:“抱歉,让你们听了这么多无趣的抱怨。” 他起身,又朝著火刑架的方向走了过去。 “对了,”城防官转头,“离白樺远一点吧。他不是你们的朋友。” 第二十六章 抄本与情报 “亲爱的,她怎么了?” 夜间的钟楼之內,三人照例,在月光下会面。儘管今夜月光朦朧,看不清表情,但所有人都感受得到茉莉低沉的情绪。 “她看见了两场公开处刑。” 儘管茉莉在与洛克交谈时看上去已经恢復正常了,但是梅知道,她只是出於礼貌和警惕,所以表现得不太在意。而在白樺与梅的面前,她的掩饰就没有白天那般强烈了。 “两场?”白樺沉思,却始终想不起来相关消息,“我知道白天有一场,第二场是什么?” “不信者税。”梅言简意賅地回应道。 白樺未曾料到会听到这么个答案,震惊之下甚至不再是原先那种轻挑的语调,转头看了看略带消沉的茉莉,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梅,最终选择將话咽了下去。 梅挑眉看著白樺的表情,先前洛克的话语依旧縈绕在耳边。 梅不得不承认,白樺身上可疑之处確实很多。但单就对方在面对食尸鬼的危机关头表现出来的行为,暂时还算勉强可以信任。 前提是自己的女巫身份不能暴露。 得到教会信任的驱魔人对真实存在的女巫的態度显而易见,甚至这几天里对方已经不加掩饰地表现出对女巫的恶意了。 月光下,茉莉依旧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白樺想了想,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朵玫瑰花递了过去。 梅突然非常好奇,为什么这傢伙要用送花来表现善意。这种会给所有少女送花的行为,她只在一些流传甚广的爱情小说里见过,现实中除了她以外从未见过类似的人。 茉莉看著突然出现的花束,迟疑著伸手接下,对著白樺展露一个颇为勉强的笑。 “抱歉,我没事,让两位担心了。” “茉莉小姐,你的善良真令人感动。” 眼看茉莉已经缓过来了,梅就暂且不再说什么宽慰之语了,直接对著白樺问道:“你拿走了那些卷宗抄本,有什么新的情报吗?” “坦白地说,没有什么新情报。卷宗抄本上全是废话,所以我自己整理了一下上面的內容。”她说著,拿出一张羊皮纸,向两人展示著,“这点就是我整理出来的全部情报了。” 梅凑近了纸张,借著朦朧的月光与提灯微弱的光芒,细细阅读其中內容。 白樺的笔记比她想像的要娟秀,一手花体字看起来如同绘画一般清秀。漂亮的笔跡甚至让梅的注意力短暂偏移了片刻。 与之相对的,就是羊皮纸上乏善可陈的內容。凶杀案的现场痕跡,死状,受害者名单,现场的可疑符號等等。 儘管受限於时间因素,梅並未访查过其他凶案现场,但是根据白樺所说,其余现场的布置与钟楼大致相同。 没什么新信息…… 梅沉思时,茉莉小小的脑袋也从一旁凑了进来,拎著提灯阅读羊皮纸。隨后,她的表情逐渐有了些变化。 “发现什么了?”梅问道。 “有几个人我不认识。你看这,”她的手指划过羊皮纸上那些受害者的信息,“有些人的年龄是不是太大了些?” 白樺回应道:“確实大了些,但都还没继承爵位。” “还没继承”这个说法…… 梅看向白樺,顺手將羊皮纸递到茉莉手上:“全是第一继承人?” “对。” “还有別的共同点吗?” “我暂时还没发现。”白樺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態度,隨后从没反应过来的茉莉手上抽走捲轴,转身离开,“一直闷在原地是没办法让情报凭空出现的。” 即將迈过钟楼大门时,她转过身,轻轻躬身行礼,露出一个自认为帅气的笑容:“我今天只是来例行会面,没什么事的话,两位先回去吧。” 梅看著白樺的笑容,心中大抵也是认同对方的想法。既然已经没有新的情报了,在这乾耗著也没什么意思。 就在梅思考接下来是直接回去还是再去做些什么时,白樺却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转身折返回梅的身旁,轻声道:“后天还有一场公开处刑,別带她去看。” 等到白樺彻底离开之后,茉莉突然靠近,与梅对视著。 “梅,”她说,“刚才他和你说什么了?” 梅沉默。她大概猜得到眼前少女得知此事时可能的反应,或许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茉莉依旧不依不饶,就站在梅的面前,一脸恳切地看著梅。 短暂对视后,茉莉轻轻嘆了口气,转过身去,背对著梅。 “既然梅不愿意的话,那就算了。” 这个態度有些出乎梅的预料了。她本以为少女会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而自己会一直沉默著直到回到旅店。 “你不好奇吗?” “好奇啊。”她说著,对著梅回眸一笑,“但是我知道梅是不会害我的,既然梅不肯告诉我,那就说明我不知道比较好吧?” “那我相信梅。” 她说著,朝著钟楼外走去。“回去吧。” 梅佇立原地,直到眼前的少女在走了几步之后转身,好奇自己为什么没有跟上时,才缓步走了上去。 在回旅店的路上,茉莉似乎真的从先前的阴影摆脱出来了,恢復了几分活泼,不时与梅聊著各种不同的话题。 梅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著,直到某个瞬间,经过某个巷口时,她的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是错觉。 速度很快,不是人类有的速度。 是食尸鬼来报復吗?还是有什么新东西? 追上去,还是回旅店? 梅权衡著利弊得失。 直接回旅店会更安全,但是这意味著自己只能被动应对。 但如果追上去…… 梅瞥了一眼茉莉。少女本身没什么战斗能力,追上去反而会让自己的僱主陷入危险之中。 “……真的很好吃。真希望梅也能尝尝。梅?你怎么了?” 梅看了看不远处的旅店,又看了看刚刚那不知闪过什么东西的巷子,只是片刻思考,便做出了决断:“你先回去,然后关上门,等我回来。如果有食尸鬼袭击,你就用火药点燃屋子。” 说完,她不等茉莉反应,直挺挺地冲入了巷子的阴影中。 第二十七章 任务与报酬 城里的环境对於梅而言是相当不利的。这个时代的城市里,市民们的房屋往往建得相当密集,如同蜂巢般挤在一起。一点点小小的火星就有可能点燃一片。 届时,梅就只有两个选择,在人们面前暴露自己,亦或是放任火焰烧死许多无辜者。 而且无论是那种选择,自己都免不了被人通缉,区別无非就是一个罪名为女巫,一个罪名为纵火。 可能也没什么区別,反正判决结果都是死刑。 她正想著,眼前突然划过一道火星,隨后明亮的火光照亮的街道。一个人手持火把,站立在巷子內。 一身女僕装,身材高挑,尖耳,神色淡漠,看起来已经等待了一会儿了。 梅记得对方,茉莉家的第一女僕,伊翠丝。 那对尖耳朵真的很难让人忘记。 “夜安,小姐。”尖耳朵的女僕举著火把,用一只手撩起裙摆,对著梅屈膝行礼。 梅並未回话,也没有因为对方的態度而放鬆警惕,右手已经穿过后腰,搭在了簧轮枪上。 似乎是看出了梅的敌意,伊翠丝鬆开了提裙的手,看上去是在向梅示意自己並没有武器:“请別紧张,我並无恶意。” “什么事?”梅冷冷道。 对方半夜上门,不仅没有直接露面,而是单独將自己引到无人小巷,怎么看都不像是想找自己聊聊天。 “我想请你去做一件事。”女僕说,“当然,我会支付一笔可观的报酬。足够你衣食无忧地度过一生。” “我没兴趣。” 梅的目光死死盯著对方,然后一点一点地往后挪步。 “我还能给你凶杀案的情报。” 剎那间,后退的脚步停住了。 “仔细说说。” 没必要询问对方为什么知道自己在和茉莉一起调查凶杀案,也没必要问对方为什么不阻止茉莉。相较於茉莉家里可能的家族阴谋,梅更关心案子本身。 当然,作为追加服务的一部分,梅也不介意帮茉莉解决一下这些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的阴谋,但这是后话。 至少现在,她在自己这挺安全的。 “我需要你去救一个人。他后天就要被公开处刑了。”女僕说著,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嘲讽,这神情理论上完全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女僕的脸上。 她嘲弄道:“那位先生是今天被烧死的那位的老师。他因为身份尊贵所以有一些优待,但他比他的学生更偏执。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在火刑架前认错的。” “你想让我劫狱?” 这傢伙是疯子吗? 梅並不觉得自己的巫术能战胜守卫。 火焰巨人或许壮观,或许足以被无知的市民们视作奇蹟,但这並不意味著火焰巨人有足以战胜守卫的力量。 守卫们不懂黑魔法,但是守卫们知道怎么发射火炮。 “並不是。”女僕摇了摇头,“正如我刚刚所说,那位先生有些优待。他並不在守卫们的监牢之中,而是在城郊,一栋属於教会的房屋之中。” “当然,那里依然有人守卫,但司鐸最近要准备一个仪式,不太可能在场。没了司鐸约束,守卫们相当鬆懈。” 梅看著对方,却无法从对方眼中判断是否在说谎。於是,她只能从其他角度验证:“为什么是我?” 女僕对此只是报以微笑,隨后,空著的一只手慢慢摸向腰后。 这动作逃不过梅的注意,她猛然警觉,正要掏枪,然而女僕的速度更快。在枪口对准女僕之前,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就已经被她扔到了梅的脚下。 女巫尚未摆脱对女僕速度的惊诧,便又被那投掷物吸引住了注意力。隨后,梅认出了那东西,眼神一凛,止住了掏枪的动作。 “梅小姐,你处理墓园那只食尸鬼的手段相当不错。我相信几个鬆懈的守卫不会是你的对手,对吗?” 女僕轻轻一甩火把,发出一阵清脆的音爆,火焰应声熄灭,巷子再度归於黑暗。 “那间屋子就在教会葡萄园的南边,你一出城就能看见。”这声音逐渐远去,最终归於黑暗, 阴影之中,梅呆立半晌。末了,她小心地伸出脚,试探著用在一片漆黑之中摸索著找到那个投掷物。 而后,她轻抬脚掌,对准那个方位,朝著那食尸鬼的小半截手掌狠狠踩了下去。 已经焦脆的尸块本质上只是木炭,隨著梅一脚下去,很快就碾了个粉碎。 做完这一切,梅才如接触了什么极度噁心的污秽之物一般,颇为嫌弃地往回蹬腿,將鞋底在积了一层薄雪的泥地上反覆摩擦。 过了良久,她才长舒一口气,眼神漠然地看向那个尖耳女僕离开的方向。 “教会葡萄园在哪?” …… “梅!” 开门的一瞬间,梅就受到了对她而言有些过於热情的待遇。少女几乎在开门的瞬间就抱了上来,双臂紧紧地勒住了她。 在这个瞬间,梅真切地意识到了,在和茉莉认识的这几天里,自己受到的拥抱比之前两世为人加起来都多。 梅轻轻往前靠了一点,在怀中少女身形微微让开的瞬间,她看清了屋內的一些东西。 一堆本该放在靠墙位置的柴火被移了出来,还用麻绳捆了两个圈,看上去像是打算將其背走一般。 如果只是想守在屋內,根本用不著这么做。倒不如说,这样反而不容易在战斗时抽出,更容易在食尸鬼进攻时陷於被动。 再加上房门根本没锁,自己一进门茉莉就正好衝上来…… 她根本不打算在守著屋子。 不是明智的选择,茉莉的就算真的跑过来与自己一同战斗,能有多少助力也依旧存疑。 儘管对方的意图已经相当明显了,但是梅还是选择了假装什么都没看出来。 “茉莉,你知道教会的葡萄园在哪吗?” 儘管看不见对方的脸,但是梅还是能感受到怀中少女明显愣了一下。 但茉莉也没问缘由,只是鬆开怀抱,隨后向梅指明方向。 这个方向到城郊吗? 不算远,旅店本来就在城市边缘。 第二十八章 囚徒与学者 城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一共就只有一天两夜的时间,真等到公开处刑时可就完全来不及了。梅並没有狂妄到觉得自己能火场救人。 梅静静地等著,直到茉莉睡著,才小心翼翼地离开旅店,在一片黑暗之中,朝著城郊走去。 这家旅店的位置是梅进行过精心挑选的,就处於城市的最边缘,以便出现任何情况时隨时能向城外逃离。 只是一阵非常短暂的时间之后,梅就抵达了城外。正如伊翠丝所说,教会的葡萄园在空旷大地上相当显眼。围成一圈的篱笆与火炬仿佛某种坐標一般,在一片漆黑標记著自身的方位。 葡萄园的对面,是一栋颇为壮观的巨大房屋。锈红色的墙面之上,每一扇窗户之內都是灯火通明,那明亮的光照甚至让梅產生了自己还在前世家乡,对面是一栋开著电灯的乡下小洋房的错觉。 短暂的错觉並没有干扰梅的思考,她紧了紧自己的宽帽,小心靠近著房屋。茉莉为她挑选的衣服是黑色的,天然適合在黑夜之中潜入。 只要儘可能地將自己的身躯压在黑帽之下,屋內的人將很难把自己与地面阴影区分开。 梅的身影在荒地中穿行著,快步接近自己的目標。在靠近的途中,那栋房屋的细节在她眼中就愈发清晰。等到走过葡萄园时,梅已经能模模糊糊看见守卫们的站位布置了。 但当梅真的接近到足以看清守卫们的状態时却是心中一沉。 守卫们的状態可不像伊翠丝说的那样放鬆,反而看起来相当警惕,一丝不苟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连窗边都站著人。即便夜已深,他们看上去仍旧精神抖擞。 这个样子不像是没人约束,反而更像是出现了什么状况。 权衡一阵后,梅还是决定先行撤离。她不喜欢事情超出掌控的情况,趁著还没被发现,迅速离开才是正解。 未等她切实行动,远处却是一阵轰鸣声传来,顷刻之间就靠了过来。 儘管在黑夜之中视线受阻,但梅还是借著月光和房屋之中流出的光芒看清了声源处。 那是一家马车。 方正的车厢表面,金色的天使浮雕流光溢彩,与银白月光混合著,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金属光泽,有著一种別样的硬朗与威严。 车厢侧面,璀璨的夺目的宝石拼接成了神圣八角星的样式,其周围绘製了一圈链条,在这教会的標识上蜿蜒缠绕。 车头前方,侍僧打扮的车夫將脸藏在红色的披风之下,沉默地握持著韁绳。 伴隨著一阵轰鸣声,马车迅速驶过葡萄园前,朝著梅直衝了过来。 被发现了?! 梅几乎不做思考,原本离开的动作硬生生止住,只是將身躯蜷起,缓缓匍匐在地,接著黑夜掩饰自己。 她的一只手已经扣在了腰间的枪上,静静等待著最完美的射击角度,以求一击即中。 然而那辆奢华的马车並未停在梅的面前,而是在大宅门口停下。 原本还在一旁拱卫大宅的守卫们迅速集结,全部在马车前摆出了列队欢迎的架势。 现在梅相信守卫们確实鬆懈了。 列队完成后,他们甚至没有留下任何人看著那些窗户,任由寒风將那些昂贵的马赛克玻璃吹得吱呀摇晃。看得出来,守卫们並未將此次看守任务放在心上。 面对现状,沉吟片刻后,梅改变了想法。 伊翠丝的情报可信度存疑,明日他们未必会有多鬆懈,但眼下这些守卫们可是实打实地出现漏洞了。 趁著所有人都在门口列队的功夫,梅接著黑夜掩护,悄悄靠近房屋侧面的观景窗。 如前世的西方中世纪一般,这个世界有窗户税,但是海滨州並不徵收此类税款,所以梅一直很好奇,为什么碎岩城的窗户也是这么小。 儘管窗口不大,但梅的身材相当纤细,非常顺畅地从窗户钻了进去。 一个落地翻滚加侧身,梅很快藏好了自己的位置,並迅速拔出火枪,开始探出脑袋,小心观察著屋內的情况。 如果伊翠丝所言非虚,那个学者真的受到了某种优待,那屋內就不会有其他守卫。 毕竟,对於贵族而言,住所之內是不能受到冒犯的,这是最基本的礼仪。不过就他所犯下的过错来看,如果他再不改口,可就未必还能接受到这种礼仪了。 话说回来,这么大的房屋,那个学者会被关在哪? 梅在外围走廊上摸著墙边潜行,屋外则是一片肃穆,隨后是一阵令人难受的金属摩擦声突兀响起。 梅几乎是本能般地转了个头,而后稍稍起身將脸贴在色彩丰富但毫不透亮的马赛克玻璃上,勉强看见了屋外景色。 侍僧躬身俯首,拉开了车门。 “噠、噠、噠——” 高跟鞋踩地的声音颇为清脆,隨后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身穿深红色修女服、身材窈窕的女性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当修女下马的瞬间,那名侍僧开始唱名。那声音嘶哑粗糙,却诡异地响彻於整栋房屋之內。 “璀璨之心修会,大修女阿黛尔,代祂巡视。” 大修女? 梅看著眼前的修女,眼神之中疑虑不减。 碎岩城本地只有一位有自己修道院的大修女,但绝不是眼前这人。 在蔷薇被她父亲卖给本地修女们的修道院前,梅曾经远远看见过对方的样貌。无论长相还是气质,甚至於衣著,都和眼前之人截然不同。 碎岩城的大修女带著某种苦修士特有的清贫感,该有一种说不清的亲和力。 但眼前之人,梅只是看著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感。 將这些没来由的感觉暂且压下,梅开始伏下身子,静静等待著。 一位大修女来到囚禁异端学者的房屋门口,梅不相信对方只是来认个路的。等一下只要跟著她,自然能找到那个学者。 只要跟著她…… 梅再次抬头,朝著那身影看去。那位大修女也適时抬头,朝著梅笑了一下。 第二十九章 大修女与异端 那个瞬间,梅久违地感觉到了一阵心惊肉跳。自己的行为毫无疑问是犯罪,一旦被抓住必然被视作同党,等待自己的只有死刑。 然而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一切如常,仿佛大修女的微笑只是自己太紧张產生的幻觉。 那真的是幻觉吗? 梅看著屋外的守卫,他们依旧列队整齐,丝毫没有要出动抓捕自己的意思。 权衡片刻,梅还是决定留在屋內,跟著大修女寻找学者。出於保险起见,梅又换了个位置潜伏,隨后静待屋外动静。 房门开启的声音並不明显,但是那双高跟鞋的声音却非常清脆。除此之外,似乎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跟隨在后,整齐地如同机械一样,走路时还不住念诵著什么。 守卫们没跟过来? 儘管如此,梅还是儘可能地避免冒著风险窥视,仅仅只是跟著声音一路追隨即可。 借著自己的一身黑衣,她在各个光照不到的阴影中跳跃,小心地隱藏著自身,隨著那清脆的“噠噠”声一併前行。 直至某处,那声音终於停了。 “晚上好,阿黛尔姐妹。”一声苍老的声音响起,“我应该还不至於这么重要,值得一位外来的大修女专门看望吧?” 梅身形一滯,將自己的呼吸压低。 说话那人应该就是这次的目標了。 “我只是路过碎岩城,听说城里有研究天文的异端学者,一时好奇。”大修女说著,语调轻柔,仿佛对面不是一个异端学者,而是一位多年不见的好友。 老人的声音也非常平和,丝毫不像是后天就要上火刑架的样子:“真是稀奇,这年岁还有修女在外面到处跑。这年景可不太平,连海滨州都来了好多逃难的异教徒。对你们而言,修道院可比外面战火不休的世俗安全得多。” “事实上,就是因为外面战乱不休,我才不能待在修道院中。”修女说著,从侍僧手上接过一根权杖,隨后往地上一点,发出一声脆响,“我来自风吹沙。” “风吹沙……”学者喃喃道,“那可真远啊。” 梅在听到风吹沙的时候,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在那个瞬间停滯了一个剎那。她知道这个城市,或者说,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城市。不过人们几乎不会叫它风吹沙,而是会以另一种方式称呼: 中央教廷。 为什么中央教廷的大修女会来海滨州?只是路过吗? 梅的大脑此时飞速思考著,计算著远在千里之外的风吹沙居然会知道碎岩城有一个女巫,且专门派人来抓女巫的可能性有多高。 如果他们有某种类似超自然力量可以探寻女巫的存在的话…… 女巫权衡著,思考著。 刚才那不知是否为幻觉的大修女的笑容在脑中反覆浮现。 那意义不明的笑容仿若某种嘲讽,耻笑著女巫的愚蠢。 大修女没有著甲,这个角度可以一击击毙。守卫们没有配置火枪,在火焰魔法的掩护下自己完全可以在暴露后杀光他们,並偽装成意外…… 梅长舒一口气,强行忍下了开枪击毙对方后逃走的衝动。 冷静,仔细想想,想想这种可能性有多大。还没有证据证明此事为真,目前为止都只是自己无端的猜想。 漫长的思考发生在极其短暂的一瞬间內,在梅真的做出危险行动之前,她制止住了自己。 修女的话也隨之响起,像是要抚慰梅剎那间的紧张:“我应至福圣座的意志而来,圣座们对东征的进度很不满意。” 她轻描淡写地说著,又轻轻甩了一下权杖。这一次,石砖应声而裂,破碎的石块溅起,在周遭砸出声响。 “於是至福圣座遣我督战。”她说,“我路过海滨州,听说碎岩城有家族要献身教会,所以前来看看。又听说此地有异端学者,就一併拜访了。” “异端学者……真是无情的称呼。”老学者的语调之中颇多无奈,“只是因为真相与教义不符,就要被绝罚吗?” “与教义不符的,不是真相。”她说著,慵懒地舒展著肢体,“况且你真的足够虔诚吗?你对於日心说最早的设想来自何处?某次计算的结果?还是……” 阿黛尔的语调逐渐拉长,长得让人难受起来,仿佛某种走调了的尖锐乐器,听得人浑身不適:“……某张异端书页?” 即便是相隔较远,梅依旧听出了老学者的呼吸变得粗重了起来。很显然,修女说中了什么事。 梅心中毫无波澜,她两世为人都不是学者,不能理解那种为真理赴死的学者心態。 寧可写抄本將知识传下去,也不愿假意改正私下再犯,未免有些太耿直了。梅对此实在无法共情,心中一片寧静。 然而下一个瞬间,修女的话却打破了这种寧静:“一个学者,居然沦落到相信巫术书上的记载?不觉得有些讽刺吗?还是说海滨州的学者们,居然是会相信魔法与女巫的愚昧之人?” 巫术抄本?! 是自己正在收集的巫术书吗? 但是一本巫术书为什么会记载天文知识?那一页是占星术相关吗? “请放鬆些,別误会,我並不关心那张可笑的巫术书在哪,那是异端裁判所的工作。” “我……我……”学者迟疑著,最终还是选择了迴避问题,“抱歉,阿黛尔姐妹,天已经很晚了。” “好吧,祝好梦。” 老人略显沉重的凌乱脚步声响了几下,隨后就是房门闭合的动静。 高跟鞋的动静再次响起,逐渐远离了此处。 而梅则是很有耐心地等著,计算著时间。这是一条很长的走廊,如果自己提前出去,只要对方一转头,就能一眼看见自己。 儘管正常人走著走著突然回头的可能性非常低,但梅还是不想冒任何风险。 直到时间过得差不多了,梅被刻意压低的呼吸才逐渐恢復正常。她活动了一下因为一直蜷缩著而有些麻木的身躯,缓缓起身,从柱子后转了个身…… ……然后与柱子后等候著的,有著面具一般夸张假笑的修女四目相对。 第三十章 权杖与火枪 那是一种诡异的表情,看起来像是笑,嘴角咧出了一个夸张的弧度,拧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就仿佛小丑彩妆的红嘴一般。 但在这笑容之上,冰冷的双眼之中没有半分笑意,唯有一片漠视,宛若盯著路边一只挡路的虫豸。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梅瞬间向前猛踹一脚,想要借力后撤,却感觉自己仿佛踢到了一块硬邦邦的石柱。 大修女不以为意,轻轻提起手上的权杖,隨意一甩。 权杖发出剧烈音爆,衝著梅的面门直扑而上。梅在空中无法转身,电光火石间,只能堪堪挺腰。 杖身擦身而过,在空气中带起肉眼可见的涟漪,吹得梅的裙摆一阵翻滚,隨后轻轻点到了一旁的廊柱上。 大理石如玻璃般爆裂开来,炸出一道面盆大的豁口,隨后整根石柱应声而断,天花板上石块砸落,正好堵住了出去的大门,也將梅困在屋內。 这傢伙是人类? 愕然之余,梅落地翻滚,隨后毫不犹豫地开枪射击。 火光一闪,子弹切实击中对方胸膛,隨后在猩红色的修女服上擦出一道火花。 “我还以为水沟里的老鼠会是什么丑陋的傢伙呢,原来是个这么可爱的小妹妹。” 大修女一甩权杖,如绅士般倚仗而立。 “可惜了。” 杖尖直直戳碎石质地面,蛛网般的裂纹迅速扩散,顷刻之间就侵蚀到梅的脚下。 梅此时已经察觉到了对方的意图,但却躲闪不及,在地面爆开的瞬间陷入其中。 “小妹妹,告诉姐姐……” 阿黛尔慵懒地走向少女,完全没將这个入侵者视作什么威胁,视线甚至转向別处,完全不屑於盯著梅的惨状。 “……是什么东西引你墮入了罪恶的思想?” 梅沉默著,在不断靠近的高跟鞋的噠噠声中,低著头,试图將自己的双腿从地板的破碎中抬出来。 这挣扎註定是徒劳。 修女的裙摆在女巫的面前飘摇,悲天悯人的表情,似是发自內心地关切著眼前误入歧途的少女。 似乎在此刻,阿黛尔才真正看清了梅的装扮。 隨后,来自遥远风吹沙的大修女发出了一声轻笑。 “小妹妹,我能理解,在你们这个年龄,总是会觉得自己独一无二。会想做些什么反抗权威,追求离经叛道的东西。日心说、黑魔法……但你打扮成女巫,並不代表你真的就是一名女巫。” 她蹲下身,露出笑。 这一次,她的笑容真诚而又亲和,好似刚刚的死斗都不存在。 大修女对女巫伸出手,轻声道:“我会宽恕你的冒犯,只要你愿意和我一起走。” 梅依旧沉默,这態度似乎让阿黛尔產生了某种误会。 於是,修女伸出手,轻抚女巫的脸。 “放心,小妹妹。”她说,“你的家长不会因此担忧。相反,他们会以你为荣。我也曾经与你一样的叛逆,但祂让我醒悟並改错。你也会成为一名优秀的修女。” 在阿黛尔那双勾人心魄的大眼睛注视下,梅漠然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愿意吗?没关係。只要到了风吹沙,你就能理解了。” “你弄错了两件事,”梅说,“第一,我的家人根本不在乎我。” “第二……” 梅抬起头,冷漠的眼神与阿黛尔对视著:“我不是『打扮成女巫』。” 在这言语愣神的片刻,最近的烛台之上,数百根蜡烛的火焰瞬间爆燃,隨后吞噬整座烛台。 烈焰如有神志,化作一条皮鞭,猛然抽向阿黛尔。 大修女惊愕地蹲在原地,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反应不急,被火舌抽飞出去。 她的修女服似乎是用某种独特材料製成的,直面烈焰炙烤之后並且燃起,依旧光洁如新。 “女巫……怎么可能?!” 她仍旧呆愣愣地看著眼前的景象,看著火焰在少女的身前盘旋扭曲,逐渐化作莲花般的独特造型。 “这不符合教义……”她喃喃道,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这不对……” 然而事实如此,就在大修女的眼前,自詡女巫的少女施展出了黑魔法,使用了有悖於神的奇蹟的力量。 “不可饶恕……” 她说著,身躯渐渐颤抖起来,看起来远比刚才愤怒:“这是什么?!某种魔术戏法吗?!你用这种东西冒充魔法,这是对教义的褻瀆!” 说话间,修女猛然起身。高跟鞋完全没有拖慢她的行动,阿黛尔如一颗炮弹一般冲向了梅。 莲花状的火焰迅速旋转起来。飘渺的火焰完全无法阻止修女的身形,只是转瞬之间,她就突破了火焰的防护。 然而梅並不是毫无准备,在一个侧身多过对方的衝刺,举起手,周围所有的烛台都在一瞬间被火焰吞噬。 烈焰迅速匯集於梅的手上,形成一个硕大的火球。 感受著其上传来的滚滚热浪,阿黛尔清楚,这不可能是某种戏法或者机关,也不可能是神与天使缔造的奇蹟。 “这不可能!!” 大修女嘶吼著,拒绝接受眼前的现实。她颤抖著,恶狠狠地盯著眼前的女巫。极度愤怒之下,將自己手中的权杖狠狠掷出。 梅也在同时將手中火球扔下,火焰与权杖相撞,迸发出剧烈光华,闪耀得人睁不开眼。 这火球只是短暂减缓了权杖的力度,那根权杖依旧砸在了梅的胸口,让她在剧烈疼痛之下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火焰暂时吞没了阿黛尔,但是梅知道对方绝不可能就此失去行动能力。 她抓紧时间,捡起滚落脚边的权杖。 梅强忍著疼痛,来到了房间门口,猛地用权杖撞击房门,將门板与里面的插销一併撞碎。 屋內老学者或许听见了门外的动静,但显然没有听清具体情况,正手握水杯,一脸懵地看著闯进来的少女。 梅可没工夫和他解释,猛地向前从此,一把將老学者扛起,以一种不太体面的方式扛著他从窗外跳了出去。 窗外,正在尝试挖开大门的守卫门也注意到了此处的情况。一些士兵们追了过来,在不远处,举枪对准了梅与学者。 第三十一章 学者与少女 守卫们显然不太在意学者的身份尊贵与否,既然被判为异端学者的老者已经逃了,那就是逃犯。 在这个时代,律法相当粗糙,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被囚禁的异端胆敢逃狱,那就不必在给予额外仁慈。 梅扛著老学者一路外逃,身后则是一串连续不断的开火声。 儘管精度不高,又在黑暗中视线不清,但密密麻麻的子弹依旧形成了一层危险的弹幕。 有好几次,梅能感觉到子弹几乎要擦著自己的身飞过去。 再这样下去要被追上了。 奔跑之中,梅的大脑高速运转著。 她一只手抓著权杖,扛著老人;另一只手艰难地伸向怀里,摸索著。 她本来的奔跑速度就算不上多快,再加上扛著一个人,速度更是慢了下来。 身后的守卫们可没什么负担,扛著枪就在后方追逐著。隨著距离愈发靠近,士兵们的准头也愈发精准起来。甚至有好几次,梅怀疑已经有子弹击中了自己,但这严寒暂时屏蔽住了自己的疼痛。 终於,在守卫们即將命中自己前的一刻,梅终於从怀中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她將那个牛皮纸的包裹递到嘴边,隨后用牙齿咬住,狠狠撕开。 硫磺的味道充斥著鼻腔,让她口间泛苦。但梅对此没有理会,只是隨口將不慎咬到的铅弹吐出。 女巫將抓著火药的手鬆开,並在撒出火药的瞬间打了个响指,火星迸发而出,点燃火药,引燃草地。 在魔法的操纵之下,火焰愈发旺盛,形成一道剧烈的火墙,將梅与身后的追击者分隔开来。 火焰阻隔了守卫们的去路,让他们想要继续追击,却又无法前行。只是片刻功夫,那原本属於教会的房屋便是瞬间崩塌。废墟之中,一道猩红色的人影冲了出来,转瞬之间便来到了火墙之前。 大修女看著眼前一片连绵不断的火焰,终究是颇为不甘地停下了追击的脚步。 “女巫……”她喃喃自语道,愤怒的神色逐渐平息下去,看著眼前冲天的火光,若有所思。 在她身后,那个袍子遮面的侍僧恭敬向前,在一旁静静地守候著自己的主人。 短暂思考过后,大修女问道:“海滨州这次册封宗教贵族的仪式,由谁主持?” 守卫之中,一个明显是队长的人恭敬回应道:“是一位来自中央教廷的大人。应该是一位正式的异端裁判官。” 大修女沉吟片刻,侧头对著一旁佇立的侍僧吩咐道:“我有点事要问那位异端裁判官,就现在。” 侍僧佝僂著背,默默地后退,直至进入黑暗之中。 …… 城中一个小巷子內,在確定了身后並没有追兵之后,梅才將肩上扛著的老人卸了下来。 老学者被梅摔到地上之后,並没有多说什么,衝著梅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多言。隨后把手撑在地上,艰难起身,扶著墙。 正当梅困惑於对方在干什么时,就听到一阵不太美妙的动静传来。 “呕——!” 老学者扶著墙,痛苦地呕吐著。显然在刚才的顛簸之中,梅带著他的姿势不太舒適。 直到口中再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吐出之后,老学者颇为难受地擦了擦嘴,而后又转头看著面前这个打扮古怪的少女。 梅並没有抢先开口,只是看著老人身上某处位置。很显然,刚刚这么多发子弹並不是全部落空,有一发打中了老人的手臂。 学者也感受到了梅的目光,却只是摆了摆手,长嘆一口气道:“小伤,只是擦破了点皮而已。” 说罢,他还捋起袖子,向梅展示了一下肩膀上的擦伤。 梅盯著那个伤口看了一眼,確信这东西暂时不会要了他的命,於是点了点头,直言道:“確实是小伤。” 这话显然让学者噎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把自己从教会大宅里抢出来的少女会如此的耿直。 老人怪异的眼神並没有引起梅的任何歉意。她对眼前这个老人兴致全无,也谈不上什么尊敬与礼貌。如果不是伊翠丝愿意支付报酬,她甚至没兴趣冒险来救他。 “有人让我来救你。”梅说道,“你现在还能走吗?” 学者扶著墙走了几步,动作虽然带著老年人特有的迟缓,但却並未出现任何不协调之处。很显然,他的双腿依旧完好。 既然如此,梅也不想再多花力气將老人扛回旅店。而且想来这位老者应该也不想再被扛著了。 就在梅的带领之下,两人在城市的漆黑小巷之中,缓慢地走向了旅店的方向。 行进之中,两人依旧沉默著。 直到某一个瞬间,梅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那个大修女口中所说的巫术抄本,是真的吗?” 梅的表述显然让学者误会了什么:“我並不相信巫术之类的事物存在,我坚信世间的一切都可以用自然哲学来解释。”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著学者,“关於巫术抄本的一切是真的吗?” 女巫冰冷的双眼盯著学者,那眼神並不比修女好上多少:“你手中真的有这么一页抄本存在吗?” 这只是个问询,但在女巫冰冷的视线之下,这问题听上去尤为沉重。 梅的语调绝对称不上礼貌,甚至可能是学者在被囚禁期间,唯一不带任何礼仪的。 “……是的。”他思考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能在这个救下自己的少女面前说谎。 “抄本在哪?” “那只是一本写满了胡言乱语的纸片,里面的词语几乎连不成句子。完全不值几个钱。你拿走它也得不到什么好。它唯一的价值就是有几句话以太阳为中心描述星空,给了我一点启发。如果你想拿了换钱,我可以直接给你一大笔钱。” 他说著,试图让少女远离这种东西。无论是作为信徒还是学者,他都不希望年轻人与巫术相关的东西扯上关係。 “所以那张书页在哪?”梅的语调依旧冰冷,完全不为学者的劝告所改。 第三十二章 玩偶与生命 “那书页连同我其他的资料一起被教会收走了。” 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並未多言。原本已经停下的脚步再度迈开,看起来已经相信了学者的话语。 至少看起来相信了。 学者长吁一口气,原本有些感激的眼神也被警惕所替代。 梅根本不在乎学者怎么想,她也不需要对方的信任。至於他们口中所谓的“巫术抄本”…… 阿黛尔在提到那东西时,老学者的反应可不太对,怎么听都像是“她怎么知道的”。 对话之后的路途再度陷入沉默,隱隱有著某种隔阂存在於二人之间。 直到即將靠近旅店某个瞬间,梅突然转身,拔枪对准身后巷中黑暗。 “出来。” 阴影之中迸发火花,隨后火把之上的烈焰照亮了小巷,也照亮了握持火把者的面容。如雕刻般精巧的面庞之上,那淡漠的表情並不比梅热情多少。 “你的动作比我想像得要快,小姐。”尖耳朵女僕对著梅和学者屈膝行礼,“好久不见,教授。” 绝大多数情况下,贵族们不会记住一个女僕,但伊翠丝显然是那极少数情况。 即便不提她那可疑的美貌,光是那双尖利的耳朵就足以让人记住她。 学者的身体迅速放鬆下去,再也遮掩不住自己那深深的疲惫之感,仿佛一阵风就能將这个老人吹倒。 梅在一旁看著两人都会面,暂时不打算多说什么。然而伊翠丝並未如她所想一般上前宽慰被称为“教授”的老学者,而是径直地朝自己走了过来。 她一只手轻轻搭在腰后的火枪上,面无表情地看著第一女僕走向自己。她亲身体会过贵族的齷齪,与茉莉单方面的友谊並不意味著自己在其家族眼中多重要。 对於贵族来说,杀人灭口或许不是什么无法容忍的道德污点。 儘管可能性很小,但梅还是觉得应该保佑最基本的警惕,特別是做脏活的时候。 好在梅的担忧並未成真,伊翠丝只是朝她伸出手,手上握著一份捲起来的羊皮纸。 “这是你的报酬,小姐。”她说,“五枚银幣,一份情报。” 梅並未直接接过她的报酬,直直盯著眼前这位看不出表情的女僕。 “为什么?”梅问,“你明明可以直接给她。” 先前或许可以解释为並不知情。但是现在对方已经明確发现,主家的小姐在进行危险的命案调查,既然如此,身为女僕为什么不加以阻止? “小姐需要发泄一下压力,『瞒著父母的冒险』恰好是一个不错的活动。我答应了小姐,不会將这一切告知家主与夫人。” 不错的活动? 梅皱眉,有些怀疑自己刚刚听到的话语。 这种涉及到超自然生物和异教献祭的事,在对方口中只是种消遣?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对方在说这话时,嘴角似乎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但是细细看去,却又未曾有过笑容。 “这很危险。”她说。 “但是你並不觉得危险,不是吗?”女僕说,“你有足够的信心能对付些许怪物,又觉得自己能从怪物手中保护小姐。” 这语调並非夸讚亦或责备,只是在平淡地阐述著事实:“你很自负,小姐。你並不觉得食尸鬼能在自己的保护下伤到她。 “这些许的自信,我並不比你少。既然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那就不会有任何东西有机会伤到她。” “……我没有在保护她。” 伊翠丝那张淡漠的面庞终於有了些许变化,某种近乎玩味的表情一闪而过,仿佛某种错觉。 “真的吗?”那张脸就像是在问这个问题一样。 但最终,尖耳女僕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將手上的东西交给梅。 隨后转身,带著那因为急忙被人扛出而来不及穿衣,已经冻得有些神志不清的学者离开了此处。 “对了,”女僕似乎想起来什么,站在原地背对著梅,“那根权杖是教廷的圣物,別丟了,也別让人发现。” 说完,女僕再不停留,缓步走入黑暗之中。 梅望著两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阴影处,直到彻底消失不见,才转身离开。 …… 凛冬已逝,清晨的阳光照入屋內,为寒冷的旅店带来丝丝暖意。 不知何故,梅今天早早就醒了,在旅店后院洗漱著。 清洁牙齿用的粗盐与香料在口中带来怪异的咸腥,让有些昏昏沉沉的大脑瞬间清醒。 漱口,洗脸,理了理衣服,身后旅店则是传来一阵惊呼。 梅瞥了一眼身后紧闭的院门,依旧若无其事地洗漱,直到院门开启,带著少女的一丝惊呼。 “梅!”她悄悄探出脑袋,如看见救命稻草一般看向院子中的女巫,欲言又止,“能过来一下吗?” “怎么了?”梅挑眉看著少女。 认识这么多天,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少女这幅扭扭捏捏的样子。 感觉就像是闯祸的妹妹在向姐姐求助一样…… 嗯?! 我为什么会联想到这种东西? 梅摇了摇头,试图將刚刚脑子里的奇怪想法甩出去。 双方只是简单的僱主与帮工的关係,就算对方试图把自己当朋友,也不代表自己就真的是她朋友。 梅在心里劝说著自己,隨后轻嘆口气,转头看向茉莉那张如小兽般委屈的脸。 “怎么了?” 茉莉环顾左右,確定没有之后,露出了一个非常勉强的微笑,微笑之中还参杂著一些其他东西。 那东西或许叫“尷尬”吧。 见自己的僱主这幅模样,梅再度於心中嘆了口气,有些提不起劲地走了过去,关上院门。 稻草堆前,两人四目相对。 “……” 茉莉转头,默默移开了目光。 而后,少女从身后拿出了什么东西。 一个粗糙的、由不同布料拼接而成的劣质兔子玩偶。 在梅发问之前,那只玩偶突然抽动了一下耳朵。 隨后,那只简易的、连五指都没有的玩偶轻轻挥动了它的手臂。 “你好喵。” “……?” 少女朝女巫举著玩偶,有些手足无措。 第三十三章 学徒与黑魔法 “我……做了个梦。”茉莉忸怩不安地讲述著事情经过,“我梦见自己也变成了女巫,还试著施展了一个不知道哪来的魔法……” 她的声音愈发轻微,仿佛在说什么非常羞耻的事情:“我醒了之后才想起来,那个魔法好像是那张巫术书页上的。” 梅此时已经说不出话了。 既然有巫术书,那世界有其他施法者也不奇怪。 但是茉莉是怎么施法的? 书上有很多专有名词,在没看过自己手上那几页的情况下,就算巫术书上有语意模糊的註解,她也应该看不懂才对。 为什么? “梅……”茉莉抱著玩偶,语带颤抖,似有哭腔,“……这个,不要紧吧?只是巧合对吧?” 兔子玩偶则是歪著头看著梅。明明是类似兔子的造型,却发出了类似於猫咪的呼嚕声。 在原地沉默许久后,看著少女不安的眼神,梅深吸一口气,对著茉莉道:“恭喜你施法成功了,女巫小姐。” 梅的话终於让茉莉从幻想中进行,她眼神陷入带呆滯,抱著那个已经活过来的玩偶,喃喃自语著什么。 “完了,要上火刑架了。” 梅抬头望天。 要是自己真的被抓住,比起火刑架,还是绞刑的可能性更大。 这话说出来除了让茉莉焦虑更重之外別无用处,於是梅贴心地將它咽了回去。 门外传来一阵动静,隨后是连续三声四下的敲门声。 这敲门声刚出现时,屋內二人还没反应过来。等到它第二次响起,茉莉的脸色当时就精彩起来。 “伊翠丝派人来接我了,怎么办?” 她轻语著,怀抱玩偶蹲了下去,將自己的脸埋到了玩偶的怀抱里,让这个小东西发出一声猫咪似的呜咽。 过了一阵,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茉莉抱著玩偶起身,眼神中充满坚定。 “等一下我把你藏在衣服里,你不要说话不要动,做得到吗?” 玩偶似乎思考了一下,隨后躲著茉莉轻轻点了点头。 梅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此时的茉莉已经抱著玩偶走到门口,隨后抱著决然的神色打开了门。 门外,两个女僕在白色无標识的马车前等候著,脸上带著某种礼节性的微笑,双手交叉,自然垂在胸前。 平心而论,在与伊翠丝接触几次后,梅已经开始下意识地以她为標准来想像女僕了。 然而门口那些看起来颇有礼数的女僕们,貌似才是茉莉家中女僕们的常態。 茉莉的姿態再度恢復到了最初模样,腰挺得笔直,头稍稍抬起,似乎完全看不见脚下,脸上则是某种在梅看来极为不真诚的微笑。 她优雅地转过身,仿若舞蹈一般的动作轻盈灵动,对著梅微微頷首:“感谢您的招待。” 隨后少女回过身,慢慢走上了那架马车。 当马车行进时,透过车窗,梅看见一个小小的兔子玩偶搭在窗边,用扣子做的目光轻轻地盯著自己。 其实可以把玩偶放我这的…… 梅望著远去的马车,在心中如是说。 …… 夜晚,梅依旧早早来到了钟楼等候著。 只是等待片刻,白樺的身影也出现在了钟楼门口。 “晚上好,亲爱的。”她说,“你看起来心情不错,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梅只是瞥了她一眼,也不想多说,只是静静地望著门外街道出神。 “真是无情。”驱魔人耸耸肩,故意拉长语调,假装自己非常伤心。 看著白樺那似乎永远不会消失的笑脸,梅突然开口道:“你对异端学说了解多少?” “嗯?不算太了解吧,不过比较有名的学说都见过。亲爱的,你问这个做什么?异端思想可是很危险的。” “我想知道在研究日心说的学会在哪。” “咳咳咳……” 白樺突然呛了一下,白皙的面庞因剧烈咳嗽而出现了一抹红晕。 过了许久,驱魔人才缓了过来,看向梅的眼神宛如再看一个要误入歧途的好友。 “你在想什么?日心说是被教会彻底禁绝的学说,被抓住了是会被处以火刑的。” “我不怕火刑。” “你这是无知者无畏。”白樺已经完全无语了,双手比划著名,似要对少女进行恐嚇,“听著,梅。我不知道你从哪听说这种东西的,但是相信我,那不是你这样的淑女应该了解的。” “甚至有异端裁判所专门盯著,是吗?”梅轻声问道。 “那倒不是,裁判所不负责这种小事,负责这个的是经学部。” “你似乎很清楚教会的內部结构啊,白樺。” 白樺的表情满是无奈:“我偶尔也会接点教会的活计。” 隨后,话头就此止住。 看白樺的架势,应该是不会告诉自己相关信息了。那就只能自己找了。 倒也不是毫无收穫,至少从白樺这知道了,教会內部確实有一个裁判所。 连动摇教义的日心说都只是被视作小事,那裁判所负责的事物就很值得思考了。 昨晚自己在一个大修女面前使用了魔法,再加上之前的火焰巨人,异端裁判所应该已经意识到自己这个真正的女巫的存在。 得变强…… 回想起昨晚那个怪物一样的大修女,梅只感觉一阵烦躁。 那人除了外貌之外,和人类已经没什么关係了。 那不似人的恐怖力量就是教会一直宣传的,超越凡人认知的奇蹟吗? 这还只是一个大修女,那要是真正的中高阶神职人员,他们又会有什么样的力量? 那些司鐸和主教,也是这样的怪物吗?还是说,阿黛尔只是个个例? “梅!白樺!” 突然的叫喊打断了梅的思考,茉莉挥手,朝著两人迎面跑来。 “呼,抱歉,我来迟了。” “没关係,茉莉小姐。没有人会因此责怪与你。” 既然人来齐了,梅直接掏出了那张伊翠丝给的羊皮纸,递给两人。 先前白天时,梅已经读过这张抄页了。 抄页是一份名单,上面除却梅已经知晓的受害者姓名之外,並未抄录其他信息。 其上唯一有价值的就是名单標题: 《中央教廷敕封名单顺位》 第三十四章 名单与来源 白樺看著名单,脸上表情一变,一把抢过羊皮纸扫了一遍,嘴上却是念念有词地说著什么。 末了,她抬头,看向梅的眼神多了几分说不明的意味。 “你从哪拿到这个的?” “捡的。”梅睁著眼睛说瞎话。 此言一出,不仅白樺,就连茉莉都露出来不忍直视的表情,然而两人並未一直纠结,注意很快回到捲轴之上。 出身於海滨州最有权势的家族,茉莉自然是知晓教会册封一事,但她並不了解其中细节。 “名单一致吗?”她问。 无需取出卷宗比对,白樺一直在调查此事,对於这些姓氏自是烂熟於心。 “一致。”白樺脸色难看,这么重要的事,她的老师居然没告诉她,“后面有几个多出来的姓氏,那他们……” “是接下来的受害者?” “也有可能是加害者。”梅看向明显陷入某种沉思的白樺,问道:“没猜错的话,名单上最后只有一个人能得到册封吧?” “一个家族。”茉莉指正道。 梅沉吟片刻,直言道:“我有一个主意。用诱饵……” 茉莉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显露出纠结神色:“这样不是会让他们陷入危险之中?” “可以找两个异教徒冒充他们。”白樺补充道。 “不行!怎么能把无辜者牵扯进来!” 自称驱魔人的少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什么决定。 再睁眼时,那眼神已变得坚定起来。 “那就由我去找他们……” “受害人是不是按照名单顺序被害的?”梅打断了白樺的话语,指尖从上到下依次划过那些姓氏。 好在白樺已经习惯了梅的我行我素,將没说完的话咽了下去,顺著梅的思路又看了一遍名单。 “对,是按顺序杀的。” “那没必要专门设置诱饵,只要一直跟著下一个受害者就行。白樺,你能安排吗?” “可以。” 梅从不怀疑白樺的背景,但对方答应的如此乾脆,还是让梅多了几分意外。 女巫深深地看了一眼驱魔人,最终仍旧並未多言。 “那个,那我怎么办?” “啊,差点忘了,茉莉小姐白天不能出门。”白樺耸耸肩,“那太遗憾了,看来我只能和梅小姐一起了。” 虽然嘴上说著遗憾,但梅和茉莉都看得出来这傢伙脸上遮不住的笑意。 自从那夜被茉莉看破秘密之后,白樺在茉莉身边总是有微妙的不安感。 既然接下来的行动不必让茉莉跟著,那她確实能自在不少。 茉莉的脸颊微微鼓起,看起来像个闹变扭的小孩,但她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那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 …… 清晨,一阵颇有节奏的敲门声打破了旅店的寧静。 梅捏著枪,缓缓拉开大门。 大门开启的那一刻,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上前,递给梅一封信。 “梅小姐,韦斯特家诚邀您移步府邸。” 梅瞥了一眼面带微笑的管家,目光后移,看向其身后列队的女僕,以及女僕身旁,那辆金白相间、画著贵族纹章的马车。 她对韦斯特家有印象。 那份册封名单之上,韦斯特这个姓氏就排在格兰厄之后。 白樺的动作有些太快了。梅对白樺的背景认知更进一步。 女僕上前,簇拥著梅坐上了马车,隨后马夫一甩鞭,车轮开始滚滚向前。 梅还是第一次以这种视角看著眼前的城市。她靠在窗边,看著车窗外,市民们们主动迴避著自己,眼神之中满是敬畏与艷羡。 真是无趣。 她想著,拉下了窗帘。 这个时代的马车也谈不上什么减震,剧烈的震动在整个车厢內反覆迴荡,让梅感觉一阵阵的麻木。 好在韦斯特家离旅店並不远,也有可能是马车的速度很快,总之,车轮很快停了下来。 女僕掀帘,引导梅进入宅邸。 院內,白樺脸上带著某种炫耀似的笑容,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盯著梅。 白樺身旁,是个打扮华贵的一家人,无论父母亦或子女,身上都穿著一身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一桩。 “你一定就是梅小姐吧?”看起来是家主的男人上前,对著梅脱帽致意。 在他身后,他的家人们也一併行礼。 在他们身旁,白樺则是双手合十,做出请求的姿態,偷偷示意梅还礼。 “求你了。”她做出了如此嘴型。 梅看著他们,又环顾四周,看著周围静静等候著的僕从们,面无表情地微微屈膝,权当还礼。 她不知道白樺在韦斯特们面前是怎么介绍她的,但是看得出来,这傢伙提到自己时的用词绝对不是“私生女”。 白樺显然和韦斯特们提起过梅的性格,这家人並未与梅进行无聊的礼仪客套。 在简单的自我介绍,让梅搞清楚了哪位是家族继承人后,一旁等候许久的女僕就向前了一步。 “请隨我来,小姐。我们为您准备了房间。” 梅漠然,隨著女僕一併向前。 抵达房间后,梅確信这家人有些过於高估自己的身份了。 宽敞的房间之中,掛毯、帷幕、书桌一应俱全,壁炉里生著火,烤得屋內暖洋洋的,也为这略显阴暗的房间带来些许额外的光亮。 他们甚至很贴心地为梅准备了两位女僕服侍。然而梅並不喜欢房间內有人守著自己,异常坚定地遣走了那两名女僕。 房门声適时响起,並没有什么节奏。 开门的瞬间,白樺的面容不出意外地出现在梅的面前。 单身男性出现在少女的臥室,哪怕是一间客房內,在这个时代都是相当无礼的。 但梅不是很在乎这些,她暂时还没有在贵族圈子內保持名声的需求。 说到底,海滨州的贵族圈子里,谁知道梅·鳶尾花是谁? 於是,她侧开身,放任白樺走入韦斯特家为自己准备的臥室。 白樺也没有太多自觉,看见梅让路,非常自然地走了进去。 “咱们来的时候可太巧了。” 白樺说著,来到书桌前。 她迟疑了一下,隨后將靠椅转了过来,不太熟练地跨坐在上面。 “今晚鳶尾花家有一场舞会,全城的贵族都会前往。” 第三十五章 马车与舞会 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眼前这个说话说一半的傢伙。 在略显淡漠的目光下,白樺隱隱约约感受到了一丝丝的压迫感。 她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说完了后半句话:“如果凶手的目標是韦斯特家的少爷,那舞会就是个绝佳的潜入时机。” 確实,比起夜半潜入,举行舞会时的贵族宅邸更容易混进去。 人群混杂时,无论多一个人还是少一个人都非常难发现。 “到时候我请鳶尾花家主派人盯紧韦斯特少爷,再让外围守卫做好准备,说不定能彻底抓住对方。” 白樺趴在靠背上,摇晃著靠椅,像骑著一只孩童的玩具木马。 “到时候,我就能亲眼看看女巫长什么样了。” 女巫看著明显已经陷入幻想的年轻人,打断了对方奇怪的想像:“你就这么肯定对方是女巫?” 白樺对於梅的问询不以为意,只是摆摆手:“能驱使食尸鬼,又能召唤杀死食尸鬼的烈焰。除了女巫之外,还能有其他的解释吗?” 梅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了,这小子根本没考虑过清理食尸鬼者不是凶手的可能性,固执地认为二者为同一人。 白樺见梅沉默不语,还以为是认同了自己的说法,於是说得更加起劲:“虽然教义总是说她们並不存在,但以现在的种种跡象看来,事实並非如此。” 她说著,摇晃椅子的幅度变得更大,甚至在那地毯之上发出了明显的碰撞声。 “女巫简直就是你和茉莉小姐的反面,亲爱的。根据我看的那些……额……参考资料来看,女巫都是天性邪恶的,又丑又难看,整天想著各种邪恶之举。不过放心,到时候我会保护你的。” 什么参考资料?童话故事吗? 梅眼见著对方逐渐从兴奋转化为亢奋,已经肉眼可见地听不进任何话语了,便是颇为嫌弃地后退了两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 深夜来临时,在白樺的安排之下,梅与白樺得以作为宾客,与韦斯特家一同前往鳶尾花家参加舞会。 韦斯特家的人明显误会了什么,在前往鳶尾花家时,他们安排了数辆车驾,却唯独將白樺与梅安排在同一副马车之內。 这显然不符合一般的贵族礼仪,但韦斯特家显然另有想法。 马车之內,白樺趴在窗上,对著前往鳶尾花家的车队,露出了怀念的神情。 但是短暂的神情很快被她遮掩住,当梅的目光看向她时,她的脸上再度浮现出浅浅的笑容。 “我还是第一次跟別人一起乘坐马车呢。”她说,“以前在家的时候,父亲总是会为我单独准备一辆,好叫我一个人在马车里尽情撒欢。” 梅看著明显已经陷入了怀念神色的白樺,若有所思。 “你以前是贵族?为什么会成为驱魔人?” 刚才还沉浸在回忆中的白樺,瞬间清醒了过来,看著梅那双颇为冷淡的眼睛,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车厢之內陷入了某种尷尬的沉默之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对白樺身份的新一次试探,又以失败告终。 不过梅並不在意,转过头来看向窗外,默默地记住通往鳶尾花家的路途,以確保以后不会误闯入此地。 梅这副无所谓的態度,反而让白樺更加坐立不安。她完全看不出梅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出於礼仪才不再追问。 她扭捏著低下头,尷尬地掩饰著自己的表情。 过了好一阵,似乎是忍受不了车厢之內的气氛,她才再度试著开口道:“维斯特家把我们安排在同一辆马车里,倒是挺方便我们商量计划的。” 梅斜过头看著对方,一时之间也分不清她这话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细细打量一阵,发现对方神情颇为真诚,梅还是决定將话咽了下去。 “亲爱的,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没有。” “梅,”她说,“拜託,说吧,你这样我很好奇。” 她说著,又装模作样地伸出手,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泪。 “真是太令我伤心了,亲爱的。” 看著白樺装腔作势的姿態,一股无力之感涌上了梅的心头。 於是,她说:“韦斯特家族给我们两个人安排了同一架马车。” 白樺点头。 “我们两个是单身男女。” 白樺思索了一下,隨后脸色开始慢慢变幻,逐渐变得精彩起来。 “你的意思不会是?” “上午你进我房间的事,你觉得韦斯特家的女僕们知道吗?” 白樺迟疑、沉默、纠结,隨后,她下意识地捂住嘴,一抹红晕漫上了她那张英气的俏脸。 “我们不是那种关係!” 梅瞥了她一眼,隨后转头继续看向窗外。 真不理解,这种话和她喊有什么用?她应该去和韦斯特家解释。 未婚妻…… 梅…… 白樺低著头,眼睛却抑制不住地总是偷偷瞟两眼梅。 被梅点醒之后,这两个词一直在她脑中不断跳转著,她脑海开始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那些奇怪的画面,让她本就泛著红晕的脸变得通红。 最后,她將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尽数压下。 抬头,看著梅那副无所谓的態度,更是无法理解。 “梅,你对此无所谓吗?他们居然把你当成了我的未婚妻。” “我不是很关心这个。” “为什么?他们在玷污你的名誉!你还是个清白的姑娘,如果传出去的话……” “我不在乎。” “可是……” 梅显然已经感到厌烦了,她转过头来,一字一顿道:“我、不、在、乎。” 白樺的脸上泛起震惊与不解,她颤动著双唇,久久不语,最后只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这傢伙好烦啊。 她转过头,面无表情道:“因为我只是个私生女,没人在乎我,所以我也不存在所谓的名声。” 这是梅的真实想法。作为一个实用主义者,用一点不知道是否用得上的名声,换取行动上的便利相当值得。这个世界的所谓礼仪,以一个现代人的目光来看,本身就相当落后,除了凭空增加交流成本之外,毫无益处。 但白樺显然误解了什么。她看著眼前的少女,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却觉得什么话都相当无力。 第三十六章 相遇与迴避 车厢开启时,两人都是沉默无言,隨著女僕的指引进入了鳶尾花家的大宅。 这还是梅第一次看见自己血亲们的居所,看起来和养母所说相差不大。 沿路两旁每隔几步就是一根灯架,每根架上嵌满数百根蜡烛,在这个没有电灯的时代,將路面照得亮如白昼。 鳶尾花家的佣人將眾人引入屋內,隨后管家开始唱名。梅就这么待在韦斯特家的队伍中,在白樺的安排下与护卫们同列,混入了初始的晚宴中。 今夜全城的贵族都会到场,梅甚至在其中看见了一些熟悉的面孔。 比如洛克,又比如…… “茉莉小姐也来了。” 梅顺著白樺的视线瞥了过去,看见了自己的僱主。 今晚的茉莉依旧是一身新衣,却比前几日繁复不少,那层层叠叠的造型就像个蛋糕一样复杂,却因裁缝的手艺而带上一丝轻盈。 华丽的白金色长裙在明亮烛光下染出黄昏一般的色彩。 她在人群之中按照某种节奏来回游走,与眾人交谈著,脸上依旧是礼节性的笑容,梅能感受到其中没有丝毫真情实意。 似乎是感受到了梅的目光,茉莉在与一位小姐交谈结束后,轻轻行礼,在转身的瞬间,恰好与梅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采,甚至身形也有了明显的停顿,以至於一旁等待攀谈的贵族少爷都察觉到了异常。 “出什么事了吗,小姐?” 身旁的轻呼迅速让她回神,重新加入了交谈之中,眼神却总是不住瞥向角落。 梅为什么会在这? 是和韦斯特家一起来的吗? 我们的友谊,到此为止了吗? 茉莉仍旧举止得体,內心深处却在发出悲鸣。她还没见过知晓自己身份后还愿意与自己为友的同龄人。 “茉莉小姐的陪读女僕身份果然是假的。不知道她是哪家的小姐。”白樺看著茉莉在人群中游刃有余的模样,轻轻摩挲著下巴做思考状。 “这很重要吗?”梅心不在焉地回应著。 她的父亲和兄弟姐妹从未来过山间小屋,自然也未曾见过自己的脸。但是某种非理性的不安依旧縈绕在身旁,久久不散。 女巫的目光从茉莉的身上移开,开始在人群之中搜寻著,寻找著任何可疑之人,试图用其他事来占据心神驱散不安。 平心而论,梅並不觉得那个所谓的凶手一定是人类。食尸鬼智力低下,但不代表其他物种也是如此。就现在中央教廷统治之下,躲在暗处仇恨教会的有智怪物绝不会少。 视线在宴会厅內来回扫视,直至看到人群中的猩红色身影。 来自中央教廷的大修女站在门口,与另一位身穿灰色修女服的本地大修女说些什么。 她们身后,一个穿著白色华服、衣上绣著神圣八角星与天使执剑的男子,正四处打量著赴宴人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出於某种本能反应,梅当时就背过身去,拉著白樺远离了原地。 “怎么了?”被突然拽住的白樺也回头看了一眼。 隨后脚步加速,瞬间就超过了梅,反过来拉著她离开。 老师怎么在这?! 真是麻烦了,要是让他发现自己在和无关的少女一起查案,就真的惨了。 “茉莉小姐,怎么了吗?茉莉小姐?” 茉莉直愣愣地看著远去的两人,只觉得耳边瞬间安静变得寂静,什么东西都听不见了。 为什么走了? 生气了吗? 因为我隱瞒了家世,梅觉得自己被骗了? 她看著梅,又看了看眼前的关切的目光,脑中一片恍惚。 不能过去。 现在还有客人在。 拋下客人是非常失礼的行为,绝对不能这么做。母亲会生气的,我不能让家族的名誉蒙羞。 绝对不行,想想母亲生气的后果。 “抱歉,”她转过头,对著眼前这个想不起名字的同龄人摇了摇头,“我……突然有些急事。” 说完,她完全没有理会对方的表情,只是拎起裙子,急匆匆地朝著梅离开的方向跑了过去。 “砰~!” 茉莉身后,她的母亲目睹了女儿的无礼甚至於野蛮的行径,盛怒之下,手指发力,將手中高脚杯的柄硬生生捏断。 夜鶯悄悄侧头,看了一眼盛怒的母亲,微不可查地深吸一口气,將颤抖的身躯抑制住,把心中的恐惧硬生生压了下去,若无其事地继续发呆。 茉莉没注意到身后的情景,或者说她已经没空在意那些了。 母亲的惩罚,贵族的礼仪之类的怎么样都好,她现在只想找到自己唯一的朋友,和她解释清楚。 顺著人影消失的方向,茉莉提著裙子一路小跑,却在宅邸中间的迴廊处停了下来。 “她们,去哪了?” 贵族少女茫然地看著眼前寂静的迴廊与庭院,立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在她心间漫开。 找不到了。结束了。 回去吧。 她低著头,失落地往回走。 身后突然一阵动静,让少女猛然抬头。 廊柱之后,一道模模糊糊的影子没入黑暗,隨后潜入一旁。 茉莉的神情恢復了些,再次提起裙子靠了过去。 刚要开口,却觉得脚感不太对劲,发出了一阵踩水声。 这个位置怎么会有水?积雪这么快就化了吗? 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脚边的那一滩水。 鲜红、粘稠,带著若有若无的腥臭。 出事了。 少女猛然捂嘴,用门牙咬著舌头,以舌尖的疼痛压下惊呼。 蓬鬆的长裙从手上垂落,拖到地上。鲜血顺著裙摆攀爬,將纯白的蕾丝花边染成血红。 茉莉想掏出火枪,却在腰间摸了个空。 回去找私兵吧。 不行,等私兵们过来对方可能就已经跑了。 回去的脚步尚未迈出就硬生生止住,少女从迴廊旁的台子上拿起一个女僕们巡夜用的油灯,小心翼翼地跟著血跡走了过去。 庭院的某片灌木之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灌木之后是什么? 食尸鬼吗? 茉莉小心靠近,从灌木之后探出头,手上死死抓著油灯,做好了扔灯放火的准备。 第三十七章 修女与女巫 当白樺冷静下来后,才发现自己的焦虑其实完全没有必要。自己老师又不认识梅,就算被看见了,被问起来不还是自己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当她冷静下来后,再看向梅的眼神就开始微妙起来了。 自己看见了老师,那你又为什么要跑? 梅看著对方疑惑的眼神,猜到了白樺未说出口的疑问。 “我看见了一个很討厌的傢伙。” 对梅来说,在这个世界这么久,能让自己发自內心感到忌惮的人並不多。 而那个阿黛尔就是其中之一。 夜救学者的遭遇也让她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自己的武力在这个世界绝对称不上高,一个大修女就足以压著自己打。 如果不是她对黑魔法没有提前防备,自己就真的差点回不来了。 她为什么会在这? 中央教廷的修女也会在晚宴后与世俗贵族们共舞一曲? 怎么可能。 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她看见我了吗? 梅毫不怀疑阿黛尔的视力,这傢伙能透过窗户缝隙看见自己,那对她而言在人群中找出特定的面容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在这思考的片刻,白樺开口了:“梅,如果你不想见那个人,那我进去,你在外面守著,如何?” 白樺的目光很真诚。她非常理解那种厌恶別人,以至於不愿同处一室的感觉。 短暂沉默后,梅点了点头:“谢谢。” 一声谢说出口后,白樺不仅没有回应,反而还颇为失礼地盯著梅,那眼神像是第一天认识她一样。 “原来你会说谢谢啊。” 她说著,轻笑一声,转身离去。 从这略显活泼的背影来看,驱魔人此时的心情应该是相当不错。 梅目送著对方原路返回,只是在心中默默嘆了口气。 和这傢伙在一起,真的能搞定凶案调查吗? 算了,巫术书上的魔法已经学会了,剩下的就当是徙木立信吧。 总得让自己有点信誉,不然再遇见类似的情况谁还愿意与自己做交易。 女巫如此劝说著自己。 “在看什么呢?” 阿黛尔突然的问询让梅反应不及。她接著肌肉记忆向腰间掏枪,一条修长的腿凌空踢来,一脚將那把火枪踹飞。 “真是没礼貌的小妹妹。”她说著,语调似乎真有几分无奈,“我劝你不要在这使用黑魔法哦,鳶尾花家的私兵们可是有火炮的。” 梅冷眼看著眼前的大修女,有些揣摩不透对方的想法。 以对方的武力,刚才如果猛然偷袭,自己绝对来不及反抗,根本没必要和自己说话。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著我嘛,小妹妹。”她说著,不知道隨手掏出一块糕点,当著梅的面吃了起来,“我暂时不打算把你怎么样。” 大修女咀嚼著糕点,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像是一只仓鼠:“说到底,抓捕女巫不是我的工作,那是裁判所的活计。昨天晚上如果不是你当著我的面混进去,我都不想管。” 梅对此完全不信,这傢伙一边打还一边喊著教义,活脱脱一个狂信徒的模样,完全不像是可以交流的样子。 然而阿黛尔並未暴起发难,反而像是真的不在乎梅一样,將口中东西咽下后,又掏出来其他糕点继续吃著。 “女巫的存在不是违反教义吗?” 大修女伸出一根手指,在梅的面前左右摇晃著:“不不不,『违反教义』这个词用的太轻了,你是异端。而且是要遭到裁判所绝罚的异端。更遑论你还抢走了我的圣杖,简直就是值得裁判所带著护教军一起来剿的罪过。” 她说著,走向梅。 梅心中警惕不减,步步后退,大修女却是步步紧逼,二人步调几近一致。 直到梅背靠廊柱,退无可退时,阿黛尔却轻笑一声,凑到了梅的身前。 一种若有若无的香气飘散开,让梅短暂失神了片刻,却迅速回过神来。 正要挣扎,阿黛尔的一只手却压了上来,死死箍住了梅的双臂,將她压在柱上。 大修女凑到了女巫的耳边,长发散开,划过梅的脸颊,带来一阵滑腻感。 在一阵吞咽声后,梅的耳边传来一声轻声低语:“小心点,小妹妹。在我从东方回来之前,別死了。” 她的身形再度与梅拉开距离,伸出手,指尖轻轻一点梅的笔尖。 “將女巫教化成合格的修女,应该会成为整个中央教廷绝无仅有的壮举。”大修女的笑脸非常纯净,就像某个在记忆中模糊不清的邻家大姐姐一样,“你会很適合穿修女服的。” “那根圣杖就留在你那吧,记著,可別弄丟了,小妹妹。” 隨后,大修女逐渐后退,再度朝著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退了回去。 梅看著对方逐渐离去,直到从视野中彻底消失后,才如释重负地大口呼吸起来,原本剧烈跳动的心臟也开始逐渐舒缓下去。 真是莫名其妙。 她想著,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服,又活动了一下被对方压得有些发青的手腕。 这傢伙的力气简直不像是人类,更像是五金工具成精了。 在原地恢復了一阵后,原本已经回到宴会厅的白樺又跑了出来,脸色难看。 不等梅发问,驱魔人直接开口道:“梅,韦斯特少爷不见了。” “什么时候?” “刚刚,就我们跑出来那一会儿。里面的人暂时还不知道,鳶尾花家主已经让私兵们开始找了。应该很快能找到他。” 话虽如此,但梅和白樺心里都清楚,这个时候即便將韦斯特少爷找回来了,只怕也没什么用处了。 对方现在不出意外应该已经是一具尸骨了。 梅看著眼前那浮夸又奢华的大厅,只感觉一阵厌烦。所有事情一旦与鳶尾花家產生联繫,就总会变得糟糕起来。 “茉莉在哪?”梅问道。 “应该还在宴会厅吧?”白樺有些不確定道。 两人都很清楚,依照茉莉的性格,如果这件事被茉莉发现了,她一定会想办法出来偷偷调查。 就凭她那个开枪还会嚇到闭眼的勇气,如果真的遇上凶手…… 梅几乎不做迟疑,捡起火枪开始沿著迴廊奔跑起来。 沉重的脚步声在鳶尾花家的迴廊里迴响著。 第三十八章 女佣与谋杀 梅很难用语言和白樺解释,但是她有时候就是会对茉莉有种莫名的感应。 现在也是如此,梅的心中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泛起,只觉得一阵心惊肉跳。 茉莉有危险。 不是出於理性考量,仅仅是出於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女巫在毫无权衡的情况下,毫不犹豫地选择搭救自己的僱主。 鳶尾花家的庭院很大,甚至可以说就是一个不对外的城中园林。 儘管从未在自己名义上的家族中待过,但梅还是依照某种指引在庭院中穿行著。 就在这,就在这附近。 树林间有许多灌木丛修成墙状遮挡视线,內部宛如迷宫一般蜿蜒曲折,但是梅还是感觉到了其中一处不对劲。 那处灌木与別处没什么不同,但一种强烈的预感告诉梅,茉莉就在后面。 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梅握著枪,冲入其中。 灌木之后,少女静静地靠在树旁,身上並没有伤口,衣裙也大致完好,脸上却带著某种茫然之色。 她眼神空洞地望著地上某处,鲜血染红了她白金色的裙摆,也在少女的连山涂出一抹鲜红。 在梅靠近的那一刻,她才仿佛刚刚恢復神志一般,转过头来,猛地上前一跃,扑到了梅的身上,將脸埋在梅的胸口。 贵族少女的身躯轻轻颤抖著,似是抽泣,但又无声无息。 女巫看著眼前的少女,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最终只是沉默地摸了摸她的头。 “梅,”她说,“那个女佣……她当著我的面,杀了韦斯特。” “我想救他,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她还想杀我,但是不知道哪来的子弹打中了她。 “韦斯特死了,就死在我面前。 “她好可怕。” 少女说著混乱的话语,声音闷沉沉的,像是蒙了一层布。 梅什么都没说,只是轻抚少女的头。 茉莉急促的呼吸逐渐平稳,身躯也不再颤抖,拥抱却越来越紧,像是害怕梅会离开一样。 “没关係,茉莉。”梅说,“有我在。” 这一句回应似乎给了茉莉极大著支持。梅能感觉到,这原本紧紧束缚住自己的拥抱陡然鬆了不少,怀中少女肉眼可见的放鬆下来。 梅就这样站立著,等了很久很久,直到茉莉自己鬆开了怀抱。 “抱歉,梅,我……” “没关係,好点了吗?” 茉莉低头咬唇,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说话间,白樺也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她一只手撑在书上,大口呼吸著,过了很久才缓了过来。 就在白樺抬头的瞬间,年轻的驱魔人看见了月光下,两个依偎著彼此的少女身旁,一滩血肉模糊的尸体。 那尸体的衣著看起来分外眼熟,与记忆中韦斯特少爷出门时所穿的,看起来分毫不差。 “就差一点。”她喃喃道。 “回去吧。”茉莉说,“这里,就让私兵来处理吧。” 梅点点头:“好。” 她扶著茉莉,和白樺一起,慢慢走回长廊。 直到某个瞬间,路过一处灌木墙的拐角时,梅的眼角余光,瞥见了角落的阴影之中,那个尖耳朵女僕拿著一把火枪,神色漠然地与梅对视一眼。 梅无视了第一女僕的目光,默默走向宴会厅。 茉莉拉著梅的胳膊,额头靠在她肩上,模模糊糊地诉说著刚才发生的一切。 韦斯特家的提前离场並没有引起贵族们的注意,他们仍旧在鳶尾花家继续著舞会,进行著礼仪繁多却又毫无实质的贵族社交。 回到宴会厅后,白樺看茉莉的精神还在紧绷著,开始说些乱七八糟的话语,试图让她放鬆下来。 然而无论白樺怎么说话,茉莉依旧一副沉闷的样子,白樺只能有些无奈地抓了抓脸,求助的目光看向了梅。 “要回家人身边吗?”梅问道。 茉莉轻轻点了点头。 “你是哪家人?” “誒?”原本还沉默的茉莉缓缓抬头看向梅,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梅,不知道我是哪家人?” 此言一出,不仅是梅,就连白樺也觉得莫名其妙:“茉莉小姐,你从来没说过自己姓什么,梅怎么会知道你是哪家人?” “那你们刚才……”茉莉话正要说出,似乎想到了什么,硬生生止住了话头,苦涩的脸上终於泛起了一丝微笑:“不告诉你。” 说著,她轻轻鬆开梅的臂膀,向著两人屈膝行礼。 “那么,两位,请允许我先行告退了。” 看著宴会厅门口,茉莉与鳶尾花家的女僕们交谈的身影,白樺费解地轻轻歪了歪头:“她怎么了?” “不知道,”梅摇头,隨后脸上露出一丝释然,“不过,至少她已经的心情看起来好了不少。” 既然茉莉已经回去了,韦斯特也死了,那梅就没必要继续在舞会上待著了。 二人折返回了现场,此时,鳶尾花家的私兵们已经將此处围了起来,颇为警惕地在四周守卫著。 当梅靠近时,私兵们还颇为礼貌但態度强硬地请两人离开。 直到白樺再度从身上掏出一封信件交给私兵队长,鳶尾花家的私兵们才恭恭敬敬地让开了一条路,为两人放行。 草地里,韦斯特少爷腹部有一道巨大的创口,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层皮被骨头支撑著,剩下的內臟尽数消失不见。 看著眼前的景象,梅並未漏出任何噁心亦或难受的表情,只是淡淡地问道:“这次的尸体,和前几次一样吗?” 白樺点了点头,隨后又摇了摇头:“差不多,但是前几次腹部的创口都很粗糙,但是这一次腹部的创口却很规整,像是刀划出来的。” 很多细节都不清楚,可能得明天问问茉莉了。 或者问问伊翠丝? 梅抬头,环顾四周,却始终发现不了那个尖耳朵的身影。 已经离开了吗? 梅身旁,白樺还在对著地上的尸体分析些什么,却始终得不出任何有用的结论。 …… 次日上午的钟楼內,白樺按照梅的要求,找来了一沓抄本。 “为什么不等到晚上?”她问,“茉莉知道我们没带她会不开心的吧。” 第三十九章 名单与线索 为什么不等到晚上和茉莉一起? 梅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茉莉昨晚受了惊嚇,就应该好好休息。 至於自己为什么要关心僱主的心理健康? 思来想去,梅只能將原因归结为,僱主的心理健康会影响到交易的履行。 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细节。 梅这样想著,开始与白樺一起翻阅抄本。 不得不承认,白樺的手段相当厉害。甚至连各贵族家中,诸位女佣们的契约抄本都能搞到手。 这已经不是能用“人脉广阔”来形容的了。 这傢伙背后肯定有教会的支持。 此时的白樺並没有正在被梅审视身份的自觉,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与梅一同翻阅著抄本。 “梅,你確定这样真的能找到线索吗?” 梅並不能肯定,毕竟这只是一个猜测。 直到某个瞬间,她的双手停了下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找到了。” 白樺凑了上来,好奇地看了一眼。 某个已死贵族家的女佣契约里,有个地址与昨夜鳶尾花家某个女佣的地址一致。 通常来说,贵族家的女僕们会住在主家提供的房间里,以便能隨时提供服务,但是有些临时的帮工,如厨娘之类的,则需要自备居所。 出於安全考虑,这些临时性的女佣需要提供一个在城里的固定住所,以表明自己的清白身份。 在这个时代,偽造假身份並不难,但准备一个城里的假住所可不容易。 “如果她愿意多花一点钱,多租两个房子,倒是不会这么容易被查出来。” 梅对此不置可否。 这年代长期租房相当麻烦,除非像自己一样直接花费大量金钱包下整个旅店,否则总是会留下大量痕跡。对方应该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 “所以,你觉得就是她让贵族少爷们研究黑魔法的?”白樺想了想,感觉还是有哪里不对,“但是黑魔法和凶杀案有什么关係?” “他们研究的魔法,是赋予死物以生命。”梅说著,开始回忆之前被忽略的一些线索,“你知道食尸鬼是怎么繁殖的吗?” 白樺猛然摇头:“不知道,这种东西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从来没有人有过確切结论。” “洛克说过,食尸鬼的內臟解剖结果和人类一样。” 白樺的眼睛猛然睁大,明白了梅的意思:“你觉得食尸鬼是死人变的?” 梅默然。 这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想,並没有什么確切证据。是对是错,她无从得知。 唯有一点可以確定,这个女佣肯定有问题。 即便她与凶杀案无关,肯定也另有秘密。 既然已经得出来一个目標,二人就开始行动起来。 这个地址在城市的另一边,光靠步行来回就要大半天。 於是白樺找来了一辆马车,以供两人穿行城市。 这辆马车的车厢通体全黑,上面没有任何標识,用工却相当不错,看得出来並非便宜货。 马车夫打开车门,恭恭敬敬地请二人进门。 然而此时的白樺显然想到了什么,在门口踌躇著,有些迟疑地看著梅。 “我暂时只找到这一辆……” 梅看著这傢伙扭捏的模样,只感觉一阵割裂。明明是个会给相识不久的女孩送玫瑰的傢伙,居然会在乎所谓少女的名誉。 她上前一步,几乎是硬拽著將对方拉进车里。 车门闭合,马车夫一扬鞭,隨后车轮滚滚向前。 “梅,我果然还是觉得,你应该多关心一点你的名誉。”白樺说著,把头偏了过去,看向了窗外。 街道两旁,有人好奇地往车厢里窥探著。白樺察觉到了那些目光,有些手忙脚乱地將窗帘拉了起来。 梅看著眼前景象,只觉得莫名有种荒诞感。 “我说过了,我並不需要这些名誉。没人会在乎一个……” “我在乎。” 这一次,白樺的眼神分外认真。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自己就无比贴近梅自述的那个身世。 无法继承的爵位、討厌的血亲甚至无人在乎。 但蒙神恩典,她还是別的路,但梅…… 她看得出来,梅的財產並不多,身上的衣物似乎总是同一套反覆洗了又穿。 愿神庇佑她。 对一个走投无路的贵族少女而言,失去名誉几乎就只能走最糟糕的那条路了。 “梅,我知道你对自己未来很悲观,”她身子前倾,逐渐靠近了对方,“但是你不能现在就放弃名誉。就算有朝一日你的財產耗尽,你也可以选择去修道院。” 但是如果失去名誉,那连修道院的大门都会拒绝容纳你。 她真劝说著,却未曾注意到梅的眼神中闪过的抗拒。 阿黛尔的脸在梅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让她全身如过电般难受。 绝不! “我不会去修道院的。”她轻轻摇头,婉拒了对方的劝告。 二人相顾无言。 马车的车轮逐渐停转,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马车夫打开门,目送著两人下车。 “哪间屋子?”梅问。 “那间。” 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若无其事地走向那间房屋,敲了敲房门。 趁著对方尚未开门,梅將手压在腰后,做好了拔枪射击的准备。 在这个距离射击,在对方不著甲的情况下,梅有信心能一枪瘫痪对方。 然而两人在门口等了一阵,却迟迟无人开门。 正当梅开始考虑要不要破门闯入时,一个老妇人从旁经过。 很显然,老太太將两个当成了住户的朋友,主动打起了招呼。 在老妇人有些零碎的、不成体系的话语中,梅大抵知道了两件事。 一,这里確实住著一位不算年轻的女佣,她几乎从不和邻居们交流,老妇人对此颇有微词。 二,女佣不久之前离开了,房子还租著,但是她一直没回来过。 隨后的內容逐渐转变为了老妇人对自己生活的抱怨,依旧对自己儿女的不满。 白樺不得不陪著笑,站在原地哄了好久,才將对方劝走。 二人对视一眼,做出了决断。 在梅掏出枪,准备抵门射击时,白樺脸色就是一变,慌忙止住了她。 隨后,她不知从哪掏出两根小铁棍,插入了房门的锁孔之中。 “……” 这傢伙怎么连溜门撬锁都会? 第四十章 研究与异端 不得不承认,因为白樺的缘故,梅对於驱魔人这一职业的刻板印象又加深了。 话多、交际广泛、会溜门撬锁,眼前之人表现出来的特质越来越不像个正经人了。 看起来完全就是坑蒙拐骗之人的配置。 不过驱魔人本身就不是什么正经职业,梅对此唯有一阵释然。 “开了。”白樺说著,自豪一抬头,就像是在向梅炫耀著什么一样。 梅对此有些无所適从,看这架势,是想让自己吹捧她两句? 短暂迟疑后,梅还是轻轻拍了拍手:“好厉害。” “只是些不值一提的小手段罢了。”白樺如此说著,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住。 梅知道这种笑意,年幼的孩童在向好友炫耀时总是会露出类似的表情。 可惜现在有正事要做,白樺的炫耀也就到此为止了。 趁著周遭无人发现,梅轻轻推开房门,一股灰尘混合著丝绒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內的陈设相当讲究,並不似梅的旅店一样简朴。兼具餐厅的会客厅內,地毯上编织著繁复的图案,鬆软的沙发上滑落一半轻薄的薄毯,壁炉旁边则掛著几幅不知名的画。只是看一眼,就会觉得房屋主人不是个没落贵族,就是一个偶然暴富的小商人。 这不是一个女佣供得起的屋子,住得起这间屋子的人也没必要当女佣。 只是看了一眼,梅就做出了判断。 她的僱主,不管是鳶尾花家还是之前死去的倒霉家族,只要派人来这里看一眼,就能看出这傢伙的不对劲之处。 梅的目光在会客厅內扫视一阵,除了装潢不错外显得租客当女佣动机可疑外,並没有什么额外的怪异之处。 隨后视线偏转,移到了客厅边缘。一张桌子摆在窗口,些许微光从皮革窗的边框渗入,照亮了桌上的些许事物。 几本书,以及一个以地球为中心的天文模型。 即便是最讲究的古板绅士,在这样的小屋中也没办法同时放下书桌与餐桌,因此往往一张桌子往往就同时具备了两种功能。 梅上前,一把打开了窗户,让阳光照进来,好让她看清桌上的陈设。 “看起来,这位女佣居然识字。”白樺也一併走上前来,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她品味居然还挺高雅。” 驱魔人说著,拿起了离她最近的一本书。 举起的瞬间,梅看见了其封面之上繁复的花体字:《自然哲学》。 除此以外,梅自己一低头,恰好也能看见另一本书的书封。 虽未命名,但其封面之上,数个圆球,以及那不断环绕的曲线,倒是让人很容易猜出其內容。 隨手翻开,其內容相当丰富。插图、文字、计算公式应有尽有。只是隨意扫上一眼,梅就大抵明白了书中內容。 一本以地心说为核心的天文抄本。 “想不到这位女佣还是个自然哲学家。”白樺耸耸肩,一副瞭然的模样,“不出意外的话,剩下的书也是些自然哲学或者数学相关吧。” 梅没有理会白樺那略显篤定的语气,掀开了更下方的抄本。 “你猜错了。” “是吗?”白樺不以为意,依旧是那副毫不真诚的笑容,“那就是一本《经书》吧?很多自然哲学家都是虔诚的信徒。” 梅看著眼前人自信的模样,只是拿起抄本摊开,向她展示著:“是巫术研究。” “咳咳咳……” 白樺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呛到了,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事情明显出乎了对方的预料。梅大抵能猜到,即便是一开始对女佣有所怀疑,在看见了桌子上的天文模型与两本自然哲学书时,很容易放鬆警惕,將她当成自然哲学爱好者。 趁著对方还在咳嗽的功夫,梅把这个巫术研究翻了一遍。 这不是梅一直寻找的巫术书。上面的字跡和那本书完全不同,材质摸上去也比自己收集到那本要差不少。 相比於那本巫术书上简明扼要的施法方式,这本书的內容更像是研究笔记。 白樺隨手扔掉手上的《自然哲学》,隨后向梅伸出手,露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亲爱的,这种异端书籍还是別看为好,它会污染你的心灵。” 梅瞥了她一样,理都没理,继续翻阅著抄本。 驱魔人露出无奈的表情,耸了耸肩,硬挤到梅的身边,一起看著抄本上的內容。 隨著书页快速翻动,梅大致知道了抄本上的研究內容。 简单而言,抄本上记载的是一个让死者復活的仪式。 仪式在无光的夜晚举行效果最佳,灵体在光与火下会感到不適。 极端而特殊的献祭方式,可以通过杀死祭品来获取它们的痛苦中所蕴含的力量,用以主持仪式。 用特定的香料模擬出死后道路与活人世界的气味,一些尚未彻底走入冥界的灵体会在其中迷失。 准备刚死不久的尸体,用言语诱导它们错误以为那是它们原本的身躯,它们会自行钻入。 “……这样就能復活死者?”白樺挠了挠脸颊,这宛如某种劣质惊悚小说的描述让她的面部有些发痒,“这黑魔法不会是真的吧?” 梅看著抄本,未做回答。白樺也只是隨口一问,她也没打算从一位从不接触黑魔法的纯良淑女这得到解答。 与白樺所想截然相反,梅对抄本唯一的感觉就是复杂。 对,这仪式也太繁杂了。 抄本上记载的仪式虽然复杂很多,但是很明显效果与茉莉手上那本一致,极有可能是同一种黑魔法。 黑魔法的释放应该相当简单才对,这么复杂的仪式,简直…… 简直就像是没办法直接施法,不得已找了替代方法一样。 整个流程完全用不著仪式主持者的魔力,所有魔力供给显然都来自那个被杀的祭品,用痛苦榨取魔力。 怎么回事? 他们不是都破译了那张巫术书上的施法方式来吗? 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 几乎只是瞬间的思考,梅很快就得出了一个不知是对是错的奇妙结论: 大多数人感受不到自己的魔力,也无法操控自己的灵体。 第四十一章 训导与借鑑 除此结论以外,梅实在想不到这么做的理由。 “真聪明啊……”她情不自禁地喃喃出声。 白樺好奇地凑了过来:“什么什么?你刚刚说啥?” 梅只是摇了摇头,隨后指尖划过关於祭品的那一行,向著驱魔人展示著。 隨后,驱魔人自以为瞭然地点了点头。 “確实,即便只是牲畜,这种行为也很残忍。这有悖於祂的教导。”白樺能理解梅的想法,像这样的贵族小姐,难免会同情心泛滥的。 梅完全不知道白樺误会了什么,双手一合,闭上了抄本。 这本书的研究对她而言没有任何借鑑价值。极端的痛苦確实能折磨灵体,从而使其灵体外溢。 但这在对决中的效率太低了,有这个布置仪式的时间,自己早就释放完一个完整的魔法了。 况且杀死数十只牲畜才换取这么点魔力,既浪费又麻烦。 不过已经可以大致確定了,那些遇害少爷们就是在她诱导下学习黑魔法的。 那些食尸鬼,应该劣化的逝者。 但她是怎么驱使食尸鬼的? 梅又在桌子上翻找起来,却依旧什么都没找到。 她又转过身来,在整个屋子的边边角角都搜了一遍,也没有找到任何暗格。 这间屋子虽然还算体面,但也称不上什么富贵居所。它只是周围这些平平无奇的联排房屋的其中一座。 这种情况下,女佣不可能在墙壁后面製作暗格储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梅又走到阁楼之上,试图寻找些什么。 然而阁楼满是灰尘,结了密密麻麻的蛛网,看上去空无一物,甚至许久未用。 “看样子,线索就到此为止了。” 梅点点头,认同了白樺的说法。 “回去吧。”她说。 驱魔人再度召来了马车。这一次,两架几乎一模一样的马车抵达门口。 白樺几乎是小跑著衝到了其中一架马车之上,隨后马上关上了车门。 梅对此颇感无语,但还是坐上另一架马车。 隨著马车夫一挥鞭,二人逐渐远离此处街区。 …… 如宫殿般的宅邸中,茉莉轻轻走过门前迴廊。 “日安,姐姐。”拐角处,夜鶯出现,对著茉莉轻轻提裙行礼。 她看起来就是一个年幼版的茉莉,金色的头髮与瞳孔看起来与她的姐姐別无二致。 “日安,夜鶯。”茉莉屈膝回礼,脸上带著礼节性的微笑。 对於自己的妹妹,茉莉其实没有太多的接触。 夜鶯喜欢什么,討厌什么,茉莉一概不知。 在家的时候,绝大多数时间里,茉莉都在与夜鶯不同的另一间房间里接受教育。 课程结束时,自己就得早早就寢,可以说,除却就餐时间之外,茉莉几乎见不到自己的妹妹。 即便是在就餐时,所有的对话都是以母亲为核心的,根本不会有姐妹之间的交流时间。 绝大多数会面中,两人的交流仅限於见面行礼。 毕竟母亲不喜欢她们在礼仪与学习之外说话,閒谈是村妇之举,是不体面的。 茉莉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但母亲总是对的。 不要质疑母亲。 在短暂回礼过后,茉莉正要前往书房。依照母亲的要求,还有十分钟就是语法课,自己必须在教师到达之前就准备好书和笔墨。 迟到是对教师的失礼之举。 然而,就在茉莉即將踏入书房的瞬间,夜鶯却叫住了她:“姐姐,请等一下。” 茉莉脸上诧异之色一闪而过,但被她很好地掩盖下去。 “有什么事吗?” 夜鶯站在原地踟躇著,似乎在纠结著什么。 而茉莉就站在夜鶯的面前,面带微笑地看著自己的妹妹,並且出言催促。 许久,夜鶯似乎才鼓足了勇气,对著茉莉道:“母亲中午的时候去教会了,晚上才会回来。” 她抬起头,看著自己的姐姐,金色的瞳孔之中闪烁著不知名的意味。 “姐姐,请告诉我,你最近,是不是每天晚上都会离开家?” 誒? 茉莉眼神深处,慌乱之色一闪而过,却很好地被她压了下去。 在被伊翠丝女士发现之后,茉莉就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 只是没相当,第一个发现自己异常的居然是夜鶯。 她並未出言否认,而是问道:“这是伊翠丝女士告诉你的吗?” 然而,女孩只是摇了摇头:“是我自己发现的。” 夜鶯看著少女,脸上是一种被压抑著的麻木:“姐姐最近,很开心。” “嗯?” “虽然很难解释,但我確实能感觉到,姐姐最近遇到了非常愉快的事情。 “但是在家里有什么事情能让姐姐这么开心?” “而且……”娇小的身躯向前一步,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姐姐,“姐姐最近,每天都很困的样子呢。” 儘管妹妹的身形看起来相当娇小柔弱,但茉莉还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只是有些失眠罢了。” “誒……是吗?” 夜鶯歪了歪头,金色的双眼中看不出喜怒。 在一阵令茉莉感到心悸的沉默中,夜鶯行了个礼,缓缓后退。 “那么,不打扰了。” 茉莉鬆了一口气,拍了拍脸,重新回復了礼仪性的笑容,走进了书房。 在拐角之后,夜鶯掏出了一个玩偶。 那是一个像是用几种不同材质的布料拼凑而成的、粗製滥造的兔子布偶。 夜鶯的双手搭在了布偶的脖子上,轻声道:“昨天晚上,我看见你在和姐姐说话。” 布偶兔子的耳朵耷拉下来,就如同任何一个普通的玩偶一般,毫无生气。 夜鶯面无表情地看布偶,看著这个毫无反应的东西,最后轻轻摇了摇头。 “应该是我看错了吧……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她的手掌缓缓箍紧,逐渐用力,直到死死卡住玩偶的脖子,竭尽全力地掐著这个布偶兔子。 这一瞬间,夜鶯的心中闪过一种若有若无的奇特感觉。 然而这感觉转瞬即逝,隨后便被眼前景象所吸引。 先是耳朵微不可查地轻轻跳了一下,隨后四肢开始逐渐挣扎起来。 “请,请鬆手喵……”这声音有气无力,带著某种將死之人般的虚弱感。 第四十二章 集市与陪伴 城里依旧有著守卫与鳶尾花的私兵们巡逻,对著每一个他们能看见的女性进行著盘问。 守卫们的態度明显取决於对方的外貌。 如果是一个典型的富裕家庭出身的女子,那么守卫们就会好言相劝,那轻声细语极尽卑微。 但倘若对方衣著朴素或是简陋,那这些守城士兵们的面目就陡然可憎起来。 若是个年轻的少女还好,如果是个贫苦的老妇人,亦或是身上穿著外邦风格的衣物,那守卫们的態度就没那么客气了。 然而若是梅这样乘坐马车的少女,守卫们则是直接视若无睹,放任马车驶过身侧。 毕竟,有关女巫的传说都是深山里又老又丑的夫人,哪有乘坐马车的贵族小姐。 要是不小心冒犯了一二,难道长官们会为自己出头不成? 马车在钟楼前停下,车门开启,车夫正要去搀扶梅,然而少女直接无视了车夫,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白樺早就在钟楼门口等候著,也要上前迎接,然而梅直接略过了她,让年轻的驱魔人脸上闪过一丝尷尬。 好在这尷尬稍纵即逝,白樺的再度恢復了心情,指挥著车夫搬来桌椅。 梅等待著,直到车夫离去,才开口问道:“钟楼白天没人吗?” “我请格兰厄家將钟楼暂时借给我几天,最近这段时间不会有人进来的。” 驱魔人说著,將从那个女佣处寻出的抄本尽数掏出,摊在了桌上。 “基本上可以確定了,这个女佣就是个女巫。”她说著,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一定是她蛊惑了这些贵族少爷研究魔法创造食尸鬼,再让食尸鬼杀了他们。” 梅听著白樺的推断,並未发表异议。 唯一的顾虑就是,这个女佣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让贵族少爷们自己创造食尸鬼? 简直多此一举。 然而白樺丝毫没有考虑这些东西,她看著手中的证据,只觉得心情大好,连带著脸上的笑容都轻佻不少。 恍惚之间,她已经看见了自己正式成为异端裁判官的册封仪式了。 “女巫啊……”白樺突然感慨道,“不知道她长得什么样子。” 梅翻阅著女佣的魔法笔记,不甚在意地问了一句:“你对女巫很感兴趣吗?” “算是吧。”驱魔人说著,点了点头,又摇摇头,“小时候母亲会给我讲各种传说故事来哄我睡觉。” “她会给我讲各种怪物害人的传说,嚇唬我再不睡就会被它们吃掉。 “里面最让我害怕的就是女巫。又老又丑的老太婆,一天到晚躲在山里害人,还专吃小孩,对於一个小……小男孩而言可以说是相当骇人了。” 梅瞥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对方陈述中对女巫的污衊,这言语相较於村民们对养母的控诉而言並不算重。 但是这小子刚刚咽回去了一个什么词? 梅本能地觉得那个词应该挺重要的,但是这傢伙改口太快,完全没听清。 驱魔人並没有理会梅的眼神,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回忆中。 “母亲真的很有讲故事的天赋,父亲经常说,如果她不是一位贵族小姐,一定能成为一位不错的文学家。 “各种怪物的故事都大同小异,无非是从不同的地方跑出来吃人。我很早就不怎么害怕这些故事了。 “只有女巫的故事不是这样,散播瘟疫、伤害小孩、诅咒別人……各种故事会嚇得我睡不著觉。而且女巫们那些丑陋的脸也怪嚇人的。直到现在,我还是有点怕她们。” 美貌的女巫抬头望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身为女巫,这些缺德事她一个都没做过。 为什么要半夜不睡觉出去释放瘟疫? 比起诅咒別人,在野外开个冷枪不是更快捷吗? 梅的身旁,白樺的话语仍在继续:“每次我父母离开家的时间稍微久了些,家里人就会嚇唬我,说他们被女巫抓住了。 “直到他们回家时,那种恐惧才会消退。 “到了我十岁那年,他们就再也没回来了。” 她捂了一下自己的左胸口:“於是,那个女巫就一直待在这,从我十岁起再也没离开过。从那天起,我就一直想看看,看看女巫到底长什么样。问问她能不能把我父母还给我。” 驱魔人转过头,看著梅,轻笑了一下:“抱歉,让你听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梅漠然,而问道:“如果真的遇到女巫,你会怎么做?” 白樺耸了耸肩:“当然是把她送到异端裁判所然后烧死她。研究巫术可是最恶劣的异端之举。” 梅转头,就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样。 “別说这些了。”白樺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陪我走走吧,亲爱的。” 留在此处显然也得不出什么新线索了,於是梅一併起身,跟著驱魔人一起走出了钟楼。 路边,两人的美貌带来了不少不必要的关注。 梅对此习以为常,甚至有些不满。 暴露在眾人目光之下容易留下印象,这样倘若出了什么事,时候很容易回忆起自己。 但白樺的心情显然与梅相反,看起来颇为享受这些目光,甚至会对少女们的目光加以回应。 即便是那些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衰老十岁、二十岁的贫苦女孩,只要將目光看向白樺,这个年轻的驱魔人都会回以微笑,甚至会对独自一人的女孩轻轻眨眼,引来一阵惊呼。 此举甚至让周围的男性路人们隱隱有些不满起来。 梅望著身旁人的行为举止,只是默默后退两步,与白樺拉开了距离,假装不认识她。 “亲爱的,离这么远干什么?” 似乎是在路人身上又找回了自行,白樺回头,再次对著梅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梅无语,將头移开,不是很想看见白樺的那张脸。 白樺也发出一声无奈的嘆息,显示对梅的反应很是伤心。 不知不觉间,两人来到了集市之中。 白樺饶有兴致地看著集市中的一切,看起来很是新奇。 双腿开始不自觉地绕著周围的店铺小摊走了起来。 第四十三章 遭遇与袭击 最初,作为一名裁判所的学徒,白樺的吃住都待在裁判所內,没有允许哪都不能去。 裁判所的生活是枯燥无味的,比修女院好不到哪去。 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一模一样的,衣服、食物甚至髮型…… 唯一好过修女院的地方就是,除却《经书》之外,未来的裁判官们允许阅读其他的书籍。 甚至可以说,他们不得不阅读其他的书籍,在各领域进行大量的学习。 在此基础上,白樺完全没有时间和机会接触外界。 成为裁判官见习之后,她虽然恢復了自由,但却整天都在处理各种糟糕的案子。 那些可怖、扭曲、骯脏之物总是会影响她当天的心情,让她处理完案件之后没有任何心思出来閒逛。 现在,她第一次,在一位贵族私生女的陪伴下,看著热闹的市集,眼中满是新奇之色。 梅皱眉看著眼前人的举动。 这傢伙的表现不像在底层摸爬滚打的驱魔人,反而和茉莉那种大小姐有点像。 白樺的目光终於止住,看向了集市之中的某一处。 她的脚步也一併停住,就呆愣愣地站在原地,脸上浮现出了梅看不懂的神采。 梅看著对方的脸,那脸上的神色像是有一抹憧憬,又好像是羡慕,或者是別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隨后她转过头,顺著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白樺的目光看向的是路边的一对母女。 这对母女显然是出身贵族,身上都是穿著华丽繁复的裙装,母亲戴著宽边长帽,脸上带著恬静的笑容。 女儿的年龄看起来不大,估摸著也是与梅和白樺差不多岁数,打著伞,纯白的裙子上,层层叠叠交替的蕾丝將她衬得像个裱花蛋糕。 梅眼看著眼前一切,思索著,沉默著,看著白樺憧憬的眼神,於是静悄悄地走到她身旁,低声问了一句:“一见钟情?年龄是不是太小了些?” 白樺这时仿佛才从恍惚中惊醒过来,听到梅的话语,脸上便是一阵通红,连忙摇头否认:“什么?才不是!” 她低下头,稍稍转了一下脖子,好叫梅看不见自己的表情。 隨后又轻轻拽了拽梅的袖子,轻声道:“走吧。” 白樺的消沉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甚至都没到走出那个路口,她的脸上就再度恢復了原先的自信笑容。 这个时代的商品经济远没有工业文明那么发达,哪怕是市集之中能卖的东西也相当的少,甚至连小吃都没有几种。对於梅来说,这样的集市实在是没有什么好逛的,感觉就是单纯的徒步行走。 然而白樺却是乐此不疲,即便是市集之中最粗糙低劣的小吃,也能让她开心好久。 最终,梅几乎是將整个下午的时间都耗费在了陪著白樺身上。她在心里甚至不由得对自己產生了疑问: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为什么要陪著这傢伙逛市集? 为什么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没有直接离开? 然而此时再提出这个问题,显然已经有些太迟了。天色已暗,只要再过些时候,就又到了与茉莉会面的时间了。 晚上的白樺显得异常兴奋。儘管她除了些许小吃之外,什么都没有买。但在市集中閒逛的经歷,显然给她带来了某种以前从未体验过的独特快感。 梅则是感觉一种难以名状的疲劳之感漫上身躯,只是觉得无论在哪个世界,陪人逛街都是一件很累的事。 哪怕是陪茉莉逛街都不会有这么累。至少茉莉不会走走停停,还不时往回走。也不会见到一个店铺就想进去看看。 这小子真的是驱魔人吗?怎么看起来像是刚放出来? “谢谢,亲爱的。我今天玩得很开心。” 梅瞥了她一眼,已经不想说话了。 白樺看见梅这副模样,於是也老老实实的闭上嘴。心中倒也知晓,今天有些太过任性了,居然让一位淑女迎合自己,甚至让对方为此感到疲惫,確实有些过分。 在今天难得的安静之中,梅有些抑制不住地想要闭上双眼。 这几日的睡眠时间实在是严重不足,现在刚刚入夜,竟然就已经开始犯困了。 玩了一天之后,白樺兴奋的心情也终於得到了满足,现在重新开始回到正事之上。 她看著梅那昏昏欲睡的模样,便是动作也轻柔了许多,躡手躡脚地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抄本,开始翻阅起来。 虽然心中也是知晓,已经不可能得到更多线索了。但是现在这种无所事事的情况,倒是让她有些难受,只是本能地想再多看看什么,查漏补缺。 “滴答——!” 寂静的钟楼之內,滴水之声响起。 “什么声音?”白樺放下书本,问了一句。 方才有些昏昏欲睡的梅,陡然清醒,站起身来开始搜寻著那声音来源。 这钟楼之內哪来的水? 梅的心里泛起某种不太好的预感。 自从她从第一本巫术书页上学会了黑魔法以后,她就能感受到自己的灵体多了一些说不清的变化。 最具体的方面就是,她的直觉变得超乎寻常的准,甚至到了可以简单预测吉凶的地步。 她起身,掏出枪,做警惕状,隨后一偏脑袋,向著白樺示意。 白樺心中也是瞭然,和梅一样拿出了枪,悄悄靠近。 梅有一股强烈的预感,钟楼的台阶后面有什么东西。 於是她拿著枪,慢慢挪到墙边,扶著墙缓缓靠近。白樺则是在她身后,静静跟隨著。 没等两人做出反应,一道黑影便是从台阶之后窜了出来,朝著二人猛扑过来。 对方速度极快,两人根本来不及躲闪。 梅索性放弃躲避,对著那东西抬手就是一枪。 而白樺却是放弃了攻击,猛地向前一扑,一把抱住了梅,隨后一个转身,將梅护在怀中,背对黑影。 “呲啦——!” 一声衣物撕开的脆响,伴隨著白樺的闷哼传入梅的耳中。 好在白樺这一下確实为梅爭取到了时间。 女巫一手抱住驱魔人,一手將手中火枪狠狠砸向黑影,隨后朝著那东西猛踹一脚,在地上滑出距离。 第四十四章 巨兽与烈焰 梅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白樺替自己挡在了刚刚那一下,自己即便不是重伤就是毁容。 虽然她不是很在意自己的容貌,但是在战斗中重伤可不行。 白樺惨叫出声,却仍旧死死抱住了梅不愿撒手。 她刚才想都没想,下意识就挺身护住了对方,疼痛之下肌肉开始痉挛起来,已经没办法鬆开怀抱了。 “嘶……梅……快跑……” 驱魔人在疼痛之下倒吸冷气,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背了,却还是提醒少女快点离开。 这点不必他人提醒,梅自己也知道,一个能硬吃一发子弹,看起来还毫髮无损的玩意,不是自己徒手能打过的。 附近有没有什么可燃物? 梅抱紧白樺,一边快步后退,一边四处打量著,试图在钟楼之內寻找到什么。 那东西速度极快。 阴影之中突飞猛进,两者距离越拉越近。 转瞬之间,怪物利爪便是直挺挺地刺了出来,眼看著就要割到白樺后脑。 梅抱紧白樺,自身往下用力,狠狠摔在地上,颇为狼狈的一滚,堪堪躲过这一击。 身形移开,银白月光照到对方身上,倒是让梅看清了这傢伙的模样。 血淋淋的身躯,鬣狗似的面容,几乎无需额外联想,这就是一只食尸鬼,这外貌与先前解决的那些,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 “这东西为什么这么大?” 那东西的头顶几乎要顶到了天花板上,阴鬱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月光之下,食尸鬼的那双猩红双眼,分外可憎。 梅正思索对策,却感觉身上一松,就见白樺从她身上滑了下去。 自称为驱魔人的年轻人趴在地上,抬起枪,对著食尸鬼扣动了扳机。 枪响的瞬间,她转过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吼道:“快跑!” 然而无论白樺如何无畏,那东西仍旧是势不可挡,咆哮一声,起身飞扑,利爪就要砍到白樺身上。 她耳边传来一阵破碎的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了。隨后烈焰升腾而起,化作一道火墙,將怪物与自己隔开。 滚滚热浪扑面而来,耀眼光芒刺得她睁不开眼。 隨后,她感觉自己身上一轻,被人抱了起来。 “……你为什么不跑?” 在看见梅的瞬间,她绝望地闭上了双眼。自己好不容易吸引住了那东西的注意力,这姑娘为什么要傻乎乎地跑回来救自己? “为什么要跑?”梅说著,伸出洁白纤长的手指,指向火焰。 白花愕然地看著眼前的景象,那烈焰隨著梅的指挥,似有生命般不断跃动,迅速围成一道又一道的圈层,將食尸鬼锁在內部。 火墙逐渐收缩,最后化作一道火焰莲花,盛放的莲花花朵开始逐渐併拢,形成花苞状,將怪物吞噬其中,又迅速炸开。 狭小的空间之內,火焰爆射,地面、墙面、天花板瞬间破碎起火。奔涌而来的烈焰,在衝到二人面前之时,仿佛遇到一道无形之墙,主动避开了两人所站之处。 白樺瞪大了双眼,静静地看著眼前的景色,张著嘴,又转过头来看著梅,喉间发出意义不明的声响,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以肯定的是,自己现在所看到的一切,绝对不是神所赋予的奇蹟。 那么自己现在目睹著的究竟是什么,已经相当明显了。 这是巫术! 黑魔法! 梅是一名女巫! 剧烈的震惊之感驱散了她后背的疼痛,某种难以言喻的心情在她心中泛起。 沉沉的倦意袭来,不知是出於自己的意愿,还是实在抵抗不住这因失血而导致的疲劳,在女巫的怀中,驱魔人静静地闭上了双眼。 “昏过去了,是因为失血过多吗?” 梅抬头看著眼前已经起火燃起来的建筑,毫无眷恋地抱著怀中的人往后一跃,跳出了钟楼。 她的魔法受限於她自身的魔力,而如此巨大的火焰,根本不是她能控制得了的。 她所能做的只是在钟楼旁边再次释放魔法,烧出一片白地,以免火焰波及到周围的房屋。 月光下,女巫抱起驱魔人,隱没於黑暗之中。 …… 河边,借著朦朧月色,梅小心地用手舀起水,用魔法將其煮沸烧开,等待冷却之后,清洗著白樺后背的伤口。 这个时代搞不到前世常见的那些伤口消毒液,冷却之后的沸水,就是梅唯一的选择。 但愿这傢伙的伤口不会感染。 如果一个深受教会信任的驱魔人死了,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少女在心中如此对自己说著,给了自己关心这个来歷不明的傢伙的理由。 借著积雪,烧开的沸水很快冷却。少女用洁白纤长的双手捧起水,正要清洗,却看著驱魔人后背破烂的衣服,一阵皱眉。 隨后梅伸手抓住那衣服,使劲拉扯。 本就破烂的衣服,被她瞬间扯开,与此同时,她似乎感觉到自己除了衣服之外,还扯开了別的什么。 这感觉可不太对。 然而此时却是没时间多想。女巫捧著瓦罐,轻轻地將清水倒在眼前之人血肉模糊的后背上。 双手压在上面,轻轻搓揉著。 睡梦之中的白樺发出一声轻哼,眉头皱起,似乎是感受到了身上的痛苦,却也没有甦醒,只是身体隨著梅的搓揉开始下意识地反抗起来。 然而她越是挣扎,血污就越是洗不乾净,以至於梅不得不用更大的力气洗刷。直到后来,白樺的后背之上,硬是被梅洗出了更多的细小伤口。 水流缓缓衝洗,將她背上的血痂和梅手掌上的血污一起抽走。 只是片刻功夫,那原本还只是接近室温的水立即就变得冰冷起来。梅自己也能感受得到,这股水流之中,冰冷刺骨的寒意。 “嘶——!” 地上的伤员一个哆嗦,猛地睁眼,直接坐了起来,双手怀抱住自己,身上不住地打著哆嗦,齿尖相互碰撞,发出咯咯噠噠的声音。 寒冷打颤之余,梅也能从对方的双眼之中看出明显的恍惚之意。显然对方对现在的情况感到了些许茫然。 事情可以慢慢解释,但不能让她冻死在这。 梅拿起一旁的衣物,往前一拋,盖在了白樺身上。 第四十五章 坦白与谎言 白樺感觉到什么东西盖在了自己身上,寒风一吹,就下意识地裹紧了些。 她茫然地打量著眼前的一切,片刻的混沌让她搞不清眼前的情况。但渐渐的,失去意识之前的记忆浮现脑海。 驱魔人愕然转头,不出所料,身后站著的正是女巫。 “梅,”她沉默了很久,抬起头,“你是,女巫?” 这语调中充满了不確定。就连白樺自己也不知晓,为什么自己要用问句。 或许是自己潜意识中,不希望这个一直与自己同行的少女是个女巫吧。 然而梅却是皱眉,蹲下身,凑到了白樺的面前。 白樺下意识地与梅对视著。 那张如天使般的俊俏面容之上,金色的眸子一如既往地淡漠。 梅伸出一根手指:“这是几?” “一,三,四。” 梅静静地盯著对方:“意识很清楚嘛,为什么在说胡话?” “胡,胡话?” 白樺瞪大双眼,呆愣了一瞬间,才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你不是女巫?” “你是觉得我又老又丑,还是觉得我会半夜熬煮可疑的药剂,或者以为待在我身边会感染瘟疫?” 梅的质问让白樺哑口无言,瞬间停顿过后,白樺有些急了:“但是我明明看见你用黑魔法,那些火焰……” 梅听著对方的质问,脸上没有丝毫慌张之意。 在前世父母隔三差五的毒打辱骂之下,她早就练就了一身不错的演技,在任何情况下都能表现得事不关己。 “我並不会管『砸碎提灯引火』叫魔法。” “但是我明明看见你操纵火焰了!” 梅的眉头深深皱起,露出了一副相当不满的姿態,语调逐渐不耐烦起来:“看见什么?你在我引火的时候就昏过去了,你是不是把梦和现实搞混了?” 眼见成功令对方露出茫然神色,梅知道,现在自己必须更近一步。 於是,女巫低声开口,语气不善:“你想送我上火刑架?” 低声质问下,白樺猛地摇头,表示自己绝无此意。 看著对方的眼神,梅已经能猜到了,这傢伙现在已经陷入自我怀疑中了。 现在,再添把火,把她的注意力移开。 梅轻轻嘆了一口气。 “我不关心你胡言乱语的梦话。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穿成这样,白樺小姐?或者,白樺这个名字也是编的?” 听到梅的话语,白樺就是一惊,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外衣。不过片刻之后,她的脸上还是露出了释然的表情。 “这个名字是真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樺低著头,露出一种梅看不懂的神色。最终,少女只是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抱歉,我不能告诉你。” “哪怕我救了你的命?” 少女沉默,面露纠结之色。直到她下定决心时,梅却摇了摇头:“不愿意说就算了。” “不问了?” 梅斜瞥了她一眼,语气漠然:“你打算污衊我是女巫然后送我上火刑架吗?” “什么?当然不!” “那你会偷偷朝我和茉莉开冷枪吗?” “不会!绝无可能!” “那我还有什么问的必要?”梅说著,起身就走。 白樺依旧趴坐在原地,寒风吹得她一个激灵,將衣服裹紧,朝著梅就追了过去。 听著身后追过来的动静,梅並未多说什么,只是推开旅店大门,站在门口等候著,直到白樺赶了上来,才锁上大门。 锁门的瞬间,梅听到了一声微不可查的呢喃:“谢谢。” 女巫並未理会驱魔人的答谢,打开房门,当著白樺的面开始用燧石打起壁炉的火焰。 当燧石擦出火花,引燃柴火的那一刻,梅身后那满心疑虑的少女脸上,终於露出了解脱的神情。 “请隨意。” 这一次,她没有装出大大咧咧的模样,小心而拘谨地靠近床铺,迟疑著坐下,双腿併拢,手垂在腿上,身子一动不动。 这与先前在韦斯特家的姿態截然相反,从当时对方不自然的动作来看,那才是她刻意摆出来的姿態。 “喝点吗?”梅递过去一杯水,“它是温的。” “谢谢。”白樺接过水杯,小口轻啜,完全不似平日的模样。 “你刚才为什么要护住我?” 女巫的问题让驱魔人恍惚了一瞬。对她而言,这是相当难解的问题。 自己为什么要救梅? 因为裁判官要保护信徒啊。 然而这个回答是不能说出口的,自己接著驱魔人的身份,说了很多不能由神职者说的话。 於是,她低著头,沉默著,无言以对。 梅看著对方的表现,並未继续追问,只是隨口一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提醒还是感慨:“这样,很容易死。” “不会哦。”白樺抬起头,对著梅露出了傻乎乎的笑容,“我是受祂庇佑的,最后总是会成功的。” “……” 梅看著对方的脸,试图看出对方开玩笑的证据。 然而那张笑脸异常纯净,不带任何杂质,其中也没有恶作剧般的意味。 她居然是真的这么想的! 梅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理直气壮地信任自身,哪怕没有任何依据也会无所畏惧的傢伙。 上次白樺信誓旦旦地表示,对付食尸鬼的方法是射击时祈祷,居然不是临时想出来的黑色笑话吗? 不过梅並不討厌这种自信就是了。 或许消极之人就是不会厌恶那些光彩夺目者吧。 不过迄今为止,两次遭遇食尸鬼,如果不是自己在场,她早就死了。 也不知道哪来的信心。 梅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恰在此时,白樺似乎想起来什么。 “茉莉小姐现在不会在钟楼等我们吧?” 梅怪异地看了一眼白樺,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难不成在她眼里,茉莉是个傻乎乎的女孩子,见到冲天大火还留守原地等人? 梅摆了摆手,示意对方不必多想。 “至少现在,我们验证了一件事。”她拉开椅子,在拘谨的白樺面前坐下,“我们刚拿走她的东西,晚上就被食尸鬼袭击了,我不相信这是巧合。” “基本上,犯人已经被锁定了。” 第四十六章 贵族与驱魔人 这几天里,钟楼已经被梅检查过很多次了,並没有食尸鬼躲藏的痕跡。 跑去荒谬的“隱身魔法”之类的可能性,最大的可能,就是因为自己拿走了那个女佣家里的东西。 考虑到食尸鬼的习性以及距离,可以说应该是自己前脚刚走,对方后脚就放出食尸鬼追杀了。 她坐在书桌前,对著壁炉中跳动的火焰愣愣出神。 搜查房屋时,对方在暗中看著吗? 现在回去围堵这傢伙怕是已经来不及了,多蠢的人才会在这种情况下回去? 梅想到这,下意识地看向了白樺。 白樺此时仍旧有些放不开,双手捧著水杯,在注意到梅的目光时悄悄將头偏了过去。 ……也不一定,世界上总是有一些自以为聪明,实际上傻乎乎的傢伙。 “白樺。”女巫说,“你能安排守卫们去那栋屋子附近守著吗?” “啊?哦,可以。”白樺显然有些心不在焉,语气听起来颇为敷衍。 旅店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切的敲门声,梅和白樺对视一眼,隨后起身开门。 房门开启的瞬间,一道白色的身影扑了过来。 “太好了,梅,你没事!”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女巫颇为费力地將茉莉从自己的身上扒拉下去。 她能理解少女激动的心情,但梅確实不喜欢拥抱,她对所有过度的肢体接触都颇为抗拒。 但眼前少女表达热情的方式有些太过单一了,实在是有些遭不住。 即便被梅从身上强行扒了下来,茉莉的脸上却依旧没有任何恼怒,只有肉眼可查的庆幸。 “梅,我刚刚看见钟楼著火了。我当时好害怕,真的很担心你出了什么事。”她说著,长舒一口气,“没事就好。” 说话间,她似乎隨意地往后一瞥。 金眸的贵族小姐看见了同样金眸的女巫身后,那个端坐著的、披著梅的旧披风的驱魔人。 衣冠不整的红髮的驱魔人坐在梅的床上,原本宽鬆大衣遮掩住的身材此刻在壁炉的火光下若隱若现。原本英俊帅气的脸庞,在火光映衬下显露出少女特有的羞涩。 只要不是傻子或者瞎子,此时绝无可能认错对方的性別。 红髮的少女似乎也感受到了茉莉的目光,尷尬低头,沉默无言,只是紧了紧自己身上的衣物,完全没有平时那副无缘由傻乐的模样。 “啊……” 茉莉想说些什么,张开了嘴,最后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梅看著女孩呆滯的模样,顺著对方的视线转头,看向床上倩影,脸上闪过瞭然之色。 “白樺其实是个女孩。” “我知道。”她转过头,眼中闪过某种梅看不懂的意味,“发生什么事了吗,梅?” 梅看著对方的眼神,只觉得一阵怪异,却不甚在意,只是將今天一天的遭遇尽数相告。 少女略带呆滯的目光逐渐恢復,直至再度变得神采奕奕,在听到梅说到自己遇见巨大食尸鬼时,还捂嘴惊呼出声。 等到陈述结束后,她的脸上再度恢復灿烂笑容,双手一拍,喜悦之意溢於言表。 梅能理解茉莉的心情。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查了这么多天,终於找到了凶手,心情激动些也是正常。 然而茉莉却没有就此止住,而是更进一步问道:“你们的故事非常精彩,但是,梅……” 她灿烂的笑意退了下去,缓缓变作某种礼节性微笑。 不知为何,梅能明確感觉到,眼前少女的明显有些不太高兴。 明明刚刚还有一副非常开心的样子…… 少女的心思变化真快。 她想著,静待对方的下半句话。 “……你们两个为什么自己去,不等等我?” “……”梅环顾四周,假装在看风景,“我怕时间来不及。” “你是说,你有空等一晚上的时间,没空再等一个白天?”茉莉双手叉腰,鼓著脸颊,脸上带著丝丝怒意。 隨后,她伸出手,轻轻一点梅的额间。 “真是的,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她抱怨著,“別让我担心嘛。” 梅沉默,后退一步。 认错可以,绝不会改。 而后,茉莉的目光又看向了梅身后,突然上前,贴到梅的耳边:“那个黑魔法,是不是……?” 梅点了点头,隨后掏出一小章羊皮纸,递给了茉莉。 “原本在大火里被烧掉了,这个是我下午抄的备份。” 茉莉好奇地接过书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在黑夜中模糊不清,像一只只小虫子。 不得已,她只能拿著书页,靠近了熊熊燃烧著的火堆。 路过白樺身旁时,茉莉感觉自己似乎听到了一声似有似无的呢喃。 “別看我,別看我,別看我……” 出於礼貌,茉莉无视了可怜的白樺小姐的言语,按照对方的想法將目光刻意避开,隨后转过身去,借著火光开始阅读。 出乎预料,梅的字跡写得並不好看。 这字跡粗糙又潦草,很难想像是出自一位贵族少女,哪怕是私生女之手。 茉莉悄悄瞥了一眼梅的手指。十根手指纤细修长,就像是天生要用来写字或是弹琴一样。 她摇了摇头,將乱七八糟的想法甩了出去。 目光开始在抄本上扫过,脸上笑容逐渐平息,逐渐弯下腰,完全忘记了应有的礼仪。 梅看著少女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起来,迟疑一下,走上前去。 未等开口,却听见少女轻声询问:“梅,这是真的吗?” 梅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却依旧能感受到对方心情不太好。 不知为何,梅居然思考了一下如何答覆能让她不那么难受。 明明自己没有义务照顾僱主的心情。 然而梅並没有相关的经验,只能如实回答:“是真的。” 即便折磨的只是牲畜,这上面的文字都足以让任何一个心怀怜悯之人感到良心不安。 “他们这么做,有用吗?” 刚刚还在竭力降低自身存在的白樺抬头,奇怪地看了一眼壁炉前低著头的茉莉,完全不能理解她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然而梅只是淡淡回应道:“从效果来看,非常有用。” 第四十七章 小姐与玩偶 茉莉起立转身,与梅对视,表情看不出悲伤亦或愤怒,而是极为认真地盯著梅。 “黑魔法,都是这样的吗?” 女巫看了一眼驱魔人。 床上的红髮少女完全搞不清情况,好奇地看著两人对话。 於是,女巫双手叉腰,露出一副无可奈何又略带不满的表情。 我都当著你的面用过黑魔法了,甚至你自己还成功释放过一个巫术。 这个问题,真的有回答的必要吗? 要是对方读不出这个表情的意思,那梅就真的没办法了。 好在茉莉明显读懂了梅的意思,反应了过来,突然不敢与梅对视,开始生硬地转折到其他话题上。 “梅,抄本上的这几个符號也是那个女佣……女巫……写的吗?” “是我写的。”梅回应著,凑到了茉莉身前,“怎么了吗?” 白樺此时也来了性质,一併从床上挪了过来,脸上露出好奇之色,看那架势已经摆脱了偽装暴露的阴影。 二人看著那些奇怪的符號,又一齐转头看向梅,脸上皆是探寻之意。 严格来说,梅並没有义务向两人解释这些。 但是在茉莉和白樺的目光注视下,梅还是於心中默默嘆了口气。 就当是为僱主解释技术细节吧。 “这是一种临时使用的密文,这个的意思是『物品持有者为人类』。 “这个,意思是『目標抱有敌意』。” “那这个呢?”白樺指向最旁边的打了叉的火柴人简笔画,“受伤的人?” “不,这个是『目標不是人类』。” “梅为什么会这些?”茉莉好奇的目光再度从抄板转移到了梅的脸上,连带著一旁的白樺也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很久以前,和朋友玩游戏时想出来的。”梅轻描淡写地说著。 两人都露出了惊诧的目光。 白樺看了看书页,又看了看神情淡漠的梅,终究是憋不住问道:“你有朋友?” “有,”梅应著,思索著,陷入了某种转瞬即逝的回忆中,“曾经有。” 茉莉愣愣地看著梅,片刻之后,將手中的书页递到了白樺手中,轻轻道了一声抱歉。 隨后,在白樺与梅反应过来前,她张开双臂,搂住了梅,將少女的头揽在怀中,轻轻抚摸女巫的灰色长髮。 “梅,”她轻声道,“没事的,有我在。” …… 宛如宫殿般的宅邸中,每隔几步就是一个硕大的鎏金灯台,每个灯台上面,都掛著几百根蜡烛。 宅邸的主人似乎对此仍不满足,除却灯台之外,所有厅室、房间、迴廊的中央天花板上,都无一例外地掛著璀璨夺目的水晶吊灯。 无数灯火穿过吊灯打在地上,將墙面渲染出黄昏的质感。 那灯火明亮,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昼。金碧辉煌的宅邸之內,浮夸的雕饰、壁画、吊灯清晰可辨,时刻展现著家主的奢靡与富裕。 即便是《经书》中永无黑暗的天堂,在信徒们的想像中恐怕也不过如此。 在宅邸的角落中,一个寂静的迴廊处,有几个房间挤在一起。 儘管几个房间其实相距甚远,但就相较於整个宅邸的宽阔而言,这距离也確实称得上挤了。 夫人希望自己和孩子们的房间靠得足够近,最好能到可以隨时听清他们是否已经睡著的程度。 年幼的子女与母亲同眠在贵族圈子中本就少见,如夫人这般直到孩子五六岁还拒绝分房的更是闻所未闻。 僕人们总是猜测,若不是担心实在有失家族的体面,夫人恐怕直到现在都不会允许少爷和小姐们分房睡。 其中一个房间內,金髮金瞳、宛如瓷製娃娃一般精巧的小女孩捧起来一个玩偶。 这劣质的东西不像是这个家庭会有的事物,但是夜鶯对此毫不在意,金色双瞳空洞地注视著玩偶。 她用力掐了一下玩偶,让玩偶发出一声轻呼。 上午时,因为要上课,夜鶯没空慢慢审讯这傢伙,只是在確认到这个玩偶確为活物后就將它收了起来。 现在,课程已经结束,母亲也已经入睡了,她的睡眠很稳,通常不会在日出之前醒来。 按照夜鶯的经验,此刻就是她最安全的时候。 “你是什么东西?” 空洞无神的双眼带来某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如果不是因为玩偶不会流汗,兔子甚至会怀疑自己已经汗流浹背了。 “兔子,兔子是个玩偶喵……” 它小声说著,就像是害怕什么人听到一样。 夜鶯歪了歪头,掐住玩偶的双手又用力了几分。 这感觉真不错。 这样的想法在小女孩心中一闪而过。 “兔子……没有……说谎喵……” 儘管没有真正的肺,但被掐住喉咙的窒息感却真实存在。 小女孩稍微鬆开了些,好让兔子可以喘过气。 “玩偶,为什么会说话?” “……” 眼见兔子迟疑,夜鶯的双手再度加重。 玩偶挣扎著拍打夜鶯的胳膊,鬆软的手臂和耳朵却无法对其造成任何伤害。 这一次,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掐了好几秒,然后猛地鬆开。 “咳咳咳……”缓过来的兔子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夜鶯依旧是双目无神地看著,等到对方彻底缓过来时,手上力气再度逐渐加重。 “不要喵唔……”兔子想尖叫,却被手疾眼快的夜鶯捂住了嘴。 隨后,夜鶯拿起一把剪刀,搭在了兔子的喉间。 兔子安静下来了。 “玩偶,为什么会说话?” 她再一次问道。 “魔法!是魔法赋予了兔子生命喵!”这一次,玩偶急切地回答道,唯恐自己再度遭受酷刑。 “魔法?”夜鶯歪了歪头,咀嚼著这个单词。 隨后,小女孩放下了玩偶,金色双瞳直勾勾地看著兔子,那目光直教人害怕。 “姐姐,认识了一个女巫?还是说……”她想了想,又歪了歪头,“……姐姐成为了女巫?” 夜鶯的眼神再度回到玩偶身上,將剪刀打开,卡在它的脖子上。 “兔子,兔子不知道喵。”玩偶的话语已经带上了哭腔,“兔子是突然醒过来的,醒来的时候只有主人在身边喵。” 第四十八章 宅邸与大街 夜鶯的剪刀並未剪下。 微不可查的停顿之后,夜鶯还是將手上的剪刀放到一旁,將抓著玩偶的手臂鬆开。 没了小女孩的抓握后,兔子的身躯一个站立不住,摔倒在了床上。 这床铺並非寻常权贵们能买到的廉价货色,即便是风吹沙那些站在世界舞台中心的主角们,也未必能拥有如此鬆软的臥榻。 小巧而柔软的玩偶几次想要站起,却在滑溜的丝绸缎面有些站不住。 不知是想表现得无害些,还是真的太过丝滑,兔子一连数次站起的尝试,都未能成功。 而这滑稽的表现並未引起夜鶯的欢笑,这个与幼年茉莉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女孩,依旧眼神空洞地看著兔子。 玩偶本来不该知道何为恐惧,但是它切实感觉到心里有种毛毛的感觉。 明明长著和主人一样的脸,给人感觉却完全不一样。 夜鶯看著玩偶,未曾理会它的恐惧,再次伸手將它拽起,隨后走至房门口。 母亲今天去过教会了,白日的劳累会让她睡得特別好。 兄长睡得总是很沉,不会被吵醒的。 父亲的臥室在另一层,听不见这里的动静。 没有任何犹豫与纠结,夜鶯轻轻推开了房门。 即便是眾人已经入睡的深夜,宅邸中的明烛依旧不减。 女僕们站在走廊尽头,只有摇响铃鐺时才会进来。只要保持安静,没人会发现。 小女孩走到了姐姐的房门口,面无表情地打开了门。 身后走廊的烛光照入了房间,让夜鶯看清了里面的样子。 “……果然不在呢。骗子。” 床铺整整齐齐地铺著,完全没有使用过的痕跡,枕头旁边还整齐放著姐姐的睡裙。、 靠近窗户的地板上,银白月光从窗户缝隙中洒入,倒让那片地板有几分亮堂。 冷风一吹,轻掩著的窗户开得更大了几分,让屋內的窗帘飘摇起来。 妹妹走到窗边,从上往下眺望,大致猜出来姐姐的出逃路线。 在去別的家族做客时,她看过那些同龄少女们收藏的小说。贵族少女夜间翻窗出门,简直…… “……就像是去私会情人一样呢。” 玩偶听著这话完全没有反应,老老实实地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思想的玩具。 就当它以为一切到此为止,剩下的对峙要到明天才会发生时,夜鶯却一手扒著窗沿,翻了过去。 “……?!” 那个瞬间,兔子好像知道了,为什么这么晚了,这位小姐还没换上睡衣。 与那些专门的舞蹈演员不同,夜鶯上的舞蹈课程並未为了表演,而是为舞会之类的社交场合所做的训练。 即便如此,她在舞蹈课上所受的训练,也不会比那些专职表演、討好宾客的舞者们更简单。 绝佳的平衡感让她在掉落中很好地保持了姿態,稳稳落在了下一层的装饰雕像上,又奋力一跳,落到了鬆软的土地上。 几个迂迴跑出宅邸后,在空荡黑暗的大街上,夜鶯抱起了兔子,在月光下与它对视著。 “姐姐晚上会去哪?” “兔子不知道,兔子真的不知道喵!”离开了宅邸,周遭又无人,兔子的惊恐回復明显响了很多。 夜鶯並不会因为对方的求饶姿態就放过它,脑中某种更意思的想法一闪而过,隨后抓起兔子,疯狂摇晃起来。 “啊……呜……” 玩偶的惨叫被迅速遮住,只能化作含糊不清的呜咽之声。 好在夜鶯很快就有些腻了,鬆开了手。 “哪个方向还记得吗?” 在那双金色眼睛的注视下,玩偶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举手一指:“这里!就是这个方向!回家路上没转过弯!” 那混杂著惊恐的急促语调,就像是在害怕什么折磨一样。 夜鶯看了一眼漆黑的道路,路上各家的灯火已尽数熄灭,只剩下月亮与点点星光照明。 城市的黑夜之中散发著某种令人不安的气息,就像是有什么邪恶褻瀆之物窥视潜伏。 玩偶於心中默默祈祷,祈求神明庇佑小女孩因恐而折返。 这祈祷显然没有任何用处,夜鶯拉著玩偶的耳朵,无视了对方的痛乎,在自己腰部的装饰上打了个结,让这东西掛在了自己的腰间。 隨后,在兔子看不见的某个位置,夜鶯摸出了一把枪。 看起来与茉莉那堪称奢侈品的簧轮枪不同,这只是一把看起来稍显陈旧的燧发枪,枪管泛黑,细细一闻还能闻到上面残留的硫磺味。 这不像是贵族会用的精巧艺术品,更像是属於某位公爵大人的火枪手才会用的东西。 这是夜鶯唯一能拿到的枪械,毕竟兄长可能是家里有枪械的人中,警惕性心最低的。 也可能他根本没有警惕心那种东西,毕竟他直到入睡都没发现自己的枪不见了。 她端著枪,默默行走在黑暗中,倒是不会有更多恐惧之感。 孩童与不怀好意的成人间有著极为恐怖的力量差距,而那些差距则在火枪面前不值一提。 小小的身躯在积雪的道路上走著,让她有些疲累。 真远啊。 她想著,却丝毫没有屈服之意,只是麻木地继续向前。 小女孩太习惯在疲劳之下继续行动了,点点疲劳远不如母亲和老师的教鞭来得痛苦。 过去多久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还是更久? 天是不是快亮了? 在一片黑暗之中,她对时间的感觉有些模糊。 从未熬夜过的小女孩开始犯困,沉沉的倦意涌上心头。 直到接近城市的边缘,夜鶯腰间的兔子玩偶才重新发出声响:“就是这,兔子就是在这里里醒来的喵。” 夜鶯转头,轻轻地眯起了眼睛。 金色的双眼將视线投向兔子玩偶的所指之处。 年幼的贵族小姐第一次见到旅店,但她並未直接上前推门而入,而是握住了枪,绕了个圈子,从被光处慢慢靠近那扇发著微弱光亮度窗户。 轻盈的身躯无需刻意压著步伐,小女孩的脚步本就没有多少声音。 在靠近的一瞬间,夜鶯听见了屋內传来熟悉的声线。 第四十九章 结束与继续 梅对分享自己前世的友谊经歷毫无兴趣,颇为敷衍地回应著茉莉的安抚。 然而敷衍完茉莉之后,白樺也凑了过来。她一边靠近,一边开始重新裹上自己的胸、换上后背破破烂烂的旧外套。 “我能理解你,亲爱的。”她说,“我不得不让以前的朋友们认为我死了。我自己也再没机会和她们见面了。” 她说著,还拍了拍梅的肩膀,似乎是想宽慰一下梅。 茉莉看著对方这既无礼仪,又极度男性化的举止,似乎想说什么,但是看见梅並未露出厌烦之色,於是闭口不言。 倘若真说起来,自己刚刚的行为举止其实也是不符合礼仪的。 白樺似乎感受到了茉莉的目光,转过头来,对著茉莉灿烂一笑。 嘛,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不管怎么说,只要自己一笑,少女们总会原谅自己的。 然而茉莉並未做出如她所想的表情,只是把头偏了过去,看起来更像是不想看自己。 梅轻轻拍了拍手,將两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我没有更多想法了。你们呢?” 白樺下意识地回应:“我觉得我也可以成为梅的朋友。” “我也是!” 这两个傢伙在说什么呢? “我是问凶杀案的事。” 梅的话语依旧淡然,然而明白过来的两人反应却激烈了不少。 茉莉俏脸一红,转过头去,不敢与梅对视。 白樺先是茫然地挠了挠头,隨后又是不知尷尬还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梅对此几乎是毫不意外。 凶杀案的调查就到此为止了,接下来就只差让白樺找守卫们抓住那个女佣了。 至於动机…… 只要人抓到了,还怕问不出来吗? 时间已经不早了,依照惯例,茉莉和白樺早就应该告辞了。 然而两人似乎是有某种默契一般,带著屋內,谁也不走,也不说话。 现场陷入一片沉默之中。 梅静静看著两人,並未开口催促。 在梅那双淡漠无情的金色双眼注视下,茉莉似乎有了些压力。 她下意识地抓著裙子,低著头,不敢与梅对视。 短暂沉默后,她终究还是抬起了头,两双金色的眼睛於旅店內对视著。 “梅,既然凶手已经找到了,”茉莉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平缓下去,“你要离开碎岩城了吗?” 白樺愕然转头,完全不明白茉莉为什么会这么说。 但回想起房间外的帐篷,她似乎又理解什么,眼神之中惊愕之色愈浓。 “梅,你要走?” 梅只是轻轻摇头:“不,我还要在碎岩城待一段时间。” 原本的计划是得到茉莉的巫术书就走,后来临时改成了协助破案后就离开,但现在她还得再待一段时间。 那些研究日心说的学者手上有疑似巫术书的东西,就算要走,也得拿到再走。 茉莉並不知道梅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但还是肉眼可见地鬆了一口气。 隨后,她看见白樺似乎也放鬆了下来。 贵族少女脸上恢復了微笑,却仍旧隱隱有种不安之感。 梅从茉莉脸上看不出这种不安,但不知为何,她却能感应得到。 在发问之前,茉莉抢先开口,扭扭捏捏道:“那,我还能来找梅吗?” 白樺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態,但与茉莉不同,她的眼神中並没有多少渴求之色。 “……” 梅完全没想到对方问的是这么个问题。 不行。 她想。 “可以。” 她说。 不知何故,梅觉得自己几乎无法拒绝茉莉。 明明合作已经结束,自己完全没必要继续和对方见面了。 现在教会已经知道了城里有一个女巫了,甚至还有个来自中央教廷的大修女想抓自己回去训成修女。 但是为什么没有拒绝? 自己以后可能还要混入贵族圈子,到时候茉莉能为自己提供人脉。 沉思许久后,梅终於为自己找到一条还算说得过去的理由。 恐怕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女巫说服了自己。 茉莉不知道梅心中的弯弯绕绕,只是在听到女巫的回答后,脸上的不安之色一扫而空,再度显露出灿烂笑容。 “嗯!”她重重点头。 一旁白樺也好奇地问了一句:“那我呢?” 梅无奈,只得应付道:“你也可以。” 对於白樺,梅倒是很清楚理由。 儘管怀疑的种子已经被拔掉,但是梅不能肯定此事不会捲土重来。 对於一个能从教会处得到信任的驱魔人,梅需要她的信任,以確保未来可能存在或著永远不会到来的女巫审判中,提供为自己开罪的证词。 只是不知道异端裁判官们,会不会相信一个民间驱魔人的话。 “那,晚安。两位美丽的小姐。”白樺穿好衣服,又裹紧了梅的披风,起身行至门口,对著两人行了个绅士的躬身礼。 “等一下。”茉莉突然叫住了白樺。 “?”二人同时疑惑看向茉莉。 有什么遗漏事项吗? 然而茉莉並没有直接开口,而是凑到白樺耳边,一脸坏笑地说了什么。 说完,她背著手,轻轻后退到了梅的身后。 “当然,要是不愿意的话,我也不强求,白、樺、小、姐。”她拉长音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白樺看了看笑著的茉莉,又看了看依旧一脸淡漠,但是明显眼中有好奇之色的梅,有些呆滯地站在了原地。 女扮男装的少女咬了咬下唇,隨后脸上闪过一丝决然。 梅愈发好奇了。 “你和她说了什么?” “梅只要看著就行了。” 隨后,在梅的目光中,白樺缓缓屈膝,虚提著不存在的裙摆,低头轻声道:“夜,夜安,梅小姐,茉莉小姐。” 行完提裙礼的少女脸色通红,长久的偽装已经让她近乎忘记了这种感觉。 少女的礼节不仅僵硬,不似任何贵族少女的熟练,反而像是某个乡村丫头在模仿远眺望到的领主女儿。行礼之中,白樺的心中还伴隨著某种强烈的、难以言喻的剧烈羞耻感。 在梅“不要再欺负她了”的眼神中,茉莉缓步上前,庄重而认真地提裙还礼:“夜安,您今天也非常美丽,白樺小姐。” 第五十章 姐姐与妹妹 伊翠丝侧躺在枯树的枝干上,纤细的身躯在黑夜掩盖之下若隱若现。寻常人如果不是观察力惊人,即便走在树下,也根本看不到她层层树干之上的身形。 对第一女僕而言,树上远比地面舒服。在树枝间侧躺,能让她回忆起家乡的森林,以及那时居住在树上的日子。 只可惜那片树林在几百年前就变成了耕地,现在只剩下一望无际的农田。 她眼眸半闭,以一种抱著枕头的姿势,抱著一把比她自己矮不了多少的火枪,懒洋洋地看著远处的灯火。 看样子她们的调查要告一段落了。 女僕想著,活动了一下筋骨。 不管是组织舞会,还是保护小姐,都不是轻鬆的活计。如果可以的话,她倒是想在今晚结束之后好好睡一觉。 树枝上的女僕慵懒地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带著倦意看著夜鶯靠近旅店。 她手上拿的好像是少爷的枪。 伊翠丝想了想,决定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就让少爷自己去烦恼吧…… 如果他能发现自己的枪不见了的话。 在伊翠丝的目光注视下,夜鶯已经凑到了旅店的窗户旁,在窃听著什么。 就在里面,姐姐在和什么人聊天。 她听不太清楚里面的话,只能模模糊糊地听见姐姐在夸讚谁很漂亮。 是姐姐的朋友吗? 还是…… 小女孩想著戏剧和小说里的那些故事,猜测著屋內人的身份。 沙沙的脚步声响起,伴隨著一阵吱吱呀呀的推门声。 夜鶯后知后觉地转过头,看见一个人影朝著自己的来时路走了回去。 即便在黑暗遮掩之下,夜鶯还是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屋內的灯火还亮著,也就是说,里面还有第二个人吗? 在短暂的思考之后,夜鶯在姐姐与屋中人中做出了抉择。 她將火枪卡在腰后,隨后双手扒在窗沿上,小心地试图透过窗户缝隙,往里面窥视一眼。 窗户缝隙的另一边,既没有帅气的贵公子,也没有丑陋而衰老的可憎女巫。 只有一个黑洞洞的枪口,直勾勾地指著自己。 夜鶯瞬间鬆手,把自己摔在地上。 梅將窗户猛地推开,手上依旧警惕地握著枪,想看看到底是谁在暗中偷窥。 寒风灌入,吹得壁炉火焰摇曳不定,忽明忽暗。 她並不觉得对方会是那个女佣。 一个能被伊翠丝的子弹逼走的傢伙,其本体大概强不到哪去。在自己杀死那个巨大食尸鬼后,除非她是一个狂妄的蠢货,否则更不可能亲身靠近自己了。 饶是梅在心中將各种可能性猜了一遍,都不会想到窗外偷听的会是一个小女孩。 梅的站位挡住了屋內灯火,对方也恰好待在阴影处,只能看见对方穿著裙子,怀里好像抱著一个玩偶。 她略一思忖,將手放了下来,让自己看起来少了几分攻击性。 但梅的手上仍旧扣著枪,隨时能拔枪射击。 小孩子只是体能差,他们的恶意未必会低於大人。 小女孩在摔倒的瞬间,似乎也想从身后摸什么出来。 但在梅將枪扣在窗沿的那一刻,女孩只是从腰上拿出一个玩偶。 梅看不清那个玩偶的样子,但她不得不承认,抱著玩偶的小女孩看起来確实容易让人放鬆警惕。 小女孩往前了一步,一抹月光打在她脸上,让梅看清了对方那完全就是年幼版茉莉的笑脸。 两双极为相似的金色眼眸彼此对视著,一双漠然,一双麻木。 与梅相反,夜鶯站在迎光处,根本看不见梅的脸。 但一种奇妙的预感告诉自己,对方长得很漂亮。 非常,非常漂亮。 小女孩很確信,自己完全不认识眼前人,对方也从未在任何社交聚会中与自己有过交流。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夜鶯总觉得这人身上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不是某种性格特质,而是与特定的人待在一起时,就会有的感觉。 ……就像是和姐姐或者兄长待在一起时的那种感觉。 哪怕对方的气质既不像姐姐,也不像兄长。 “夜鶯。”她说。 “梅。”女巫回应道。 梅静静地看著茉莉的妹妹,沉默著离开了窗边。 从夜鶯的视线中短暂消失后,她打开了旅店的大门。 “进来聊聊吗?” 等夜鶯进屋后,梅为她倒了一杯温水。 小女孩坐在床上,悄悄用玩偶盖住枪,再用身体挡住火光,將玩偶藏在阴影中,腾出手捧水杯,小口啜饮著。 要杀自己刚刚就可以开枪了,没必要在水里放毒。 “梅姐姐,”她说,“你是女巫?” “你听说过会用枪的女巫?”梅隨口否认,並未追问对方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是女巫。 多说多错。 夜鶯不置可否。 梅盯著小女孩那看不出表情的脸,除却麻木之外感受不到任何情感。 就像是在偽装了一整天的其他性格之后,疲倦到不想做任何表情一样。 她还从未在这么小的孩子脸上看到这种感觉。 但即便如此,就仿佛有某种感应一样,梅能隱隱约约感觉到对方此时的心情。 於是,女巫侧身,向夜鶯展示著这个小小的旅店。 “我没有可疑的煮药大锅。”她说。 “我没有会飞的扫把。”她说。 “我不吃小孩。”她说。 夜鶯只是低著头,静静捧著手中的水杯,隨后换了一个话题:“你,和姐姐是什么关係?” “她雇我为她做事。” “……”夜鶯放在了水杯,起身拿起玩偶,並儘可能侧身挡住,隨后小心地用玩偶掩盖自己拿火枪的动作,“那么,打扰了。” 出门之前,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侧头,轻声道:“很抱歉说你是女巫,请不要往心里去。” “无妨。” 梅静静看著小女孩离开了自己的旅店,隨后走到门口,锁上大门。 隨后,女巫轻轻打了个响指,火焰在黑魔法的操纵下,应声而灭。 旅店再度归於黑暗。 …… 茉莉將裙子缓慢脱下,放在一旁。 在经歷了这么多次夜游之后,她已经习惯自己换睡裙。 她看著自己身上的睡衣,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当她钻入被窝,庆幸於母亲尚未发现自己的秘密,开始畅想明天的拜访时,贵族少女听到看身后传来一阵吱呀声。 她转头,看见自己的妹妹从窗户上翻了进来,怀里抱著一个模模糊糊看不清楚的东西,就这么直直地看著自己。 “姐姐,”她说,“能聊聊吗?” 第五十一章 妹妹与姐姐 “夜鶯!”茉莉几乎竭尽全力才压住了自己惊呼出声的本能,“你怎么会……? 夜鶯没有理会茉莉的惊呼,也不对姐姐的惊讶有太多感慨。 毕竟姐姐看起来总是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夜鶯对此已经习惯了。 “我看见你和梅姐姐见面了。” 此时无需多言,茉莉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於是,她坐了起来,一副心虚的模样,眼睛不住地往旁边瞟。 “……骗子。”夜鶯说。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她说著,依旧不敢看向夜鶯。 “你想说,你半夜是不小心打开窗户,不小心跑了出去,然后当我问起来的时候,又不小心说了假话吗?” 夜鶯眨了眨那双空洞的金色双眼,而后轻轻嘆了口气:“姐姐,这种话连兄长都不会信。” “你不能这么说他,在背后詆毁別人是不对的。”茉莉一本正经道。 夜鶯不想多说什么,只是举起了一个东西。 那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阴影中並不明显,但在月光照耀下,却让茉莉看了个真切。 这一次,茉莉抑制不住心中诧异,还是惊呼了一声。 还在开口之前,她意识到了不对,伸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让声音传出房间。 “梅姐姐是女巫吗?” 沉默。 夜鶯很有耐心地看著姐姐。 反正明天早上绝对起不来了,同样是受罚,睡到上午和睡到中午所受的惩罚又会有什么区別。 她今夜有的是时间。 茉莉低著头,思考了很久,才反问夜鶯:“夜鶯,你知道女巫意味著什么吗?” “火刑,”她想了想,“或者统治一切。” 隨后,小女孩肯定地回復道:“大概率是火刑。” 茉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胸膛起伏即便在黑暗中都清晰可见。 最终,她睁开眼,眼神中多了些说不清的意味。 “梅不是女巫,”茉莉走下床,半蹲在妹妹身前,“我才是。” 夜鶯歪著头,儘管脸上看不出表情,但茉莉能感觉到她並没有信服。 於是,她拿出了一张羊皮纸,在夜鶯面前摇晃著。 “我就是从这张抄本上学会的黑魔法。” 夜鶯看著自己的姐姐,在茉莉的表情逐渐变得尷尬且不安时,將手上那个一直在装死的兔子玩偶递给了对方。 “教我。” “什么?”茉莉没反应过来。 “教我巫术。” “夜鶯,学习黑魔法是要下地狱的。” “那你为什么要学?” 茉莉语塞。 “总之就是不行!” 夜鶯依旧歪著头,无神的金色双眸里,蕴含著难以言说的压迫感。 “……教你了,你得为我保守秘密。” “可以。” 总算將妹妹搪塞过去的茉莉在心中鬆了一口气,悄悄打开了房门,示意妹妹离开。 夜鶯看了一眼自己的姐姐,並未多言,轻踩著脚步,回到了自己的臥室中。 等到关上房门,茉莉才长嘆一口,转身扑到床上,將脸埋在被子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声。 兔子躡手躡脚地爬到主人枕头旁,鬆软的耳朵戳了戳茉莉。 “主人,没事了喵。” 茉莉露出脸,伸手拨弄著兔子的耳朵。 她心中清楚,只是暂时没事了而已。 自己根本就不会巫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让兔子活过来的。 那一页巫术书在手上其实毫无用处,自己甚至看不懂上面的大多数词。 然而事已至此,已经没办法了。如果自己没办法教会夜鶯巫术,夜鶯一定会怀疑梅的。 最终,茉莉决定暂时不想这些,先去补个觉。 …… 清晨,顶著黑眼圈的夜鶯缓缓走向餐厅。 出乎预料,即便是因为缺少睡眠而异常痛苦,自己也依旧能在贴身女僕唤醒时起床。 脑袋昏昏沉沉的感觉不太好受,头上就如血管抽筋一般痛苦。 好在今天礼仪教师早上不在,自己不用顶著脑子的痛苦,做额外的仪態训练。 餐厅內,她看见母亲已经在等著自己了。 在靠近母亲的一瞬间,夜鶯很好地压住了胸膛的颤抖。 別让母亲看出来。 她这样想著,脸上露出了专门应对母亲的、不失礼仪又兼具孩童纯真的灿烂笑脸。 “日安,母亲。”她提裙行礼,每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日安,夜鶯。”母亲皱起眉头,露出严厉之色,“你昨晚没睡好?” “昨晚睡得不是很稳,中间醒了几次。” 母亲只是点了点头,並未过多询问:“不要耽误了上课。” “是的,母亲。” 今日的早餐一如既往,所有共席者依照母亲的指挥节奏交谈著可有可无的话题,在无趣的对话中结束了早餐。 母亲早早吃完离去,隨后在女佣们收拾餐桌时,夜鶯悄然上前,靠近了自己的兄长。 “兄长,请等一下。” 卢因转过头,破有些意外地看著自己的妹妹。 在他记忆中,这还是对方第一次主动找自己对话。 於是,年轻的继承人礼貌地立在原地,颇为客气地问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夜鶯?” “兄长,”夜鶯环顾四周,確定周围无人窥视后,才靠近了卢因,凑到了他的耳边,“父亲在外,有没有私生女?” 卢因如黄金般铸就的瞳孔骤然放大,满脸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妹妹。 看她神神秘秘的模样,本是有些好奇地主动靠近了夜鶯,却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个问题。 然而这震惊转瞬即逝,卢因的大脑迅速冷静下来,摇了摇头,低声反问:“你能想像父亲拥有情妇、或是爱上某个人的样子吗?” 夜鶯漠然。 与卢因一样,她想像不出那个画面。 她唯一能想到的,只有父亲那双冷漠无情的金色双眼。 “类似的传闻呢?” “全是些经不起推敲的东西,很容易证偽……至少我没听说过可信的。”他说,“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夜鶯思索著,抬起头,有些费力地与兄长对视。 “兄长,除了我们,还有別的家族拥有金色双眸吗?” “挺多的,不过在碎岩城不常见。” 夜鶯闭上眼,某种失望夹杂著庆幸的眼神一闪而过,隨后又归於平静。 第五十二章 大学与教徒 “……所以现在守卫们已经开始全城巡查了,但暂时还没有那个女佣的任何消息。” 梅看著滔滔不绝的白樺,保持著稍显友善的沉默,不时点头假装自己在听。 她已经不想问“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之类的问题,只要假装自己是个合格的倾听者,等她们说到满意之后自然会自行离开。 然而白樺的话语愈发兴奋,完全没有就此打住的意识,反而语速越来越快,语调也是愈发亢奋。 好在梅早就习惯了类似的遭遇,双眼空洞无神地聚焦著虚空,漫无目的地放空大脑。 终於,白樺停下来嘴,却还不甚文雅地快速舔了下唇,也不知是说爽了还是因为说得口渴了。 反正梅是不打算给她倒杯水的。 万一她喝完接著说怎么办? 好在梅的担心並未成真,白樺长舒一口气,看这架势是不打算继续说了。 自打几天前发现了白樺的真实性別后,这傢伙几乎时不时就会跑到自己这来。也不干別的,单纯就是告知梅一下抓捕进度。 偶尔还会分享一下生活琐事。 经常偶尔。 梅对这些东西没有半点兴趣,好在对方也没让自己发表任何建设性意见,那就隨她去吧。 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梅敷衍了两句,將已经说得尽性的白樺送了出去,隨后简单吃了点乾麵包和咸肉、瓜果充当午餐。 她对空腹之欲没什么要求,只要能填报肚子即可。 吃饱喝足,按照前几天形成的短暂惯例,这会儿应该开始练习一下魔法了。 但经过几天的练习下来,梅不得不承认,魔法这玩意似乎不是能通过练习而得到精进的。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训练,除了將自己的魔力耗尽之外,自身的魔力水平和操作技巧没有丝毫的长进。 一丝一毫的长进都未曾出现。 无法通过练习来强化魔力,就只能另行他法了。 梅裹上一身新买的长袍,兜帽盖住脸,推门而出。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初春的阳光带来一阵暖意,炫目的阳光让她忍不住眯起眼睛。 旅店门口,马车夫恰好赶来。儘管比约定的时间迟了几分钟,但在这个时代也算得上准时。 碎岩城非常大,若是想横穿整座城市,仅凭双脚可不太容易。而这次,梅的目標恰恰在城市的另一边。 梅的头靠在窗边,百无聊赖地看著,窗边景色迅速闪过。直到某个瞬间,车轮停止,巨大惯性险些让梅站立起身。 现在绝对没到目的地,窗外景色对梅而言还算称得上相当熟悉。显然,马车行驶路上出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变故。 梅一只手压在火枪上,另一只手轻轻挑开窗户,小心翼翼地往外探头看去,要看看是什么东西阻挡了自己的路。 前方,浩浩荡荡的人群聚集在一起,从马车前方横穿而过。巨大的人流宛如一堵城墙,拦住了马车的去路。 各类人群混杂其中,男女老少、贫富贵贱皆有,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上身赤裸,手上拿著鞭子,后背一片血肉模糊。 他们鞭笞著自己,每抽打一次,就祷告一句,看那表情甚是狂热,丝毫不觉得有哪怕半分的痛苦。 是自虐苦修的狂信徒。 梅收回了目光,在马车里静静等著。 只要一出现瘟疫、天灾或是战乱,就总有类似的人冒头,聚集规模,通过折磨自己以祈求神明怜悯,阻止那些被他们视为神明惩罚之事。 梅对此毫无想法,他们怎么折磨自己都和自己没关係,但这些人经常堵塞道路,倒是让那些乘坐马车的高贵名门们感到一阵厌烦。 但那些贵族老爷们往往也不敢对此有任何非议。 且不说这是对神明的请罪行为,擅自干涉容易招致中央教廷的不满,更重要的是,倘若老爷们喝骂队伍时,发现自己的家属也在其中,场面往往会相当尷尬。 现在又有这种人聚集了,那就是说又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吗? 瘟疫? 还是战爭? 梅的脑海中,一抹猩红的身影一闪而过,让她下意识地一个战慄。 如果是战事失利的话,这傢伙会不会从前线退下来? 人群並没有拦住道路太久,就在梅思维发散时,自虐的苦修者们已经离开了街道。 隨著马车夫再次扬鞭,车轮再度滚滚向前。 马车驶过一个又一个街道,梅的视线也扫过这些街区,看著路边的人们从衣著华丽,逐渐变得破旧粗糙。 最后,路边开始出现因交不起税而被绞死的异教徒。 梅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城市另一边的边缘。 在一栋庄园豪宅般的建筑前,马车停下,车门开启。 这就是梅的目的地,碎岩大学。 得益於鳶尾花家的权势,海滨州的不少大学完全不似它们的外州同行那般,完全掌握在教会手中,沦为单纯的神职人员进修机构,而是一个完全独立於教会的私立学校。 但与之相对的,这些大学得不到教会的资金支持,那其財政来源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就只能依靠贵族捐赠与学生学费了。 这些大学不会建在贵族老爷和富裕市民们的家门口,毕竟要是大学生们不小心惊扰到了体面人们的休息就不好了。 但也不会建在荒无人烟的乡村,毕竟要是周围环境太差没有酒馆或是其他找乐子的地方,那血气方刚的大学生们可就未必愿意向校方贡献宝贵的学费了。 於是,远离贵族住所的城市边缘就成了最好的选址。 这里住的都是逃难来的贫苦异教徒,这些人无权无势,就算起衝突了,当地守卫和教会都更倾向於偏袒大学生。 虽然多走几步就是农田,但至少还在城市里,该有的都有。 梅走下马车,让马车夫在这候著,隨后径直走向那栋宫殿。 这时候的大学规模远没有工业时代那么庞大,往往是一两栋租赁的楼房就是一座大学的全部建筑了。 但碎岩大学在这些大学之中则豪横许多,得益於鳶尾花家的慷慨,他们的教室是一栋字面意义上的宫殿。 第五十三章 学习与研究 等到看见学校的那一刻,梅再次感受到了那种独特的召唤。 学院之內果然有一页巫术书。 梅那日受到女僕伊翠丝委託救下的老人,除了是个贵族外,还是个就职於碎岩大学的教授。 当她听到大修女阿黛尔说对方对於日心说的认知来自於某本巫术书,而老人又说巫术书和其他研究资料在一起时,梅就有所怀疑了。 那对於一个教授而言,最有可能隱藏自己研究成果的地方是哪? 现在,梅的一切猜想都得到了证实。 不过这么大个宫殿,得找到什么时候去。 梅暗嘖一声,紧了紧兜帽,走向了大学之內。 宫殿装潢相当豪华,但其中並没有什么值钱物件。 那些名贵的壁画、昂贵的水晶吊灯、精细的雕像,都在鳶尾花家將此处转交给学院前就搬了个乾净。 宫殿之中的大部分房间被用作学生与教师的宿舍,或许是梅潜入的恰是时候,绝大多数宿舍之內都是空无一人。因而也没有什么腰间佩剑的正义之士,跳出来喝问自己是哪来的乡野游民。 巫术书的召唤依旧非常模糊,她只能隱隱约约感觉到,那书页就在这栋宫殿之內,却始终无法感知到具体何处。 梅站在原地思索一阵,改变了一下想法。 或许不应该自己慢慢的找,而应该让別人把这些资料送过来。 偌大个学校,难不成就只有前几天自己救出来的教授和被烧死的那个倒霉蛋信奉日心说? 原本打算继续潜入学生宿舍进行搜查的脚步硬生生停了下来,她改变方向,还是朝著楼下几个空间宽阔的厅堂走去。 那些原本用作取乐和社交的宴会厅、会客厅,甚至於摆放家族收藏品的仓库,都早已被学院改造成了一间间教室。 每扇教室大门之內,都有滔滔不绝的演讲之声传来,偶尔带著一些辩斥之语。梅甚至无需刻意贴在门上窃听,只是从旁路过,都能大概听清里面在讲些什么课程。 律法、文学、医学、自然哲学……这个时代的学术划分並不精细,课程只有寥寥几个。梅几乎是毫不费力的就找到了目標。 “……所以,天体的运动轨跡都是完美的正圆……天上世界的一切都是祂的完美造物,星体没有丝毫瑕疵,是最美的……所有的天体都绕著大地旋转……”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某间教室之內,一位教师正在向他的学生们讲述著天体运行。 梅並不关心这个世界到底是怎样的结构。 无论这个是一颗星球,还是一个无限延伸的大陆,又或者是被巨大乌龟驮著的圆盘,都不影响梅在这个世界的生活。 但她既然要接近日心说的信奉者,那她就得成为日心说支持者。 至少得装得很像。 梅对此没有什么心理负担,毕竟在前世世界,太阳是太阳系的中心,本身就是一个人尽皆知的常识。 她站在门口,听著里面那些学生们对教师的赞同之声,便是眉头紧锁。 得想个办法,让日心说支持者主动暴露自己。 正想著,里面的话语突然结束,伴隨著一阵欢呼雀跃的声音,教室大门缓缓打开。 欢呼之声戛然而止。屋內所有人都看见了门口站著的不速之客,现场陷入了某种尷尬的沉默之中。 那些原本打算就此离开的学生们也不走了,不少人乾脆將手搭在了自己腰间的配剑之上,不怀好意地看著眼前来人。 在衝突进一步爆发之前,一个明显是教师模样的中年男子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是谁?有什么事?” “……我是附近的居民,对自然哲学有些兴趣,所以旁听了一会,抱歉。” 在梅开口的瞬间,屋內紧张的氛围瞬间缓和了不少。甚至可以说,教室之內的气氛开始变得诡异起来了。 得益於梅的打扮,在她开口之前,所有人都看不清她的脸,再加上她的身高在男子之中也不算特別矮,便是让这些血气方刚的大学生们產生了些许误会。 不过,即便她的回答让眾人將她当成了因为好奇自然哲学而旁听的市民,也不代表她会收穫到善意。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教师说著,摇了摇头,“请出去吧,小姐。” “抱歉,我这就离开。” 梅紧了紧兜帽,缓步离开了宫殿。在她身后,那名教师並未直接离去,而是走到门口,静静地盯著她的背影。直到梅彻底离开他的视线后,才转头,示意学生们可以离开了。 …… 回旅店的马车上,梅静静地思考著。 大学里的老师和学生们肯定比自己更熟悉那座宫殿。只要他们之中有人真的对日心说感兴趣了,那就一定可能会去翻找之前的研究资料。 届时,自己只要偷偷地跟在他们后面就行。 该怎么做,才让他们对此感兴趣,亦或是怀疑现在的一切? 然而无论梅怎么想,却始终毫无头绪。自己前世又不是学天文学的,甚至可以说对天体运行一无所知。 “写一篇惊天动地的论文,让地心说的信奉者们痛哭流涕、幡然醒悟”这种纯属扯淡一般的计策,以自己的实力而言,完全无法实施。 迷茫间,车夫已经停下了马车。在走出车厢的那一剎那,梅抬头,看见了满天的星空。 今夜晴空万里,点点星辉映照。漫天繁星倒映入梅那双黄金般的双眼之中,让她恍惚一阵。 剎那之间,今日那天文学教师的话语在她耳边响起。 “……天上世界的一切都是祂的完美造物,星体没有丝毫瑕疵,是最美的……” 至少在梅所知道的范围內,绝大多数人都是信徒,且发自內心地相信这种论述。 但天上世界真的完美吗? 梅的视线从群星中移开,看向了那银白皎洁的月亮。 这个世界……发明望远镜了吗? 他们真的看清过天上的东西长什么样吗? 某种独特的想法在她脑海之中一闪而过。 或许自己应该去拜访一下本地的水晶和琉璃匠。 第五十四章 望远镜与群星 “蔷薇,对吗?我听说你家乡生活著一位女巫和她的养女?” “只是愚昧之人的误解罢了。况且被污衊为女巫的妇人几个月前摔死了。” “那她的养女呢?” “前不久与一位贪婪的佣兵共同葬身於烈火。” “你確定?” “我曾亲眼目睹。” “她们的尸体是怎么处理的?” “污衊为女巫者被其养女埋葬。” “那养女的尸体呢?就算是烈火也会留下骨骸吧?” “我將她与佣兵一併埋在山中了。” “带我去看看。” “如您所愿,白樺大人。” …… 梅有些过於低估望远镜的造价了。这个世界的技术水平並不高,根本找不出能充当镜片的玻璃,因而只能使用水晶。 她只能花费数千苏拉,专门购置了两片水晶。这还不包括找工匠打磨的钱。 好在工匠的手艺著实不错,虽然时间长了些,耗费了几天时日,但效果还算不错。 在工匠的铺子门口,梅拿起望远镜,远远看了一眼。 城墙上,除却市民议会的城市守卫之外,还有大量鳶尾花家的私兵们在巡逻。 守卫们对此视若无睹,甚至仿佛城墙上本就应该有贵族私兵巡逻一般。 这情况可不多见,城市守卫往往与贵族私兵关係极差,能让二者共同行动,恐怕是遇上了什么大事。 她放下瞭望远镜,决定忽略刚刚看见的一切。 市民议会与鳶尾花家发生了什么与自己有什么关係? 就算明天天火焚城了,自己也能安安稳稳地逃出去。 先解决眼前事。 趁著天色未晚,该去干正事了。 这一次,梅不打算从正门溜进去了,而是选择躲在窗外。 如昨日般,屋內教师讲述著在信徒之间流传的天文观念,与学生们进行著不怎么有启发性的探討。 梅很有耐心,静静地等著。窗外用於观赏的花丛为她打好了掩护,直到课程结束都未曾有人发现。 等到教室之內的学生们走得差不多了,梅才走出花丛,单手搭在窗上,翻了进去。 这一次,她没有穿那身足够遮住面容的长袍。 看得出来,还待在屋內的教师学生们在看见有人闯入时,第一反应並不友好。 有人试图呼喊,亦有人已经拔剑而出。 但他们的举动都在看清梅的面容时止住,转而变成了某种颇为克制的模样。 儘管依旧对梅保持著警惕,但態度却好了不少。 很显然,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打扮远比不露脸的长袍更容易让人放鬆警惕。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小姐?”教师看著翻墙而入的梅,语气远比昨日柔和许多。 梅抬头,目光扫过屋內张张面容,儘可能地语调平淡。 “我对天文学有些兴趣,如果可以的话,想与诸位探討一下。” 说话间,原本还算客气的教师,以及几个还留在教室的学生们脸上的礼貌又少了几分。 毫无疑问,他们认出了自己的声音。 市民们旁听课程並不算什么大事,但是很显然对於梅,他们另有一套想法。 “小姐,我昨天应该说得很清楚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教师身后,学生们开始变得兴致缺缺,甚至隱隱约约有些厌烦起来。 当然,也不全是厌烦,也有些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 不是对梅的外貌感兴趣,而是那种看见別人要倒霉时看热闹的心情。 现实不是小说,没人会因为对方长得漂亮就原谅对方的冒犯。 至少大多数人不会。 梅无视了那些眼神,只是淡淡回应道:“如果討论与教学需要学费,我愿意支付报酬。” 说话间,她拿出一枚银鳶尾花。 绝大多数情况下,会来上大学的人家里都来自那种有些存款,但绝对称不上阔气的家庭,因而大学的学费並不算高。 一枚银鳶尾花理论上,足够学生在交完学费后,在学校里过上相当富足,乃至於有些奢侈的生活了。 然而这笔钱並未让教师满意,正相反,他的表情显示,这位学者的忍耐似乎已经到极限了。 “难道一定要用足够直白的言语,你才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小姐?这与金钱无关,天文学、数学乃至自然哲学都不是你这种人能理解的。” 周围的学生们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原本一些打算离开的都留了下来,静静观赏著眼前的戏剧。 围观者们开始期待这漂亮的姑娘露出委屈的神色。 有人轻轻肘了一下好友:“不去帮帮她吗?” 好友则回以愉悦的口吻:“帮一位出来找乐子受挫的贵族小姐?免了吧。” “如果不接受点教训,她还是会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的。”旁边有人补充道,“会以为自己有机会和我们一样获知真理。” 梅无视了周围人的杂音,只是静静看著教师,脸上並未出现人们预想的委屈亦或卑微的表情。 淡然的模样显然引起了人们的不满,围观人群再一次躁动起来。 然而她对此並不在乎,只是用一种所有人都听得到的调门,漠然道:“你觉得天上的星辰真的完美无缺吗?” 教师看著她,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周围的学生们也肉眼可见地兴趣大减。 儘管在他们看来不太可能,但倘若梅真的是一个对天文有些了解的姑娘,那她就应该都对天体有一些最基本的认识。 甚至不必是天文学,只要熟读《经书》就该知道,天上的一切都是最完美、最规准的。 能问出这种问题,看来只是个有些离经叛道的贵族小姐,在脑中灵光一闪想出了什么荒诞不经的想法,就迫不及待地想找学者验证。 正如学生们所预料的那般,教授已经气到脸色发情,整个人在大口喘著气,胸膛起起伏伏,像一只愤怒的公牛。 “小姐,”他低吼道,“即便你不愿意回去学学礼仪或者女红,至少请读读《经书》吧!现在,请你自行离开教室,否则我恐怕得请你出去了。” 眼见梅不为所动教授眉头一皱,低声朝著身后的学生们喊了一声。 一个佩剑的学生一步上前:“乐意效劳,教授。”他转过头,看向梅,耸了耸肩:“抱歉,小姐。” 说话间,一个跨步,伸手就要抓向梅。 第五十五章 天空与凡人 双方体格差距很大,武力差距依然。 人们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想看见这姑娘哭哭啼啼认错的模样,不少人脸上展现出某种跃跃欲试,却没有人愿意出手帮一下眼前的少女。 於是,他们看著佩剑的同学抓向少女,隨后女孩一个侧身闪避,在他失去平衡的瞬间,从同学背后猛然肘击將其击倒,又在对方反应过来拔剑出鞘,架在他脖颈上。 胜负已分! 到底过去十几年了,格斗技巧都生疏了。 两世为人的女巫如此想著。 她扔掉对方的佩剑,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你到底想干什么?!”教师已经无力维持自己的体面,对著梅怒吼,“该死,小姐,你就不能安安静静待在家里,干些你该干的事情吗?” 梅没有理会对方的怒火,也无视了周围那些已经拔剑出鞘的学生们。 在剑拔弩张的氛围內,梅只是淡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教授,你真的觉得天上的造物是完美的吗?” 未等对方回答,梅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將透明的水晶打磨成中间厚,边缘薄的透镜,能放大远方的物体。” 她说著,拿出了自己找工匠打造的望远镜,轻轻放到了桌上。 “这个,能看见极远处的东西,甚至能看清一些细节。”梅说,“你们可以用它看看清楚,天上的造物真的如《经书》所述的那般完美吗?” “你来神圣的大学之中大闹一场,就为了拿个玩具愚弄我?”教师显然怒到了极致,直接抄起望远镜,作势要砸。 在他的手摸到前,梅只是淡淡说道:“这东西价值七千苏拉,如果你敢將其砸坏,我將向市民议要求你赔偿我的损失。” 教师的伸出去的双手猛然缩了回去,原本怒火上头的大脑也是瞬间清晰。 七千苏拉的赔偿足够让这所学校的任何人冷静下去。 儘管梅很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在鳶尾花的统治下,这座城市乃至整个海滨州的司法裁决称得上相当公正,即便是普遍拥有治外法权的大学,在城中也受到了严格约束。 至少表面上如此。 现在,该赶紧跑了。 等他们反应过来,能以私闯之罪捆缚自己送给守卫时,可就跑不掉了。 梅还没自负到,认为自己能在不用巫术的情况下,在教室里硬生生打出去。 至於用枪…… 要是闹出人命了,那就意味著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她神情淡漠,走过正在强行冷静的教师身旁,用一种坚定的语调低声道:“作为学者,亲眼看看吧。《经书》所说,究竟是对是错。” 说罢,她不理会惊疑不定的眾人,径直走出了教室。 观测星辰並不一定会对地心说產生怀疑,但是足够让他们对教会宣扬的宇宙观產生怀疑。 怀疑就是最重要的一步,只要怀疑了,就会思考,就会开始想,真正的宇宙是什么样的。 梅沉思著,走出大学。 某道身影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却明显认出了她。 “梅!”他呼唤了一声,“梅小姐!” 梅愕然止住脚步,浑然不知为何在这会有人认识自己。 愣神瞬间,那人却是一个快步衝到了自己面前。 城防官,洛克。 记忆中的某些细节涌上心头,梅瞬间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梅小姐,你在这里做什么?”洛克招呼著,丝毫不在意梅的失礼之举。 “……只是路过,你又在这里做什么,城防官阁下?” “名义上,作为城防官,在教会的督促下,我有责任保证大学之中不会传授异端思想。” “那实际上呢?” 洛克砸吧了一下嘴,露出一副懒洋洋的模样:“我对自然哲学,尤其是天文学有点兴趣,每周都会来这里找教授们聊聊。” “教授们会愿意和你聊这些?他们不怕说错话?”梅突然感觉到了一丝机会。 即便刚刚的布局失败了,眼前之人或许又是另一个突破口。 女巫突然想起来,这傢伙好像对那个死於火刑的日心说者表达过同情。 他当时好像还说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但是梅根本没听,现在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在梅回忆时,洛克再度开口,其立场不出所料。 就当著明显是一位贵族少女的面,城防官骂道:“去他妈的教会!教授们爱聊什么聊什么!有本事让经学部的司鐸老爷直接派杂种们来搜!” 饶是梅已经做好了准备,突然对喝骂还是让她惊了一下。 少女环顾四周,確信刚刚没人听到这骂声。 “那我先告辞了。”说罢,梅转身就走。 一个嘴上没把门明显对教会不满的城防官,光是和他对话都感觉会有风险。 洛克看著少女远去的背影,只是耸了耸肩,也转身前往了大学的某间教室之內。 与其他地区简陋的大学不同,碎岩大学在鳶尾花家的宫殿之內甚至有余裕为教授们准备住所与办公室。 洛克轻轻敲响了某间办公室的大门,隨后一位看起来明显一脸不爽的年轻人打开了门。 洛克知道这傢伙不是在对自己不满,门开的瞬间,他能听见里面教授愤愤不平的话语。 “她以为她是谁?!她简直……愿神原谅我的话语……是个泼妇!” “对啊对啊。”“教授说得对。”“泼妇!” 洛克转头看了一眼为自己开门的大学生:“发生了什么?” 教授適时转过头,向洛克打著招呼:“啊,洛克先生,欢迎。你问发生了什么?呵,刚刚我上课时……” 洛克听著教授的言语,表情开始变得古怪起来。 “那位闯进来的小姐,是不是长得特別漂亮?” “確实如此,但美貌无法掩盖她的失礼,她的行径简直就是最野蛮的……” 洛克听著教授与学生们的控诉,大致听清了刚刚发生的一切。 沉吟片刻后,他问道:“为什么不试试看呢?” 教授仍在喋喋不休地抱怨著,听到洛克的话语,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所以她简直,什么?试试什么?” “试试看她送过来的这鬼东西?” “你在说什么胡话?!” 第五十六章 教授与月面 “我没在开玩笑。”洛克的表情相当认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轻佻,“她甚至將东西送到你面前了,为什么不试试看呢?” “谁知道她在想什么?!”教授控诉著,“难道任何人给我送个东西,我就得使用?倘若有个异教疯子给我送来一份可怜的活祭品,难道我就要帮他完成褻瀆的仪式?!” 隨后,他身边的一个学生也挥舞了一下手臂,看起来似乎比他的老师还愤怒:“她本质上只是个……恕我直言……愚昧村姑!哪怕出生高贵,其举止行为也与那些痴愚之人並无分別!” 他说著,语调陡然升高:“谁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说不定当我们把眼睛凑上去,里面就会喷出墨水。” 洛克看著眼前群情激奋的眾人,只觉得自己分外头疼。 他们嘴上说的振振有词,实际上完全就是看不起梅小姐,口中所言皆是泄愤,与孩童闹变扭並无不同。 “既然你们都觉得她在胡说,那这东西借我玩玩吧。”洛克说著,拿走了那个望远镜。 眾人並且阻拦,只有教授嘖嘖摇头,一副无奈表情:“洛克,你认识那位小姐,是吗?” “认识谈不上,见过几面。”他说著,一个红髮俊俏帅小伙的面容在他脑中一闪而过,让城防官的脸短暂阴沉了一瞬,又迅速回復正常。 “洛克,听著,你或许会因为认识对方而產生不必要的同情,但真理不会因为个人情感而有所改变。” “我知道,教授,我知道。” 今日,城防官与教授的探討依旧持续到了深夜。 这是他们的惯例,毕竟夜间才能观星。然而与先前略有不同的是,今日夜深前,教授口中的话语鲜少有对星辰的探索,反而一直喋喋不休地抱怨著。 周围的学生们也不復以前的兴奋之意,言行举止与他们的老师没什么差別。 缺少碎片化娱乐的年代里,人们的情绪总是能酝酿很久。 洛克没有理会这些乱七八糟的话语,就他自己看来,梅小姐还算一位不错的淑女。 倘若她能更懂些礼仪,且没有与那个中央教廷的走狗廝混在一起就更好了。 宫殿的一处宽大观景台上,城防官將那个奇怪的圆筒拿在手上,下意识旋转著。 身旁,教授与学生们已经开始谈论起星相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你们看,战神星的移动速度越来越短了,”教授伸手指向那个红色的光点,“再过不久,它就会开始逆行了。” 学生们一脸惊嘆地看著星辰位置,感慨著创世之伟力。 教授很满意学生们的表现,微笑点头,隨后轻轻敲著一旁的桌子,吸引了学生们的注意力。 桌上,是一个相当精巧的天文模型,其上的星球模型甚至能顺著刻好的轨道移动。 教师手指点在那个红色的小球上,轻轻推动著。 红球绕著代表大地的中心旋转,同时自身也在一个小圆圈上旋转。 “现在,它在这。” “真是精妙啊……这复杂轨跡就是神之伟力的证明。”洛克听到了身旁一个学生的感慨,並且出言,只是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真丑啊。”他心说。 与此同时,教授显然也听到了这声感慨,满意地点点头,隨后意有所指道:“这正是天上世界完美之明证。只有蠢货才会认为天上之物有所残缺。” 这点洛克也是有所认同。 他並不认为梅对於天上事物的认识会高於教授,至少天上之物必然比人间完美,白天时的劝说部分原因確实如教授所言,是因为认识梅小姐,下意识地想为熟人辩护几句。 不过无所谓了,反正她也听不到此处的批判之语。 城防官好奇地拿起瞭望远镜,细细打量了一下。 隨后,他將这东西放到了眼前,在一片朦朧中面前看见了远处的景象。 “这东西真的能看见远方,教授。”他隨意地说著,即便无人听见也无所谓,这声音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这东西挺適合拿去打仗的。” 洛克转头,看见教授还在向学生们讲述本轮、均轮的概念,顿时感觉有些无趣。 眼见无人理睬自己,城防官便开始拿著望远镜四处观望。 只可惜夜间的碎岩城漆黑一片,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听著身旁的教学,回想起梅那总是淡漠的面容,某个念头突然不可抑制地涌上来他的心头。 “试试看吧,自己能看到什么呢?” 於是,他手握著望远镜,视线慢慢上移动。 在某个瞬间,城防官的呼吸停滯了一剎。 他怀疑自己看错了什么,於是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镜片,確保上面没有灰尘遮挡。 某种没来由的恐慌浮现在他心间。即便不喜欢教会,但他多多少少也是个信徒,方才眼前之景还是令其一阵惊悚。 那一刻,洛克闭上了眼,试图忘掉刚才所见,那景象却始终挥之不去。 末了,城防官长舒一口气,似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再睁眼时,眼中满是坚定。 隨后,他鼓起勇气,拿起望远镜,再度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不是幻觉。 “好丑。”他说。 月亮,如此丑陋。 上面不是白玉,也没有天使们的居所。 只有一片苍白、粗糙、凹凸不平的灰白色表面。 莫说完美天体了,月亮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难看至极的荒漠。 “这和《经书》说的不一样……” 他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茫然恍惚。 如果连月亮都是这样,那其他星体……? 不那么虔诚的信徒再度拿起望远镜,看向了天上的其他星体,看向那些在教士与教授们口中,完美无缺之物。 他看见了,天神星上,那色调不均的表面,也看见了围绕著天神星旋转著的,一个又一个卫星。 城防官起身,走向了那仍旧在滔滔不绝地讚美神明的天文学者,以及未来的天文学者们。 在对祂的讚嘆声中,信徒递给了教授一个望远镜。 第五十七章 天上与凡间 “你怎么了,洛克?你的脸色好难看。” “看看天上。” “什么?”教授没听清他的话语。 “看看天上!”洛克加重了语气,此时他已经顾不上什么礼仪了,只想让他们看看眼前之物。 然而教授只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並未遵从,反而对著城防官说道:“洛克,我知道你想为那位小姐证明些什么,但这没有任何意义。” 眼见对方依旧不肯,洛克乾脆伸手,一把將他拧了过来,隨后几乎是强行將望远镜堵到他眼前。 “看看月亮!教授!月亮!” 教授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得不轻,正要挣扎著,却还是不自觉地看了过去。 挣扎的幅度瞬间消失,只剩下教授的喃喃自语声:“这不可能……这不对……这……” 他停顿住了,完全想不出任何话语。 但只是片刻之后,他就想出来一个极为贴切的句子,用一种极大的、仿佛给自己加油鼓劲,又像是在对著不存在的敌人驳斥著一般的语调,喊出了自己此刻的心声:“这不符合教义!!” 学生们正犹犹豫豫不知道要不要上前解救自己的老师,却听见这么一句话,但是就是一愣。 洛克鬆开了手,看著教授这幅远比自己还要奔溃的模样,心中知晓怕是从他口中得不到什么解释了。 …… “抱歉小姐,只剩这点了。” 店铺內,壮硕的伙计对著梅摇了摇头:“所有的火药和铅弹都被买走了,没有多余的了。就这点还是我特意为你留的。” “谢谢。”梅说著,结清了帐。 不只是火药和铅弹,城里的硝石和硫磺都卖空了,並且几乎所有金属与食物的价格都涨了。 梅无法阻止即將发生之事,在直面麻烦之前,她必须变得足够强。 圈地种田发育的路子肯定不行,自己既没有足够的財富也没有充足的时间。 只能增强自己的个人武力了。 巫术书…… 必须找到更多巫术书。 梅想著,回到了旅店。 不出所料,臥室的床上,趴著一个兔子玩偶。 玩偶手耳並用,对著梅挥舞著一张羊皮纸,语调轻快:“梅小姐,这是今天的问题喵。” 对於兔子玩偶句末带“喵”一事,梅已经见怪不怪了,隨手接过羊皮纸,在书桌前拿起羽毛笔,开始解答其上的问题。 此举已经持续数日了。 自从那日见过茉莉的妹妹之后,梅就再没见过茉莉,取而代之的是这个兔子玩偶会不时出现,向梅问一些巫术相关的问题。 据它所说,茉莉被其妹夜鶯当成了女巫,並以此为要,要求茉莉每夜教她魔法。 於是茉莉不得不出此计策,让兔子代为询问解答巫术之问。 老实说,梅觉得这件事真的挺麻烦的。但是考虑到有暴露自己女巫身份的风险,她还是选择了替茉莉回答问题。 儘管梅自己的巫术学识並不算多,但回答茉莉的问题还是绰绰有余。 直到目前为止,送过来的所有问题,尚未超越那个赋予死物以生命的魔法的相关范畴。 等到写完回答后,兔子玩偶拿著羊皮纸,再度偽装成了一个普普通通、毫无生气的玩偶。 送信之事要晚上再做,光天化日之下,一个活著的玩偶行走於街道之上还是过於惊世骇俗了。 食尸鬼之类的怪物传说给人们带来的恐惧也不过如此了。 梅写完之后也不再理会玩偶,她有要紧事要做。 昨夜天气正好,是时候去看看成果了。 梅此次並未掩饰自己的身份,下了马车后,大摇大摆地朝著鳶尾花家的宫殿走了进去。 然而未等她走入学院,身后就是一声呼唤:“梅小姐!” 城防官適时出现在女巫身后,也不知是等候多时还是正巧碰见。 梅止住脚步,转身看向对方,並未主动开口。 “梅小姐……”洛克迟疑一阵,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粗糙狂野的脸上露出了纠结的神色,那模样完全看不出来是个三十多岁歷经诸事的城防官。 停顿片刻后,他似乎鼓足了勇气,开口相邀:“能聊聊吗?” 看对方的表现,梅大抵已经猜到了些许昨夜之事,也明白对方想聊什么。 只是…… “在这里聊?”梅皱眉,看向周围这些好奇看著自己的人群。 洛克此时才醒悟过来,连忙摆手以示绝无此意:“不是,你误会了。大学后面有个花园,平时没什么人去,我们可以去那聊聊。当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无妨。” 洛克点头称是,隨后带著梅来到了大学后方花园。 確实如他所说,是个清净的地方。 绚丽的花丛层层嵌套,构成和谐的几何图形。 花丛之中,有著一套又一套桌椅相隔甚远,遥遥相望。 二人隨意找了个远离人群的桌椅,坐了下来。 这很显然是小姐与贵妇们下午茶的椅子,坐上的瞬间,梅都能隱隱约约闻到一股不自然的香味。 她不想知道这套桌椅是用香水还是花瓣熏制的,她只想知道鳶尾花家的夫人小姐们是怎么忍受这种气味的。 好在这味道並不浓烈,梅很快就忽略了这气味,將注意拉回了正事中。 女巫静静地看著城防官,等著对方先开口。 洛克也没让梅失望,只是轻轻嘆了口气,就开始直入主题:“昨天晚上,我和教授,还有一些学生们一起观察了群星的运动。” 他垂头丧气地说著,语调微弱:“……我用你给教授的那个圆筒,朝天上看了一眼。” “天上並不完美,对吗?” 洛克沉默,似乎在进行著极其激烈的內心斗爭,良久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是的,天上的东西丑陋极了。” 梅本以为对方会用委婉一些的词句,没曾想居然如此直白。 “为什么?”城防官问,“为什么要让我们看这些?” “为什么天上的东西就一定要完美无缺?”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因为那是神创造的。天上世界就是完美且永恆的。” “不,”梅摇摇头,“完全不对。” 第五十八章 世界与大地 女巫的话语相当冷淡,不像是某种煽动式的演讲,更像是在平淡地陈述事实,儘管这事实听上前像是出自一个偏执疯子的大脑。 作为一名信徒,儘管洛克並不喜欢教会,但他也依旧是对《经书》所说,有著梅所难以理解的坚信。 梅却是毫不在意对方的想法,无视了对方那充满怒火、好似要將自己生吞的表情,只是淡淡反问:“神创造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洛克的表情看起来显然是在忍耐著些什么。也不知是因为畏惧於白樺的权势,还是因为单纯不愿意与梅交恶,他並未口出恶语,只是深吸一口气,肉眼可见地將怒意压了下去。 “神创造了天地,並在天上造太阳,驱散黑暗,又造月亮,定年岁、节律,再是星辰以作点缀,绕大地而行,隨后……” 梅伸出手,纤长的手指点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暂且打断了洛克接下来的话语。 关於神创天地的言论,说到这里就够了,后面的与目前的话题无关。 “问题就在这里,”梅说著,伸手指了指天空,“天上的东西不是附属大地而造。” “你什么意思?” “我们脚下的大地,並没有人们想像的如此特殊。也並没有神明专门打造了日月星辰,绕著大地旋转。” 她抬起头,默然地与眼前的城防官对视著,眼中无喜无悲:“那些东西並非神造,又如何完美?” 隨后,女巫故意让自己的语调下压后再上扬,刻意保持出一种类似嘲讽的语调:“还是说,神的伟力不过如此,这就是祂所能製造的最完美的造物?” “够了!!” 洛克猛地一拍桌面,发出一声咆哮,在花园內迴响,震下树上些许沙沙的积雪。 他压著身子,往前躬身,做出宛如饿狼捕食般的进攻姿態,喊出一声他自己都未曾想过的话语:“这是异端!!” 梅漠然。 看样子自己低估了这个时代人的接受能力。明明是很浅显易见之事,只是因为与教义不符,居然就如此激动。况且梅完全没想到,对教廷不满的洛克,反应居然也会这么大。 梅悄悄地將手扣在腰后,搭在了枪上。 她必须承认,自己的举止过火了。事態已经隱隱开始超脱掌控了。 出乎预料的是,洛克深吸一口气后,表情迅速冷静了下来,儘管胸膛仍在微微起伏,但脸上已经看不出怒意了。 “梅小姐,我希望你知道,你刚刚说的话足够把你抓起来了。” “你会举报我吗?”梅看著对方的反应,预测著对方的选择,做好了开枪逃离的打算。 即便对方已经多次表现出了对教会的不满,但女巫始终记得,眼前之人是一名城防官,兼具著抓捕异端之责。 预想中的暴起发难並且发生,洛克仿佛突然失去所有力气一样,一脸颓废地坐了回去。 “小姐,”他说,“这种话不要再说了,被別人,尤其是你的某个『朋友』听见,你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城防官揉了揉太阳穴,又捏了捏鼻樑,就像是刚刚经歷了一场头痛一样,苦笑一声:“刚刚那番话要是被什么乡野愚夫听到,说不定还会把你当成女巫之类的人。” 梅握枪的手送了几分,脸上却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如果你要指控我为女巫,那你现在可以动手了。” “別开玩笑了小姐,我不喜欢这个笑话。”洛克摇了摇头,將话题又绕回了天文上,“那么在你眼中,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你废了这么大功夫找教授,不可能只是想炫耀一下发明吧?说吧,你发现了什么?” “我不能和教授聊一聊吗?” “他昨晚受到的刺激太大,暂时见不了人了。你直说吧,我会转告他的。” 梅看著眼前人,目光虽有颓废,但也称得上真诚。而现在,梅也確实没机会见到那个教授或是任何天文学的学生。 於是,在短暂沉默片刻后,女巫开口道:“大地是圆的。” 洛克只是隨意地点了点头,示意梅继续。 大地是圆的这点,已经被这个世界的无数先贤验证过了。儘管对於绝大多数连字都不识的平民甚至部分贵族而言,这说法听起来甚是稀奇,但对任何受过自然哲学教育的贵族商人而言,此事平平无奇。 梅確信对方也知晓此事后,才继续道:“既然大地是圆的,那它与其他星辰有什么本质区別吗?既然如此,为什么它这么特殊,能作为宇宙的中心,让世界绕著它转?” 虽然从日心说更进一步的视角来看,太阳也不是世界的中心,它本身也在围绕著银心旋转。梅也知道这点,但她本来也不是来传播科学思想的。 只要能让人相信自己是日心说者,並以此藉助其他学者的帮助,找到混在天文资料里的巫术书就行。剩下的东西就是未来的学者们该考虑的了。 毕竟自己又不是学天文的,帮不上什么忙。 城防官听完梅的话语,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作为一个自然哲学和天文爱好者,他很容易就能顺著梅的话语推导出结论。更遑论他还与一个真正的日心说者是好友。 梅看出了对方的內心正在进行某种挣扎,但她並未出声打扰,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等待著。 对方自己推出的结果会比自己告诉他的更可信任。 况且梅记得很清楚,这傢伙家里,那个天文模型,是以太阳为中心的。 这虽然不是城防官是日心说支持者的绝对证据,但也代表了他並没有那么强烈地反对这一切。 “小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梅並未回答,淡漠目光注视著洛克。 城防官直接起身,看起来是完全不想继续与梅进行这场有些异端的对话,甚至走前没有与梅道別。 然而就在梅以为自己的想法出错,看著洛克走过自己身旁时,耳边却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 “今晚,星星出来后,来大学三楼东侧的观景台。” 第五十九章 偶遇与查阅 看来自己並没有搞砸。 女巫如此想著。 在自己说出如此异端思想后,对方仍旧邀请自己半夜前往。如果这不是一个蓄谋已久的抓捕行动,那就是自己已经期待已久的那种聚会。 显然身为城防官,洛克如果想要抓自己,根本用不著等到晚上,现在就可以暴起发难。 儘管自己手中有枪,但明面上仍旧是一个软弱的小姑娘。梅並不觉得自己会让洛克感受到任何威胁。 既然如此,抓捕行动的可能性大体可以排除。 “观景台吗?” 梅抬起头,看向了那处宏伟宫殿之上的观景台。她几乎可以想像得到自己的父亲站在那个阳台上,眺望著四处景色时,那高傲的模样。 自己的兄弟姐妹们,是否也会在过去某一个时刻,站在那个观景台上眺望群星? 那个时候,他们脸上展露出的又会是怎样的傲慢神色? 梅发散的思维再度集中起来,为自己幼稚的想法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此处已经不是鳶尾花家的宫殿了。说到底,它现在是一所大学,和鳶尾花家的联繫已经淡到可以忽略不计了。 私生女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瞥了一眼宏伟的宫殿,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直到夜间,梅才重新回到了此处。 她今夜的穿著依旧是第一次来到大学时的长袍,灰扑扑的,没有任何特徵,恰好能盖住脸。 今晚的聚会大抵是与观星相关,能得到洛克的邀请,说明对方已经部分相信了自己的话语。 但梅並没有因此乐观到认为自己已经混入了日心说的圈子內,她甚至不確定洛克是不是日心说者。 保险起见,她还是没有带上了自己的火枪,以防待会说话时遇到了某些宗教疯子。 这个时代永远不缺宗教疯子。 他们到处都是。 梅再次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装扮,確定没有遗漏东西后,正要快步走向家族宫殿,身旁却是听到一声呼唤。 “亲爱的,你怎么在这?” 好问题,我也想问。 梅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看著不知何时靠近自己的驱魔人,心中暗嘖一声,最后只是摇摇头道:“我受到了邀请,来参加一场沙龙。” “沙龙……”白樺狐疑地看了一眼周遭的环境,看起来就是个典型的贫民街道,还充斥著大量异教徒,完全不像是有什么能举办一场沙龙的地方,“在这里?” “不是这里,是大学。”梅在心中默默的嘆了一口气。 眼前这傢伙也没比茉莉聪明多少。 白樺闻言,瞪大了双眼,张著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又说不出口。就这么呆滯几秒后,才不敢置信地指了指梅,又指了指自己,显然脑中仍旧是一片混乱。 “大学?你?”她支支吾吾的,似乎完全不敢置信,甚至连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他们怎么会邀请你?你是……你是个……他们应该看不起你才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学会邀请一些贵族参与社交。这对获取一些赞助和经费大有好处。但受邀者往往是一整个家族,亦或是某个富裕的继承者,而不可能单独邀请一位私生女。 梅对此也心知肚明,但她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於是对著白樺问道:“请问你又在做什么?” 白樺耸耸肩,用一种轻佻的抱怨语气说道:“我还是没有查到那个该死的女巫的信息,所以我打算来大学碰碰运气,说不准能看到什么。你知道的,鳶尾花家很慷慨,给了他们很多书。里面有些东西甚至连修道院里的教士老爷们都没见过。” 都这么久了,居然还没抓到那个女佣……梅对於城市守卫们的工作能力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 或许自己本就不应该抱有太大的期望,他们甚至能想得出,用水桶在路边测女巫这样的计划,也许抓不到人才是常態。 对城市守卫们不太公正的誹谤在梅的脑海之中一闪而过,隨之而来的便是对眼前情景的正经思索。 白樺对自己有没有恶意先两说,但梅知道,这傢伙肯定对异端抱有恶意。 先前几次谈话之中,白樺在提及那些异教徒时,脸上的轻蔑表情可丝毫不似作偽。 要是让她先自己一步发现了大学里的日心说支持者,那自己的所有计划可就全完蛋了。 於是,女巫说:“那就不打扰了,祝你一切顺利。” 她刚要走,却感觉自己的衣服被人拽了一下。转过头来,却是对上了白樺那双颇为无奈的眼睛:“亲爱的,你好绝情啊。” 说话间,白樺抓著梅的双肩,还左右抖甩动了一下,看上去似乎是在……撒娇? 某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了梅的心头。而白樺仍旧毫不自知地衝著梅露出了一种浮夸的灿烂笑容。 梅沉默,低头,又抬头,將脑袋偏向一边,不想看她。 这傻姑娘似乎看了太多的劣质爱情小说。梅看得出来,她在刻意模仿小说中的那些花花公子。 但这种举止在现实中就显得异常地…… ……也不好说,说不定真有人喜欢这样的。 白樺见自己的笑容攻势並未奏效,却也不失望,只是鬆开了手,轻轻嘆了一口气:“我知道了,亲爱的,我这就走。” “嗯,好。” “你不挽留我一下吗?真是个绝情的傢伙。” 这傢伙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比起去沙龙里浪费时间,你应该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吧?大学里的书籍应该不是外人想看就看的吧?” 梅静静地盯著她,说出了一句让她无法辩驳的话语:“还是说关於你身份的部分,你没和我说实话?” 白樺的浮夸笑容僵在了脸上。她站在原地,若有若无的纠结之色在她脸上一闪而过。 反正现在天色尚早,天上群星尚未完全出现,梅还有些时间可以跟她耗著。 她突然好奇起来,在没有提前准备的情况下,突然提问,对方能找出个什么藉口? 还是说,她在实在编不下去的情况下,打算实话实说?把她和教会的关係尽数告知? 第六十章 裁判官与满月 “什么大人?我就是个有点关係的民间驱魔人罢了。”白樺不尷不尬地乾笑了两下,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好吧亲爱的,你说的对,我確实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不过,”她话风一转,“我约定的时间很晚,正好有空做点別的事。” 她说著,睁著大眼睛,用一种充满恳求、但是毫不真诚的眼神看著梅。 “我真的很好奇,什么样的沙龙会邀请梅参见。”她再度摇晃起胳膊,“可以吗?反正都在大学里,我看一眼就走。” 女巫觉得这傢伙真的好烦。 看这架势,就算自己不答应,怕不是也会偷偷跟过来。 “……行吧,但是如果主家赶客,我不会多说什么。”梅只能顺著她了。 到时候洛克应该在场,他认识白樺,大概知道在她面前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要是自己直接拒绝了,这傢伙要是一时兴起跑上来偷听…… 梅暂时不想见识教会抓人时的动静。 得到梅的允许之后,白樺脸上露出孩童一般的开心表情,看这架势甚至想忍不住欢呼一样。 但驱魔人的欢心雀跃却在看见女巫漠然视线时硬生生止住,颇为尷尬地乾咳了一声。 梅对她的表现其实没有多嫌弃,十几岁少女內心不自觉流露出的喜悦,远比她照著奇怪小说模仿的劣质公子哥举止更討喜得多。 在一片近乎尷尬的沉默中,梅继续向前,朝著大学的方向走了过去。白樺似乎也有些许尷尬,低著头,躡手躡脚地追在梅的身后。 顺著洛克给的地址,梅很快就来到了三楼观景台。 台上,一群人聚在一起有说有笑,但在注意到梅靠近的瞬间,脸色顿时不太好看起来。 人群之中,梅一眼就发现了洛克。 诸多眼神之中,只有洛克的视线不含敌意。 但那份较为亲和的目光却在突然之间变得凌厉起来,但又转瞬即逝,却被梅成功捕捉。 梅知道,这凌厉视线对著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后的白樺。 与之相反,大多数人在看见女扮男装的驱魔人后,目光却重新变得友善起来,显然是將梅当成了白樺带来的女伴。 但还有一少部分明显是学生打扮的傢伙依旧充满敌意,显然是认出了自己,但因为场合的缘故,强忍著没有发难。 有人迎了上来:“两位,这里是……” 洛克上前,朝著那人摆摆手:“他们是我请来的客人。” 隨后朝著白樺道:“白樺先生,没想到您还对天文学感兴趣。” “只是恰巧路过罢了。”她礼貌地应和著洛克,进行了一段极短的、没有营养的废话寒暄。 两人之间的交流结束后,洛克轻唤一声“失陪”,隨后回到了自己原先的座位上。 梅在一旁不发一言,但摆脱了寒暄的白樺却主动凑了过来,小声道:“亲爱的,你还喜欢这个?” 说著,她伸手指了一下天空。 “只是最近比较感兴趣罢了。” 场上,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討论著什么,梅则抬起头,装出一副在努力观星的模样。 许是因为没人搭理,再加上少女自己確实对此不感兴趣,白樺虽然还是一副礼貌的微笑,行为却明显开始焦躁起来。 绕著观景台这里看看那里瞧瞧,想与人对话,却完全插不上嘴。 她確实有部分天文学知识,但仅限於《经书》上的部分,甚至连天上的星座都认不全。 过了不算太长的一段时间后,白樺还是走到了梅的身旁,扯了扯她的衣袖。 “梅,”她说,“我还有事要做,先告辞了。” 梅只是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在她的印象里,白樺本身就不是什么注重礼节的人,在聚会中途离场可太正常了。 然而,在少女告別之后却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凑到了梅的面前,贴著她的耳朵,轻声道:“如果他们有什么奇怪的言论,可以在结束之后告诉我嘛?求你了~” 少女后退一步,食指抵住唇,对著女巫露出一个坏坏的笑容,隨后就此离开。 梅看著对方的背影,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告诉她?绝无可能的。 白樺与教会一个立场,要是真遇到什么异端言论,那个看似和善的少女极有可能会將对方交给经学部。 自己是来找异端的,不是来抓异端的。 等到白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后,梅走到了洛克的对面,找了座位与他面对面坐著。 “你不该带他来的。”洛克摇摇头。 “只是个意外,正好遇见了,他已经走了。”梅说著,又转头看了一眼后方,“这场聚会是……?” 这正是梅此刻最想知道的。 此处是日心说者的聚会,还是普通的天文研討? 洛克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先唤来自己的女佣拿来一杯酒,轻轻抿了一口。 一口闷完后,他长舒了一口气,看起来心中鬱结已经一扫而光。 隨后,看上去已经有了些许醉意的城防官才开口道:“放鬆,小姐。这里都是正经的学者。” “绝大多数人都是虔诚的信徒。”他意有所指,语气愈发嘲讽,“在看见被烧死的异端惨状之后,原本不那么虔诚的也变成最虔诚的了。” 梅漠然。 隨著天空逐渐被漆黑填满,原本分散起来討论的学者们开始逐渐匯聚,最终缓慢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演讲。 “……因此,群星的运动轨跡已经明晰,与计算结果几近吻合……” 人群之中,梅还看见了一个熟面孔。 昨天那个教授也混在人群中,如学生般,对著演讲的学者点头,不是拍手称讚。 “……天上诸物如此完美,这简洁明了的轨跡就是一则明证……”宣讲者挥舞著手中稿,上面繁复丑陋的线条在火光下看得人生厌。 梅起身,走到了演讲者面前。 昨日的教授看清来人,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不知想起了什么。 演讲者也注意到了眼前美丽的少女,脸上露出了礼貌而温和的微笑,似乎是在等著无知的少女发问。 眾目睽睽之下,少女开口了。 教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却来不及阻止少女的话语。 “先生,”她说,“天上的世界,真的完美吗?” 第六十一章 辩论与怒火 演讲者似乎非常意外。 但他的涵养看起来相当不错,並未慍怒,而是露出一张邻家老爷爷一样的慈祥笑脸,颇为耐心道:“当然,天上造物是最完美的。正如《经书》所说那般。” 教授突然出列,用全场都听得到的声音大喊道:“伯爵大人,没必要和她这种乡野愚民解释这些,她根本听不懂!” 伯爵诧异地看了一眼教授,似乎不明白这位一直彬彬有礼的学者,为什么会突然做出如此失礼之举。 除教授外,一些学生也是应和著,像是终於从教授的话语中得到了勇气,敢於同邪恶的少女作英勇的学术斗爭。 然而应和之声反而使得伯爵更为迷茫,看向少女的眼神之中,困惑之色愈重。 梅直接无视了这些吶喊,只是摇了摇头,问了下一个问题:“伯爵阁下,你觉得月亮表面是什么样子的?” “別听她说话!来人,赶她出去!” 轻微的骚动反而让伯爵起了兴趣。他挥了挥手,让侍从们退下,隨后对著眼前这个年龄几乎可以当自己孙女的少女露出微笑:“月亮表面是光滑的、散发著美妙的白晕。” 然而梅只是摇了摇头,並未赞同伯爵的说法。 “月亮表面粗糙不平,全是坑洼。” “小姐,你这种荒诞的想法是哪来的?”伯爵摇头。 眾人也看出来了,教授虽然用词粗鄙,但有一点似乎说的不错:这位少女確实只是一位愚昧之人。 不过眾人也不货过多苛责一位小姐,只是隨意笑笑,权当见了件趣事。 教授和学生们的脸色却是愈发难看起来,很显然,他们已经意识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为什么不亲眼看看呢,伯爵大人?”梅的轻语让教授的脸色变得铁青。 伯爵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仍旧是一副微笑模样,却带上了几分无奈。 “小姐,我看见了。满月光滑又美丽。” “不是这样看,”她说著,转头看向一旁的教授,“我有一种仪器,能看清极远处的景象。” “嗯?”伯爵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洛克適时上前,將望远镜递给了伯爵。 就在此时,教授突然上前,一把抢过瞭望远镜,径直跑到了观景台的边缘。突然发生的变故让所有围观者都感到了几分不知所措。 侍从们围了上来,却没敢真的向教授动粗。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梅,隨后將伸出露台边缘,就要鬆手。 “你打算赔我七千苏拉?” 梅平淡的话语让教授衝动的头脑迅速冷静下来。他仍旧恶狠狠地看著梅,却將手缩了回来。 “教授,你不能听她的蛊惑!”他近乎声嘶力竭地嘶吼著,“她不是一个正经人,她是个愚蠢的、不可教化的傢伙!” “她的话完全不可信,她就是个骗子!” 吼叫停滯了片刻,隨后被更大的吼叫替代:“她脑中那些想法褻瀆至极,简直就是个……是个……” 气势逐渐弱了下去,似乎没有合適的词汇进行辱骂。 但很快,教授就找到了一个词:“她简直就是一个女巫!” 包括伯爵在內,在场所有人,包括他的学生在內,皆是眉头一皱。 在座的都是学者,再不济也是大学生,不似世间多数人般愚昧盲目。对他们而言,“女巫”之类的词完全就是自然哲学的反义,根本不应出自学者之口。 梅趁著眾人的反感尚未消散,上前一步,刻意用与教授的歇斯底里形成强烈对比的平静语调说话。 “教授,作为学者,你应该追求真理。即便在真理之路上有所分歧,也不因將他人研究成果污衊为诸如『魔法』、『女巫』之类的愚昧迷信。”女巫如是说。 “闭嘴,你这个异端!別以为……” “够了,巴斯特!”伯爵的呵斥声打断了教授的话语,“不要让人看了笑话!” 他走到了教授的面前,伸出手,眼神严厉,意思明显。 教授还想说些什么,但伯爵已经不想听了,直接一把抢过了教授手上的望远镜,隨意地看了一眼。 “小姐,”他说,“我並不认同你的观点,但是真是假,我自己会看。” 隨后,他抬起头,拿著这东西看了一眼天上的满月。 所有人都看见伯爵颤抖了一下。 “把那个角落收拾一下。” 吩咐完侍从后,伯爵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梅。 他脸上並未如梅所想般出现慍色,反而出奇的平静。 “哦,该死,”他不太文雅地骂了一声,略有歉意地耸耸肩,隨后很正式地朝著梅行礼,“抱歉,我居然一直忘了问。请原谅。怎么称呼你,小姐?” “你可以称呼我为女巫。”梅说著,看了一眼教授。 此言一出,场上人群爆发出不加掩饰的欢畅笑声,唯有教授脸色愈发苍白。 梅成功地用一个笑话,拉进了自己与其他学者们的距离。 “好吧,好吧,那我就这么称呼你了,女巫小姐。”伯爵费了好大劲才缓过来,轻轻擦去了眼角笑出来的眼泪。 他重新挺直了笑到有些佝僂的身躯,再次恢復了挺拔威严的姿势。 侍从们適时侧身,恭敬地让开了道路。 人群也明白了这位大人想与小姐私下聊聊,於是颇为默契地选择了迴避。 无需多言,梅直接跟上了伯爵,来到了露台的角落。 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位置,选择这的理由与洛克选择花园的理由一致: 这是个公开位置而非房间,所有人都能一眼看见,因而无损於梅的名声; 同时距离人群较远,人们听不清其中人的谈话,更方便谈论各种私密之事。 等梅坐好后,伯爵拍了拍手,隨后侍从专门送上了各类小食。 然而梅的心思完全不在食物上,依旧直直地盯著对方。 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这种缺乏香料的前现代食物实在不怎么好吃。 “说实话,你可真让我惊讶,小姐。”伯爵並未直接提及观星之事,反而开始把玩起望远镜,“请容我多问一句,这东西成本如何?真的要七千苏拉吗?” 说话间,他眯起了眼,拿著望远镜,朝附近有士兵驻扎的城墙望了过去。 第六十二章 天与美 梅沉默。 这和她先前计划的不一样。 比起天文知识本身,眼前的这位伯爵大人似乎更在意手中的这个望远镜。 儘管计划貌似出现了不可控的变故,但为了表现得不太过突兀,梅还是暂且压下了原本计划好的话术,顺著对方的问题回答道:“七千二百苏拉,算上了材料费和手工费,工匠抹掉了零头。” 伯爵显然已经陷入了某种状態中,双眼有些空洞,望著不知何处的虚空,颇为失礼地当著女巫的面开始喃喃自语。 “除了水晶打磨之外,工艺並不复杂……价格能往下压不少……” 梅並未出言,无视了那些与自己此次目的无关的言语,只是默默看著伯爵计算著成本。 “哦,抱歉,抱歉。”伯爵突然醒悟过来,现在並不是一个合適的时机去想这些事,对著梅歉意一笑,“小姐,请问这个东西是你发明的吗?” “不,是別人发明的,”在伯爵追问之前,梅主动拒绝了这份荣誉,“我並不知道发明者叫什么,只是在一本有关自然哲学的书里偶然看见过这个发明。” “是吗?那真是太遗憾了,如果小姐能找到发明者的姓名,请务必告诉我,我想给予他一点小小的感谢。” 伯爵点点头,隨后轻轻抚摸著望远镜,情不自禁地轻声感嘆一声:“这东西用在观星上有些大材小用了,它会有更重要的用处。” 这声低语相当之轻,如果梅此时不是全神贯注地倾听著伯爵的话语,恐怕会在一不留神间將其当成幻觉错过。 但梅並没有对此发表任何评论,也不想知道这个所谓的“更重要的用处是什么”。 儘管她大概猜得到。 轻声感慨后,伯爵回过神来,对著梅笑了笑,並没有顺著自己的自言自语往下说,而是继续聊刚才的话题。 “女巫小姐,”说著这玩笑的称呼时,伯爵脸上再度露出节制但压抑不住的畅快笑容,“恕我冒昧,如果书上还有什么其他发明,还请小姐可以告知一二。” 说著,伯爵轻轻挥手唤来侍从,侍从会意,掏出了两枚银幣递给梅。 “抱歉,我並没有提前准备。请允许我用庸俗的金钱充当礼物,收下它吧,就当是一点小小的感谢。” 拒绝贵族的礼物是极其失礼的行为,而且对方的姿態可以说放得很低了。於是,梅点了点头,收下了这两枚银幣。 既然对方出於礼貌,没有请求看看那本不存在的书,那梅想怎么胡说都无所谓,根本不担心所谓的其他发明。 她迅速瞟了一眼银幣,表面远没有鳶尾花银幣那么精致,但手上的分量和手感与银鳶尾花差不多。 就在梅收起银幣的同时,伯爵再度开口,非常刻意地將话题拉了回来:“我有些太兴奋了,请你见谅。小姐,请问你对於天上之物……”他伸手指了指天空,“……怎么看?” “我不认为那是神刻意创造的完美造物,否则你无法解释月面的粗糙。” 梅斟酌著用词。在不確定对方的信仰程度的前提下,她不想太过激进。 “所以我认为,天上诸星辰在被创造出来时,並没有被赋予更高於大地的地位。它们可能与大地是平等的。”她说著,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我根据观察成果的猜测,也有可能是我过於无知,无法理解祂与天使们的意图。” 伯爵皱起了眉头,很显然是在思考什么。但很显然,与梅想让他想到的东西还相去甚远。 梅並未过分期待什么,光凭这几句话很难直接推出日心说。 她需要推伯爵一把,但现在少一个机会。不能太过主动,最好是对方主动提起某个契机。 没关係,时间还很长,梅等得起。只要一直討论下去,总能找到那个话头。 伯爵的眉头舒展开,看样子是已经想出了什么,表情变得畅快不少:“你说的有道理。大地与天空都是祂的造物,大地尚且有坑洼山峦,天上为什么会更特殊?但关於所谓的『不完美』,我还是另有想法。” 隨后老伯爵笑了笑,挥舞著手中的羊皮纸,看起来仍旧非常高兴:“或许《经书》所说的完美並不是指月亮与星辰是否光洁均匀,而是这完美的精密线条。 “这严丝合缝的完美轨跡,正是祂无上智慧的体现。” 梅有些意外地看著伯爵。 她刚刚还在想,什么时候才能等到对方提到合適的话头,没想到没聊两句就出现了。 於是,梅沉默著,抿了抿嘴,轻轻皱眉,装出一副不赞同的神色。 隨后快速低头,掩盖住自己的表情。 儘管动作非常快,但梅確信对方应该能捕捉到自己的反应。 果不其然,在一阵短暂到足以忽略不计的沉默中,伯爵带著几分好奇地开口:“怎么了,小姐?你看起来不太认同我的想法。” 梅试图摆出一副犹犹豫豫的模样,但她实在想不出那是个什么表情,只好沉默摇头。 “直接说吧,亲爱的。这里没有別人,学术的宫殿是自由的,请畅所欲言。” “大人,你不觉得这个轨跡,太复杂了吗?” “什么?”伯爵没反应过来。 梅停顿了一下,假装自己在鼓足勇气:“这个图案在几何学上,太丑陋了。” “在祂的伟力与智慧之下,应该会有更简洁的线条。”为了防止对方马上发难,梅补充了一句,用以安抚信徒,“人是祂创造最接近祂的生命,那么人对美的標准是否应该也和祂类似?祂真的会以『完美』形容这样的线条吗?” 伯爵再度陷入沉思,隨后面带不可思议的表情看向梅,试探道:“你的意思是?” 这个反应明显是意识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梅摇头,“我的数学並不好,也想像不出来。” 伯爵身子往后一靠,眼神已经不像刚刚那样友善,反而有著一丝和梅一样的冷漠之感。 “不,”他说,“你很清楚。” 第六十三章 椭圆与恆星视差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很清楚,小姐。不要再装傻了。”伯爵似乎意识到自己表现得有些太过嚇人了,表情比刚才舒缓了不少,“请放心,我不会把你交给教会的。” “我也曾经想过日心说,但它既不符合教义,又和观测结果有偏差。” 老伯爵耸耸肩,轻佻的举止令他看起来比刚才亲和了不少:“我私下算过,数学结果和观测结果不一样。” 说话间,老伯爵又摇了摇头。 还以为对方能说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结果还是异端的妄语。 真是令人失望。 他想。 在伯爵思考的时候,梅也在盯著对方,观察著眼前人的反应。 很快,梅作出了决断: 对方不是狂信徒,否则刚刚自己就该被人绑了。关於私下计算的部分应该也不是谎言,他没必要骗自己。 这样的话,就没有遮遮掩掩的必要了。 於是,梅说:“地心说是以结果倒退前提,如果结果不对就继续作修正,最后修正出八十多个本轮。” 伯爵点头,算是认可了梅的说法。 他的脸上露出了饶有兴致的神色,似乎是想看看梅的理论还能如何挣扎。 “既然如此,请允许我为日心说打一个补丁。” 这一次,老人再度畅快的笑了出来,看向梅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倔强的学生。 不过伯爵自认为是个很好的老师,至少是个很有耐心的老师,所以他决定再给眼前这位小姐一个机会。 他笑著说:“请继续。” 只要对方说出了自己的理论,伯爵就有能指出对方的结论错的有多离谱。 相信这位年轻的小姐最终还是能明白,天文是严谨的学科,而不是离经叛道的想像。 梅对伯爵自信的表情並不在意,只是淡淡说道:“不是正圆。” 她抬起头,不再用虚假的表情偽装自己,双眼恢復了平时那种自然而然的冷漠,平静地与伯爵对视著:“大地围绕太阳旋转的轨道,不是正圆,是个椭圆。” 伯爵一时之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看著梅冷淡的表情,便是迅速意识到对方是认真的。 於是他再也忍不住了,丝毫不顾礼仪,当著眾人的面哈哈大笑起来。 远处的眾人们都被这笑声吸引住,好奇的目光尽数投射而来。 “这就是你的最终结论?小姐,你为什么会觉得椭圆更美?” 伯爵意识到了这样过於失礼,迅速压住了自己的笑声,大口呼吸著,看这架势似乎是笑得有些喘不过气了。 “好吧,暂且让我们停下美与丑的问题,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伯爵的脸上浮现出了怜悯的表情,似乎是在可怜贵族小姐接下来的丑態。 他也曾年轻气盛过,知晓自信被击碎的年轻人会有多痛苦。况且平心而论,他也不想打击一个对自然充满热情的年轻人,但他必须这么做。 这可怜的少女必须放弃这种危险的思想,不然被教会的人知道了可是会有大麻烦的,况且它还是完全错误的,执著於这种学说只是在浪费她宝贵的时间。 “如果大地在绕著太阳旋转,那为什么天上的群星没有出现偏移?在我们看来,它们的位置应该出现变动才对。” 辩论已经结束了。 伯爵想著,起身想走。 这很无礼,但他不想看见年轻人怀疑自我时的痛苦表情。 但愿她不会因此放弃对天文学的兴趣。 梅皱眉看著伯爵起身,只觉得莫名其妙。 对方提了个问题,自己还什么都没说呢,怎么就直接走了? 与此同时,她也鬆了一口气。 还好对方问的是恆星视差而不是动力传导,否则自己真解释不清了。 引力的概念还要很久才会出现。 “因为距离。”她说,“群星离大地太远了,那些偏移根本无法凭肉眼察觉。” 伯爵的动作停住了。他听著这种近乎耍无赖般的回答,只觉得一阵无奈。 “难不成你觉得群星与大地的距离是与太阳距离的几千倍吗?” “不是几千倍,”梅抬头,面无表情地与伯爵对视,“是数百万倍。” “够了!”伯爵猛地一拍桌子。梅的屡教不改已经让他的忍耐到达了极限,以至於他的咆哮声传遍了全场,“小姐,你不要再在这里胡说八道了!” 这愤怒的言语让眾人的表情变得惊疑不定起来,看向梅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诧异。 “发生了什么?” “他们怎么吵起来了?” “毕竟不是一个真正的学者,脑子的荒谬想法太过愚蠢以至於伯爵大人都受不了了吧?” “所以她们才更容易受到愚昧迷信的蛊惑。” 梅捏了捏额头,感觉事態有些超出控制了。眾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已经隱隱约约不对劲起来了。 但出乎预料的是,周围人的轻蔑之语虽然不加掩饰,但似乎没人离开此处去找守卫。 等到伯爵甩手离开角落后,洛克立即赶了过去,对著梅轻轻摇头,伸手示意她离开。 梅看了一眼场上眾人,沉默著跟隨洛克走了出去。 走到迴廊时,梅开口了:“我遇上麻烦了吗?” “麻烦?不至於。你是和他说了日心说吧?”他说著,停下了脚步,“伯爵不会去教会举报你的,他是个体面人。” “能帮我转达一句话吗?”她说。 城防官转头,看向那个少女。 她金色的双眸之中没有丝毫愤怒、不甘,一如既往地平静。 “转达什么?” 梅將望远镜递给了洛克。 “四十三天后,请务必让他亲眼看一下美神星。” 洛克困惑地收下瞭望远镜,茫然点头。 梅转身即走。 就在梅刚踏出校门的一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一颗小小的脑袋从梅的身侧探了出来,笑嘻嘻地看著少女:“亲爱的,你也刚好结束了吗?” 梅后退两步,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著红髮少女:“你的文献查完了?” 白樺耸耸肩:“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驱魔人摆摆手,不想聊这个话题,隨后背著手,轻轻一跳跃到女巫的面前。 “不说这个了。亲爱的,刚刚在上面,你有没有听到有什么人说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少女笑容灿烂,脸上儘是期待,“比如说……大地绕著太阳转之类的?” 第六十四章 裁判官与日心说 面对著笑吟吟的少女,梅依旧是神色冷淡。 “我没有遇见任何提及日心说的学者。” 白樺看著梅,露出思索的神色,隨后放鬆一笑:“是吗?玩得开心吗?” “还行,”梅强行换了个话题,“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多亏了亲爱的帮我查出了凶手,我得到了一大笔奖励。”说话间,白樺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袖口,视线仿佛能穿过衣袖,看见上面的天使执剑。 很快,自己就不会只是个见习了。 她脸上的笑容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真诚。 梅其实不太想知道白樺口中的奖励是什么,她只是想转移一下话题,免得对方一直追问细节。 趁著对方暂时沉浸在满足的情绪之中,梅选择小幅度转身,试图在不引起对方注意点情况下离开。 刚走几步,梅顿觉不对,转头一瞥。 果不其然,红髮少女正笑著,悄悄跟在自己的身后。 就在女巫转头的瞬间,驱魔人递过来一只玫瑰,隨后笑容愈盛,还装模作样地摆了个忧鬱造型。 “……” 梅看了看玫瑰,又看了看男扮女装的少女,终於忍不住问出来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你的玫瑰花是从哪里掏出来的?” 白樺一挑眉毛,露出一个自以为非常帅气的笑容:“哦?亲爱的,你想知……” “算了,不用告诉我。”梅转身就走。 刚迈出一步,却感觉自己衣袖被人扯住,顿觉无奈,正要问问还有什么事,转头却看见红著脸的少女,低头轻拉自己衣袖。 此时的白樺散发出了与平时那副轻佻公子哥完全不同的气质,红扑扑的俏脸让她在梅的视角里看起来充满少女感,完全就是一副不諳世事的青春少女娇羞模样。 如果这红晕真的是娇羞,而不是被自己气出来的就更好了。 梅看著眼前少女这幅“话说一半被迫硬生生憋回去”的痛苦表情,並无太多表示,只是默默將头別了过去,假装四处看风景。 儘管看不见对方的脸,但梅还是听到了一声轻微的无奈嘆息,轻拉自己衣角的双手適时鬆开了。 既然已经挣脱了束缚,梅直接无视了一脸幽怨的白樺,就此离开了大学。 当梅抵达旅店,正要进屋的剎那,身后却传来了一阵车轮滚动的动静。 她很想假装没听见,但是逃避显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一转头,看见的依旧是白樺那张笑嘻嘻的脸。 梅於心中默默嘆了口气,开门放她进来。 进屋之后,白樺依旧是和之前一样,老老实实地坐在梅的床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梅却是一指门外:“出去,我要换衣服。” 因为路上遇见了白樺,导致了这件长袍没有发挥任何作用。为了在她面前不表现得太过可疑,梅全程都没有遮住面容,被观景台上的学者们看清了长相。 而且这衣服穿起来也很不舒服,像是披著麻窗帘,又沉又糙。到了住所之后,梅唯一的想法就是赶紧把这东西脱掉。 等到换完衣服后,梅对著门口喊了一声,白樺才再度进入屋內。 梅此时做好了成为倾听者的准备,將屋內的水尽数倒光,以免对方在说到口乾舌燥之时还能润嗓继续。 “亲爱的,你可真无情,我话还没说完呢。”白樺说著,坐到了梅的身边,“你不打算问问抓捕情况怎么样吗?” 梅看著白樺,很认真地回覆:“不是没抓到吗?还有什么额外情况吗?” 白樺沉默,而后尷尬转头,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 “嗯?”在逃避提问的目光游离中,她似乎发现了什么,伸手一指书桌,“那是什么?” 梅顺著对方的视线看了过去,心中暗嘖了一声,但又担心对方看出破绽,语气平静道:“数学。” 白樺面露好奇之色,起身走了过去。 借著壁炉的火光,她勉强看清了上面的数字和计算。 “这是你算的?” 是茉莉帮我算的。 “对,是我自己算的,没人帮我。” 白樺转过来,背光时脸上一片漆黑,看不清脸。 她的手指著纸上的某个位置,根据记忆,那里应该画著几个圆圈。 “这个,算的是天体运行吧?”儘管用的是问句,但这语气却相当肯定。 白樺的语调平淡,完全听不出任何攻击性,但梅又看不见对方的表情,无法確定对方的心情。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白樺的背后是教会。 女巫的右手自然地垂下,靠近了枕头。 她的枪就放在那。 “日心说……是异端学说呢……”白樺侧了一下头,似乎是在看向窗外。火光短暂地映在她眼中,让她翠绿的双眼看起来水汪汪的,“你没有看见沙龙上有提及日心说的异端,因为你就是那个异端,对吗,亲爱的?” “你要把我举报到教会吗?”梅说著,摸到了枪柄。 “你知道被教会知道了会发生什么吗?”她的语气在梅听来就像是在恐嚇一般,“火刑可是非常痛苦的。” 梅没有理会少女的话语,目光牢牢锁定对方的腰间。她知道,白樺腰间也別著一把枪,自己拔枪的速度必须比对方更快。 屋內的气氛沉默而压抑,屋外呼啸的风声也吵得人心烦。 沉默之中,白樺抢先一步动了。 羊皮纸被丟入火堆之中,变形扭曲,逐渐被火焰吞没。 红髮少女转过头,火焰照脸了她的半边脸,终於让女巫看清了驱魔人的表情。 少女脸上带著无奈的笑容,就像是那种“看见了好友的恶作剧,却没有因此而生气,反而会说对方幼稚”的表情。 “……”梅悄悄將枪塞回枕下,面无表情地与少女对视,“你不打算举报我吗?” “怎么说呢……”她耸耸肩,似乎在想措辞,站在原地“嗯”了许久,才重新开口,“这种事情应该归经学部的教士老爷们管,而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驱魔人,不该多管閒事。” “你一开始的架势可不像是不想管。” 白樺听著梅的话语,无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气。 第六十五章 朋友与恩情 “亲爱的,作为……信徒……我確实应该给经学部写封信,”白樺轻嘆一口气,似乎是为梅的反应感到小小的伤心,“倘若是別人被我发现了,这会儿大概已经被经学部的哪位司鐸带走了。” 梅挑眉,白樺的坦诚著实让她有些意外。 她还以为对方会稍稍遮掩一下。 “不过是你的话……”白樺挠了挠头,一副难以言喻的神態,“那我什么都没看见。” 或许是看见了梅困惑的目光,少女有些无奈地扶额,用一直近乎无语的语气自言自语道:“一定要我说得这么清楚吗?” 她一个快步向前,蹲下身,与梅面对面。 这个距离之下,梅感觉自己只要稍一用力,就能给对方一个头槌。 与女巫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不同,少女脸上的表情相当认真,甚至可以称得上严肃:“你救过我的命。如果这个时候我去找经学部,那我的行径就等同於背叛。” 她看著梅,弯下的腰逐渐挺直,隨后缓缓远离了梅,再度回到火炉旁,喃喃自语:“……而且我也不会出卖朋友的。” “什么?”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正好盖住了少女的呢喃,以至於女巫完全没听清她的话语。 白樺看著梅,轻嘆一声,摇了摇头:“以后不要再提这个了,研究异端学说的罪名可是非常重的,拒不悔改甚至会判处绝罚。” 隨后,少女轻抚胸口,一手伸向梅作邀请状,用一种歌剧般矫揉造作的语调抑扬顿挫道:“亲爱的,如果你被抓了,我会非常伤心的。” 梅未做反应,只是挑眉看著她表演。 白樺就这么僵在原地,隨著时间流逝,身体开始颤抖起来,隨后一抹似曾相识的红晕染上她的脸颊。 她放下了手,走到梅的面前,满脸幽怨:“我想让你別这么紧张才这样的。你坐在那不理我,不就显得我像个傻子吗?” 梅看著少女哀怨的眼神,思索良久,终於是点了点头:“说的对。” …… 夜鶯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只是静静等待著某个专属的时刻。 直到某个瞬间,她才熟练起身,悄无声息地打开房门,悄悄潜入了自己姐姐的房间之中。 茉莉看著进入自己房门的妹妹,心中知晓今晚也没机会溜出去了。 她已经很久没看见梅和白樺了,真的有点想她们了。 即便心中想著各种事物,茉莉的脸上依旧是那副礼节性的微笑。 “夜安,夜鶯。” “夜安,姐姐。” 睡裙不便提裙行礼,所以两人只是微微点头示意。 而后如前几日一般,夜鶯安安静静地来到床边,坐在姐姐的身旁。 看著妹妹空洞的眼神,茉莉没来由地再次感觉放鬆了下来。经过这几天的私会,儘管並没有聊太多黑魔法以外的事物,但茉莉还是感觉自己和妹妹的关係亲近了不少。 算是魔法课程为数不多的好处吧。 她想著,嘴角的弧度不自觉上升几分。 夜鶯完全不曾理会姐姐那看起来就不太聪明的笑容,只是从不知何处掏出一张羊皮纸:“姐姐,这个是什么?” “啊,只是些数学。”茉莉捏著羊皮纸的一角,向夜鶯介绍著,“是几个很简单的计算。” 家族的课程教育中有自然哲学与数学。 儘管可能没什么实际应用的机会,但是如果在社交场合听不懂別人在说什么,那对於家族而言就意味著失礼。 因此,夜鶯与茉莉总是会有自然哲学和数学相关的课程,以確保她们不会愚昧无知。 卢因也要学,但他是因为要计算火炮弹道和火药装填。 在都有基础的情况下,夜鶯很容易就看出了这些计算和公式究竟代表著什么样的图形。 “姐姐,”她语调如她的眼神一般空洞,完全听不出感情,“你知道这些式子是什么吗?” “只是些解析几何,几个互相嵌套的椭圆。” 夜鶯盯著茉莉那双清澈的金色双眼,能从中看出自己的姐姐並未说谎,而是真的在这么想。 儘管已经习惯了姐姐的……天真……但夜鶯还是感觉到了一股深深的疲惫涌上心头。 明明都把团画出来了,姐姐居然没发现哪里不对吗? 儘管夜鶯的眼神依旧麻木空洞,但是身为姐姐,茉莉还是能感受到妹妹的情绪变化。 儘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还是试著想安慰一下夜鶯:“夜鶯,你……想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 夜鶯长嘆一口气,將羊皮纸从茉莉的手中扯了出来,手指划过那几个圆圈。 “太阳……美神星……大地……战神星……” 现在,即便茉莉反应再慢,也该意识到了。 她惊呼一声,又赶忙捂住嘴。 夜鶯也是急忙伸手,也將姐姐的嘴捂上,但为时已晚。 二人就保持著这么个不太舒適的造型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万幸,那声叫喊被茉莉本能地压低了,以至於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在沉默许久,確定母亲的房门没有打开后,二人才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 茉莉双手合十,对著夜鶯不住道歉。 隨后,她捡起慌乱中被夜鶯扔掉的羊皮纸,带著几分不敢置信道:“这是日心说的计算?” 梅和自己要了家族资助的天文学家的观星记录…… 没几天就送来了几道数学题…… 剎那之间,一切都通顺了。 “看起来確实如此。”妹妹的视线再度扫过羊皮纸,“椭圆……真是大胆的设想。” 但是这样的话,为什么群星在我们的视角里没有偏移? 大地上的事物为什么没有被甩出去? 夜鶯思索著,而后抬起头,漠然地看著自己的姐姐:“烧掉吧。这东西不能让人看见。” 茉莉迟疑了一阵,隨后有些不舍地点了点头。 作为信徒,她也知道日心说在教会眼里意味著什么。 与此同时,茉莉心中还在想其他东西。 梅,在研究这么危险的东西吗? 儘管已经知道梅作为女巫,研究黑魔法的罪名可比日心说严重得多,但茉莉还是忍不住为她担忧著。 夜鶯看著姐姐忧心忡忡的模样,只是觉得自家姐姐作为女巫,有梅小姐这样的异端交友,倒是意外地非常合理。 第六十六章 餐厅与后厨 看著姐姐呆呆傻傻的模样,夜鶯於心中默默嘆了一口气,一把抽走对方手上计算著天体轨道的羊皮纸。 “姐姐,你身为女巫,居然还有閒心关心异端吗?” 夜鶯的轻语让茉莉从恍惚中醒了过来,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放过了这个话题。 贵族大小姐的表情再度恢復正常,对著自己的妹妹露出平和的微笑,姑且將焦虑拋之脑后。 “那开始今天的魔法课程吧,我们昨天讲到哪……” “我觉得可以试著释放黑魔法了。” “誒?” 茉莉愕然,看向自己的妹妹。精致如陶瓷娃娃般的脸上,麻木空洞的金色双眼依旧看不出多余的情感。 但出於姐妹之间的奇特感应,少女能感觉到自己的妹妹的態度是认真的。 儘管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茉莉一直在努力將其推迟。 “还是再多学些理论吧,释放魔法毕竟是很危险的事情,要是失败了会有很严重的后果。”茉莉有些慌乱地劝说著夜鶯,甚至尝试恐嚇威胁,只为了再拖延些日子,“甚至我自己都不敢隨便施法。” 然而这话语完全嚇不到夜鶯,她只是语气平淡地问道:“会有什么危险?” 小女孩一指枕头旁边装死以降低存在感的玩偶,这举动甚至让那个可怜的小东西颤抖了一下:“姐姐甚至还有心情赋予一个玩偶生命。” 茉莉无言以对,但她还是摇头,態度坚决道:“不行!你现在还不能释放魔法!” 看著姐姐这幅坚持又倔强的模样,夜鶯终究是点了点头:“好吧。” 茉莉鬆了口气。 儘管因为不愿夜鶯向母亲揭发自己而教她魔法,但作为姐姐,茉莉还是不想自己的妹妹与诸如巫术、女巫之类的东西扯上关係的。 眼见自己成功又拖延了一天,这一次,贵族少女脸上的微笑变得真诚了不少。 小女孩看著姐姐纯净的笑脸,心中毫无波澜。 真好哄。 她想。 …… 茉莉与夜鶯都觉得,自己已经有些习惯了晚睡一阵的作息。 在清晨的餐桌上,两人的精神远比前几日好多了,甚至已经恢復到了熬夜之前的模样。 伊翠丝站在杜威的身侧,看著两位小姐的精神状態,大致验证了自己每晚半夜点燃的助眠薰香的效果。 女僕们在伊翠丝的指挥下依次端上食物,子女们在母亲的眼神示意下进行著有节奏地礼貌交谈。 在绝大多数贵族家庭中,只有一天之中最重要的晚宴会如此拘束。但在这里,三餐皆是如此。整齐而规则的交谈带著某种僵硬感,但女僕们早已习惯了这一切。 甚至她们自己也是这早餐表演的一部分,隨著话题节奏为主人们更换著餐具与食物。 “卢因。” 一声不太在意的呼唤打断了餐桌上整齐的交谈,所有人都闭上了嘴,手中进食的动作也隨之停止。 餐桌上,那位有些严厉的夫人也停止了指挥,悄悄瞥了一眼自己的丈夫。 杜威几乎从不参与餐桌上的家族社交,但当他开口时,整个家族都会下意识地认真倾听。 夫人不满地皱眉看了一下自己的儿子,隨后迅速藏起了表情。 卢因在看见母亲的眼神之后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应道:“父亲。” “你让工匠们造了新的火枪?”杜威似乎完全不在意儿子的迟钝与失礼,语调平静地问道。 夜鶯脸上依旧掛著应付母亲的虚假表情,看上去就和每一个同龄女孩一样天真无邪。 当听见父亲的问题时,她只是和姐姐一样將视线投向兄长,隨后迅速撤回来,就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对,”卢因点头,大脑疯狂地运转著,脸色却保持著异乎寻常的平静,“我觉得多带几支火枪,以后如果遇上生死搏杀,打一发换一把的话,就更有可能活下去。” 夫人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的儿子在身上绑了五六只枪…… “卢因,那是个什么装扮,真是太丟……” “没错,”杜威说,“到了那时,活下去就是一切,你做的很对。死人可没资格讲究体面。” 夫人的话说不下去了,只能硬生生地咽回去,在餐桌上继续保持著沉默。 接下来的就餐伴隨著沉默,夫人没有继续指挥著子女,只是在沉默中吃完了早餐。 餐后,趁著课程还没开始,茉莉悄悄溜到了后厨。 那里,一位胖乎乎的厨娘正在收拾著。对於茉莉的到来,她並不意外,只是仍在嘮嘮叨叨地说著:“小姐,您不该来的,要是让夫人看见的话……” “没关係,母亲不会来这里的。”她说著,与厨娘一起打包著早餐剩余的厨余边角。 这座宅邸之中的几乎所有食物,都是从家族自己的庄园里產的肉和果蔬、麵粉,並且主家每餐只吃其中最好的部分。 而剩下的部分,虽然说是边角,但这大块大块的內臟、附骨肉以及挑剩的菜叶、筛出的粗麵粉,对一般的小贵族或是小商人而言都是顶好的食材。 在这个没有冷藏技术的时代,主家与佣人帮工们一起吃,也依然会剩下很多食材浪费掉。 如果不是亲自来了后厨,茉莉甚至都不知道家中竟然每天会消耗掉这么多吃的。 “小姐,这几天买肉的人少了很多,不一定能卖出去多少。” “没关係,能卖多少就卖多少。”她说著,终於收拾完了最后一片菜叶,用清水洗了洗手。 为了保证身上没有沾染气味引起母亲怀疑,茉莉没有去收拾內臟和肉:“和上次一样,一成收入作为报酬给你和你的表兄。剩下的换成麵粉,请他辛苦一下,送给城里的穷人。” “您不需要这么做的,这周您都来过三趟了,”厨娘咕噥著,有些含糊不清,“城里那些吃不起饭的大部分都是异教徒,不必对他们这么好。” “那也有一小部分信徒,不是吗?”茉莉將装满果蔬的麻袋递给厨娘,面露微笑,“况且,祂教导过我们,要爱世人。哪怕是异教徒也有活下去的权利。” 厨娘看著茉莉的笑脸,长嘆一声。 作为一个上了年纪的傢伙,自己实在很难拒绝一个小女孩这样的笑容。 第六十七章 住所与册封 “……所以那个被暴民们烧死的可怜傢伙根本不是女巫,只是个和邻居们关係不好、失去了所有家人的老妇人……” 梅在市集採购食物的同时,白樺饶有兴致地站在一旁,讲述著自己知道的一些女巫审判案。 那津津有味的模样在梅看来,简直就像某些心理扭曲的傢伙。 也有可能不是“像”。 这傢伙甚至讲得眉飞色舞的,丝毫没有为受害者悲伤的模样,以至於那些商贩们看向白樺的眼神都带上了惊恐。 世界上就是人偏好这种残忍血腥之事,梅记得第一次和白樺见面时,对方似乎就表现出了对血案本身超乎寻常的某种诡异热情。 梅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她对此实在是不感兴趣,只是时不时敷衍两句“嗯”、『哦』,却不想白樺似乎对这敷衍態度有了误解,反而说得更起劲了。 好在因为某个修女见习的缘故,女巫很早以前就已经习惯了耳边会有奇奇怪怪的动静,完全做到了充耳不闻,极尽忽略敷衍之能事。 一阵恶臭传来,同时熏的两人皱眉,却也终於让白樺闭上了嘴,不再讲述她那些不知道哪看来的奇奇怪怪的案件。 梅顺著恶臭的来源看了过去,在巷子口,被吊死的尸体被绳子掛著,悬在地上,摇摇晃晃。 粘稠的黑色液体从那些有些肿胀的身躯滴落下来,拉出长长的丝线,像蜘蛛丝般在阳光下隨风摇晃。 “哦,该让守卫们清理下了。”白樺皱著眉,语调听起来颇为不满,“天暖了,这些尸体都开始发臭了。” “这些尸体不是一直掛在这警示的吗?还需要收拾?”梅隨意地问了一下。 “当然要收拾,不然绞刑架会不够用的。”白樺说,“不过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绞死过人了。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城里的外邦人们突然都交得起不信者税了。” 隨后,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白樺急忙补充了一句:“这是我一个在教会的朋友和我说的。” 梅没有理会这点细枝末节,无视了那些发黑的尸体,抱著自己接下来几天的食物朝著旅店走了回去。 “亲爱的,你觉不觉得,这地方不太行?”旅店门口,白樺突然开口。 “我住的挺好的。”梅推门而入。 “这里其实挺破的,还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能睡觉就行。” “而且这个位置靠近城边了,不安全。” “我有枪。” 白樺似乎是想不到什么理由了,但是明显还想再说点什么挣扎一下,一副想说但不知道要怎么说的表情。 本以为对方要就此闭嘴,但出乎梅的预料,对方居然又找到了一个理由:“这毕竟是个旅店,一直住著,租金挺贵的吧?” “我用一枚银鳶尾花租三个月,钱已经付了。” “多少?!”白樺的震惊之色直接盖过了她先前犹犹豫豫的表情,“这么多钱就租了这么一间?” 少女听著梅的话语,也没心情偽装成放荡公子哥了,抓著梅的肩膀,用一种非常严肃认真的口吻说道:“亲爱的,我不知道你父亲给你留下了多少財產,但照你这个花法,没几年你就没钱了。” 梅看著少女认真的模样,心中也是困惑於对方今天这奇怪的表现。 现实突然开始关心自己住的地方,又开始教育自己要节约金钱。 简直莫名其妙…… 梅自己並没有隨意挥霍的习惯,只是她急於寻找靠近钟楼的住所,又不想进行手续麻烦且有暴露身份风险的正式租房,才出大价钱包下旅店。如果是正常长居,自己肯定不会如此浪费。 “我花这么多钱租旅店是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不劳费心,”梅说著,语调一变,“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樺脸上闪过一丝纠结神色,但还是开口问道:“你有没有考虑过,换个地方住?” “……”梅看著对方的脸,试图看出对方是否在开玩笑。 或许是被梅的目光盯得有些不好意思,白樺偏过头,没有与梅对视。 然而只是转瞬之间,她又转过头来,握住了梅的双手,凑到了梅的面前,一脸认真:“你长得这么漂亮,应该找一个更配得上你的地方住,比如说宫殿什么的。” 我家族確实有不少宫殿,但如无必要,我一点都不想进去住。 梅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將双手从少女柔软的手心里抽了出来,隨后一直保持著沉默。 这提议太可疑了,女巫总觉得驱魔人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看著女巫怀疑而不赞同的目光,驱魔人只能暗嘖一声,带著几分真诚道:“要是有人发现了你在秘密研究日心说,和我住得近点,我能帮你拖延点时间。” “不必,我能逃掉。” “那个该死的女巫还没被抓到,她很可能对你不利。要是她再派出食尸鬼怎么办?” “我房子里全是稻草,一点就著。” 无论白樺自己的真实想法如何,对梅而言,更换住所,就意味著重新规划出事时的逃跑路线。那可就太麻烦了。 而且自己身为女巫,可不能和与教会持相同立场的驱魔人住得太近,否则让她察觉到什么就不妙了。 而且和她住得近点…… 要是没记错的话,这傢伙好像是住在修道院里的。 梅很清楚,自己绝不能靠近修道院。 不说自己是个女巫,光是让他们发现自己持有一根圣杖,本身就是一件说不清楚的事。 见梅一副坚持模样,白樺只是轻嘆一口气,抚摸胸口,装出一副被背叛般的表情,抑扬顿挫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走了。希望你不要后悔。” 说罢,用一种仿佛歌剧表演般的步伐离开了旅店。 隨后又把脑袋从旅店门口探了回来。 “对了,亲爱的,两个月后就要举行宗教贵族册封仪式了,就在那个藏著食尸鬼的教堂,到时候和我一起参加吧。” 说完,她的脑袋又从门口缩了回去。 梅看著对方的行为举止,只觉得有股莫名的心累。 宗教贵族册封吗? 说起来,那个女佣好像就是按照册封顺位名单杀人的…… …… 白樺並不知晓梅的思考。 她回到了自己全新的住所,望著已经整理好的客房,有些失落地摇了摇头。 第六十八章 面具与痛苦 梅坐在窗前,有些犹豫今天要不要出门再买点肉。 这个时代的食品料理水平相当糟糕,以至於让根本不挑食的梅养成了极其糟糕的饮食习惯。 除非有什么特殊情况,否则她几乎每天都要吃一次烤肉。对她而言,切成薄片的肉食是她在这个时代为数不多尚能忍受的东西。 她已经受够了烤水果和黏糊糊的燉菜了,那些大块烤肉里面更是没有任何味道。 贵族家庭里或许有一些不亚於自己前世的美食,但对梅而言,吃不到的食物与不存在於世上没有任何区別。 再加上这个时代特有的糟糕保鲜技术,如果不想吃咸肉,她就只能每天去一次市集买鲜肉。 但今天显然不是什么好时候。 门外的风呼呼地刮著,从梅那扇廉价的皮革窗往里灌。 真是个糟糕的天气。 她想。 本来不想在这种天气出门,但屋里的食物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也就够再吃两顿。如果这大风真是颱风前兆的话,即便只是乐观估计,没有食物储备的自己最少也要在旅店硬抗至少半天时间。 当然,也有可能不是颱风的前兆,只是普通的颳大风,但梅实在不想用自己的肚子打赌。 没有天气预报的时代就是这样麻烦。 女巫备好零钱,推开房门。 暴风直扑面门,险些將她吹回屋內。 儘管环境算不上太好,但少女还是顶著狂风缓慢前行。 就这样的天气,也不知道市集还有没有人贩卖食物。 没有网络没有电话的年代,想知道对面是否营业的唯一手段就是去看一眼。 早知道应该多做一个望远镜的。 本以为自己会是整条街上唯一一个、至少也是仅有的几个人。 但现实恰恰相反,路上的行人一点也不少,甚至可以说相当之多。 唯一值得注意之处就是,街道上所有站著的人几乎都是同样的装扮: 覆盖全身的皮革外衣、手杖、圆顶礼帽…… ……以及一个完全遮住面部、形如鸟嘴的面具。 梅心中一沉。 现在离市集只差两个路口了,但她已经没有心思继续前进了。 不,现在就算是已经走到了集市门口,梅也不会更进一步了。 儘管已经还隔著一段距离,但显然有人注意到了梅。 一个带著鸟嘴面具的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对著梅摆了摆手,那意思相当明显。 梅没有做任何挣扎,转过身,在身后的目送中,毫无留恋地折返回去。 回到旅店后,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烈酒擦拭了一下身体。 她不知道这是否有用,但在这个技术落后的时代,这几乎就是她唯一能有的消毒手段了。 烈酒浓烈而刺鼻的气味熏得她睁不开眼,让她全身都是一阵冰冰凉凉的,隱隱约约有一种醉醺醺的感觉,却让她感到一丝不確定的安心。 隨后,她用稻草堵住房间內她能找到的所有缝隙,儘管屋內还是有风颳进来,却小了很多。 做完这些,她又用巫术让壁炉的火焰爆燃起来,儘可能地保持屋內的炎热与乾燥。 这就是她所能做到的全部了。 在这件事上,作为女巫的梅並不比其他凡人更安全,毕竟她根本不会任何治癒魔法。 昨天应该多买点食物的。相同的身体状况下,能额外补充蛋白质的人活下去的概论远比忍飢受饿者高。 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从他们站著的位置来看,市集恐怕也不怎么安全。 梅的脑海中开始浮现起前几天的记忆,想起了她第一次前往碎岩大学时的路上所看见的,那些通过惩罚自己来乞求神明怜悯的傢伙。 那些在路上鞭笞自己的苦修士们不仅不会减缓灾厄的蔓延,倘若他们其中有人染疫了,那么將自己打得鲜血淋漓时,那些血液和汗水会进一步地加剧瘟疫的传播。 时间已经过去很多天了,如果那个时候自己已经被感染了的话…… 梅將这些想法尽数压下,暂且不去理会。 少女蜷缩在床上,几乎无事可做,只能无所事事地开始练习起魔法来消磨时间。火焰在她手中排列成各种不断变换著的图案,隨著她不断地放空心神,掌心火焰的形状也愈发混沌。 直到某一刻,它彻底团成了一个球,在梅的手中静静跳跃著。 屋外狂风的呼啸声越来越大,窗外开始出现噼里啪啦的动静,就像是有人在拿小石子不停的砸自己的窗户一般。 开始下雨了。 听著窗外雨声,梅的眼神愈发空洞,甚至开始產生了倦意,强烈的困意让她的双眼不自觉地想要合上。 反正待在屋內也没事,多睡一会还能节省一些食物。 少女索性挥挥手,熄灭了手上悬浮的火球,將身子蜷缩起来,钻进了被窝之中。 屋外是风雨咆哮,屋內则是柴火噼啪作响,夹杂著少女均匀悠长的呼吸声,一片安寧祥和。 睡梦之中的梅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只是很突兀地从沉睡之中醒了过来。 不知何故,她有一种感觉,自己似乎睡了非常久的时间。 她隱隱约约地感觉自己好像中间甦醒过几次,又很快睡了过去…… 用睡可能不太准確,更像是,昏迷? 隨后,她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要呼吸一下,却感觉肺里有点痒痒的。 “咳……咳咳……” 一开始只是轻微地呛了一下,隨后咳嗽逐渐猛烈起来,直至无法抑制。 梅想做些什么,试著强行把自己撑起来,却感觉身体软绵绵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 身上开始不住地抽搐著,很疼,就像是有人在抽自己的筋。 少女弓起身来,蜷缩得如同一只虾米,周身都被汗水浸湿,黏腻腻地粘在身上。 好难受。 好痛苦。 梅的脑中除了痛苦之外,再没有其他的想法。剧烈的疼痛让她无法专心思考。 这发病速度太快了,前世凶名赫赫的黑死病与伊波拉也不过如此。 儘管如此,她仍旧挣扎著,费力地用著最后一丝理智思索。 在这个时代,求助医生可能不是什么好的选择。放血疗法可能会反过来加重自己的病情。 况且就算想要去请医生,就凭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连下床都做不到。 窗外仍旧是呼啸的风雨声,传入屋內,与少女痛苦的咳嗽声交杂在一起,带著某种难以言喻的氛围。 猛烈咳嗽之中,梅突然感觉自己胸口一湿。 她费力低头,借著壁炉的火光,看清了被自己呛出的鲜血所染红的衣裙,想要做些什么,咬著牙伸出了手,奋力向前,却眼前一黑,从床上摔了下去。 第六十九章 圣杖与温暖 当梅从床上摔下去,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看见的是自己那已经发黑的手臂,从自己眼前不受控制地垂落了下去。 这一世的人生,要结束了吗? 至少死之前,这痛苦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在彻底闭上双眼之前,少女如此想著。 女巫的意识彻底墮入了黑暗之中,彻底归於寧静,再无一丝一毫的波澜。 隨后梅猛然睁开双眼,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间,又或许过去了很久。 刚刚彻底失去了意识,完全无法感知时间流逝。这感觉就像是经歷了一场永恆的无梦长眠一般。 或者更准確点说,就像她前世上一次死亡时一样。 周围是一片黑暗混沌,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一片嘈杂声音从身旁传来,听著像是风雨之声。 她的意识之中突然生出一丝警觉,试著伸出了右手。 周围没有火光,一片漆黑。下意识地,一缕火焰从她的指尖跳跃而出,照亮了眼前之物。 没有刚才的痛苦和挣扎之感,一只洁白修长的手臂就这么伸到了自己眼前。毫无疑问,这不是婴幼儿的手。 看样子自己並没有再次投胎转世。也是,转世穿越这种事情,经歷一次就很罕见了,怎么可能次次都能带著记忆投胎? 少女甩了甩脑袋,想让脑子清醒一些。视力逐渐恢復,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清晰起来。自己並没有被人送到別的什么地方,仍然就在旅店的房间之內。 她大口呼吸一下,刚才肺部那种痒痒的感觉已经没了,身上也没有疼痛感,只是左手有一些发麻。她转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左臂,显然是被压到身后了,这发麻的感觉应该是因为姿势的原因,压住了血管。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看样子自己已经好多了。 考虑到自己完全感受不到时间流逝,难不成是已经在地上躺了好几天了,凭藉自愈力扛过去了? 不,不太可能。自己昏过去之前都呕血了,这种程度的疫病,不太可能靠自己的免疫力扛过去。 原因什么的可以慢慢找,现在的梅只想吃点东西。因为姿势的原因,她只能用右手支在地上,强行把自己撑起来,顺便使用魔法,远远点燃了远处的一盏油灯。 起身之后,梅试著甩动了一下左臂,还能动。隨后凭著感觉,將这只手甩到了眼前。 她的目光顺著手臂看了下去,儘管手臂还是没有知觉,但是上面已经没有了昏迷之前的那种青黑色,再度变得如陶瓷般光洁白皙。 与此同时,梅也知晓了自己从疫病之中恢復过来的原因。 不知是自己失去意识前下意识的举动,还是因为这东西本身拥有某种灵智。 总之,梅的左手牢牢地抓著一只权杖。 从璀璨之星修会大修女阿黛尔手上抢过来的圣杖。 权杖上方的宝石发出了微弱的光芒,在火光下並不明显。 但当梅转过身来,用自己的身躯打出阴影盖住权杖时,那宝石的光辉便显得分外清晰。 隨著手臂逐渐恢復知觉,梅也感受到了一股暖洋洋的气息,从权杖之中流入自己身上。 “这是什么原理?魔法?”梅思索著,於心中喃喃自语,“还是信徒们口中所谓的……奇蹟?” 圣杖之上的光芒迅速消退,就仿佛它从未存在过一般,任凭梅如何甩动著,甚至於往其中注入魔力,它都纹丝不动,就像路边隨处可见的一根木棍一样。 梅想了想,谨慎地鬆开手,让圣杖垂到床上。 一秒、两秒,最后几分钟过去了,梅身上的痛苦感觉並未回归,人就是一副轻轻鬆鬆的健康状態。 圣杖將她彻底治癒了。 她长舒了一口气,看样子这个世界的教会確实有点东西。不,自己早就该发现这一点了,毕竟阿黛尔跟自己战斗时那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类。 梅对病理学了解不深,但她也知道一些常识。 虽然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染上瘟疫的,是之前遇到苦修士们时被传染的,还是就在这几天接触过什么人,因而无法推断这疾病的潜伏期,但她可以確定,这瘟疫发病速度特別快。 自己的身体跟这个时代的其他人比起来,绝对算得上是强壮的,毕竟经常吃肉。 在这种情况下,自己从出现症状发展到咳血重症,只用了目测不超过一天时间,这发展速度几乎就跟前世的黑死病差不多。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最后失去意识前,还看得见壁炉里的火光。而壁炉里的柴火绝对不可能烧上好几天。 自己尚且如此,对於这个时代那些劳苦又鲜少食肉的市民们来说,他们只会死得更快。 外面的世界估计已经陷入一片混乱之中了。 但依照梅那为数不多的医学常识,以及一些奇奇怪怪、不知真假的歷史知识来看,如果潜伏期不长的话,这种暴烈的瘟疫应该很快就会平息下去。 但倘若这种瘟疫的潜伏期能持续很久的话,那事情可就当真麻烦了。 儘管自己已经被圣杖救了一次命,但梅不敢保证这玩意能用第二次。在根本不知道这东西原理的情况下,谁知道它能不能反覆用? 她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去后院拿了些柴火扔回壁炉里,隨后一甩权杖,用魔法点燃了壁炉。 隨后女巫思考了一阵,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脏兮兮的衣服,决定先去洗个澡。 …… 白樺走在大街上,看著被一具具抬出的尸体,脸色是颇为凝重。 一个戴著鸟嘴面具的人凑到她身前,恭敬但模糊地说著:“大人,这瘟疫扩散得很快。” 这声音听上去,就像是有人在捂著他的嘴一样,闷闷的,不清楚。 “只是发病得很快。”她摇了摇头,“它很可能早就在城里散开了,只是最近才开始出现症状。” 面具之下沉默了一阵,似乎是在纠结著什么,隨后又传出一句颇为关心的话语:“大人,您真的不需要防护吗?” 第七十章 艷阳与死尸 风雨皆停。 星光之下一片寂静。 不知道是否为某种错觉,梅只觉得今夜尤其安静,平日里若有若无的远处人声,此时一句都听不见。 柴火的爆燃声让她一阵烦躁,开始认真思考起现状。 自己没有食物,就算再怎么减少运动已保持体力,这么一点麵包都顶不了几天,就算往里面加锯末也不够,她迟早得出去找食物。 毕竟食物不会自己从厨房里长出来。 市集肯定不能去了…… 去野外打猎,或者去偏僻点的村落买点食物? 考虑到两者的路程差不多,打猎有概率一无所获,偏僻乡村则也有概率遇上瘟疫。 梅暂且权衡著,直至將家中食物彻底吃完,才终於做出了决断。 那些村子除了税官,几年都不会有外人去一趟,甚至连税官都是很久才会前去拜访一次。 儘管依旧有染上瘟疫的风险,但比城市可低多了。 试试看吧。 梅思索一阵后,將圣杖取出,用皮革裹住了上面的宝石与浮雕,儘可能让它看起来就是一根普通的手杖。 儘管还没搞清这东西的工作原理,但是保险起见,梅还是选择带上这东西。 还得做些额外的防护措施。 瘟疫最常见的传染方式是飞沫和跳蚤…… 梅想了想,换上了一身棕色近乎於黑的猎装。 皮质三角帽、皮马甲外穿皮质长风衣,又换上长裤和长靴,最后带上手套。 这身衣服明显是旅店老板年轻时买的,身长差不多,但腰围却明显不符合对方如今的身材。 这一身看起来非常新,甚至有可能从来没穿过。毕竟旅店老板这种工作,除非遇到像自己这样包下整座店的客人,否则根本没空出去打猎。 这身衣服比起之前的裙子只能防住一定程度的叮咬,对於飞沫还得另想办法。 她思索著,翻出旅店老板的蚊帐,从上剪下两块纱布。 又破开一件冬衣,取出里面的棉花,清洗乾净。 焚烧稻草,將灰烬用水化开,开始煮棉花,反覆多次后捞出洗净。 没时间阴乾了,梅直接將这些棉花用火烤乾,获得了勉强能称之为疑似脱脂棉的东西。 两层纱布裹紧棉花,一个简易的伍式口罩就做出来了。 如果是正经的伍式口罩,防护效果可以说相当不错,但梅对自己手上这东西其实没有多少信心。这两层纱布中间的棉花究竟能不能称为脱脂棉仍旧存疑,但她別无选择。 带上口罩,在衣服上抹上硫磺以驱赶蚊虫,隨后一身猎装的女巫推开了大门。 或许是因为在昏暗房屋之內待得过久,开门的瞬间,並不强烈的阳光刺得梅有些睁不开眼,让她站在门口缓了好一阵。 待到適应阳光后,梅活动了一下四肢,將自己全身上下因躺得过久而有些酸胀的肌肉舒展开来。 他看了看眼前的景色,城市边缘的街道一片萧条落寞。儘管此处平日里也没什么人气,但好歹有些声音的。 但现在,这片街道却是相当安静。儘管仍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声传来,但梅却觉得此处散发著一股浓烈的死寂感。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房屋之內是何等景象,只是將自己的心思专注於眼前任务。 离城市较近的那几个村庄並不安全,梅打一开始也不曾考虑前往那些地方购置食物。 她的目的地是那些距离城市至少需要大半天路程的村庄。 农户们的时间相当宝贵,即便冬日乃至初春不用耕种,也要去准备柴火。 远离城市者几乎不可能浪费一整天的时间往返於乡村与城市之间,这会耽搁他们的农活。因而那些村庄染瘟疫的风险自然也比其他村落要低得多。 好巧不巧,梅恰好知道有这么一个村落存在。 那个村子正好与自己从小生活的村庄隔河相望,但正如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农户的生活一般,两个村庄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借著自己已经有些模糊的记忆,梅很有耐心地在山林间穿梭著。 没有钟錶计时,她自己也算不清楚具体过去了几个小时。但出门之时艷阳高照,此时却已日落西山,已经过去一个下午。 终於,在太阳彻底落山之前,梅抵达了自己的目的地。 隔著河流,梅能同时看见自己从小长大的村落,以及河对岸那些稀稀拉拉的民居。 梅的长靴直接踩入了水中。 河面很宽,但深度很浅。溪水勉强没过她的膝盖,在她的行进路上造成了些许阻力。 泅水而过,踏上岸时,梅的靴子已经湿透,正隨著她的走步,一点一点往下淌水。 梅对此不甚在意,只是朝著最近的房屋跑了过去。 儘管她不是一个喜欢幻想的人,但在走了大半天之后,她还是不自觉地开始回忆起了烤肉的香气。 只存在於记忆与想像中的烟燻味让她的脚步又快了几分。 隨后猛然停下。 那烟燻味不是她的想像,村落之中,至少有半数房屋被焚毁。 如果不是遭遇劫掠,那么这种程度的房屋焚毁,大概率是因为屋內有人死於瘟疫。 而在一些尚未被焚烧的房屋之外,有人躺在地上,全身乌青,生死不明。 在远远眺望见村庄景色后,女巫毫不迟疑,转身就走。 这个村子染疫了。 有尸体死在屋外,村民们显然已经没有能力处理病尸了。 田野上,那几个粗糙的、明显使用过的火刑架,则向梅展示了面对瘟疫时,村民们最后无力而绝望的挣扎。 这个村子里就算还有活人,恐怕也是奄奄一息,命不久矣。 泅水渡河,河对岸的那个村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只是远远眺望一眼,便看见不少白色麻布盖著的尸体。 在梅看来,这村庄与河对岸的区別,无非就是死得快些与慢些罢了。 女巫想了想,走进了森林里。 还是打猎吧。 要是今天运气好,兴许能在饿死之前打到只兔子什么的。 但愿猎物的身上没有跳蚤。 第七十一章 修女与女巫 丛林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梅看著那掠过的身影,很有耐心地压著身形缓缓靠近。 现在子弹和火药都不好买,如果可能的话,她並不打算把宝贵的子弹浪费在兔子或者鹿这样的猎物上。 她和猎物的距离越来越近,三步、两步、一步。 女巫猛然向前一扑,感觉抓到了什么,但那手感却不太对,不像是抓到了什么野生动物,反而像是…… ……人? “哦唔!” 身下那道模糊的影子发出一声明显不属於野生动物的惊呼,隨后一股扑面而来的酒气熏得梅有些睁不开眼。 不用怀疑了,这就是个人。 梅起身后撤一步,地上那人也顺势坐了起来。 借著朦朧的月色,梅勉强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那是个看上去相当漂亮的姑娘,有著某种类似於大学生一样的气质。 不知是否是梅的错觉,她的双眼看上去像是神志並不清醒。 但更令梅在意的是她的穿著:一身灰白色的修女服。 又是个修女! 某些不太好的记忆在梅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一道猩红色的身影在她记忆深处浮现,让梅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对方此时也注意到了梅,抬起头来,看著眼前这个害得自己摔倒的罪魁祸首,鼓著脸,似乎是想做一个恶狠狠的表情。 但最终,她只是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容,隨后身体一颤,一股浓烈的酒味再度扑面而来。 “嘿嘿嘿……” 眼前这傢伙精神不正常。 梅迅速做出了判断,隨后转身就走。 且不说梅不想与教会的人扯上关係,现在正在闹瘟疫呢,谁知道对面这个看似健康的傢伙有没有感染? 而且自己手上还有个教会的圣杖,指不定就有可能被对方看出来。 种种情况叠加之下,梅实在是不想与对方有任何交集。 然而她正要走,却感觉自己的脚踝被人抓住。 “先,先等,一下。” 那人突然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梅。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在梅做出反应之前,一块麵包就递到了自己面前。 梅愕然,再看向那修女,仍就是对著自己露出傻笑。 “你,你饿了吧?”醉醺醺的修女见梅目露迟疑之色,便是低头思索著,隨后突然一拍脑袋。“啊,没,没事,我没有,得瘟疫。” 她转过身去,向梅展示著自己身后的神圣八角星。 “看,看,看,祂在,庇护我……” 如她所言,那个神圣八角星正在发著光。 很淡,很淡的光。 与那治癒自己的圣杖之上,一模一样的光。 “我,我是寧,寧静长河,修会,修女,薇薇安。”醉酒的修女有些含糊不清地说著,“是来,照顾病人的。” 她说著,又指了一下梅走过来的方向,语气有些低落:“但我,来迟了,他们,都死了。” 梅沉默著看著眼前的修女,对方则带著某种期许地举著那块麵包,与自己对视著。 最终梅沉默地接过了那东西,摘下了口罩,轻轻啃了一口。 很甜。 这麵包並没有它看上去的那么粗糙,反而相当的柔软,已经非常接近梅前世麵包店卖的那种鬆软麵包了。 甚至这一口下去,虽然没有吃到最里面的馅,但梅还是闻到了里面散发出的一股浓郁的肉香味。 “好吃吗?我加了,糖和,肉。病人要多,吃。”她磕磕绊绊地说著,又从身后拿来一个背篓,“还有很多。” 梅沉默著,两三口吃完了手中的麵包,隨后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已经饱了。 “去,去城里,外面,不安全。”修女再度发出嘿嘿的傻笑声,然后牵起梅的手,朝著城內的方向走了回去。 梅悄悄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圣杖,似乎没被对面认出来,也没有出现诸如发光或是嗡鸣之类的反应。 如此,便是心中鬆一口气。 在行路途中,梅试著和对方说些什么,想知道些更多信息。但修女却是一副糊里糊涂的模样,除却一些最简单的问题之外,几乎无法进行任何交流。 在几次牛头不对马嘴的交流之后,梅伊彻底放弃了,索性就跟著她走,看看她要带自己去什么地方。 梅自己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但终究是在天亮之前到达了城內。 望著那不算乾净的街道,梅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正要转头向那修女问个清楚,却看见那个自称薇薇安的修女,对著梅傻笑两声,然后直挺挺地就倒了下去。 在梅对眼前之人突然倒下而產生片刻恍惚的瞬间,薇薇安开始发出一阵与她外貌极为不符的呼嚕声。 “……” 梅愈发愕然了。 她睡著了? 在大街上? 梅环顾四周,周遭是一片死寂,除去些不知哪来的虫鸣声外,没有半点声响。 她站立在原地,短暂权衡利弊后,还是选择抱起了修女,往自己的旅店走去。 “她给我提供了食物,我为她提供住所,很公平的交易。” 女巫在心中对著自己如是说。 是夜,女巫躺在帐篷內,圣杖、巫术书不敢离身,就怕出现什么紕漏。 和一位真正的修女只隔了一堵墙,这种情形下,女巫实在是很难安稳入眠,只是浅浅地睡著,还时不时被细微的动静惊醒。 在一晚上算不上太好的睡眠之后,梅早早地睁开了眼。 待到洗漱完毕,就站在房门前,静静地等候门后修女起床。 平心而论,眼前这个修女確实相当另类。 因为蔷薇的缘故,梅见过许多修女。绝大多数都相当符合她的某种刻板印象,过著一种清贫简朴的生活,恪守著很多戒律。 在此情景之下,阿黛尔几乎已经是梅对修女认知的极限了,但她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居然还能见到一位醉酒的修女。 从自己刚把她放到床上,她对方就下意识地將身子撑到床边侧臥这点来看,对方恐怕是个酗酒多年的酒蒙子。 没有经常被自己醉酒后的呕吐物呛到,是绝对不可能保持这种睡姿的。 梅甚至有些怀疑,这傢伙真的是修女吗? 第七十二章 修女与酒 出於种种原因……主要是因为自己是女巫,且抢了一根中央教廷的圣杖……梅不是很想和神职人员接触。 儘管修女严格来说不在教会圣秩品阶之內,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神职。 但在这个世界,即便是教会自己也没有对此做出特別清晰的隔离,修女们日常参与到了教廷的深度运作中。 大修女阿黛尔甚至能代表中央教廷前往督战。 在此情景下,梅著实不想面对房门后的那个人。 儘管她看起来似乎没有阿黛尔那般的攻击性,反而更像是和收留了蔷薇的那位本地大修女一样亲和,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对方可能將自己视作了虔诚信徒的基础上。 儘管对方昨天一路上都没发现自己的异常,但梅还是觉得万事都得小心些。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根圣杖仍旧如死物般毫无反应,倒是让梅有了几分安心。 里面开始出现些动静,显然是那位修女起床了。 梅没空矫揉造作,直接敲响了房门,打算请她就此离开,从哪来回哪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请进。” 推门而入的瞬间,梅看见昨晚的修女眼神之中的茫然之色时不时化为肉眼可见的暴躁,但却总是一闪而过,被对方很好地压了下去。 那种暴躁梅可太熟了,宿醉后头疼的人很容易有这种情绪。 能这么快就压下去,梅推测对方在清醒时,大多数情况下应该是一个没那么真诚的修女。 她的眼中开始出现混沌与深思,像是在思考自己为什么在这。 最终,修女只是歉意地对著梅笑笑。 她没有问自己身在何处,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而是用一种温柔的、令人如沐春风的语调问道:“你好,亲爱的先生……小姐…… “有酒吗?” “……” 梅忍住了用圣杖把对方赶出去的衝动,儘可能地表现得像一个虔诚但性格冷淡的信徒而非可疑的不信者,顺从了对方的要求,为她斟了点酒。 原本有些严肃的面容在一口酒下肚后,逐渐融化,隨后化作发自內心的笑容,亲和而又真诚。 直至此刻,她的脸才真正如刻板印象的修女一般,带上了甜美而寧静的笑容,脸上浮现的红晕更使修女看起来如邻家大姐姐般亲和。 如果这不是醉酒后的样子就更好了。 只是一个呼吸间,这个看起来不过前世大学生年龄的修女就一口气將梅递给她的一杯酒闷完了。 梅不知道这酒多少度,但肯定不低。 现在,修女才有閒心转过来,对著女巫歉然一笑:“抱歉,我的记忆有点模糊,能请你说明一下发生了什么吗,小妹妹?” 梅无视了对方在大清早喝酒的事实,只是打量著对方的双眼。 很清澈,像是真想不起来昨晚的一切一样。 但昨夜其实没什么好隱瞒的,梅只是原原本本地將当时的一切如实陈述。 对方的表情也隨著梅的言语愈发茫然,最后如困惑的小女孩一般歪著头,与梅对视著。 考虑到对方身上的酒气,这歪头是困惑还是头晕完全有待商榷。 “抱歉,让你看了笑话。” 真的抱歉吗?梅觉得眼前之人的表情不像是羞愧,更像是食髓知味。 这傢伙甚至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討酒喝。 谦虚致歉,下次继续。 对方倒是洒脱一笑,似乎是没看出来梅眼神中的想法,也可能只是不以为意。 “修女姐妹,”梅无视了对方的笑容,如正常的信徒般对其称呼姐妹,“你接下来要怎么做?和同伴匯合吗?” 名为薇薇安的修女挠了挠头,面露沉思状,后一拍手:“剩下的村落有其他姐妹照顾,城里可能缺点人手,我能帮些忙。” 既然对方不打算赖在旅店,那梅就没什么意见了,侧身让开,只等著对方离去。 隨她去哪,去找城防官、司鐸还是市民议会,都和自己没关係。 然而修女並未直接离去,而是侧身寻找著什么,面露茫然之色。 梅知道对方在找什么,在对方找东西的间隙,慢慢远离了床铺,从书桌下面掏出了那个背篓。 “在找这个吗?” 修女眼前一亮:“对,就是这个,谢谢!” 她有些摇晃著起身,几乎是飞奔著扑向那个背篓。 “没丟就好,没丟就好。”她抱著背篓,像抱著抱枕一样,身体还左右摇晃著。 忽地,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从背篓里抓出来一个麵包,递给梅。 “你是因为没有食物才进树林的对吧?这些都给你,我们还有別的。”她语速有些快,似乎是怕梅拒绝这好意,“城里一位慷慨的小姐把她所有积蓄都给了我们。” “那可是一大笔钱,我们现在不缺吃的。”修女说著,视线在酒醉之下有些恍惚,看著梅的脸有些模糊不清,只有那双金色双眼在她眼中清晰可见。 她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嘿嘿笑声,继续道:“哪位善良的小姐和你一样美丽,尤其是你们的眼睛,简直一模一样。” 说完,虔诚的修女又毫不客气地拿起酒,给自己猛灌一大口。 “这傢伙真的是修女吗?” 看著修女豪迈痛饮的模样,女巫再次於心中发出疑问。 这个醉醺醺的模样完全不像是会遵守戒律的样子。有葡萄园的修道院內,修女们往往会被允许喝一些酒,但如对方这般放纵痛饮就是另一回事了。 如果遇上了一位严苛的大修女,放纵之举怕是少不了一番惩戒。眼前这位平日在修道院的日子显然也不太好过。 也可能是压抑久了,远离了修道院和大修女所以放纵过头了。 不过这些和梅一点关係都没有,她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著修女薇薇安走向房门。 开门的瞬间,她与一道身影撞了个满怀。 “誒哟!” “啊!” 红髮的身影与修女撞在一起。怀中抱著的食物险些散落,却被女扮男装的少女手疾眼快,於掉落之前尽数接住。 隨后,二人愕然对视。 醉酒的修女歪头思考著,突然想起了眼前人是谁。 第七十三章 大修女与裁判官 白樺的脑子在冷静下来后,也认出了对面那位修女。 她看了看不知为啥跑去开窗的梅,又看了看眼前的修女,急忙起身,又將对方拉起,顺道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 薇薇安显然也收敛了许多,十指交叉做祈祷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裁……” “裁缝约翰家的白樺,感谢您还记得我的姓名,薇薇安姐妹。”说话间,异端裁判官侧了个身,用对方的身形之下躲避了梅的视线,隨后朝著修女疯狂眨眼。 修女脸上先是茫然之色闪过,隨机明悟过来,转头看了看身后金瞳的美丽少女,又看了看眼前红髮的俊俏裁判官。 隨后,薇薇安的脸上露出一抹坏笑。 虽然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但白樺和梅都很確定,对方一定误会了什么。 事情和她想的绝对不一样。 “好吧,先生。”她说著,身上有著若有若无的酒气,“我以为您今天在和医生们一起帮忙。” 白樺呆了一下,像是突然之间脑子没转过来。 好在这片刻迟疑间,梅也开口问道:“你来干嘛?” 这一声提问的时机恰到好处,將她的呆滯遮掩了过去。 “我记得你家应该快没食物了,来给你送点吃的。”她说著,稍稍晃动了一下手中的抱著的一小篮子麵包和火腿。 说话间,白樺转头,终於將目光投到了窗边少女的身上。隨后双眼张大,微微张嘴,似乎被什么东西震惊到了。 “梅,你这身打扮……” “为了安全。”梅站在窗边,口罩之下看不清表情,话语却相当直白,“避免染疫。” 白樺似乎是想解释些什么,却无从开口,一副有些著急的模样。 好在修女適时地为她解了围:“小姐,不必担心,白樺先生不会染疫的。” “为什么?”梅的目光之中儘是不信之色。 祂或许会庇佑司鐸与修女,但祂的神力必然有限,否则世间信徒之间就不会有疫了。梅不觉得神会额外关照一个教会之外的驱魔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除非有什么自己没查出来的事…… “因为我已经染过一次疫了,”在薇薇安说出自己拥有神的庇佑之前,白樺急忙说出来一个並不算错的答案,“染疫没多久就被治好了。至少五年內不会再得。” 梅並未表露信或不信,只是沉默著关上了窗户。 毕竟寒风吹著还是挺冷的。 “我现在该去给瘟疫医生们帮忙了,就不打扰两位,”修女摆摆手,离开了旅店。但那恋恋不捨、不时回头看两人的模样,像是还有什么想法未被满足一般。 “奇怪的傢伙。”梅说。 “寧静长河修会是从长河城赶过来的,那里的人全都……额,也许並不全是,至少薇薇安姐妹本人是非常的……”裁判官思考著,试图寻找一个合適的词,“天真无邪?” 这个词应该不是这么用的,而且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天真无邪”能用来形容醉鬼。 “她这样,”梅远远指了一下桌上空了的杯子,“大修女不管吗?” 通常情况下,梅实在是不喜欢窥探她人隱私。但对於这位,她实在是太好奇了。 白樺看了看杯子。儘管里面的东西已经喝空了,但仍旧不难从那浓烈的酒味里猜出那是什么。 面对著这么个问题,少女的脸上露出来某种难以言喻的表情:“她就是寧静长河修会的大修女……” 梅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对方在和自己开玩笑。 也有可能是自己因为瘟疫烧坏脑子了,不过考虑到自己还没看见小人跳舞,这种可能性暂时不算高。 一个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又明显酗酒严重的傢伙是大修女? 白樺似乎看出来了梅的惊诧,颇为无奈地解释道:“在进入修道院之前,薇薇安姐妹的家里很有钱。”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非常,非常有钱。” 那就不奇怪了。 “不过比起这些……亲爱的,她为什么会在你家里?” 梅不知道白樺的语调为什么突然听起来这么奇怪,但还是將自己的遭遇又简单陈述了一遍,只是隱去了圣杖的部分,说是自己在床上自愈的。 然而白樺的注意力显然不在后面的遭遇上。 她突然上前,抓住了梅的肩膀,开始上下打量了起来:“你染疫了?!怎么样?!还难受吗?!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突然的关心倒是让梅有些惊讶,好在对方抓肩的力度不算太大,让她很容易就挣脱出来。 “已经好了。” 白樺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態,后退一步保持了距离:“抱歉,亲爱的。” 隨后她摇了摇头,像是要迴避刚刚的尷尬般,很生硬地换了个话题,对著梅道:“现在大学也关门了,观星之类的爱好就先放放吧,你现在过去只会扑个空。” 梅点点头,示意自己知晓。 此事倒是在自己的预料之中。 如果在现在这种情况下,那些学者还有兴致聚在一起观星看天,那梅就真的想看看打开他们的脑,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了。 洛克將望远镜送到伯爵手中后,曾与梅在街上相遇过一次,他在回应完成梅的请求后,还顺带提过一次伯爵在市民议会中的地位。 倘若当时洛克没有说谎,要是城中依旧瘟疫肆虐,很难想像在一天劳累后的伯爵会心大到保持心情,准时观察美神星的盈满…… 不,梅更担心在此之前这傢伙就死了。 要不去看一眼? 梅的目光越过白樺,又似乎穿过了墙壁,看到了那堆稻草,以及掩藏在稻草之下的权杖。 但愿自己的行动没有太晚,要是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伯爵已经做完了临终弥撒,那自己的计划就全完了。 白樺不知道梅心中各种弯弯绕绕,只是带著某种郑重之色,对著梅很认真道:“亲爱的,你身上有钱吗?” “什么?”梅的思绪被打断,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之色。 异端裁判官很认真地说道:“这个瘟疫不是无意间传进来的,守卫们从好几处城外河流里打捞出了很多被捆缚著的染疫尸体。” 第七十四章 瘟疫与投毒 梅未做评价,等著白樺给予自己一个结论。 “瘟疫是被其他人故意放进来的。”白樺指了指屋外。 倘若刚刚大修女离开房屋时没有顺带关上门,那此刻女巫顺著异端裁判官的视线看过去了,將看见满满一地麻布遮盖的尸体。 “一些人想儘可能多地谋杀碎岩城里的人。 “就算瘟疫止住了,他们可能还会有別的手段。 “我还不知道是谁,但有些人的嫌疑异常大。 “如果,我是说如果,假设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有炮弹自城外飞来……”少女说著,將两枚银幣硬塞到了梅的手上。 “假如真的到了那时候,亲爱的,离开这。”少女说著,语气异常地认真,“不要留恋这里的生活。先逃出去,然后你余生將有的是时间怀念。” “这想法有点太极端了。”梅將银幣又硬塞回了白樺手里,冷硬地安慰著將自己视作好友的驱魔人,“况且一直没有东征战败的消息传来,反而是一直有异教徒们不停地逃到海滨州,不是吗?” “前线的消息永远是滯后的,”白樺摇摇头,“我只是在假设最极端的情况。实际上最有可能的情况是那些卑鄙的外乡人在报復我们杀了太多交不起税的异教徒,其次……” 她沉默了一下,肩膀隨著呼吸上下耸动:“也有可能是那个女巫在报復整个碎岩城。” 梅对前者持保留意见。 城內税官和教会確实绞死了很多交不起税的异教徒,但最近不知为何他们都有钱交税了,没必要现在搞这种同归於尽的事情。 不过正如前世人们习惯於將各种大流感归罪於外国人一样,这里受过教育的信徒们也习惯於將瘟疫怪罪於异教徒。 至於女巫报復的说法倒是很有时代特色,且在白樺的视角里理由相当充分,梅完全没办法证实或证偽。 梅甚至想像了一下,一个三十多的女性指挥食尸鬼往河里扔尸体的画面…… “总之,如果真的城里出现了比瘟疫更糟糕的情况,逃吧,亲爱的。”白樺离开了屋子,顺手將银幣放到了桌上,“我要去和医生修女们一起照顾病人了。照顾好自己,你痊癒了並不代表绝对安全,一些知道自己快要死去,又还没失去活动能力的人,可是非常疯狂的。” 梅靠在窗边,盯著对方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她彻底从视线中消失后,才推门而出。 现在,该去拜访一下伯爵大人了。 …… 梅在大街上一边走路,一边思考著。 她並不知道伯爵住在那,刚才与白樺的对话也没有时机询问相关信息。 疏忽大意了,当时转交望远镜时应该和洛克諮询一下以防出现突发情况的。 城市守卫们会知道自己的上司住在哪吗? 她视线扫过街道,看著远处某个街道。 守卫们將各个街道分割开来,人为地阻隔了几个街区间的人员流动。 梅走了过去,而那个带著面具的守卫显然也注意到了自己,大老远地开始喊话:“停下!” “我有事想问。”梅並没有走到对方面前,只是隔著一段稍远的距离回应著,手上还向对方展示了几枚硬幣,意思相当明显。 “回去!”守卫举起了枪,完全不为所动,“除非有市民议会的许可,所有人必须待在自己的街区里。” 梅感觉事情有点麻烦。她本来只是打算私下询问得到答案之后,再花点钱让他闭嘴。但现在这个架势,別说私下交流了,对方甚至不在乎自己的目的,完全不让自己靠近。 也是,瘟疫当前,允许自己靠近才奇怪。 “怎么了?” 当梅思考策略的瞬间,街区之后显然有人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开口询问了一句。 那说话的女声肯定不是街区住户。这个街区全是贫苦的外乡人都是逃难而来的异教徒,平时根本不会与守卫有任何交流,更別说在出现情况时开口询问了。 守卫听到这声音时,態度明显也缓和了很多,对著里面回应道:“有一位……小姐。她说想问些问题。” “小姐?”那女声困惑地问了一句,隨后从一栋屋后探出头来。 那是一位很年轻的修女,看起来比梅还小几岁,穿著与薇薇安一样的灰白色修女服,脸上却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悲伤之色。 她看著梅的脸,像是在观察著什么。 对方会看出什么吗? 梅警觉著,在做出下一步举动前,修女却是轻声道:“没事,她很安全。她曾染疫又痊癒,没有风险。” 这能靠肉眼看出来? 在梅思索时,守卫的身形却明显地放鬆下来,却仍旧隔著一段距离,问道:“你想问什么?” “请问一下市民议会那几位的住所。” “贵族老爷们住哪我怎么知道?”他摆了摆手,就要赶人。 “请等一下。”修女制止了守卫,又看向梅,“小姐,你的事情很急吗?” “对。”梅斩钉截铁道,“我只要知道他们在哪即可,等我回去復命后,我们老爷自然有办法合法合规地上门拜访。” 在遮住面部的情况下,梅有一定的自信,就算事后暴露,也查不到这个所谓的不存在的老爷是谁,更別说顺著这个虚假的老爷查到自己身上。 “我明白了,”修女深深看了一眼梅,视线在她的一身猎装上反覆扫视著,最终点了点头,“请隨我来。” 在守卫开口前,修女说道:“这条巷子的这一侧还算是街区之內,不算离开。” 守卫迟疑著,最终还是侧身让路:“请不要让她越过街区,姐妹。” 梅看了一眼修女,没未多问,只是跟著她走入巷子。 巷子里是一股浓烈的酒味,显然修女们也知道可以用酒精消毒。 看著前面带路的身影,梅还是感觉相当意外。平心而论,就梅见识过与教会有关的那些人:烧死学者的司鐸、绞死异教徒的教士、被教会信任的白樺、甚至是大修女阿黛尔,全是一副看不起异教徒的样子。 这也让梅无法理解,对方在这个全是异教徒的街区做什么。 第七十五章 修女与小姐 “小姐,”醉醺醺的修女看著广场上那个忙碌的身影,意有所指,“您不必做到这种程度。” 那道身影似乎完全没有受到修女话语的影响,仍旧专心地將手中的食物一点一点掰碎了,塞到了地上的病患嘴里。 “『帮助那些有难的。』”她说,“这是《经书》上说的。相信您一定对此相当熟悉,毕竟这是祂的教导。” 坐在路边的修女抬头,扫了眼忙碌的另外两名修女,以及那些病得不那么重、正在一併照顾患者的居民,视线又回到了那位贵族小姐身上。 “说到底,他们只是异教徒。即便您不管他们,相信中央教廷也不会对此有所不满。” “如果您真是这么想的,那您现在就不会在这了。”贵族小姐笑著回应,“我觉得,即便是异教徒,在他们犯下那些不可饶恕的,诸如谋杀之类的罪孽之前,他们也应当活下去。我相信,祂还是爱著所有世人的。” 靠在墙边的修女看著贵族少女微笑中带著认真的表情,隨后咧嘴一笑:“小姐,倘若你以后不想嫁人的话,可以给我们修道院写一封信。我会亲自来接你的。你会很適合我们修会的。” “感谢您的承诺,但我暂时还没有考虑如此遥远之事。” 梅听著这对话,隨著眼前的修女一同走入了那空旷处。 那两人的声音非常耳熟,甚至於梅当场就猜出了是谁。 薇薇安看上去像是浑身瘫软般的倚墙靠坐著,笑著向梅挥手打招呼:“想不到这么快又见面了,小姐。” 而那正在照顾病人的身影,也適时地抬头望了过来。 贵族少女金色的双眼之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之色,隨后逐渐变成震惊,显然是认出了对面那双金色眼眸的主人是谁。 “梅,你怎么在这?!”她终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开始挥手驱赶自己的好友,语气异常急促,“快离开这,別染疫了!” “不用担心,我已经染过一次了,现在痊癒了。”梅摇摇头。 拿不存在的所谓老爷掩盖身份可能行不通了,接下来要隨机应变了。 前面引路的修女看见梅居然和大修女及那位贵族少女认识,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 她便是朝著梅点了点头,隨后走到了那位瘫坐著的大修女身前,將怀中一直抱著的罐子递给了对方。 “啊,谢谢。”大修女接过罐子,將其打开,隨后猛灌下去。 原本就充斥著酒精气味的广场上,味道更是浓了几分,熏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梅看著眼前景象,大抵也知道了带路修女的想法。 她无视了那些病患,径直走向了茉莉。 “你在这里干什么?很危险的!” “我想知道伯爵,那位柯兰多阁下的住所在哪。”梅压低声音,小声道。 茉莉没有直接回话,只是摇了摇头:“我知道他住在哪,但你先等一下。” 梅看了一眼周围,大致看出了几人餵食的顺序。 於是她走向一旁,也拿起了麵包,揉碎了,开始跟他们一起餵病人。 瘫坐在角落里的大修女见到这一幕,笑得更畅快了。 等到开始餵食时,梅才发现这群人身上的怪异之处。儘管他们確实和自己发病时一样,全身乌青、不停咳嗽、往外吐血,但他们脸上却没有非常痛苦的表情。 梅可是亲自体验过发病时那种痛苦的感觉。儘管她自己看不见,但她知晓自己当时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成了什么模样。 这些人不可能个个忍耐力都比自己强,何况里面还有孩童与老人。 但梅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快速地將那些食物塞进他们嘴里,隨后给他们灌水咽下。 她的动作可说不上多么轻柔,但確实高效。有了梅的加入,几人很快就完成了餵食。 “啪、啪、啪——!” “干得好,小姐。”薇薇安开始拍起手来,那模样看起来颇为费劲,“既然你已经帮了我们一把,能不能请你再帮个忙呢?” “能请你再帮我拿点酒来吗?我已经喝完了。” 女巫看向大修女,神色淡漠。 醉醺醺的大修女则向女巫回以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和笑容。 “酒在哪?” 一位正在用烈酒给病人擦拭额头的修女抬头,伸手指了指远处一个角落。 这下梅知道为什么刚刚那个修女会跑到那个位置,听到自己和门守卫的对话了。 她搬来一瓶烈酒,放到了大修女的身旁。 大修女傻笑著感谢,隨后又是一口將烈酒猛灌下去。 现在就梅看起来,眼前之人完全是一副被烈酒醃出来的模样。她甚至怀疑这位大修女身上的酒味,比那罐子里的味道还要重。 恰在此时,茉莉也跑了过来,身旁还跟著另一位修女。 那位修女的衣服,与大修女和之前带路的修女截然不同,反而和蔷薇身上穿的那件颇为相似。 显然,这是一位本地修道院的修女。 当著梅的面,修女与茉莉同时对著薇薇安摆出了拜姿,低著头,食指交叉,做祈祷状。 “感谢您的奉献,薇薇安姐妹。” 薇薇安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隨后又当著几人的面,將烈酒喝光。 迟疑一阵之后,茉莉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您喝了这么多酒,不难受吗?” “难受啊,当然难受。喝了这么多,我的脑袋晕得厉害,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我面前旋转。”薇薇安笑著说,“但是不喝的话,我身上就疼得要死。” 奉献、脸上没有痛苦之色的病人、自己身上疼得要死,要喝酒缓解…… 梅感觉自己隱隱约约明白了些什么,但又不能確信,看向了一旁的茉莉。 茉莉学著修女一起为薇薇安祈祷几句后,抬起头也看到了梅的眼神,似乎也理解了梅的困惑。 於是她起身,对著梅低声道:“薇薇安姐妹身上,有祂的祝福。她可以代替別人承受痛苦。” “不只是薇薇安姐妹,整个寧静长河修会成员身上都有这样的祝福。”一旁的修女补充道,“寧静长河修会替患者们承受痛苦,薇薇安姐妹则替所有的修会成员承受痛苦。” “……但其实並没有替他们承受伤害,只是在折磨自己而已。”梅评价道 “至少他们能好受一点,更容易活下去。即便最终未能將他们救下,至少他们不是在哀嚎中离去的。” “……这么做值得吗?”女巫问。 “值得。”大修女说。 第七十六章 药方与通行证 薇薇安仍旧是瘫坐在地上,看起来颇为遗憾,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醉酒,隱隱约约开始有些口齿不清了:“天使们给予寧静长河修会的恩赐已经足够了丰厚了……” 她笑著,浓烈的酒味从她身上渗了出来,让人隱隱有股醉意:“……但我有时会想,倘若我真的能替他们承受疾病与伤害该多好。” 梅无意於评价对方的道德观念,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能替他人承受伤害,那最適合的地方应该是…… 本地修女轻轻將这位外来的大修女扶起,拿干布为她擦了擦被烈酒打湿的胸口。 她低著头,似乎想保持一种谦卑的姿態,但终究还是忍不住提醒道:“荆棘冠冕修会的姐妹们从来没离开过前线。” 大修女不再说话,反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不知道是在嘆息还是感慨。 梅则是默默记下了荆棘冠冕修会。 看样子教廷中有人和自己的想法差不多。 思索间,一道身影在梅的身旁摇晃著。那身影轻轻拽了拽梅的衣袖,將她拉到一边。 修女们看见了茉莉的小动作,但都不做理会,继续回去照顾那些贫苦的异教徒们。 “梅,”她脸颊鼓起,隱隱有脸色不善之意,但那毫无威严、反而像是少女闹变扭的模样看起来毫无威慑力,“你为什么要打探伯爵阁下住址?” “只是些私事。”梅轻描淡写地敷衍著对方,“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茉莉环顾左右,確定没人听得到这里的谈话后,才压低声音开口:“是因为日心说吧?” 梅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儘管掩饰得很好,但还是被茉莉捕捉到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儘管受限於现在的场合,茉莉依旧保持著肃穆,但仍旧是有微不可查的得意之色从贵族少女的脸上一闪而过。 “那些数据、画出来的线条未免也太明显了。梅,这种事情是瞒不过我的。”她语速飞快,像是想略过这个话题一样。 “梅,这可是异端行径。”她满脸认真地劝著自己的好友。 梅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同样压低了声音反问道:“比女巫更严重?” 茉莉语塞。 在一片相持的沉默中,梅与茉莉就这么对视著,耳中只有身后患者们微弱但並不痛苦的呼吸声,与咳嗽声交织著。 好在这沉默很快就被茉莉主动打破:“好吧,我告诉你。” 现在梅的心中著实有些意外了。眼前的少女明明一副不愿告知的模样,居然又改变想法了。 似乎是看出来梅心中所想,茉莉只是双手垂在腰前,很认真道:“我確实不希望梅研究这些危险的东西,但我相信梅。伯爵阁下的宅邸在……” 女巫將贵族小姐的告知尽数记下,隨后问道:“你是怎么熬过瘟疫的?” 作为贵族小姐,修女们敢让她一同照顾患者,显然是篤定瘟疫不会伤害她。 就茉莉那跑两步就开始喘的体格,梅很难相信对方是硬抗过了一波瘟疫。 “伊翠丝女士……熬製了一种草药,能快速治癒瘟疫。”她掏出一张羊皮纸,交给了梅,“我抄了几份,但是材料实在太难找了。伊翠丝女士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多少。” 她指了指羊皮纸上:“伊翠丝说她找到草药的地方应该还有一些,但是她已经找不出来了。父亲已经派人去找了,但是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梅接过牛皮纸扫了一眼。得益於她那个会煮草药治病的养母,梅姑且还是认识不少草药的。 甚至可以说,这羊皮纸上写的所有药草她几乎都认识,除了茉莉口中很难找的那个。 明月兰?梅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么奇怪的草药。 羊皮纸上標註了採集的位置,还额外备註了独角兽的居所会囤积很多明月兰。 “药方上怎么还有封建迷信的內容?”女巫在心里如是说。 这想法也只是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很快便不再在意。 在一个真的有女巫巫术、食尸鬼、神明赐福与奇蹟的世界,有独角兽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就在梅默默收下药方,即將离开时,茉莉突然又叫住了她。 “拿著这个,不记名的。”茉莉说著,又递给梅一张纸,“父亲为了方便我自由出行,特意为我签署的。” 她看起来像是遇见了什么意外惊喜:“我都做好了被拒绝之后偷偷溜出来的准备,没想到父亲一下子就同意了,还让我与修女们同行。” 一张通行证,没有署名,盖著市民议会的印璽,看上去像是批量製作的。 “我一直和修女们在一起,其实不需要这个。”她说著,又指了指远处的一个背篓,“梅,那里面都是食物,你拿回去吧。” 她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我本来想在这里餵完病人,再请交接班的守卫给你送过去的。既然你来了,那就直接带走吧。” 贵族少女又转了个圈,指了指不远处堆放著的食物:“我们现在不缺吃的。” 梅看著少女的模样,並未推辞,临行前拿走了少女为她准备的食物。 过了一阵,放好食物,再度离开了旅店。 伯爵家相当远,几乎要横穿全城了。 在叫不到马车的情况下,梅只觉得行路分外麻烦。 等到她抵达伯爵的宅邸时,时间已经入夜。 刚刚好。 潜入市民议会的难度可比宅邸大多了,梅没有信心跑到市民议会远远看一眼伯爵再跑回去,中间还不被任何人发现。哪怕只是被人瞥见了自己在眺望伯爵,怕是也是任谁看见都会觉得可疑。 同理,她要是在市民议会门口隨意找人问一下伯爵近况,或者无缘无故拜访,怕是一样会被认定为可疑之辈。 且进入市民议会,也未必能见到伯爵。 既然如此,那也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或许是受到了瘟疫的影响,私兵们的数量明显少了很多,彼此间又站得很开。 梅並未著急潜入,而是在巷子口蹲守著,默默估算著私兵们巡逻的时间与位置。 第七十七章 纯洁的少女与独角兽 伯爵確实病了。 梅踩在窗沿上,悄悄地从马赛克玻璃窗向內窥探者。 很多瘟疫医生围绕在伯爵床边窃窃私语,不时点头或是挥手,像是在交流著什么。 瘟疫医生的身旁,一位身穿灰白色修女服的修女低头作祷告状,衣服后面的神圣八角星似乎在闪烁著光华。 伯爵本人看起来很清醒,除却咳嗽吐血外看起来並没有什么不適,还不时与医生们聊些什么。 但他浑身上下都是乌青、溃烂以及渗出的脓液,但看外貌完全就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看样子来宅邸的决定是正確的,反之就是白跑一趟了。 梅看了一眼圣杖,一点反应都没有。 伯爵还不能死,梅还等著他替自己找日心说的资料呢。 梅手一松,脚一蹭,从窗沿跳了下去,再度隱没入黑暗之中。 …… 今日没有外人打扰,加之昨夜跑了一晚上,梅几乎是一觉睡到了中午。 不管是茉莉、白樺还是薇薇安留下的麵包,全都变得又冷又硬,完全无从下嘴。 梅选择用火腿切片就著温水充当早午餐,吃饱喝足后,拿上圣杖,朝著羊皮纸上所说的採药地走去。 若是能骑马,那地方就算相当近了,但对梅的双腿而言,这距离可算得上相当远了。 当梅抵达药方上所写的瀑布时,时间已经接近黄昏。 女巫拿出药方对比著,试图寻找那株药材。 “会在夜间发出月色光华……”梅的视线扫过一片草地,並没有什么显著符合特徵的草药。 倒也正常,要是那草药非常显眼,早就被伊翠丝摘走了,哪还轮得到自己找。 好在过去帮养母在大山里找草药的经歷为梅养成了极好的耐心,她没有丝毫的抱怨,开始在周围近乎漫无目的地搜寻起来。 山很大,可疑的地方很多,唯一寻找明月兰的办法就是保持耐心一点一点找下去。 至於去找独角兽的居所……? 这里哪来的独角兽? 梅在碎岩城周围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独角兽。 就凭乡下的迷信程度与流言的扩散速度,只要山间有哪怕一匹野马,甚至一匹野驴,都会被传成漫山遍野都是独角兽。 既然自己没听说过相关传闻,那这里就是肯定没有。 退一步讲,就算真的有,这种东西只有內心纯净的少女才能接近。自己现在是孤身前来的,身边哪有纯净的少女? 梅对自己的自我认知相当清楚,即便拋开道德品性之类抽象之事不谈,自己的手上可是实打实的沾著人命呢。 仅此一条,就与纯洁毫无关係。 抱著这样的心態,梅走过了瀑布的一侧开始搜寻起来。 寻找草药是个麻烦的活计,又繁琐又耗时间,但梅早已习惯这种生活,便是心如止水,耐心地寻找著。 直至落日西沉,正当梅以为此处大抵不会有明月兰时,她转了个身,想换个方向继续寻找。 正当此时,却觉得眼角余光瞥见了什么。 她转过头来,目光搜寻著。在一个特定的角度中,梅看到了树林之中某处隱隱闪烁著明月般的光辉。 那个位置相当刁钻,只要往前半步或是后退半步,那光华都会从视线中瞬间消失,归於黑暗。 “这就找到了?比预想的速度要快?” 女巫环顾四周,確定周围没有任何贵族私兵,才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为了採药过度兴奋,在奔跑之中被毒蛇咬死”这种蠢事,她是决计干不出来的。 纤细修长的双指交错,打了个响指,一簇火花闪现,点燃了地上的枯草落叶。 烈焰迅速团成球,在梅手掌之上,上下悬浮著。 她將火球隨手甩出,又是瞬间爆燃,將地上的枯草落叶以及任何可疑之处尽数焚成灰烬。 如此一来,通向那处幽光的道路便是安全了许多,也不用害怕有毒蛇猛兽藏匿其间。 梅快步向前,眼见著就要摘到那株明月兰,身旁却是听到了某种动静。 有什么东西在朝著自己衝过来。 听这动静,应该是某种猛兽。 这时候已经来不及开枪了,梅几乎不做任何思考,借著肌肉记忆向身旁闪躲。 那东西几乎是擦著梅的身边冲了过去,速度极快,梅只能隱隱约约看见那黑色野兽模糊的身形。 “一匹马?” 梅反应不及,眼睁睁地看著那匹野马冲向了明月兰,背对著自己,隨后便是一阵咀嚼声从它头部传来。 一匹不知道从哪里衝出来的野马,抢了自己的明月兰…… 梅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感想,只是將手摸向了腰间。 草已被吃,泄愤无益。但野外遇到这么个大傢伙,很难说对方有没有敌意。 要是它衝上来给自己一下,自己这可未必扛得住。 就在梅刚掏出火枪的瞬间,咀嚼声停止,那匹黑色野马转过身来,让梅看清了它那颇有人性的双眼,以及它额头之上,那个细细长长、形如骨质的尖角。 剎那间,梅的呼吸当时一滯。 独角兽…… 居然真的存在…… 但隨即,她却又是眉头一皱。 怎么是黑色的? 不管是在这个世界的传说之中,还是在前世地球的典籍之內,有关独角兽的描述都相当一致: 俊朗纤细的马匹,头上长著螺旋角。 但最重要的一点是,这玩意应该是白色的。 就在女巫打量独角兽的同时,独角兽也在打量著女巫。 马头颇为人性的上下摆动。眼神之中隱隱有某种情感流动。 它缓缓靠近梅,將瘦长的马脸贴向少女的面庞。 就如所有传说故事那般,高贵的独角兽靠近了纯洁的少女。 可惜这只独角兽实际的举止却不怎么高贵,假意亲昵的瞬间,它猛然发力,一腿就往梅的身上抽了过去。 好在梅也不是传说故事里的纯洁少女。早有防备的女巫躬身躲过一击,取出早已备好的火枪,扣动扳机。又怕威力不够,在子弹射出的同时,又为眼前的生物送上了一记混合著毁灭气息的黑魔法。 第七十八章 矿洞与穴居 无论是子弹还是黑魔法的烈焰並未对黑色的独角兽造成多少伤害,反倒將其彻底激怒。 黑色独角兽嘶鸣一声,颇具人性的双眼之中有著肉眼可见的愤怒,便是一跃而起,眼看著就要將梅踩踏在身上。 此时,梅只是庆幸於自己穿的是一身猎装,灵活地倒地打了个滚,躲过了这一击。 她再次挥手,点燃了周围的枯枝,再次匯聚火球掷向对方,却始终无法对其造成真正的伤害。 无奈之下,梅只能暂缓进攻,在对方衝锋的间隙点燃周遭的树木。 在女巫的操纵之下,燃烧效率变得极差,滚滚浓烟迅速蔓延,將整片区域彻底遮住。 梅乘机撤离,將身形隱匿在树林之中。 浓烟之中传来独角兽愤怒的吼叫声,不时夹杂著撞击声与树木断裂声,显然是將对方气得不轻。 梅很有耐心地在阴影处等候著,直到对方衝出浓烟,嘶鸣著甩头,隨后又如泄愤一般,猛地將一旁一颗与梅腰肢差不多粗的大树拦腰撞断,看得梅眼角一阵抽搐。 这东西比那只大食尸鬼强多了,不知道和阿黛尔比起来怎么样? 回想起猩红色的大修女轻描淡写地打断大理石廊柱的模样,梅觉得可能还是那傢伙比较可怕。 那傢伙真的是人类吗? 梅將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无缘由联想暂且压制住,专心於眼前之事。 接著夜色的掩护,梅悄悄跟在独角兽身后,保持著一个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的距离。 既然都发现独角兽了,还找什么明月兰。 要是羊皮纸上的备註没错,只要找到了独角兽的居所,明月兰有的是。 独角兽似乎完全没发现梅的跟踪,慢悠悠地往前走,还时不时走走停停吃口草、喝点水,看起来颇为愜意。 梅也乐得对方这般模样。这东西怎么看都是一匹马,要是对方撒腿就跑,自己可就只能在月光下顺著脚印慢慢找了。 在独角兽停下休息时,梅也会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火腿,啃上两口。等到对方再度出发时,再將食物收好。 一人一兽就这么摸黑上了山。隨著在山上越走越远,梅心中的警觉就愈发强烈。 除非独角兽是一种黄昏甦醒、昼伏夜出的生物,否则此时自己必然是靠近了对方的巢穴。 刚过半山腰时,原本还慢慢悠悠閒逛的独角兽,却是猛然加速,开始朝著某个方位狂奔而去。 梅神色一凛,此刻情况紧急,也是来不及多想,便是急忙追了上去。 若是多犹豫片刻,让独角兽从自己眼前逃走,那就真的麻烦了。 然而梅作为人类,速度终究是比不上马匹。只是片刻功夫,那匹长了角的黑色骏马便是从自己的视野中彻底消失,完美地隱於了树林的黑暗之中。 跟丟了…… 奔跑著的少女低下头,却愕然发现地上根本没有任何脚印。 “嘖。”梅一手倚著树,大口喘著气,视线在树林之中来回扫视,试图寻找线索,终究是一无所获。 失败了吗? 都已经跑到这了,要是折返回去找草药,所需的时间还未必比接著找独角兽少。 少女换了个思路,抬起头看著前方一路平坦,又转头看了看身后。 一路行来,没有沟壑河流拦路,对方也是一直直行,中间没有任何绕路拐弯。 如果那匹独角兽是要直接回巢的话,它应该会继续顺著刚刚来的方向继续往前直走。 这只是一个猜测,甚至梅自己对这想法也没有多少信心,期间有太多不確定因素。 独角兽可能只是隨便找了个方向在撒欢,也可能它是嗅到了食物的气息,折了个方向离开。 只能先试试看了。 少女继续前行,借著天上的明月辨別方向,却在走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后,仍旧没有任何收穫。 果然猜错了吗? 也是,野外有一匹真正的独角兽,还是纯黑的,结果乡野之间竟然没有任何传说,足以证明这傢伙究竟有多难找。 自己单枪匹马能偶然撞见,已然称得上一句运气不错,跟丟了倒也正常。倒不如说,居然到现在才跟丟。 梅接受了现实,打算回去瀑布处接著找明月兰,身体却隨著惯性无意识地又向前了几步。 “嗯?” 少女无意识地磨了磨脚,那双皮质长靴之下传来的触感,隱隱约约有些不对。 她低下头,看著前方绿油油的一片,又转头看了看后方光禿禿的道路。 这种杂草如果生长起来,会覆盖整片土地,根本不可能像斑禿一样,这边一坨、那边一点。 意识到了什么的少女停下脚步,转身下蹲,细细打量著这片绿地与斑禿的边缘。 在那些处於绿地边缘的草上,有著明显的断面,像是被什么並不锋利的东西切开。断面之上,有著晶莹剔透的液体滴下,粘稠拉丝,在月光下闪著晶莹剔透。 梅心中有了一个不太確信的猜测。 这么干燥的日子里,这点口水还留在草面上,显然是刚咀嚼不久。 况且这么大的食草量,一般的小牲畜可吃不下去。 再加上自己一路走来,不仅没有看到任何其他生畜,甚至都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哪怕是野兔,蹦躂两下都应该有点声响。 有了线索就好找许多,那些斑禿也確实如她预想的那般,並非毫无规律,反而是明显朝著一个方向延伸而去。 略一思索后,梅还是觉得再尝试一番。 执著於沉没成本所可能带来的后果,她自然是懂得的,因而梅给自己下达了一个限制: 等走到月亮高悬正中时,自己如果还没有找到独角兽的巢穴,即便接下来还有什么新的线索,她也就此直接放弃,直接回去瀑布后寻药。 好在这次梅的期望並未落空,她很快就找到了疑似独角兽巢穴的地方。 半山腰上,一处明显是人为开凿出来的矿洞,正往外散发著莹莹光辉。 矿洞之中的皎洁白光,不像是这个时代特有的烛火光芒,反而更像是梅前世的电灯色彩。 梅认得这种光亮,那就是明月兰的光华。 当少女靠近洞口时,她已经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阵阵声响,像是有东西在打呼嚕。 独角兽已经在里面睡著了吗? 心中闪过这般想法,却丝毫不敢大意,右手紧握圣杖,左手握紧火枪,靴尖踩著地,缓步潜入。 矿洞之內,道路崎嶇,空旷的內部使得那呼嚕声模糊不清,完全听不出是从何处传来。好在有光芒指引,梅还是找到了正確的道路,发现了矿洞之中的一个小小洞窟。 当她小心地將身子从那个洞口探进去时,她看见了满洞的明月兰,以及草药旁的那张发出类似呼嚕声、正咧著嘴朝自己笑的马脸。 第七十九章 朽尸与岁月 女巫两世为人,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想过,竟然能有朝一日亲眼看见马脸之上能出现如此擬人化的表情。 並非是某种错觉,那匹黑色的独角兽確实是在朝著自己嘲弄一笑。那擬人的模样,就像是在讥讽梅的愚蠢。 这傢伙知道自己在跟著它。 走走停停的行进速度,路上被啃掉的草,甚至於这矿洞之內的呼嚕声,都是它故意放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引诱自己跟过来。 猛然开了一枪后,梅迅速后撤,试图从这里逃出去。 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低估了矿洞之內的复杂程度。跟著光芒往里走当然简单,但从这边往外跑可就困难的多了。 这么多岔路,哪个才是正確方向? 身后的独角兽已经追了上来,没有办法,只能隨便选了一个方向跑。 她很想转身反击,但这鬼地方连个可燃物都没有。 不知是出於什么原理,梅的魔法完全无法点燃独角兽身上的鬃毛。 就眼前这副情况,整个洞窟之內能点燃的东西,怕不是只有自己的这一身衣服。 梅倒也不是捨不得这身衣服,主要是这个时代的衣物设计的挺复杂的,她做不到一边跑一边脱。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鬼地方崎嶇不平,通道又小又窄,那体型高大的独角兽跑起来也没比自己快多少,反倒是自己这个相较马匹而言身材娇小的人类,可以灵活穿梭。 梅一开始还抱著某种侥倖心理,直到她突然发现了独角兽与自己的距离不仅没有缩短,反而越拉越大。 身后依然有马蹄声传来,说明对方仍然在追著自己,並没有放弃,却实打实的放慢了脚步。 直到某一刻,那追击的马蹄声终於停了下来。梅心中的不安之感也隨之达到了顶峰。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遇上岔路,身后那傢伙绝不可能是跟丟了。 前方有什么东西,让那只独角兽感到恐惧…… 身后的独角兽战力几何,梅可是亲身体验过了,那么能让它感到恐惧的事物,又该有多强? 从那处堆放著明月兰的洞口散发出来的光芒照到此处时,已经暗了许多。道路尽头已经是光芒照不到的黑暗,完全看不出其中暗藏著什么样的风险。 自己不可能一直在这里待著。前进,面对那东西,还是后退,与独角兽死斗? 片刻犹豫后,梅迅速做出了决断: 先回去看一眼,要是对方下定决心继续追击,自己就接著往前跑。要是独角兽出於恐惧直接退了出去,那就等它离开后出逃。 下定决心后,她贴著岩壁,小心翼翼地將脑袋从一个岩壁凸起处探了出去。 借著明月兰的亮光,看清眼前景象的梅,瞬间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想法还是太过缺乏想像力了。 独角兽保持著一跃而起的姿態,朝著自己冲了过来。 受限於通道大小,儘管它四蹄腾空,但也只能腾空少许。头颈前倾,儘量的把身高压低,以便通过洞口。 看那架势,没有一丝一毫放弃追击的打算,儼然一副奋力追击的模样。 但它不动了。 就这么悬浮在空中,一动不动。 梅思索一阵,从旁捡起一颗石子,试探性地掷向独角兽。 石子的投掷速度开始很快,但隨著距离愈远,飞行速度陡然下降。 直到某个瞬间,它停在了空中,一动不动。 沉吟片刻后,梅又从旁捡起了几颗大小不一的石头,再次尝试投掷。 每颗石子的飞行趋势都与第一颗一模一样,最初极其正常,但速度减缓得极快,直到某个瞬间停在空中。 梅站在原地静静观察了一会。略一思忖,向前一步。 隨后,在她的视角中,那几颗原本已经停滯住的石子,又向前移动些许,隨后再度静止。 梅的心中隱隱约约已经有了答案,但她暂时无法证明这点。 “不是独角兽和石子停滯住了,而是自己加速了吗?” 她又后退了几步,转头看向身后。自己选的这条路,想来是不会再通向外面了。 就那匹独角兽这副穷追不捨的模样,这里面怕是也没什么能威胁到它的东西。 既然如此,梅心中的不安之情便是舒缓了大半。既然在里面能加速自己的时间,那就意味著自己接下来会有很充足的时间,慢慢思考对策。 她看了看深处的阴影,放下了手中的圣杖,摘下手套,隨后点燃。 悬浮的火球在女巫的掌心上缓慢燃烧著,为她带来足以驱散黑暗的些许光亮。 既然一时半会逃不出去,倒不如往更深处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些什么。 这种內外时间流速不一样的玩意,肯定不是自然形成的,尤其是考虑到这个世界还有魔法和神跡的存在,此处景象就更显可疑。 “咔噠——!” 伴隨著一声脆响,梅感觉自己踩在了什么又长又细的东西上。 这质感很明显不是岩壁的这种矿石,反而是什么异常脆弱的东西。 刚刚平息下去的不安之感,又逐渐漫上了女巫的心头。她低下头,將火球高度降低,让火光照耀在脚下。 骨头。 人骨。 几具骷髏倒在地上,表面的皮肉早已烂了个乾净,只剩下一些朽烂的衣物包裹著早已乾枯的尸骨。 从穿衣风格来看,这帮人应该也是死於冬天。厚厚的几层烂布將这些乾枯的骷髏裹得有些臃肿。 “是当初开矿的矿工吗?” 从尸体的腐烂程度来看,这帮矿工应该已经死了很长时间了。但考虑到內外时间不一样,也很难准確判断他们死了多久。 梅一甩手,掌心火球隨即熄灭,周围再度沉入了纯粹的黑暗之中,连一丝一毫的光芒都不存在,就如同世间最纯粹的黑暗深渊一般。 隨后又是一声响指,绚烂的火光照亮了整条通道。 那些已经朽烂的衣物布料化作黑魔法的燃料,在女巫魔力的完美操纵之下,散发出了如烈阳般明亮的光芒。 隨后这些火焰腾空而起,化作数道巨大火球,在梅的身旁旋转环绕,簇拥著她走到了通道尽头。 通道最里面是一片开阔空间,装扮成了类似臥室的模样。 在房间的正中间,三块青石板摆成了一块巨大的书桌。 书桌对面,一个穿著教士华服的骷髏正坐著,尸体上半部趴在桌面上,手上还紧紧握著一支羽毛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