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玛格丽特》 再见玛格丽特 第1节 《再见玛格丽特》作者:叶小辛 【文案】 关韦知道,文狄跟周淇在城中村长大,他教她生存,教她做人——所有人都说她是他给自己养的老婆。 周淇知道,关韦以为她是文狄的软肋,因此接近她。 周淇没想过,“养成者”有天会离开。 关韦没想过,会爱上敌人的“作品”。 这是一个关于情感“制造”的故事,也是中国制造业崛起的故事。 (副cp:何湜x叶令绰/宋立尧:他亲手毁掉她名声,将她推向另一个男人) 《双程记》续作,独立故事 人物设定 女主周淇 被“抛弃”的 男主关韦 被“背叛”的 主角文狄 被“遗忘”的 主角何湜 被“妖化”的 主角叶令绰 被“仰望”的 第1章 【-1】我回来了 年底就要办亚运了,广州城中村仍是一个大写的乱。 三圆村里,祠堂闷热,老旧电风扇咯吱作响。长桌一端,康业地产三位代表西装革履,额头渗汗。另一端,周淇在塑料凳上端坐,装腔作势。 双方如棋盘对峙。左边,康业地产全员黑白,右侧,周淇身后坐满满三排村民,西装和老头衫、高跟鞋和人字拖,穿什么的都有。 像极了这条龙蛇混杂的村,这座贫富差距的城。 康业地产代表推过文件,言之凿凿,说周小姐啊,我们的报价已超出市场均价,这是最大让步。 周淇也推心置腹状,说李总,我们的商业潜力,你也清楚。未来地铁必经之地,客流量大。“我还做了调查,周边酒店入住率八成以上,说明这里的商业价值被严重低估。” “数据哪来的?” 周淇心想,我瞎编的数据,哪能告诉你来源。“你也知道,记者爱写故事。补偿方案不妥的话,媒体会关注。” 对方“哈”一声:“你认为媒体跟你关系好,还是跟我们关系好?” 周淇睁大眼,也学他扑哧一笑:“多谢提醒,我都忘了还有新媒体。” 像看多了《古惑仔》,身后村民自觉要为周淇造势,起哄声骤起。 这时,祠堂外有一年轻男子迈入,白衫黑裤,长得高,腿极长,人轻笑着,目光落向周淇:“抱歉,我是辉煌投资代表,迟到了。项目谈判进展如何?” “这位是?”代表望向周淇。周淇也哑口。屋里一静,老式风扇就显吵,在众人头上嘎吱嘎吱。 “周小姐,谈判前可没说会有第三方加入。” 周淇正茫然,一眼瞥见昌叔跟在男子身后进来,在门边拼命向她使眼色。昌叔做事历来有分寸。周淇当即心领神会:“李总,市场经济需要竞争嘛,总要为村民多争取些。” 年轻男子适时开口:“辉煌投资一直关注城市更新项目,所以我想过来看看情况。” “辉煌投资?”代表一副“你谁啊”的姿态。热汗从鬓边滴下来。 “香港公司,刚进入内地。”衬衣男子抽出纸巾,递给对方,“今日天气热。不如休息十分钟?我希望借机了解一下进度。” 周淇忙不迭点头。 几位康业地产代表踏出祠堂抽烟,昌叔也赶紧把周淇拉到祠堂外,拐角后巷处。一出门,热浪扑面而来。男子跟在二人身后。 昌叔手中大葵扇拍打着脖颈汗珠:“这小伙子是我新房客。听说我们在谈拆迁,主动开口问要不要帮忙。”又回头问,“你刚说你叫什么来着?” “关韦。” 周淇退后半步打量。年轻人长得过分好看,大热天时,手上挽着脱下的西装,剪裁讲究,不知在三元里哪个擅接欧洲客的师傅手中剪裁订制,手表看似名贵,应是在白马皮具城咬牙购下最保真的假货。 城中村每年都有不少大学毕业生来租房,他们刚入社会,急于表现自己的专业和体面。但这人打扮未免用力过猛。 穷学生硬撑门面,用假身份瞒骗这种事,她自诩前辈,于是带些提点后辈的姿态,抱着手臂看向关韦:“你知道他们会查你,对吧?李生不是傻子,他一定会怀疑你是不是我们找来的托。” 关韦说:“见步行步。” 周淇有点不满。怎么见步行步?真的投资商关注,当然对谈判大为有利,但假的只会适得其反。当着昌叔面,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觉昌叔跟这个穷鬼大学生也是好心办坏事。 “如果被拆穿,到时候康业直接压到最低价,你负责?” “如果成功了呢?”关韦反问。 周淇被他这份从容弄得有些意外:“成功?你连辉煌投资是干什么的都还没编好吧?” “地产投资,港资背景,主营城市更新项目。”关韦脱口而出,“法人代表姓陈。公司在中环。” 周淇心想,编得挺像。 “我需要你配合我。记住,我们是合作关系,不是你雇我当托。假如被拆穿,你们推到我身上,说被我蒙骗就行了。” 这个穷学生居然在指导她演戏?现在的骗子,可比她那时淡定从容多了。 “还有,放松点——”关韦伸手,刚触到她发尾,她即刻后退,目光警觉。 关韦轻笑一下:“你头发乱了。商业社会,先敬罗衣后敬人。我不希望我的合作伙伴被对方看轻。” 周淇用手拨了拨头发,懊恼地想,该是刚才摘发夹时弄乱了。她不知道有没有被康业地产代表看轻,但肯定被眼前这陌生人看低了去。 眼下也没更好办法。周淇跟在昌叔二人身后,闷闷地走回祠堂。代表三人已经回来,正在喝功夫茶。周淇心里发虚,对方却点点头,只说声继续。 周淇对于他并未戳破关韦身份大觉意外,转念一想,也许因为关韦信口编了个香港企业,对方需要些时间核对。正想着,代表已开始讲开场白,无非又是那些贬低三圆村,试图压价的话。 周淇正要反驳,忽听关韦开口:“李总,我刚才查阅了一些资料。康业在去年投得的项目中,成功保留了当地的历史建筑元素,为项目增加溢价。” 代表轻放下手中功夫茶杯。 关韦语调冷静,说起三圆村有近两百年历史,保留了不少岭南特色建筑元素。其中李氏宗祠和龙母庙,都建于清朝早期,驰名全国的陈李堂药业,最早也在这里发家。那栋制药房还在。“如果能在新项目中融入这些元素,当地文旅可能会提供额外支持,未来也能吸引游客,避免跟其他项目一样同质化。对商业项目来说,是很大的加分项。” 周淇意外,看一眼昌叔,见他也是一脸惊诧。这白捡来的人,怎么这么懂?还能在短短十分钟内,挖出一个她没考虑过的谈判筹码? 代表不慌不忙:“这会增加设计和规划成本。” “但也能带来品牌价值和政策红利。”周淇赶紧接过话头,“而且,既然是文化保护项目,每平米的补偿标准也应该上调,毕竟我们不只是在出让土地,还有文化资产。” 代表团队开始低声讨论,其中一个助理低头,签字笔刷刷在笔记本上写什么,接着又是一阵低声讨论。 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代表团队,电风扇却在这时候慢悠悠地停下来。有人站起来,大声骂道:“怎么回事?停电了?”又有人摇摇扇子,“没有啊,你看灯还亮着。”于是一排排村民站起来,啪嗒啪嗒拖鞋响,奔去拨弄电风扇开关。 周淇隔着那一个个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脑袋,看向关韦侧脸。 这个年轻人,看上去跟文狄差不多大,但气质比他松弛得多。关韦恰好也转过脸来,迎上周淇目光,对她微微一笑。 周淇吓一跳,立即扭头,假装看电风扇开关。那位代表跟关韦说着什么,关韦轻笑,跟他讨价还价,甚是专业。 啪嗒一声,绿色吊扇又动起来,在头顶慢悠悠地晃动。一屋子人,头顶黑发白发轻飘了飘。 人群散开,周淇见到李生回头听助理附他耳边说什么,而后回头,“补偿标准最多只能上调到每平米万三,不能再多。而且这个数,我们还要向公司总部争取。” 周淇内心欣喜,面上故作镇定:“我们需要和村民代表商议。”又问关韦:“关生,你觉得呢?” 关韦笑笑:“我只希望能够分得大份蛋糕。” 谈判又持续了两个多小时,代表给总部打电话,逐一敲定细节。当最后一份备忘录签署完毕,代表起身与周淇握手,祠堂里的老电风扇又停摆了。但村民们都没去留意,只兴高采烈地笑。 康业地产团队离开后,昌叔再按捺不住兴奋,一个熊抱上去,撞得关韦后退半步。村民纷纷围上来递烟,当事人连连摆手,周淇被人群逼至门边。 她看大家这样兴奋,心里也乐,就像围观一出喜剧,而剧中人功成身退,无声退场。 步出祠堂,三圆村天空也转暗。周淇想起自己成长的这个地方要面临拆迁,虽替村民拿到合理补偿高兴,但也为告别昔日有点伤感。 昌叔在背后开口:“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周淇转身时已挤出笑脸:“里面热嘛。”用手背抹过额头,煞有介事。 关韦站在昌叔身旁,静静看她。 昌叔挥一挥大葵扇,拍拍关韦肩膀:“走,五楼南向单间,独立卫浴,全栋楼王,留给你!” ———— —————— —————— 三圆村巷口路灯,有一盏坏了,迟迟未修。村内楼与楼之间,即使白昼也暗无天日,往往要靠两侧店铺灯牌亮光来照明。昌叔那栋宅基地房屋,就盖在巷口不远,对面便是周淇租的地方。 楼间距太窄,人走在其间便有种窒息感。关韦刚踏入昌叔出租屋一楼,已微微发汗。提着行李上到五楼,因气温比外面高,他要时不时停下。抬头打量这十几平米的空间,墙面斑驳,天花板一角微微渗水,窗外电线错落。 终于到了这所谓“楼王”。昌叔声音从他视野边缘传来,洋洋得意,说街尾治安不好,流浪汉多,有尿骚味,“哪,就是开了一堆黑诊所、纹身店、成人用品店、烧烤档那边。”关韦听出来了,三圆村也有鄙视链。村口这边,再不满意也好,已分属婆罗门。 周淇推门进来,环顾四周。她拉开衣柜门,检查床垫,打开水龙头测试水压,动作麻利而熟练,一副为关韦着想,主动替他验房的态势。 “租金我收其他人每月一千八,收你一千,水电另算。怎样,够义气吧?”昌叔自吹自擂,掏出合同,推到关韦面前。 关韦点头,从钱包取出身份证明和钱。周淇注意到他身份证跟内地不同,伸手拿起。 “回乡证?你是香港人?”她抬眉,“难道真是辉煌投资的人?” “是有那家企业,负责人是我爹地朋友。”他说自己跟爹地朋友也打过招呼,他们对三圆村项目有兴趣,后面会正式找人跟进。 周淇无暇细听,注意力全被关韦出生日期吸引。是她最熟悉不过的日子。 昌叔此时不关心三圆村拆迁,只关心自己租金,拍腿“哎呀”一声:“早知就不给你打折了。你大把钱!” 关韦微笑:“有钱就不住这里了。” 昌叔说:“那也是。不过呢,话也不是这样说,别看城中村这样子,但其实也走出不少精英人士。你住下来就知道了。街尾开粥粉面的潮州佬,已经在天河有两套房。卖凉茶的珍姐,一手养大儿子考上清华。别的不说,就是我们淇姐——” 周淇知道昌叔要开始夸她,当即从日期上回过神,先发制人,迭声“喂喂喂”打断。昌叔自顾自说下去:“——也是能上清华北大的料,又擅长做生意。” “好了好了。”周淇假装试这里的门窗,把窗户推开又关上,噼里啪啦动静大,想盖过昌叔把声。 关韦看向她:“你念清华?还是北大?” 再见玛格丽特 第2节 周淇没好气:“中大。” “现在在做什么生意?” 更没好气了:“帮昌叔看店。” “看店?” “士——多——店——”她大大声声。 周淇穿件黄色单衫,工装裤,前额碎发用卡通夹子别上,怎么看都不像昌叔口中的精英人士。绷着一张素脸,人是好看的,只可惜是朵开错地方的花儿,像杂草和树枝。她拍拍手掌,试图恢复假笑:“我帮你试过门窗水电了,应该没问题。” “如果有问题,怎么联系你?”关韦掏出手机,想要她联系方式。 周淇觉得这人可真傻。心底再不屑,抬眼时已换上习惯性假笑:“昌叔才是业主,当然找他。”昌叔笑吟吟点头:“找我找我,不过,找周淇也可。都是后生仔女,更有共同话题。你们交换个电话。” 他看出了,这个年轻人对周淇有好感。虽然他现在只住得起城中村,但莫欺少年穷嘛。不过,周淇这次可不能再被男人骗了,村民都自觉要当好她的守护人,于是昌叔对关韦问长问短:你在香港出生?还是新移民?双非?来广州读书?工作? 周淇一眼看出昌叔心思,催促他快走。“别耽误人家休息啊。”关韦轻轻微笑:“不耽误。” 周淇半推半拉走昌叔,出门时对关韦说:“早点休息。” “早点休息。”关韦脸上仍挂着笑。 房门合上,屋内只剩他一人,那笑容像水珠一样,从他脸上滑落。 他听着周淇的帆布鞋声、昌叔拖鞋拍打台阶声渐远,面无表情地走到窗边,倚窗俯瞰。 这楼因在巷口,不似其他楼宇般“握手”相接,但日间采光恐怕也不佳。窗外可看清楼下挤占半条街的摊档,不远处成人用品店前,中年男人光着膀子站门口吃甘蔗,冲地面吐渣,命中自己脚边。周淇黄衫掠过门口,男人不知道冲她说了句什么,表情猥琐,周淇冷脸不瞅不睬,快步走到巷口牛杂摊那儿,停下买一份萝卜牛杂。送货三轮车叮铃经过,她利落地侧身避开。 关韦看了一会儿,扯下百叶窗帘,拉开行李箱,从衣物跟书本上抽出一个相框。照片里,一家三口对镜头微笑。标准的香港富人家庭合影——西装革履的父亲,穿浅色套装的母亲,穿订制西装的男孩站在父母中间,三人摆出幸福笑容。背景颇有千禧年初香港富人家居风格:欧式沙发,水晶吊灯,大理石地板,宽敞的客厅。 关韦手指触过父亲脸庞。 “爹地,我回来了。” 第2章 【-2】你对他很感兴趣? 出租屋墙薄如纸,关韦一大早在楼下哗啦啦麻将声中醒来。拧开水龙头,黄浊的水哗哗往外流,他转身去摸手机,准备打给昌叔,那水流又清起来。他强忍下不适,飞快洗漱,仍觉胃部不适。 再不适,也要忍。 水流声中,他听到附近哪户人家开了电视,正在看tvb老剧《大时代》,他认出郑少秋饰演的丁蟹在大声咆哮。他不怎么看电视,但对剧中一幕印象深刻:男主角童年一家家道中落后,兄妹们抱着玩偶,坐在大货车后座上,怅然目送豪宅大屋远离。 过去一年多,这场景不知为何,常涌上心头。 他拉开门,走下阴暗逼仄的楼梯,身体尽力跟焦黄色墙壁保持些距离。昌婶将自家物业清理干净,但关韦心头仍觉有异味。 昌叔士多店灯管有点坏,滋啦闪烁。店外塑料凳三张,中年男人正吞云吐雾。关韦掏出人民币,递向玻璃柜台:“你好,麻烦给我一支矿泉水。”引其他人侧目。谁说话这样文绉绉? 昌叔声大,直接:“哪种?” “屈臣氏。” “没啊,怡宝、农夫山泉、乐百氏、娃哈哈——” “随便。” 昌叔掀开冰柜玻璃盖,递给他:“住得惯?”关韦微笑:“慢慢适应。” 另一头,潮州佬边抠耳朵边喊昌叔过来,说昌婶电话。昌叔跑过去,拿过丢下的手机。关韦靠墙上喝一口水,听其他人聊天。 “淇姐够威,谈出这个价。” “也是请了外援。”光头的村民努了努嘴,瞥一眼关韦,见关韦看向这边,二人都举起啤酒瓶向他致意。关韦扬起手中矿泉水,在半空中致意。 对方扬手,叫关韦过来坐。 关韦上前。潮州佬问:“喝啤酒?” “不了,待会还有事做。” 昌叔这时挂掉电话,关韦正要站起,将位置还给他,被他一手按下,另一手拉过塑料凳,大咧咧坐下。“你们刚在讨论周淇?听我老婆说,今天又有陌生人打听她住处。” 光头村民烟灰抖落:“又是那些债主?谁敢动她!”潮州佬把玻璃瓶拍桌面上,震得摇晃。昌叔解释:“放心,不会让她有事。她之前为了躲债,为了不连累我们,跑到其他地方住,自己独力还债。现在好不容易还得七七八八,又把她劝回来,我们村当然要继续护她。毕竟是我们从小看到大的嘛!” “文狄也是我们从小看到大的……” “当年他们俩多登对,”潮州佬掰开花生,“谁料文狄居然欠下一屁股债,自己跑掉。不过也是淇姐太乖了,明明与她无关,居然主动背起这笔债——” 光头村民看一眼关韦,对潮州佬打个眼色,示意有外人在,别说太多。昌叔倒没把关韦当外人,边拿抹布擦桌子边说:“文狄这小子,从小就心头高,绝非池中物。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里。” 关韦坐在塑料凳上,小口喝着水。对面四楼黄色单衫悬在晾衣杆,袖管软软垂下来,工装裤在风里摆着裤腿。旁边窗户,人影晃动。他知道,周淇的出租屋就在此处。 —— —— —— 关韦在这里住下。跟其他匆匆谋生的租客不同,他似乎不用上班,买碗萝卜牛杂,坐在那儿听大家闲聊。有时众人说起些事,他会插一两句话,又常买啤酒花生给大家,或者帮大家修电脑装灯泡,很快赢得村民好感。 那日他帮昌叔修好家里空调,昌叔一高兴,带他去仓库“淘宝”,说看看还有什么旧电器能用。“现在像你这样的后生仔,很少有人会修电器的。对了,你家是做什么的?” 昌叔在前头开门,关韦站在他影子后,声音滞后,久久才传来,“我家以前也做家电。” “哦,那难怪。” 昌叔开了门,仓库里灰尘扑面。两人摸出口罩戴上。昌叔东翻翻,西找找,拍拍这台电风扇,又摸摸那个旧台灯,好像也没什么值当的。 “算了,不搞了。” 一回身,见关韦正盯着一个旧铁皮箱,外面刷着一个“文”字。 “哦,里面是文狄留下来的东西。他以前租过这仓库,留下些东西。我一直忘了扔。” 关韦打开,见里面都是些书跟笔记。他迅速阖上铁皮箱,抬头笑笑:“我顺手帮你处理掉。都是些旧书,我无聊时正好可以看。” 昌叔也笑笑,说那就拜托你啦。 关韦将铁皮箱抱回家,失望地发现笔记大多只是记账本。似乎文狄当年做过不少小买卖。一开始记得很乱,但很快有了些规律。他的字潦草但好看,应该用心练过。关韦想,他应是个目的性很明确的人,做再小的事,也要下苦工。这让他想起了某个他熟悉的人。 但这些笔记本能够提供的讯息不多。关韦掷下笔记,在床上仰面躺下,看发霉天花板的角落。他想起半年前,在香港北角跟何湜碰面。他说:旧同学,好久不见,你怎样找到我。何湜说:要找一个被文骏整得家破人亡,又拿着一点可怜的股票不肯撒手的男人,不难。 她没说错。 关韦起身洗了个澡,坐在书桌前,重又翻开文狄留下那几本书。有两本电商、财务入门,剩下两三本都是《孤独星球》,分别是芬兰、瑞典和丹麦。关韦想起,文狄在香港现身,便是以“在丹麦的华人”身份。 关韦失笑。原来这就是他的参考书。看来何湜的情报没错,这是个伪装者,而三圆村就是他的出身地。但这个伪装者的弱点在哪里呢?关韦信手翻手边那本《丹麦》,一眼注意到“克伦堡”景点那儿,“哈姆雷特故事发生地”一行被划上线,旁边写上三个小字“带周淇”。 关韦盯着这几个字,好一会儿,又翻了翻后面,发觉好几个做了记号,有时候画个星,有时候只写个“周”字,有时写一个m字。 m是谁?周淇的英文名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合上书页。床沿边闷坐半晌,他忽然记起何湜那句话:“一个人在意的地方在哪里,他的弱点就在哪里。” —— —— —— 关韦已掌握了士多店的规律。工作日,昌叔昌婶轮流看店,周末或平日晚上则是周淇在店里。好几次,他见周淇站在士多店柜台后,熟练地为顾客找零。这家店看似普通,却是她经营小生意网络和搜集情报的中心。 这日,他到这里买瓶水,见周淇低头看一本书。他轻声咳嗽:“打扰你看书了?” “要什么?”周淇抬头,将书封反盖在柜台上,露出习惯性笑容。 “一瓶怡宝。”关韦递钱给她,等待找零时,他握着矿泉水瓶身,“我以为你会在豪华办公室里谈判,没想到在这里做小本生意。” “小本生意也谈不上,就是帮昌叔看店。” “你中大念书,去过大公司实习,当初帮文狄打理生意时,经手数十万。后来文狄欠债跑路,六十万元,全部由你替他还掉,现在还剩一点。有这样的本事,怎甘心在这里看间士多?” 周淇很慢很慢地抬起眼睛,打量关韦。她一个字不说,表情也罕见地冷。那种伪装的甜美的笑,像烟雾离开火把一样,从她脸上消失。她要告诉关韦:她不喜欢别人查她。 关韦说:“三圆村没有秘密,而且你还是这里的大红人。他们说,你是文狄的另一个版本。” 周淇仍旧面无表情,“那他们有没有告诉你,有人还说,我是他给自己养的老婆?” 周淇见关韦茫然,唇角扬起一抹熟练假笑。“哈,逗你的。人言可畏,你别信。”她将钱推到柜台边缘,动作干脆利落,“好奇心太重,对你没有好处。” “只是听到一些闲言碎语。”关韦捏着矿泉水瓶,目光并未离开她,“我好奇,凭你的能力,为什么甘心在这里?” “那你呢?” 关韦接过钱,却不急着离开:“我来这里只是想重新开始。” 周淇靠在柜台边,审视他,“家道中落的香港人,偏偏选择城中村?广州那么大,选择很多。” 关韦没料到她也调查了自己。他脸上看不出表情,片刻,换上微微一笑,“看来三圆村确实没有秘密。” “包括你的。”周淇心想,你可太高调了,刚来就替三圆村立下大功,又自以为不动声色地打听她的事。城中村来来往往的租客虽多,但像他这样的少,村民们都看在眼里。 染满头粉色头发的年轻女人进店买烟,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周淇立刻换上了亲切微笑,转身去拿货。关韦并没走开,靠在柜台上,低头打量她刚看的那本书。一本市场营销的经典书籍。 周淇送走顾客,关韦问:“不知道为什么,我总直觉你会喜欢看哈姆雷特啊什么的。” “我看上去像这么有文化吗?这种王子复仇记的故事,我不感兴趣。”她抬眼,“下次想了解我,直接问。比起道听途说,我更欣赏直接的人。” 她拿过计算器,开始算账。 “我小时候在这边长大。”他半真半假道,“文狄以前也住在这里?” 周淇停下按计算器的手,抬起眼皮:“你对他很感兴趣?” “听说他眼光独到,只是运气不佳。” “有人说他是骗子,有人说他是天才。”周淇把计算器推到一旁, “你想听哪个版本?” “真实那版。” “有空再告诉你。”又一个顾客走过来,要两盒方便面跟一个牙膏。周淇笑盈盈问对方要哪个牌子,再没理会过关韦。 第3章 【-3】钱是好东西 两年了。再没有人在周淇跟前提起过文狄的名字,关韦是第一个。 一定是这个原因,周淇这晚拉闸打烊,回家洗澡洗漱,上床后却久久睡不着。她爬起来,在隔壁吵架声中看了几页书,声响渐歇时,才终于睡着。 跟文狄初识的一切,却入了梦来。 九岁那年,周淇爸爸跟她最要好朋友的妈妈,走在一起了。 爸爸离了她,她跟着妈妈长大,没少被人欺负。同学们对着她起哄:“你没爸爸啦!你爸爸现在是喜喜的爸爸啦!” 她咬着牙,从路边捡起石头,攒在手心,对着同学就扔过去。同学们怪叫起来,说杀人哪杀人哪,周淇以后可没男人要呀。周淇又憋屈又愤懑,但一腔情绪无处发泄,掏出削铅笔刀,一下一下划着路边的木棉树。 再见玛格丽特 第3节 “这树多可怜哪。” 她听到有少年笑着说话,非常警觉,回头去看。见到一个男孩儿,比她大几岁,坐在栏杆上晃着双腿。 那是她第一次听文狄说话。 她认得这个住在楼上的少年。她听人说,文狄他爸爸在香港坐牢,他妈妈随即抛下这家失了踪,男孩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妈妈还说,以前附近的孩子也追着文狄笑,起哄,作弄他。但后来他长得比同龄小孩都高,人漂亮,成绩又极好,又会讨老师喜欢,再没有人说他不是了。 小周淇盯着栏杆上晃荡的长腿,开口:“我记得你。” 文狄从栏杆上跳下来,拍拍双手,走近了:“你当然记得我。这附近没有人不记得我。”他说话时,眉眼间有股子自信:“以后我长大了,还会有更多人知道我名字,记住我这个人。” 很拽。可周淇并不觉得他讨厌。 文狄也知道她的身世。在这种居民楼里,每个人都知道另外一个人的身世。他似乎对这个跟自己身世相近的小女孩子,格外关照。念完书打完球后,他偶尔得闲,会跟她讲讲话。 他说,任何情况下都要笑。越是弱小的人,越要多笑,笑得越真诚越好。“不要让人看出你的内心。尤其像你这样可爱的小女孩,你只要天真地笑,这个世界就会给你糖果。” 小周淇执拗:“我不要糖。牙齿会坏。” 文狄笑:“那就要钱。钱是好东西,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 —— —— 是啊,钱是好东西。 周淇一睁眼,日光映在眼皮上,就想起钱来。文狄留下的债还得差不多了,还剩十几万。她该上班了。 人对着生锈的镜子刷牙,一墙之隔,那对情侣又吵起架来,女的尖叫着男方出轨。周淇吐出水,用力拍墙,对那头扬声:“能不能消停一会儿?他出轨你就甩了他呀!还留到清明拜山吗?”隔壁原本正咚咚咚扔东西,这下停了。 周淇换了衣服就出门。路边炒粉档早已营业,档主张大姐跟周淇打了个招呼,说给她留了份炒粉。周淇笑,凑过去要抱她:“张大姐对我最好了。”张大姐连声哎呀呀,说自己身上脏,别靠太近。周淇说,我不怕。她抱着张大姐,闻她身上的油烟味,心想,外面的人都会骗人,只有城中村的油烟味,能够给她安全感。 不完全是别人骗她,她也有骗别人的时候。 坐在张大姐摊档旁红色塑料凳上,吃一碗炒粉时,周淇见到一个小男孩背书包经过,一瞥之间,觉得他像极了恒恒。再细看,当然不是。她又低头吃粉,心想,不知道恒恒怎样了。 周淇不全是文狄影响下的产物,她还是城中村的试验品。 一千亩土地上,居住着近十万人口。她在菜市场上学会讲湖南话,在小杂货店里模仿一口东北腔,从麻将馆前习得四川话。丹姐咬着香烟,坐在发廊前,笑嘻嘻告诉她应怎样迷住男人的心,她害羞又好奇。卖牛杂的小老板见她乖巧,跟她说自己的发家故事,她才发现,原来小生意做成了,也能发达。 广州也有自己的九龙城寨,不是海,也能纳百川。即使这川流在外人眼里,只是臭水沟。站在沟渠上仰望月亮,月光只是狭缝中的一条细细银线。野猫和流言、蟑螂和小偷、大学生和发廊妹,在这银线上下出入,没有谁比谁更高级。阳台缝隙上倒长出细细密密的杂草,有时候被烈日晒得发蔫,偶尔被暴风雨浇得垂头,但时间过去了,它又能精神抖擞起来,这便是从城中村里走出来的周淇们的底色。他们是城市规划之外的低端人口。但别忘记,中国人有句老话:莫欺少年穷。 大一那年,周淇摊开本子,在上面写下自己未来一生的规划,再细分到每五年、每一年。她蹭所有有用的、有意思的课,结交未来可能会用得着的朋友。就连当家教打工,她也一心二用。 恒恒家,就藏着她二用的一颗心。 周淇为一个叫恒恒的小男孩当家教。恒恒爸爸只是个普通商人,但吃到时代红利所赚的钱,足够让恒恒妈妈这个名校毕业生,甘心当全职太太,将她从未在职场上得以发挥的管理能力,悉数用在家里三个佣人、一个司机和她这个家教身上。恒恒妈妈坐在沙发上,翻着最新杂志。周淇教完恒恒英语,她会问她是否愿意留下来一起喝下午茶。 周淇说,谢谢林太太。 林太太家的客厅,跟城中村比起来,是另一个世界。她跟丈夫都非富贵出身——这座城市里,又有谁是呢?改革开放不过三十来年,起家时都是一双双白手。但周淇从美剧里看到的阔太太烦恼,她一样不缺:丈夫不是不在家,便是跟她争不停。 有天周淇陪恒恒写作业,刚开始听林先生在书房里高声讲电话,提什么传统家电生意不好做,有一大批货迟迟卖不出去。越说越具体。周淇走了神,想起报纸上看到,说今年国内家电飞速发展,规模有望破万亿大关,另一方面,传统家电面临滞销。书房里,林先生高声说:“参加展会也没用!传统样式卖不掉就是卖不掉!” 林先生挂电话后,屋内安静了一会儿。接着,房间里渐渐传出夫妻二人争吵声,夹杂着砸东西声响,林太太哭声。屋内其他佣人像融化在空气里,悄无声息。 恒恒握牢圆珠笔,脸容平静,本子上的字用力得透过纸背。周淇低头,发觉他后颈上都是汗。 她抽出一张纸巾,轻替他擦汗。恒恒突然伸出一只手,按住周淇手背。他开口说话,声音带些哭腔:“周老师,你不要走。” 周淇不说话,用另一只手替他擦汗,掷下纸巾,圈过他脑袋。“长大后就好了。” 她知道自己在撒谎。 “那你会离开我吗?” 她张嘴,撒另一个谎:“当然不会。” “真的吗?” 斩钉截铁:“真的。” 铁会生锈,泡沫会破,谎言也会被揭。她很快离开恒恒,只因林太太将她辞退。林太太觉得,林先生看周淇的时间太长,太多。 周淇站在那个富贵艳俗的客厅里,看一眼恒恒紧闭的书房门。林太太说:“我喜欢你,但你结婚后就懂了。”周淇不打算懂这些,她只是不说话。林太太以为她对钱不满意,有些心软,又增加了五百块。 周淇从来不跟钱作对,拿钱,走人。房门里传来恒恒的哭喊声。周淇进电梯,将头垂得很低,不愿让人看到她发红的眼眶。 再想起恒恒时,是她为债务发愁的时候。 大半年前,周淇在三圆村口,慢慢想起林先生公司的情况。她记得,林氏电器厂,主要生产传统电风扇、电水壶、电热毯、小型电暖器等,随着国内家电升级转型,他这种做传统家电的利润急剧下降。 周淇心里慢慢有了个主意。 她来到林先生公司,对前台煞有介事:“林太太有东西要给他,非常急。”还晃了晃手里的小布包。 前台打完电话不久,秘书出来了,问是什么东西,说可以替她转交。 周淇说:“非常重要,林太太叮嘱我亲自给。是恒恒的东西。” 凭借恒恒的名字,二十分钟后,周淇见到了开完会的林先生。林先生不记得她。她主动上前打招呼:“林先生你好。我想来跟你谈生意。我想我有办法替你解决货物滞销的问题。” 林先生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子,笑了起来。是瞧不上,认为其可笑的那种笑。他扬手,让人端杯咖啡过来,转头对周淇道:“你喝完咖啡就走吧。”说着,转身要进办公室。 周淇紧跟上去,“我不是来喝咖啡的。” 林先生看也没看她,只顾点桌面鼠标,看电脑屏幕弹出来的信息。他在桌前坐下,回了两句话,一抬头,见周淇仍站在那儿,而秘书正端着咖啡进来。林先生指了指会客茶几,说放上面吧。秘书放好咖啡,走了出去。 林先生又继续埋头对电脑,手指在键盘上不停,嘴上问:“你大学毕业了没?” “刚毕业。” “跑来跟我谈生意?”他终于抬起眼皮,上下打量她一番,“你怎么被人吃干抹净都不知道。” 他的话,他的目光,都令周淇不适。 但没钱的生活,令人更不适。她调动起脸部的娇憨假笑:“也许林先生先听完我的想法,再拒绝我也可以。”她搬出事先准备好的资料,说近年国内家电行业升级,变频空调、滚筒洗衣机、三门冰箱等高附加值产品成为市场主流,所以老式显像管电视、普通功能的冰箱洗衣机当然会滞销。 林先生冷笑:“你来给我上课?你说的这些,我当然都知道。” 当然知道。可不就是因为自己决策失误,才导致滞销。 周淇说:“旧式家电在零售市场滞销,但其他渠道未必就不行。”她说,现在小旅馆、招待所、员工宿舍、学生公寓都需要大批量采购普通家电,他们对价格敏感,对质量有点要求,但对品牌要求不高,正好适合林氏的产品定位。而她手头正好有资源和渠道。 “你?”林先生又忍不住笑,“一个刚毕业的女学生,手上握着我需要的客户资源?你认为我会相信你吗?” 周淇不知道他对女学生的偏见从何而来。短短几分钟,他两次用女学生来称呼她。 周淇这人有脾气,只是多年来习惯了往里收。她忍着厌恶,一脸假笑:“林先生刚创业时,也是个毛头小子。当时跟你合作的人,也不太相信你。我想对方当时的心情,应该跟你现在一样吧。”她瞥一眼桌上,“咖啡我就不喝了,先告辞。” 往外走出两步,三步—— 林先生喊住她,“等一下——” 赌对了。 林先生问:“你叫什么名字?” “周淇。” 周淇还真是个赌徒,这边刚跟林先生谈妥,那边开始联系三圆村及周边的人脉资源。 她想起潮州佬提过他表弟在开小旅馆,张大姐说过她老家有人搞高级员工宿舍,还有几个大学同学家里做租房生意的。另外,她还拿着广交会上搜集的三十多张外国采购商名片,逐一联系,其中十家采购商对中低端家电想了解一下。这么逐一联系下来,有明确采购意向的还不少。 一开始还偶尔替昌叔看店,后来就只剩周末,最近彻底没了时间。那天她深夜回来,私人诊所和成人用品店外亮着灯,大排档仍热气腾腾,满地啤酒瓶和碎片,啤酒妹疲累地弯腰去捡。周淇穿过湿漉漉的路面,烧烤味与霉味、垃圾臭味萦绕的窄巷,来到潮州佬那家粉面店。 一抬头,昌叔也在,跟他同桌的居然是关韦。 第4章 【-4】你演什么像什么 尽管住得近,但周淇好些天没见这人,他现在脱下那一身行头,也只穿件深色t恤,见她进来,冲她微笑。虽跟文狄同龄,但他看起来娇生惯养长大,仍颇有少年气。 周淇在他们那桌坐下,扬手要一碗牛腩粉。河粉,多一勺骨汤,加量厚切腩肉,记得放咸酸萝卜。转头问:“你们怎么这样好兴致吃夜宵?”昌叔笑:“关韦想在大陆搞点小生意,问我意见。”周淇有点饿了,用筷子夹起小碗里的花生粒,随口问,什么生意。 关韦说:“看中了内地的家电市场。”昌叔想起周淇在跟林先生做事,问她要不要推荐,周淇想起林先生嘴脸,连连摆手,“我那个老板不靠谱。我只想赚个快钱,一点不看好他。” 关韦问:“我已找人牵好线,打算周末去参观工厂。说起来,周小姐,我正好需要一个女伴……”周淇马上黑脸:“我不是周小姐,也不当花瓶。” “不是花瓶。如果合作方知道我有个熟悉内地情况的女友,自然不敢乱来。” “你找个男性朋友也一样吧?” “比如昌叔?” 昌叔立即摆手:“我不去,我不去。最烦那种地方了。我还要看店。而且还是你看起来合适,懂业务,会英语,又帮那个什么林老板做事——” “所以我现在没空。” “只要一天。我会付酬劳。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陪我参观些工厂,去个饭局,让这些人知道我有个内地女伴就行了。其他一概不用做。” 周淇知道好些来内地投资的港人,听信传闻,说什么在内地一切都要靠关系。连最基本的设备设施、货源渠道都还没有,一来就到处找政府关系。她本想拒绝,但细想想,去参观一下其他厂,考察下行业,也是好事。 见周淇不出声,关韦试探地问:“一万,够吗?” 昌叔正在喝茶,差点一口喷出来。周淇赶紧给他递纸巾,两人交换一个眼神,都知道彼此想法。周淇说,那好吧,你选定时间通知我。关韦说,没问题。昌叔跟关韦早已吃完,也没别的事干,前者说自己留下来帮潮州佬,关韦便先告辞。 他前脚刚走,周淇便问昌叔:“他什么来头?” “上次不是告诉过你?他在香港家里有钱,但后来发生什么事,家道中落,他一个人跑来广州重新开始。” “就这些?” “嘿,这些还不够?那也是凭借辉煌投资这条线才查到一点,但是他父母叫什么,经营什么企业,因什么破败,一概不知。这小子嘴巴也密,从来套不出半点话。”又想了想,“对了,他上次拿走了个铁皮箱跟几本书。”就是不提文狄名字。 周淇用筷子挑了挑碗里的牛腩,睫毛低垂,半天才说道:“他上次问起文狄……” 昌叔知道周淇又想起文狄,赶紧岔开话题:“三圆村谁不知道文狄?他也是不知道从谁那里听说了这么号人,所以好奇吧。不过,过去的事就不要想了……” 周淇捏着竹筷,筷子尖戳中炖得酥烂的萝卜块,汤汁溅上右手手腕。她抽纸巾,默默擦掉。圆桌上筷子筒旁,一只绿头苍蝇俯着,一动不动。她忽然笑笑,一扬声:“潮州佬,你要好好地搞卫生啦。” 潮州佬从后厨探出头:“什么?” “有苍蝇啊!” “开风扇赶走它啦。” 周淇起身,啪地打开头顶吊扇。老风扇在头顶嘎吱嘎吱转着,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眉骨处半褪的浅肉色疤痕,那是小时候父母亲吵架扔东西时,不慎砸中她留下的纪念。绿头苍蝇幽幽飞走。她又重新落座,抬头对昌叔笑一笑:“过去的事,我全忘光了。” 即使明知道是谎言,她也要再骗自己一次。 晚上,潮州佬的店关了门,周淇吃饱了,又钻进村子深处,找一家电脑手机维修店。明明不见日光,塑料招牌仍是褪了色,“亮亮维修”四字看上去也没那么明亮。周淇一进门,见k仔坐在柜台后,桌上摊着拆到一半的旧iphone,螺丝钉排成他才看得懂的形状。 k仔头也不抬:“冰箱里有可乐雪碧,自己拿。” 再见玛格丽特 第4节 周淇开了冰箱,脑袋在冰柜前探一探:“骗人啊,只有冰红茶。”她取一罐开盖,仰头喝。 k仔终于抬头,瞥她一眼:“我没说,意思就是不让你喝,留给我自己。” 周淇不跟他啰嗦,直接问:“查得怎样?” “那个香港人?”k仔转身坐在半旧的二手沙发里,“上次不是跟你说了,之前可是有钱人家呢,后来老爸被廉政公署抓了,还没等到调查结果证实清白,就在里面病发身亡了。后来他家就不行了,公司也被人抢了。” “还有没有别的?” “那你知道他那家公司现在有谁吗?那个人,你也认识。” 一个名字闪过心头。周淇大概猜到是谁,但仍刻意地、漫不经心地:“谁啊?” k仔终于认真地,抬头看她一眼:“文狄。” 她沉默半晌。k仔也不问什么,背对她,一个人窝着打psp《怪物猎人》。 周淇问:“多少钱?” “朋友之间,谈什么钱。”k仔操控着猎人挥舞大剑猛劈,“不过下次记得带点好吃的来。” 离开维修店时,周淇脑子里已经把事情想明白了。关韦接近自己,频频打听文狄的消息,十有八九是为了这桩夺产的旧账。 —— —— —— 一半为钱,一半为看看关韦想干什么,周淇答应了关韦的请求。 即使是王子变贫儿,关韦仍有些富人做派。周淇收到他托昌婶送来的精美包裹,说是那天穿的衣物时,心想:二世祖,乱花钱,这还怎么做生意啊? 送走昌婶,她下手拆包裹,被影视剧喂养过的头脑,划过些闪亮的名字。精美纸盒里,躺着一条黑色直筒裙,白色针织开衫,羊皮平底鞋蜷在盒底。上网查了查,衣物是小众设计师品牌,裙子要两千多,开衫不过三百元。平底鞋查不到资料。言情剧里阔少一掷千金的桥段落了空,但周淇穿上身,觉得既好看,也更贴合剧中人身份。 周末那日,周淇不用上班,跟着关韦跑了好几家电器厂,大多是主打外销的家电制造商,都有装修豪华的接待大厅,都有巨大的产品展示柜。高管亲自出来迎接,向关韦这个“有投资意愿的港商”倾情介绍厂史和产品。高管身旁的人则含着笑,不时打量关总身边的女孩,猜测她的身份。 是秘书?看上去不像。女朋友?两人也没有多亲密。 到了金辉电器厂,厂长介绍金辉电器创建于90年代,产品远销欧美日韩。会客厅里,他见关韦只听,不说话,不表态,笑问道:“不知道关先生还有什么问题?” 周淇见关韦没有要问的意思,便主动开口,说关先生比较关注次品率控制范围,以及客户投诉最多的品类有哪些,对标哪些同类产品,差异化优势在哪里,有没有遇到过电商平台压价,应收账款周期多长,是否接受过供应链金融融资。 厂长笑笑,说周小姐果然懂行。 关韦这时走开接电话,周淇对厂长说:“懂行的是关先生,只是有些话他不便开口说,所以由我这个半桶水问。” 关韦回来,继续静静听他们介绍新品。对方问意见,周淇见关韦仍是无意开口,只得装模作样点评一番,“外观设计确实不错,符合当下消费升级的审美需求。不过我注意到这款机器的接缝处理和按键触感,与日系产品还有差距。当然,如果价格优势明显,对国内二三线城市的消费者来说已足够有吸引力了。” 最后将火引回关韦身上:“你觉得呢?” 关韦说话滴水不漏:“我觉得,价格永远是最无趣也最实用的竞争力。” 厂长笑着说,是的是的,心里想,看来这港商也不太懂行,倒是这女人装腔作势,演得像半个业内人士似的。 踏出金辉电器厂,关韦说:“没想到你还挺懂行。” “广交会做过小家电翻译,也采访过本地制造业领军人物,又帮朋友看过店铺,在家电卖场也做过兼职。什么都做过,但什么都是半桶水。” “不,我说的是你替我虚张声势这事。”他微笑,“而且,你演什么像什么。我早听说你之前用玛格丽特这名字,装成名媛,为文狄的公司背书。我很想见识一下。” 周淇心想,他这是夸呢,还是损我呢。 第5章 【-5】这顿饭的代价是什么? 关韦将行程安排得极满。参观完金辉电器,中午随便吃点,二人又赶去另一家厂。 与早上参观的金辉电器形成鲜明对比,华南创新电器外表平平无奇,甚至有些陈旧。门口的公司标志已褪掉金色,露出些银灰色残迹。前台只有一名朴素的接待。办公区域看起来有些凌乱,墙上贴满了技术图纸,到处都是工程样品和拆解开的竞品。前台问清楚他们来意后,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公司创始人兼技术总监小江哥走出来。他戴着老土眼镜,穿件深色牛仔裤搭配简单的浅灰色t恤,也没带其他人,简单寒暄后,直接带他们参观。 小江哥是技术出身,讲着讲着就忍不住一路奔专业去了。又大谈他们产品跟日本、韩国品牌的差别。关韦问,不就是煮饭吗,有什么区别? 一旁的年轻女孩忍不住插话:“天壤之别啊!日系产品在火力控制和锅胆材质上领先,国产机器在性价比上有优势但核心技术跟不上……” “嘉言,你继续工作,别多嘴。”小江哥说罢,又转向关韦二人,“关生你可能对技术不感兴趣。这位小姐应该也听得很无聊了……” 周淇的场面话张嘴就来:“啊当然不,贵公司的技术实力令人印象深刻。” 从见面开始,小江哥就显得紧张兮兮的,此时听了周淇这话,眉眼舒展开来。 参观到一半,周淇觉得不太舒服,跟他们说声抱歉,就去了洗手间。她没想到经期会提前而至,而这工厂在郊区,厂里好像也没几个女人,不知道啥时候能见到人。她顿时有些紧张。 这时外面传来洗手声,她赶紧出来,一眼见到刚才那个叫嘉言的女孩儿,便上前问她借卫生巾。也许因为在工厂干活,嘉言嗓门特别大:“你算问对人了!”她接着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递给周淇。周淇谢过她。再出来时,对方已经不见了。 跟珠三角家电协会会长张志强的饭局,也约在这晚上。餐厅装修典雅,包间内摆设讲究。关韦问:“你会点菜吗?” “……会。” “那麻烦你来点。” 周淇拿过菜单,问关韦,那个张会长是哪里人,吃不吃辣,有什么忌口。关韦一概不知。周淇心想,就你这样还想做生意,但脸上只是不动声色,点些寻常贵价菜。她想,即使他家道中落,但当过王子的贫儿,到底跟天生贫儿不一样。 龙虾摆盘好看,乳鸽和叉烧也是寻常粤菜,再点上几盅姬松茸炖花胶汤,符合粤港“无汤不成宴”文化。点菜的服务员走后,关韦由衷地说:“我带你来果然对了。” 周淇也由衷:“你虽然生意上的事不太懂,不过倒挺擅长管理。” “何以见得?” “你用对了人。” 关韦听她拐着弯夸自己,忍不住笑。 “你觉得我不行?” “正相反,我觉得你很厉害。” 两人说着话,张志强会长姗姗来迟,周淇当即坐直身子,脸上挂满了笑。 她是敬业的,既然受人钱财,当然替人办事。更何况,饰演一个讨人欢心的角色,向来是她所长。替张会长倒茶,夹菜,敬茶,说笑话——酒是不喝的,她演一个酒精过敏的女生。角色设计背后,是对人性的警戒。谁知道关韦跟这个张会长什么来路?会不会合着对她使坏?她要自保。 关韦跟张会长倒没强迫她,在这个安全身份下,她一个个谎撒得手到拈来。叫什么?你叫我玛格丽特好了。怎么认识关韦的?在上海看双年展。异地恋?哦,我们都不需要每天黏在一起。为什么喜欢他?周淇拈一枚小酒杯,咯咯直笑:“我好奇他身上所有我不知道的事。”关韦看她一眼,周淇并未注意。 这晚,关韦话不多,只是微笑,偶尔起来给张会长倒酒。酒过三巡,张会长话多起来,问起关韦的考察成果。听他们说参观过金辉和华南创新后,他点评道:“金辉确实在外销领域占有一席之地,去年出口额应该超过3500万美元,主要市场是北美和中东。不过他们的产品创新能力有限,基本是odm模式。” 周淇有些意外,半真半假夸赞:“张会长对行业数据掌握得很详细。金辉确实更注重外观和营销,而非技术创新。” 她见过太多中老年男人,被年轻漂亮女孩子夸赞一下,便轻飘飘起来。更何况她夸到了点子上,就像老火汤掌握了最佳火候。张会长开怀大笑,显见得十分受用,又摆出一副权威姿态道:“华南创新则完全相反。小江是个技术狂人,可惜管理和市场意识薄弱,企业规模一直上不去。” 对做事认真的人,周淇总有几分好感。因关韦不怎么说话,她有种要把场子捧热的自觉,又主动跟张会长攀谈,问起协会状况。张会长想都没想,背书似的:“截至上个季度末是497家,今年第一季度新增了12家,退出了6家,现在是503家。” 周淇没料到他清楚至此,很是意外。 这顿饭吃得累。关韦绝不做低伏小,捧场话都由周淇说,谄媚小人也由她来当。二人在餐馆门口送张会长上了车,关韦微笑摆手,目送车辆开走,转身对周淇说:“辛苦了。” “一顿饭一万,一点不辛苦。最重要是你准时打款给我。”周淇笑嘻嘻,“如果不是对你有点了解,知道你不愁钱,这种好事我不敢接。” “你不喜欢赚快钱?” “当然喜欢。但赚钱总要付出代价。这顿饭的代价是什么?看不出来,我会害怕。” 关韦轻笑:“文狄教你的?” “女人的老师不一定是男人,就像女人不一定只对男人感兴趣。这世界可是很大的。”她扬起脖子看他,轻声道,“你看,你就对文狄很感兴趣。”她虽没喝酒,但刚才包厢内热气腾腾,她的脸微醺,容易让男人有些情欲的联想。 关韦心里想:文狄是否也吻过这张脸。 关韦嘴上问:“你怎么会叫玛格丽特?” 周淇信口开河:“因为我喜欢吃玛格丽特披萨。”总不能告诉他,她跟文狄在王室贵族姓名里翻,找一个能撑起她假装“富家小姐”的英文名,最后选中这个。 村民说,文狄的债务与她无关,她是白白背了债。这不对。因为他做的一切,她都参与了。 关韦微笑:“那我以后叫你玛嘉烈。” “什么?” “是香港的译名。” 人还是同一个人,名字还是那个名字,但又完全不一样。他想,我不喜欢用文狄叫你的名字来喊你。 他没暴露这个想法,随口又问,“你觉得今天这几家工厂如何?张会长如何?” “又考我? “你不是说赚钱要付出代价吗?代价来了。” 周淇从不相信人类爱听真话,她只说:“我是行外人,不懂业务。我觉得几家工厂各有特点,至于张会长这种级别的人,我更没资格评价了。”说罢,她低头看表,“今晚谢谢你。这套衣服我洗干净后还给你。” “我不需要。你如果不介意……” “当然不介意。谢谢!”周淇赶紧一口答应,免得他反悔。有红色的士经过,关韦扬手去拦车。 他身后,周淇脸上的笑收敛起来,警觉地盯着他挺拔的后背。 秋天是广州最好的季节,暑热消散,长街行人脚步如夜风般轻快。但人一多,就嘈杂。二人钻进的士,升起车窗,车厢内安静了。他从车窗往外看,看亚运开幕前的广州,地铁站口、brt车站站台和公交站台上,处处都是“和谐盛会 激情亚洲”标语和五只小羊吉祥物。街头街尾粥粉面店很多置换成连锁咖啡店,沿路有很多报刊亭模样的志愿者驿站。自他到广州以来,总能见到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年轻人站在街头,或分发传单,或给外国人指路。 跟他小时候住过的广州相比,一切都很陌生。 但这就是他重新开始的地方了。 “关韦、关韦——”周淇在他跟前打个响指,他才回过神来。扭过头,见她侧着脑袋,盯着自己。 “嗯?” “到了。你那边下车。” 关韦正要掏钱包付车费,周淇说她付过了,扬了扬手里单据条子,“你要给我报销。 “没问题。” 下了车,二人往三圆村方向走。村子在广州最富裕的天河区,附近就是华南师范大学跟暨南大学,再往远走是cbd、刚成型的珠江新城跟江畔豪宅。 周边高楼平地起,城中村却是另一个世界,街巷狭长破败,人群三教九流。一年四季恍如盛夏的广州,卖盗版的,做发廊生意的,考研两年的大学生,郁郁不得志的音乐人跟画家,汗流浃背,在此穿行。 两人穿过村口那个牌坊时,关韦说:“你上次提过,有空时会把文狄的故事告诉我。” 周淇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只嬉皮笑脸:“能有什么故事?我跟他就是小时候一起玩泥巴的伙伴。难道你要听小孩过家家?” “我有兴趣。”他说,“我也不会让你白讲,我会给你酬劳。还是一万,怎么样?” 周淇心里一动。她是真缺钱用,而眼下就有个冤大头。但她知道关韦来者不善。于是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掏出手机,在他跟前晃了晃。关韦见来电者是“林先生”。 “我老板打来了,我先忙。有空再告诉你。” 第6章 【-6】她的做人原则 再见玛格丽特 第5节 这一忙,周淇就再没有闲下来的时候过。她替林先生做了不少事,可算是力挽狂澜,但对方承诺的佣金迟迟未给。最后这十几万,她借了村民们的钱,替文狄补上了。但只要一天还欠着村民,她一天就不得安乐。 城中村村尾的大马路,有家本地茶楼,霓虹灯管缺了“居”字,余下“禄记茶”三字昼夜明灭。村民们常去那儿饮早茶、午饭、下午茶、晚饭、夜宵。那日下午关韦办完事回来,顺路进来吃点东西,进门就看到周淇一人独自闷坐窗下。 关韦走到桌边:“有人吗?” “没有。”她头也不抬。半秒后,回过神,扬起头,“是你啊。” 关韦问她在做什么,她说等打包。关韦问,最近很忙吗,为什么不直接堂食呢。周淇说,一个人堂食没意思。这时服务生打包给她,她接过打包盒,起身要走。关韦却说:“如果不赶时间,不如留下一起吃。” 周淇下意识看了看她那枚卡通表。 关韦直接问她有什么推荐菜。周淇便坐下了,说这里烧排骨和乳鸽是特色。关韦点点头,又问周淇自己喜欢吃什么。 周淇说:“我已经打包了。” “留到今晚吃。” 说罢,他直接让服务生推荐菜式,不一会儿就点满满一桌。他体面有礼,周淇相信k仔情报不假,这人确出身于香港落魄港商家庭。但他又是直接、不由分说的,没等周淇再次说不,就替她拿了主意。周淇向来是个有主见的人,但这一瞬间,关韦让她想起了在她少年时替她拿主意的那个人,于是她留下,慢慢地喝一口茶。 关韦也不说话,只默默喝茶。这在喧哗热闹的茶楼里,异样得很。周淇不适应,主动找话:“你这么有钱,怎么会住三圆村这地方?” “那你呢?你并非池中物,为何在小公司辛苦打杂?” 他以问题回应问题,显然是不愿多说。 周淇心里暗暗好笑:他们二人,都清楚彼此身世,但都假装不知道。她看出他在演,于是也陪他演,认真地回答他。 她说,自己错过了应届生毕业的好时机,又是女生,不好找工作。她说话时,关韦听得很认真,仿佛真心诚意在乎她的烦恼。 当他听说林先生一直拖欠佣金时,更倾前一点听。周淇说,对方准备用一批滞销库存电器抵账。她质问林先生,得到的只有“公司资金链紧张”的拖延借口。 关韦一听就懂,但明知故问:“也许他后面有钱了,就会给你?” 周淇笑:“你相信吗?” 关韦听懂她的言外之意,也笑笑,友好地问:“需要我帮忙吗?” “多谢好意。但你人生地不熟,怎帮?” “我可以请张会长帮忙……” 周淇不出声,捏着茶杯,既不喝茶,也不放下。 关韦继续道:“他有人脉,也许能够帮忙……” 周淇轻轻放下茶杯,慢声说:“不可能的。” “嗯?” “你被人骗了。那个张会长,是个骗子。”她说,上次吃饭时她已觉奇怪,对方对所有事了如指掌,连数字都不例外,清楚得令人生疑。“你看过警匪片吧?有些犯人,将自己案发当天在其他地方做了什么,吃了什么,看到什么,都交代得一清二楚。但人类记忆并不是这样的。” 她和文狄也是”骗子”,伪装成富人的穷人。骗子,最懂骗子了。 “也许张会长觉得这些事很重要,所以记得特别清楚?” 周淇苦笑:“我原本也这样想,所以后来才特地查了一下。可惜,他真不是。” 关韦感兴趣,浅笑问,怎样查? “三圆村没有秘密,但有人脉,有办法。” 关韦一笑。周淇奇了:“你被人骗了,怎么还笑得出来?” “不要紧。”他夹一块烧排骨,放到她碗里,“失去一个骗子,但我收获了像你这样聪明的朋友。” 周淇心想,骗谁呢?你也有自己的目的,否则为何接近我。 但她自觉并不讨厌他。也许因为,在众人默契避开文狄这个名字的当下,只有关韦会提起他。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虽面上躲避这个名字,心底里却暗暗希望有人会问起他,谈起他。 只要有人提起他,他就仍活在她的世界里。 关韦注视她:“你在想什么?” 周淇回过神,随口瞎掰,说自己还在想老板的事。关韦微笑,却忽然换了个话题,跟她闲聊起业内近况,说深圳一家工厂,为了接中东地区的大单,挪用了欧洲客户的进口芯片赶工。“他们只顾着眼前利润,没注意合同里的高额索赔条款。” 周淇说,她也知道这事。但她显然没心思谈这事。 关韦话锋一转,说最近自己在香港的朋友想要购入一批传统家电,也许可以介绍给她。“也许你给老板介绍个大客户,他心情一好,考虑到你的利用价值,会把钱给你。” 周淇其实并不很相信关韦,但她的做人原则是:绝对不要跟钱作对。她说:“好啊好啊,方便给我你朋友的联系方式吗?” 关韦从名片夹里,翻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让她发邮件给那个朋友。周淇一看,上面印着“何湜”,是新生公司ceo。 —— —— —— 这天晚上,周淇又出现在亮亮维修店里。店里没人,铁闸门拉上但没锁,周淇直接拉门进去。k仔提着盒饭出现,见周淇坐在店里小板凳上,唬一大跳:“喂,你入屋盗窃啊?” “我在帮你看门,防止你这三瓜两枣被偷了。” “多谢你,要不要给你个喇叭?现在全村都知道我不锁门了。”k仔面无表情,把盒饭放柜台上,“说吧,又找我查什么?” 周淇指了指桌面打包盒,里面是烧排骨和乳鸽,她说,别吃你的盒饭,这家才好吃。趁着k仔上前开塑料袋,她说:“还是那个香港人……” “我已经查得很清楚啦!再查就违法了!” “不是,这次查其他人。”她递出何湜的名片。 k仔瞥一眼,大声说:“这还要查?这是名人啊!”他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啃烧排骨,嘴角顿时油亮亮。 周淇不信。“同名吧?” k仔说:“这名字这么特别,连英文名都一样,也在香港。很难这么巧合吧?”他用烧排骨指了指电脑屏幕,让周淇自己搜索关键词。周淇半信半疑,手指放在键盘上,开始自行搜索。 k仔没说错。 这名字出现在大量娱乐新闻里。她看了好几篇,拼凑出何湜的前半生: 在国外念大学时参选华裔小姐,成为大热人选,中途高调宣布退赛。这期间,她跟乐通集团的宋家两兄弟传绯闻,让兄弟俩反目成仇,闹得满城风雨。她不得不离开香港,短暂去了上海一段时间,成为豪门公子叶令绰的助理。 k仔站在周淇背后:“你平时没看香港八卦杂志吧?几年前,她非常有名。” 周淇看着新闻图片里的何湜,肤白,黑发,一张厌世的脸,确有令男人神魂颠倒的魔力,难怪港人喊她魔女。 她又输入“新生”二字,相关信息立马少多了。只有一篇报道写何湜“重新出发”,其余仍在旧事重提,不光说她跟宋家兄弟的事,还暗示她现在创业的钱,同样来自男人。字里行间,不动声色,阴阳怪气。 k仔见她看着何湜的照片入神,忍不住问:“看得这么入迷?羡慕人家靓过你啊?” 周淇从不羡慕人长得好,只妒忌别人钱多。她暗想,如果关韦有这么大来头的朋友,估计自己那点子佣金,不愁拿不回来。 —— —— —— 何湜父母要回广州探亲,她送他们过了关,独自驱车回家。 从口岸出来,本想直接回何文田,但红磡隧道方向塞得厉害,主干道周边车流缓慢。她看看表,反正不赶时间,决定绕远一点。 行出好一段路,便见对面正在装修的一幢商厦,外墙挂上大广告牌,乐通广场。她透过车窗看了一眼。真该恭喜宋立尧,黄金地段,人流量可想而知。当年乐通纸业公关危机,反倒成就了他们加速布局内地房地产零售,反哺本港资产。 车子很快驶过,她没有停留。 到家前,她将车停泊在路边,走进常去的附近咖啡店。她要一份芝士蛋糕,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见桌上有人留下一本摊开的杂志,正好翻到商界人物专访的页面。宋立尧大幅照片,丰神俊朗。黑体字引用他原话: “以我们宋家当年做纸品生意为例,要节流,大可以在用纸方面做功夫,利用厚薄或者质地不同的纸来控制成本。但这样做的话,相当于把自己的盈利建在客户损失上。爹地管教严,一直教我们做事如做人。” 好一句做事如做人,俨然道德范本。 眼不见为净。何湜换个位置坐,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叠文件,一一翻过,该划重点的地方用红笔做记号,动作很快,不浪费时间。 等待咖啡时,关韦电话打过来,直接说重点:“她跟你联系了吗?” 没说她是谁,但何湜一听就明白。“联系过了。但为什么你让我晾着她,不要管?” “要钓大鱼,就不能急。等我这边ok后,我会再联系你。”他说的鱼是指林氏,何湜却总觉得他像在暗示周淇。她跟他再次确认了林氏状况,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确保所有细节无误后,才挂断电话。 何湜起身去拿冰美式,听见旁人窃窃私语,“是她吧。”“好像是啊。”“那个港姐还是华姐?被宋立尧兄弟轮流玩遍那个?” 她施施然接过咖啡,转过身来,正面朝向说话者,对方一脸尴尬,像突然被按下消声键。她灿然展笑:“对,是我。”留下对方瞠目,自己掉头就走。 第7章 【-7】穷人的味道 关韦拎着禄记茶居塑料袋蹬上楼梯,塑料袋不吃力道,他的手指被勒出红印。他推开门,一股霉味迎面而来。也许并非霉味,而是人们所说的,穷人的味道。 他将塑料盒摞在床头柜,坐到床边。床垫微陷,床板发出轻响。他拿起床头那个擦得干净的相框。照片里的男孩站在父母中间,脸上是未经世事的笑容。 记忆伴着霉味涌来。 六岁时,调皮地光脚踩过客厅大理石,佣人在身后抱起他。九岁时,他爱坐在旋转楼梯拐角,听父亲与客人们谈笑风生。咖啡香伴着香水味,母亲插的花瓣肥大,轻轻垂落在花瓶口,掉一片两片在浅色桌面上,风一吹,落了地毯。母亲便让佣人换更新鲜的花。 有时他溜进书房钻到胡桃木桌底,盯着擦得锃亮的皮鞋来来去去。父亲发现后从不责备,只是将他抱上膝头,胡茬蹭得他耳廓发痒:“偷听我们讲股票?对做生意这么感兴趣?哈,以后这份家业是要交到你手里的。”他不懂何为家业,只知道大人的笑声让他感到安全。 文骏叔叔是客人中最特别的一个。 他比父亲年轻几岁,仪表堂堂。也许没有家人,因为他总在中秋圣诞除夕的夜晚造访。有年除夕下雨,他站在门外,驼绒大衣吃了细细水珠,手里捧着给关韦的礼物。一架模型飞机。关韦花了整个周末组装,连饭都忘了吃。 “你跟我儿子同年同月同日生,非常巧合。”文骏蹲下来与他平视,语气温和,“他现在应该像你一样漂亮聪明。” 敲门声打断了回忆。关韦猛然回神。 这狭小的出租屋,有点发霉的大白墙,单薄得嘎吱响的床铺,窗外城中村的喧嚣,绝非港岛的家。他将相框塞进抽屉,动作仓促。 “来了。”他起身。 门外是周淇,白t恤扎进褪色牛仔裤里,头发又剪短了些。她笑嘻嘻,也不考虑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自说自话走进来,到处打量:“住得习惯吗?啊,这里渗水了,得让昌叔来看看,别跟他客气。”又跑去拧他水龙头,开关几次,“关不牢啊,整天滴水,你不嫌吵吗?让他看看。”推洗手间门时,发现不利索,皱皱眉,“这个也要看。” 关韦坐在床沿,看她热情地跑前跑后,说了声谢谢。 她说:“不客气,有问题尽管找我。我帮你跟昌叔说。”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找她这个中间商。 关韦直接问:“这么晚了,你来肯定不是为了问这些吧?” 周淇刚才还一脸假笑,突然局促起来。她努力故作坦然:“没有啊,就是过来看看你。顺便……” “顺便什么?” “顺便……”她脸上的笑略僵一些,“……问问,你那个朋友是不是有什么顾虑啊?怎么一直没回复我啊?” 关韦说:“再等等吧。她这边除了你,还有好几家公司备选。” 周淇有点急,心想,我能等,但是要还张大姐的钱可不能等。她家小孩要去国外上学,急着用钱呢。今天下午,还主动跟她提起这事了。 关韦见她神色犹豫,也不说话,只等她继续开口。 “你能不能……向你朋友推荐一下?” 再见玛格丽特 第6节 “怎么了?”关韦明知故问,“你急着用钱?我能帮你吗?” “有点……” 关韦故作姿态地,说我帮你问问。 后面几天,周淇一直在等关韦跟何湜的消息,但始终等不来。张大姐追问,周淇合掌,像拜拜的姿势,嘴上不住道,再等等,再等等。 她又去找关韦,关韦仍是态度友善,说好的,我帮你再问问。 周淇就这么一路被吊着胃口,越发焦虑。 数日后,何湜终于给她回复,并约定见面时间。 —— —— —— 林先生虽不关注香港娱乐八卦,但听周淇提起后,也查了一下这个“名人”。 网上照片看来,这女人肤白身段好,长得有些冷,但更显迷人。估计公司的钱,也是来自男人的。从她最后一段绯闻对象叶令绰判断,没准来自叶姓豪门。他这么一想,便觉得这生意可行。 叶家是香港大豪门,资源多,人脉广,可见周淇说他们“手头有很多房产资源”不假。没猜错的话,叶家旗下房地产和酒店需要大量电器,魔女趁机开公司承接业务。 女人,不就这么回事么?跟我家里指望我养那位也差不多。这么一想,林先生只觉浑身舒畅,对自己洞破内幕而得意,又为间接攀上叶家而激动。叶家是香港大豪门,即使叶令绰并非核心成员,那也是叶家人。 他跟周淇交代,要伺候好对方。只要事成,“你的佣金就没问题了。”说罢,又做推心置腹状,“不是我不想给,是资金缺口太大了……我们就差这样的大客了……” 周淇一个字都不信。 她只知道,要好好重视何湜。 首先从她的落难王子好友抓起。 从周淇房间往外看,能看到关韦的窗。她买了些水果,准备等他到家后就送过去,表面上感谢他从中牵线,实则找他打听何湜喜好。不料这几天,关韦家都没亮过灯。她去问昌叔,昌叔说:“他好像回香港了吧。” 就这么几天过去了,很快到了跟何湜见面的日子。林老板要求全员穿正装,收拾好办公室卫生,像迎检似的等候这位大人物光临。过了约定时间二十分钟,周淇给何湜秘书打电话,对方却始终不接。 林先生在办公室里等着,有些不高兴了。“你确定这人真的是何湜?会不会是外面冒认她的人?” 周淇胸腔跳了一下。这种事,以前她跟文狄没少干。难道关韦也找了个人,跟她演了这么一出?图什么? 就在这时,何湜助理打来电话,“何小姐临时改变主意,不去办公室,想看一下你们工厂。” “我们主力厂在佛山,不在广州……” “没关系,我们的车已经快到佛山了。” 周淇吓一跳。林先生一脸狐疑,说这人玩什么,又摆摆手,“算了算了,现在赶紧去吧。”他抓起车钥匙,正要起身,突然又想起什么,“万一她不是真的,我不是被人当傻子耍?” 他将车钥匙交给周淇,让她开车去工厂接待,有什么事,随时向他汇报。 路上车况不好,周淇开了很久才到佛山,进入厂区那段又在修路。她急得给何湜秘书打去电话,连说不好意思。秘书没说什么,只说不着急。 周淇问:“何小姐她不急着走吧?” 秘书说:“我会等你。” 你会等?但何湜呢?这话难以捉摸。可周淇不好追问。 终于快到了,周淇急吼吼给对方打去电话,那边倒是气定神闲,说:“厂区门口见。” 周淇停好车,回头再急匆匆赶回厂区门口,见那里已站个穿白衬衣牛仔裤的女孩,身形高挑,半长头发。日光耀眼,周淇看不太清她的脸,只大概辨出还不错。她边走边冲那边扬手,又笑着道歉,连声说不好意思自己晚到了。 秘书说:“不要紧。是我临时改地点了。” 周淇走近了,左右看一眼,笑着问:“何小姐呢?” 秘书很轻地笑:“我到了。” 周淇还没反应过来,但再看眼前这秘书,脸上没什么妆容,皮肤细腻如玉,微微扬起下巴,可不就是新闻里的何湜么?但她看起来,既没有“魔女”的妖艳劲儿,也没有名媛范,倒有种明星还没被成名前,素颜走在路上时的生机蓬勃感。 周淇小心翼翼问:“你就是……何湜小姐吗?” “叫我何湜就行。”何湜看她一下,“你不用这么拘谨,放松些。” 周淇在城中村长大,早习惯察言观色。正式见何湜前,查了不少她的新闻,给她做了个画像,准备谈话时投其所好,什么“何小姐你皮肤真好怎样护肤呀”“你衣服真好看这品味是怎么养成的呀”“你们在香港是不是经常看展听音乐会呀”“没想到关韦有这么有品位的朋友”诸如此类,却一个都用不上。 对于其他话题,何湜不接话,边走边听周淇对工厂的介绍。 周淇说,我们林氏虽然是老厂,但设备刚升级过,绝对跟得上时代。何湜走在生产车间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 周淇硬着头皮继续介绍,说他们出口南美的新型号很受欢迎。何湜脚步不快,慢慢地边走边听,偶尔目光掠过一堆码放得歪歪扭扭、印着别家公司logo的纸箱。 走到质检区,何湜随手拿起一台成品电暖器,手指抚过机身接缝,又翻过来看底座上一道划痕。她什么也没说,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轻轻放回原处。 整个过程,周淇的心就像坐过山车。何湜的沉默让她感觉压力巨大。她宁愿对方挑出些毛病,也比这种平静要好。她往平静里扔下一粒又一粒小石子,瞬间被吞没,连旋涡都没有。 参观结束,周淇笑着将何湜带向厂办办公室,说让她喝杯咖啡,再慢慢谈合作的事。何湜低头看了看表,“多谢你们今天的安排。我这边需要和团队再做个评估,我会再跟你联络。” 虽然只是一套商业辞令,但周淇总有不妙的预感。接下来两天,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林先生问了周淇什么情况,她也不好说,只说何湜很聪明,没有当场表态。林先生露出不屑的表情。周淇早习惯了他不把女人看在眼里,也不理会他。 令她焦灼的,是每天出门都会在巷口见到张大姐。周淇绕不了路,赶在张大姐开口前,信誓旦旦:“我在跟一个大单!马上有钱!”她痛恨自己这嘴脸。 等不到关韦,倒是终于等到了何湜那边消息。邮件里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话正文,说是经评估,暂不符合我司供应商标准。周淇仍是心气高,没练够火候,突然就生起闷气来。我司?什么我司?就只有何湜一个人来看,算什么公司?算什么评估?该不会是拿着男友钱没处使的大小姐,闲着没事找人来消遣吧? 这念头恶狠狠,在脑海中滴溜溜,但总不能这样跟林先生说呀,只能假装对方还没回复。下了班,她想着怎么编借口,过了三圆村牌坊不久,一抬头,就见到关韦那儿,终于亮灯了。 第8章 【-8】兔子长出了獠牙 周淇赶紧跑上楼,气喘吁吁,直敲他门。 门开了,关韦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t恤,身上还带着一丝刚洗过澡的薄荷味。他看到门外的周淇,并无意外之色。 “有事?”他问,声音不高不低,“昌叔说你找过我。” 周淇要开口,声音却一下卡在喉咙里。要说什么才好呢?总不能说他介绍的人不靠谱吧?或是低声下气地求一个答案? 关韦问:“是何湜那边将你拒了的事?” 她意外:“你知道?” “先进来再说。”他侧过身,让她进来。 屋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也为这出租屋铺上一层伪造出来的质感。关韦给她倒了杯水,自己靠在书桌边,低头看她,仿佛一种审视的姿态。他没有主动开口,把所有的话题和焦灼都留给周淇。 周淇故作言语活泼:“那天在工厂,我觉得都还算顺利。你那位朋友,是不是对内地企业有什么误解啊?她有什么问题,我这边都能够解释。”她试图为这次失败找一些外部的借口。 关韦反问:“你真的觉得‘还可以’?” “当然啦。” 城中村出身的人,习惯了不管真相如何,先占领对自己有利的位置。 关韦轻笑,不出声。 周淇听出这不出声里面的声音了。她问,怎么了,你有什么就直说,别藏着掖着。关韦说,好,那我把我听到的话直说出来。 “第一,管理混乱。原料与成品库房分区不清,甚至有其他客户的货品随意堆放在生产区,这说明仓储管理和生产流程存在严重漏洞。 第二,员工缺乏纪律和敬业精神。生产线上工具乱放,这不是个别现象,而是整体管理松懈的体现。这样的团队,无法令人相信能稳定地生产出合格的产品。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所谓的严格质检形同虚设。对外观瑕疵的容忍,看似小事,实则反映了企业对品质的根本态度。她说,一个对品质没有敬畏之心的企业,不值得合作。” 他每说一点,周淇的脸就白一点。 他可没说错。周淇跟林氏其他员工都懂,林氏本身的确存在很大的管理问题。这就是为什么林氏虽升级了设备,但产品质量依然不过关,只能卖到三线城市以下的批发市场,以及部分南美东南亚国家。 她从不认为香港房地产会采用林氏的产品,但心底里却寄希望于何湜这种花男友钱、证明自己实力的花瓶,无法掂量林氏的分量。 关韦坐在床沿,也不出声,只抬眼盯着她后颈细汗。 是时候推她一把了。 他说:“不好意思,帮不到你。” “没事,是我的问题。”她缓缓转身,像吃了十吨水泥一样动作凝滞,要去拉他家门把。他上前,替她开了门,非常关切地追问,“你没事吧?怎么看上去脸色苍白?” 周淇摇摇头,说没事。她往外走,心事重重,几乎跌一跤,关韦当即拉住她的手臂。“你看上去很不好。”他听上去仿佛真的关心,“我送你回去吧。” 周淇没说话,关韦让她在门口等一等,他进屋拿了钥匙,锁上门,送她下楼。对面楼下士多店里,昌叔昌婶正在关门拉铁闸,一抬眼,见周淇跟关韦同时下楼,又一起上了周淇家。昌婶推了一把昌叔:“我没看错吧。” 昌叔说:“哎呀,应该只是有事要谈。” “有什么事,要从关韦家谈到周淇家?” 昌叔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说年轻人的事,你管来干什么呢,快回家去。昌婶跟着昌叔走,三步一回头,最后一回头,周淇家的灯亮了。 灯亮了,关韦站在她家门口,非常礼貌:“我听村民说了你欠张大姐钱。先别多想,今晚好好休息。” 见她不言不语,他又说:“我听讲你是中大高材生,本来应该有更好的前途,去更好的公司,在林氏实在屈才了。文狄债务在身,但听讲过得很不错,已经在香港星河集团当上高管了。” 周淇背朝向他。他看到她肩膀微颤。 他觉得将刀子再扎深一些:“像你这样的聪明人,怎么会为别人的错误买单?” 周淇突然打断:“你不是都知道么?” “嗯?” 她缓缓地转过身,迎着关韦的正面。这世道太难,大石头一块接一块,压在她身上,将她那副武装出来的笑脸,磨砺得千疮百孔,磨砺出她面具下的真容。 难得地,她没有假笑,凝重而严肃,“你不是一直都知道么?你清楚文狄的一切,也都清楚我的,何必明知故问呢。” 关韦听懂了,但假装没有,“什么?” 周淇什么也不管了,也不愿再装,“我替文狄背了一身债,所以为了躲债,我错过了校招。好几次去面试时,甚至还有债主骚扰捣乱……这些,你不早打听到了吗?还有玛格丽特这个名字,也是文狄让我冒充名媛起的,好给他那家小作坊背书……这些事,你通通都知道,就连这笔债是怎么来的,你也打听得一清二楚。你还有什么可以明知故问的呢?你来三圆村,接近村民跟我,不就是为了打听文狄的事、打听他的弱点么?陪你去工厂是假的,那个张会长也是你找人演的,也许何湜这事也是……” “张志强是假的,但参观工厂是真的。”关韦说,“何湜也是真的,她是我的合伙人。我们的确准备进入内地家电行业。”所以才找人演什么会长,方便他探听消息。 “如果你们有心要跟林氏合作,何必派她来演戏,你直接找我不行么?”她退后一步,“我看不清你在玩什么,对不起,我不陪你玩了。”她跟关韦,一人站在门的一边,她在里面,关韦在外面。说罢这句话,她上手要关门,他一把伸手按住,阻止她变成门缝里的一抹影子,最后在细细的黑线中消失。 “如果你们的产品过关,管理没问题,去参观工厂的是我还是何湜,又有什么关系?你到底是因为我对你有所隐瞒而生气,还是气自己拿不回自己那笔钱?” 周淇的表情跟语气同样硬邦邦:“这不关你的事。” “当然不关我的事,”关韦语调平静,“不过我见过一些类似的情况。有些人,他们会想办法让欠债的人主动还钱。” “什么意思?” “如果一个人真的想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总会有办法的。”他看着她的眼睛。他发觉,她眼睛很好看。“比如说,让对方意识到,不还钱的代价比还钱更大。” 说完,他轻笑一下,“我说多了。有需要的话,随时找我。晚安。”丢下一个心思沉重的周淇,他转身离开。 —— —— —— 再见玛格丽特 第7节 林先生最近又签了一张南美的单,这单一直由周淇跟进,后面订金也很快打过来。 催账的很快闻风而动。林先生还了其他人的账,结了拖欠的工资,唯独对周淇的佣金一拖再拖。面对她“你不是接了大订单吗应该有钱啊”的质问,他理直气壮:接大订单哪有这么容易啊?订金全用来支付原材料采购费给供应商了。他一番诉苦,矢口不提订金额度之高,倒是像个受害者一样。周淇边开始另外投简历,边静静看着他演。 广州的夏末秋初,依然热得让人直流汗。周淇下了班,跟公交站台上的人挤作一团,看马路对面的亚运开幕式倒计牌。倒计牌旁的公交站台,换上了香港星河空调新品广告。她注视良久,直到涌上来的人群将她挤过来,挤过去,原来车到了。 回家的巴士晃得厉害。前面的女孩靠着男友肩膀,他的手轻轻环着她的腰。周淇看着他们的背影,心想,真是两个不知道世情险恶的大学生。她听到他们说话,女生说起爸妈公司经营效益不好,她担心得落泪。男朋友一路安慰她,说明年毕业就能赚钱养家了。周淇把脸转向窗外。 下车时,城中村已亮起灯。她抬头看见关韦的窗户,阴漆漆,不知是出门了还是不愿开灯。她回家,开一罐啤酒,窗前一坐。 那日,关韦建议她主动“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她听懂了这个暗示,也很快想到一个主意。 事情本该简单。一个惯犯,一个受害者,一次反击。但她在犹豫什么?在迟疑什么?就因为友善的同事们?她可不认为自己是好人。文狄说,当好人赚不了钱。 对面楼里,关韦那扇窗亮起了灯。她思前想后,终于拉开门,快步下楼。 楼下士多店,昌婶正拉下卷闸门。“周淇,这么晚——” “是啊,有点急事!”周淇已快步转进对面楼梯。五楼,右拐,敲门,咚咚咚,节奏急促。 门开了。关韦站在门口,光着上身,头发湿漉漉的,手里拿着大毛巾。周淇第一次发觉他宽肩长腿,身材如游泳运动员。 她不是容易脸红的小女孩,径直走进去,没等关韦开口就说:“你上次说的话,还算数吗?” 关韦把毛巾挂在椅背上,表情平静。“哪一句?” “你说,有需要的话,找你帮忙。” “你想让我们跟林氏合作?”关韦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低头整理着缠缠绕绕的电线,“对不起,这个帮不了。” “不,是另外一种忙——”周淇抬头,罕见地犹豫,几乎带上些讨好,“我能不能……请你扮演一个港商,去跟林先生谈合作?订购十万台空调,订金比寻常高20%,约定两个月内交货,否则取消订单并追偿三倍订金。”既然他不愿意结款,那就从那三倍赔偿金里拿回。 “万一他能够准时交货呢?” “来不及。除非他挪用其他订单的原材料——只要他会挪用原材料,这个局就成了。” 关韦按下吹风机开关,轰轰作响,他又摁掉,缓缓抬眼,“受到我之前说深圳工厂赶工赔偿那件事的启发了?” “……算是。” 兔子开始掉进洞穴。 “你确信,你老板一定会挪用其他订单的原材料?” “供应链加生产加质检,两个月不够,正常人会拒绝。但是林老板缺钱又贪钱,他一定心动。这种情况下,他会拆东墙补西墙——这种事,他之前没少做,都没出过事。他吃定了南美客户没那么在意。” “假如这次的客户也不介意呢?” “卡洛斯是新客户,我一直跟进,他的性格我很清楚。”静默片刻,她咬咬牙,“假使他不打算质检,我也会提醒他。” 不愧是一直跟着狐狸长大的兔子,真狡黠啊。 “大订单需要更多资金。钱呢?” “我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周淇告诉他,自己会先跟村民们借钱,打个时间差,简单点说,就是空手套白狼。只要拿到三倍赔偿金,她只要拿回属于自己那份,剩下的都归他。她生怕关韦不同意,特意用最轻松的语气,讲这种最难的事。 关韦说:“你不是觉得我接近你,是为了报复文狄?” “……是。” “那你还来找我?”关韦转过身,套上衣服,慢条斯理地扣扣子。 “因为除了你,没有别人能帮我。”周淇不怕坦白,“你的目标,是文狄。我的目标,是拿回我的钱。我们各取所需。” “你倒是会算计。” “不是算计,是生存。”周淇的眼神没有闪躲,“像我这样的人,学人家讲原则,早就死了。” “所以你利用我?”关韦走近她。他停在她面前,两人间的距离,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周淇怀疑那只是自己的错觉。城中村这环境,怎可能静得听到呼吸? 他说:“你很聪明。聪明到让人忍不住想看看,你究竟能聪明到什么程度。” “所以,你答应了?” 什么时候起,兔子长出了獠牙 关韦很轻地笑一下。 “成交。”他说。 第9章 【-9】加入我们(上) 人说金钱和权力是男人最好的春药,林先生想,这可一点不假。 此前工厂经营不善,他在家跟老婆吵架,也短了气势。但自从何湜来了回复,给了个大订单后,他感觉自己立马又抖擞起来。来谈判的是何湜的合伙人,一个姓关的年轻人,脸上总带着点笑,紧紧地看着你。 林先生找的法务审了合同,劝他慎重,“条件太苛刻,违约金太高。”林先生犹豫,又去问了其他朋友。朋友笑他胆小,说港商向来重视品质,既然给的钱多,当然也追求质量。林先生想来想去,心想只要这桩生意做得好,以后陆续有来。就像故事里捡到一个鸡蛋的穷人,开始畅想蛋生鸡,鸡生蛋,富贵发达,娶妻生子的未来,他也开始飘飘然,很快定了主意。 但多年经营,他也还是有一丝理智,问了关韦一个问题:贵公司为何选择我们?珠三角不乏大型供应商,有更好的资质。 关韦说:“大供应商背后是大组织架构和冗长流程,我们注重实效,需要更灵活的合作伙伴。” 林先生被彻底说服,当即签约。 合同一签,他像服了春药一样,只觉亢奋异常。亲自将关韦送到楼下,看他上了豪车离去,再次上楼时,再看自己这办公室,便哪儿哪儿都不顺眼。墙壁太素,柜子太旧,前台太老,员工太钝。唯一能入眼的,是坐在角落里,闷头对着电脑制作表单的周淇。 她坐在电脑前,像一只亮灿灿的蝴蝶,但藏起了羽翼。他突发奇想:若是将她收为女友,既能享美色,又可以不花钱让她干活……他有些老友,不也如此?这么想着,他将手搭在周淇肩上,俯低身子,笑笑问:“有什么问题吗?”手指轻轻往下滑,一根一根重重摸上她的衣衫。 周淇装作若无其事,快步站起来,顺势甩开他的手,只追问她那份佣金何时给。林先生顾左右而言他。 她也不再追问。 因为她已跟关韦、何湜约定,用属于她的办法,追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何湜这家公司叫新生,催单催得急,林氏为了赶这个订单,将墨西哥客户的进口电机临时调给新生。 周淇明知故问:“卡洛斯催起来怎么办?” 林先生喝着茶,翘着腿:“怕什么!拖到新的进口电机送过来,问题不就解决了吗?”他一向是这样做的,也从没出过事。 但这次不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墨西哥客户每天都在催。林先生跟周淇发脾气,说你怎么不安抚好他呀。周淇刻意地睁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说我怎么安抚呀,我说话也不算数呀。我自己的东西都拿不回来呀。 林先生知道她闹脾气了,关键时刻,便只得安抚她。“现在公司很困难……只要这单干好了,欠你的钱一定会给你的。” 周淇“嗯嗯”应着,仍摆布出一副无知的表情。背地里,她到厂里看,发现林先生果真用低价国产电机替代,准备先应付过去。 这些事,何湜是从电话里听关韦说的。 她听到林先生用低价国产电机替代那里,换了另一只手拿手机,“周淇提醒他,叫他去查?” “原计划如此。但海外市场对中国家电有低质的刻板印象,用不着周淇在背后推,墨西哥佬已委托第三方机构进行全检。” 剩下的事,何湜能够想象,必定是墨西哥佬动怒,按照合同条款向林老板索赔。林老板又赶紧向关韦求助,希望对方能够尽快将尾款打过来。他不知道,一切都按照剧本在走:关韦验收时,要求他们还要通过绿色环保认证。 林先生抓狂:这类认证需要3-6个月,怎可能?他联系关韦,对方却只让律师出面,声称如果无法按合同在两个月内完成认证并满足交货条件,要取消交易,退还订金。 何湜笑:“难怪他发狂一样,找人联系我。估计看说不动你,想从我身上下手。” “没有骚扰你吧?” “骚扰我也不怕。”何湜轻描淡写,过中的谩骂羞辱,都不及最终得益重要。谁知道林先生是否在那一刻才意识到这是个局,但一切都太晚。墨西哥客户不愿降低赔偿金额,港商那边拒付尾款,资金已用于采购电机,工人们讨薪堵门。 关韦告诉何湜,林氏没钱,也找不到新投资方,最终只能清算。“届时我们可以通过破产程序购买林氏厂房、设备和存货,不承担公司债务,并选择性地雇佣原来员工。” 何湜挂掉电话,想起这个好消息,心情轻快。下车时,不禁脚步也快了几分。 —— —— —— 2010年的长夏终于过去。广州哪有什么秋天,不过一口将夏天的尾巴吞进肚子里,囫囵着,十一月便到了。亚运也马上要开幕了。当地报纸电视长篇累牍讨论着这次盛会,谁也没注意,本地家电业发生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林氏电器被人设局,低价收购。 不过,大事又如何,小事又怎样?讲完八卦,刷完新闻,日子还是继续过。三圆村里,村民们说起周淇将钱还给张大姐,算是给文狄这笔债划上句号,皆大欢喜。 但周淇并没真心欢喜。 亚运开幕大家都去看热闹,只有她除外。 离开林氏后,她开始正式找工作。谁知道是巧合还是报应,她两次在面试场合见到林氏的旧同事。对方跟她哭诉,说公司没了,他们一把年纪要重新找工作。周淇静静地听着,中途借口上洗手间,悄然离开。 有公司将面试时间安排在开幕式这天下午。在面试场地干坐半天,出来时天色已暗,周淇站在公交站台,背着双肩包,粉底液的气味混着汗水黏在脖颈。 面试官的问题仍盘旋在脑海:五年后,你希望在什么位置?她看了一眼人挤人的站台,心想:鬼知道五年后在哪里?四年前刚进大学时,她还以为世界会在她脚下呢。眼下,她只想确认公交车在什么位置。 一辆粤港牌照黑色车缓缓停在站台前,车玻璃降下,关韦探出半个脑袋。 “上车。” 周淇朝站台后望了望,假装看到熟人。 “不能在这里停车,你要替我交罚单?”关韦手肘搭在车窗上,“还是要我下车拉你?” 后方车辆已开始按喇叭。周淇瞥他一眼,最后还是快步绕到车的另一侧。打开车门,她弯腰钻进去,坐垫微凉,带着一股皮革和香薰的混合气味。 关韦脚踩油门,车子平稳驶入车流。他扭头看一眼周淇,“面试如何?” “你怎么知道我去面试?你收买了几个三圆村的人?”周淇拉紧安全带,声音里压着一股火气,“你是不是觉得,像我这样在城中村长大的女孩,就活该被你们这些聪明人利用?” “别太警惕。我猜的。”关韦目视前方,手指握着方向盘,“这套衣服,太正式了。” 周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深色套装,不适合此刻依然闷热的广州,但足够体面。 “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没打算让林氏走到这一步,”周淇每个字都带着刺,“你为什么要把我卷进你们的算计里?” “难道这个想法不是你提出的?” “是你诱导我!”这一步行不通,他肯定还会想其他办法,直到达到目的。周淇越想越愤慨。 “周淇,你记得那天晚上你说过的话吗?”关韦一字一句,背给她听,“你说,我们各取所需。你说,不是算计,是生存。像我这样的人,学人家讲原则,早就死了。” 自己的话变成了石头,绕了一圈,砸到周淇的脑壳上,胀痛。她咬牙,看似平静地看向车窗外。车辆减速,在红灯前停下。 “这个点了,一起吃饭,如何?”关韦侧头看她。 “今晚开幕式会堵车,还是早点回去。再说了,我们也不是朋友。” “现在不是,不代表以后不是。” 周淇愤愤地想,我怎可能跟你成为朋友。你视文狄为敌,我不是。我只想给林先生一点惩罚,拿回自己那点佣金,你却把林氏都收了。 就在她咬牙切齿时,关韦目光扫过路旁。一家茶餐厅亮着灯,内里空荡荡的。绿灯亮起,他没立即起步,反而打转向灯,突然靠向路边,熄火。“就在这里吃。” 再见玛格丽特 第8节 周淇觉得他这人很矛盾,看起来彬彬有礼,礼数周到,但某些时候不容置疑。自己决定的事,也不问别人意见。就像这次,他只是在她下了车,怒气冲冲看着他后,才假惺惺问一句:“能接受茶餐厅?” 可笑,一个城中村长大的人,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她懒得回他。 茶餐厅里空荡荡的,仿佛全城人都去看亚运开幕了。周淇找了个靠窗位置,熟练地抽出桌上纸巾擦桌面,再将筷子仔细擦过。服务生端上两杯水,她将筷子插入杯中,涮了涮。 关韦翻着菜单,目光掠过她,“你身上有很多矛盾。我曾经以为在城中村长大的人,没那么讲究卫生。” “你对城中村还有什么误会?比如说,穷酸、脏乱、没文化、随地吐痰、乱丢果皮杂物?”周淇放下筷子,镇定自若地看着他。此刻的关韦,身上衣物不带logo,哪还有当初三圆村初来租客的模样。她猜想,他很快就会搬离此地。 他放下菜单,伸手招呼服务员点餐。那手腕上的表,周淇好像第一次在三圆村就见过——当时还以为是三元里的高仿货。是她见识少了。就像他今天开的车,是什么来着?她装名媛时曾恶补过,但都忘光了。 她托着下巴看他,话里有话:“你挺懂得伪装。” 关韦拿过桌上湿纸巾,撕开包装,擦了擦手。她却喊服务员来,退掉湿纸巾,从包里掏出自带的。 “我不是伪装,是在适应。”关韦说,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只是适应得太好,有时候连自己都搞不清哪个才是我。” 周淇最怕讨论这种形而上的问题。他到底想干什么?她习惯性假笑一下,“你后面有什么安排?” “你很快会知道。”他靠向椅背,低头在手机上敲字,发一条消息,又静静地注视她。 第10章 【-10】加入我们(下) 眼前这个关韦,才是真正的关韦。她当日怎么会看不清他呢?早该知道他不会是普通人的。 一个普通人,怎懂得设这样一个局,把她跟林先生都当作棋子。 茶餐厅里,电视声浪突然拔高。香港无线电视正播放电视广告特辑,一个穿衬衣的年轻男子在星河电器卖场里接受采访。字幕显示:星河电器销售负责人文狄。 周淇转过脸,假装看窗外。 关韦礼貌地对服务生说:“麻烦换台。” 服务员找了半天遥控器,最后干脆关掉了电视。茶餐厅里一时只剩下餐具的碰撞声。 “你还没告诉过我,你家到底怎么回事。”周淇把脸转回来。 “有这个必要吗?”关韦用一次性吸管戳了戳柠水里的柠檬,“你不也把我的过去,查得一清二楚?” “彼此彼此,”周淇冷漠地微笑,“我也想听一下当事人的版本。” 在服务生重新找遥控器的几分钟里,关韦简单交代了自己的前半生: 他父亲九十年代赴广州开电器厂,工厂越做越大,可惜千禧年初一场大火,夷为平地。父亲拿着赔偿金额和积蓄,回港东山再起,很快重建了星河电器城,算是在港知名的家电大卖场。关韦是家中独子,也是公司接班人。 这是个大时代掘金的典型故事,除却故事的尾巴——两年多前,父亲因涉嫌内幕交易被廉政公署带走。 多米诺骨牌倒下第一张,后面便一而再,再而三。 大树倒下,他们朝烂掉的树根里张望,才察觉,昔日将父亲视为恩人,又跟他状如亲密战友的人,是一匹狼。 “这匹狼就是文狄的爸爸,你说叫文骏的那人?” 关韦点头。一次性吸管裂开,他改用茶匙戳柠檬,挤出细碎果肉,水体顿时混浊。 “两年半前,文骏身边突然出现一个叫文狄的儿子,说是从小跟着母亲在北欧长大,回港不久。他夺权后,很快培植文狄势力。下一步,文狄会成为星河在内地市场的负责人。” “所以你来广州,为了挖掘文狄过往,寻找他的弱点?还要利用我?”周淇盯牢他,“那林氏呢?林氏跟这有什么关系,那些员工都是无辜的……” 她说话时,门开了,何湜走了进来。她径直走到桌边,在关韦身旁落座。 “也对,也不对。”何湜接过话头,目光直视周淇,“周淇,你说的没错,我们确实利用了你。但有没有想过,你也可以反过来利用我们?” 周淇的愤怒被瞬间点燃:“利用你们?我一个城中村长大的,有什么资格利用你们这些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大人物?” 服务生端杯水给何湜,放下菜单就走。三人大战一触即发,与他一个打工仔何干。 关韦突然问:“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文狄为什么会抛下你不管?” “他没抛下我,他只是欠了债。” “不要说六十万,他现在六百万都拿得出来。” “……他有自己的理由。”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你来我往。何湜专心致志看餐牌,扬手要一份火腿三明治,这时抬起眼,笑笑问她:“什么理由?怕你拖累他的前程?” 周淇再不出声了。 “周淇,你知道文狄到香港后,第一件事是什么吗?不是纠正他那口音复杂的粤语,不是认祖归宗,不是学习家族生意,而是彻底清理自己在广州的过往。包括你。” 周淇脸色灰白。 “我们查过文狄的履历,”关韦看着她的脸,看她的脸色如他预期,“干净得像洗过一样。二十五岁前的人生,除了在北欧的教育背景,其他一片空白。你以为这是巧合?” 何湜说:“包括你们的关系,包括那笔债务,包括所有可能影响他目前身份的污点。你还要为这样的人守什么情义?” 周淇素来牙尖嘴利,但这时什么都说不出来。服务生这时找到遥控器,重新打开了电视。46个参赛国选手正从芳村码头上船,横跨珠江江面,前往海心沙的开幕仪式。 背景音越热闹,她的内心就越荒芜。良久,她慢慢开口:“我不会当你们的棋子,不会为了你们,向文狄父子报仇。” “你以为关韦来三圆村,是为了复仇?”何湜轻笑,“你以为我们买下林氏,是为了跟星河玩以卵击石、以弱胜强的游戏?”她将杯子转左,又转右,“只有狗血剧里的主角,才会宁愿抛下自己的人生也要复仇。这样的事,我也做过,最后发现一点用没有。” “那你们……” “与其处心积虑让他们失败,不如排除万难让自己成功。”何湜微笑,“我们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小人物。我知道你在读书时就跑过广交会,在城中村做过生意。为了搞清林氏的账目,一个人跑遍珠三角找客户核对订单,蹲在工厂门口等老板,一等就是半天。” 周淇自认并不蠢笨。但城中村再大再深,也只是江河。她从江河游到海里,才发觉,自己连游戏规则都没搞懂。 何湜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夹,递到周淇面前:“你利用我们,拿回了你的酬金,还让林老板得到了惩罚。而我们,利用你,拿下了林氏。现在,我们需要像你这样的‘小人物’来加入我们。” “这份合同列明,你可以持有“期权池”中的一部分,并有明确的“晋升合伙人”条款。你有什么想法,还可以再谈。” 周淇没有立即打开文件夹,而是看着电视上的烟花与窗外夜空同步绽放。整个广州都在狂欢,而茶餐厅里的三个人,面上平静,桌底下却翻起暗涌。 周淇看一眼何湜,又看一眼关韦:“像你们这样的狐狸……” “狐狸?对。”关韦说,“但我从未骗过你。为三圆村牵线的辉煌投资是真,港商身份也不假,关韦更是真名,我给你和昌叔的回乡证是真实的,那便是证明。我找你演女伴,没有占过你便宜,酬劳也按时给你,对不对?昌叔昌婶、潮州佬、张大姐,他们都很喜欢我,是不是?林老板欠你的佣金,我也按时给你了,对吧?” 这话倒没说错。 关韦说:“三圆村的人的确关心你,但你在他们口中,是被文狄抛弃的人。难道你要一直维持这个身份下去?文狄有野心有能力,难道你没有?你不是被他抛弃的人,你是能够跟他平起平坐的对手。” 他当然不会告诉她,他还需要一个清楚文狄弱点的人,一个重利益也重情义的人,一个了解内地状况的人,而她正适合。 他说话时,周淇觉得自己牙齿轻颤。最隐秘的心事,连朝夕相处的村民都瞧不出来,倒被这认识仅数月的人当面讲出口。就因为她是女人,即使她跟文狄连男女朋友都不算,人人仍把她当做他的“弃妇”,对她同情有之,怜爱有之。他们不知道,她更深的恐惧,是文狄追上了这个时代,而她没有。 夜空烟火绚烂,像被小孩胡乱涂抹的一张大花脸。她看到路人在拍手,在欢笑,在拍照。她想起数年前,同学们在宿舍里畅想未来:北京奥运、上海世博、广州亚运……以后就是中国的时代了呀。她也是这么想的,文狄更这样想,因此他们孤注一掷,然后他们失败,最后文狄离开,她被抛在后头。同学们先后入职大企业时,她疲于躲避债主,也曾在面试会场被债主骚扰,当场被请出去。 她再低头看这文件,心里清楚,这是他们一早设好的陷阱,一步一步安排好。 但是,她现在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 明知道是陷阱,她也要往下跳。 第11章 【-1】寄生虫 三年前,上海。 叶令绰开完会,驱车到会所,进了门,其他人已摇着杯子,喝得脸颊微醺。他将领带一摘,揉成一团,塞西装外套口袋里,旁人为他斟上酒,“叶少,今晚饮少少?”他不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旁人起哄,鼓掌。 港人到哪里都要聚成一堆。祖上从内地来港时,就已如此:九龙城寨潮州佬多,元朗客家人多,北角人称小上海,福建人身影亦常见。现在,他们也如此。但在这里,再怎么分,也分不到哪里去,无非是富人与他的寄生虫。 叶令绰只觉闷,坐在沙发上掏香烟,当即有旁人为他递来打火机,火光窜上来,映着他脸,从额头到下颚曲线流畅,骨相优越,一双俊秀眉眼颇有叶家特色。人咬着烟嘴,吸一口,轻声笑,问刚在聊什么。 “这两年在港沸沸扬扬的一桩桃色绯闻。”那人眉飞色舞,从头说起。说是乐通集团二公子,因为一个女人,跟家里闹得天翻地覆。最后不得不由大公子出手摆平。 叶令绰失笑:“这算什么新闻?” 那人兴奋摇头,直奔重点。说大公子宋立尧为人稳重,跟新加坡银行家之女是大学同学,到订婚后也从无任何绯闻。“就是这样一个男人,见了那魔女几面后,竟也被迷得晕头转向,提出解除婚约。两兄弟在家掀起大龙凤,反目成仇。” 其他人凑过来,好奇魔女模样。说话人兴奋,手机登录网页,2g网速慢,只看到模糊像素下一张明丽面容。听众人讨论,说她华裔小姐大热怎么又退选呢,网页说有整容传闻,当事人也没解释,倒是小报爆料此人读书时出过车祸,做过手术,也有同学贴出她出事前合影,众模糊面孔中一张机灵慧黠的脸,美得有特点。众说纷纭,在场人聊得起劲。 叶令绰一杯接一杯,独自闷饮。周边人很快意识到冷落了他,当即改话题,问他最近有什么新搞作。 他以手指背轻揉了揉眼皮,闷笑一声:“好闷。来上海后,每日只有工作,开会,下班饮酒,睡觉——” “找个上海妹妹嘛。”众人笑。 叶令绰又拿起酒杯,慢慢饮尽。他觉得这群人没意思,跟他们厮混的自己更没意思。他站起身,说声有事要忙,抬腿要走,却察觉脑袋有些闷沉,怕是开不了车。 没意思。 其他人笑着挽留,说他不应急着走。 叶令绰发了条短信,将手机塞口袋里,这次是真的不急着走了,静静坐回沙发上,听他们聊上海的新项目。只是他们以为的内幕,在叶家内部早已成不值钱的讯息。 过了一会,有人推门进来,是个长头发女生,黑色针织背心,白色烟管裤,行路干净利落。刚开始众人以为是服务生,只觉这会所服务生素质高,多看几眼,忽觉得眼熟。 女生走到叶令绰跟前,蹲俯下来,用粤语对叶令绰说:“叶生,我来接你。” 叶令绰慢慢睁眼,对她微笑:“你来了。” 人说着话,身体不动,像一片等待被风抬走的云。女生伸手,将他手臂架在自己身上,他借力站了起来。女生显然吃了他的重量,但手臂薄肌牵动,稳稳将他扶了去。 他们出门后,才有人叫出来:“刚才不正是叫何湜的那个魔女吗?” 走出会所,叶令绰正了正身子,撇开何湜的手,从她身上卸去了力道。他在前头走得快,何湜紧紧跟随,像一对男方占尽优势的情侣在闹别扭。到了停车位,何湜提前开车门,他不说一声谢,钻进后座,她坐上驾驶席,又是老板跟下属了。 “叶生,直接回家吗?” “嗯。” 发动引擎,从停车场驶出地面,夜空迎面扑上来,风在车窗外流动。他从后方看她后脑勺,忽然开口:“你来上海两个多月,认得熟这里的路?” “两个半月哉,好做西事体。”她的沪语尚有很大进步空间,但如她所言,两个多月可以做很多事情,比如熟悉当地生活、找房子、换驾驶证,比如学上海话,比如摸清当地道路。暗夜中,她握着方向盘,轻车熟路上高架。车窗前方视野开阔,乌云低沉沉,她又换粤语,“就快落雨了。” 刚说着,雨点就打下来。她开了雨刷,雨刷杆子在窗头单调迟缓地左右摆动,发出咔嗤咔嗤声响。 她略降低车速。 车厢内安静如暴雨来临前。叶令绰盯着前方,似乎在注视开阔夜空下的雨刷,又似乎在凝视她。 “刚才在会所,他们提起——”后半截声音,埋在了车厢的寂静里。 何湜有打工人自觉,一秒钟后,假装感兴趣,问:“提起什么?” 叶令绰忽觉无趣,把脸一偏,看向窗外,“没什么。” 再见玛格丽特 第9节 对这种叶家的寄生虫,有什么好说的? 车辆驶出高架,继续往前行驶,雨势渐小,何湜关了雨刷。开阔视野中,道路两侧渐渐出现老洋房与梧桐树。 叶令绰接了电话,电话那头不知道说起什么,他面无表情,身子往后一靠,“我知道……乐通算什么,任他们搞便是……是,他家那桩绯闻我也清楚……” 绯闻女主角在驾驶席,一心一意看前路。后座,叶令绰的声音高高低低传来,“……这种事,哪会有什么影响?他是生意人,能够打击到他们的,只会是利益,怎会是什么桃色新闻……” 窗外的灯光,像亮灿灿的浮云,一片片地划过何湜脸上。怎么划,也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没有表情,不等于内心不受触动。 三年了。 何湜仍不时想起叶令绰这句话。 —— —— —— 新生找了个技术人才入股,注册合资企业,加上出资的何湜,共有三个合伙人。周淇入职第一天,见到那个叫将江嘉诺的人,意外了:原来就是华南创新的小江哥。 关韦带周淇去看工厂,还真不是演戏,确是有心了解行业动向。他对华南创新印象深刻,那日后,他跟何湜去找江嘉诺,对方一直叨叨,说个不停,什么我后来听人说,你们这种人,不是存心投资的,就是要探听消息,跟我要一大堆数据。 关韦微笑,说我的确不打算投资,想找你当合伙人。 他不像周淇那般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只用利益与真诚打动对方,很快确定合作意向。 香港青年在广东创业,向来有不少政策倾斜。他们很快在天河租了个不错的办公室,租金优惠。因为人少,每人都身兼数职,周淇通过三圆村关系,采买了不少便宜办公家居用品。她跟车到办公室,一手提一大袋办公用品,跟在工人后面上楼。 进门后,她一眼见到上次借卫生巾给她的女孩。她扎马尾,个性活泼,跟在江嘉诺身后,江嘉诺正跟何湜说话,指着女孩说:“我这个妹妹也想来帮忙——”江嘉言余光瞥到周淇在门外,赶紧上前替她拿东西。 东西放好了,要收拾还得一段时间。正是傍晚,江嘉言提议去吃一家农家乐,说那里鸡有鸡味,鱼有鱼味。 五人开两辆车,进了农家乐馆子,门外空地停满本地车牌,门外贴着的春联早已褪色,进去是个小庭院,放了点假山水,上面挂了鸟笼,鹦鹉不断喊着“恭喜发财”。往里走,入门便见一神台,供关公像,两边白墙贴满毫无审美可言的大字菜单海报,海报下方印一只活泼生猛的走地鸡照片。 大厅里坐满了人,人声鼎沸。阿姨迎出来,边走边在围裙上擦手,大声说,“要等位喔。”江嘉诺问,“等几耐?(等多久)”阿姨回头看一眼,“好难讲。”江嘉言说,“不如我们找另一间啦。 这时,走廊深处包间门开了,几个黑压压的人从里面走出来。江嘉言跟哥哥个性互补,后者木讷,前者机灵。她一眼看到为首那人,正是此前哥哥曾拜访过的文狄。 第12章 【-2】怎会有比他更好的 江嘉言悄悄用手肘蹭一下哥哥。江嘉诺大声地:“怎么了?怎么推我?” 妹妹尴尬至极,低声在他耳边说:“你之前去找他帮忙的那个文狄……” 江嘉诺只听到名字,便大声道:“那个人真不行。口头说合作,却想把我的技术团队挖走……” 文狄已认出他来,微笑着走过来,“世界真小。” 他着浅色亚麻衬衫,举止得体,偏那眉眼生得野,让人想起草原上逡巡的漂亮猎豹。 江嘉诺意外,尴尬得说不出话来。江嘉言赶紧说,文生好,我们跟朋友过来吃饭。文狄微笑,说自己到附近看看,也顺路尝下这边美食,“没想到这么巧,遇见江生你。”他对江嘉言说:“你哥哥叫江嘉诺,你叫——” 江嘉诺惊讶,没料到文狄竟能记得清楚自己名字。江嘉言笑笑,说出自己名字。文狄微笑,说这名字很好听。说话时,他目光掠过江嘉诺身边人。 江嘉诺转头,发觉周淇不知何时走开了。他便指了指何湜跟关韦,正要介绍是自己未来合伙人,只听何湜淡淡说,你好,并无多少热情。 文狄假装没遇上冷脸,仍旧微笑,说你好,又看向关韦。 关韦调动出微笑脸,说自己是江嘉诺朋友,“叫我max就好。”没说自己是他合伙人,更没提自己中文名字。 文狄笑说江嘉诺的朋友可都是俊男美女。 这时阿姨收拾出包间,走到四人跟前,大声问:“你们还坐不坐包间啊?外面大厅好快也有位置,再等等也可以。” 文狄说:“不打扰你们了。” 文狄走开后,周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江嘉言问起,她说刚刚去了洗手间。何湜低头微笑。五人进了包间。江嘉言说,“哎呀我们刚才见到文狄,跟他打了招呼。”见周淇没什么反应,她解释说,就是香港那家星河电器,近日在内地发力,文狄正是企业的内地负责人。星河虽然不算巨头,但深耕粤港澳多年,名气不小。 周淇嘴上敷衍,说这么厉害呀,埋着头涮杯子,涮完自己杯子,又伸手替他们涮,江嘉诺忙说不用,又跟妹妹说,周淇之前也在这行业干过,肯定知道文狄是谁。 周淇还没说话,倒是关韦先开口了,说周淇什么行业都干过,星河电器肯定是知道的,但对业界人物还没那么了解。 江嘉言点完菜,闲聊几句,话题又回到文狄身上,“没想到他也会来这种地方吃饭。” 江嘉诺说:“他也是人,是人就喜欢吃好吃的啊。” 江嘉言撕开包裹碗筷的塑料薄膜,用开水烫了烫碗,“但我听说,他之前在欧洲长大,一年多前才到内地工作。我觉得他未必吃得惯这些吧。”她转头看关韦,“关生——” 关韦笑,“叫我关韦。” 江嘉言话多,又问何湜跟关韦,说你们也从香港来,是否认识文狄。关韦微笑:“香港几百万人,富豪也不少,就算我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江嘉言嘻嘻一笑,“但文狄应该认识何湜吧?她这样出名。” 话音刚落,她就察觉自己失言了。 江嘉诺傻傻愣愣,追问:“何湜很出名吗?出什么名呀?” 何湜边翻餐牌边随口应声:“恶名。” 她这样直白,其他人都不好说话了。但何湜看起来并未放在心上,又认真地翻菜牌。 周淇细心打量她。外界说她整容,但周淇也看过网上发布她中学时的照片。那个阳光开朗大笑的女孩子,跟现在的容貌别无二致。她的整容手术,并没有让她变得“更美”,只是让她更像车祸前的自己。 江嘉言再将话题绕回文狄身上。 周淇似乎对这话题不感兴趣,专心致志地对付刚端上来的一小碟花生。筷子夹住一粒,哎呀,咕噜噜滚到关韦桌上。关韦用手捡起,搁到自己碗边碟上。周淇打了个喷嚏,关韦起来关窗,发觉太闷,又推开窗,让她跟自己换位置。周淇说,不用啦不用啦。关韦没坚持,只脱下外套,直接搭她肩上。 江嘉言本以为关韦跟何湜是一对,但见何湜有事提前先走,关韦并没有要送她的意思。倒是言语间,听出周淇跟关韦住同一个地方。 她生性八卦,待周淇上洗手间时,终于忍不住问关韦,“我能不能冒昧问一下,你跟周淇的关系是——” “她是我在内地的第一个朋友。”关韦笑微微。 “啊,我还以为你们是男女朋友呢。”江嘉言笑笑,夹起一块烧排骨,“要不然,就是你在追她。” 江嘉诺连声“喂喂喂”,说你乱说什么呢。 关韦只是笑笑,也不否认。这时周淇走进来,虽在门外听到了对话,但坐下后,若无其事地喝一口茶。 关韦目光掠过她,心里想起昌婶告诉他,关于周淇为文狄事业而尽心尽力的事。有那么一瞬,他心里闪过这样一个想法:假如他跟她也是那种关系,她是否会像为文狄尽心那样,也为我倾尽所有? 他顿觉自己想法可耻,像熄灭一支香烟一样,将这念头摁掉。 —— —— —— 2011年很快到了。关韦跟周淇都没什么亲人,其他人临近过年,多多少少没了状态,他俩却将全幅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偶尔夜深,关韦靠在窗前抽一支薄荷烟,看对面周淇窗口亮了灯。 新生首款产品是电视,主打高性价比日本屏。 当时,像夏普这样的日本厂商,会将次一级面板降价销往中国,虽非顶级,但质量稳定,这种面板比国产贵,但又比日版高端货便宜。 何湜在这方面想法较多,她认为如果在营销上主打“日本屏”,听起来高级,实则又不贵,应该会吸引消费者。 样机刚到公司时,江嘉言盯着包装盒上新生电器的logo看了半天。那是一只夜莺的剪影,线条简洁优美。她问起江嘉诺,对方边调试机器边说,也不知道是关韦还是何湜的主意,“说是雏鸟虽小,但一鸣惊人,终成大器。” 周淇用手摸着logo上那只夜莺。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江嘉言推她,说怎么啦,这么有感情。周淇微笑:“我小时候叫周莺。”江嘉言反复念这名字,像在舌头上把玩似的,然后摇摇头:“普通话好听,粤语不顺口。” “我妈妈喜欢唱歌,所以很早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但我爸就是说粤语不顺口,所以改掉了。”她心想,妈妈什么都听爸爸的,但最后他还是离开了。 周淇手上还有林氏客户的联系方式,说可以跟他们联系一下,把样机给他们使用。如果觉得好,提早签约,价格优惠。 江嘉诺说:“先不急,刚开始会有很多质量不过关的废机。” 周淇说:“废机也没事。城中村有很多需要廉价货的小旅店,把logo处理掉,低价卖给他们,能赚一点是一点。” 何湜听了,点头微笑说好,又看一眼关韦。关韦恰好抬起眼皮,跟她对上。 江嘉言在旁看了,心里又琢磨起两位老板的关系。 周淇要去楼下买盒饭,江嘉言主动说陪她拿,巴巴地跟了去。下了楼,她问东问西,“你觉得关韦跟何湜像不像那种关系啊?” “哪种关系?” “男女朋友啊。” 周淇偏头想了半天,“不是吧。” 江嘉言自言自语:“我也觉得不像。我跟我男朋友在一起时,也没这么疏远。但刚才看他们对上眼神,又好像很有默契……” 周淇没发言权,只不吱声。她没有过正常恋爱,压根不知道男女朋友是什么样的。 她跟着小姨相依为命。文狄常上门,不时给她们俩带点东西。中学时,周淇已是手长腿长的少女,长相甜,皮肤白,脸上总是笑,便惹得心怀不轨的人惦记。有天下晚自习后走路回家,发现有人尾随,她绕路到派出所附近,路灯下站定,从包里抽出木棍,握在手里。马路那头也有人站着不动,却是站在阴影下。 派出所有警察走出来,周淇笑眯眯迎上去,低声问了个路。对方给她指路,她便笑,又寒暄了起来:“这么晚你们还没吃饭啊?真是辛苦了。”眼角余光瞥见,马路那头的人走开了。 她没跟文狄提起过这事,倒是李老头路过看到这一幕,闲时跟文狄提起。从此后,文狄每天夜里给他的家纺小店锁上闸门,到路边吃碗牛腩粉,便到华师附中门口接她。 一辆摩托,停在橘黄色路灯下,看她跟女同学三三两两走出来,讨论着方程组求解。他听在耳边,觉得无甚难度。他将香烟在垃圾桶上摁掉,手里抱着摩托车头盔,等她过来,递给她。她塞着耳机,又带上头盔,双手圈住他后腰跟背,耳边听杨千嬅唱“越过生死一刻 跟你电单车之中 狭路再相逢”。夜风呼呼拂过她发端鬓角,车子很快驶入三圆村。 大家都见过文狄,那个骑着摩托在校门口接她的男人。他还不到二十岁,但在穿校服的女孩子眼中,就是个社会人士了,危险人物呀。但像影视里的浪漫情节,肆意张扬的男女主角。好朋友不禁悄然羡慕。可是那些不是好朋友的同学,便不这样想了,他们暗中传闻着,说周淇跟一个男人同居,就连老师都过问,又非常隐晦地提醒:你是女孩子,尤其在高考这个关键时期,一定要注意好保护自己。你经期还正常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中国人是羞于将性这种事摊开来说的,于是总会发明别的用词。比如说,欺负。 没人教过这个词的延伸意,但周淇一听就懂,急匆匆摇头否定。老师继续语重心长:“你还年轻。只要上了好大学,再帅再好的男人,都会遇得到,也不急于一事。”周淇那时候想,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比文狄更好的男人呢。 第13章 【-3】你以为文狄是好人? 这么想时,她跟江嘉言提着盒饭过马路,突然一辆车飞驰而过,唬得二人往后一退。江嘉言对着车尾大骂,匆匆过了马路,她说:“嘿,差点就跟何湜一样了。” 见周淇没反应,她神秘兮兮:“你不知道吧?何湜念书时出过车祸,差点没命。巧的是,那个肇事者就是她后来的男朋友。” 江嘉言越说越起劲,说老妈爱看香港八卦杂志,家里有一大堆,那天她丢东西时正好看到,把这本留下来了,“下次带给你看。” 周淇笑说不用,心里想起何湜说过:只有狗血剧里的主角,才会宁愿抛下自己的人生也要复仇。这样的事,我也做过,最后发现一点用没有。她又想起,有时候何湜总会露出一副对世界置之不理的表情。 两人提着盒饭上楼,刚出电梯,江嘉言接个电话,提着盒饭跑到角落去。周淇先回去。走到门边,她正要敲门,突然听到何湜说:“我觉得你找对人了。” “什么?” “你看中周淇,也许是把她当做对付文狄的武器。但在我眼中,她这种野路子正对我脾性,我很喜欢。” 周淇手里捏紧塑料袋,盒饭沉甸甸,将手掌勒得生疼。江嘉言这时接完电话,往这边走,“咦,你怎么不进去?”她嗓门大,里面突然没了声息。 周淇赶紧扬声:“我刚接了个骚扰电话。” 两人一起进去,把盒饭放里面。江嘉诺从洗手间出来,神色不大好。江嘉言用手肘撞一下他,“怎么?便秘了?”江嘉诺推她一把,“你才便秘。” 江嘉诺这几天看起来兴致都不高。江嘉言说上次农家乐还有优惠券,什么时候把它花了,提了几次,江嘉诺只推说让其他人去。江嘉言不依不饶,硬拉着他去了。 江嘉言总是话多,周淇只陪着她傻笑,听她说话。何湜长一张厌世脸,对谁都不瞅不睬,唯独爱吃,坐下来就低头研究菜单。关韦向来面上堆笑,瞧不出真心。倒是江嘉诺,眼见着有点心事。 再见玛格丽特 第10节 上菜后,众人讨论起电视销售的代理问题,他也始终无话。江嘉言忍不住说:“哥,你就算只对技术感兴趣,也不用这么不关心新生的事吧。”江嘉诺苦笑一下,没接话。何湜打量他一眼。 吃到后面,餐厅正上果盘和陈皮红豆沙,供应商给关韦打来电话,包间里信号不好,他走出去接听。何湜问周淇:“洗手间在哪里?”周淇说:“在那个鸡棚附近。”眼见何湜脸色一变,她比划着说,“其实有点距离。农家乐就是这样。但洗手间虽然简陋,还算干净。”最后她直接带着何湜走出去。 外面便是农家乐的院子,角落里围着鸡棚养鸡,附近还有个池塘。洗手间在池塘右边。何湜看了看那两间铁皮屋,最后只是在外面洗了个手。周淇想起八卦杂志上的她,只出入高级场所,能来农家乐就不错了,怎用得惯这些厕所。 池塘左边通往大厅,右边就是那几间包厢。关韦听完电话,站在附近,点燃一支香烟。周淇跟何湜经过他跟前,周淇抬眼瞧他一眼,发觉他正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她对他假笑一下。 包厢窗户半开半掩,两人没走出两步,听到半敞窗户里,传出江嘉诺愤愤不平的声音,“你还以为文狄是好人呢?华南创新的技术人员快被他挖光了。” 周淇跟何湜对视一眼,都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原来星河电器在港是电器大卖场,但进入内地后,因早有苏宁国美占据市场,他们更急于做自营品牌。文狄看中华南创新,挖角了江嘉诺的技术团队。 江嘉诺提醒妹妹,“这事也别跟关韦何湜说,免得他们多想。我听说星河集团也是文狄他爸从别人手上抢回来的。” 听到这里,周淇几乎要回头看关韦的表情,终于还是忍住了。 江嘉言大骂,文狄可真过分。她哥苦笑一下,“文狄也是个笑面虎,上次笑着跟我们谈合作时,背后已经搞小动作了。”江嘉言骂得更厉害了,江嘉诺说,小点声小点声,他们要回来了。 何湜跟周淇说:“走吧。” 进门前,周淇故意咳嗽两声,才进去笑道:“不好意思,有点久。”不一会儿,关韦也进来了。五个人都各坏心事,面上仍是热热闹闹的,但都不知道吃进肚子里的东西是什么滋味。江嘉言活泼,扯了两句2012年世界末日的预言,大家附和几句,很快便散了。 何湜还要赶回香港,打了车就直奔广州东站。周淇坐关韦车回去。一路上,周淇闷闷不语。关韦面上对她客气友好,心上始终认为她是文狄的试验品,狡黠多慧,加上二人并非朋友,也不跟她说话。就这么闷闷地开着车,关韦突然开腔,“这顿饭吃完那样久,你还在想他?” 没明说哪个ta,但二人都知道,只能是文狄。 周淇不出声。 “因为这事破坏了他在你心目中的形象,还是觉得他手段阴湿,太不光明磊落?” “怎会啊,我又不是不知道文狄是什么人。”周淇调整出一个不在意的笑,又说起关韦耳熟能详的话,“我在城中村长大,有什么没见过。” 这几乎是周淇口头禅。关韦初次听还觉新鲜,后来就发现,那是周淇在虚张声势。她下意识为文狄辩解,“而且这只是江嘉诺的版本,谁也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关韦无声笑笑,不接话。但周淇察觉到他那点轻笑,有嗤笑的意味在,于是更用力了,“换做是我,为了自家企业发展,我也会……” “是,我相信你会。”关韦握牢方向盘,又轻轻一笑,说不出是敷衍是附和是轻视。迎面而来三轮车逆行,关韦猛打方向盘避开,车灯扫过路边大排档。塑料桌椅快摆到大街中间,还差一点点,车子就会撞上塑料凳。 周淇直冒冷汗。窗外霓虹一道道划过二人的脸,在他们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都不说话,车厢内静得很。半晌,周淇找了个借口,说要买东西,前面超市停。关韦明知她不过冷处理,也不戳破。 像周淇这样的人,擅长控制情绪,即便满腔不快,也会在人前演得好好的。她边摘安全带边问,“你有没有东西要买?我给你带。”语气稀疏平常,仿佛那只大象已经轻飘飘飞出车窗外。关韦说,不用。周淇说,好,你先走吧,我自己坐公交回去。 沦为贫儿的王子,仍未忘掉他受过的教育。关韦是有足够绅士风度的,是惯会等周淇的,但这天例外。 她下车后,关韦漫无目的地将车子驶远,过了两个红绿灯,突然想起来,周淇刚下车那片区没有超市,倒是有很多从事纺织业布料加工业的密集城中村,人口混杂,走鬼遍地。广州禁摩后虽没了飞车党,但那片夜晚治安始终不太好。他给周淇打电话,始终没人接。他当即猛打方向盘,回头再去找她。 车子断断续续开了一小段路,便遇上四五辆逆行的载货车,险象横生。关韦小心翼翼地在道路两旁辨认熟悉身影,但天色已暗,很多沿街店铺都卷了铁闸门,下了锁,越往里走人越少。 对周淇,他虽欣赏,却谈不上喜欢。可这不等于他能冷眼看她出事。他越发心焦,一路开得极慢,终于捕捉到周淇身影。 人在路边站着,旁边还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关韦缓缓驶近,从车窗上探半张脸,“怎么了?” “这个小女孩跟家人走散,我陪她在这儿等。” 关韦瞧一眼那小孩,见她脸上没有惊惧之色,脑中倒是想起日前一些新鲜骗局,里面都有孩童。但他眼见周淇罕有地温柔耐心,掏出纸巾给小女孩擦汗,决心陪她在这里等。 周淇说:“不知道要等多久,你先回去。” “你手机不通。” “这里信号不太好。” 关韦想,那我更不能丢下你不管。他问小女孩:“你跟你家人是在这里走丢的吗?” 小女孩张嘴说话,说的却是哪里方言,关韦完全听不懂。周淇翻译给他听,说小孩爸妈在广州打工,这次放假将她接来,上班时留她一人在家。她来了才几天,刚听到楼下有人打游戏的声音特热闹,便偷溜出来,结果跟着一群大孩子走散了,找不到回家的路。她说记得妈妈下班会经过这里,所以我在这儿陪她等。 关韦对周淇说:“你问问她,她妈妈几点下班?” “我问过了,正常来说,十几分钟前就该到家了。我陪她站了好一会儿,倒一直没见到。” “她刚来几天,这条路跟那条路都分不清。” 关韦提议将小孩送到附近派出所,以免生出什么事来。 二人正说着,小女孩忽然喊妈妈。关韦跟周淇往另一边看,见着灰扑扑工装的女人正往这边赶来,塑料凉鞋在路面上啪嗒啪嗒,节奏慌乱。女人近了,小女孩扑到她身上喊妈妈,又喋喋对她说着什么,女人对着周淇跟关韦二人又是鞠躬又是连声说谢。周淇被塞了三个蔫巴巴的橘子,她连说谢谢不用,小女孩仰着头:“姐姐 ,你收下吧。”周淇心里有点酸,在小女孩过早懂事的眼神里,看到了早年的自己。 女人带小孩走了,关韦让周淇上车。周淇还要说什么,关韦直接道:“附近仅有的超市都没了,你还要买什么?”周淇上了车。关韦说:“我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你没想过,万一小女孩是骗子集团的,讹你拐卖儿童,跟你要钱,那你怎么办?”周淇说:“我不是没见过类似的骗局,她这个不像。而且任何人碰到这样一个小女孩,真不忍心走开。万一我走开后,她遇到坏人怎么办?” “你可以直接带她去派出所。” “没错,我当时也想过,如果再等不到她妈妈,我就送她去派出所。” 周淇永远戴着面具示人,永远像狐狸一样似真似假。只有对着城中村的人,她才流露出真性情,但那也是习惯了讨好人,饰演甜妹的性情。这次难得让关韦看到她的另一面。 他安静地握方向盘,心里面想,她的本性并不坏,说话做人真真假假,也许只是她在城中村习惯的一套社会规则。当日他不正是被她的聪慧与洞察吸引,希望将她招揽过来吗?她身上这一面,不也正是受了文狄影响,受了城中村熏陶么? 前方遇上红灯,车子困在车流里。二人说完小女孩的事,再没什么可聊的。关韦有意缓和气氛,便问起周淇中秋怎么过,周淇说,“我从不过中秋和春节。” “嗯?” “我家没有人。唯一亲人在成都定居,我一年去看她一次。” 关韦对周淇家事一无所知,只从张大姐那儿听说过她父母离婚、母亲早逝,其余一概不知。这时听周淇轻描淡写说来,才忽然意识到她为什么对那个小女孩特别关心。 她关心的不是别人,而是童年时的她自己。 他又联想到周淇对文狄的特殊感情,心想,那也许比人们以为的男女之情要更深刻。 第14章 【-4】我陪你去 车辆驶入三圆村附近户外停车场时,周淇手机铃声震响。关韦下了车,周淇跟在后面,“喂?”渐渐放慢了脚步。 关韦转过头看她。停车场旁就是居民楼,围成半个桶。她站在停车场没有路灯的那边,只有淡淡月色映在她侧脸上,让她的锁骨更显单薄。他借着月光,见她脸色一点点灰白下去。 她说:“我知道了。” 人愣愣的,像被月亮吸干了精魂。 他走到她跟前,低头看她,“怎么了?” 居民楼的哪个窗户传来声音,哪里有人在重温好莱坞灾难片《2012》。电影的音浪涌来,洪水漫过雪山,方舟在虚空中摇晃,周淇仿佛站在看不见的旋涡当中。 “我——”她握着手机,嘴唇抖了抖,“温州医院打来电话,说我小姨出事了。我要赶过去。” 对周淇来说,确是世界末日。 自家里出事后,关韦像变了个人。那个天真的理想青年,坍塌成一个冷漠克制、凡事只考虑利益的灵魂。世界的苦难与他何干?但前半生受过的教育,让他无法丢下周淇不理。他听到自己说:“我陪你去。” —— —— —— 毁掉周淇童年的,何止那套花光父母积蓄,却留给了舅舅的外公外婆回迁房。 父母离婚不久,母亲病倒。小姨带着小小周淇去找舅舅,周淇在自己住过的旧屋楼下玩,听到二楼传来小姨跟舅舅的争吵声。她抬头看,见门被砰地推开,小姨怒气冲冲往外走,下了楼,牵了周淇的手,头也不回。公交车上,小姨给周淇占了个位,周淇将脸蛋贴在小姨手臂上:舅舅不愿意帮忙吗?小姨这次没说话。这个周末,小姨早早出门,很晚才回来,脸色灰白。 周淇问:你去找外婆了吗? 小姨不出声,只是红了眼眶。 周淇于是明白了。她问:外婆为什么不愿意帮忙?她是不爱妈妈吗? 小姨抚着周淇脑袋:外婆不是不爱妈妈。只不过,外婆还有一个儿子。 周淇一张嘴,眼泪流到嘴巴里面了:但我只有一个妈妈。 周淇妈妈离开这个世界那天,小姨牵着周淇的手说,淇淇,以后我就是你的妈妈。周淇想,以后我的世界里,就只剩小姨跟文狄,还有三圆村这片天空了。 三圆村里,有许多不得志的人,周淇小姨是其中一个。她白天泡在大学附近的咖啡馆户外,边抽烟边写小说,晚上跟刚认识的乐队成员回家,在床上讨论音乐,在枕头上向他们念自己刚写的小说片段。男人们或一笑带过,或给她大量修改意见,她对后者感激,并未意识到,对方也不过是个不得志的音乐人,在她身上获取别处得不到的优越感。 小姨认真改完,发到榕树下论坛跟各出版社邮箱,幻想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凭才华过上安妮宝贝一样的日子。但在那个年代,跟她一样做着同样梦的女孩子,有太多太多。像她这样吃了男人和恋爱苦头的女孩子,也有太多太多。她喝闷酒,砸了酒瓶子,不小心扎破掌心,血痕长。小姨给手掌心拍了照,发邮件给男人,正文写上:我用鲜血浸泡你吻过我的地方。 男人打电话来骂小姨,周淇接的电话,非常冷静地挂掉。人转身,又将酒瓶子碎片打扫好,把家里的刀全都藏起来。做饭怎么办?她想了想,用旧报纸包好刀具,抱在怀里,上了楼,寄放在文狄家里。文狄早见过周淇小姨喝醉的模样,接过刀具,没问任何问题,只对她说,有事随时找我。 小姨年纪渐长,梦想枯萎,开始在咖啡馆、餐厅打零工,投入不同恋爱,又不断失恋,经常酗酒。周淇抱着书本,到文狄家做作业。 那时候,她还只是个中学生,高考是最重要任务。尽管偶尔也看课外书,但甚少涉猎女性主义,她更不明白自己跟小姨所处的困境,多少与家庭财产只向男性分支传递有关。她偶尔也跟母亲和小姨一样想法,觉得一切都是命。 —— —— —— 这是小姨的前半生。飞机上,周淇避开文狄部分不提,用几句话向关韦概括完毕:“小姨漂亮,有才华,情绪不稳定,把时间跟生命浪费在男人身上。她一点不完美,但没有她,我活不到现在。” “你还有三圆村的人。” “他们对我很好,但那也是因为,我对他们有价值。”城中村的人是有情义的,但也是现实务实的。他们关注她,也议论她、评判她。她欠债时,他们会帮忙,也会要求利息。当然,这些都很合理。 她在飞机上断断续续睡了一小会儿,醒来后,关韦替她要了杯温开水,周淇道谢接过,忍不住问了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要陪我来?” “这种时候,有个人陪着会好一点。” 周淇想,他也失去了至亲。 她不出声,望向舷窗外。这是她第一次坐飞机,连机票钱都是跟昌婶借的,到了机场也不知道怎么走,只埋头跟着关韦。他只道她神思恍惚,替她将一切都料理了。 刚下飞机,他们打车直奔医院。二人忙于工作,都没怎么看新闻,司机拧开电台,新闻播报里是关于动车追尾事故的连番报道。“当地民众自发开展救援……”关韦听得震动,才知原是这样轰动的大事。 周淇看着窗外。关韦说:“师傅,不好意思,麻烦能不能换台?” 出租车司机不接话,换了个频道,电台里在讲相声。他问:“这个可以吗?” “好的谢谢。”关韦听不懂相声,北方口音太重了,没有字幕,他都要靠猜。但他大概知道,也许就跟黄子华栋笃笑差不多?能令气氛轻松些就好。 出租车上短短半小时,关韦接到数个电话。他按住电话,压低声音:“我知道了……回去再说……” 周淇问什么事,关韦不出声。周淇重复一遍问题,语气郑重,关韦便说:“供应商打来的电话……” 周淇猜到了几分。“零部件的问题?” “是。” 日本面板企业在高精度液晶技术上领先,尤其在色彩还原、对比度、耐用性等方面,均优于早期国产面板。如今知名的国产面板品牌,当时仍处于追赶期,产能和技术尚未成熟,主要供应低端显示器,电视面板良品率低、成本高。谁料311大地震袭来,对当时高度依赖日本进口零部件的中国制造业也造成影响。 新生就是其中一家受影响的。他们需求量不大,本以为即使供应商停产,光用库存也够了。谁料星河电器利用行业地位施压供应链,迫使供应商和代理商优先保障大客户供货,新生仅获得约定供应量的十分之一。 周淇说:“他们这样算违约了吧。” “利弊之间,都衡量过。”他看着窗外掠过的建筑物,医院就在马路那头。 周淇对司机说:“师傅,麻烦在这儿停一下,我下车,你再开回机场去。”司机慢慢靠边停。周淇对关韦说:“我自己去医院,你现在回机场,公司需要你。” “可是——” “我没事的。我相信肯定会找到替代。供应商会有旧的囤货,我们要抢在其他人前面。”周淇习惯地给他一个假笑,心里想,我不是第一次面对亲人的离开了,嘴上说,“这里的事我自己能处理。”见关韦迟疑,她又开始撒谎,“今早医生说,小姨的情况还算稳定。” 再见玛格丽特 第11节 那时候,关韦跟周淇相处时间还不算长,分辨不出来她的真话跟谎言。她下了车,低头对车窗内说,“真的,你回去吧。我这边处理完就回来。” 关韦盯着她看了两秒,“好。有需要,随时给我电话。” 第15章 【-5】小周淇 小姨被困多时,被救出来时身体机能已非常虚弱,当天就进了icu,最后却还是逃不过命运。她在成都的朋友带着小姨女儿赶过来,在病房外恸哭,说小姨要不是为了见新男友,也不会坐上这趟动车。而这个新男友,直到小姨离世,也没出现过。 小表妹在病房外静静地坐着,一声不吭。 周淇在当地处理小姨的后事。数日后,她回广州,带着骨灰盒跟未满八岁的表妹李静岳。 关韦到白云机场接她们。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李静岳。 人小小的,脸色白,不说话,恰如其分地跟在周淇身后。周淇言简意赅,给小表妹介绍关韦:“这是我朋友,叫哥哥。” 刚经历了至亲离世,关韦本以为她会不瞅不睬,不想李静岳竟挤出一个微笑,扬声喊哥哥好。将行李放到车尾箱的瞬间,关韦想明白了:她在讨好身边的大人。 这是又一个小周淇。 从白云机场一路驶向三圆村,车流堵一会儿通一会儿,李静岳乖巧地看着窗外,一声不吭。关韦抬头看一眼后视镜中的她,又转头问周淇:“以后怎打算?” “先帮她找学校,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李静岳闭上眼睛,看上去像睡着了,避免了睁眼听成年人谈论自己的尴尬。 对于这个叫周淇的表姐,李静岳不过每年春节见一次面,压根不熟。表姐也没有要跟自己熟的意思。小屁孩不知道,在周淇心目中,正因为有了她,才会毁掉小姨原本尚存希望的人生。 关韦第一次到周淇家。同在三圆村,但她这栋楼的环境比他的更堪忧。楼道阴暗窄长,关韦看一眼李静岳,见她静静跟在身后,没有半点不适应。 周淇一个人住,门锁有些生锈,钥匙转三圈,左右抽拉两下,终于开了,迎面就是个小而乱的地方。客厅往里有个小小隔间,薄门后满满当当横着一张床,再没别的地儿下脚了。除了隔间,门外有一折叠桌,吃饭喝水写东西都在上面完成,桌脚下垫着几份旧报纸。显见得只是个用来睡觉的地方。 关韦放下行李,“你们俩住这儿?” “先凑合。” “我那层只有三套屋,一套我在住,一套昌叔自留,另外一套在放租,你不如搬过来,地方宽敞些。” “我会问问昌叔。” 李静岳无声站着,听着两个大人讨论自己的未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默默环视周围,见椅子上丢了几件衣服,上前将衣服收拢起来,简单叠放一起,又见桌上还有吃剩的盒饭,走上前,将盒饭收纳到塑料袋里。 关韦有些意外。 李静岳扔掉盒饭,站在洗碗池前,伸手去够水龙头,又踮脚往堆积的碗筷上挤洗洁精。 周淇上前,拉过她的手,“放下。” “没事,我来洗。”李静岳笑得僵,“以前家里的活儿都是我干的。” “放下!”周淇夺过她手里的碗。碗上沾了洗洁精,一打滑,砰地摔到地上,碎了满地。 李静岳不敢动,抬头看着周淇,眼神带怯。 关韦赶紧蹲下,轻轻拉过李静岳,“没事。”又抬头跟周淇说,“你吓到她了。” 李静岳一动不敢动。 关韦安慰说:“不要紧张,待会我带你下楼,一起吃东西。你来过广州吗?是不是习惯吃辣?我带你去吃川菜?” 李静岳不敢多看他,只用眼睛望着周淇。小小人儿,知道这男人此时待她再好,也只是外人。这样的过客,她在母亲身边见太多了。她心知以后能依靠的,只有周淇这个极少见面、满脸疲惫的大表姐。 关韦见小女孩不出声,正要说周淇,周淇忽然拉过李静岳,整个儿也蹲下来,将她抱到怀里:“你放心。虽然我跟你现在没有感情,但是我不会扔下你不管。你在我这里,不用讨好我,不用向我证明自己的价值,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会有人欺负你,不会有人骂你。你妈妈把我从小养大,我也会把你好好照顾好。” 李静岳喉头发紧,眼眶一红,突然就放声大哭起来。 —— —— —— 周淇关上门,轻步走出来。关韦坐在客厅的折叠椅上,瞥一眼屋内,又问:“她睡着了?” “嗯。” “你们在飞机上吃东西了吗?” “没有。”见关韦看着自己,她解释说,自己吃不下,而李静岳为了在她跟前制造自己没事的活泼假象,把飞机餐都吃完了,还多要一份,最后到洗手间里吐。“她打从见到我开始,就神经绷紧,演了一路,现在好不容易睡着,就让她睡一会儿吧。”她拎起扔在柜面上的外套,说:下楼吃东西吧。 这个点,楼下小餐馆人不多,只有几个黄毛在那里吵吵闹闹。二人找了个角落位置,各自安静地点了菜,周淇替李静岳点了份云吞面。关韦说:“她吃得惯广州的东西吗?我等下出去替她买份川菜——” 周淇将筷子勺子用水涮了涮,“像她这种环境长大的,不会对饮食挑剔的。她妈是广东人,她爸好像也不是吃辣的地方,她在四川长大,身边来来往往什么人都有,也算是吃百家饭。早点适应这里也是好的。” 关韦说,这样也好。 在周淇心目中,早替关韦画了个像:伪善,目的性强,心机重。但他对李静岳的关心,不像是假的。 周淇不再出声,等各自的叉烧腊味饭、烧鹅饭上来后,她也无心进食,用勺子拨拉几下。 这茶餐厅对面是维修电视冰箱的小店铺,也卖二手电视和其他廉价电器。台阶上码了大大小小二手电视,大多放映着过时港片,模糊的画质,昏暗的时光。但其中一台颇为高清,屏幕上只有热带鱼在水缸里游动,画面炫目。 周淇看一眼这屏幕,忽然想起之前看江嘉诺他们测试机器时,屏幕上,也是同样的热带鱼。她问:“公司那边怎么样?” “何湜正在想办法。” 周淇捏着筷子,偏头想了一会儿,说:“我也问问看三圆村的人,看看有没有什么渠道。” “谢谢。” “我是为了自己。”周淇扬起脸,“我现在要多养一个小人儿,不拼不行。” 此时此刻,她仿佛跟无数个意外有孕并决定生养小孩的女性命运重叠起来,但她决心用双手扒开一个口子,从里面钻出去。 她要赚很多很多很多钱,让小姨的女儿过上好日子。外婆没能让妈妈和小姨过上的好日子,妈妈和小姨没能托举女儿们看到的新世界……她得把李静岳带到那儿。 两人吃完饭,周淇要去给李静岳买些东西。关韦顺路送她,自己去银行办事。办完事出来,他开车接她。周淇站在路边,手里提着又大又沉的购物袋,他下车替她接过来。 她说:“谢谢。”非常真诚。 她头发长了些,在肩上散开,微微地撩到他的脖子。像有一群看不见的蝴蝶呼啦啦飞过他头顶,撒下看不见的花粉,他觉得浑身瘙痒。这感觉持续了一瞬,随着两人拉开距离而逐渐消失。 但漫天花粉遮蔽了他双耳双目,好一会儿后,他才恢复意识,像一切都没发生过那样,上车后,跟她谈起新生的事。 他告诫自己,那是文狄的女人,他可以合作可以结盟可以利用,但绝不能动心。 —— —— —— 李静岳的童年是错位的。她在学校听同学唱粤语歌才知道,原来那就是妈妈在家跟自己说的语言。家里炒菜从来不放辣椒,倒是常煲老火靓汤。在成都,她被同学喊广崽儿,到了广州,她又被人叫辣椒妹。 辣椒妹一点点习惯了自己的新生活。表姐比她大很多,已经是个成年人了。那日她带着自己,搬到关韦哥哥隔壁。 新居比原来那里大得多,亮堂得多,还有两个叫昌叔昌婶的人,笑嘻嘻地跟她说,有什么需要的话就告诉他们。她发现,周淇表妹这个身份似乎给她带来不少光环,她走在三圆村里,总有人跟她打招呼,问她是不是周淇家的小孩,又会给她小零食。 大家对她都很好,只是她还是会想妈妈。李静岳躲在被窝里,想起妈妈,眼睛流下泪来,偷偷地吸鼻子。表姐的声音在被子外面传来:“一开始都这样,每一天、每个时刻都会想起她。” “后面呢?”她躲在被窝里,鼻子一抽一抽。 周淇想,后面会习惯,但永远不会忘。这是个永远不会痊愈的伤口。但她又撒谎了:“后面就会好。” 第16章 【-6】希望没有冒犯你 李静岳想,表姐说的,也许是真的。她开始慢慢习惯在广州的日子,尽管这里的气候很差,夏天尤其难受。但同学们都很好。学校组织去佛山祖庙那边玩,她第一次亲眼看粤剧,看舞龙舞狮,听黄飞鸿故事,只觉一切都新奇。但表姐似乎很忙,从来不陪她出去,倒是经常跟关韦哥哥一起讨论着什么。 他俩看上去不像情侣,但一起的时间比情侣还多。晚上总一起吃饭。表姐做饭好吃,但不耐烦把时间花在家务事上,所以不是提议吃外卖,就是炒个快手菜,但关韦哥哥更注重品质,会花时间处理食材、烹饪,进餐时也细嚼慢咽。李静岳在旁听他们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什么韩国面板趁机抬价,什么国产面板仍处于边缘地位。 李静岳盛了满满一碗汤,看碗里的节瓜晶莹剔透。她用勺子舀一口,正要喝,被周淇用筷子轻敲一下手背。她吓得缩回手。 关韦用眼神制止周淇,“你打她?” “太烫了,凉了再喝。先夹菜吃。”周淇自己夹一筷子肉到嘴里,用筷子敲碗边,对关韦说,“丹姐那边认识人,找到一家贸易公司,说是只花原价的一点五倍就能购入日本面板。” 关韦抬起头,正想质疑,周淇抢在他前面,“你想的,我都想过,而且问过对方,也查过他们资质了。” “可信吗?” “不可信。”周淇大口大口吃生菜,“这家公司注册时间仅一个月,经营范围跟面板无关。而且我套他们的话,问他们代理哪些公司。我发邮件去相关企业问,对方回复说,压根没有合作关系。” 关韦意外了,怎会有如此拙劣的骗局?周淇漫不经心地:“广撒网嘛。有一条鱼上钩他,他们就赚到了。” 这就是她在城中村学到的。潮州佬、肥佬、丹姐他们,喜欢跟文狄和周淇两少年讲人类社会的合作竞争、尔虞我诈,什么时候为利益走在一起,规规矩矩,什么时候因分利而争崩头,斗个你死我活。跟她那些父母在体制内、大外企的同学比起来,她早就学会将一件事掰成几块来看:有几个当事人,就有几个角度;有多少利益,就有多少道理。 见周淇没什么胃口,关韦告诉她,何湜在台湾地区,正跟当地面板厂洽谈,价格比日韩便宜。周淇说,她想起有个三圆村村民儿子,在国产面板厂做,她也可以去问问。 二人说得尽兴,周淇不忘用手背触了触李静岳的碗边,忽然转过脸去,“凉了。你怎么不喝呢?” 李静岳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委屈,但她很快掩饰过去,一声不吭,闷头就喝。关韦看李静岳一眼,对周淇说,“她怕被你说,宁愿纠枉过正。” 李静岳不懂这词,但知道关韦是在替自己说话。周淇觉得关韦说得在理,于是缓了语气,细声细气问李静岳,以后食物凉了就跟她说,热好了再吃,不然会闹肚子。 后面这几天,周淇像初次当母亲的人,学习跟李静岳相处。人生中第一次,李静岳放学后有热饭吃,有暖汤喝,还有爸爸妈妈一样的人。是的,爸爸。她从来没拥有过关韦这样的爸爸,关心她吃得够不够,穿得暖不暖,过得好不好。他们在办公室还有一个“家”,上次带她去那里,放了好几台电视。她盯着电视屏幕,从那上面看着自己的脸。小小的脸后面,是两张大人的脸,是爸爸妈妈一样的脸。屏幕上,小小的脸笑了。 —— —— —— 何湜上次来台北,还是陪叶令绰参加一个电子展。 隔了几年,她对电子展本身毫无印象,握过的手,谈过的话,也忘了一干二净。只记得有人带了个美女过来,跟叶令绰打招呼,向他介绍说,是哪里的选美冠军。叶令绰懒得应酬,任对方怎样攀谈,如何热络介绍,也只是淡淡颔首,懒得多说一个字。 那选美冠军显然做足功课,看八卦杂志上写他绯闻多,特意凑近些,低声细语跟他说话,香水味若有若无。叶令绰却正眼也没给一个。 对方早听闻叶令绰是花花公子,但今日所见,他身边另有美人,也许自己携的不合他口味,只得找个借口走开。 叶令绰看着对方远去背影,将身子陷入座椅里,闷笑一声:“什么选美?不过富豪的猎艳场。” 何湜不出声。 不知道叶令绰是故意,还是真忘记了,他转过头来,脸上带些笑:“差点忘了,你也参加过选美。” “我退了赛,不算选美出身。” “有什么区别吗?”他仍是笑。像是终于发现一样好玩的事,他勉强坐直了身子,看她眼睛,“希望没有冒犯你。” “怎会冒犯呢?”何湜也微笑,“其实我同意叶生你的观点。” 叶令绰心想,又是一个附和自己的人。 无趣。 他有心刁难,故意地问,“那你为什么去选美?” 他问话的方式很特别,先笑,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急不缓。 何湜也慢条斯理:“为了将某件事公诸于世。” 再见玛格丽特 第12节 叶令绰眯起眼睛,慢慢想起来。当日她退赛,是因为出现了整容传闻。何湜车祸后脸部缝了针,也是一种整容,不符合选美要求。 “就是这样?” 何湜脸上退掉了那种迎合上司的神情,换上自我的、冷漠的真实面容。“就是这样。叶生你恐怕不了解,小人物想借势媒体关注,绝非易事。” 叶令绰想,她现在这副模样,想生气又不敢,可比之前有趣多了。 “后来呢?” “后来他们把这件事压下去了。不过很巧,我在其他场合认识了宋立承,我用了些花招达到目的,不再需要动用媒体力量。我天生讨厌身穿比基尼被评头论足,索性借机退选。” “什么花招?” 何湜何尝看不出,叶令绰一直在引导式发问。 谁说他是个空有皮相的花花公子?她觉得他脑子好使得很。装疯扮傻,演得一套一套。引蛇出洞,打蛇打七寸,句句问在点上。 何湜并不天真,但也不怕坦然。 她如实地:“在他还不知道我是他非法赛车的受害者之前,我勾引了他。” 当日说这番话时,她跟叶令绰,正是在台北这著名的内湖科技园区里。 过了三四年,绕了一圈,又回到这里来了。 何湜要找的面板公司,就在这里,大楼外观简洁现代。接待她的是采购部郑经理,人很热情,见面就说,他们有关注到新生电器的发展。对于这种虚假客套话,何湜一点不意外,奇怪的是,谈判进行得过分顺利,对方报出的价格比预期低了两成,技术规格也完全符合要求,连付款条件都宽松。何湜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又找不出什么破绽。 初步谈判结束后,二人在园区喝下午茶。服务生端上苏打水时,手一抖,有些水泼洒到郑经理肩头上。服务生吓出了夹子音。 “没关系,没关系。”郑经理边安抚慌乱的服务生,边伸手接过何湜递来的纸巾。这时,他搁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何湜本能瞥了一眼,来电人名字让她头脑过了一下闪电。那是宋立尧秘书的名字,她跟宋立尧在一起时,也跟对方打过交道,后来听说调到业务部门去了。因为名字生僻拗口,她印象深刻。 郑经理迅速摁掉电话,像没事发生一样,擦拭衣服上的水。 “不好意思,小插曲。”他笑着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关系。”何湜搅拌着咖啡,心思却完全不在咖啡上,“郑经理不用回电话吗?” “嗯?”他说,“哦,没关系。我晚点回。”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业界动态,何湜借口上洗手间。一进门,她掏手机上这家公司官网。“合作伙伴”页面下拉,一排知名企业logo中,乐通集团赫然在列。这不足以说明什么,毕竟这种页面往往会放上所有有过业务往来的大客户。 她又搜索了一下这家公司的新闻报道。在去年底的一篇行业媒体报道中,她找到了更具体的信息:“……与香港乐通集团签署战略合作协议,成为其主要面板供应商……”继续往下翻,在今年三月的一篇财经新闻里,看到了这样的描述:“……表示,与香港乐通集团的深度合作为公司带来了稳定的现金流,也让公司有余力开拓中小客户市场。” 她放下手机,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头发。 一切都说得通了。 乐通是他们的大客户。宋立尧一句话,他们自然会给新生开出优惠条件。 第17章 【-7】陪我一分钟 回到座位上,郑经理正在翻看她带来的产品资料。 “郑经理,”何湜重新坐下,“我刚才想起来,乐通集团好像也在找面板供应商,你们有合作吗?” “有的,”郑经理很自然地回答,“乐通是我们的重要客户。” “听说过宋立尧,很年轻有为。” “是的,宋总很专业。其实刚才就是他的人打来电话,想确认订单情况。” 何湜脸上仍带浅笑:“那你们合作很久了?” “差不多两年了。宋总人很好相处,偶尔也会推荐一些有潜力的合作伙伴给我们。”郑经理说这话时,笑着看了何湜一眼。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装糊涂就显得矫情了。何湜半开玩笑似的,“该不会新生电器也是宋总推荐的吧?” 郑经理诚实地点了点头,依然笑笑:“是的。” 何湜明白了。她一只手转着杯子,缓缓松手,微笑着起身,“郑经理,谢谢你们这两天的招待。我这边再跟团队商量一下,谢谢。” 她后续又在台湾待了几天,去找其他面板商。但没有人穿针引线,待遇就大不相同了。日本地震后,韩国跟台湾地区的面板走俏,供不应求,谁顾得上新生这样的初创小企业?何湜连吃几天闭门羹,回到香港,一无所获。 车过中环时,电台主播正播报新闻:“……港珠澳大桥主体工程自零九年动工以来进展顺利,预计建成后将彻底改变珠三角的交通格局……”暮色中的大屿山方向一片沉静。新闻里提到的那场工程,被阻隔在重重山峦之外。 何湜是新移民,小学时就跟着家人去香港。跟在内地度过完整青春期的姐姐不同,她在香港受教育时间更长、待得更久、更适应这一套。她像每个港人那样,既享受这个消费社会的机遇,又时刻保持清醒认知,比谁都早一步看穿它的把戏。 因此,当宋家二公子追求她时,她并未欣喜若狂。 跟这种男人一起,绝非金光大道,更像是向下的滑梯。 这滑梯九曲十八弯,也曾带你上到高点,见尽繁华,但最终依然无法挽回它往下的趋势。高点越高,跌下来越痛。 至于跟宋立尧……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何湜在叶令绰身边只待了三个月,就自行出来创业,但顶着“魔女”骂名,人们只对她好奇,从未真心打算跟她合作。后来姐姐看不过眼,劝她到姐夫公司程记饼家做。 何湜摇头:“我想靠自己。” 长贫乍富的人,最信不过。她看中了从王子变贫儿的关韦,告诉他,当日星河电器易主,幕后除了文骏,也有金主乐通集团的一份“功劳”。 关韦问:你想复仇? 她摇头:我想成功。 只有成功了,才能被人平等地对待。 车辆驶入停车场时,港珠澳大桥新闻特辑正好播完。她下车,提起小包,准备回家。姐姐结婚后,搬出这套何文田小屋,留给了何湜。 身后有人将她喊住,“何小姐。” 转过身,眼前人穿司机制服,面带笑容。人有点熟悉,身后的车也有点熟悉,就连跟她说话的姿态也有点熟悉。他侧过身,笑纹堆砌到眼角,“何小姐,宋生想借你几分钟时间。”他拉开车门,做了个请上车的手势。 何湜顺着他的手往前望。 车厢暗。 宋立尧坐在里面,阴影笼着大半边脸,只看得清嘴角,没笑,也没说话。 何湜低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飞点完毕,一手扶车门:“我发了消息给朋友。如果我有什么意外,他会知道该来找谁。” 司机在外面关上车门。宋立尧静静地看着司机背转身子,才慢慢启齿:“你认为,会有什么意外?” “你们宋家手段层出不穷,我怎知道?”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稳,就像他四平八稳的前半生。当然,遇到她那段人生是例外。“我说过,当初爹地安排我出差,媒体的事我并不知情——” “宋生,”何湜打断,“几年没见,你不会是为了叙旧吧。我知道你时间宝贵,不妨有话直说。” “为什么把台湾那家面板商拒了?” “因为我不吃别人施舍的饭。” “你向来长袖善舞,擅于利用各种资源。为何这次不来找我?你知道,我们有这方面的渠道。” 何湜面无表情:“我来求你?然后呢?等待你开出条件?” 车内灯光暗,宋立尧不言不语,只在这昏晦光影中看她。 “果真打得一手好牌:乐通是星河电器大股东。星河电器导致我们面板断供,你们乐通又跑出来当好人?”何湜轻笑,“你们固然可以以大欺小,你家当初不也是这样欺负我们两姊妹的吗?但是——” 她左手忽然攀上宋立尧领带下端,很慢很慢地缠在自己几根手指上,“螳臂未必不能挡车,蚍蜉未必无法撼树——” 她贴得近,宋立尧久违地感受到她的暖热。她现在把领带慢慢拉高,料子蹭到了他的喉结。他刻意地将自己表情凝固,不愿让她察觉自己内心的欲念。 谁先起心动念,谁就占了下风。 何湜轻轻将领带提起来,慢声地:“你不怕我勒死你?”见他脸色一变,她轻声失笑,“我怎舍得。”松了手,领带从她指缝间脱滑而出。 “我还要留你这条命,好好看着新生跟星河斗。他们确实可以短期内将我们逼到墙角,但星河集团被贴上‘以大欺小’的标签,你认为舆情会不会影响市场占有率?国家正开展反垄断,你认为以这种手段排挤竞争对手、抑制中小企业创新,会不会触发行政干预?” “星河不会只有一种手段。” “我们会见步行步,见招拆招。”她丢下这话,转身去开车门。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没闲情逸致当有钱人的宠物,摇尾乞怜。 宋立尧突然伸手,从后面按住她手腕,“何湜——” 她的手放在内侧门把手上。 他说:“……再陪我一分钟。” 她不语。 “一分钟就够。” 她的手贴着把手,良久,终于松开。瞧也不瞧宋立尧一眼,她只低头注视自己右手那枚玫瑰金腕表。车厢里静如荒野,能够听到钟表时间滴滴哒哒过去。 宋立尧终于开口:“你最近好吗?” 她敷衍:“还行。” 又是一阵安静。 他再次开口:“叶令绰不是什么好人。” 原来如此。 何湜心想,原来如此。 全世界都以为她跟叶令绰睡过,以为她那盘生意的幕后金主是叶令绰,就连宋立尧也这样认为。 她刻意一笑,信口开河:“他对我一个人好已经足够。” “恕我直言,他给不了你什么。叶家虽是豪门,但他只是个trust fund kid,每月领取那点工资和信托零花钱——” “我不图他的钱,只要快乐。”她刻意地造作地,将重音放在快乐二字上,尾音拖长,长得像一只伸出来的手,狠狠地掌掴宋立尧的脸。 他两颊肌肉牵动,不再言语,想象“快乐”二字在这番话中的意味,想象叶令绰在他心爱女人身上会做的事,而他自己永不可能再拥有她。短短几秒钟,他牙关咬紧,只觉愤懑无处发泄,而他的教养更不允许他发泄。 何湜说:“对了,叶令绰这几年靠投资赚了不少钱。你的资讯需要更新了。”说罢,她不再跟他多话,只顾心无旁骛看手表上指针走动。五十七秒、五十八秒、五十九……时间一到,她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直接下车。 宋立尧凝视她背影,回忆刚才领带几乎将他勒至窒息的触感。他曾翻过何湜念过的书,口味非常杂,他记得有一本上有这么一句话“死亡与爱欲是一体的”。他当时轻声嗤笑,将书盖在她身上,低头吻她的肩颈至锁骨。爱欲升起来时,他心想,自己迟早溺死在她体内。但他没死,倒是亲手以社会舆论刺中她本已不佳的名声,即使他清楚,她是那样纯粹活着的一个人。 她离开他后,他又再度是那个如机器般活着的躯体了。 第18章 【-8】全民公敌 再见玛格丽特 第13节 姐姐何澄做记者出身,但何湜比谁都讨厌媒体。 每隔一段时间,全港市民就要制造一个“全民公敌”出来,将他们人生中的所有不快、各类负面情绪,投射到对方身上。那个人,曾经是被嘲笑二世祖的程季康,曾经是被笑称拜金女的何澄。 但跟后来何湜的遭遇比起来,那都不过是成名的普通代价而已。 香港媒体是怎么说她的?说她先爬上宋家二公子的床,又在明知道大公子有未婚妻的前提下,勾引他,拆散一对金童玉女。 全港市民都这样说。只有宋家人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当日,宋立承这个傻小子,作为加害者,居然对受害者穷追不舍,还为此在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又说要登报给何湜道歉,又说要娶她进门。宋父大发雷霆,让长子出面摆平弟弟闯的祸。 在宋父心目中,二仔是被骄纵的,只有长子,按照他心目中继承人的模板养成,可靠至极。 那一日,接完宋父电话,宋立尧正开车回家,不久又接到未婚妻从新加坡打来电话,说起原本要到香港的,但有事推迟了。宋立尧说,好,等你方便时再告诉我。对方语气也公事公办,一如过往他们每次交流一样,没有说上几句,就挂掉电话。 本就是利益结盟而已。她知道他只图她家世背景,他也清楚她心头另有他人。 到了家,客厅里空无一人,佣人说父亲在书房里会客,让他到家后进去一趟。宋立尧虽十分疲累,但仍在门外调整出笑容,进去跟人打招呼,嘴上说些谁也不相信的话。将客人送走后,大宋生靠在椅子上,突然问起儿子跟女友的事。 宋立尧说:“judy说家里有点事,近期不来港了。”judy是他未婚妻。 宋父将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儿子一眼,“她不会再来了。” “为什么?”宋立尧意外。 “她家出事了。”宋父说,新加坡国家检察官准备向judy父亲提起包括企图诈骗和共谋欺诈在内的数十项指控,总金额高达十亿美元。他们家族旗下在新加坡的四处住宅物业和在澳大利亚一处住宅物业等资产,遭到新加坡高等法院冻结。 宋父说话时,有些咬牙切齿:“哼,一个跟人珠胎暗结过的女人,若不是银行家的千金……原本她家看不上我们,一直拖着不愿意结婚,还好,你没有跟她结婚。”他脸上的皮肉松了一下,又笑起来,“过两日北京那边有个慈善活动,你跟我一起去,到时介绍些关系人士给你。我已经有物色好的人选,你可从中挑一个自己喜欢的。” 仿佛宋立尧只是工具,仿佛他没有自己的喜好,仿佛抛开一个judy,马上有成百上千个更好的mary,在市场上等待他交易。 而他只是说:“好的,爹地。” 弟弟跟何湜的事,先放到一边,最重要是自己。 宋立尧陪父亲飞了一趟北京,认识了不少家世好的婚龄女性,也跟其中几个约了吃饭。他非常绅士,出入会为她们拉门,入座时为她们拉椅子,但跟他面对judy一样,他体会不到任何感觉。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只有成功,才能够让他有快感。因此他并不以情感上的缺失为憾。 一个星期后,宋立尧回港,替弟弟灭火。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何湜。 日后,香港市民口中的“宋立尧与新加坡银行家之女感情甚深”“何湜有心插足”,全是故事,全是宋家倒下去的污水。这些年来,这污水越涨越高,在宋立尧心头外,筑成一圈护城河。 他从河面上往下俯瞰,见到自己肉身的倒影。那里面,没有心。 —— —— —— 三圆村拆迁在即,慢慢地就有些老街坊离开。k仔说他准备搬到黄埔去,去那边重新开始。周淇惊讶,说那里太远了呀。 k仔用螺丝刀撬开旧电脑机箱,“远什么远,这条村子里的人本来就是从四面八方来的,迟早也要散到四面八方去。”他拔掉里面的内存条,对着光线看了看,又塞进一个小塑料袋里。 周淇怅然,更珍惜跟老街坊相处的时光。 这日她下了班,推开潮州佬店里那扇总关不严的玻璃门,进门就看见数年前搬走的老杜,他正跟潮州佬说:“我儿子在深圳,他公司做液晶面板——” 老杜儿子所在的这家公司,几年后成功打破日韩技术垄断,实现了专利突围,终结了“屏贵如金”的年代,也让中国显示产业从进口依赖转向了出口主导。但在周淇踏进粥粉面店的这一年,这家公司正处于巨额亏损,艰难求生的阶段。周淇约了小杜,到他们厂里看,面对旧街坊,小杜非常坦诚:“我们主要生产显示器、笔记本屏,电视面板良品率只有不到70%。” 周淇勉强地笑笑,心想,小杜可真是实诚人。对比之下,三星的良品率可达90%。 小杜请周淇喝奶茶,说起他们其实一样在供应链上被“卡脖子”,“刚发展起来,又被日韩联合抵制围剿,下游国产品牌也不敢用。” 周淇咬一口珍珠,慢慢咀嚼,心里想,电视不比其他产品,屏幕一旦有问题,整台电视就废了。但何湜在台湾那边久久没传来好消息,而城中村历练告诉她,多留退路是好事。她问:“那你们有什么解决方案吗?” “我们可以在出厂前做更严格的质检,把有问题的筛出来。不过……”他顿了顿,诚实地说,“按现在的良品率,我们只能承担小部分质量损失。如果问题太多,价格就得调整了。” 周淇追问价格,小杜报了个价,比台湾厂商价格便宜一点。但小杜希望风险共担,“质量好的时候,你们享受低价,出问题的时候,我们一起承担损失。”虽然价格便宜,但服务上他们会做到位。 周淇打包三杯珍珠奶茶,带回新生办公室,也将小杜的资料带回去。一进门,就听到何湜的声音。周淇低头看看袋子里的珍珠奶茶:买了三杯,人有四个。 推门进去,何湜坐在会议桌前,神色有些疲倦。关韦和江嘉诺兄妹也在,三人正围着一堆资料在讨论什么。何湜只说台湾那边价格降不下来,没提宋立尧那段插曲。江嘉诺提议考虑韩国供应商,关韦摇头:“韩国那边更贵,而且他们对新客户审核很严。” 周淇把珍珠奶茶轻轻放在桌子一角,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三人同时抬头看她。 “我不知道何湜回来了,只买了三杯。”她从袋子里往外拿奶茶杯。 “没关系,我不喝。”何湜假装自己对奶茶不感兴趣,拍拍身边椅子,让周淇过来坐。关韦接过奶茶,说声谢谢,问起周淇情况如何。 周淇把小杜的资料推到桌子中间,简单介绍了小杜公司的情况,包括价格优势和质量风险。说到风险共担的提议时,江嘉诺连连摆手,说不行不行。江嘉言插话:“液晶电视正处于快速普及期,价格战打得昏天暗地。如果能在成本上占据优势,就能在市场上抢到更多份额。” 江嘉诺一笑:“你懂什么——” 江嘉言不是第一次被轻视。 哥哥要创业,爸妈花光积蓄支持他搞华南创新。她自己也喜欢技术,家人却劝他在哥哥公司当个行政就好。她负了气,埋着头,不说话,一只手捏成拳头,在膝盖上颤动着。 周淇察觉了,伸手按住她手背,目光却看向关韦,问他怎么想。何湜想,她这是在替江嘉言转移注意力。关韦曾说周淇被文狄一手养成,同样狡黠,何湜倒觉得,这女孩底色良善纯真。 关韦说:“我觉得价格确实有吸引力,但良品率太低。” 何湜见周淇欲言又止,看向她,“你觉得呢?” “我的想法很简单,”在这些人面前,周淇自觉那点城中村经验拿不出手。但心里的想法,她也不吐不快:“如果我们现在不支持国产面板,等他们技术成熟了,可能就轮不到我们这样的小品牌了。现在进入,至少能建立合作关系。” 人的一生,总有一些关键时刻。一家公司也是。 那天晚上,江嘉言在自己的微博上写:“今天做了一个可能改变公司命运的决定。选择相信,选择冒险,选择和国产品牌一起成长。不知道结果如何,但至少我们在努力。” —— —— —— 关韦回港数日,家里只剩周淇跟李静岳。关韦人不在,李静岳就有点怕周淇,只安安静静地洗碗擦桌,老老实实看书写作业,生怕说错话,做错事,惹她生气。周淇沉浸在工作中,并没留意小孩的心思。 那日关韦回来,李静岳听到隔壁门响,直奔过去,开了一条细门缝看。她见关韦手里捧一束花,身旁站一个女孩,头发扎在脑后,手上也捧一把花束状的巧克力球。他跟女孩说着话,有说有笑。 李静岳愣了愣,随即涌上小孩亲眼看见父亲出轨般的窘迫与愤懑。 那女孩注意到她,转过头来,见她盯着自己,她也回视她。她拢了拢头发,笑说了声嗨。又摘下一个巧克力球,递给她。 李静岳接过,把巧克力球塞口袋里,不说话。 关韦也转身,见到李静岳,微笑一下:“你表姐呢?” “在里面,工作。”李静岳想起不过数日前,关韦还常来她家,跟周淇一起讨论到深夜。怎么这么快,身边就有其他女人了呢?仿佛父母亲的故事重演,她心里抽痛,转身进了屋。 第19章 【-9】生日快乐 屋里没开灯,周淇这人也没有仪式感,屋里没有花,连门外也没换过新的春联,别提中秋节装饰了。一年已经到了尾巴上,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李静岳坐在黑灯乌火中,觉得很冷。她抬起头,见抹布就这么撩在桌上,好像一直也没好好擦窗户呢。这么一想,她去搬来椅子。 周淇从房里出来,一看,李静岳正站在椅子上擦窗子。周淇箭步上前,“快下来!” 李静岳被她一吓,差点摔了。周淇赶紧抱住,半天才松手,扶住椅子,让她慢慢下来。“以后别做这种危险的事了。” “在成都时,都是我做的。” 周淇鼻子有点酸,低头看李静岳,人小小的,脸也小小的,昂起来看她,脸上带点讨好的神态。说过多少次了,还是不改。周淇现在终于知道,过去的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模样。多么可怜的小东西,心里沉重得像压了块大石头,脸上还挂着轻盈的笑。 抢掉李静岳手上抹布,周淇弯下腰,“作业做了吗?” 李静岳脸上有一闪而过的不安,而后开口,“做完了。” 她在撒谎。 周淇可太熟悉这种神态了。 她能想象小姨之前过的什么生活,但李静岳不是少年时的自己,她还太小,她身边也没有文狄这样的人。她的妈妈死了,现在周淇是她新的“妈妈”,她永远在意“妈妈”的情绪。她所做的一切,都在揣摩“妈妈”在想什么,怎么样会开心,会不会生气。所以,当她发现“妈妈”没空收拾家里,她会主动去做,当她听到“妈妈”问起作业,她会选择让对方开心的答案。 小屁孩不知道,周淇老早就玩这套了。 “给我看看。” 李静岳愣了愣,接着淡定地开始翻书包,这里翻翻,那里翻翻,终于掏出一本作业本,递给周淇。周淇翻开看,“只有这本?” “嗯。” “这日期不对啊。” “是吗?”李静岳有些紧张了。 “你怕什么?我又不吃你。但以后别再撒谎了。”周淇淡定地撒着谎,“我就从来不撒谎。” 李静岳点点头。 周淇又问:“饿了吗?” 李静岳眼角余光瞥见厨房堆了一堆碗,也没买菜,周淇见她不说话,知道这孩子心里又在盘算怎么说话妥当。她一推她肩,“走啦,下楼吃饭。”李静岳乖乖去取外套,心里想,今晚自己跟表姐在城中村吃苍蝇馆子,关韦哥哥则跟那个女的吃烛光晚餐。 小人儿低着头想事,跟在周淇身后下楼。人一到楼下,转过楼梯口,就看到关韦哥哥跟那个短发女孩,一人一捧花,女孩身旁还站着一个男人,拎着蛋糕盒。关韦正低头看表,路灯照亮他黑色发顶。 周淇站住脚,没明白发生什么事,众人已围上来,递巧克力,递礼物,七嘴八舌说着“生日快乐”。关韦站在一旁,不凑近,也不走远,含着点笑。 李静岳心想:表姐认识那女生? 表姐喊女生名字,江嘉言。江嘉言说:“关韦叫我们不要告诉你,还提前订了位。” 关韦这才上前,把花递给周淇,看着她:“生日快乐。” “谢谢。”周淇这辈子从没收过花,“你们怎知道我生日?” 江嘉诺笑:“我们是合伙人嘛,怎会不知道。不过我是不记得的,关韦有心,提前提醒我们,问我们有没有空。” 李静岳站在人群外,手插在兜里,捏着那颗巧克力球。她现在小,不明白为什么关韦哥哥要跟其他人一起,替表姐过生日。后来她长大了,看了些书,见了些人,某日坐在咖啡馆里看来往行人,突然想明白了,关韦拉着一群人去找她,也许是为了在热闹里光明正大多看两眼。人多,就不显得刻意。 关韦预定了酒楼,众人往那里走。李静岳被周淇牵着走,她看表姐走在关韦身边,看关韦侧头说了句什么,周淇笑。 酒楼里灯光暖黄,挨着表姐坐下,对面正好是关韦。他脱了外套,袖口卷到手肘,倒茶时手臂线条让人想起了爸爸的怀抱。李静岳盯着看,直到他抬眼,冲她笑了笑。 她立刻低头,剥开那颗巧克力,塞进嘴里。周淇注意到,奇了:“要吃饭了,还吃巧克力?”又抬头,对众人说,“喂喂喂,你们不要把她宠坏了。” 李静岳咧开嘴,冲大家笑笑,牙齿沾了巧克力。 就在这时,江嘉言问起,何湜呢?关韦说,刚打给她,正在路上了。话音刚落,何湜就走了进来。 小孩心思是敏感细腻的。李静岳身子缩在椅子上,手里捧着巧克力,扬起脸来,审视地看着眼前人。她听不懂大人们说的话,什么国产替代、什么自主研发,只知道大姐姐一来,焦点就从表姐身上转到她那儿。而关韦哥哥似乎跟这个人很熟,有时候他说一句什么,大姐姐听不清,附耳朵过去到他唇边,让他重复一遍。 这顿饭后面,李静岳心情便不太好。除江嘉诺迟钝外,其他大人都察觉到了。周淇跟江嘉言都以为她只是累了。何湜看看关韦,看看周淇,微微一笑。关韦看李静岳这模样,看了看表,“小孩明天还要上学。我们早点回去吧。” 众人起身,穿外套,拿包包,在酒楼门口告别。这里离三圆村近,周淇三人步行回去。李静岳走在他们中间,小手先是牵住了周淇,然后悄悄地,像做什么秘密勾当似的,伸出另一只手拉住了关韦的手。 周淇觉得奇奇怪怪,侧头去看关韦的反应。关韦只是低头看了李静岳一眼,唇角微微上扬,没说什么,也没放开。路人眼里,这不过一对过分年轻的寻常夫妻,带着女儿在散步。 到家后,周淇哄李静岳早点洗澡上床,小孩玩了一天,上床就睡了。周淇洗完澡,准备开电脑干会活儿,搁在桌面的手机弹出消息:“睡了吗?” 关韦的。 再见玛格丽特 第14节 她回复:“没睡。” 他没回复。 她又敲字:“是渠道的事?我过去找你?” 手机突然响起。她忘了设置振动,怕吵醒李静岳,赶紧摁掉。关韦马上又发来消息:“开门。” 周淇赶去开门。 关韦站在门外,换上深灰色家居服,头发还有些湿润。过道阴暗逼仄,两人站得近,暖热逼人。 “吵到孩子了?”他压低声音。 “没有。”周淇侧身让他进来,“怎么了?” 他没答话,径直走向出租屋窗户下那张扁塌塌的二手沙发,慢慢坐下。 周淇心里想着,是新生出了什么问题吗,有什么不能在门口三言两语讲完的。她问他喝什么。 “白开水就好。” 周淇去厨房倒水,莫名感觉他的目光跟着自己。但也许是错觉,因为她端着水走回来,见他望着窗外。城中村哪有什么夜色,对面楼宇下着窗帘,泄出半点月色。 “公司出什么事了?”她把塑料水杯放在茶几上。 关韦慢慢喝一口,放下杯子,才从外衣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 “今晚忘记给你了。生日礼物。”他把盒子放在桌面,推向她,“不值钱的,打开看看。” 她意外着,迟疑着,慢慢打开盒子。一条很简单的手链,银色细链上,扣一枚小小的夜莺剪影坠子。她不懂材质,摸起来像玉石。 “新生的logo?” “也是你以前的名字。”他说,“偶尔听江嘉言说的。”握着杯子,凝神看她。 “谢谢。” 关韦很慢很慢地喝完一杯水,彼此都没说话。他放下杯子:“小孩睡了,我不打扰。”慢慢起身。出租屋虽小,但他走得慢,她也慢,到了门边,她对着他宽阔的背,突然开口,“其实我生日不在今天。” “嗯?”他回过头看她。 “那只是身份证上的生日。但今天这顿饭,还有这份礼物……谢谢你。” “……你是哪一天?” 她说了个日期,又补充,“跟你同一天,正好晚两个月。”门外楼道里,灯光有点暗,周淇怀疑自己看错了,因为关韦嘴角有一闪而过的笑。但她定睛看清,又只是一张温和无表情的脸。他说,好的,晚安,平静转身离开。 第20章 【-10】很高兴认识你(重逢) 次日是周五,李静岳学校组织爬白云山,她下山时摔了跤,老师给周淇打电话时,她正在开会,只得打给关韦,让他帮忙。 关韦赶到学校时,李静岳坐在椅子上,膝盖伤口贴了纱布。 他蹲下来:“疼不疼?” 李静岳说:“有点。校医院处理过了。” “周淇有事来不了,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关韦让她收拾书包,自己转身出去,跟班主任老师说话。 他一走,后排女生立刻探过头:“这是你爸?好年轻好帅啊。” 李静岳低头,假装慌慌忙忙地收拾书包,含糊“嗯”两声。 班上的小富豪插嘴:“我刚看见他开的车,跟我爸的一样!”小男孩家做生意,爱炫富,人称小富豪。 李静岳对车毫无认识,但她知道,既然对方这样说,这车肯定很贵。她装作若无其事:“是吗?我爸都没告诉我。” 小女孩狐疑:“之前来接你的不是你表姐吗?你妈去哪里了?怎么又跑出来你爸?你家不是住城中村吗?” 李静岳放下手中书包,不慌不忙,“那个是我妈,她让我对外叫她表姐。我妈跟我爸感情非常好。他们在做生意,我妈有事赶不过来,我爸他——”抬起眼,往外一看,年轻的班主任在门边跟关韦说着话,手指将头发往后拢,娇羞地笑。李静岳突然急了,抓起书包往外冲,膝盖跟脚踝都痛,拖长声音喊:“好疼——” 关韦听声,赶紧奔进来扶她。班主任也跟进来。 李静岳一把攥住关韦的手,像动物圈住自己的领地,又像生怕失宠的小孩,故意抱着爸爸的手撒娇。她说:“我痛,我们回家吧。” 关韦问她:“能走吗?” 李静岳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关韦弯身,横腰抱起她,小孩两手手臂勾住他脖子,回头对班主任跟同学们认真地说再见。 小人儿非常的沉。关韦将她抱出校门,放她下地,“试试自己走?扶着我。” “可是……” “这里没人看得见。他们会以为我将你一路抱到车上。” 李静岳非常窘迫,像一个偷偷打开糖果盒的孩子,被人当场抓获。她垂下脑袋。关韦以为她走不了,于是让她在这里等着,千万别走开。不一会儿,他把车驶来,将李静岳半抱半扶上了副驾,又替她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向主干道,往正骨医院驶去时,关韦问:“你跟他们怎么说我的?”李静岳心里大喊不好,垂着脑袋,不敢说话。她跟着母亲,见惯了她跟身边男人随意撒谎。 关韦说:“我并非好人,更没资格教你别撒谎。不过你要记住,撒了第一个谎,以后就要牢牢记住,然后用第二个谎、第三个谎去圆。” 李静岳似懂非懂。 关韦说:“还有,我不是你爸爸。你永远不要相信爸爸以外的任何男人。” 见小女孩紧张地不说话,他赶紧安慰:“你可以把我当朋友。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我会帮你。但像你这样的小女孩,要对这个世界保持警惕。” 李静岳没把后半句听进去,只听懂前面,高高兴兴地点头。 —— —— —— 周淇心里想着李静岳,不知道她伤得怎样了,但人困在会场,分身乏术。会议在酒店举行,冷气开得足,她正低头签到,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手一抖,名字也歪歪扭扭。 屏幕上有座位表,但仅限于有点名气的企业。像新生这样的初创企业,分属最后“随便坐”几排。她拣靠门位置坐下,从椅上拿起资料册,开始翻阅。会场头顶吊灯煌煌地照在册子上,铜版纸上明晃晃印着报告内容,说明日本311大地震对香港制造业的影响,数据出处来自香港工业贸易署。 香港制造业北上多年,这次会议自然与贸易署无关,只是借用数据,让参会的在粤港企人士有个大概了解。翻过另一面,则是这次地震对内地制造业影响的资料。 台上,来自香港的官员操着不咸不淡的普通话宣读报告:“……本次会议邀请了有关的工商组织……根据日方解释,这次地震带来的影响开始渐趋稳定,日本本土的制造业生产活动亦逐渐恢复……” 都是资料里有的内容。周淇低头翻阅内地部分,只觉除汽车行业外,大部分制造业受影响不大,电视却是例外。她想起何湜跟她提及韩国面板趁机提价一事,不禁捏了捏眉心,起身出门,往家电业分会场走去。 刚进会场,周淇就见到林氏时的同事蓉姐,还没找到躲起来的地儿,蓉姐已冲她扬起手来,“周淇周淇!”她只得假笑着,走过去。 蓉姐离开了林氏,居然有了发挥之地,待遇也比此前好得多。跟个前辈似的,给初来乍到的周淇介绍这会场里的人。“那位是逍遥空调的副总,别看现在笑得开心,他们最近惹上了侵权官司。柱子旁站着说话那几位和和气气的,其实相互挖墙脚。哦,还有那几个记者围着的——” 周淇随着蓉姐视线,转向会场那边,几个记者围着一个穿深灰西装的年轻男人。 蓉姐说:“那边是星河集团的文狄。” 奇怪,蓉姐是乱了频道坏了音调的电视吗,怎么声音忽然慢下来,尾音拖长,最后两个字,颤巍巍的,像一滴看不见的墨水,滴到她耳朵里,顺着鼻腔,涌上眼眶。周淇鼻子忽然不通畅,眼睛也看不清,只见到文狄那边白茫茫的一团。周围都是虚晃的,他人也是白白的一束光,立在那里。 蓉姐电视频道仍在播送:“听说星河电器借着规模优势,手头囤了不少日本液晶面板……” 那束光现在变成了人形,周淇清清楚楚看到他那双眼睛。这双眼抬起,恰望向周淇这儿。原本正侃侃而谈,忽然静了一下。 记者追问:“所以星河集团对内地家电业前景充满信心?” 他迅速回过神,自信地笑:“当然。” 蓉姐拉着周淇到处认识业内人士,其中一个眼镜男,口水花喷喷:“大厂喝汤,我们连舔碗的资格都没有——”忽然噤了声,脸上堆了职业笑容,喊一声“文生。” 周淇背对着那位文生,并未转头。 文狄走过来,声音不高,非常礼貌:“都是同行,平时可以多交流。”都是客套话,众人也都清楚,但面上也都纷纷说场面话,又交换联系方式。 他站的位置很微妙,正对这群人,但稍稍偏个角度,恰好能把周淇纳入视线。眼镜男递名片给他时,他接过,却没看,只是拿在手里,目光一直落在周淇身上。 蓉姐拉着周淇转身,她不得不直面那个人。蓉姐递出名片,笑着跟文狄说了一通话,文狄接过名片时,礼貌微笑,目光依然在周淇身上。 蓉姐热心肠,对文狄介绍说,这是新生公司的周淇,是我旧同事,能干得很,他们公司新品也做电视。 文狄听着蓉姐说话,看着周淇笑微微,说是吗。曾经像头豹子似的眼神,藏得极深,仿佛生来便是高贵血统的马。 他对周淇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 她也伸手,公事公办地微笑,说声很高兴认识你。 两只手握在一起,最寻常动作里,细细藏有偷情般的隐秘共识。只有他们二人才懂。他掌心里的这只手,曾替他擦过前额的汗。被她握着的这只手,曾捧起过她的脸庞。就是这样两只手,重重地握在一起,又轻轻地分开,一切都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在瞬息之间发生。 “周小姐有名片吗?”他微笑着问。 “不好意思,刚发完了。”她也微笑,流利地撒着谎。 文狄掏出自己名片,递过来。周淇不得不接,指尖捏着卡片边缘,对面的人却并未松手。两人就这样各拿着名片的一端,僵持了两秒,像一个世纪。蓉姐跟眼镜男他们正在旁说说笑笑,没人注意这边。 “改天有机会,”他说,声音低些,再低些,“希望可以请周小姐喝杯咖啡,聊聊业内的事。” 周淇假笑:“文生太客气了,我们小公司,没什么好聊的。” 他紧紧盯着她,终于松了手。 周淇回头看一眼蓉姐那边,说声自己有事,扭头走开。 几乎是落荒而逃。 后面的会议议程不太吸引,无非是各会场的分论坛,家电业其中一个嘉宾是文狄。周淇在蓉姐帮助下,搜集了不少名片,认识了些有用没用的人。她心头记挂着李静岳,提前离了会场。 走向会场大门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文狄正站在分论坛会场门口,和几个人说着话,视线却越过那些人的肩膀,直直地望向她这边。隔着半个会场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站得笔直。 周淇迅速转身,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文狄看着她消失在会场门口,心驰远处。旁人喊他,文总,文总。他没听到。 助理非常轻地碰了碰他胳膊,提醒说:“文总,该进去了。” 文狄这才收回心神。 他低头看看手里那张周淇拒绝给他的名片。那是刚才他从蓉姐那里要到的。名片上印着“新生电器股份有限公司 项目经理 周淇”。电话号码早跟当年不一样了。 他把名片收进钱包最里层。 第21章 【-11】她身边已经有人 周淇出了会场没多久,又被蓉姐喊回去,耽搁了些时间。步出酒店时,才发现外面下过雨。街道路面有些湿润,路灯的光在路面上晕染出一片淡黄。周淇握紧电动车把手,瞥一眼后视镜,忽然意识到:自己被跟踪了。 再见玛格丽特 第15节 一辆蓝色玛莎拉蒂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始终跟在她的车后。车辆尚未驶入市区,车流量较小。周淇驱车接近一个十字路口,交通信号灯由绿转红,她捏住刹车停下。 从后视镜里观察,那辆车在右后方停了下来。她在等待转灯的时间里,思考。 电动车轻巧灵活,这是她的优势。 绿灯亮了。 周淇猛地转动油门,电动车像条鱼一样窜了出去。后面的车急忙启动,但明显不如电动车灵活。进入市区后,周淇故意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玛莎拉蒂犹豫了一下,勉强跟进来,却被迎面而来的外卖电动车逼得进退两难。 周淇趁机加速,在下一个路口突然右转,钻进了一条只容非机动车通行的小路,很快将对方摆脱,就这么一路飞快开回三圆村。 咚咚咚跑上楼,在关韦家见到李静岳,忍不住责备,“怎么这样不小心?”小女孩低头不吭声。 关韦跟她打眼色,知道自己又打压孩子了,赶紧哄,“算了,是人走路就会摔……下次小心点就好。” 因为关韦去接李静岳,又送她去医院,这天晚饭由周淇来做。锅中油热,姜蒜爆香,烟雾大作,李静岳咳个不停,周淇喊:“开窗开窗。”李静岳跑过去推窗子,身高不够,力气不足,周淇又喊:“去叫关韦开窗。”李静岳跑过去敲关韦的门,叫他过来开窗。他见她折腾,顺手替她把米饭煮了,抱着笔记本电脑过来干活,替她看李静岳写作业。 周淇端一盘菜到桌上,见关韦专注工作。他看电脑时戴一副平光眼镜,修长手指在键盘上移动,颇有些斯文精英感,然而环境杂乱无章,让他看起来像王子堕落贫民窟。 但若你将这比喻告诉他,他只会轻笑一声:王子?不,我不是。他适应得很好,全无某些阶层瞧不起人的做派。有时周淇忙,他做饭,会熟练地系上围裙,洗菜切菜。 现在,他从电脑屏幕上抬起眼,见周淇正在看他。她意外,赶紧转过脸。 “闻起来不错,”关韦合上电脑,“需要帮忙吗?” “不用,马上就好。”周淇转过身,倒下切好的肉片,滋滋作响,镬气盛,“你继续工作吧。” 关韦站起来,走到水池边,见那里浸着生菜,拧开水龙头开始洗。他问:“今天去那个会,有什么收获吗?” “认识了一些人,说要抱团采购日系面板,共同压价。但我不看好。货都不够,怎么压?” 关韦手指捏住菜梗,嚓一声,菜茎应声断裂。他信口问起,“我听说文狄也去了?” “……好像是。” “好像?他是嘉宾,你应该会见到他。” “……不记得了。” 关韦关掉水龙头,水珠从生菜叶片弹落到他手腕上,他的目光落到她脸上。“听说他好像有什么急事,下半场没参与,提前走了。” “……是吗?”她专注地炒肉片,特意不去看他,更不去感受他过分长久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 李静岳对笔头下的“鸡兔同笼”苦思冥想,真难呀,什么几只脚几只动物的,抬头一看,周淇跟关韦的肩膀不经意间相触,又各自退开些,厨房逼仄,肩膀又时不时相碰。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李静岳嘻嘻笑。 饭菜上桌,关韦跟周淇相对而坐,李静岳坐在两人之间。周淇给李静岳夹了一块鱼,李静岳想了想,给周淇夹了一片肉,又给关韦夹一片肉。两个成年人没留意小孩的小心思。李静岳也没告诉他们,她发觉,关韦在没人注意的时候,经常看周淇。 关韦对小孩说声谢谢,又跟周淇说:“十一月底,星河在深圳举办新品发布会,我打算去看一下。” 周淇慢慢地咀嚼一片青瓜,仿佛是哪位名厨亲手炒的。关韦细看她,“他也在。你去吗?” 不提文狄的名字,但他处处在。 周淇刻意地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状,说为什么不去啊。“我得看看我们的竞争对手到底有多强。” —— —— —— 三圆村士多店里,铁皮绿漆风扇摇头晃脑,昌婶仍满脸是汗,边抬手擦汗边拔冰柜插头。趴在店门外的流浪狗小黄汪汪两声,昌婶转过身,慢慢数着零钱,一枚硬币滚到柜台边缘,她伸手按住,另一枚硬币却滚到士多店外地面上。 她正要追出来,只见一个穿浅色衬衣的年轻人在路灯光晕里弯身,将硬币捡起。 昌婶生怕他装自己口袋里,赶紧笑着说:“我的我的!谢谢啊!” 年轻人直起身,将硬币递给她,昌婶又说了句谢谢。流浪狗小黄在旁突然吠叫得更大声,昌婶“嘘嘘”两声,只听年轻人说:“昌婶你不认得我,连小黄也不认得我了。” 昌婶眯眼,再细看。这人衣着光鲜,俨然社会精英。除了刚进村时的关韦,她哪里还认识这样的人?但城中村后生仔女,一朝发达脱胎换骨,这样的故事她也见过不少,于是摇过柜面台灯,抬起些光来。 年轻人又喊一声昌婶,她认出他来了,一惊,像见鬼一样。“文狄?” 文狄微笑,“昌婶,你终于认得我了。” “认?怎样认?”昌婶没好气,从前那个穿褪色t恤,踏着旧球鞋,在村里村外四处找机会的少年,此时看来陌生得可怕。 “昌婶你还好吗?”他打量一下这士多,熟稔地拉开冰柜,拿出一个五羊牌香芋味甜筒,看包装袋上的日期。“日期很新鲜,看来周转可以,生意不错。”很像昔日的他,只是现在,他无论动作还是语气,都更矜持。 “我们都过得不错,你不要回来打扰。”昌婶丢下这句话,又回过身,低头整理货架,把几包香烟码齐。 “三圆村要拆迁了,听说谈了个好价钱。大家都可以改善居住条件,的确不错。” “是啊,村子要拆了。拆掉了,就没法回头了。” “昌婶你是指这条村,还是指别的什么?” 句句不提周淇,但句句都是周淇。 昌婶从货架上抬起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老实说,她现在过得很好,我希望你不要打扰她。” 文狄心想,他们当真知道她在哪儿。 当日他不便出面,派人来打听她下落,村民们将她保护得很好,没有一人透露她行踪。他找人蹲守在村口跟村尾一个星期,也的确没见到她出入。 他礼貌地问:“昌婶,所以你知道她在哪里,对不对?” “我说了,她现在过得很好。” “当然,她这样聪明,不会过得差……” “我意思是,她身边已经有人啦!她好不容易忘掉你,重新往前走,你能不能不要在她面前出现啊?” 从昌婶说“身边已经有人”开始,文狄耳朵嗡一声,世界突然清静。他只见到昌婶的嘴唇一动一动。世界再度恢复声音时,只见昌婶抱着手臂,冷冷地直视他,“你懂不懂我意思啊?” 文狄在三圆村里学会这样多,其中一条,便是切勿轻易暴露自己内心。他轻摇头,微笑,说声昌婶你误会了,“我想将欠的钱都还给她,并且祝福她。将钱跟心意送到,我转头就走,绝不打扰。” 昌婶也在三圆村里学了很多,比如切勿轻易相信别人。但她始终学不会的,是面对自己熟悉的人,也不要轻信。她迟疑了一下,目光掠向士多店对面那栋楼上。 “好鬼热啊这天气!”这时,昌叔扛一箱汽水进来,浑身是汗。他瞥见文狄,先是不在意地打量一下,认出是谁后,脸色一沉,把箱子重重搁在地上。 “你还有脸回来?”昌叔挡在柜台前面,“当年欠一屁股债跑路,害周淇替你还,现在穿得人模狗样地回来,装什么体面人?” “昌叔,你误会了。” “你不要再来了!” 文狄不再出声。童年至少年时期,他没少在这士多店里蹭吃蹭喝。爷爷去世时他还没独立,当时昌叔昌婶出了不少力。眼见昌叔怒气冲冲,昌婶神色迟疑,他往后退一步,退回路灯光晕中,再退一步,又退入阴影里,最后消失在他们眼前。 第22章 【-12】请原谅一个找了你很久的人 自那日被跟踪后,周淇就有点疑神疑鬼。但这次,她确认,自己又被跟了。她绕了一段路,眼看着甩掉对方,开回三圆村时,天色已晚。 进了屋,靠在窗边,边昂头喝水边看着昌叔昌婶拉闸关门,村口张大姐炒粉档也收起来,唯有村口外马路旁,沿街摆开一桌桌大排档,正在拉临时电线。 搁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扭头一看,陌生号码。 过去几年,因债主缠身,她养成了频繁换号码、不接听陌生电话的习惯。但创业后,她总害怕耽误什么事,听到电话响就着急忙慌去接,却每每失望地发现都是广告推销电话。 她拿过电话,正要接听,忽然想起刚才那辆跟踪的车,心头一紧,想了想,又放下了。会是李静岳老师吗?小屁孩正在补课,没事吧? 思前想后着,电话已停了。 这时,楼下已拉好临时电线,小灯泡一闪一闪。在大排档附近,靠了一辆蓝色私家车,旁边站一个男人,正抬头往上看。 周淇借着莹莹闪闪的小灯泡光芒,看清了这人的脸。 他身形颀长,下颚往上往前轻抬,这姿态跟千百个文狄在中学校门外摩托车旁待她下课的身影,重叠起来。时光在这千百个身影中,呼啸而过。 文狄将手机递到耳边。 周淇眼皮底下,电话再度响起来。正是刚才的陌生号码。 广州夜晚总是潮湿热闹的,尤其周淇住的这片,周围都是人声车声。但此刻世界里包含了一个小世界,安静极了,她站在这安静的小世界里。手机在小世界外,一刻不停地响。她低头看楼下,文狄仍在拨打电话,没有要放下的意思。 周淇将手探出小世界外,摸到手机,接听的瞬间,小世界与大世界的边界消失,过往与现实的边界也一并消失。 耳边,文狄的声音突破模糊的边界而来,“周淇……” 她不出声,低头,与黑夜长街上那个他对视。半晌,她挂掉电话,从阳台上转身,进屋。人入了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泼面,清洗幻觉。 五分钟后,有人拍门。 她直觉知道是谁。 拍门声越来越激烈迫切,她怕影响到附近邻居,终于打开门。 文狄站在门外,像跌跌撞撞的少年终于来到旅途的终点,脸上也瞧不出是喜悦是疲倦。但这张脸没了少年人的莽撞劲儿,那套订制西服就像社会规条,将他装点成另外一个人。这个人的感性留在旧时光里,激烈的情感让他想直接冲进屋内,新岁月磨砺出他的理性,按捺住他的肩膀,让他平静问出,“方便进来吗?会不会打扰你的家人?” 周淇想,他还是那个精明狡黠的他,只是社会化程度更高而已。开锁,推门,侧过身子,让他进来。“你怎么有我电话?” “花了小钱,没有办不到的事。” 周淇想,果然还是过去那个文狄。 “我以为把你甩掉了。” “你车技一流,的确将我甩掉,但不妨碍我到三圆村来碰运气。”他问,“听说你现在在新生家电,做什么?” “你不是花点钱就能查到吗?还用问我?” 文狄察觉了她话中微妙的火药味。他看她的脸,似乎有些微恼。他想,她会生她的气就好。最怕的是,她已经将他彻底放下。但他有信心,这不可能。 她问得自然:“喝什么?” 他回得自然:“有茶吗?” 周淇背对他,弯身从柜子里拿茶叶。两人仿佛只是数日不见,一切都自然而然,没有半点别扭。文狄坐沙发上,抬头打量这屋子,“又换地方了?住了多久?” “一段时间吧。”周淇抖出一些茶叶,放到茶包里,手指折叠茶包口,“我以为你神通广大,短短几分钟内,将我的情况都打听完了。包括我住哪里,跟谁住。”她一笑,“不过进门前,还假模假式地问会不会打扰我家人。” “你介意吗?对不起。”他从沙发上立起来,人与影子向她这边挪动,直到他的影子覆掉她的半边影子, “请原谅一个……找了你很久的人。” 他将手放在她肩膀上,很轻,比二人的过往要轻许多。 周淇佯装没听到,很快地抽身回转,抓起热水壶,往里面看了看,“没开水了。你等一下。” “不怕,我们现在有很多时间。”他站在阴影处。 周淇拧开水龙头,往壶里倒水。文狄站在一旁看她,觉得过去两三年就像一阵风,将这株小树吹得茂密多姿。像他一样,她身上那股城中村出来的气质也不见了。但她向来善于隐藏与伪装。 关掉水,周淇说,“像之前追车的事,不要再做了,太危险。” “好。”他想,她一点没变,脸色再冷,言语仍透露出她在意。他往前一步,影子完全吃掉她的影子。 再见玛格丽特 第16节 “你也挺厉害,打听到我的信息。”她退一点,影子跟他的分离了。 文狄微笑,不出声,没提昨日见昌叔昌婶的事,更没提昌婶的目光出卖了这个地址。他继续打量这屋子,没发现这里有男人生活的痕迹,倒是有一双小码拖鞋,一只小书包。孩子?不,她怎会有这么大的孩子。 他轻咳一声,慢慢开口:“周淇,当年那笔债,是我惹出来的问题。但你清楚我为人,我绝对不会扔下你不管。那时正是星河转型关键时期,我爸怕我的出身学历不服众,替我捏造了新身份,有很多人盯着我们父子,他不希望有任何差池。他说他会付清那笔债务,但不希望我短期内跟任何旧人接触。” 这个旧人,当然也包括周淇。 文狄以新身份回到广州后,让人联系城中村昔日熟人和周淇中学、大学同学,但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再联系上昔日债主,才知道父亲压根没管那笔债。他跟父亲大吵一场,但内心深处,他无法不认同父亲的说辞——钱是小钱,但节外生出的枝枝蔓蔓,会捅出大事。 “后来我听说我爸没还债后,我马上连本带利将钱还给债主们,让他们不要再骚扰你。” 周淇些微愕然,但很快想明白了:债主收了文狄的钱后,并没停止向她讨债。她觉得自己就像莫泊桑《项链》里的主人公,为了不存在的东西,被毁了前半生。她无奈,轻笑,摇头。 文狄说:“这两年里,我寻寻觅觅,也问过潮州佬、昌叔、肥佬、张大姐、光头、丹姐他们,他们都说不知道你在哪里。” 他用两分钟,交代完过去两年。他说,昨天才听昌叔昌婶说,你替我背起了这条债。他说,我明天就将钱还给你。他问,你有什么想问我吗? “有。”她清清爽爽地问:“你亲自去问昌叔他们?还是找了其他人?” 文狄立即领会她的意思。 周淇笑了笑:“当然,你怎敢出面。你怕人见到你跟城中村的人相识,进而怀疑你的过去。所以你找了人去问。昌叔他们又怎会对来路不明的人,随便交代我的现状呢?” “我有我的办法。” “当然,有钱人办法多。我们不是早就知道了么?否则我们俩当初为什么要装有钱人?”周淇说,“文狄,如果你因为内心愧疚而来找我,真的没必要。我现在很好,而且我也理解你爸的做法。我没有受到什么实质伤害。因为失去了一直可供依赖的你,我反而成长得更快。” 文狄安静片刻,终于问出口:“那笔债,你后来找村里的人帮忙?” “你有你的办法,我也有我的。”水这时烧开。热水壶发出鸣叫,真不识时务。周淇踱过去,将开水倒入放置茶包的纸杯里,“没什么好茶,你将就一下。不过我记得你不喝茶。你是为了拖延时间,才让我泡茶的?” 文狄不言不语,接过她递来的纸杯。她说:“很烫,你放一下。” 他仰起头笑,说,好啊。 那神情,让她想起那个在城中村里讨生活的少年了。 时间造成的隔阂,好像没有办法消失掉。现在他们像初次见面的商务人士,努力演出熟络的一面,但那层陌生感,像撕不干净的包装纸,在边边角角位置碍着眼。两人之间,再度被安静填补,良久,文狄手指在纸杯边沿轻轻打转,再度开口,“你一个人住?没有……” “男朋友?没有。我跟其他人,只是利益而已。我再不可能再跟人建立密切关系。茶水凉了吗?”她提起水壶,平静地过来,替他加水,“这边路况很不好,晚点可能会堵车。”她非常礼貌地逐客。他在她冷淡的脸上,看出她内心的暗涌。他有什么看不破的呢?她是他一手塑成的像。 但同样的,他曾是她一心追逐的太阳,她也看得透这精英装扮下的他。她再次礼貌地下逐客令,说自己要接表妹下课,说着便拿起手机假装要打电话,不再瞧他。他知机,也知道既然见得一面,自然会有第二面,以及未来许多面。她是他捏出来的人偶,是用他的肋骨造出来的生命,只要找到她,他有信心能够收复她的灵魂。 人往外走,屋门关上之际,他忍不住回头看,听她对电话那头说话。 门一关上,她就垂下握电话那只手。 文狄转身出门,城中村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炒菜油烟、下水道臭味和廉价洗衣粉的人工香精味混合。 虽是昌叔物业中最拿得出手的,但此刻看在文狄眼里,仍是墙面斑驳,有些地方还渗着水渍。他从小到大就在这样的地方长大,从没觉得逼仄、肮脏或不舒服。但中间不过隔了两年,他仿佛以大人的目光检阅儿时玩具屋般,震动于这里的拥挤阴暗潮湿。 文狄记起,他有次跟某个香港银行家吃饭,那人席间提起自己在九龙城寨的童年。文狄越听越感熟悉。那几乎就是他自己前半生的阴湿背景。 这一层是昌叔的“楼王”,只有三间,比其他楼层宽敞不小。文狄认真观察,有一间应是昌叔自留,目前没人,除此外便是周淇对门那家,门前放了入户地毯,绿色植物,一把黑色雨伞。胡桃木制伞柄,丝质伞面。他心里想,三圆村怎会有人用这种英国伞。 正想着,脚步声传来。他抬头,见到一个男人往这边走过来。他认出这张脸——上次在农家乐见过,江嘉诺朋友。 第23章 【-13】不愿说再见 文狄辍学早,学历低,但胜在记忆力好,见过一面即过目不忘。但除此外,他总觉得在什么别的地方见过这人。 但,怎可能?他们应该没有交集。 此刻,他微笑转身,上前喊关韦:“是max吧?嘉诺的朋友?我们在农家乐见过,我是文狄。” 明明跟江嘉诺交恶,但仍亲切地喊他嘉诺。不动声色,与关韦拉近关系。 关韦也看见了他,微微点头:“文生,你好。” 文狄注视关韦手中的便利店袋子,就在三圆村口不远有一家。“你也住在这里?” “是。文生来拜访朋友?”关韦目光掠过周淇门口。 “一个旧朋友。”文狄打量一眼关韦衣着,精纺羊绒细针织衫,棕色垂感阔腿西裤,一笑,“没想到你会住这种地方。” 关韦不出声,只微笑。他透过文狄肩膀,注视他身后周淇家那扇紧闭的门。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既然已经找上门,看来已经跟周淇见过面了。他们说了什么? 只听文狄又问:“关生对这一带熟悉吗?邻居们都还好相处吗?” “还行。” 文狄微笑:“我朋友住对面。这里平时应该没什么人出入吧。” 关韦明白,他应该并未跟周淇有任何深入交谈,否则不至于向他套话。 他平静地:“这里挺安静。不过一个女人带着小孩,确实要多加小心。”他要让对方知道,他清楚对面住着谁。 文狄心头一紧,“那个小孩多大?”又很快松下来。该是她刚提到的表妹。 关韦似笑非笑:“你朋友没告诉你?” 文狄也笑:“太久没见,光顾着叙旧,没提其他人其他事。” 关韦想,其他人其他事,也包括自己吗?不知怎地,他不太想跟文狄周旋,摸出口袋里的钥匙,准备进屋。 文狄在他身后说:“如果有什么事,希望可以替我照应一下我朋友。” “当然。”钥匙在孔里转动两圈半,手上稍一用力,关韦推开门。他侧身进了屋,半张脸朝向文狄,“但不是替你。我本来就会这么做。” 文狄下楼后,见对面昌婶正在士多店里打电话闲聊。他注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周淇窗里透出的灯光,脑中想起昌婶那句“她身边已经有人了”。 会是谁呢?关韦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那盯着他看的眼神,那句挑衅般的“我本来就会这么做”,变成一根根钢针,扎入他脑中。 他默默坐在车厢里,打了个电话给助理,让他帮忙查一个人。中文名不清楚,英文名叫max,朋友圈包括何湜、江嘉诺等人,目前住在三圆村。 助理很快有了反馈。 竟是关韦。 竟是文狄早听说过的“前朝太子”。 他没想到,这个消失了的人,像自己一样,换了全新环境,全新身份。如今,他是新生电器的合伙人,是周淇的老板,是周淇的邻居,也是周淇的身边人。 —— —— —— 文狄次日中午出差,数日后才回来,回家洗个澡,本想去三圆村看看。但公司会议多,他只得赶回来。会后,他回到办公室,处理大量文件。 也无非是那些:市场行业分析报告、战略与发展规划、外部合作与沟通等等。他有点累,跳过前面几份大报告,先看没那么重要的事。最后几页是市场部的竞品分析报告,其中提到几家同类企业的产品研发动向。 文狄多看几眼,忽见那家叫新生的企业,正在研发跟星河新主打产品类似的液晶电视。 也许只是巧合,文狄想,市场就这么大,撞车不奇怪。他决定加快进度,争取早点推出市场。但他习惯了遇事不决找高峰,于是打了个电话给他。 高峰是公司的老臣子,当初父亲安排此人协助他初入星河的他,父亲自己倒是很少出面。 面对缺席人生前二十年的生父,文狄有种微妙的感情。最早是愤怒。你为什么抛弃我?后来是理解。父亲为了去香港闯事业,一度抛下最重要的人。他自己不也如此?有什么资格怪他呢?父亲当年因做假账入狱,出狱后不曾再娶,也没有一天不在找他们母子,简直是男性道德范本。对比下来,他难道就没有抛下广州的一切,一走了之? 真讽刺。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并非父亲想要的儿子。他曾想过,是否自己的学历太低、见识太少,初到港时闹过不少笑话,因此让父亲难堪了。文狄更努力去融入,却始终未得到父亲的赞赏。倒是高峰待他不错,他跟着高峰学习,偶尔有种父子般的错觉。 文狄虽天生有商人敏感,豹狼野心,但城中村的历练,并未给予他多少为人稳重的筹码。他对着高峰,多少也带些习惯性讨好的意味,将心底话说出。 高峰错愕,“小文生别开玩笑。”他沉默半晌,终于告诉文狄,星河内部上一对情同父子的二人,是文骏跟关韦。 文狄这个天生野心家,忽然明白生父为何会对他失望。 父亲想要的,是关韦这样有学问、多见识、懂礼数、识时务的儿子。长相俊美,举止得体。这样一个儿子,绝非满脑想着钱的俗物,他还会有审美,有想法,有见地。 文狄失笑,进而愤怒。他意识到,即使生父会将财富留给他,但不代表他会无条件地爱他。 会这样做的人,世上只有周淇一人了。 毕竟,人类总会反复爱上自己的造物主。 那时候文狄没意识到,造物主也会狂热地爱上自己一手打磨的作品。 这日,高峰来了,文狄提起新生的事。高峰潮州话口音重,一听这企业名字,就问:“是关韦?” 文狄点点头。 高峰沉默片刻:“大文生以前确实关注过他。”他顿了顿,“不过小文生,既然撞了车,我们不如主动出击。” “什么意思?” 高峰放低声音,“一般这种初创公司,技术专利方面都不会太干净,总有些灰色地带。我们手里的专利库够大,找几个相关的,足够让他们焦头烂额。” 文狄在城中村里摸爬打滚长大,绝非善男信女,但正因为他做过底层,当过弱者,更厌倦这种“以强欺弱”的故事。他一只手转动着笔杆,久久不语,最后抬起眼,“这样不太好……” “小文生,商场如战场。”高峰语重心长,“考虑到关韦现在这局面……多多少少跟大文生有关。你对他留情,他未必对你心软。” 文狄眼前浮现出关韦那似笑非笑的眼神。 他不表态,说自己会认真考虑一下。 高峰往外走,到门边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下周宋立尧会找天跟你吃早餐……”乐通集团是他们大股东。 “嗯。” 他的重点在后面半句,“……新生电器其中一个合伙人何湜,跟宋立尧有点关系。你上网查一下新闻就懂了。”他重重看了文狄一眼,慢慢关上门,退了出去。 室内变得异常安静。文狄看着电脑屏幕上,新生公司的资料。鼠标划动,滚过关韦的脸、何湜的脸、江嘉诺的脸…… 助理是负责的,这调查非常详尽,就连员工信息都有。于是,他的鼠标一路滚动,光点最后停留在周淇那张证件照旁。她的脸小小的,一点笑容也没有,似乎决心要跟过去那个乖巧甜美的面具人,彻底说再见。 文狄才不愿说再见。 —— —— —— 餐厅里,文狄放下文件,露出坐在对面宋立尧的脸。对方脸上带着成功人士常见的微笑,客套地叫他吃。 文狄说:“还有件事。宋生听说过新生电器吗?他们也在做液晶电视,方向跟星河自营电视差不多。” 宋立尧正切着班尼迪克蛋,手上动作顿了一顿。蛋黄从切口处缓缓流出,混合着荷兰酱,在英式松饼上摊开一片金黄。他抬起眼,神色如常:“新生?” 文狄也是好演员,若无其事地往下接,“一间小公司而已。我跟他们负责技术的合伙人打过交道,听说产品做得不错。” 宋立尧点点头,看起来似乎对这话题不感兴趣。他心不在焉,用手机发了条消息出去。 餐厅里,只有服务生轻声走动和刀叉轻微碰撞的声响,无人大声喧哗。在安静的环境中,文狄的尴尬被无声放大。 宋立尧放下手机,复又抬起头,看着文狄眼睛两秒,才缓缓微笑:“这里的班尼迪克蛋做得很地道,你试试。” 文狄直接用叉子挖蛋黄,蛋液流得到处都是。宋立尧假装没看到,刀叉切开,一口一口享用。文狄跟他打交道日久,熟悉他的习惯,知道他时常特地沉默几秒,让别人先开口。 再见玛格丽特 第17节 文狄没话找话,“你们的生意版图越来越大了。” “爹地常说,做生意如做人,要稳扎稳打。”宋立尧的目光从文狄餐具摆放的方向上掠过,“有些东西,是需要时间沉淀的。”文狄低头看自己餐盘,不动声色地将刀叉位置调整过来。 二人准备离开时,宋立尧的手机振动。他接起来,简单地“嗯”了几声,说声“我知道了”,随后挂掉。 文狄将他送上车,他抬头看窗外:“新生那边,你不用担心。等我进一步消息。”说着,他示意司机开车。 第24章 【-14】那时候(上) 看人眼色的日子,文狄早过惯了。 二00三年初春,少年文狄搬张小凳子,用夹生的潮汕话,跟小商贩聊天。对方接过文狄递过来的香烟,神秘兮兮给他看一条短信,文狄紧了紧嗓子:“真的?”潮州佬叼一口烟,夺回手机,“爱信不信。” 文狄钱少,不得不谨慎。他先到医院急诊区,发现高热、干咳、呼吸困难患者人满为患。终究决定赌一局。出医院后,直奔粮油批发市场。 石牌东大街上叫卖食盐,五元一包。少年人挺拔英气,十五六岁,已有男人的气质跟体格,路过的女人看他一眼,他笑嘻嘻:“小姐姐,要不要买?再晚就又涨价了。”又指了指脚边的手写牌子,压低声音,“我那儿还有粮油跟板蓝根。”那天下午,附近超市开始排长队。晚上,文狄将现金塞在口袋里,小心翼翼抱在怀里回家,像母亲怀抱刚出生的婴儿,谁都不能抢了去。 经过五楼时,他敲了敲周淇家的门。敲了好一会儿,周淇才出来开门。她看上去很疲很累,婴儿肥的脸,像鲜蕊被榨干新鲜饱满的汁液,只是朵干花。 文狄的脸跟她的脸,隔着道铁门:“你小姨呢?” “去了佛山打工,后天回来。” “待会到我家来,挑点大米跟油。哦,还有盐,你也备着。” 周淇嗯了声,文狄转身要走,又回头提醒她,最近别往人多地方凑。周淇又嗯了声。 这天晚上,文狄没等到周淇,却等来了坏消息。医院来了电话,说奶奶各项指标不稳定,进了icu。文狄抓了外套就出门,跳上摩托车,往医院直奔。已是深夜,大街小巷仍可见到超市里外人头涌动,便利店外挂出纸牌子,一行写“食盐售罄”,一行写“不卖板蓝根”。文狄心思汹涌,一路疾驰,眼前便是离医院最近的路口,绿灯即将换成红灯,他没有减速,直接驶出机动车道。迎面一辆大货车驶来,车头灯跟喇叭一样刺激感官。文狄急煞车,后轮打滑,他整个人像片薄鱼肉,往砧板似的地面上狠狠摔去。 大货车扬长而去。 摩托车已报废,二手手机也摔坏,文狄手臂跟腿都擦伤,崴了脚往医院赶,心里麻木地想,自己犯了交规,保险是不会赔的。他这二手摩托得三千块,今晚赚了九百,他要再赚个四晚。但奶奶进了icu,这又要花多少钱? “扑街。扑街。”他内心不停用粤语骂。是在骂自己,还是骂运气? 赶到医院时,已经晚了,最后一个亲人已合上双眼。医院通知他办理手续。他站在缴费窗前,看打出来的长长单子,手跟脚都是抖的。医院长椅上,有病患坐在那儿听电台,电台主播播放新闻:“今晚零时,广东多个地市的工商、物价、城管、公安等部门联合行动,严打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价格飙升的大米、食盐,将有序恢复正常……请广大市民不传谣,不信谣……” 广州的天气真正发神经。文狄昨晚披着长外套出门,清早回家时,已出大猛太阳。他脱下外套,才察觉外套上早已渗够汗水,又被体温捂干。他没交通工具,没钱,步行回家,大街上早已恢复如常,超市便利店杂货店外再无人排队。走到岗顶那边,才见到一个小贩,叫卖三块一包食盐。他睃一眼小贩,小贩也拿眼睛瞧他,都在彼此脸上看到自己。 文狄穿过三圆村的小巷,见到潮州佬,习惯性摆出笑脸,问他有没有渠道收货。潮州佬抽掉齿间牙签,往地上一扔,晦气地吐口痰:“我自己的货摆了一屋子,你问我有没有渠道?我哪里找渠道去!”文狄又上前,笑了笑,“你认识人多——”潮州佬一手将他往墙上推,文狄又是一块被人狠狠摔到磨砺墙面上的鱼肉了。 到了家,他坐在小板凳上,拿着殡仪公司的价格单,看了好一会儿。放下单子,他对牢满屋食盐和板蓝根,又看了好一会儿。 外面刷刷地下起了雨,嗡嗡地敲打他脑袋。他用手抹一把脸,突然起身,一手抓一袋大米,另一手一桶油,腾腾腾下了楼,敲周淇家的门。 周淇没开门。 这天是周末,她在家。 他拼命拍门。 周淇家门没开,对面的门却开了,探出一张脸,阴森森:“离她家远点。她小姨工厂好像有生病的,她小姨回不来。” 门又砰地关上。 他后退两步,用力踢她家门。对面门里传出骂人的声音,但再没人开门。好一会儿,周淇家木门终于开了,然后咔哒一声,铁门也开了。文狄拉开铁门,进门就将大米跟油扔地上,一把揪住周淇,她却滑溜溜地顺着铁门,软软坐下来。 文狄摸她的脸,高烧。 外面下着大雨,电闪雷鸣。他抓起她家电话,电话线路不通,叫不了救护车。 他当即背起她下楼。 肺炎怪病的流言已传遍全城,一时人心惶惶。市面上再没人抢物资,但街上的行人也少了,每栋楼每扇窗户,都朝外敞着,要把可疑病毒放出去。 没了摩托,文狄背着周淇到路边,扬手打车。广州的天气特别神经,这时候哗哗下着大雨,像极了造作电视剧。主角已经艰困至极了,道具师傅还要往他身上人工降雨。 有的士停下,问他:“去哪里?” “华侨医院。”他背着周淇上了车,将她的脑袋仔细地搁在自己肩上。那司机见周淇双颊通红,状态昏沉,忽然粗着声音,将他们赶下车,“不去啊不去啊……” 这时,往三圆村方向驶过来一辆三轮车,李老头刚收完破烂,头上戴一顶小破帽,慢悠悠地蹬着车。文狄大声喊他,他耳背,听不到,眼看要转身进城中村,文狄抓起路边石子,扔到李老头身上。 李老头破口大骂,问清楚发生啥事后,便招手让文狄跟周淇上来。他边一路大骂边一路用力蹬车赶往医院,车后坐着文狄,周淇趴在文狄身上,头上盖着文狄的外套。快到华侨医院时,三轮车被交警拦截,李老头口音重,急得直比划,说他在救人。文狄抱着周淇,从后面跳下去,直接将她背到医院。 对于这天发生的事,文狄跟周淇的记忆点是不一样的。文狄只记得送到医院那一段,后面是模糊的,周淇的记忆从打点滴开始。她退了烧,清醒过来,睁开眼,见到文狄坐在旁边椅子上,睡着了。 输液完了,她将瓶子交回给护士,回到输液区椅子上,见文狄一直没醒。她有些担心,用手摸他额头,他突然惊醒,警觉地一把捉住她手,梦呓般脱口喊:“把钱还给我!”再定睛,见是周淇。他松了口气,身子颓在椅背上。“你没死啊。” 周淇说:“谁死了?” 文狄用手背捂住眼睛,肩膀一颤一颤,胸腔随之起伏。 回家后,周淇听李老头说才知道,文狄奶奶去世了。 她上楼敲文狄的门。文狄开了门,客厅里,爷爷的遗像旁,又多了微笑着的奶奶。周淇说:“明晚元宵,你到我家吃汤圆吧。”别的什么都没说。 文狄明白,这十三岁的小小人儿,她什么都知道。 后来,小姨突然怀孕,跟着匆忙扯证的男人,搬出了三圆村。她说,这次是真爱。周淇说,我会祝福你。 真爱在广州打拼多年,毫无起色,眼见着西南发展快,心心念念去成都发展。小姨犹豫,思前想后。周淇不愿她为难,说自己留在广州上学,寒暑假会去成都找她。小姨这才依依不舍收拾包袱。 少年们像被丢弃在城中村的垃圾,自由肆意生长。古老村落旁,便是人工堆出来的新城。周淇和文狄不时经过被叫做珠江新城的地方,遥遥看见广州塔像窜高的小孩,一点点往上长。周淇像被这高塔所传染,身量飞快长起来,也开始拥有少女的腰肢。少女考上广州最好的高中,男孩则早早放弃了高考。 他原本认识的人就多,三教九流什么都有,这下更长跟开厂的称兄道弟。一位王先生说,小文啊,你长得可真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他当年在广州做二手家电生意,赚了钱后,又跑去香港捞世界,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说着,他又叹口气,说香港地,聪明人更多,那人给人做财务时背了锅,坐牢去了。 文狄知道王先生说的是谁。他问: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王先生说:不知道啊,没联系,但早些年隐约听说得到了大老板赏识,青云直上了。文狄不出声。 周淇背着书包上学时,常见他喝得醉醺醺回来。他站在楼道里,带着醉意,见到周淇,便张开双臂,毫无意识地微笑。她伸手去接过他,他顺势就倒在她手臂上,沉得像一段过往。 周淇想起边喝酒边写小说最后却一事无成的小姨。她拍了拍他的脸,低声说,“以后别喝酒了。” 他的头像饱满果实,往下垂,以沉默回应着她。 文狄到处看工厂,准备租一条生产线。没了落脚的地方,他只能睡店里。周淇一言不发,将他店铺钥匙藏起来。“你来住我家。”文狄怕风言风语影响到她,她却笑不停,“原来你还会管这些人说什么?你以前说过,全国的人都会认识你。到时候评头论足的人只会更多。” 文狄在她家住下。楼里楼外的风言风语更多,但关上门,他在客厅里铺开一张床,两人之间并无肢体接触。 有蚊子飞进来,扑到文狄手臂上,周淇用手一拍,没拍到,又飞走了。周淇移开手,但那触感留在文狄手上,麻麻的,酥酥的。文狄抬头,眼睛一扫,见她刚洗完澡,只穿着松垮垮的白底卡通睡衣裤。广州长年潮湿暑热,屋内开着窗,落地扇嘎吱嘎吱响,她身上香皂的气味一阵一阵荡过来。 高中三年过得飞快。几年间,李老头离开三圆村,回了老家,也有新的潮州佬湖北佬东北佬搬进来。高考后,周淇的朋友们各奔东西,只有她在广州留下来。和改革开放初相比,这座城市虽不再一枝独秀,但生活成本低,低端制造业多,经济依旧活跃。文狄骑着摩托送她去学校报道,家长般陪她进中大校园,在宿舍楼下等她。 后来,他在佛山租下一条生产线。签约那天,周淇从中大珠海校区逃课回广州,一定要跟着文狄。她看着文狄在仓库里,逆着阳光,签下一份合同。她笑了起来,一路笑个不停。 文狄开着摩托,听到周淇伏在他背后,一直笑一直笑。摩托车驶上大桥,珠江两岸的风吹乱文狄头发,他大声说:“你疯啦!”声音被吹得七零八落,周淇在他背上笑,大声说,是啊,我疯啦。他们将摩托驶到珠江边,江风把周淇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对着珠江对岸高楼的广告牌,大声喊:“文狄!你会成功的!” “你真的疯了。”文狄笑着。 “我宁愿疯掉,也不要死于一事无成。” “我的周淇这样聪明,怎么会一事无成。”小时候,文狄一直这样唤她,我的周淇,我的周淇。后来,周淇长大了,身体开始发育,小女孩子身上长出少女的线条,他再没这样喊过她。 她说不清对文狄是什么心态。只有成年后,有足够多阅历,才能够头头是道地分析出,这不过是某种亲情代偿,或可简单粗暴地归类为依恋。她现在缺乏对感情抽丝剥茧的智慧,只有满腔热血。但文狄不一样。他已在社会上摸爬打滚,敏感地察觉到什么,常有意识地跟她保持些距离。 然而今晚是不一样的,他们都很开心。两人在珠江边喝了一罐又一罐啤酒,直到有人过来驱赶,他们才跳上摩托。但文狄喝得太醉,驾驶不了,最后索性将摩托往路边一丢,打了辆的士,直奔他在佛山租的房子。 周淇问:“车子就这么丢了?” “丢了。反正广州马上就要禁摩了。”看似潇洒落拓,浑然没提刚听说要报废这算上牌照价值两万的谋生工具时,多心炽肉疼。 周淇不住回头张望,张望往后退的马路,往后流的珠江,往后不会再见的摩托车,江边半遮面的少女似的塔。文狄将她脑袋掰回来,她微醺,闭着眼睛倒在他身上。他将手放在她脑袋上,像撸小猫一样,用手指顺着她头发。 第25章 【-15】那时候(下) 少女对这种电影般的浪漫场景,无力抵抗。她不知道,文狄拿起手机给住附近的朋友发了消息,让他们帮忙将摩托车推他们家里去——广州是要禁摩,但每辆车都登记在案,要去注销的。肆意洒脱的是面子,琐碎凡庸才是里子。偏偏影视小说和它的受众,都偏爱前者。 文狄在佛山的住所,说是房子,不如说是仓库。穿过层层堆叠的箱子往里走,左边是洗手间,右边铺着一张木床的地方,算是卧室,也堆了箱子。 “你喝水吧。”文狄到处找烧水壶,最后索性开一罐啤酒。 周淇说:“你这地方,压根不是住人的。” 文狄笑笑:“成功前,没资格要求住好的地方。” 屋内有些闷热,她在这里绕了一圈,发觉客厅窗口被货物堵住了。文狄开了风扇,机器传来迟钝沉闷的声响。一时间,二人有点静。都不说话。文狄没话找话:“不知道广州塔什么时候会建完。” 上了大学,周淇终于有时间看乱七八糟的书,她脑中也有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现在她看着文狄的眼睛,想一口气跟他说好多好多乱七八糟的话。她问,你知不知道,像这种高耸的塔,也代表着男性的器官。 文狄很轻地笑了笑:“你在乱说什么?” “我没乱说,是有这样的说法。但广州塔不一样,她更像一个女人。”周淇边说边用手比划。衣服下摆随着两只手臂往上伸展,也向上缩了缩,露出窄窄的腰,小而圆的肚脐眼。 文狄别过脸,非常沉默,又仰头灌了一口啤酒,放下。 见他没反应,周淇也不出声了,抬手拿过他那罐啤酒,直接喝了口,又递回给他。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抬起眼皮看着他。 她不是小孩子了,看过一些言情小说,对于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心里有了忐忑的预期。 文狄看着她。 她有些心虚,故作轻松:“就喝一口,用得着这样看着我吗?我们小时候不也这样吗?” “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是现在。”文狄脸上忽然没了笑意。 一句话,只要假装听不懂,就能够不用应付听懂后的尴尬。周淇从小擅演,她很清楚,于是并不理会,径走到洗手间,用清水洗把脸,漱了口。她一抬头,见到文狄出现在镜子里。她转过身:“吓我一跳——” “我送你回去。”文狄盯着镜子里的她。他看起来,像一个突然酒醒的人。 “这么晚了,学校宿舍不让进。” “我给你订个酒店。” 周淇只觉一颗心往下沉。她再装愚钝,也不至于听不懂这意思。她脑中闪过无数想法,这些想法丝丝缕缕勾连成结,无非指往同一个方向:他在拒绝她。 她将这拒绝消化掉,又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扮演一个对他毫无依恋的妹妹。她故作轻松,看一眼窗外,“你这里远离市区,要找个好点的酒店,还得到处找。我将就一晚,睡地上就好了。” 房间里的大象轻飘飘飞了出去。 文狄让周淇睡房间,自己在客厅铺开垫子,往上面一躺。 屋里没装空调,只有一把落地扇,放在睡房门口,晃着脑袋,一会儿对着房里吹,一会儿对着客厅吹。周淇睡得迷迷糊糊,半夜里热醒了,坐起身,想起来喝冰水。她轻轻下了地,便听文狄在外面转过身问,怎么了。 “太热了。” 他没应声。 “有冰水吗?” 再见玛格丽特 第18节 他终于开口,声音含糊:“有冰块。水自己烧。” 周淇往水壶里加点水,又从冰箱里取出冰格,拿一块放嘴里含着。水壶咕噜咕噜响,周淇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口腔冰冷,但身体仍极闷热。她含着冰块,跟文狄含糊不清说着:“客厅货物把窗都堵住了,没有风。睡房里凉快些,你进来睡地上。” 文狄背对她,一动不动。 她以为他听不清,便走到他身旁,一只手取出嘴里冰块,另一只手轻轻推他手臂,“房间东西少,凉快些——” 他突然转身,伸出手臂捞过来,将一个意外的她捕获。她的手一抖,冰块掉到他身上。她下意识去够那冰块,冰块滑溜溜,顺着他山川丘壑般起伏的肉体,滚落到一旁地上。 她也像一块滑溜溜的冰块,被他一扯,滚落到手臂间。 室内只有风扇叶转动的声音,水壶烧水的声音,除此外,便是她乱纷纷的念头,一个接一个。这更显得两人之间过分沉寂,而在她跟他都绷紧的身体缝隙间,二人清楚地意识到有什么即将发生。她为此而紧张,绷紧了脚指头。 他贴上来,声音低沉,快要被风扇的嘎吱声响所盖过:“很紧张?” “嗯。” “这不是你想要的么?” 她打了个寒颤,紧紧闭上眼。 “你闭眼做什么?以为我要吻你?” 周淇又猛地睁开眼睛,带点被戏耍的愤怒,睁眼看向他。 这时水壶尖锐地鸣叫起来。文狄一把推开她,站起身,背朝她,面无表情地拨掉电线。暗夜中,周淇坐起来,听着他往杯子里哐哐倒入冰块,加开水。 “起来喝水吧。”他的声音里不带情绪,“喝了水,就不会胡思乱想了。”是告诫她,也是警告自己。 从小时候起,周淇就被文狄规训成一个甜妹儿,他说,这社会没人喜欢你的棱角,仔细藏好它们。于是她用剪刀将这些棱角逐个剪下来,但它们并未消失,一直还在她体内。她反问:“胡思乱想?我胡思乱想什么?你知道三圆村的人怎么说我们的吗?” 他们说,文狄给自己养了个老婆。 那里的人三教九流,有民工有发廊妹有不得志的音乐人有刚工作的白领,这些人里,看过《源氏物语》和《长腿叔叔》的不会太多。但周淇偶尔听到闲言闲语,意外又难堪,联想起这两本书,跑去图书馆借阅。她不认为她被文狄“养成”了。但她也知道,如果没有文狄,她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懂笑脸迎人,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她对商业和赚钱感兴趣。这不是另一个文狄吗? 文狄将水杯递给她:“我为什么要在意其他怎么说?如果不能给我带来名,带来利,他们说什么,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怕人言可畏?” 他闷声轻笑:“备受关注有什么可畏的。被遗忘被忽视,才真正可怕。” 说到名与利,文狄双眼含着些光,像豹狼在暗夜中亮出来的那排牙齿,想将大时代切下来的蛋糕分食殆尽。室内的氤氲,瞬间被烈风吹散。 周淇想,她喜欢的文狄,一直是这样的人啊。 她接过水杯,放到一边,突然一低头,张嘴咬住他手指。 他吃了痛,但脸上不动声色:“松开。” 她不愿意松,更紧地咬住他手指,他用另一只手捏她下巴,她吃了痛,松开,他抽出手指。她又一把握住他手指,踮起脚尖,嘴唇轻触他脸颊。他往后退,身子往墙上撞,周淇看他躲避,鼓起勇气,飞快亲了亲他鬓角。 文狄神态逐渐肃冷:“很好玩?” 周淇像小动物观察主人一样,看着他。 他反手勾住她脖颈,低头吻下去。少年人身体肌肉绷紧,将她翻转过来,禁锢在臂弯内,直直压在出租屋墙壁上。周淇喘不过气,生了怯,身体颤起来。文狄顺势松了手,隔着点距离,冷静地看她。 “还玩吗?” “我没有玩。我喜欢你!” “喜欢我?那继续刚才没做完的事啊!”文狄再次往她身上压去。她的两条腿在裤管里微微发抖。他低头,粗暴地吮她舌头,另一只手探进她衣服后背,抠她胸罩带子,周淇一激灵,伸手推开他。 文狄顺势松了手,隔着点距离,冷静地看她。 “不是喜欢我吗?怎么不愿意跟我睡啊?怎么,刚好不方便?那就再等几天,随便开个房,九十九块三小时,一百五包夜。” 周淇脸色灰白。 文狄神态依然肃冷,但语气渐缓,决定将一切都掰开说:“周淇,我跟你,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我没有其他亲人,你比谁都重要。正因此,我才不愿意睡你。我不想轻易地跟你发展成那种普通的男女关系,最后厌倦彼此,甚至怨恨对方,你明白吗?” 这天以后,周淇跟文狄两人在肉体距离上便疏远了,过去每周都见面的两人,现在一个月才见上一两次。他们无话不谈,他说生父联系上他了,让他去香港,但他决定靠自己双手,而她说起校园里的趣事,听过的讲座,只是谁都再没提起那个夜晚,仿佛那一夜不曾存在过。 她也不是没有心动的异性,但一接触,便觉得哪里都不如文狄。谁都有可能骗她,就跟骗小姨感情金钱的那些男人一样,或是无论多相亲相爱,依然落得父母亲那样的下场。她似乎没法再开展一段普通的恋情。无论有什么男同学追求,无论她约会进展得是否愉快,她最后还是会拒绝对方,并且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文狄。 她就像一条小小忠犬,无论去到多远,跟谁在一起,最后还是会回到他文狄身边。 周淇去旁听心理学课程。对文狄的执迷,逐渐成为她不为人知的秘密。她为自己如此依附依赖于一个男人而感到羞愧。然而她从书上看到,大多数少女在未被任何男人的手触到以前,就狂热地盼望抚摸。她怀疑文狄在自己都没察觉的前提下,成为了她对男性欲望的启蒙。她暗暗地,整夜整夜地失眠。 她的同学们,也暗暗地流传她的事,说她“不干净”,说她中学时就跟男人同居。不少人见过这个男人,她开学时便是由这男人送来。那晚她夜不归宿,似乎更加证实了这个传言。 周淇从不理会传言,她比谁都更能吃苦,什么课都去旁听,什么人都去结识。像文狄说的,“要广结善缘。”借北京奥运东风,国家迎来了经济飞速增长期。后面又会迎来上海世博和广州亚运。这几年间,广州城区里四处挖路施工,郊区也大修地铁,地铁沿线商铺被抢购一空。周淇戴着口罩,在尘土间骑着单车穿行而过。她现在也到纺织城那里进货,通过校内bbs卖给校友,做最简单的电商。 她什么都懂,但对于爱情,她的所有认知都局限在书本里。然而每本书里的爱情,都不一样。 即使文狄无心插柳般,将她培育成了理想情人的模样,他们俩的关系,也绝非光源氏跟紫姬,长腿叔叔跟朱蒂。后来她猜,自己也许是遇上杨过后的郭襄,再也不会喜欢上其他男人。 然而小姨的死,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周淇捡起碎片,往里一瞧,看到自己歪歪扭扭的脸。 她爱小姨,她甚至觉得跟李静岳相比,自己更像小姨的女儿:心气高,野心大,总觉得自己要干一番大事,却又被男人频频打乱阵脚,毁掉前程。 捧着小姨骨灰盒回穗路上,周淇想起小姨短暂的一生,想起自己跟文狄过往种种,只觉没在彼此奋斗期成为一对恋人,算是逃过大劫。但世上并非所有女子都如她这样幸运,躲过情爱陷阱。比如她在城中村里所见,日租房中独自生下小孩的那些年轻女孩子。又比如她的小姨,她可爱的、可怜的、可敬的、可叹的小姨。 第26章 【-16】她听懂了 香港地,缺地缺新鲜事,唯独不缺各类商业酒会。这日某房地产界酒会上,宋立尧正跟合作伙伴谈论内地市场前景。也无非那些话题,什么港府实施严厉的楼市调控措施,本地业务销售缩水,内地市场吸引力更大云云。 众人慨叹,乐通集团入市早,地段好。宋立尧微笑:“好运罢了。”说着,眼尾余光瞥见一身影。 叶令绰穿一件休闲西服,以丝巾代替领带,手擎香槟杯,站在角落,看着这些西装革履的人互相寒暄。他最厌倦这种场合,但家姐叶允山坚持要他来,说是可以认识些有趣的人。 有趣?这群人? “叶少。” 叶令绰不喜欢别人这样喊他,不过没所谓,世事岂能尽如人意。他转头,看见宋立尧端着酒杯走过来。 “宋生。”叶令绰点点头。 宋立尧笑容很标准,但眼神客气而疏离,“没想到叶少也对商业聚会有兴趣。”言外之意,不能再明显了。 “朋友拉我来的,”叶令绰喝了口香槟,“说可以看到很多精彩表演。” “表演?” “就是这种,”叶令绰淡淡地看着宋立尧,“明明想说什么,却又要拐弯抹角的表演。很有趣。” 宋立尧脸色阴沉下来。 家姐没说错,果然有些有趣的人。 宋立尧目光在叶令绰脸上停留,审视中带着不屑。“也许因为有些人天生不用为生计操劳,便无需做什么表演。” “是啊,我确实悠闲。不像宋生,业内精英。”叶令绰摸着杯子,眯着眼笑,看起来像只漂亮的狐狸。他说声抱歉失陪,便施施然走开。 宋立尧讨厌这张脸。何湜怎会喜欢上他?他自问不能跟她结婚,但亦不认为叶令绰会。如果她愿意跟他,他会乐意在她身上撒掷比叶令绰更多的金钱,将她珍而重之地藏起来,待他疲倦时,让她抚慰自己。可她性子这样野,怎甘愿当他掌心上的一条鱼。 他眼见着自己亲手将她放生,任由她游到叶令绰身边,咬住他的钩子,从此再不离开,只觉愤恨。 幸好,他还有一些鱼饵。他会慢慢地、慢慢地,让她游回来。 —— —— —— 首批电视面世。领先的led背光技术,国产面板,价格比外资品牌实惠不少,但画质清晰鲜艳。 江嘉诺忍不住对着妹妹吹嘘:你看,你哥我还是可以的!江嘉言心里有些不服气。她也懂技术,当初大学读的就是电子工程,成绩比江嘉诺还好。但每次她提起想参与研发,爸妈总是说,女孩子家家,搞什么技术?将来嫁人了,还不是要相夫教子。 此时,江嘉言眼看哥哥如此得意,忍不住说:“背光模组的电路设计,有一半是我画的。” “那也是按我的思路,你就是帮忙画了画图纸。” 江嘉言不说话了。她知道,在家人眼里,自己永远只是“帮忙画图纸”的那个人。 何湜带着周淇去见经销商。那个经销商起初只是礼貌性地寒暄,目光总是在何湜身上停留。何湜直接打断对方的客套话:“孙先生,我们直接说产品吧。”她熟悉电视各项参数,思维敏捷,逻辑缜密,每句话都回答得滴水不漏,孙先生这才将她当回事。 何湜载周淇一同回公司,路上经过一个雪糕车,忍不住停车,买了两个雪糕,跟周淇一人一个,吃完再回去。周淇看她不爱笑,但是知道她心里是开心的。 唯一沉得住气的,是关韦。经历过家族变故的人,眼看过宴宾客,眼看过楼塌了,此时对起朱楼的快乐便不如其他几人纯粹。但他内心当然仍有喜悦,第一个便想告诉母亲。然而电话刚拨出,又摁掉了。 母亲很快打回来。 他犹豫半晌,接听。“喂,妈咪?” “max,你找我有事?” “没,看看你最近如何?” “有心。刚刚陪你外公外婆去饮茶,等下跟朋友打网球。你呢?” “我……”他想跟母亲说,自己在广州创业,开始有了点小成绩,但这话到嘴边,很快又咽下去,只道,“还是那样。” 母亲何其聪明:“我听朋友说,你在广州跟人合伙做生意。不要太累,注意身体。” “我会。” 母子俩在电话里你来我往,看似说了很多话,但真心全在话外的地方。挂掉电话,关韦默坐半日。 关韦知道,他与妈咪绕开的不是话题,而是一个人名。 他想起那个男人曾深夜来家中“商量公事”,而自己在楼梯转角处看到妈咪替他整理衣领的细微动作。那时候他太小,但家里出事后,他当即明白为何妈咪独坐抽闷烟,最后更要离开香港这个伤心地。 也曾旁敲侧击过,看看妈咪的好友是否知道什么内情。对方一时口快,说出“成年人,一时动心也正常”的话,但又立刻嘴密,誓神劈愿地,说“你妈咪绝对不曾背叛你爹地。” 真的如此吗?关韦只觉世界颠倒。原来昔日父母恩爱画面背后,还有这样一面。他对婚姻毫无信心,对感情也失去了兴趣。念大学时,也曾有过一些约会,但都觉无趣。那些富裕家庭出身的女孩子,每年国外度假,有不少人已去过南极,中学时已发表过学术论文或办过画展,但不知为何,他只觉寡淡无味。跟其中一人谈话,仿佛就跟其余数千人谈话一般,并无区别。也许她们眼中的自己,也是如此? 他曾经,羡慕父母的感情。但为何文骏要破坏它? 他觉得愤恨。 过去已过。 关韦抽一支薄荷烟,觉得无滋无味。周淇敲门,进来告诉他星河新品发布会的事。他见她跟他保持一点距离,忽然意识到什么。 “抱歉。”他拉过烟灰缸,碾灭香烟。“不过我好奇,你在城中村长大,应该很习惯二手烟?” “那你在香港长大,应该很习惯室内不能抽烟?” 关韦轻笑。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工作。周淇出去前,随口说了句,“抽烟对身体不好,戒掉吧。 她没提起,同样的话,自己也对文狄说过。 再见玛格丽特 第19节 关韦盯着关闭的办公室门,透过玻璃窗看着周淇移动的身影,好一会儿,将目光收回到桌面上。他抓起烟盒,捏紧,扔到垃圾桶去。 他也没告诉她,自己是在家里出事后才学会抽烟。 关韦在日程本上记了几笔,又打给鹏叔。 鹏叔和高峰,都是爹地的得力助手。关韦每年圣诞假期回港实习,都跟着这两位师傅做事。高峰教他管理,鹏叔关注技术。只是爹地出事后,高峰很快投靠了文骏,也跟他彻底断了联系。鹏叔因为私底下替前东家鸣不平,被迅速投闲置散。 在香港这样势利的商业社会,后者的行为不被人理解,几乎成为群嘲对象。但也因此,关韦每次回港,都必定会上鹏叔家喝汤。决心到内地创业,和何湜合作做家电,也是受了鹏叔鼓励。 奇怪的是,鹏叔迟迟不接电话,后面也不回。但关韦并未在意。他想,后面去他家吃饭,再买只烧鹅上门道谢也不迟。 关韦戒了烟,文狄却没戒掉一个人。 星河新品上市在即,他忙得很,但那日晚饭后,也不想回家,在城内漫无目的驱车,竟又再度下意识,回到三圆村。 人在车上,看了眼楼上的窗。灯是暗的,她还没回来。 他点了支烟,下车,靠在车边等。抽第二支烟时,父亲电话打进来,问他一些星河新品的问题。打完电话,他再看一眼楼上,驱车回家。 —— —— —— 星河新品上市,几乎与新生同期。但他们财大气粗,在深圳会展中心租了个场。媒体与经销商、酒店代表陆续入场,黑压压填满座位。周淇跟在关韦身后进场,拣了后排两个空位坐下。她随手翻开宣传册,目光扫过会场,掠过某处时,像被卡住一样,定了两秒。 入口处,文狄正与几名西装男子交谈。她迅速低头,手指无意识翻着宣传册,翻过来,折过去。 “看见他了?”关韦忽然开口,视线仍盯着舞台。 “……是。” 关韦抬眼一瞥便收回:“放心,他注意不到这里。” 她故作轻松活泼:“注意到也没什么。我们早晚会遇到的。” “是吗?”关韦侧过头,深究般看她,“你不紧张?” “哈,为什么要紧张?” “因为你从进门开始就在翻那本宣传册。”关韦伸一只手指,轻轻点在她手背上,“已经翻了十几遍了。” 灯光骤暗。星河高管走上台,台上渐渐亮起蓝光。周淇看见文狄站在台侧看资料,忽然抬头望向观众席。她别过脸去,再回头时,文狄已背身与同事说话。 周淇想:他现在算实现自己野心了吗?但这事业,不完全靠自己双手得来,他是否会不甘? 关韦中途走开一下,回来时,递给她一杯咖啡。 “谢谢。”掌心很暖。 灯光再次熄灭。文狄在一团暖光中走上台。在他身后,是一台42英寸黑色超薄led电视,边框窄得几乎看不见。周淇的手捏紧了纸杯。屏幕上开始轮播:彩色增强技术、减少视觉疲劳的角度设计、智能操作系统……每一项,都像从他们方案里拓印下来的。 周淇听见自己牙齿相撞的轻响。 仿佛记忆出现了失误,周淇分明记得这都是自家产品的介绍,连专利也是自家的,怎么会跑到星河那儿了? 身旁关韦一言不发,突然起身往外走,周淇赶紧跟上。二人一前一后,出了会场,经过媒体嘉宾签名的展板,经过摆放茶歇甜品饮料的长桌台,隔着一点距离,站在电梯口。 关韦用力扯领口,纽扣突然绷开,掉了一粒到地上。他心驰远处,身体一动不动。周淇将纽扣递给他。 电梯门开了,他仿佛看不到似的,快步走进电梯。 周淇跟进去,继续把纽扣递过去:“你的。掉了。” 他转过脸,忽然说:“村里人那次开我玩笑,说那天李静岳不在家,我去了你家很久。” 周淇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但那一天,我没去你家。我在你家门口见到了文狄。” 她听懂了。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头也不回。 第27章 【-17】欲念 周淇追上去,拉住他的小手臂,将那枚纽扣塞他手心,“拿着。这是你的。”关韦手松开,纽扣掉下地来,他不动,她也不动。 她现在看出来了,他在强抑怒气。但她也有自己的脾气。她语气生硬:“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没有把新生的任何信息泄露给他。我甚至没告诉他,我在做什么。他找上门,我请他喝了杯茶,客气地请他离开,仅此而已。” 她是个固执的人,弯腰捡起纽扣,再次塞到他手掌心里。她手指碰到他掌心的瞬间,他觉得自己微微颤了一下。此前曾经有过的感觉,又再次漫上来,仿佛又有一群看不见的蝴蝶飞过他头顶,往他身上脸上脖子上撒下花粉。他再次有一种浑身瘙痒的感觉。 他突然想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那是他对周淇的欲念。 虽然并非城中村出身,但关韦同样擅长掩饰。他握住纽扣,迅速放进口袋里,表情克制,说一声:“对不起。” “没关系。” 说是这样说,但周淇并未跟随关韦去拿车,自己走出会展中心。日光炽烈,她觉得浑身都黏糊糊的。汗水滴下来。为了来听这个什么发布会,她还特地翻出之前三元里市场买的山寨货,也穿得人模狗样的,正儿八经地来到会场。 她脱下这件外套,繁复,花哨,像极了她以为自己会过上的人生。但现在,她又被打回了原形。也许她错估了自己,也许她不过是另一个自以为怀才不遇的小姨。是关韦何湜江嘉诺他们给了她错觉,以为自己可以。 她走到大马路上,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 关韦的车从后面追上来,亦步亦趋,他微微侧过头,“不好意思,我不该怀疑你。” “我没事。我没在生你的气。”周淇仍在继续往前走,瞧也没瞧他。这鬼天气!太热了。她抬起手臂擦脸上的汗。 “外面热,你上车吧。” 她还在走。 关韦说:“你可以继续气我,但你先上车。这样走很危险。” 周淇忽然停下来,转过脸,看着车内的人。“我没生你的气,我气的是自己。”真热!她又抬手去擦汗,“我真的以为自己可以……但他这次,把我打回了原形。跟星河硬碰硬,我们一点机会没有。” 关韦看着她:“上车再说。” 周淇上了车。她的身子被太阳晒过,软软的,热腾腾的,怒气冲冲的。关韦递给她纸巾,“天还没塌下来,我们会有办法的。” “你不清楚文狄。他不允许眼前有挡路的人。” “我当然知道。我比谁都清楚那两父子的人品。”关韦冷静地注视前方道路,“通行证带了吧?我们现在先去香港,我有事找鹏叔。” 周淇嘴上说带了,心里却想,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按计划去香港喝汤吗。 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日光猛烈,但口岸建筑物在远处浮现时,车流开始在细雨中蠕动。右侧车道的大陆旅游巴上,有个小男孩把脸贴在玻璃上,好奇地看旁边车上这穿着稍显正式的男女,猜测他俩关系。关韦熟练拐进最左侧的跨境小车通道。 关韦打给鹏叔,鹏叔不接电话。他带着周淇上门,出来应门的是鹏叔太太。他们从鹏叔太太口中,得知发生了什么事:鹏叔被怀疑偷看公司核心专利,正在接受内部调查。他一个人生闷气,所以也不见人。 “你们知道的,现在也不是合适的时候。”鹏叔太太非常抱歉。关韦说,我明白的,如果有需要,请告诉我。鹏叔太太说,好的。 回程路上,细雨绵绵,车流像一条缓慢的灯河,缓缓往前淌动。关韦握着方向盘:“鹏叔这件事,你觉得是巧合吗?” 周淇侧着头看他:“你怀疑有人在背后推动?” “时机太巧合了。”关韦踩下刹车,车子又停了下来。 “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静观其变。” 关韦说完,车内再度陷入安静。 雨滴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单调地来回摆动。在这密闭空间里,关韦莫名地有些躁动。他跟周淇说,你先休息一下,估计还要堵很久。 周淇嘴上说着要陪他聊天,结果在车子走走停停之间,慢慢睡着了。 因为堵车,关韦有更多时间打量她。 她的睫毛长,随着车辆轻微颤动,在下眼睑投下两片微颤的阴影。呼吸均匀而轻浅,领口处的衬衫略微敞开,露出一小片锁骨。 关韦凝视这片锁骨,感到喉咙发干。也许一杯糖水能够缓解他此刻的干涸。她是砂糖。外面的雨不住地下,他想象砂糖融化在水里,可供一饮而尽。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杯子,随时可以将她盛在自己里面。杯子在车里,车一动,糖水便在杯中轻颤。 他为自己这可耻的想象而懊恼,随手开了电台。 谁料电台正播放《低等动物》。“喉咙很干所以爱上你的吻……未能淡忘肉身 我是人……难道你在训练我不需要情欲对象……” 周淇睡得舒畅,睁眼时已进入广州市区,浑然不知身边男子已跟小我殊死搏斗过。文明人大战低等动物,险胜最终回。她曲着胳膊,撑起身,看街灯在雨夜中模糊成一个个光晕:“到了?” “快到了。”车子拐进三圆村时,雨敲着车顶,越下越大。关韦把车停在昌叔士多店外,扭头看了看后座,没有伞。 “等等。”他脱下外套递过去,“你先拿这个挡一下。” 周淇接过外套时才意识到他没带伞,撑着车门:“你怎么办?” “我跑快点。你先上楼。” 周淇拢着他的外套跑到楼梯口,站在楼下回头看。关韦在雨中快步跑过来。昏黄的路灯下,他的身影模糊在雨帘中,头发很快就贴在了额头上。难怪电影喜欢拍下雨,连城中村也如有蓝调。雨水落进水坑,周淇落进往事。 文狄也曾这样,将衣服给她,自己冒雨跑过来,浑身湿透。 关韦跑到楼下时,周淇站在那里,慢慢回过神。“快上楼吧。” 上到五楼,关韦打了个喷嚏。他接过湿漉漉的外套,让她早点休息。 本以为会在香港住一晚,所以提前安排李静岳今晚寄住张大姐家。周淇进屋后,飞快洗个热水澡,给张大姐打电话。张大姐说,小孩睡着啦,别吵醒她,明天一大早把她送回来。周淇谢过张大姐,拿出家里老姜,洗干净切成片,丢进小锅里煮。煮了一小会儿,她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像是感冒的前兆。 煮好姜茶,她倒进杯子里。中间接了个江嘉诺的电话,让她捎个口信给关韦,她答应了,捧着姜茶去敲对面门。 关韦开门时,只穿一条家居长裤,大毛巾盖在湿漉漉头发和两边宽肩上。周淇捧着杯子递给他,“给你煮了姜茶。” “我没事。”关韦接过杯子,顺手放在柜面上,“刚吃了维c,谢谢。” “我有事,已经开始头疼了。”周淇揉揉太阳穴,歪着头笑,“小时候听人说,只要把感冒传染给别人,自己就好了。” 她没说,那个人是文狄。 刚煮完姜茶,热气腾腾蒸熏过,她的脸像微醺般,正对着关韦的眼睛。他身体一阵绷紧,一手拉住她手腕,将她从门外拉进来。人低下头,将她压在门板上,吻住她的唇。 “那传染给我。” 她意外至极,被他一推,双膝酸软,沿着门往下滑,跌坐在地板上。他紧搂她后背,顺势往下滑,半跌在她身上。 她透过他的肩膀,看着天花板。她想起佛山那个夜晚,出租屋里的冰块从她身上滚落到文狄身上,他们有一个已发生的吻,和一场没发生的情爱。 第28章 【-18】你还怀疑我吗 关韦将手滑到她后背衣服里时,周淇从对文狄的追忆中回过神来,用力地推开他。他也骤然清醒,“对不起。” 周淇慢慢地站起来,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再见玛格丽特 第20节 关韦说:“我应该事先征求你同意。” “嗯嗯……”周淇胡乱将头发勾到耳后,漫无目的走到窗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开始啃手指甲,表情茫然。 屋内非常安静,半晌,她抬起头,看见关韦正在看自己,目光沉沉。她骤然意识到自己心神散乱,而此处不是她家,慌失失立起,“我,我先回去了……” 她往门边走去,经过关韦身边时,忽然想起重要的事。“刚江嘉诺说,打给你跟何湜都没人接,他打电话给我。” “嗯?” “他说,新生收到星河那边的律师函。” 气氛像泡泡一样,瞬间破灭。关韦记起了,就像《甜蜜蜜》中张曼玉去香港并非为了黎明,他来广州也不是为了周淇。 他后退一步:“什么?” 周淇说:“江嘉诺说,他们先发制人,指控我们侵犯他们两项专利……” 那只看不见的低等动物,从他身上跳出窗外。他现在又是理性动物了,但罕有地不绅士,周淇还在说话,他已转身,将没电静音的手机插上充电线,走到窗边,径直拨打给江嘉诺。 电话很快接通。周淇在旁看他听电话,他眉间带上些狠意,竟跟当年在城中村游走的文狄,有几分神似。他无声地听江嘉诺说话,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一只手摸过桌上一副昌叔留下的扑克牌盒子,在手上倒过来,倒过去。 “我知道了。”他挂掉电话。 周淇赶紧上前追问:“他怎么说?” “星河请求新生停止侵权,销毁库存,召回已上架商品,并索赔经济损失500万元和侵权赔偿200万元。” 周淇见他神色不宁,信口胡乱安慰着,“律师函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拿着垫桌就好了。我实习的时候,那些公司整天收到律师函,说什么字体侵权。这就是他们的赚钱方式而已……” “这种不一样!” 周淇噤了声。 “抱歉,我不该乱发你脾气。”关韦向她伸出手来,很轻很轻地触了触她的脸。 柔软的脸、明丽的脸、被文狄抚摸过亲吻过的脸…… 周淇又问:“江嘉诺的意见呢?”他是他们团队中,最懂技术的。 关韦久久不语,慢慢地垂下手,但仍盯着她这张脸看。半晌,他低声说:“江嘉诺认为,智能操作系统是大势所趋,应该是巧合。但外观设计和彩色增强技术过分相似,就很可疑。最大的可能性是……” 他说到这里,没了声音,只麻木地玩着手里的牌,一会儿倒左手,一会儿倒右手。 周淇急了,追问:“最大的可能性是什么?” 关韦手上仍慢慢玩着牌,目光并未离开周淇,他慢慢地,慢慢地说:“最大的可能性是……其中一方有人泄露方案。” 牌面掀开,又合上。露出,又闭上。 周淇忽然明白过来:他并没完全放下对自己的怀疑。 她无声笑笑,是无奈是无辜,伸出去一只手,按住他手里的牌:“玩个游戏?” 关韦将目光,从她的脸上,落到她手里。不等他回答,她已取过纸牌,在手里利落地洗了几下,“抽大小。抽到小牌的人回答问题。要是抽到大王小王,就可以拒绝回答,换个问题。” 抬眼,见他不言不动。她问:“不敢?” 他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第一轮,周淇抽出一张红桃k,关韦抽到黑桃3。 周淇直言直语:“第一个问题,我问我自己:你有泄露过任何跟新生电器有关的事情给星河任何一个人,包括文狄吗?” 她将牌掷下,动作轻,语气重,“没有。” 她抬眼看关韦,关韦也看着她。她指了指扑克牌,扬一扬下巴:“继续啊。” 关韦洗了牌,重新再抽。 还是周淇抽到大牌。 她将牌面掷下,看着关韦的脸:“你刚才是不是怀疑我?” “……是。” “换作我是你,也不会相信一个刚跟文狄打过交道的人。不过你大可以来查我。”她摊开双手,非常坦诚的姿态,关韦倒觉得自己像极了小人。周淇又追问:“你现在还怀疑我吗?” 关韦看一眼牌:“第二个问题了。” 周淇开始洗牌:“不急。有机会。” 后面却被关韦抽到大牌。他问:“你觉得会是谁?” 周淇安静半晌,“以我了解的文狄来说,他最讨厌这种以大欺小的故事。” “人会变,”关韦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位置一换,想法也不一样。” 重点绝对不是赔偿金额,而是要将关韦后面的路堵死。 关韦听爹地说过,这种商战,最可怕的还不是赔偿金额,而是上下游的反应。“曾有家颇有名气的初创企业,在收到律师函的第二天,供应商就试探性地表态,说想暂缓供货,内部评估风险。他们担心自己也会被牵连进专利纠纷。而这正是文骏父子的目的。他们知道创业公司最怕的是什么——现金流断裂和供应链中断。即使我们最终打赢官司,也可能因为无法正常生产而倒闭。” 两人继续抽牌,周淇抽到大的。她不依不饶:“你还怀疑我吗?” 见关韦在思考,她说,“好,换个问题。你那么想证明他是这个故事里的反派,是为了说服我,还是你自己?我知道你家里的事……但文狄跟这件事无关。” “无关?他是既得利益者,负责星河的内地业务。”关韦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又面无表情地重新洗了一次牌,让周淇先抽。 梅花q和方块7。关韦赢。 他摸着牌,看着周淇,目光像黑影一样笼住她。她在影中不安:“你想问什么?” 关韦把牌轻轻抛下,看一眼桌上闹钟。“夜深了,先回去休息吧。这个问题留着,等我下次问你。” 周淇回到对面,倒头躺在床上,一张脸沉入枕头里。闷闷的,感觉窒息。她将脸转过来,朝向窗外,一只手摸着嘴唇。关韦嘴唇留下的触觉,还停留在唇上。 电话在枕头边,震动起来。 她想,这么晚了,是谁呢?还是江嘉诺吗? 她摸过来。 没有来电名字,她没存,但认得这个号码。 她看了一会儿,拿起来。 “周淇,先不要挂电话。”文狄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克制,“我想约你单独谈新生跟星河这次的事。只有你和我,不要律师,不要关韦。” 周淇沉默半晌,慢慢说:“我不希望被人看见我跟你一起,有所误会。” “谁会误会?姓关那个富家子吗?他给你灌输了什么?” “我是新生的人。” 文狄打断她的话:“周淇,你这么聪明,难道看不出来,他们请你,只是为了让我分神吗?即使不为你自己考虑,也为你那个小表妹考虑。” 他深谙人性,懂得她哪里最痛。 听她不语,他知道自己戳中了软肋。他在她沉默的空隙里,轻声说:“她是你小姨留下的孩子,是吗?她长这么大,还没吃过什么好的东西吧?我跟你,好久没好好坐下吃饭了。带上她,好吗?” 周淇告诉自己,不能对文狄心软。 但原来她做不到。 —— —— —— 李静岳出了校门,见周淇站在校门口接她。小孩聪明得很,看一眼周淇身后没有电动车,乐起来:“关韦哥哥也来了?” 表姐还没开口,旁边走出一个大哥哥,向她笑着弯下腰:“你好,李静岳。我是你表姐的好朋友。我也认识你妈妈。” 李静岳抬起头,看到文狄的脸。 第29章 【-19】最了解彼此的陌生人 文狄非常在意李静岳,一路频频逗她说话。到了酒店高层餐厅,带她到可俯瞰花城广场的位置,椅子上绑了气球,角落长沙发放了许多公仔玩偶。工作人员下了薄纱帘子,适当阻隔外面视线。空气里是花香与食物香气。 文狄问李静岳:“你喜欢吃什么?” “都可以。” 文狄于是让人推荐小孩爱吃的食物。李静岳一路非常安静,她有不好的预感。以前妈妈每次换男友,都是这样子:旧的叔叔消失,新的叔叔出现。一开始总是对妈妈和她都不错,后来就变了。 但有一点,这个人跟关韦哥哥差不多。他总是一直盯着表姐看。小孩识相得很,她知道这个哥哥也不是为了带她来吃饭,他也许正在追求表姐。于是她拿了雪糕,跑到一旁的沙发区去吃。 文狄倾身,给周淇斟红酒:“这里的海鲜是从澳洲空运来的,知道怎么做最保留原味。”周淇想,这话可像极了当日他们装有钱人时的台词。 她没碰那杯酒,也没动桌上任何一道菜。“我们可以开始正题了吗?”她将手机放在桌上,面朝下。 “不要急。”文狄说,“我在三圆村里悟到的,是人一日未成功,一日不配享受。你知道这对我有什么影响吗?” 他似乎毫无进入正题的意图,拈起龙虾夹和小叉子,拧下龙虾腕节,慢条斯理地将腕节跟钳子剥离,“当一个人被迫延迟满足,他对满足的渴望愈发炽烈,幻想愈发丰满。最终当他能够轻易攫取满足时,却发现这份收获远不及他的期待。” 周淇心想,他到底在说什么。 文狄用餐叉从尾部将肉挑出,搁置在周淇面前的小盘里,“尝尝这个。” 周淇低头,看一眼盘中肉,依然纹丝不动。 “怎么?不想吃?”他慢慢擦干净双手,又慢慢起身,手臂越到她跟前,拎起她手机,反转过来。 周淇要阻止,但已来不及了。 他按掉手机录音,平静地交还给她。“这种小伎俩,还是我教你的。”比如,把手机光明正大放桌上,偶尔划拉几下,不容易让人怀疑。 见她满脸愤懑,他轻笑:“怎么了?是关韦跟你说了什么,让你以为我会对你下毒?” “跟他有什么关系?”还是怒气冲冲。 “你应该知道他父亲跟我父亲的纠葛。他出现在你身边,绝非偶然,不过是想利用你。” “利用什么?你觉得我有什么可以提供给他的?债务?”周淇也拿起龙虾夹,硬生生剥一只虾,“我自己有手有脚,可以觅食。”她动作生,力气大,虾肉蘸点蒜香柠檬黄油,蘸多了些,酱汁沿手指间,缓缓淌过掌心。 文狄起身,伸臂,以手指触碰她掌心,轻拭去继续往下流淌的酱汁,替她擦净。 周淇微怔。 文狄镇定自若,极快地收回手指,在自己唇边轻吮一下。他抬头,若无其事地问:“你不吃吗?” 周淇忽然觉得,当初那个追着太阳跑的小女孩,又回到她体内了。那时候,文狄跟前只有这个时代和事业,眼里压根没有她。但现在,他回过头来了。 他终于看到她,终于自然地、坦然地,愿意触碰她了。 她察觉到,双膝在桌底下轻轻颤动。 再见玛格丽特 第21节 文狄再次问:“好吃吗?” 周淇回过神来。她告诫自己,时代不同了,她也不再是被光源氏规训养成的小女孩子,现在她身后是新生这家公司。她不回应这问题,口吻刻意地商务:“这次产品雷同,我认为只是一次巧合,毕竟整个市场都在借鉴韩日模式。这并不能证明我们侵权。”是跟何湜商量过的口径。 接到文狄电话后,她很快跟何湜关韦提了这事。关韦激烈反对,何湜倒认为,先让周淇以私人关系跟文狄接触,探探口风,也是好事。关韦沉默半晌,最后同意她去。“小心点。他狡猾得很,不要反过来让他抓住把柄。”周淇点点头,自嘲地想,她跟文狄,竟也到了互相提防这一步。 眼下,餐厅里,周淇按照口径,跟文狄逐一交代。但任她说得再郑重,文狄只凝视她,不言不语。 她是否太累了?人仰着细长的脖子,看上去又清瘦些,手腕上缠一圈黑色头绳。他从前只觉得她是小妹妹,小妹妹当然也会长大,但永远只是妹妹。但眼下她又不再是妹妹了,从行业技术说到市场需求导向,非常像模像样。当然,她有真材实料,否则怎能凭借一己之力把债还清呢?有些男人会害怕这样聪明的女人,但那不会是他。 周淇怎想到文狄这番心理活动,认认真真讲完,最后斩钉截铁:“我们没有侵权。而且,鹏叔这个老古板,也断不可能替我们……” 文狄突然打断:“你对鹏叔了解多少?” “嗯?” “或者,我换个问题方向:你对关韦了解多少?”文狄开始慢条斯理地,再次用毛巾擦拭双手,“你对鹏叔的了解,全都通过关韦,不是吗?” 周淇重申:“我了解新生就够了。我们绝对没有侵权。” “你这样相信他们,那他们相信你吗?”他掷下毛巾。 周淇不出声,一只手轻轻地握着叉子,慢慢在手上转动,把玩。 文狄太了解她了。他知道,她被说中了。 他慢慢起身,上前去,站她身后,双手轻搭椅背,“尤其是关韦。你这样维护他,为他辩白,但他有没有怀疑过你?可能他会怀疑……你跟我仍然有瓜葛?怀疑你会背叛新生?” 周淇手中的叉子不动,她捏得紧。 文狄伸出手,按下她手上的叉子,“我跟关韦接触得少,但我想,我们俩应该是一对非常了解彼此的陌生人。他打听了我和你的过往,所以他永远不会彻底信任你。在他心里,你永远是文狄的人,是那个可能随时跟着文狄离去的周淇。” “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要邀请我加入新生……”周淇嘴巴硬,态度硬,但声音虚了几分。 “因为他需要一个内应,一个能够提前洞悉星河产品方向的人。让我猜一下,他是不是给了你晋升合伙人的条款?当然了,你曾经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他觉得能够通过你,获得星河内部信息。否则,一个刚成立的小公司,凭什么跟星河正面对垒?” “新生虽然小,但是……” 文狄打断她:“周淇,你当真以为他是在给你机遇?傻女,他是在利用你对我的了解,利用你可能从我这里知道的一切。他希望你通过我们的关系,能够套取情报。相应的,对于新生的核心技术,他们是不是没让你插手?” “因为我不懂技术……” “是你不懂,还是让你不要懂?当日他怎么让你那个林老板掉入陷阱,他现在就怎么让你掉下去。”文狄将桌上的盐瓶放到二人之间,“让我帮你复盘一下。第一步,他把何湜介绍给你,你查过对方背景后,开始有所期待。” 周淇盯着盐瓶。 胡椒瓶放在盐瓶前。“第二步,他们使用心理战术,拖了一段时间。在这期间,关韦说他会尽力帮你,让你的期待到达高点。” 周淇用手转着叉子,不出声。 橄榄油瓶摆在胡椒前,“第三步,何湜拒绝后,你从最高点被摔下来,期待落空。但关韦态度良好,温和友善,他说的拒绝理由,有理有据,你已经在内心建立起‘他们足够专业且值得信赖’的心理。后面你自然会对他们产生信任。” 周淇抬头:“你想要说什么?” 文狄用手指,轻轻地推倒这些瓶子,用另一边掌心从后面扶住瓶身,重新摆正。他看向周淇:“我想说,这是他们对你的测试。关韦没有对你隐瞒信息,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即使你知道他接近你,是为了对付我,你依然觉得他在这件事上,是值得信赖的。因此,在你需要时,你会自然而然地想到他。毕竟,这个从天而降的新邻居,是最合适的对象。” 周淇手中叉子掉落在地。服务生闻声要上前,文狄竖起手掌示意,对方走开了。文狄捡起叉子,放到桌子边沿,一双手轻搭在她双肩,很慢很慢地微微弯腰,俯身到她耳边, “我不希望你被他欺骗。” “你想多了,我只是在那里打份工。哪来的骗不骗。” “都是打工,为什么不到更大的平台?” 周淇身体一僵:“你想说什么?” “星河随时欢迎你。”他绕到她面前,俯身,直视她双眼,“你那些创意,在星河能得到真正实现,而不是跟一个被踢出局的富家子、一个不得志的技术宅男、一个名声不太好的女人,混在一起。” 周淇对未来有些想法,有些向往。跟自己一同奔向目标的这些人,被文狄轻飘飘地归类到“富家子、宅男、坏女人”堆里,她不忿。为他们,也为自己。 李静岳吃雪糕贪多,肚子痛,在外面抓住工作人员问洗手间位置。周淇听到了,赶紧奔出来。文狄独自坐了好一会儿,周淇带着李静岳回来,说小孩不舒服,她们要回去了。文狄起身:“我送你们回去。” 周淇淡淡地:“不用,我们自己回去。”李静岳抓着她的衣袖,虚虚地靠着她。 文狄望一眼李静岳:“大人没所谓,小孩子还是坐舒服一点。” 李静岳赶紧说:“我听表姐的。” 文狄看周淇一眼:“她听你的。你呢?你怎么决定?”见周淇不语,他说,“既然我欠你那六十万,你不愿意收利息。那现在我请你吃饭、送你们回去,也是应该的。”李静岳又开始肚子疼,松开周淇衣袖,跑回洗手间。 小孩出来后,见两个大人一人站一边,仿佛对峙一般,也不出声。她不知道他们商量得怎么样了,一句话也不敢说,只默默走回周淇身边。文狄轻声问她好点没,她点点头。周淇说,走吧。 李静岳跟着表姐,到了酒店门口,有人将这个哥哥的车开来。表姐不出声,让她上车,她乖乖照做。文狄哥哥对表姐说:”我刚才的话,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表姐没出声。车厢里安静得很,李静岳看着窗外往后掠过的景色,非常想念关韦哥哥。车子很快到了三圆村牌坊下,周淇跟李静岳下了车,前者不回头,直愣愣往前走。 文狄将车往前慢慢开一点,探脑袋,扬声:“下个星期三晚,一起吃饭?”周淇住了脚,背朝他。 文狄:“这么多年,我和你的每个生日,都跟对方一起过。晚上七点,我在这里接你。” 周淇假装没听到,拔腿上楼。李静岳大喊,等等我,等等我。 文狄在楼下看了半晌,留心看她窗户亮了灯,才慢慢地不舍地倒车出去,一偏脸,见到关韦站在另一边。 第30章 【-20】酒会(上) 文狄语气自然,跟他打了个招呼:“这么巧?” “我本来就住这里。倒是文生你,”关韦说,“既然跟我司有专利纠纷,还跟我们的员工私下见面,甚至到对方楼下。似乎对你对周淇而言,都不是太合适吧。” 文狄轻松地笑:“你是在质疑周淇的职业操守?” “周淇早跟我报备过:今天跟谁吃饭,在哪里吃,吃多久。”他说的是员工对上司的报备,但在文狄听来,倒像是丈夫有意向外人展示妻子的忠心。“她的职业操守没问题,我只担心其他人。” 文狄半眯起眼睛,似乎在笑,又似乎没有:“担心什么?担心她被人当枪使?这个傻妹,习惯相信人。” “那就要看谁更值得她信任了。是一个丢下六十万债务给她的人,还是给了她新机会的合作伙伴。” 这夜众星黯淡,但文狄那双豹子似的眼,格外清亮。“有些感情,不是换个环境就会断开的。即使哪天周淇会恨我,她也永远不可能对我没感觉。至于其他人……”他双眼盯牢关韦,“她大学时也试过跟其他男生约会,但那些人,连我的替代品也算不上。” 楼上,周淇进了屋后,一直在打喷嚏。她抽两张纸巾,捻着鼻,“一定是刚才在车上着凉了。”李静岳问:“你刚觉得冷,怎么不跟大哥哥说呢?”周淇不出声。李静岳知道自己一定是说错话了,赶紧绕回来,“也可能是有人在背后说你,你才会打喷嚏呢。” 周淇赶紧去冲个热水澡。李静岳一个人,趴在门边,竖耳朵听外面动静。对面传来脚步声,钥匙转动声,她赶紧开门。 关韦在外面。 她自然地甜笑:“关韦哥哥,你回来啦?” “嗯。”关韦背对她,仍在闷头开门。 李静岳继续卖萌:“下周三晚你有空吗?” 关韦身子稍一滞,回身看她。 “我看表姐那天也没事,如果关韦哥哥有空,不如一起出去?我们很久没出去吃了。”她怕关韦怀疑,特地作天真状,说虽然现在学校包晚餐,她跟丹姐女儿一起放学回来,但是她可以让表姐跟学校说,那天晚上她可以提前回来的。 小孩再多小心思,在大人面前仍是透明的。关韦知道她不愿意周淇和文狄那天晚上出去。但他有什么资格当那个“第三者”。他强行微笑:“我那天有事。”小孩子藏不住一点心事,李静岳的失望溢于言表。 关韦进了屋,灯没开,外套没脱,鞋子没换,整个人往沙发上一陷,在黑暗里默坐半日。 他现在知道了,周淇记得的生日,并非属于他,而是跟他同日同日的文狄。 良久,他踢开鞋,脱掉衣服,走进浴室,拧开热水。城中村到了晚上便水压不稳定,热水时断时续,有时候太冷,有时候烫得人皮肤发红。关韦一只手撑在墙上,水流时快时慢地冲刷他的肩背,在他宽阔起伏的背上淌出一股股水流,落到他大腿小腿上,最后打着旋,流入下水道。 他对自己说,他来广州不是为了周淇,他不该分心。他用手释放掉欲望,对自己说,这会是最后一次想她。 这欲望最后也被水冲走,流入下水道,不见天日。 —— —— —— 何湜姐夫家的程记饼家生意,在内地扩展迅速,他春风得意,购入比华利山大别墅。姐夫不在家时,姐姐常邀何湜前来,但她总觉得那是别人的地方,不是姐姐的。 但这日,她刚回港,便直奔姐姐何澄家,跟她说公司的事。坐下没多久,姐夫程季康从屋外进来,径直走到沙发后,轻揽何澄脖肩,吻她鬓角。“说什么这样神秘?” 何澄说,何湜在内地合伙人遇上困难。 程季康漫不经心地笑:“怎么?何湜要做拆弹专家?连合伙人的问题也要照料到?”他边脱外套边问,“上次听阿澄讲,说你们公司被星河指控专利侵权?” 何湜心想,姐姐结婚后就是这样。再亲密的姊妹对话,也会落到姐夫耳中。从小睡一张床的妹妹,现在倒成了局外人。何澄看妹妹这脸色,知道她还太年轻,不知道自己有心在程季康跟前提她工作的事,是为了哪天有需要时,他能帮一把。 眼下,既然姐夫问起,何湜便一五一十告诉他:新生受专利的事牵连,经销商不是退货,就是持观望态度。 程季康轻轻地扯开领带,“找第三方机构做技术比对了吗?” “找了。”她言简意赅,矢口不提本该负责技术业务的江嘉诺“神隐”,由江嘉言临时顶替的事。 “那你合伙人怎么回事?” 何湜告诉他,江嘉诺以华南创新技术入股,新生专利侵权的事还没完,江嘉诺那边后院着火。 华南创新有好几款产品,主打进口核心零部件:日本压缩机、德国变频控制系统、美国环保制冷剂、日本显示面板,均在合同上一一列明。在当时认为国货不如进口的消费市场上,本是优势。 “前阵子,他们接到日本铃木压缩机通知,说要提高价格,延长交期。” 何澄在旁问:“对方违反合同了吧?” “合同上有不可抗力条款。他们钻空子,声称这是受到东日本大地震影响。” 三月的事,到现在都多久了,明眼人都知道是借口。但那又如何?江嘉诺为此焦头烂额,每日忙着跑关系,救自己亲儿子,新生这边自然顾不上。 程季康心想,难怪何湜为这事烦恼。他笑了笑,随意般说起:“天天坐在家里烦恼也无济于事。过两天我参加一个商业活动,你跟我一起,认识些人,或者会有新转机。” 何湜最烦应酬。但做人岂能什么都随心所欲。过去家姐如何打落门牙和血吞,她现在能想象得到了。眼见姐姐姐夫都望向自己,她不拂好意,故作活泼地说“好啊。” 程季康说的,正是“港商内地发展新机遇论坛”结束后的酒会。论坛本身围绕着2011年内地政策调整对香港企业的影响,会场设在高级酒店,规模不小,来的都是在内地有业务的本港企业家,还有中联办经济部门和贸易发展局的官员。 何湜混不进论坛,但跟着程季康,一身上海设计师的黑色裤装,顺利进了酒会。 程季康显然对这种场合很熟悉,不时跟熟人打招呼。那些人穿得西装革履,目光从何湜脸上身上掠过,微微一笑,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是谁。 程季康当然也意识到这些目光,他主动介绍,这是他太太的妹妹,目前在广州创业做家电。一个在深圳有电子制造厂的张先生,当即伸手过来,与何湜握手,“现在这个行业竞争激烈,美的、格力、星河都在扩产能,你们能站稳脚跟很不容易。” 何湜心想,这些人连新生是什么都没听过,净说套话虚话。但她微笑着,用力握手,“张先生过奖了。美的、格力、星河确实是巨头,不过市场这么大,总有些他们顾不到的角落。我们不跟大象比力气,但可以比灵活。” 旁边那位高总接话,他不知道从哪里度假归来,皮肤还带着日晒痕迹:“何小姐年纪轻轻,确实不简单。现在那边人工成本上涨,原材料价格波动,没有真功夫可撑不住。” 程季康适时补充:“何湜对市场判断很准,产品定位也很精准。” “哦?主要做哪类?”对方看起来很感兴趣,从经过的侍者盘子上取下一杯酒,笑着问她。 何湜简单介绍了自己的业务范围,几人开始讨论起内地制造业的变化。她想,多出来走走,也许是对的。这些人也许有些资源。 程季康手机震动,他看一眼来电显示,歉意地说声自己要接个电话,说完走向会场另一侧。 他刚走开,何湜就察觉气氛微妙地发生了变化。仿佛一朵鲜花失去了瓶子的保护,直接暴露在丛林中。刚认真交流的几人,现在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何湜想趁机提一下江嘉诺遇到的问题,说这次回港是为了了解供应商资源。她还没说到江嘉诺的事,高总端着杯子,突然打断:“何小姐,说实话,像你这样的年轻女性能在内地制造业做到这个规模,我是很佩服的。不过,”他停顿一下,目光在何湜脸上停留,“我总觉得,女性创业者面临的挑战比男性要复杂得多。有些门槛,光有技术和资金是不够的。” 再见玛格丽特 第22节 何湜心想,原来在这些人眼中,自己才是那个花瓶。 她按下脾气和火气,微笑说废话:“每个行业都有自己的游戏规则,适应就好。”张生也在旁笑着附和:“特别供应链这块,关系网络很重要。有时候需要一些更灵活的合作方式。” 高总又喝了一口酒。他早听闻何湜这人。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在不同男人间辗转,现在还去内地创业。她能干什么事呢?他对她有点好奇,更好奇的,是自己在这样一个女人眼中有什么分量。她被宋立尧抛弃,跟着叶令绰这个没用的公子哥儿。自己总该比叶令绰这个空有皮囊的无用公子更好吧? 也许是酒精令人上头。他笑着说:“我在惠州有个跟日本公司合资的压缩机厂,如果何小姐有兴趣深入了解一下,我们可以另外找个时间、找个地方交流。”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正经,但眼神暴露了真实意图。何湜面无表情,环顾这会场的其他女性。她们是否也被视作一个花瓶?或者像现在的她这样,被视作一朵可供采摘的花? 何湜正准备直接拒绝,身后传来宋立尧的声音。“高生、张生。” 真是精彩。不过是打个招呼,眼前两个男人的脸当即严肃起来,高总眼底那点轻佻,霎时被抹得一干二净。 宋立尧走到何湜身侧,对高总颔首示意:“刚才在讨论什么技术问题?听起来很有意思。” 高总端着酒杯,神态自然:“没什么特别,我们在聊内地制造业的发展趋势,说起成本上升对我们这些小公司有影响。” “制造业升级确实是大势所趋。”宋立尧淡淡应着,目光扫向何湜,“不过何小姐在市场开拓方面都很有眼光,应该不需要什么特殊的合作方式。” 那个“特殊”二字,他咬得极轻,却让在场的人都听得分明。 高总的笑容稍显僵硬,但仍保持着商务礼貌:“确实,何小姐的眼光和能力有目共睹。”他与张生相视一笑,端着杯子,“汇丰银行有朋友过来,我过去打个招呼。” 两人举杯示意,从容地转身离开,很快融入了另一个谈话圈子。 “谢谢你解围。”何湜嘴上这么说,但并没有要继续跟宋立尧周旋的意思,转身往会场外走去。 她踩着平底鞋,走到大宴会厅外的露台。港岛夜风微凉,露台上远远有零星几个人在聊天,维港夜景在眼前展开,消费社会的伎俩此时也不过是点点灯火,倒映在黑色黑面上。她走到靠近栏杆的角落,这里相对僻静。 也许因为在香港长大,她对维港早失了兴趣,倒是到上海时,颇为外滩夜景着迷,认为那里连接着旧时代的传奇。此刻,她靠着栏杆,从包里摸出烟盒。红色烟盒,百乐红酒味。 但她找不到打火机。 “啪嗒”一声,有人从身后侧递过一只银色打火机。 何湜熟悉这人身上的木质香水味。什么时候走出来的?她没听到。但宋立尧这人,向来走路没声,像个鬼。 阴湿鬼。 第31章 【-21】酒会(下) 她摸了摸自己西装长裤的口袋,掏出一只简陋的打火机,“我自己有。” 宋立尧收回手,顺势倚在她身旁栏杆上:“做生意就是这样,什么人都会遇到。程季康一走开,这些妖魔鬼怪就现形了。” 何湜深吸一口烟,没搭理他。夜风将烟雾吹散,霓虹灯影影绰绰。 宋立尧继续说:“长得漂亮又不被庇护的女人,在这个男权社会,就是这样弱势。以前大家认为你是叶令绰的女人,自然没人敢打你的主意。但自从你创业的消息传开,叶令绰又没有入股投资,大家猜测你们已经分道扬镳,风向自然就变了。” 何湜弹了弹烟灰:“那个大家,是你自己?” “新生出现危机,叶令绰为什么没有出面帮你?” “宋生跟我一场旧识,应该知道,我向来靠自己。” “是靠自己,还是跟叶令绰分了手?”宋立尧直视着她,眼中似有一把镰刀,要将这小小谜团劈开。 何湜将烟蒂在栏杆上掐灭,丢进垃圾桶灭烟口上:“跟你没关系。” 宋立尧目光在她脸上停留:“新生的问题解决了吗?” “在处理,谢谢关心。” “如果需要帮助……” “不需要。”她要笑不笑,“宋生是在关心我的事业,还是关心我私生活?” 宋立尧从栏杆上侧过身,一只手摸到她手背,再往上移一移,轻扣住她的细手腕。“如果你跟叶令绰结束了,为什么不给我们一个机会?” 何湜垂眸看着被他握住的手,仿佛那只是一截没有感觉的枯骨。她的内心曾是一座花园,但此时也早已枯萎成废墟。她站在这废墟之上,冷淡地开口:“宋生,你不怕有人看到?” “今晚没有记者。至于其他人……谁没有一点新闻在身上?”再说了,这里足够偏僻,而夜色又掩盖了一切,包括他对她放肆的注视。 他摸到她皮肤发凉。她总是这样,风一吹,就怕冷。他过去会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趁她扭头说谢谢时,低头亲吻她。她总笑,于是一个吻会被打断成无数个吻,如此绵长,像回忆那么长。回忆的影子留下长长的尾巴,现在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在等待何湜脸上的表情。 何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从他手心下,抽回一只手,轻松利落道,“也是,只有在没人的时候,你才敢跟我接触。这就是你跟叶令绰的区别。”她反手将烟盒塞回包里,踩着平底鞋,转身往露台入口走去。 在会场见到程季康,他问她去了哪里。她三言两语说自己出去抽烟,又说这里没什么有意思的人,“我到外面等你。”程季康很快接话,说一起回去。 程季康回家路上会经过何湜家。一路上,程季康问她刚才有没有收获,她语气都只是淡淡的。不熟悉的人,会觉得她有点累。但程季康亲眼见识过,她如何从一开始那个活泼早慧话多的女孩子,变到如今这样寡言厌世,深藏不露。 但他不说什么,嘴上只是问:“见了什么人吗?” “还是那几个,你都见到了。” “我看你后来去了露台这样久,以为跟谁聊得这样好。” 何湜将脸朝向车窗外,久久不出声,半晌,轻轻微笑一下,“姐夫,你们程家跟宋家算是世交,程记又想在乐通广场拿好的铺面,你怎会不知道宋立尧会在那里出现。” 程季康脸色变了变,但故意地没表情,声音沉,“何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无所谓。”何湜闲闲说一句,“我不会告诉家姐的。”她指了指前面,说在便利店前下即可。程季康把她放下,若无其事地让她注意安全,将车驶走。 —— —— —— 周淇还是第一次去黄埔区。下了地铁再打车,终于在另一条城中村里找到k仔新店。“亮亮维修”招牌新做了一个,这次是真明亮不少,虽然缩在窄街里,但门面比三圆村那家大了一圈。 她推门进去,门口响起便利店铃声。k仔头也不抬,窝在柜台后面摆弄螺丝刀。周淇“喂”了一声,k仔抬头瞄她一眼,“一小时前就跟我说快到了,还以为你迷路了。” “你这里太难找啦。”她扫视店面,笑嘻嘻,“这里还不错啊。” “搵两餐罢了。” 周淇凑近,见k仔正拆一部台式机。他先撬出内存条,擦净了丢进塑料袋。接着扯下显卡,成色还行。硬盘也拆下来。 周淇随口问:“这些破玩意儿还有人要?” “当然,”k仔小心翼翼抠出cpu,“有人要组便宜电脑,这些二手货正合适。”他蹲在那儿,半天才起来,忽然意识到周淇没了声音。回头看,见她木头一样,伫在原地。 他在她脸前打个响指。 周淇突然回过神:“我想到了!” “什么?”莫名其妙。 “华南创新的断供危机,也可以用这个方法来解决!”她怎么会想不到呢。林老板拆东墙补西墙,她可没少见啊。只要找到市面上用同款铃木压缩机的积压旧货或二手货,就能暂时解困。 想到这里,她大乐,抱紧k仔,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下,“我走了!下次约!” k仔嫌弃地用手擦脸,“你的口水……喂?这样就走了?发什么神经?”人在背后骂,对方早就冲出门外,只留下一个冲他扬扬手的背影。k仔心想她又发什么神经。但一转念,发神经也比失魂落魄好。他们这些村民,可再不愿见到文狄失踪后,周淇那副落魄样了。 —— —— —— 周淇把想法告诉其他人,大家都觉得好。倒是江嘉诺不好意思公开表态。他之前还怀疑周淇是星河卧底呢。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别别扭扭地:“试一下咯。” 三圆村及周边有很多村办工厂,周淇人脉广,很快找到大量用同款铃木压缩机的产品,华南创新终于赶得及交货,不用背负巨额赔偿金。 但华南创新本身的问题,并没彻底解决。 江嘉诺管理不善,工厂经营遇到很大问题。他整日整日待在华南创新,不来新生开会。他妹妹倒是热心,频频代替哥哥,把他的活儿给干了。专利诉讼一事,星河跟新生都消极而缓慢地推进着。 新生有林氏这家代工厂,经过关韦何湜规范管理流程后,已开始赚到现金流,勉强自负盈亏,偶尔还能给新生电器输血。但经营一家工厂,赚一点组装电器加贴牌的钱,既踏不上中国制造业升级的潮流,也喂不饱这几人的野心。 星河电器赶上了“家电下乡”政策红利的尾巴,在内地市场开了个好头,新生却打了一通闷炮。谁都发现,关韦的话越来越少了。 周淇跟他住对门,但自那个吻后,两人关系比之前更疏远淡薄。她全无恋爱经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打算去问他。就像唇印落在镜面上,慢慢地随时间变淡。她从镜子里看自己的脸,心里想,让它消失就好。 但文狄说的那番话,却并没有因为时间而变淡,反倒时时涌上心头—— “周淇,你当真以为他是在给你机遇?傻女,他是在利用你对我的了解,利用你可能从我这里知道的一切。” 周淇用筷子扒拉碗里的火腿肉,又想起这事来。 正是午饭时间,只有周淇跟江嘉言二人在公司楼下吃餐蛋面都点的团购。这年,团购平台井喷,最高峰时达五千多家,被称为“千团大战”。周淇向来对商业感兴趣,没少关注这些事。不过,今天除外。 江嘉言没留心她神色,在旁叨叨个不停,周淇只“嗯嗯”着。 江嘉言问:“关韦好像每天都待在公司待到很晚。他什么时候回家呀?” 周淇咬一口火腿肉,“我也不知道。” 江嘉言奇了:“你不是住他对门吗?” 周淇笑,“住对面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呀。”就像核心技术的事,连江嘉言都知道,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 “那也是。没准他有女朋友,不好意思让同事发现,去女朋友家再回来。对了,他有女朋友吗?” 周淇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一味摇头。江嘉言说,你是不知道,还是没有啊。周淇含着食物,乌拉乌拉地说话。江嘉言直笑,周淇在她的笑声里想,关韦这样的人,怎会没有女朋友呢。 江嘉言突发奇想:“没准他香港一个,广州一个……” 周淇差点被面条呛到,江嘉言赶紧给她递纸巾。“喂,小心点啦。”她再不敢跟周淇说话,怕她又呛到。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周淇安静地想了关韦一会儿,又安静地想了关韦女朋友一会儿。 他喜欢什么样的人呢?应该是跟他相同成长背景的人吧。何湜吗?怎么看都不像。她并非含着金钥匙出生,也是泥地里长出来的花儿,心里想法写在脸上,要不是为了利益,绝不陪笑。关韦这人……看不清想法,有洁癖,边做饭边顺手将厨房收拾干净,但又继续住在藏污纳垢的三圆村。矛盾,真矛盾。 两人安安静静又吃了一会儿。对周淇来说,是心里放着关韦这颗洋葱,将他一层层剥开了研究。这想法迷了眼,没注意到跟前的江嘉言。对江嘉言而言,则是把种种好奇忍了又忍。 终于忍不了,再次开口:“上次我哥说……” “嗯?” 她眨眨眼,觉得不太礼貌,又咬起吸管,喝眼前那杯冻柠茶,“没事了。” 周淇放下洋葱,放下关韦,听懂了:“我跟文狄吗?” “嗯……” “我们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只是一起长大。” “哦。”江嘉言尾音拖得长,说不上是带些窥探不到八卦的失落,还是朋友该不会背叛公司的欣喜。 周淇心想,普通的男女朋友,又怎能定义我和他的关系。她抬头,茶餐厅里的电视正播放气象预报。她看一眼日期,发觉这天是文狄生日。 第32章 【-22】生日夜,加班夜 两人吃完面,给关韦何湜打了一样的包。周淇说,等一下,转身让老板给其中一盒加个茶叶蛋。江嘉言问,为什么呀,怕谁吃不饱。 “今天是关韦生日。没有红鸡蛋,就给他加一个茶叶蛋。” 再见玛格丽特 第23节 江嘉言想起,众人一起吃饭说笑时,关韦常沉默地笑着,目光像影子一样笼着周淇。她跟周淇并肩走,忽然留意到她手上带一条手链,竟是新生的夜莺logo。“咦,这个很可爱。”周淇也笑,说我也喜欢这个。 上了办公室,江嘉诺也在,正跟何湜关韦关门开会。江嘉言笑说,“哎呀没给我哥带盒饭……”突然就听到里面传来江嘉诺高声说话,“华南创新现在欠了债。我要把这股份卖了,用钱去救公司……” 周淇心里一紧。 (江嘉诺)“……要不你们出钱,把我在新生的股权买回去。是掏钱还是放手,你们考虑一下。” 周淇跟江嘉言迅速对视一下。江嘉言摆出一副“我也是才听说”的表情。 (江嘉诺)“……那家远景投资又提高了报价,条件相当不错,但要求我一周内答复。” 关韦让他别焦急,再想想办法。江嘉诺突然暴躁了:“华南创新现在有很大问题,一旦工厂倒了,工人怎么办?他们的家庭怎么办?” 把自己架到道德高地上去了。站得足够高,就看不到灯下的影子,看不到自己身上的问题。 江嘉言见哥哥越说越激动,顾不上关门会议,赶紧推了门,进去拉住他。不料江嘉诺见人多,越发上头,罕见地尖酸起来,“够了,都别劝我冷静!”他冲着关韦说,“你就是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公子哥儿!你有关家资源,还有星河的股份,即使新生失败了,你还有其他选择。还有何湜!她背后有那么多大老板……” 周淇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端起桌上一杯水,直接泼江嘉诺脸上。“上次华南创新断供,还是何湜替你四处想办法、找关系。你说谢谢了吗?” 江嘉言吓得瞠目。江嘉诺脸上都是水,发了两三秒钟呆,回过神来,黑着脸,看着关韦跟何湜:“你们真的相信周淇吗?”他边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水,边忿忿往外走。江嘉言边跟其他人道歉,边跟在她哥身后,奔出办公室。 屋内就剩下关韦、周淇和何湜三人。关韦从玻璃窗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他只觉一切都非常荒唐。 周淇走出小会议室,很快拿着抹布进来,擦完桌上的水,又趴在地上,擦地面的水。何湜说:“起来。待会我们找人清洁……” “不用费事,一下就擦完了。”她擦干水,直起身来。关韦看她手腕上的手链晃动。 周淇说,“盒饭不吃就凉了。再大的事,吃完饭再说。” 何湜是大胃王,这日难得没胃口,吃几口,走到关韦电脑前,看一份资料。她注意到,关韦那盒饭多一个鸡蛋。她假装没看到。 周淇背对他们,正在查远景投资信息。关系千丝万缕,最后都汇到乐通集团那儿。她不禁轻声:“原来如此。” “怎么?”何湜靠过来,看她电脑。 周淇回头:“专利诉讼也好,华南创新断供收购这些事也好,都是星河集团那边搞的鬼。” 何湜轻笑。“你现在看出来了?” “那怎么办?” “三个合伙人,只要我跟关韦不同意,他没法卖的。” 何湜说得轻巧,但周淇总觉得这事是定时炸弹。毕竟当时华南创新保留了资产和专利的所有权,只是通过授权协议允许新生使用。江嘉诺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影响新生。 这日下午,江嘉言没回来,新聘的采购员不在,何湜有事回港,办公室只剩下她跟关韦。关韦一直没跟她说话,仿佛她是空气。周淇也在想公司的事,但仅凭她在城中村摸爬打滚的经验,这事远远超出她认知范围,只觉十分茫然。 就这么边上班边走神,时间过得飞快。周淇看电脑屏幕右下角。居然已经六点半。她还记得文狄的话。他会来吗?她应该去吗?她不会去的。但至少,也许应该跟他当面说清楚,在星河跟新生纠缠不清的时期,他们不该见面。最后,她会当面跟他说声生日快乐,仅此而已。 关韦起身,走过来:“有件急事,我给你发了个两个邮件,尽快处理完。一个是技术比对的情况说明,一份是交给工厂中东客人的资料。” 她意外,脱口而出:“现在?” “是。中东佬催得急。技术比对那件事,因为江嘉诺那边一直不动,我让江嘉言帮忙,她刚刚把第三方报告发给我,自己简单写了个情况,你完善一下。”关韦语气例行公事,一顿,“你有事?” “……也不是。” 关韦指了指桌上外卖单子,“顺便叫个外卖。” 周淇向来效率高,打电话点了外卖,很快将第三方报告的情况写完,发给关韦。这时外卖到了,她去门口接了过来,她提了袋子过去,敲了敲关韦办公室门。关韦走出来,“我跟你一起吃。” “我没点自己的。” 关韦看着她。 周淇说:“我回去吃。” “约了人?” “……没有。” 关韦看一眼那盒卤肉饭,“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分你一半。” 周淇说不用。 “你回家太晚,会饿。” “只剩资料汇总,我看一下不难。半小时可以搞完。” 关韦没说话,捧着盒饭,回到办公室。周淇完成资料汇总,又核对了一下数据和翻译,发给关韦。她起身去关韦办公室,隔着落地窗,见他正在里面打电话。她退了出来,边给自己泡了个杯面,边处理渠道商资料。二十分钟后再去看,他还在打电话。她想了想,给他发了条消息,提醒他注意查收。 他一直没出来。但周淇细听,似乎没有讲电话的人声了。她走去他办公室,见他拉下了百叶帘,不知道在做什么。她看了看表,已经九点。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李静岳在家,很乖地说自己已经洗完澡,做完作业,“你不用担心,昌婶在隔壁屋,两边都敞着门,她能看到我。我正在自己看书呢。”周淇却听到背景音里有微弱的动画片声音,她觉得好笑,也不揭穿。她又给昌婶打去电话,确认对方一时半会儿还在,麻烦她帮忙看一下小孩。 放下电话,周淇直接敲关韦办公室门。他在里面问:“什么事?” “还有别的事吗?我准备下班了。小孩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等一下。”里面传来关韦脚步声,他开了门,“我送你走。” 两人进了电梯,关韦说她处理得很及时,也没有出错,“但有点不好意思,拖了你这样久。”周淇说:“我没所谓。但你今天生日,在公司里度过,也是有点可惜。” 她说这话时,关韦正步出电梯,走路明显慢了一步。他靠在一旁,回头看周淇一眼。周淇对他笑笑:“忘记跟你说了,生日快乐。” 对比她的坦诚自然,他真恨自己那点阴暗的小心思。 关韦不动声色:“谢谢。” 两人上了车,关韦将车辆驶出地下车库,周淇突然说,“附近哪里有蛋糕卖呢?” “都这么晚了。” “也许有还没卖完的。生日一年就只有一次。”她凝神看窗外,认真地找,终于见到有一家。她喊停车。 “等等我。” 关韦看她下了车,快步奔到对面一家烘焙店。不知道跟对方说了什么,对方摇了摇头,她又说了些什么,对方从柜台里取一个蛋糕,她付了钱,捧着蛋糕往这边走来。夜风吹过来,她看起来像一只快乐的小鹿。 关韦想,这个夜晚,他赢了文狄。 以这样无耻的方式。 但他这样出尔反尔,说过的话不算数,自我告诫不再想她但又忍不住。他又败给了自己。 周淇把蛋糕捧回来,上了车,嘴快手快,边拆包装盒边巴拉巴拉:“我本来打算用普通芝士蛋糕代替,结果店员说,今晚有人没来拿预订的蛋糕。我把剩下的钱付了,把蛋糕拿回来。快,我们开了吃。” “在这里?” “到家也行,不过别让李静岳发现,我不想让她吃甜食。”又把包装盒拆开的部分,重新折叠上。关韦瞥见上面写着“明明六岁生日快乐”。 他窃取了六岁的明明的快乐,但他并不懊悔,更不愿交换回去。 只是脸上,他故意地没有表情:“去我家吃吧。”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假惺惺。 广州夜晚九点多,车多人多。堵车真讨人嫌,这世上为何没有随意门?竹蜻蜓也可。车辆走走停停,两人说东说西,就是矢口不提那个吻。周淇问起江嘉诺的事,关韦说他们会想办法。她问:你们不会让他出售新生股份,但你们会购回他手上的股份吗?关韦还是那句,我们会想办法。 周淇不再问。她心里想起了文狄的那些话。是的,关韦怎会把工作决策告诉自己呢? 对他来说,她只是个“外人”。 终于到了三圆村口,过了牌坊,关韦一眼看见文狄的车。 周淇正低头摘安全带,他当即探过身去,“我来帮你。” “不用……” 关韦没理会,继续上手替她解开安全带。他身体倾侧幅度大,动作也刻意地慢吞吞,从车头外往这边看,会让人误会,他正在吻她。 周淇感觉整个人被他影子笼住。 有人敲了敲车窗。周淇透过关韦肩膀往外看,见到文狄黑着脸,用指关节用力敲两下。 关韦慢条斯理地松手,直起身,人退回到右侧驾驶座上,下了车,绕过车头。文狄站在车旁,关韦从车前走过时,两人视线短暂交汇。 关韦步伐不紧不慢,走到副驾驶一侧时,周淇正捧着蛋糕盒,费劲地推门。 他从外面拉开门,又自然而然扶住她左臂,帮她稳住身体。 没等他接过蛋糕,文狄已走上前,轻轻一提,这蛋糕盒就到了他手心里。他自然地问:“这么晚?加班?还是堵车?” 没等周淇说话,关韦说:“公司最近小人缠身,”说到小人二字,他刻意重音,与目光一同,配合地落到文狄身上,“所以周淇不得不陪我加班。” 见文狄正低头看手中蛋糕,关韦趁机轻笑一下,“还要陪我过生日。” 他审视般观察文狄脸色,想在他脸上捕捉暴怒之色。但路灯下,文狄那张在城中村锤炼过的脸,摆布出不为所动的神情。他瞧也不瞧关韦,只低头问周淇: “还有两小时,我生日仍未过。我们另外找个地方?” 关韦在旁轻声说:“她上了一天班,已经很累。放她回去休息吧。” “关总说得有道理,”文狄咬牙切齿地轻笑,“希望下次关总照顾一下自己员工,别让她加班到这样晚。” “新生遇上难关,大家风雨同舟。” “是风雨同舟,还是有人有心不放她走?” 二人彼此对视,空气中有看不见的刀和剑在相互砍劈。周淇说:“我要先回家了,时间不早。李静岳一个人还在家里等。” 两个男人异口同声:“我送你上楼。”又隔着周淇,对视彼此一眼。 关韦说:“我住她对面,不劳烦文生特地跑一趟。” “以我跟周淇的关系,怎算劳烦。” 周淇咳嗽两声,两个男人安静下来。她说:“真的不用劳烦了。我要回去休息了。”她一只手伸向文狄握手中的蛋糕盒,“这是关韦的。你那份,我先欠着。”她拿回蛋糕,往关韦手里一塞,转身奔向楼梯口。 走出两步,她忽然又停下来,转过身,定定地看着文狄,“生日快乐。”文狄看着她,很慢地浮出一个微笑。 第33章 【-23】旧人 周淇爬楼梯的速度很快,似乎想要甩开身后的人。关韦始终保持着半层楼梯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到了五楼,周淇在门前停下,从包里掏钥匙。手指有些急躁,钥匙串碰撞着,发出铮铮声响。 关韦走到她身后。脚步声消失。有什么东西被放在地上。 钥匙找到了。 她摸出来,将它插进锁孔。这时,一双手臂从后面环绕过来,紧紧抱着她。 她背对他,不出声,一只手仍去开锁。 奇怪,手怎么抖了,怎样都插不进去。 关韦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脑袋轻轻沉在她的肩膀上,声音低如他一放再放的身段:“我不想将你交给他。” 周淇没有挣扎,也没有转身。握着钥匙的手,停在半空中。 再见玛格丽特 第24节 “关韦。”声音很平静。 “嗯?” “我不是谁的东西,也不是你用来激怒文狄的工具。” 关韦的手臂松了松,但没有完全放开。“我对你做的一切,你觉得只是一场针对文狄的报复?” “……我不知道。但你为何非要挑今晚加班,做那些并不紧急的工作?为何到家后,这样刻意地替我解安全带,又在文狄面前故作亲昵?” 关韦沉默几秒,缓缓松开了手臂。他后退一步,双手垂了下来。这个夜晚,从周淇跑去给他买蛋糕开始,他心头上插着的那面兴高采烈的小旗,也垂了下来。 周淇面对着门锁,手指几番抖动,终于准确地将钥匙插了进去。咔哒一声,门开了。 她推开门,回头看了关韦一眼:“晚安。” “周淇。”关韦叫住她。 “嗯?” “今天谢谢你陪我过生日。”他从脚边捡起蛋糕盒, “这是两年来,我收过最好的生日礼物。” “你早点吃……” “我说的不是蛋糕,是今晚只有我和你二人的几小时。晚安。”他转身,用钥匙开门,进了屋,关上门。 周淇在门边默默站了半晌,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进了屋,李静岳居然还没睡,正趴在窗边往下面探头。周淇轻敲她脑袋,“在看什么呢?”李静岳吓一跳。她不打算告诉表姐,上次那个文狄哥哥还在楼下,靠着车,抽一支香烟,眼睛往上看。 小孩张嘴就来:“看看昌叔昌婶关店没有。” “这个时间,早就关店啦。”周淇进洗手间,挤点洗手液,开水龙头,哗哗冲洗双手。李静岳在外面哇啦啦不知道说什么。周淇关上水龙头,继续自说自话,“三圆村的人也快搬得七七八八了。我们迟早也要另外找地方住。” “那关韦哥哥呢?” 听到小孩提关韦的名字,她刻意地面无表情,“我怎么知道?我们只是普通邻居。”她用擦手巾,认真擦拭手心和手背,“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就像这三圆村里的人,曾经同甘共苦,但现在也都各奔东西,再无联系。更何况我们只是普通邻居。” 这天晚上,睡不好的除了关韦和周淇,还有小小的李静岳。 —— —— —— 周淇的话,也对,也不对。三圆村的人虽来自五湖四海,后面又各自汇入不同江河,流奔四处。但原来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竟然又再次出现。 这日,门铃响的时候,周淇正应付对着作业讨价还价的李静岳。听到门铃响,她趿着拖鞋去应门,“来啦来啦。”李静岳好奇,从房门后探头往外张望。 门开了,站着李老头。 房间里的李静岳愣住,因从没见过这号人。房间外的周淇也愣住,因从没想过还能再见到。 当年三圆村的李老头,三十岁的人,五十岁的脸,六十岁的背,灰扑扑的,像被生活搓揉过头的旧报纸,被人喊“李老头”。可眼前这人,头发梳得齐整,衬衫领子雪白,眉目舒展,竟像三十出头。 “李老头?” 他笑,眼角褶子堆起,却不见苦相。“淇姐,好久不见。” 她侧身让他进门,李老头站在客厅中间,四下打量,目光掠过这屋子。“你一个人住?”周淇一回头,见李静岳早已紧紧将门闭上。小孩看起来活泼,但骨子里怕生得很。 周淇不接话,倒一杯水,递给他。“小心烫。”又抬起头,单刀直入,“文狄找过你?” 李老头笑:“你可真懂他。” “否则,你怎么会突然找上门。”周淇拉开窗帘,窗外的灯光透进出租屋,“离开三圆村后,你跟所有人都断了联系。” 李老头从口袋里摸出烟,又想起什么,收回去。周淇拉过椅子。他坐下来,用手搓了搓脸,手垂下,露出憨笑,“中国人,你明白,没混出头来,就不好意思再露面。” 周淇想,城中村的人,有多少能混出头来?白天看士多,晚上送外卖。偶尔也听说谁发了财,但这样的故事,一栋楼里未必有一个。这样的话,在她舌头上转了一圈,又吞下肚子里。 她说:“看来你现在混得不错。” “混个温饱。我在广州多年,攒了点钱,回老家做生意。结果……嘿,看过猪跑也没用,不会做生意就是不会做,一会儿就把钱都亏没了。”李老头说起过往,摇头直笑。 周淇不出声,安静地等待着这个故事的转折。而且她相信,这个转折里,肯定有文狄的身影。 李老头说,一年多前,文狄派人到他老家找他,打听是否有周淇消息。 “我跟他通了一趟电话。我告诉他,我没有你的消息。他问起我的近况。我握着电话,外面下大暴雨,我被厂长赶出来,浑身湿透。被老熟人一问,我就忍不住哭出来。” 后面的事情,便是周淇熟悉的文狄了。文狄让李老头回广东一趟,他给了一个东莞的地址,叫对方去仓库拉走一批出口尾单电煮锅。这是香港订单的瑕疵品,外观有问题,功能不完善但完好。仓库按废塑料价处理。 “挂‘工厂直营’的牌子,去县城集市摆摊。”文狄在电话里说,“买二送一。” 李老头连往返东莞的路费和买瑕疵品的钱都没有,文狄借给他。李老头在市集上蹲了三天,赚到了人生中第一桶金。“后面的一切,突然顺利起来。我现在在老家盖了房子,娶了老婆。” 周淇想,这确实是文狄会做的事。 “我知道文狄现在在你们眼里,可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对我来说,那家伙跟当年没什么不一样。身份是变啦,但他本性不坏,否则怎么会帮我呢?” 出租房的隔音是真差,板材不好,李静岳在房间里,将二人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多少钱,第一桶金,她听不懂,只反反复复听到一个名字,文狄。她记得那个大哥哥,也听过表姐跟关韦哥哥提过他。每次一提,两人看上去都尴尬且沉默。 她又将耳朵贴到门上,再细听,那个陌生叔叔说:“……做事情就是要跟对老板……与其跟其他人,为什么不跟一个会照顾自己的嘛。其他人都是外人……三圆村的人才是自己人……不是自己人,就会有异心,利益分歧时就会……” 她想往下听,却听表姐岔开了话题,问起那个陌生叔叔近况。两人再没提起关韦哥哥跟那个叫文狄的人。说了一会儿话,那个陌生叔叔要走了,表姐送他出门,李静岳坐在床上东想西想。 门忽然开了,周淇走进来:“你怎么还不睡觉?”她当了一年新手妈妈,现在知道怎么对付小孩了。拉她去洗脸刷牙,将小人儿塞被子里,上好闹钟,一气呵成。李静岳原本睡不着,翻来覆去,周淇坐床边,用手机给她放催眠音乐。她跑跑跳跳一整天,人已疲累,很快入睡。 周淇把李静岳安顿好,从她枕边抽出自己手机,轻手轻脚往外走,掩上门。手机划到那个熟悉的名字上,漫长的三秒钟后,文狄接起电话,像过去无数遍叫唤她名字一样,喊“周淇”。 她问:“你在哪里?方便吗?我想现在过去找你。” “我就在三圆村。” 周淇没料到他竟也在三圆村。他这是来做什么?她静了一下,文狄没听到她说话,又喊她名字,“周淇?” 她回过神:“你在三圆村哪里?方便的话,我现在来找你。” “你来找我的话,任何时候都方便。”他说,我在605,老地方。 第34章 【-24】605 605是周淇跟小姨在三圆村住过最久的地方。小姨不常在,屋里常常只有周淇一人。文狄住楼上,屋里有爷爷,奶奶和文狄,后来变成了奶奶和文狄,再后来变成文狄,再再后来则是货物和文狄。货物越来越多,最后,只剩货物和货物。文狄去了楼下,605号房,架一张行军床。 行军床中间那里,越睡越陷,中间有些汗渍,绿色的颜色更深,成了墨绿。一转身,小床嘎吱响。饶是如此,周淇让他睡小姨的床,他不愿意,说“坏了规矩”。 周淇不懂这规矩是哪里来的规矩,谁定的规矩,但只要是文狄说的话,她就会听。但她也怕文狄睡坏身体,给他买了睡袋。 床脚边,铺开一个蓝色睡袋,少年像豹子般灵敏钻进去,又像蛇一样蜷着沉沉入睡。两个人,就这样,过了一夜又一夜。 再见到李老头的这一夜,周淇给文狄打去电话,听说他在605。她下了楼,往那里走去。 这段路是熟悉的,但心境跟过往大不一样。从村头走到村尾,不时见到各处拉上红色横幅,“早签约 早改造 早回迁 早受益”“先签约先选房 黄金楼层随便挑”“早签有奖励 早拆早受益”,村尾有些房屋商铺已陆续空置。日前村委会发布征收补偿公告,村里氛围越来越浓,昌叔昌婶潮州佬他们也在商量另外租铺的事。 夜风吹来,天上居然飘下些细雨。树梢上不知何时挂了红色塑料袋,一会儿吹到左边,一下又刮向右。像极了她的心情。 向左边一点,想起过去文狄的种种好。又转右,不不不,他不再是以前的他。 就这么一路乱想,肉身已到了昔日住的地方楼下。 楼道没变,水泥墙脏兮兮灰扑扑,她小时候就有洁癖,走路时不小心碰到墙,回去要赶紧擦干净。文狄总笑她,又故意用搬完货的手去拍她脸蛋。她发觉自己不仅不排斥,甚至有种微微颤栗的喜悦。 六楼到了。那扇绿漆剥落的铁门,就在眼前。 她抬手,手指悬在大门上,半落未落。 门突然开了。 文狄站在那里,衬衫领口松开些,袖口卷到手肘。他身上有很淡的香烟味,也有很淡的男用香水味。 如果气味是动物身上最大的印记,那文狄这头兽,借由换掉气味,替自己重置了一具肉身。 周淇问这头兽:“你怎么知道我到了?” “我在窗口见到你。”挂掉电话后,他一直站在窗前低头看,等她来。 等她来兴师问罪。 周淇直截了当:“你找李老头来当说客,打感情牌,想让我站你那边。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是能够被感情牌打动的人,我又怎会背叛关韦?” 有租客上楼,见这年轻好看的男女,一人站门内,一人立门外,看着彼此。女子一副据理力争的模样,扬声说话,男子抬眼看看租客,又低头看她,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进来说?” 周淇迈步进来,“你不用争取我站在你那边,更不用说服我背叛新生。我不是这样的……”她忽然怔住,像因为网络不好,视频里的人被卡在了固定场景里。 她是很久没见过这个场景了。 这里看上去跟从前很像,但又有点不一样,像影视剧里复原的年代,乍看像模像样,但细看破绽重重。塑料凳是以前的塑料凳,只是比原来更新一些。折叠桌旁一台电风扇,样式是旧的,但又太显新。电视机柜上,一台旧式康佳电视倒有些昔日的模样。柜子也是旧款的,她凑上去看,曾经被她用钥匙刮花的地方,现在了无痕迹。 她手指抚过那一处,“这里的家具……” “买不到一模一样的,”他接话,“只找到差不多的。有些是我自己画图,让人打的。”他从后面跟上来,影子覆上她的肉身。 她走开一点,又离了他的影。“一模一样的也没用,反正这里也要拆了。” “留不住过去,留住回忆也是好的。” 周淇假装没听到,努力要将思路转回公事上,却见文狄慢慢走进房里,“你跟小姨睡的房,我也努力做了复原。也许没法一模一样,不过总有八九成像。”周淇听到他提起小姨,像中了魔咒一样,不由自主跟他走进去。 铁架子上铺块床板,床头挨着窗。床尾三步即可碰到墙边立着的仿红木衣柜,柜旁立一面穿衣镜。周淇记得,小姨以前总在这镜前试衣装。幸好珠三角制造业发达,低廉的价格就能购入时尚的裙子,小店里也能买到新款化妆品,让陋室里也能走出小姨这样的明娟。 文狄说:“这床跟衣柜,我找了很久,应该是同款。穿衣镜找不到,我找人重新做了一面。以前你小姨在这里住,我很少进来她房间,后来她外出打工,我用你房间当仓库,你睡这里,我睡地板,不过屋里还是维持着她在时候的模样。我对一切都印象深刻。” 说这番话时,文狄留神看着周淇,看她红了眼眶,他从后面轻轻搂过她肩,像少年时代无数次做过那样,低声安慰她。“如果告诉我,我一定为她找最好的医生,也许未必……” 周淇知道他说的都是理想化的话。 如果、也许…… 世上最怕的就是这些。 周淇不言不动。岁月长,衣裳薄。他的掌心仿佛能隔着她的衣料,触到她的肉体。而她没有躲开。 外面突然雷声鸣动,她微微颤了颤。那种震颤的感觉,隔着衣料,传到他掌心中。 久违了的少年时的情欲冲动,忽然又涌上来。他向来只对名与利感兴趣,将生理需求一抑再抑。并非因为他是什么圣人,不过谨记色字头上一把刀。年少时,也曾对蜜糖般的周淇起过念想,想舔这蜜。但这念头终归被他压得死死的。 他不愿毁了她,也不能误了自己。 只是现在,他再没有克制的理由。 天气热,室内也闷热。两人身上都是一层薄汗。 他低头,下巴轻轻蹭过她发顶。她发质并不细软,他奶奶说过,发质硬的女人,不好管教。她说,像你妈啊,你爸在香港一出事,她就跑了。奶奶总是有许多歪理,但就这一点上,她好像没说错。但文狄认为,妈妈也没错。有太多女人被家庭误了一生,他希望周淇不会是这样的女人。 他希望,周淇…… 再见玛格丽特 第25节 他希望什么呢?周淇现在就站他跟前。跟多年前一样,硬朗白净,因想起小姨,眼眶微红,嘴唇轻颤。她曾经只听他的话,是他最好的创造物。如果他读的书足够多,他会发现,自己是另一个皮格马利翁,但周淇会是伽拉忒亚吗? 一股冲动油然而生。他终于察觉,自己爱上了自己的作品。 他在幻想中,用力拉下她的衣裳,将它撕开。 周淇不再是小女孩了,她从文狄的眼神变化中,察觉出异样。原本仍沉浸在对小姨追忆中的她,突然心生警戒与怯意,转身要走出房间。 文狄从身后拉住她,“不是有话要跟我说才跑过来吗,怎么急着走?”她穿着短袖,他触到她手臂肌肤,她浑身一颤,立即缩回了手。 “我只想说,你不用白费力气打感情牌。” “什么感情牌?”他将她扯过一点,低头,飞快在她唇角边,用嘴唇轻触了一下,“像这种?”他让开下巴,仔细观察她的脸。 感情牌是有用的。 谁知道是这旧人旧地起了作用,还是因为关韦不在附近的缘故。跟初次重逢时比起来,周淇没了那份底气,她对文狄贸然亲自己,露出些生气的表情,咬着牙看他,但又没有立即推开。 他又低头,两条手臂搂过来,似有若无地亲吻她头发,“我有很多后悔的事……比如佛山那一晚……” 周淇只觉得腿软,仿佛站在深渊前。 深渊里,是她唯一爱过现在已经分不清是爱是恨是难忘是敌对着的男人;是她只要顺从,就能被满足的物欲、成功欲…… 甚至情欲…… 文狄再次低头。 他吮她唇,一边来拉她的手,她想要摔开,但腿软,手也软。身体里有礼花,沿着小腹往上不断爆开,她觉得自己几乎要被爆得皮开肉绽。但他的手和唇在她身体上抚过,将她每一寸伤口抚平…… 电话却不合时宜响起。 像溺水之人,被丢下一个救生圈,她将半个脑袋冒出水面,模模糊糊要抓住。文狄却将手摸索入她长裤口袋,摸出手机。把她的手机丢到一旁,把她的救生圈丢到一旁。 救生圈远去,男人从情欲深潭里伸出手来,将她抱起来,放到小姨没睡过的那张床上。 她透过他的肩膀看窗外:“雨下大了。” “嗯。”他将脸埋在她脸颊边,吻她耳垂,舌头一点一点,勾她脖子。真痒。 她说:“电话又响了。”铃声闹,吵醒溺水的人。人一点点清醒过来。 “别起来。”他又吻她的脸。 手机还在响个不停。 她推开他,要起身。他又将她按住,起了身,摸她的手机。他直接就去接,“她现在没空。”挂掉,又去吻她。 第35章 【-25】我不是你的谁 她迷迷糊糊,问是谁。 他不应。 她突然想起李静岳,急了,清醒一点,用力推开他,“谁找我?不会有什么事吧?” “没事。他语气很淡定。”文狄低头要吻。 “谁?”她别过脸,隔开一点距离,看着他。 文狄面无表情,半晌,说出一个名字,“关韦。” 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周淇彻底清醒。“你为什么要接我电话?为什么要跟他说我没空?” “我们不是正忙……”他拉过她的手,想要继续没做完的事,即使心里知道,也许回不去了。 是回不去了。周淇已经彻底清醒。她急急忙忙从床边捡起被他丢掉的外套,从头上套进去,手忙脚乱,“他会误会。” 文狄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奸夫。丈夫的电话一打来,妻子立即要走。他挽住她手臂,平静地问,“误会什么?” “误会我跟你……” “我跟你什么?他有什么资格误会?他是你的谁啊?他算什么东西?”文狄越说越愤怒。凭什么?关韦凭什么得到这一切?无论是父亲的赞赏,还是周淇的在意。 周淇不懂文狄为何一脸愤懑,手臂青筋暴起。他过上了关韦的生活,拥有了本该属于他的财富,他还想要什么? 这样一想,她更加清醒了,穿好衣服,揣上手机,边走去开门边张嘴反驳,“他算什么东西?他就是个被你们父子欺负的人!人家好好经营着自己的花园,你为什么要上去把他的花给踩了?” 门刚打开,就被他从身后重重推上。他将她也往门板上推,压了上去,人极躁动,“那他为什么要将你抢走?” “抢什么?我跟他只是合作关系!最起码,你欠下的最后一笔债,我还是靠他的帮助才还清的!” 用他肋骨造出来的女人,现在不再把他奉若上帝,只一味替其他人说话。他愤恨至极,两只手按在她肩上,一句话不说,低头就吻下去。但她狠狠别过脸。 溺水的人,终于想起自己会游泳,挣扎着浮上水面。 造物主不愿放过他的作品。他用力搂过她,脑袋埋在她脸和脖子间,“我现在终于有能力了,你想要做什么,我可以帮你。星河给你开个子品牌?让你全权负责?” 她不出声。 文狄觉得她的心软了。就像十几分钟前,他怀里的身体那样软。他又低下头,伸手拢过她头发,慢慢勾到耳朵后面,“你这样聪明,不需要受制于关韦……我跟你两个人,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很多……” 她慢慢抬起眼睛,又抬起手,一只手搭到他拢她头发的手腕上。她肌肤微凉,他觉得浑身震荡,低头就要亲她。 她牢牢按住他那只手,“有些事,错过就错过了。我们再不可能是那种关系。” 周淇丢下这句狠话,头也不回,急急脚转身出门。生怕晚一步,自己就会后悔。 外面的雨下大了些,她没带伞,从村尾一路走到村头,人淋得湿透。夜已深,向来热闹的城中村店铺也已关门。她一路冒雨冲回家,闷头跑上楼,一路在楼梯上留下水汪汪的脚印。到了门口,跺了跺脚。 正要掏钥匙,对面的门突然开了。 像做错事的人,她不敢转身,假装专心致志开门。冷不防听到李静岳在身后喊她,她吓一跳,扭头看,小屁孩站在关韦家门口。关韦在她身后,“刚打雷闪电,小孩吓醒了。你不在家,她过来拍门。” “哦哦,谢谢……”周淇把李静岳拉过来。李静岳看起来睡熟了,临时被关韦叫起来,看起来迷迷糊糊,半睡不醒。周淇说:“你那里不是还有床吗?她在你那里睡,明天再过来也一样。” “不一样。小女孩不应习惯在异性家里过夜,她以后会失去警惕的。”就像流浪猫一旦习惯了喂养者的善意,会误以为所有人类都是友好的。 周淇完全没想到这一点,愣了愣,“谢谢。”突然间就心驰远处,又想起她跟文狄混在一起吃睡的日子。若那人不是文狄,或说,若文狄当时不是全身心扑在事业上,她也许早已被反复搞大肚子,连大学都念不了。她也许会重复被男人诱奸,被抛弃,在日租房独自产子的女孩们的命运。 一个女孩要顺利成长,需躲过多少他人或自己制造的陷阱? 李静岳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将周淇心思拉回来。她赶紧推小孩进门,转身时,给对面的人说声谢谢,又问:“你刚打给我就是为这?” “不然呢?”关韦平静反问。他望着周淇,她头发凌乱,皮肤发红,衣服扣子对不上。 “我……”她有些窘迫。 “我不是你的谁,你不用向我解释。晚安。” 周淇带李静岳回屋内,给她塞上耳塞。小孩本就困,倒头就睡。周淇安顿好她,转身去洗了个澡。头发打湿,身体也打湿,手上沾了沐浴露,将刚才的汗水雨水都洗清,将男人留在她身上的气味也洗清,把自己一切胡思乱想的念头,都冲洗干净。 —— —— —— 后面几天,三位合伙人都不在公司。产品被下架,周淇除了跑工厂,处理贴牌产品事宜外,也没别的事可做。新生开得出工资,但她明白,这三个老板,谁都不是甘心做点小生意,赚赚快钱的人。 再见到关韦,是三日后了。 一大早,周淇带着李静岳出门上学。低头一看她鞋带系得歪歪扭扭,忍不住开口数落:“走路不要再内八字了。像你这样膝盖碰膝盖,肯定容易摔倒。” 鞋带系了一次,又解开,重新系。太松不行,太紧又怕她不舒服。 “知道啦,关韦哥哥上次提醒过我。”李静岳精得很,知道怎么给周淇洗脑,动不动给她灌输关韦是个好男人的观念。一抬头,喔,刚说完的曹操就在眼前了,她兴高采烈,“关韦哥哥,你今天有空接我放学吗?” 周淇转过头,目光与关韦相遇。一秒,两秒。 关韦那句“我不是你的谁”,无端端涌上心头。她首先移开视线。“快点,要迟到了。”说着,轻轻推了推李静岳的肩膀。 关韦慢慢跟上去。“我今天有事要去银行,正好顺路送你们。” “不用麻烦了,我开电动车一样。”周淇没看他,一直在低头整理李静岳的书包,带子调一调,书包底部托一托。小孩觉得莫名其妙,书包好好的,整来整去干啥? “正好顺路。” “太好了,不用坐电单车!”李静岳高高兴兴走到楼梯口,留下两位大人相对无言。 小孩走在前面,其他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梯。周淇走得非常专注,像数台阶似的入迷。 恼人的沉默。 半晌,周淇没话找话:“江嘉诺那边怎样了?听江嘉言说,还是有人想买下他手中的新生股份。” “我还是那句话。只要我跟何湜不同意,他也不能强来。”关韦说,他数日前给江嘉诺打过电话,希望一起坐下来,共同替华南创新想办法,度过难关。 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三人终于走到楼下。 “我会送李静岳去学校,待会儿在公司见?”周淇背对着关韦。 “还是我送你们,然后我们一起去?” “我有点事要处理。”她还没转身,就被李静岳拉住了手。“表姐,我们坐关韦哥哥的车吧,我不想坐你的电动车。” 周淇翻了个白眼:“我的电动车怎么啦?新买的,马力十足。” 她一凶,李静岳就安静了。周淇知道小孩误会她真生气了,想要哄她,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明白小孩有自己的虚荣心,希望让同学看到她坐私家车上学,看到她有年轻漂亮得体的“爸爸妈妈”,待她如珠似宝。而不是从表姐的小破电动车后跳下来,头发凌乱,衣服皱巴巴。 周淇的童年并不愉快。她将自己的补偿心理,暗暗投射在小孩身上。眼下,她只得望向关韦,勉强一笑。“那就麻烦你了。” 对小孩来说,关韦是“自己人”,是可以被她麻烦的对象。但是周淇早已明白,任何人情都有代价,都要还。 车内不算宽敞,更显得周淇与关韦中间有一道看不见的鸿沟。她坐在副驾驶,目光始终望向窗外。关韦安静地驾驶,不时从后视镜看一眼后座的李静岳。 小家伙正忙着翻书包。“糟糕,我好像落下作文了。” 周淇头也不回,“明天交,别担心。” “我怕忘记,黄老师说过……” “不会忘的,我会提醒你。” 关韦忍不住开口:“要不要我们回去拿?还来得及。” “不用。”周淇斩钉截铁,随即接了个电话,“喂?嘉言?” 江嘉言声音大,说的话,连关韦都听得一清二楚。她急吼吼:“我哥准备跟远景投资达成交易啦!” 第36章 【-26】我跟你去 周淇一愣:“关韦跟何湜都不同意,他怎么可能……”江嘉言说,远景投资要买的不是新生股份,而是华南创新。 再见玛格丽特 第26节 关韦让周淇开免提,问清楚了原委。原来,远景投资要求江嘉诺出售工厂资产和技术专利。江嘉言质问他,他说他不能不顾及工厂的人。 “我知道了。”他让周淇挂掉电话,拨给江嘉诺。对方迟迟不接电话。 “用我电话打。” “既然有心绕过我们,他不会听的。” 周淇急了:“他这样做,违反了你们当初的协议。” 关韦黑口黑面,“显然,文狄那边连高额赔偿费都准备好了。” “如果文狄那边买下江嘉诺的技术专利,就不光是诉讼的问题了,会直接影响新生未来的发展。”当年江嘉诺通过华南创新来持股,导致新生股权结构复杂。但当初,他跟何湜都没有更好的选择。跟华南创新拥有同样技术力量的厂,条件要苛刻得多,也不像江嘉诺那样,绝不干涉经营。 关韦一言不发。 李静岳在后座,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也知道是大事,大气不敢出。关韦将她送到学校正门,虽然就在同学们的目光中,但她也不敢假模假式地跟他俩拥抱啊亲亲啊,只乖乖下车。 女同学走上来:“你爸妈怎么看起来这么紧绷啊?一句话不说?” 李静岳扯了扯书包带子,语气郑重,“他们正在处理公司的急事,很重要的。” 的确很重要。 关韦把车停靠在一边,用周淇电话拨出去,江嘉诺没接。他下了车,让周淇打给江嘉言,问问江嘉诺在哪儿,自己飞快走到一家路边便利店。店里客人少,一个店员站在收银台前,另外一个正在货架前清点。 他直接走向后者,掏出钱包,“你好,麻烦借你电话用一下。”对方错愕,不懂这礼貌的年轻男子在干嘛,但眼见他从钱包里掏出两张百元现金,店员迟疑着,把身上手机递给他。 “谢谢。”关韦再把钱递过去。 店员摇摇头,普通话带点乡音:“不用。我是为了帮人,不是为了钱。” 关韦连声道谢,握着那台款式老旧的手机,拨给江嘉诺。 两秒钟后,电话接通了。“喂?” 关韦一口气连声道:“江嘉诺我是关韦你先别挂掉电话我知道你要卖华南创新技术专利但是你先别卖给远景!” 江嘉诺那边背景音嘈杂,他似乎还在外面,不在会议室。信号似乎不太好,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但夹杂着愧疚与无奈,“……我知道出售工厂和技术会严重影响新生的未来,但我有成百个员工,有些是跟着我多年的兄弟,我不能让他们没饭吃……如果卖给远景投资,至少他们保证保留大部分人……” “卖给我!” 周淇刚给江嘉言打完电话,刚进便利店就听到这话,吓一大跳。 电话那头的江嘉诺,显然也被他这话吓了一跳。“你、你、你……哪来的钱?” “我会有办法。”关韦看了看表,“现在是星期五早上八点。你跟远景投资说,你家里有急事,临时将签协议时间改到下个工作日。他们当然会有顾虑,怕我们插手,你再告诉他们,说这事我跟何湜被蒙在鼓里,并不知情。我会利用这三天时间,把钱拿到手。如果不行的话,你想直接卖给文狄都行,我绝对不阻拦。” 江嘉诺犹豫,电话那头安静至极。关韦几乎以为电话坏了,将手机拿远一点,又放回耳边。店员继续搬货,奇怪地抬头看他一眼。 只听江嘉诺说:“好,我会按照你的意思,跟远景投资那边再拖一个工作日。但只能等到下周一为止,再拖,他们肯定不会答应的……” “你放心。” 关韦挂掉电话,将手机还给店员,微笑说谢谢,又想将钱递给店员。对方不愿意接,“小事情,我不能收。”关韦转身在货架上抓了把小零食,算是对店员的一点感激。 店员看出他的心思,对他说:“你如果想花钱的话,收银台那里有个给乡村儿童捐款的小箱子,你可以捐到那儿。” 任世间多冷漠,总有让人感动的小温情。关韦看一眼店员,微笑,再次道谢,抓着那把小零食到收银台,又将那两百元塞入小箱子里,结账离开。 周淇跟在他身后,问他打算怎么办。关韦把零食放车上,“我要回香港一趟,去筹钱。” “你不是把房子都卖了吗?哪来的钱?” 关韦沉默半晌,“我还有星河股份,虽然被稀释了不少。” 周淇震骇,用手抓住关韦衣袖,“你不能……”她回过神来,意识到这盘棋的最终用意。“文狄的最终目的,是想逼你将手头星河股份卖掉,来救新生?” 管他姓文的是否真有此意,他才不会为他说好话。他看一眼周淇,见她神色震动。 这样就对了。 她早该知道,自己喜欢的是多么龌龊的一个人。 但他自己……难道就好很多么?爹地妈咪向来教导他为人正直,但在生日那天夜晚,他阴暗得令自己讨厌。 但又有什么所谓呢,妈咪出轨,爹地坐牢……他为之骄傲的精神信仰已崩塌,自己何不痛快做个坏人?于是他随口应声,“或者。” “你真打算卖?”周淇有些急,“那是你爹地的心血。”又很懊悔,“当初就该在合同里跟江嘉诺约定清楚。” “我先回香港找找人再说。” 关韦内心有很多想法,非常杂乱。 周淇给江嘉言打了个电话,非常为难,请她帮忙照看李静岳一个周末。“三圆村的人陆陆续续搬走,好多人周末都不在……”江嘉言爽快答应,说没问题。 挂掉电话,关韦看着他。周淇解释,“载我回去拿通行证。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我跟你去。” —— —— —— 还在深圳,就下起了小雨。车堵得厉害。到了香港市区,毛毛雨仍下个不停,关韦开一段停一段,慢慢进入九龙长沙湾,最后将车驶进在一栋玻璃幕墙大楼附近的地下停车场。周淇出来,仰头,看到星河二字。 “我进去就好,你在外面等。” “我想看看。” 关韦没阻止。 星河集团顶层挑高,装修得像酒店大堂,前台很大。新人不识前朝太子,公事公办,问关韦找谁。关韦报了个名字,对方愣了一下,问哪位找他。关韦说,告诉他秘书,关韦找他老板。 前台并非一无所知,听到姓关的,隐隐觉得不太对劲,赶紧打电话过去。不一会儿,出来个西装男子,看见关韦后,当即满脸堆笑,“小关生,你怎么来了?” “堂叔在吗?我找他有事。” “大关生去出差了。” “我看见他司机在车上。” 男子微笑,不出声。 关韦说:“荣哥,我明白你在想什么,但我到底是星河股东,跟关志华是亲叔侄。我能够提供利益给关志华,而你能够提供的忠心,在他眼中值几多钱?如果我是你,会替自己多留条路。” 周淇心想,关韦在三圆村混久了,也学会瞎扯。他能够提供什么利益呢?唬起人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荣哥静默半晌,对关韦说:“大关生在开会。” “我在外面等他。” “如果大关生问起……” “与你无关。” “多谢小关生。” 关韦跟周淇在会议室外等了两个多小时,会议才结束。众人围簇着关志华出来,嘴上说说笑笑,清洁工人进门去,将桌面上剩下的零食饮品清扫干净。诚如关韦所料,关志华一个管行政事务的,并无多少实权在手,哪有什么正经事要商量。借个开会由头,找点被奉承的存在感而已。 其他人一抬头,都认出关韦,脸上现出些意外之色。倒是关志华神色不变,笑着向前伸出手来,“max!好耐无见!(好久不见)” 关韦微微一笑,“二叔贵人事忙。过年才见过面。” “哈,现在已经年底了!”他边说,边跟后面的秘书打招呼,“整两杯咖啡到我办公室。”目光掠过周淇,“三杯!”脸转过来,笑笑口,“这位是?” 周淇在大堂时,已迅速重新定位自己。她今日穿了衬衣,人模人样的,站在关韦身边,做循规蹈矩状,演一个男权社会的花瓶。“我是关生秘书。” 关韦不出声,默认。二人心里有默契,知道虽然他来借钱,但不能让关志华认为他过得不好。果然,坐下来后,关志华便问起关韦最近在忙什么,又慨叹说大哥走得突然,否则星河按部就班应该留给关韦…… 关韦微笑打断:“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现在也挺好。” “哈,知道你在内地创业搞得不错,二叔我都替你高兴,哈哈哈哈。”关志华昂头大笑,“有什么需要二叔支持的,尽管开口。” 关韦可算逮到机会了,也不再绕圈子,“多谢二叔。我这边的确有些问题,想跟二叔借钱。”周淇本以为他会说点客套话,再美言几句,没想过他就这么直通通说出“借钱”二字。 换作他刚来三圆村那会儿,可绝对做不到。 关志华似乎早有预料,脸上仍只挂着虚滑的笑,“是因为星河控诉你们那事?” “哦,那件事,”关韦现在也学会了信口开河,“对我们没有半点影响。毕竟我们没有抄袭,对官司有十足信心。”他自信地笑了笑,身子朝后靠了靠沙发,“星河向来在专利上有自己的一套……二叔,你也明白。” “那你借钱是为了?” “扩大经营。” “哈,max,不是二叔说你,”关志华站起身来,往办公桌那边走去,“我不懂你为什么这样辛苦出走。留在星河不好吗?文总并没有要赶走你的意思,相反,他一直希望你留在星河。” 周淇第一次听到故事另一面,意外至极。 见关韦不出声,关志华拉抽屉取支票簿,摇头轻笑,“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意气用事……文总其实当你亲生儿子一样疼爱……当然,这话对外可不能这么说……如果你不出走,星河还是我们姓关的……对了,你要多少钱?” 周淇在旁,眼看着关韦下颚绷紧,咬肌微微鼓起,显然在咬紧牙齿,呼吸声压得极低。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忍耐的一面。就在她以为他要发作之时,只见他又恢复面色如初,“五千万。” “五千万?!”关志华讶异,抬起头,“max,你不是不知道,你二叔我就是个闲人吧?我就是手头物业卖了,也没那么多钱啊。” 关韦心里想,当日爹地一手一脚创立星河,叫你来内地帮忙,你嫌辛苦没来。星河回港做大后,你死磨烂磨要一个高层位置,爹地答应了。这些事,你都忘了? 但他嘴上只笑笑:“二叔不要开玩笑,早些年爹地带你一起投资的房产、股票和外币,如果你没赌光的话,远远不止这个数吧。” “哎呀你二叔我花销大,而且今时不同往日,”他压低声音,“现在是文家天下,我们关家都要夹着尾巴做人了。”刚刚还在替“文总”说好话,现在突然又换了口风。 关志华低头,刷刷开出一张支票,递给关韦,“二叔我钱不多,你先拿着,慢慢还。其实现在银行贷款也很方便很容易,我听讲内地对港人北上创业有不少优惠政策啊?你何不打听一下?我还有会议要开,下次再约出来饮茶。” 周淇瞥一眼,见支票上只有十万。她以为自己数错,但抬头见关韦面色青灰,明白自己一点没看错。 这算是在打发人走吗? 从小到大饰演讨好人的甜妹,但骨子里全是怒气与不甘,周淇脸色瞬间变冷。若她是当事人,难保不会当场翻脸。一转头,眼见当日那个半点场面话说不来的人,此刻像条变色龙般,接过支票,微笑说声多谢,“多谢二叔,不打扰你了,我会尽快还。” 关韦刚转身,关志华在后面,悠悠来一句,“其实不如趁势头好,早点把手头那些星河股份卖了,学你妈咪,去加拿大享清福。” 关韦佯装没听到,不回头。 人还没走出星河的大楼,身后就有人喊他名字。他陷入心事中,周淇叫他,轻声提醒:“那个荣哥喊你。” 关韦回头。荣哥小跑着追出来,喘了口气,左右看一眼,低声说:“关生,高生想见你。” “高生?” “高峰。” 关韦回过神来了。是他。 荣哥见他不言不语,觉得有义务提醒,小声道:“他现在是主席的……助理。” “主席?”关韦重复,然后阴恻恻一笑,“对,我忘记了,文狄刚刚当选新一届董事会主席。我真该恭喜他。” 周淇从未见过关韦这般阴冷刻薄模样。 关韦又阴恻恻道:“当然,要不是文骏有犯罪记录,我那些叔伯又全是废材,怎会这样快轮到他这个伪造学历的人。” 再见玛格丽特 第27节 文狄身份造假一事,在星河内部是秘而不宣的事,但荣哥眼下只当没听到。他说:“高生希望跟关生你谈一谈。” “我跟他不算熟络,没什么可以谈的。” 荣哥瞥了一眼他身旁的周淇,欲言又止。 关韦察觉到他的顾虑,“我什么都会告诉她。” 周淇心头一动。文狄那句“他真的相信你吗?”像亮起来的星点子,转瞬又湮灭,趴在她心尖上,埋伏着两只时亮时暗的眼睛。 荣哥只得说:“高生他知道你合伙人遇到困难的事,他希望……” “告诉他,谢谢他关心。”关韦转身走开,周淇跟在身后。两人步入电梯,周淇按一楼,关韦立在电梯一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淇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得安静地陪伴他。 脸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的内心,正在翻卷滔天巨浪。他隔着浪尖,遥遥看向过去的自己。如果是过去的他,他绝对不会回头。 但现在,他在三圆村看过太多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活法。他们为了讨生活,哪个不得不做违心事,说违心话?还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的? 回忆之海,一个浪尖连着一个,终于慢慢平复下去了。周淇在平静海面另一头,迭声喊他名字:“关韦——关韦——” 他依然没有反应,盯着楼层数字。 “关韦!”她稍提高声音。 他的魂魄碎片,拾起来几片,拼拼凑凑,回头看一眼周淇。她从没见过他这失魂落魄的模样,上前挽住他手臂,“怎样了?” “我要回去,”他把车钥匙递给她,“你在车上等我。” 她看一眼,不接。“我陪你去。” 关韦不知道自己心里怎么想的。他麻木地随电梯上行。 麻木地想,自己是否会将示弱一面在周淇面前展露。 麻木地想,自己终究学会了像城中村人一样,为利益而低头。 第37章 【-27】先谈生存 电梯门打开,回到那一层,荣哥居然还在,正对大楼保安颐指气使,不知道教训些什么。关韦在他背后,叫唤一声,对方回过头来,脸上仍带着刹不住的傲慢。 这人的五官仿佛有灵魂,见到关韦,重新组合出恰当表情,笑笑口:“关生……” “带我见高峰。” 荣哥给高峰秘书打去电话,这边刚挂掉,那边关韦就接到本尊电话。 高峰语气一如过去,恭敬,有礼,周到。仿佛关韦还是那个重要的人。“小关生,我现在去接你。” 关韦想,他还是这样会做人,难怪能够两朝天子一朝臣。他说,不用,我去你办公室。 高峰沉吟片刻:“我换了办公室。” 关韦笑了:“当然,你现在是文狄的人,是董事会成员。” 高峰没有理会关韦语气中的复杂情绪。两分钟后,他出现在关韦跟前。 成功,当真能让一个人改头换面。关韦再次见到高峰,发觉过去他脸上眼里那种下位者的小心谨慎,被小心掩埋起来,取而代之的是藏得更隐秘仔细的傲慢。他说声:“小关生,周小姐,这边请。”将二人带到直达高层的专用电梯。 周淇困惑:“你知道我?” 高峰礼貌点头,不出声。 关韦联想到他是文狄心腹的身份,瞬间想明白,脸色沉了又沉。周淇虽觉困惑,但全副心思在关韦那儿,一双眼只牢牢看着他,生怕他有事。她随他们上了楼,到了办公室外,高峰对她笑笑:“旁边休息室已经准备好,周小姐可以在那里稍作休息。” 周淇知道谈话内容自己不方便听。她对关韦说,我在外面等你,有任何事,随时叫我。 高峰办公室在最好位置,阳光充足,可以俯瞰街道与周边较为低矮写字楼。高峰推开门,办公桌后的老板椅背朝门口,上面坐一个人,露出乌黑发顶。 “关生来了。”高峰进门说道。 椅子缓缓转过来,文狄站起身来,迎向关韦,迎向他一脸被戏弄的愤怒与难堪。 关韦转身要走,文狄喊住,“关韦。” “周淇还在等着我。”关韦冷声说。 “她曾经在室外等过我三小时。休息室有冷气,有食品,有网络,有电视,我相信她有足够耐心。” “周淇有耐心,但我没有。”关韦直视文狄。 “那我们长话短说,速战速决。”文狄在办公桌前站定,双手随意地撑着桌沿,放松,但仍是一副上位者神态:“我们直入正题。我想买你手头剩下的星河股份。” 尽管从踏入这里开始,关韦早有心理准备,但此时听文狄这样干脆利落说来,似在他脸上重重扇一耳光。 “我不会卖。”他想也不想。 “什么价格都不考虑?”文狄走近一步,“周淇说你是聪明人。何必一开始就把话说死?你现在握着这细微股份,分红微薄,也没有话语权,不如从头开始。” 高峰在旁边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彷佛他从来站在关韦那边,立场始终未变。“关生,其实小文生一直很想和你坐下来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关韦向门边走去。 文狄重新坐回椅子里,身体向后靠去,“你应该知道,我随时可以通过其他方式稀释你的股权。到时候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这是爹地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你爸留给你的,”文狄站起身,“是一个教训。关韦,你现在的处境,跟当年你爸有什么区别?哦,对了,唯一的区别是,你父亲当年还有星河可以败,而你现在连败的资本都没有。” 高峰心想,文狄到底是城中村出身,不懂圆滑,这话也说得太直白太刻薄了。他向文狄递眼色,但文狄并未看他。 文狄在纸面上写下一个数,走向关韦,递到他跟前:“足够你重新开始了。你在三圆村也待了一段时间,应该明白底层丛林的规则:先谈生存,再讲别的。” 关韦不出声。 文狄看到他神情绷紧。他仿佛从这张脸上,见到自己无数次被拒绝、被羞辱、不得不低头的过往。 见他不语,文狄又拿过一份合约, “我并非在羞辱你,而是在陈述事实。如果你这样都受不了,我觉得你未必配得上她。” 哪个她?是周淇,还是星河? 关韦脸颊肌肉牵动。 文狄说:“你可以拿回去慢慢看。不过我提醒你,这个价格不是不变的。市场变化太快,我们也要为其他股东负责。” 关韦低头,文件在他眼中放大,又缩小。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高峰开门,行政端进来咖啡。高峰低头看一眼:“文生不喝美式。”行政解释,说可能搞错了,正要退出去,门外传来周淇声音,“你们文生喜欢甜食,不喜欢一切苦的东西,因为他已经尝过太多苦头。你们送错那杯,在休息室里。” 她走过去,看一眼关韦手中文件,都明白了。 “关韦,我们走。” 文狄在开口:“周淇,这是商业,这是生意。”他走过来,很轻地将一只手搭在周淇左肩上,“你让关韦自己决定。” “你一开始就对关韦打心理战,让他怎样冷静做决定?”周淇说,“专利诉讼只是第一步棋,第二步是放出风声,声称要购入新生股份。最后攻其不备,迅速购入华南创新。每一招虚虚实实,令人应顾不暇,无非想将他逼到墙角,让他走投无路,卖出手头星河股份。” 高峰在旁看着二人对话,心里斟酌半晌,决定不在此时开口。他再看一眼关韦,后者心事重重,不出声,但显然慢慢冷静下来。 文狄重申:“我说了,这纯粹是生意。” 周淇故意地不看文狄,对关韦说:“我们走吧,回去再想办法。” 也不等关韦反应,她上前,主动地牵起他的手,边往外带边嘴里念念有词,“会有办法的。我们可以用股份做抵押,向银行申请贷款,又或者再想其他办法。总之,做人只要不放弃希望,一定会有办法的。” 文狄想叫周淇名字,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略为恍惚,想起三圆村里,小姨喝醉酒跟男友吵架,把周淇赶出家门,她站在门口,罕见地铮铮地流下几滴眼泪。文狄跟她说,做人只要不放弃希望,一定会有转机。 这世事转了又转,竟至如此。 高峰看文狄此时这神态,知道不便待在这里,假装接听电话,也往外走。出了这门,他心想,文狄这人极聪明,只怕也像他父亲一样,过分注重情义,甚至为女人而心软。 在生意场上,这可未必是好事。 —— —— —— 关韦满腔心事,走得极快,荣哥正在门外跟人说话,看他镇静又匆匆,难免吓一跳。正想迎上前,见他面色冷,便住了脚。目送他进了电梯,周淇紧紧跟随。 一转身,高峰也快步出门。 “怎么样?”他迎上去,低声问。 高峰只微笑,仍假装打电话,侧过身子,走开了。 荣哥撇撇嘴,一回身,见到文狄黑着脸,匆匆步出,进了下一部电梯。 他心想,里面搞什么大龙凤了? 周淇随关韦出了大楼才发现,外面细雨未停,且有下大之势。九龙街头,人多车多。关韦走得很快,她要小跑才跟得上。 沿街而下,周边售卖无线电、收音机、录音机、扩音器等零件和器材的店铺摊档尚算兴旺,但也开了不少海味铺、大药房。蓝篷摊位排开,遮阳布被风掀起一角,簌簌作响。“手机维修”字样重复出现在大小各式招牌上。 街上人头涌涌,人走在其中,心事何处修补? 周淇摸了摸身上,没带港币。她问路边小店:“人民币收不收?”店主正低头看马经,讲了个汇率。她飞快摸钱,要一把黑色雨伞。 店主问:“这把?”又指指角落,“还是这把?”自言自语,“都是最新进的货。” 周淇抬头,关韦长得高,脑袋在前方人群中若隐若现,但眼看就快消失。她心焦:“随便啦!” “做人怎可以随便呢……”店主不紧不慢,没来得及找零跟讲大道理,周淇已跑出店外,追进人群里。街上人头涌涌,周淇终于追上关韦,拉一拉他的衣袖,他无知无觉。 周淇也见过这样的人。 当日文狄心气高,野心大,认识了个声称能替他牵线,让他成为广州亚运供应商的人。他多番观察也没找到对方破绽,把心一横,所有积蓄投进去,赌一把。 ——赌输了。 文狄在马路边信步乱走,周淇当时怕他出事,紧紧跟随,寸步不离。 跟眼前一模一样。 第38章 【-28】bloom in hk 迎面而来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拖着行李箱轧过路面,轮子磕磕碰碰。关韦毫无避让之意,几乎撞上。男人大骂一声“喂黐线啊!睇路啊!”周淇当即挽着关韦,对男人说声抱歉。刚走开两步,又见一个工人推着手推车,上面堆满水果,手推车在凹凸不平的地砖上颠簸。见关韦只顾低头行路,周淇赶紧拉过他的手,将他拉到一旁。 关韦突然用力回握,再不松手。 周淇犹豫,不习惯,下意识想松开。但下一秒,关韦比她更快松开。 “对不起。”他说,又快步往前走。 再见玛格丽特 第28节 周淇用脖子夹着伞柄,拨出电话给何湜。 对方很快接听。“怎么了?” 周淇先从江嘉诺那边说起,一路讲到关韦到星河大厦找他堂叔借钱被拒,然后文狄让他出售手头剩余的星河股份。 何湜沉默半晌。周淇以为电话信号不好,喂喂两声,抬头见关韦走远,再度追上去,这次将雨伞往他手里一塞,扬声说:“你拿好。” 关韦握着雨伞,停下脚步,低头看她。 周淇重复一遍:“你拿好。” 他一下没拿稳,手里雨伞歪一下,细雨浇了周淇半边身子。他像突然醒转 ,握牢了伞,替周淇挡了雨。 周淇换一只手握手机,电话那头,何湜说:“我明白了。你盯牢他,别让他出事。钱的事,华南创新的事,我来想办法。” 二人此时站在路边,关韦撑着伞,见到不远处有一辆车,不远不近跟随着。隔着小雨,隔着那在车头玻璃单调摆动的雨刷,他认出那是文狄。 雨渐渐下大,文狄的脸也看不清了。但关韦脑子,却逐渐清醒过来。 他还没输,他不会输。 周淇挂掉了电话。关韦一手搂过她肩膀,转过身,往回走。 “去停车场。” 周淇什么都没问,只一路跟随。 停车场在地下,灯光昏暗。上了车,关韦发动引擎,倒车出库。刚开到路面,就看见文狄的车在对面。三人隔着两面挡风玻璃和中间的距离,相互对视彼此。关韦脸上没有表情,车速高,冲黄灯,直驶回北角家的方向。 雨还在下。文狄跟在后面,时速也高,不远不近。 虽是白天,但下着雨,天色显暗。关韦在旁握牢方向盘,注视前方。路上遇红灯,他拨出电话,约银行见面,约朋友见面。周淇在旁静静听,听他为了微薄的可能性,身段放下,好话说尽,对人陪笑。 是三圆村改变了他,还是生活本身? 雨天行车,一辆车后面跟着另一辆,两个人后面跟着另一人。 贝沙山径大屋已卖掉,成为新生创业资金和北角一个二手单位。 旧屋有许多回忆。当日关韦不忍出手,但见妈咪抽一支红酒烟,极细支,夹在手指间。“人总要往前看,无谓睹物思人。” 外人眼里,妈咪是养尊处优的阔太,在半岛酒店喝下午茶,参加名媛聚会。但关韦知道她的厉害:早年跟爹地北上开厂,她拎着两大箱香港带来的朱古力和玩具,笑眯眯分给厂商、车间负责人的小孩,转头就能用蹩脚的普通话跟供应商杀价;回港后陪爹地应酬,整夜在牌桌上谈笑风生,第二天照样涂着口红去开会;爹地去东南亚出差,她一个人坐镇公司,连文骏都服她,说“老板娘比老板还硬净”。 文骏…… 关韦甩掉这个人名,车子停在楼下,熄火下车。楼下保安主动打声招呼,“电梯坏了,还在等人来修喔。”关韦说声好,“我们走楼梯。” 家在三楼,周淇随他上楼。楼梯间昏暗,往上走一层,感应灯亮一层,暗一层。推开门,房屋五百多尺,进门可见落地窗,灰色沙发靠墙而放。周淇四处打量,关韦看出她想法,“我早说过自己不是有钱人,这房子就跟三圆村的村屋差不多。” 周淇对他一笑。 “怎么?” “你会自嘲就好。” “我不光会自嘲,我还要自救。”关韦说,刚刚他已约了旧朋友见面,希望能够争取支持。 “可能性大吗?” 他平静地说:“总要试一试。”他边说边开冰箱,没有其他饮品,只取出两罐啤酒,开一罐,递给她。 周淇喝一口,“何湜说,她也会想办法。”话音刚落,就打了个喷嚏。 关韦低头看她,见她头发还湿着,贴在脸颊上。“淋雨了,快去洗个热水澡。”他边说边往睡房里走,声音从里面传来,“不介意的话,穿我的衣服。” 他从衣柜里取一套干净衣物,捧在手里。室内下着窗帘。人上前去,隐在窗帘后,探手拨开一些,往下看。 文狄的车还停在那里,车内有微弱灯光。 周淇在外面,又打起喷嚏。 关韦走出客厅,将衣物递给她,领她走进浴室,教她怎样用,自己走出去。 客厅很安静。关韦坐在沙发上,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沙发脚边放着周淇随意搁的双肩包,她的手机在茶几上,一直震动,屏幕大亮。亮光中间,是文狄的名字。 关韦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 浴室水声停了片刻,又响了。 关韦不再犹豫,接起电话,推开玻璃门,慢慢步出阳台。雨仍未停,外面有些凉意。他开口:“喂?” 尽量地,将那个简单的“喂”字,咬得饱满,清晰,挑衅。 文狄这时已下车,靠在车旁,正抬头往上面看,仰面承受这细雨。关韦其实看不清他神色,但结合声音和语气判断,他脸色不会太好看。他想象对方的眉毛拧起来,脸颊肌肉绷紧,牙关像猛兽般咬牢。 两个宿敌般的男人,隔着三层楼的距离,看着彼此。 文狄下命令般:“让周淇听电话。” “她在洗澡。”关韦非常平静,明知故问,“哪位找她?” 当你知道几个字、一句话的内容,已足够点燃怒火时,语气便不重要了。他如愿,听到文狄在电话那头,声音愤懑至暴怒:“关韦——” 他不给对方机会发作,直接挂掉,长摁,关机。 关韦坐下来,从茶几下摸一包香烟,抖出一支薄荷烟,点燃。他打电话给楼下看更,声称自己近日被无聊人骚扰,假如等会儿有人来找他,一概不让进入。“如果硬闯,替我报警即可。” 挂掉电话,他记起周淇不喜欢别人抽烟,他摁灭香烟,整盒烟扔到垃圾桶里。何湜发来信息,说她已经想到办法,让他安心等她好消息。 关韦把手机抛开,盯着桌上那罐啤酒。周淇喝过。他拿起来,手指在她嘴唇触碰过的瓶口,很轻很轻地,抚了两圈。他觉得自己可笑,将易拉罐放下。人靠在沙发上,往后仰脸,看天花板上的灯,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浴室里的水声又停下了,过了一会儿,又响,接着又停。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走到浴室门外,敲了敲门。 “没事吧?”他站在门外。 “没事……”周淇隔着门说,“不过我试了好几次,都没有热水。” 关韦检查过热水器,没问题。他说:“你穿好衣服,我进来看看。”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周淇穿着关韦的居家服,浅灰色,衣裳薄,宽而大。身上水珠没擦干净,从发梢处滴落,沾湿了肩头。 “二手旧屋,虽然东西都换过,但问题多。”关韦凑过来,用力拧开关,拨弄几次,再打开,蓬头出了热水。 他递给她:“可以了,你试试水温。” 周淇伸手接,但没拿稳,蓬头掉落地上,往二人身上脸上直喷水。周淇赶紧伸手去够,关韦在她身后,比她更快一步,半环着她的背,侧身过去,关了水。 周淇满身满脸都是水,衣服前后贴身,笑着回头:“有没有将你……” “有。” 像洪水泛滥,关韦突然向她涌过去,先以舌头撬开她的唇,长驱直入,滚滚淹没她的唇舌。她用力抓着他的手臂,怕自己被这股激流冲跑。他熟悉她身上的衣服,是他穿过的,因此这洪水有了引路人,顺流直下。 少女意识到,在他的手指下,自己身体很快涨了潮。她想,难怪以前老师总三令五申,说这事是洪水,是猛兽。她跌坐在浴室地板上,背靠浴缸,又冷又硬。她不住颤抖,不知道因为这温度,还是为即将发生的事。 关韦为她身下垫好浴巾,仍觉手心下的软肉,微凉,轻颤。他问:“冷吗?” 她点头。 他用大浴巾裹住她,宝贝似的抱进房间,轻放在床上。他的影子如涨潮般,从她双腿间慢慢往上升起,落到她小腹上,肩膀上,脸庞上。双手撑在她两肩侧,水珠从他脸上滴落到她脸上,从他身上滚落到她身上。 她忽然问:“你还怀疑我吗?” “嗯?” “专利诉讼的事……”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起这样扫兴的事?他没应声,慢慢俯下身子。 房间里,除了窗外越来越大的风雨,就只有两人亲吻的声音。另一种水声。她忽然闷哼一声,像水珠溅出来。 他停下,关切地:“怎么了?” “没什么。”她惯了忍。 他已注意到她的目光,摘下腕上的表,搁床头,又低头吻她。这样就不会磕疼她,冰到她。 窗帘上映出男人的手影,影子形状看上去极漂亮,向上勾抬起来,又往下沉落。一上一下之间,浴巾的影子从窗帘上跌落。 窗帘上,又映出男人起伏的影子,像潮水,往前涌。影子下面还有影子,潮水下面还有潮水。 她在他怀里,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他意识到了什么,抓住她脚踝时,低声问:“你没有跟文狄……” 她摇头。 他意外,而后是片刻犹豫。在犹豫与理智的缝隙里,一个念头穿了过去:他希望周淇出于真心,而非在懵懵懂懂中,将他当做文狄的替身。 但理智只在一瞬间。什么都来不及了。香港下了一整天的雨,水位越涨越高,终至决堤。 他是洪水,是猛兽,迅速将她淹没。 就像他震惊于她跟文狄不曾亲密,她也意外关韦对这事青涩生疏。他一开始不得要领,找不到位置。但云层积蓄了太多水,摇摇欲坠,一场暴雨无可阻挡,终究一发不可收拾地发生了。 他见她大腿根都在抖,停下来,温柔地:“痛吗?” “我不怕痛。”她一身薄汗,人极虚乏,半张脸伏在他肩上。他吻她另外半边脸,低声说,“我会轻些,慢些。” 我会很珍惜你。 水流变慢,到了最后关头,又再次湍急起来。任她再抱紧他背部,颤巍巍地试图在洪流中稳住自己,仍无法抵挡这股力量。水终于流入了大地深处。 结束后,关韦仍不断向她索吻,直至筋疲力竭,才将她拥入怀中,恋人般同眠。两人都不习惯身边有人,睡一会儿,醒一会儿。 雨不知道何时停的,深夜又开始下。雨声中,周淇翻了个身,像一尾跃出网的鱼。身边人半睡半醒间,手臂下意识地将她捞回来,翻身压在鱼腹上面。 两人都清醒过来。鱼和渔网,又变成了人,人变成低等动物。 第二次要顺畅得多。 不再如洪水奔突,更似江河入海。室外下雨,里面也下雨。相比初次的懵懂,他这次顺利找到归航的路,领她进入小径。曲径通幽,隐秘而快乐。 她看他脸上身上淌着汗,浑身肌肉绷紧。她在这张充满情欲的脸上,瞥见到曾暗中幻想过文狄会出现的神情。她不安,只因这种走神,也是对关韦的一种不公平。 有那么一瞬,她乏力地思考三人的共生关系。但大水一泛滥,哲学就被冲走。关韦的肉身太沉,文狄的影子太轻。后者的虚,很快消失在前者的实里。 她情欲的种子由文狄撒下,最终竟在关韦湿漉漉的手指间,开了花。 第39章 【-29】两个怪胎,天生一对 何湜宁愿找姐姐好友借钱,也不会找姐夫。即使当日她做手术、去念书,花了姐夫的钱,但赚到第一桶金后,马上将钱还给他。她不想用他的钱,她也忘不了,当日自己在英国念书时被当面嘲笑,问她用姐姐陪睡的钱念书,是什么感觉。 再见玛格丽特 第29节 什么感觉? 她砸掉一个啤酒瓶,倒转瓶身,在空气中晃了晃,笑笑口:“这个瓶子扎进你那里,你什么感觉,我就是什么感觉。” 对方大骂她癫婆。 当然是癫婆,不然怎能忍受这世道。 当日她在车祸中几乎丢了半条命,姐夫用钱将她的命买回来。她付出的代价,是永不追究肇事者宋立承这事。 毕竟是有钱人的世交呢,多么重要。比一个女学生的生命、容貌与前途,重要多了呀。始作俑者仍在外逍遥,据说后来宋家地产零售做大了,没少跟姐夫分享利益。姐夫弟弟名下的双程记餐饮,也顺利进入各大有关商场。宋立尧更担任双程记的独立董事。 如果只为自己,何湜尚能咽得下这啖气,偏生她有同学母亲在香港电台任高管,在业内颇有人脉。她从同学口中隐晦得知,宋家没少收买媒体唱衰姐姐。姐姐在媒体有朋友,也有敌人。 外人羞辱姐姐,仿佛她是个荡妇。即使她从来只有一个男友,且双方单身。 男人在他们的世界里,随随便便毁掉他人的声誉、容貌,身家甚至性命,全无道德束缚。 像何湜这样一个活泼早慧的女孩,逐渐变得多思多虑,喜怒无常,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俱往矣。先想好,怎么应对眼前这事再说。 何湜下楼,天下着雨,她撑一把小伞,扬手打车去赤鱲角机场。她在车上,打了个电话给姐姐何澄。周五晚上,何澄一般有家庭聚会,又也许在陪小孩弹钢琴。电话响了一阵,终于接通。“阿湜,怎么了?” “家姐,你有叶令绰助理的联系方式吗?” 电话那头,传来小孩子的大笑声。背景音里,何湜还能听到姐姐好友的声音,她在跟自己丈夫说话。什么声音都有,只是没有何澄的。 何湜又喂喂两声,何澄说:“我还在。”姐姐似乎在移动,她现在到一个更安静的地方,于是小孩的欢笑吵闹声变得非常远,像被闷在墙的另一端。何澄的声音,也闷闷地传来:“你找他做什么?” “工作上的事。” 何湜听到姐姐很轻地叹口气。“我向来不干涉你,因为你比我更聪明更清醒。即使之前闹出过那么大的事,我也清楚,那不是你的错,是宋家那些人渣的问题。但我不希望你去招惹叶令绰。这人……性情奇怪,并非善类。” 何湜开起玩笑:“那我跟他正好半斤八两。他不是善类,而我是魔女。” 当日,何澄向前东家叶允山求助,希望她能替妹妹在叶家上海的企业谋份差事。叶允山一口答应。见过何湜本人后,她却另外起了心思。 一个美丽的、聪慧的女孩子,生来就是要当一枚棋子的。叶允山那个性情难以捉摸的弟弟身边,正好空了这样一个位置。她轻轻地将棋子放上去,落在叶令绰身边,方便当自己眼目。 何澄知道这事时,何湜已从叶令绰身边辞职。前后干了不过三个月。中间到底发生什么事?连何澄都没问出来个究竟。同样不明所以的,还有捕风捉影的香港记者,他们用叶令绰跟何湜同进同出的照片,看图写话—— “《豪门公子叶令绰密会“豪门狙击手”何湜 宋家二公子曾为其情困自残》 城中豪门叶令绰与有“公子杀手”之称的退选华裔小姐何湜暗中交往一事,经本刊远赴上海连日追踪,终获突破性进展。日前深夜,记者直击二人于上海静安区某五星级酒店密会三小时。 据悉,何湜此前牵涉多宗豪门感情纠纷,最轰动当属乐通集团两位公子为其反目一事。消息人士透露,宋家二公子宋立承曾因情伤自残入院,事件一度惊动集团高层出面处理。而今次何湜转投叶令绰怀抱,恐将引发新一轮豪门风波……” 风波个屁。 这瞎编乱造的杂志出街没多久,何湜就提了辞职。何澄从不相信狗仔队写的内容,但对方是叶令绰,这不能不让她多想。 最可恨是,当年自己在叶允山身旁时,狗仔队也编排过她跟叶令绰的绯闻,这让妹妹形象更雪上加霜。杂志大卖特卖后,记者又新增了类似“姐姐将昔日情人介绍给妹妹”这样不堪入目的内容。 姊妹感情好,何澄当然担心何湜。但这四年来,她再没提过叶令绰,而是积极投身工作,跟旧同学创业。除了这位合伙人外,她身边再无其他异性。 现在,她突然又问起叶令绰,怎不令何澄担忧? 何湜知道姐姐在想什么,她说:“你放心,我跟叶令绰不会有别的。” 拿到叶令绰助理联系方式后,何湜在车上给对方打了个电话。是个年轻人,彬彬有礼地问明身份和来由,又自作主张地将何湜拒之门外。何湜也任过他那个职务,当然知道怎样将他搞定。她拿到了助理给的地址,知道叶令绰此时人在上海,抬头看车窗外,赤鱲角机场在雨中,在眼前。 —— —— —— 叶令绰在寄生虫眼中,固然是肥肉,豪门内部却视他如脚底泥。他也似有自毁倾向,醉生梦死,全然不注重名声,比当年程记饼家的程季康还频繁见报。十几岁已频传绯闻。身边女人也三教九流,什么都有,像要一心一意败坏家族名声。 跟何湜传出绯闻时,全港市民心想:两个怪胎,天生一对。 这日,绯闻女主角自浦东机场出来,直奔会所。老洋房改成,外人不得入内。大门经过改造,非常隐秘。她穿米色风衣,手里一只黑色小包,朋友设计的,人往那儿一站,跟会所门外穿西装制服男子你望我眼睛,我看你鼻子。 晚上九点多,叶令绰该在里面,她错过了在门外堵他的时机。她也不闯进去,只给叶令绰助理发条消息,说她在门外等。对方非常客气,回了一个“好”。 等了将近一小时,期间偶有车驶来,门内认得车牌号,大门自动敞开。何湜也不急,仍站在昏晦的装饰灯下,翻读一本机场买的小书。又过一会儿,门里终于有人出来,年轻的男助理,深色外套,低声说:“叶先生现在有空。” 语气掌握得非常微妙,像例行公事,也像慷慨施予人情。 她将小书塞到黑色包里,随他进去。 走廊深,灯低,一路镜子一路人影。两边花香馥郁,说不上是旧上海做派,还是香港新贵品味,反正走殖民地风。尽头拐过角,眼前大厅忽然开阔,香槟塔比人高,人比花艳,灯比星闪。 见有人进来,几张面孔齐齐回头,像看一头误闯的稀有动物。都是人精,才不说话呢,面上带着笑,心里话都写在眼神里:打量的、较量的、赞叹的、不屑的。 她目光掠过众人,寻觅着,寻觅着,终于看到叶令绰。 人坐沙发深处,衣领开两粒扣子,静静合眼,半仰面向着天花板,若无其事地听旁人说话。四年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变,他仍是上位者,她还是那个需要被提携的人。 在众人目光中,何湜走到叶令绰跟前,蹲俯下来,用粤语对叶令绰说:“叶生,你好。” 叶令绰慢慢睁眼,看见是她,微笑一下:“你来了。” 人说着话,身体不动,仍是一片等待被风抬走的云。助理正要伸手,他却看也不看对方一眼,只将目光落在何湜身上。何湜伸手,将他手臂架在自己身上,他借力站了起来。 助理识趣,早将他外套挽在手臂:“叶生,我送你回去?” “不必。”叶令绰像狐狸一样微笑,“何小姐送我。她曾是我助理,知道路。” 何湜心想,四年了,你现在也不常住上海,我怎知道你住哪里。但她不反驳,任由他这句话将她的身份钉得死死的。 说是助理,广东话里叫马仔,普通话来说就是随从,拎包。这职位神秘莫测又历史悠长,《红楼梦》里有周瑞家的,《金瓶梅》西门庆身边有众帮闲。这种“助理”,接近他们这样的人,也无非为了沾些金糠。在叶令绰眼中,可不就是寄生虫么? 何湜这条美丽的寄生虫,出走四年,自以为化蝶,拍了拍翅膀,又不得不回到原主人身边来。 第40章 【-30】对赌 她略抬一抬手,如同接驾,扶了他出门。 她开车,他靠副驾,指尖揉着太阳穴,酒意半退,只剩一点倦。她问:“叶生,回酒店还是……?” “我还住那附近。”他报地址。她跟导航走,心想,这还是叶家企业的高管公寓,跟他如今身价不符,该给他颁个勤俭节约奖了。 他说:“我以为你还记得路。” “记得,但也怕犯错。” 叶令绰莫名其妙地笑。“怕犯错?像你这样的人也会怕犯错?” “是的,叶生。我也是个普通人,会怕犯错,会怕痛,会怕死。被人怠慢,会不高兴。被人背叛,会难过。” “被人爱呢?”他把边界推远些。 “爱太贵,不在我预算内。”她趁机把话说开,“叶生,我今晚找你,其实是有正事要谈。关于钱的事。” 叶令绰没说话。过一会儿,他笑,声音低到近乎温柔:“也是,你等了这些年,也不怕再等这一会儿。” 车子到了他住的公寓。此处过半数居住者为外资公司派驻高层,或是叶令绰这样的港澳台生意人。门口保安永远笑容可掬。她何尝不是呢。受人俸禄,当然要笑脸相迎。即使对方用一叠纸币拍你脸上,也要笑着说“好痛”。 何湜将车辆驶入车库,停泊好,下车替叶令绰开车门。 叶令绰下了车,她这才说:“叶生,我不懂你刚才那番话的意思。” “你怎会不懂。”他转过脸来,似笑非笑,“这些年来,我跟你的绯闻,都是你散播出去的。我一直在等你上门找我,两年后才明白,你根本不会上门。” 何湜等待他下半句。 “……你只想让市场认为,你是我的人,方便你做事。” “不问自取,向叶生借了个名分,不好意思。” “再后来,我听说你开始在内地创业,我猜,你应该不会再出现了。” “为什么?” “因为我的名字在内地,没那么好用。”他说话直接,“你这次想跟我借什么?借人,还是借钱?” “是想跟叶生谈一次合作。” “去我那里说?”他神色自若,但何湜不得不替自己盘算。 她拢共跟他只相处了三个月,期间除了在车上,并没跟他单独相处过。 奇怪得很,这个外界眼中的花花公子,身边没有女人,男人也没有。他偶尔跟漂亮的女生说些调情意味的话,但从不真正出手。期间有不同男人女人以各种名义借机靠近他,但他只是口头占点便宜,脑子清醒得很,一个都没真正沾边。 叶家大门大户,看任何人都觉得带有目的性,自然警戒性强。她能接近叶令绰,只因姐姐通过了他家的“审核”。 这样一想,何湜认为即使跟叶令绰孤男寡女,也不至于出什么事,于是笑笑说,那打扰叶生了。 “当年你姐姐求职,在电梯里用三十秒说服我聘用她。你比她还要聪明,我很好奇,如果开口,你会愿意拿什么来换。” 叮一声,电梯门开,叶令绰先一步走进去。她跟上,电梯壁镜映出两个人,一高一低,像并肩的盟友,又像对峙的敌人。 “三十秒,现在开始。” “叶生,我想你误会了,我并非在求职……” “……二十六秒、二十五秒……” 他仍是那张调笑全世界的脸,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所谓,但她感受到那无所谓下的压迫感。何湜黑了脸,叶令绰突然一笑,“看来你不如何澄。” “我的确不及我家姐,她为我牺牲太多太多。但你呢?外人觉得你不如你姐姐叶允山,而我不认同。叶家人口众多,大家都是趴在这个姓氏上的一条虫,只有你凭借自己财技、眼光以及对人性的准确判断,推测形势发展,赚到与叶家无关的一桶桶金……” 叶令绰面无表情,“还有五秒。” “不好意思,你不是遵守游戏规则的人,我也一样。这嘴长在我身上,规则由我来定。”电梯到达叶令绰住的楼层,开了门,何湜一手按住电梯,拦着不让叶令绰出去,“叶生对资本市场的运行机制和涨跌规律有研究,屡战屡胜,但如果要打造更大的平台,甚至建立属于你自己的商业帝国,就必须有稳固的实业做支撑。否则,哪天一个大浪打过来,建立在股票和债券投资上的财富就会变废纸。” 叶令绰低头看她:“说完了?” 她松开手,“我说完了。”按下电梯开关,门开了,叶令绰快步走出去,她跟在身后。 没有眼泪,没有哀求,只有逻辑和判断。 叶令绰在入户花园前停下,头也不回,“我最讨厌像你这样自作聪明的女人。” “讨厌我不紧要,别讨厌钱就可以。我有信心可以帮你赚钱。”她打铁趁热,说起虽然政策红利迟早消退,但她认为这是倒逼行业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竞争的最佳进入时机。 “你尚未做出成绩。拿什么来说服我?”人背对她,她看不清脸,只听出一如既往的冷嘲热讽。他半侧着身子,一张脸在窗的另一边,微微往上扬,“跟我秘书约个时间,明天再谈。” 说着,又是不留情面地轻笑,“夜深了,你回去吧。我可不想跟你这种女人再传出什么绯闻。” —— —— —— 何湜次日再见到叶令绰时,他正在外面吃brunch。露台朝花园,秘书领何湜过来,他在白色铸铁桌上喝一杯橙汁:“你不介意我在进食吧?” “掌握话语权的人才有资格介意,我怎配。” 再见玛格丽特 第30节 叶令绰看她一眼。正当她以为他又要说点什么难听话时,他却轻轻点头,“你介绍一下你在做的事。” 何湜听姐姐说过,很多合作都不在会议室达成,往往是一顿饭,一次喝酒,甚至一次飞机上的交谈。 她开始介绍新生。她认认真真地讲,他漫不经心地听。他用餐很慢,刀叉从不碰撞出声响,听她说完,他说:“听起来很理想。但你怎么证明自己的价值?” “星河已经替我们证明了价值。如果他们不认为我们是真正的威胁,怎会不惜重金布局?” 她知道文狄跟周淇的过去。但这不是重点。又不是言情小说里的角色,谁会为了初恋一掷千金?不过是又能得利,又能满足占有欲罢了。 叶令绰将整个人沉进皮椅里,不出声,看着何湜。 这就是将宋家搅得天翻地覆的女人了。 宋立承爱她,自然是爱这一具皮相。他那样的俗人,懂什么?叶令绰看何湜黑色发尾微微内扣,颈子更趁得玉一样白,身上没有一件首饰。 宋立尧呢?他想必也抚吻过这块玉吧?他这条狐狸,比他弟弟聪明得多,并非好色之人,甚至自律至禁欲,最后也爱到失态。不过,再大的爱,也比不过利…… 何湜没察觉他的心思,她用手将碎发拢到耳后,继续道:“……拥有华南创新的控制权,我们就会拥有从技术研发到生产制造的完整产业链控制力……” 她说话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晰,非常悦耳。仿佛溪流汩汩而下,从叶令绰耳边流下来,从脖颈一路往下淌,淌湿了他全身。 他从她身上移开眼,低头看盘中,蛋黄半溏,微颤着,微颤着,向盘子一端溢去。他心想,魔女,果真是魔女。 “说完了?”寻觅到一个标点符号的间隙,他适时打断。 何湜停下来。 叶令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你要多少钱?” “五千万。”何湜说,“一部分用于收购华南创新,包括清理他们的债务,另一部分用于新生市场拓展和产品研发。” “估值呢?” 何湜说了个数。 叶令绰笑了,抬起眼皮:“就凭你们?” “收购华南创新后,我们会有完整的技术壁垒,市场估值自然……”何湜提前跟关韦统一过口径,此时说得一套套的。 但叶令绰是什么人?怎会听她信口开河。 “自然什么?”叶令绰打断她,“自然就值这个价?何小姐,商业不是童话。技术壁垒值钱,前提是真的是壁垒,前提是你守得住。星河现在盯着你们,你觉得收购之后,他们就会放过你?” “这更加说明我们的价值。” “他会挖团队,会继续打专利战,会在供应链上卡你的脖子。”叶令绰一条一条说来,“不用一年,你那个什么技术壁垒,就会变成一堆废纸。” “所以我们才需要资金。”何湜说,“有足够的钱,我可以稳住团队,可以打专利战,可以……” “可以什么都做不了。”叶令绰语气平静至极,“因为你没有时间。” 他从桌上抽过一张餐巾纸,摘掉黑色签字笔笔帽,在上面沙沙写下什么,推到何湜跟前。 “这是我的条件。” 何湜低头一看,再抬起头,难以置信:“你要28%股权?” 叶令绰微笑,“我投这么多钱进去,总要确保我的钱花得值。” 何湜想起一个词:扮猪吃老虎。 到底是谁说叶令绰空有好皮相,只懂风月? “可是……” “还有。”叶令绰没让她说完,“我还要跟你们签对赌协议。三年内,年营收破五亿,净利润率不低于5%,市场占有率进入行业前十。如果做不到,你们以个人资产回购我的股权,按投资额两倍计算。” 何湜的脸色变了。“一亿?叶生,我跟我的合伙人,都是普通人,哪来一亿?” “那是你们的问题,你可以跟他商量一下。”叶令绰端起橙汁,慢慢喝了一口,又探究似地,微笑地看着她,“你们可以卖房子、卖车,抵押未来十年的收入。总之,做不到业绩,你就得还钱。” “这个目标根本不可能完成。这是给成熟企业设的标准,不是我们这样的小初创公司。” “所以你大可以拒绝。”叶令绰说得很轻松,“我不勉强。” 何湜死死盯着他。 像所有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那样,因为心知自己有退路,有后盾,他看上去全无所谓,用吸管戳着玻璃杯里的碎果肉。 只听他漫不经心说:“你完全可以不用这样辛苦。到你姐夫公司谋个闲职也好,嫁个有钱人也好,都比现在舒服。”见她不出声,他一笑,“对,你名声这样差……不过,你可以嫁给宋立尧?他每次见到我,说话都带骨,可见对你念念不忘。” “叶生,请不要开玩笑。”何湜将话题拉回来,“能不能商量一下?股权比例,或者对赌条件……” “何小姐,恐怕你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我相信我是唯一一个愿意在24小时内给你打五千万的人。”他停顿一下,似笑非笑,“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讲条件?” 他这话说得尖酸刻薄,但确有道理。她不是第一天出来创业,也没少见投资人。不是觉得她盘子太小不值得投,就是要看财务报表,走完整套尽调流程。更有甚者,想占一个女性创业者的便宜。 远景投资要买下华南创新,迫在眉睫。 只有叶令绰,开门见山,愿意立刻拍板。 但代价是,她跟关韦,都要把自己半条命交出去。 “我可以接受股权稀释。但对赌条件能不能降低一点?比如营收目标改成四亿,净利润率2.5%……” “不行。” “回购倍数改成1.5倍?” “不行。” “那至少给我四年时间,三年太……” “何湜。”叶令绰放下橙汁,半笑着看她,“你怎会是这样讨价还价的人?正如我所说,你大可以拒绝,回头再找你家姐、姐夫要钱……” “我不会找他们。” “那就找宋立尧。”他将身子往后一靠,别过脸,无所谓似的,看向落地窗外。 日光与风透过梧桐枝叶,在人行道上晃动着细碎的影子。路对面一家带花园的欧洲式样洋房,作为餐厅经营着,在里面吃brunch的人也正瞧着外面,看向这边。 听不到何湜说话,他又转过脸来,对她笑笑,“不过你这样有骨气,不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怎可能找宋立尧呢?”他倒是欣赏她这一点。 那种下位者请求帮忙的表情,从何湜脸上褪去。她现在知道了,叶令绰就是彻头彻尾的商人,只谈利益。 “我要跟我的合伙人商量。” “当然。”他点头。日光从玻璃窗外映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她看不清那上面是否有笑意。他开口说,“我很期待,看你会给我什么答复。” 第41章 【-31】第二天 关韦向来自律,甚少晚起,这天却例外。睁开眼睛。窗户没有拉严,雨停了,阳光斜射进来,落在床的另一侧。 空的。 他起身,看柜面闹钟,居然已是中午。 童年时目睹母亲与文骏亲昵一幕,自此有了心结,他对感情始终保持冷漠疏离的态度,对人性也全无信任。昨夜,是他第一次跟另外一个人亲密至此。 银会发黑,铜会氧化,感情同样会被利益或时间腐蚀,这些他都知道,但依然忍不住反复回味这亲密关系。但他告诫自己,务必克制。公司的事尚未解决,尽管他已有初步想法,但仍需及时处置。 他摸到手机,见到何湜两个未接来电,拨回去。 何湜很快接听,将她跟叶令绰的对话内容全部告知。她的语气过分冷静,但隔着电话,他听得出她声音在颤抖。 谁说不是气得发抖呢。 关韦不出声,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已是中午,文狄的人和车都已不见。他听着何湜在耳边问,“你有什么打算?” 他反问:“你呢?” “我是个赌徒。” 他轻声笑:“巧了,我也是。” “三年后,假如对赌输了,我们要手拖手上天台跳楼。” “那我们就不要输。” 何湜在电话那头大笑,说他是疯子。疯吗?创业之路从来就是九死一生。他跟何湜,被文狄和宋立尧盯着,更是处处绝境求生。他电话约富贵时相识的朋友,对方身家不如叶令绰,架子倒摆得十足。 叶令绰的条件虽苛刻,但有他加入,对新生利大于弊。 二人心头都有些复杂情绪。既不安,又有些释然。也许因为选择了一条最冒险的路,反倒让他们有了个可量化的目标,为之破釜沉舟的愿景。 关韦说:“我跟江嘉诺谈谈。” “我跟他提过了,我们出价比那家远景投资要高,为他保留的华南创新权益更多。另外,他口头同意让出部分新生股权,同时保留一个技术顾问头衔。” 关韦一听这话,心头大石卸掉大半。这样一来,他和何湜二人股比上升,对叶令绰的制衡更强些。“好极了。我等会儿也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周淇。” “不用。她昨晚不知道为何关了电话,跟你一样失踪倒现在,刚刚才回复我。我已告诉她。” 关韦有些敏感,总觉得聪明如何湜,必定看出了什么,只是不说破。但他也并不在意,反正,迟早也要公开这段关系。 关韦挂掉电话,走出房间,见到周淇仍穿着他的衣服,正在露台上打电话。衣领太宽,她露出左肩,用手扯了扯。 关韦洗漱完,周淇仍在打电话。衣领慢慢滑落,露出她右边肩膀大片皮肤。他上前,从后面环抱,低头拥吻她右肩。衣服上有他的味道,也有她的。谁还分得出来是谁的气味。 周淇对电话那边说:“嗯,我今天回来。” 挂掉电话,她回转身。 昨夜迷乱的神情,从她脸上被抹去,她看起来有些忿忿:“你为什么关掉我手机?” 关韦心想,不关你手机,难道让文狄一直打过来骚扰我们么? 周淇又质问:“如果李静岳有事找我,那怎么办?” 柔情从关韦脸上退却,他松开抱着她的双手,隔一点距离看她。“江嘉言不是看着她吗?” “小孩有事,江嘉言找不到我怎么办?” “她会打给我。” 周淇脸色一白:“她不知道我们的关系……” 关韦知道她想歪了,笑了笑,低头在她唇上轻吻一下。“我们都在香港,她找不到你,自然会联系我。”他一只手握着她手臂,察觉她肢体僵硬,与昨夜的柔软浑不似一个人。瞬间,他意识到她这句话的意思,他变了变脸色,手指松开,她的手也随之松开。 他问:“你不打算公开我们的关系?” “……昨晚是意外。我们只是同事关系。”严格来说,上司与下属。 再见玛格丽特 第31节 “会上床的同事?” “昨晚是我不对,对不起。”也不知道哪里不对,明明两次发起进攻的都是关韦。但她也无法否认,少女时期的好奇、成年后的欲望,一并得到了满足。她似乎……可耻地利用了他。 她再次郑重地:“对不起,只此一次。” 关韦脸色一沉,转而直勾勾地望向她,“假如我想有第二次,第三次和很多很多次呢?” 他这话说得露骨。周淇从未如此嘴拙:“……我昨晚喝了酒。” “你身上一点酒味也没有。除非你把我当成了酒。” “……我不想。” “你是不想,还是不敢?” 就像长久自律禁欲的人,一旦尝到欲望的味道,忽然就放肆起来。周淇从没想过,向来克制有礼的关韦,竟过界至此。 她平日虽口齿伶俐,却对感情迟钝至极,一切都停留在书上。书上说,女性当然可以有自己的欲望。但满足欲望后呢?男人可以将这事和爱情分离,女人呢?书上没写。 她感觉自己闯了祸,郑重地:“昨晚的事,完全是一场意外。我没有及时拒绝,让你误会了……我现在满脑子只有工作,只有李静岳。感情的事,我暂时不会考虑。” “如果不考虑感情,那天何必向我解释你跟文狄没什么?又为什么一挂掉电话,马上赶回来……” “当然是为了李静岳。”为了说服关韦,又像为了说服自己,她语气变重,“我不想成为第二个小姨。我不想为了男人,把自己的人生都搭进去。我曾经那样依赖文狄。你对我这样好,我会慢慢依赖你……我不想再重蹈覆辙。” “我不是文狄,不会在你需要时离开。”说完这句,他突然心头一紧。 对,也许正因为他不是文狄。 门外突然有人按铃,此时听来,简直像一个个耳光。关韦沉着脸,转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笑吟吟的大楼看更,“关生,有位女士找你。我本来想按照你说法去阻拦,不过她说是你妈咪……”看更絮絮叨叨,从他身侧转出来一个女人。 一头半长短发,在脑后恰到好处地起伏成细小浪纹,穿米色开司米外套,配珍珠耳钉,戴一只男式表。她有些女生男相,有种英气的美,那眉眼是周淇所熟悉的,因这五官长在关韦脸上,恰到好处。 周淇远远看着,心想,难怪看更一看就知道这是关韦母亲。 她打量关母时,对方也看着这个出现在儿子家里的女孩。穿着儿子的家居服,头发胡乱扎在脑后,是起床不久的模样。 看更走开了,关韦让母亲进来。母亲看一眼周淇,又看看关韦,一笑:“不介绍一下?” 关韦对周淇说:“这是我妈咪,韦诺亚。” 周淇习惯性摆出那副乖巧模样,喊阿姨好。韦诺亚心想,这个女孩子真特别,长相甜美,但适才那神态却似一副铮铮铁骨,仿佛咬牙切齿地一心断情绝爱。 关韦又向韦诺亚介绍:“这是周淇。”顿了顿,一下子不知道怎样介绍。 同事?一个穿着他衣服,一早出现在他家里的同事?阳台上还晾晒着她的贴身衣物,白色三角内裤和文胸,被风吹得一荡一荡。 周淇也意味到这情境中的暧昧,当即义正言辞,“我们是同事,昨天来香港办事,下了雨,来不及回广州,他收留我。” 韦诺亚微笑,假装相信了。 关韦接过这场没有剧本的戏,“你到我书房等等。我跟妈咪讲几句,等会一起回广州。” 周淇忙不迭把阳台上衣物收了,闷头进了房间。 这旧住宅,关韦独住,只有一间尚算大的房间。词语也有魔力,以“书房”为之命名,就能消融“睡房”二字里的暧昧气息。她在床沿坐下,一只手摸到凌乱的被褥,俯身去收拾。一扯过被子,便见到床垫上有点点污渍。 她凑近些,看清是什么时,热血涌到脸上。 第42章 【-32】你爱她,但你信任她吗 房门之外,母子二人各据沙发一边,礼貌得过分。一人问:“妈咪。你怎么回来了?”一人应:“加拿大那边无聊,还是香港好。” 关韦说:“内地发展得很快,你得闲也可上来看看。” 韦诺亚微笑:“是,很久没回去了。有时也会想起当年跟你爹地在广州创业的日子。” 想起爹地,关韦不出声。 韦诺亚端详他,“你瘦了。在内地一切习惯?” “吃得好,睡得好。” 韦诺亚目光瞥向关韦紧闭的房门,微笑,点头,“我相信你认识了一些有意思的人。” 关韦避而不谈,问她找自己什么事。 “我一回港就听到你跟你二叔借钱的消息。为什么不来找我?”她矢口不提,文狄那边要高价买下他手中股份的事。他也没提,自己早看出了她知道的比说的更多。 他轻笑,“找不找不也一样?没有瞒得过你的事。我昨天才找他,你马上就知道了。” “你是觉得没必要找,还是觉得不愿意找?”韦诺亚笑容和煦,言语犀利,“你还是在意星河的事?还是觉得我跟文骏之间不清不楚,我被他利用了感情,所以才有后面的所有事。” 关韦想,难道不是吗? 当初爹地出事,公司众人都希望尽快把他叫回香港,马上接班,但妈咪不想他知道爹地出事,也心知他缺乏经验却容易心软,力排众议,坐上代主席之位。 恰逢金融海啸导致银行收紧信贷,星河需紧急融资。韦诺亚到底缺乏人脉,文骏更显重要。他发出《致全体同仁书》安抚员工,通过媒体对供应商和顾客进行危机公关,一边公开声明“与关太共进退”,一边将星河与关韦父亲切割。 最重要的一招,是他以拯救公司为由,主张引入白骑士,提议向星河集团老朋友乐通资本定向增发股份。 过去种种,此时都涌上心头。关韦问:“你如果没有被他利用感情,怎会答应他这些要求?他甚至以案件需避嫌为由,不建议你签署重大合同。我在加拿大听到消息赶回香港时,乐通代表已经进入董事会,更通过董事会决议冻结了爹地在狱中的投票权。” “文骏一直是我们的朋友,乐通的事,我也问过你爹地,他同意。” “因为你们蒙蔽了他!” 韦诺亚没法告诉关韦,廉署虽证明了他父亲的清白,但他本人并不如儿子想象中完美。 他在外面有女人,他一直榨取文骏的价值。但她不准备破坏儿子心目中的父亲形象。“正相反。文骏没利用我,反倒是我明知他对我的感情,还一直利用他,借机拉拢他。” 仿佛童话里的角色,全部露出真身。大灰狼不是反派,小红帽并不无辜,白雪公主勾引猎人,王子有奇怪癖好。关韦一时间难以接受。“爹地他……” “他一直知道。”甚至默许,怂恿。 世界颠倒过来,原来天不是天,地不是地。一切都要重新适应。恨没有了源头,情绪失去了着落,他更愤懑。 但是…… “但是,文骏利用爹地涉案的负面舆论,说服独立董事换话事人是真的,提名乐通资本代表进入董事会是真的,稀释你股权也是真的。他的背叛,令爹地在狱中病发,都是真的!” “没错,在我们这个故事里,文骏的确是个反派。但这不是一个非黑即白,你是好人他是坏人的故事。他间接害死你爹地不假,但早年为了公司拿下星级酒店合约,他喝酒喝到胃出血,甚至替对方熟人顶包醉驾事故,也是真的。此前他对你爹地的忠诚、对你视若亲生,这些感情也都是真的……” 关韦狠狠打断她,“是文骏叫你来,让我放弃星河股权?” “什么?”她迅速回过神,“我并非他的说客。离开星河后,我跟他再无任何联系。我是为了你。” 她说,我跟文骏的确彼此心动,但谁都没迈出过那一步,更没有对不起你爹地。如果说我做错了什么,也许是不该利用他的感情。”谁知道他后来突如其来反水,处心积虑背叛,除了利益外,还有没有一丝复仇意味在里面呢? 廿一世纪的多尔衮终于察觉自己被女性野心家玩弄。谁说对女人来说,情人大过天?再重要也比不过儿子和江山。 再恼羞成怒,面上也不动声色。彼时,星河受创始人出事的负面冲击,银行收缩信贷,供应商要求尽快结清贷款,不愿意继续供货,加上2008年金融危机影响,星河营业收入和净利润同比出现了大幅下滑。 韦诺亚再不情愿,也知道只能引入外部资本了。当时,所有人都知道星河缺钱。韦诺亚和文骏再怎么跟投资机构接触,也没多少筹码可谈。为保证投资安全,所有机构都要求稀释大股东股权。 过去种种涌上心头,但韦诺亚向来抱持never complain,never explain(不抱怨,不解释)态度,即使此时此刻面对亲生仔误会,也只淡然道,“我们当时没得选。乐通集团已经是我们最好的选择。” 过去两年来,关韦常午夜梦回,怨恨母亲为何没有通知他回港。如果他回来,事情是否会有转机?是否会不一样?他在追忆中,对母亲猜忌越来越深。直到如今,他自己也创办企业,终于明白成语里的身不由己,是什么意思。 韦诺亚见儿子不说话,“你还怪我?” “……没有。我没有资格怪任何人。” “你创业需要大笔资金,为什么不找我?除了星河股份外,我还有黄金降落伞。” 黄金降落伞是指因公司被并购收购而导致董事、总裁等高管被解雇,公司给予的丰厚经济补偿。关韦一直知道妈咪拿了一大笔钱,在他心目中,那是她出卖爹地、出卖公司获得的,因此他需要创业资金时,也从没想过跟她要一分钱。 最重要的是…… 他不清楚妈咪跟文骏的关系,要她的钱,也是一种冒险。而且文骏父子若是有心将他置于死地,他光烧钱没用,倒不如搭上叶令绰这艘大船。 于是他说:“不用。我们已找到金主。” “你说叶令绰?难道你认为这个人值得信任?” 关韦心想,她的消息过于灵通了。就连他身边的何湜在做什么,她都盯得这样紧。是文骏跟她说的? 他说:“信任?我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随便相信别人了。” “在你房间里那个女孩子呢?她跟文狄这样亲密,你又当真信得过她吗?”见关韦不言不动,韦诺亚低声说,“你们公司专利泄密一事还没查清楚。你爱她,但你信任她吗?” “妈咪,够了!”关韦冷声说,“我跟她的事,我会处理。” “好。”韦诺亚点头,提起手袋,平静地说,“我这段时间都会在香港,暂时不回加拿大。如果你想找个人聊聊天……随时找我。”如果,你还信得过我。 韦诺亚边说边摸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给司机。关韦冷不防问,“司机还是忠叔?” “是。我这次回来,给耀忠打了个电话,他马上就来。他替你爹地做事多年,靠得住。” 关韦不出声。 韦诺亚问:“怎么?” “……他一开始是爹地的人,后来是我的人。” 给对方一点钱,让对方为自己做事。爹地一直是这样教他的。而他将这一招,用在了至亲身上。他跟忠叔说,假如妈咪回港,他希望知道妈咪的行踪。 韦诺亚点头,“我一直知道。” “你不介意?”轮到关韦意外了。 她摊开双手,微笑,“我一直担心你过分理想,过分天真,在商场上被人吃干抹净。现在我放心了。”她这话说得苍凉,关韦明白她的意思,但也只当做听不懂,送她出了门后,静立片刻,才缓缓转身。 他走去敲房门,“我妈咪走了。你可以出来了。” 周淇在里面应了声,说等一会。关韦以为她在换衣服,耐心地在外面等,心里想着公司的事。 过了五分钟,周淇还在里面。关韦担心,敲了敲门,“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她听起来一点不像没事,倒像极了看动画被抓现行的李静岳。 “我进来一下。”关韦慢慢地推开门。他脑中闪过一个阴暗的念头:她有哪里是他没见过的? 门开了,他看见周淇趴在床上,手里拿着什么,正在弄床单。见关韦进来,她吓一跳,手里那支笔掉下地来,滚到关韦脚边。 他捡起一看,是去渍笔。再看床单上那片污渍,瞬间明白过来:是她的血迹。 见周淇一脸尴尬,他镇静地,“不用涂了。我找袋子装一下,拿去洗。”他转身出去,再回来时,手上提个购物袋,静候在旁,等周淇将床单折好,递给他。 他伸手去接时,手指触到了她的。她反应有点大,手上床单不稳,掉了下来。关韦眼疾手快,手腕翻转,稳稳接住,塞到袋里。 “没力气吗?一个早上都拿不稳东西。” 再见玛格丽特 第32节 这话说出口,两人都联想到昨晚,都静了一下。关韦并没那个意思,于是又补一句,“也是,还没吃早餐。我们吃过早餐,拿被子去洗了,再回广州。” 关韦家附近就有美心mx跟大家乐,二人随便挑了家。店里吵,关韦到外面接了个电话,回来时见周淇跟前那份餐蛋面,几乎没吃几口。关韦在她对面坐下,“你这么瘦,身无二两肉,该多吃点东西。” 不过一句广东谚语,但话说出口,二人又都想到了昨晚。关韦在沉默中,回忆起周淇的身体。周淇在沉默中,闷头大口吃,避免说话。 第43章 【-33】没用的东西,留着做什么 隔壁桌,有穿着校服的情侣在闹别扭。男孩质问:“你是不是还在想着他?”女孩翻白眼,起身走开:“你黐线。”男孩从后面扣住她的手,不让她走,女孩狠狠摔开,“我想他,不等于我还喜欢他!”男孩嗤笑:“有什么区别?”女孩懒得理他,从逼仄的桌子间扭扭腰,转身走开。男孩在身后追上去。 周淇想起昨晚,又联想到昨晚自己的走神。她也在想文狄,但难道她还喜欢他么?她不确定,也不认为。 关韦忽然站起身,快步向外走去。 周淇吃完一只太阳蛋后,他回来了,手上拿一副新买扑克牌,在她对面重新落座,拆开牌盒的塑料薄膜,把一副牌倒在手上。 周淇不明白,看着他。 他慢慢抽出一张梅花q,推到周淇面前。 “还记得你欠我一个问题吗?” 周淇想起来了。她抬眼看着关韦,忽然意识到他要问什么。 他问:“是因为文狄吗?” “不是。”她回答得非常干脆。 他点点头,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关韦将牌推到她跟前,“你抽。” 周淇摇头,说她无事可问。 问什么?问你跟我睡,是为了报复文狄吗?这种问题,多侮辱人。 关韦看着她:“你昨晚不是问了我一个问题吗?” 她这才想起专利那件事。 男人可真狡猾。她在床上问他话,他知道结果不会令她满意,索性不回。于是她大约猜到了答案,但还是问:“你以后会让我接触核心技术吗?” “各司其职。”他言简意赅,答得足够体面,又信手把那张梅花q收回来,放回那叠扑克中,在手里慢慢洗着牌,“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迟疑着,她还是问出了那个侮辱人的问题,“你跟我一起,是为了……” “因为我喜欢你,”关韦一听就懂她要问什么,“跟任何第三人没有关系。”甚至不愿提那个第三人的名字。 周淇点点头。她将脑袋埋得低,头发覆在两边耳朵上,忽听关韦冷不防问了个问题。她没听清,抬起头,“嗯”了一声。 关韦看着她,面无表情,重复第二遍: “昨晚我们在床上时,你有想起过他吗?” 不需要交代他是谁。 他和她之间,只有一个他。像影子,像怨魂,怎么甩都甩不掉。 周淇沉默半晌。关韦两只洗牌的手,慢慢停止了动作。 她开口了。 “……有。” “好。” 他点一点头,看上去冷静得过分。半晌,将手上那副牌往牌盒里一塞,起身,抓起搁在靠椅上的购物袋,把扑克牌塞到床单上。 “你慢慢吃,吃完直接回广州。” 周淇意外,抬起头,“不是要去洗床单吗?” 关韦没应声,径直起身往外走。周淇背起包包,追了上去。 她见关韦走到橙色垃圾桶前,将手中购物袋塞进去。垃圾桶口太小,他将袋子用力往里面推。塞半天,仍对外露半个尾巴。他脸上竟起了戾气,狠踢一脚垃圾桶。 金属桶身闷响一下。 路人侧目,快步绕开。 周淇跟上前,急道:“为什么扔了?不是要拿去洗吗?” “没有用的东西,留着做什么。扔掉吧。” 自己也是周淇不要的垃圾。扔掉吧,都扔掉。香港不要他,连三圆村也抛下了他。 —— —— —— 回广州路上,关韦将车开得极快。二人都没说话,周淇也不敢睡。 谈不上情绪失控。后面路况不佳,车子走走停停,关韦显得非常耐心,看不出半点烦躁。路上有人跟他电话,他还会冷静地假笑地跟人谈事。要处理的事还有很多:还要跟叶令绰签意向书,要跟江嘉诺谈细节……他抓紧时间,在电话里简单交代,明确重点,回去详聊。 车辆进入广州市区时,堵得厉害,天上又莫名其妙下起雨来。关韦开了雨刷,车厢里只有雨刷摆动的单调声响。雨砸到车顶上,噼里啪啦。 周淇想松动一下气氛,习惯性讨好人那股劲儿又上来了,没话找话:“下雨了。” 关韦没出声。 千禧年交界的城中村,是鱼龙混杂之地。她曾在上学时,见到警车停在村口外。放学后听村民们讲,出租屋里发现了尸体。至于灰色产业,更是数不胜数。最可怕的一次,她放学时被人拖到巷子里,她在夜色中拼命挣扎,摸到书包外侧的美工刀,扎了对方手臂一刀,又被对方夺回来。对方暴怒,要刮她的脸,文狄突然从后面扑出来,跟对方扭打。周淇跑出去喊人、报警,回来时,文狄将歹徒压制在地上,身上刀伤正往外流着血。多亏后来扫黄打黑,城中村生活才日渐正常。 在这样一个环境长大,即使日后面对债主,周淇毫无惧色。但不知为何,现在她看一眼关韦脸色,莫名觉得他有点可怕。 电话震个不停,她低头一看,摁掉,不接。 关韦瞧也没瞧。不用猜,一定是文狄。 阴魂不散。 又一个电话打来,这次周淇接听。打来的是江嘉言,抢说话的却是李静岳,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周淇:“正在路上呢,已经到广州了。” 小孩又问:“关韦哥哥呢?” “嗯,也在……” “我要跟他说话!” “……他在开车。” “开车也可以说话呀。他送给我的乐高,嘉言姐姐陪我拼出来了。我要给他看一下。”李静岳声音大,电话漏音,关韦在旁听得一清二楚。 周淇最擅长骗小孩,随口打发掉,挂了电话。 车厢仍是很静很静。在这极致的静中,关韦突然开口:“忙完这件事后,我会搬出三圆村。”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平静地:“我跟你,除了工作,后面不会有任何私事上的联系。包括我跟李静岳。刚开始,她可能会不习惯……” 就像父母离婚。 “……但越早适应越好。这样对你以后的男朋友,或者老公,也公平一些。” “我不会有男朋友或者老公。” 关韦安静片刻。红灯了,车辆慢慢停下。他握牢方向盘,凝神注视前方,半晌,开口:“也是,没有哪个男人,能够忍受活在另一个男人阴影下。” “我跟文狄从来不是那种关系!” “不是那种关系,只是比男女朋友关系更刻骨。”关韦语气平静。家里出事后,他早学会将所有情绪折叠,埋藏。“没有任何人能够在这种关系中掺一脚。即使跟你合作无间,甚至有了肌肤之亲,也无法将另一个人代替。” 周淇无法反驳。 关韦说:“我努力过,但后者正如文狄说的,你身边所有男人都只会是他的替代品……” 周淇急了:“你不是!”又非常郑重,几乎誓神劈愿,“我更不会为了文狄,出卖公司!” “已经不重要了。”关韦面上冷静,手上下意识去摸香烟盒,空的,才想起来,那日周淇提了一句抽烟不好,他已将办公室、家里和车上的香烟全部扔掉。他觉得自己内心也很空,里面什么都没有。 震响的雨声,聒噪的雨刷声,显得他更安静,静得让人担心他下一秒就会发起疯来。然而他并没有。 红灯了,车停。跟在后面的车也停。追上来的,只有文狄的电话。 周淇索性按接听:“你不用再打来了……” 文狄在电话那头说:“如果你跟关韦真心爱彼此,我不会打扰。但如果他只是出于报复我的心理而接近你,我绝不会放过他。” “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 “能把电话给他,让我跟他说几句吗?” “我真的会自己处理,谢谢关心。”她挂掉电话。什么也不说,只看向窗外。红灯转黄,车厢内安静得很,但车流已有蠢蠢欲动的气息。 交通灯转绿,车流动起来。 关韦也终于开口:“我现在只担心李静岳。她刚到广州时,对什么都不熟悉,身边人只要对她好一点、温柔一点,她就会依赖。现在这个时期,她会很不适应,也许会难过。你需要多陪陪她。” “我……” 关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一只手扶方向盘,“工作的事,也许不好兼顾。单亲妈妈真的很难……我答应你,像上次那样,借故让你加班的事,再不会发生。如果小孩那边有什么需要,我也会尽量批假。” 一桩桩一件件,他将想到的、有可能发生的事,全都搬出来,甚至替假想中的困境,也想好了应对之策。像舍不得离开孩子的父亲,不得不对这桩婚姻放手,只得尽量做足安排。 周淇早将父母离婚的童年经历,压在潜意识深海下面。此刻被挖了出来。她害怕,不想直面,急急打断关韦的话:“只是不上床……我们还是朋友。” “什么朋友?周淇,不要把男人想得这样单纯,你会吃亏的。”关韦索性狠下心肠,将自己也说得龌龊不堪,“如果不是一直对你有企图,我凭什么要对你好?一开始是为了打听文狄的过去,再后来,当然是为了得到你……” 一定是这样的。他跟自己说。他是在香港社会长大的人,现实,势利,贪图利益。哪有什么纯爱可言。他也曾天真,也曾有过理想,但早早被文骏推倒,积木般撒了一地。再后来,他的热血、他的尊严,在星河大楼文狄的办公桌前,又再次撒落满地。 周淇脑袋空白,只剩一张嘴,还能不带感情地,无力地辩解着,“我们还可以互相照应……” “让我替你照顾表妹,好让你跟文狄有时间约会?周淇,我劝你也不要这样自私。” “我跟文狄没关系!也不会有什么男朋友!而且,李静岳真心把你当她的大朋友!” “小女孩子,还是别把比自己年长的男性当什么亲密朋友了。”关韦瞥一眼车外后视镜,“你知道动物园怎么训练幼象吗?幼象还小的时候,很闹腾,喜欢走来走去,管理人员会用粗重的铁链拴住它们的脚,让它们习惯,一走远就会被拉住。随着它们长大,那条铁链会越来越细,最后变成一条绳。这条绳子拴不住它,但它早已习惯了,永远无法离开了。” 周淇眼前出现了一条无形的绳子。绳索这头套在她身上,另一头,永远连接着文狄。 又是一个红灯,车子慢慢停下,关韦抬眼看前方。“如果你这辈子注定无法在精神上摆脱文狄,那我希望,起码李静岳会是自由的。” 再见玛格丽特 第33节 第44章 【-34】不自由之身 因为老爸生日,何湜特地从内地回港。 家姐刚结婚时,老妈因为觉得大女儿嫁入“豪门”,认为这脸上的光需得灿灿发亮,再远的人也能看到,坚持每次生日宴都要去五星级酒店或全港知名的“富豪食堂”,好跟当初瞧不起她的亲戚“一决高下”。何湜向来认为母亲的虚荣心可笑,但懒得跟她争执,没滋没味地参加着。 那年,全港媒体铺天盖地都是何湜对宋家兄弟投怀送抱的绯闻。老爸生日宴上,姑妈笑嘻嘻地问老妈,“何湜什么时候嫁进去宋家啊?嫁给哥哥还是弟弟啊?”老妈脸色阴晴不定。回家后,她大哭大闹,说何湜丢尽了她的脸。 何湜心水清,向来知道她和姐姐对母亲而言,只有两个字:面子。 你争气,她就笑。你丢脸,她就生气。 再后来,她去了上海,虽然只有短短三个月,但此后跟叶令绰的绯闻一直断断续续传着。叶令绰也没再被拍到跟其他女人同进同出。于是何妈又开始怀疑了:也许小女儿真的跟叶令绰一起呢?反正名声这样差,是不可能再嫁入豪门了。能成为叶令绰的固定情人,有一张长期饭票,倒也不愁衣食,如果能替对方生下一男半女,也算半只脚踏入上流社会了。于是又开始对女儿笑容可掬起来。 这年何爸生日,何妈早早提醒她,记得回港。 地点是姐姐何澄找的,高级餐厅包厢,私密性高。奶奶两年前去世了,家庭核心本该移到姑妈或父亲身上,但因姐夫有钱,这核心便微妙地落到他身上。何妈顺着女婿说话,姑妈给他夹菜,表姐夫有意无意奉承他。姐姐的儿子准备上小学,按姐夫那套精英教育出来,喝汤时分外安静,一言不发。 何湜只觉无聊,她自顾自喝一碗菌菇汤,听到电话响,顺势出去接听。 打电话来的是叶令绰那边的人,要跟她确认合同上的细节。 何湜推开旁边包厢的门,见里面没人,她走进去,跟对方谈了一会儿,才挂掉电话。正要拉门出去,电话又响起,对方说:“不好意思何小姐,忘记提醒,叶生那边……” 门一拉开,宋立尧站在外面,跟何湜四目相对。 电话那边“喂喂”两声,“何小姐?” 何湜回过神:“明白了,我会跟叶生本人确认。” 那边说声谢谢,把电话挂掉。宋立尧站在门边,低头看着她,她却身子一偏,没事人般,跟他擦肩而过。 二人距离最近的瞬间,宋立尧按住她手腕,“我听说了叶令绰注资的事。他这人非常精明,我不希望你上他的当。你需要钱,不一定要找叶令绰,也可以找我。” 何湜张嘴就来:“我陪他睡,他给我钱也是应该的。”瞎扯完就要走,宋立尧却抓牢不放,另一只手按住她手臂。 “我爱的何湜,不是这种爱慕虚荣的人。” “你错了,我是。” “好。他出多少钱,让你陪睡?”他顺着她的话往下讲,眼神阴沉,“我出两倍。” 既羞辱她,也羞辱自己。她既然把自己当妓女,那他就把自己当客人。但他要当唯一的。他无法忍受跟人分享她。 “他给了我很多很多钱,很多很多爱,很多很多快乐。是你给不了的。”何湜阴阳怪气地笑,用力甩开他,宋立尧却顺势将她带到包厢里,直接将人抵在门上,低头凑近她的唇,舌头勾进她唇里,低语呢喃,“三倍?” 她用力别开脸,被他掰回来,手指用力稳住,“开个价……” 说出去也离谱。宋立尧向来自律克制、循规蹈矩。为什么一碰到她,就会反复偏离父辈为他设立的轨道? 她性格这样硬,但嘴唇却软得很。他将她顶在门上,反复缠吻。 四年了。他不曾忘记这滋味。他为此感受到极致的快乐。 但这快乐不过一两秒,何湜已将他推开,面无表情,抬起手臂,着力地擦拭嘴唇。“宋生,这里随时有人闯进来。被人看到你跟我这种女人一起,恐怕不太好吧?” “何湜,你不是那种人……” “那我是哪种人?宋生,告诉我,我是哪种人?”她轻笑一下,“对了,你弟弟宋立承还好吗?当初他说要为了我自杀,怎么就没真的去死呢?怎么就去了加拿大,继续过他的富贵日子呢?真可惜。” 宋立尧愤恨,刻意地面无表情,“何湜,过去的事,我们不要再提。” “好,那我们说现在的事。我现在是叶令绰的女人,请你不要再缠着我……” “叶令绰不会娶你!” “关你什么事?” “如果你不求名分,为什么要跟他?叶家再多钱也跟他无关,他怎比得上我?我会对你更好……” “更好是指什么?”何湜冷着一张脸,脸皮贴近了他,“你是要娶我?把公司送给我?还是登报纸向全港市民承认,一切都是你捏造?” 他一时间说不出话。像她这样的人,爱和恨都推到极致,他对此并不意外。不甘的是,她的恨给了他,爱却给了叶令绰。 “宋生,你紧抓着我不放,并非因为有多爱我,只是因为你要从这种痛苦里找点存在感。否则你的人生,除了利益,还是利益。”何湜偏头,想了想,又笑,“算了,跟你这种商人说不清楚。” 她接了个电话,对那头的姐姐说,我刚才有点事处理,马上回来。挂掉电话,她什么话也不说,推门往外走。 宋立尧并未追出来。他是不可能追出来的。他不能被见到跟何湜这样的女人在一起。宋家跟叶家也有生意往来,两边低头不见抬头见。他看不上叶令绰,但总要给面子他姐叶允山。 如果再被人看到…… 但谁知道,他心底是否暗暗希望,这事会被人看到?他这次有望选上公司董事会主席,即将有话事权。不过爹地依然在世。弟弟虽不争气,但还有个聪明强势的姐姐,在董事会势力大,虎视眈眈。 他宋立尧到底有哪里不及叶令绰? 也许便是这具不自由之身。 —— —— —— 何湜回到包厢,坐在姐姐身旁。众人正讨论姐姐儿子要上什么学校,表姐夫讨好地问小孩,姐姐儿子说:“我想读圣保罗。”何澄解释道,程季康弟弟的女儿也在圣保罗,小家伙很喜欢堂姐,想跟她一起。 何妈正夹一口叉烧,忽然想起女婿弟弟有二胎了,好奇问:“程季泽那个小的快生了吧?知道男孩女孩吗?” 何澄说,“听说是女孩。” 何湜放下茶杯,一抬头,正面见到何妈露出“赢了”的得意表情。何澄也看到了,心想她是没见过程季泽那副女儿奴模样。何湜也知道何妈在想什么,更觉无趣。她默坐一晚,只不断大口大口吃东西。偶尔说一两句话,也只是跟小外甥讲点什么。 姑妈见她沉默,话里有话,故意问她最近在忙什么,有没有男朋友。何妈生怕女儿说错话,赶紧抢话头:“她在自己做生意呢。男朋友嘛,哎呀,他太有名了,不方便说……”姑妈嘻嘻一笑:“又不是已婚男人,有什么不方便说的?何湜这样漂亮,追她的人从这里排到新界北啦。” 何妈正要客客套套地接话,何湜打岔说:“追我的人不少,但没人打算娶我。”嘻嘻一笑,“毕竟我名声这样差。” 何妈当场黑了脸。何爸赶紧打岔:“喂,快点催菜,看看那个鱼翅什么时候上来。”表姐夫也站起身,“我出去看看。”表姐说,“我陪你去。”又向姑妈使劲打眼色。姑妈脸上洋洋得意,这才笑着说,“我去个洗手间。” 姑妈一家出去,屋里只剩下何湜一家人。姐夫程季康不便说话,只捏着酒杯,喝闷酒,旁观事态发展。何妈当场发作:“何湜你乱说什么?哪有这么丢自己脸的?” “我丢的是自己的脸,还是你的脸?” “你说什么啊?”何妈瞥一眼程季康,不想当着好女婿的面,上演大龙凤。也怕姑妈一家忽然进来,只狠狠用眼神剜着女儿,“你爸生日的大好日子,别乱讲话!”像千百年来的中国家庭父母一样,何妈搬出个“孝”字来。 何湜微微一笑:“好,我不说话。” 姑妈一家回来后,饭桌上仍是热热闹闹的,何湜始终低头猛吃,从松茸竹笙汤、清汤大散翅一路吃到东星斑、烤乳猪,大快朵颐。吃饱喝足后,她脸上挂着些旁观者似的神气,也不说话,冷冷地看着大家,嘴上挂着些神秘的笑。 何澄总觉得妹妹这神态,像极了某个人,上蛋白杏仁茶时,她突然想到,这厌世的、自毁的、嘲弄一切的笑,不正像极了叶令绰么?她为这想法而吃一惊,又想到何湜跟叶令绰有些金钱往来,更忧心忡忡起来。 程季康因为有事,没吃甜品就先行离开。没人敢说他,也没人会说他。何妈特别体贴,笑盈盈说阿康这么忙还来真不容易。表姐夫因工作上有求于程季康,也一路附和,还问要不要送他走。程季康说自己没喝酒,自己走就可。他亲了亲妻子的脸,揉了揉儿子脑袋,匆匆离开。 他一走,表姐夫就懒得演了,嘴上也是笑着的,但流于敷衍。姑妈仍声音尖锐地笑着,闹哄哄的,但何妈受了刚才的事影响,也没多少心情,这顿饭很快就散了。姐姐开车载父母回家,何湜喝得有点多,找了代驾,到家就睡。 第45章 【-35】你喜不喜欢关韦哥哥? 醒来时是半夜两点多。她起来洗了个澡,头发吹得半干,没了睡意,索性抱着笔记本电脑,坐阳台上,看法务改好发回的合同。 对赌失败协商机制等条款上,何湜有些疑问,发了邮件给叶令绰,发送后检查,发觉一个错别字,撤回,再发。 她阖上电脑,进厨房温一杯牛奶。杯壁微烫,正好暖手。踱回阳台,月色静静躺在扶手椅上,椅上手机刚响过,留下一个未接电话。 居然是叶令绰。 这个时间?何湜疑心他打错,但打错的电话,不会响铃这样久。她还是回拨过去。 叶令绰很快接听,“喂”了一声。 “叶生,你找我?” “你还没睡?怎么还在工作?” 何湜多少有些意外。这听上去没话找话,不像叶令绰风格。但她仍态度良好。“没那么工作狂,我喝了酒,睡到现在,起来干点事。” 电话那头,对方轻慢地笑一声:“在福临门吃饭你也能喝醉。” 何湜安静半晌,慢慢微笑:“叶生怎么知道我今晚在哪里?” “不要误会,我没那么无聊跟踪你。我有媒体朋友见到你……”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和宋立尧从同一个包厢出来。” 她脑袋空白了一下。 她跟宋立尧在包厢里不过一会儿,前后脚分别出来,她也没注意到有人,居然被人看见了。 何湜假笑:“在内地呆久了……差点忘记香港记者有多么可怕……方便的话,叶生能否告诉我,是哪家媒体?” “不需要,我已经替你处理好。” 何湜意外至极。 那声谢谢还在舌尖,没来得及说,叶令绰已开口,“不用谢我。我帮你不过因为我和你利益一致。你有丑闻,对我也不利。” 她微笑:“还能有什么丑闻?我名声已经这样。” “彼此彼此。但你知道香港社会最好的一点是什么吗?足够现实,足够势利。只要你成功,任何丑闻,都不过是你的一点轶事。” 这位于何文田的公寓楼,对面大厦剩几格橘色灯光,也不知道谁像她这样,仍未入睡。她注视发光的那几处,心里想,可真有意思。了解自己的人,跟自己说得上话的人,竟然不是家人,而是这样一个人。 “叶生,谢谢。”也许是酒意未退,她难得对外人说一点真话,“我会努力替你赚到钱。是,我知道这点小钱对你来说,不值一提。” “没有一分钱是小钱。如果我真的觉得不值一提,就不会打这个电话了。” 何湜略一犹豫,开口道,“我不希望,这场交易以失败告终,最后成为我俩绯闻的一个注脚,一次笑谈。” 叶令绰漫不经心地接话:“当然,我知道,女孩子的形象很重要。” “不仅是我。”何湜说,“媒体上那个叶令绰,不是我见到的那个。真正的叶令绰,洁身自好,绯闻对象虽然多,但没一个是真的。真正的叶令绰,并非毫无大志,只是面对家族利益不争不抢,将自己的蛋糕做大……” 对面声音一冷,“何湜,我不是喜欢听拍马屁的人。下次投其所好前,先搞清楚。” “不好意思,我心气高,最讨厌拍马屁。”何湜语气平静,“我只想告诉你,为什么这笔投资不能失败。因为我需要证明自己的能力,而你也需要证明你看人的眼光没错。”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如果不是若有若无的音乐背景音,何湜会以为信号有问题。半晌,叶令绰说:“做好你的事,不要自以为很了解我。” 他的声音毫无情绪,直接挂掉电话。没有结尾,没有“再见”。没有升华,没有余韵。但何湜觉得,这样很好。 —— —— —— 李静岳的天都塌了。 关韦哥哥从香港回来后,没直接回家,转头开车回公司。接着后面几天都忙,她上学时没见到他,放学后他家门还是锁着的,睡觉前一直竖着耳朵听,也没听到他回来的声音。 这天晚上,周淇给她戴上眼罩,小孩用手往上拨拉,露出黑漆漆眼珠:“关韦哥哥怎么都不回家?” “他很忙。”周淇信手扯下眼罩。 “即使是大人,再忙也要回家睡觉。” 再见玛格丽特 第34节 “这里又不是他的家,他家在香港。他哪里不能睡,在公司也能睡。”周淇故意拍了拍枕边,“哪来这么多话,你也快点睡。” 李静岳转过身,使劲装了一会儿睡,又翻过来,将眼罩拉上去,“在公司怎么睡呀?那里又没有床?” 周淇狠狠将眼罩扯下来。“别动!” 小孩吓得一动不敢动。 周淇说:“这世上有行军床这东西。还有,他要是在公司待累了,旁边那么多酒店,睡酒店就行。人家一个大人,你小屁孩担心什么呢?” “我怕他累……” “你担心他,还不如担心担心你表姐我!人家是老板,怎么可能一直住在三圆村这种地方。”这话在周淇心头憋了两三天,终于狠下心肠,趁机说出来,“他已经找到地方,准备搬走了。” 李静岳原本还动动手,踢踢脚的,盖她身上的被子起起伏伏,这下真就一动不动了。周淇想着,长痛不如短痛,等她哭闹一会儿就没事了。不料小孩也不哭,也不闹,跟个木头似的。 她关了灯,走出客厅,发了个邮件,将洗衣机里的衣服捞出来晾,拖了地,又到洗手间里洗漱,这才重新进了房。 刚开门,就听到李静岳在床上转了个身,背对着她。周淇实在是累,抓着楼梯把手,本想直接蹬到上铺去。想了想,还是轻轻下地来,身子俯过去,细看小孩睡了没。 忘了拉窗帘,外面路灯的光映进来,铺了她一脸。周淇见小孩脸上泛着油光,觉得奇怪,起身开了灯。李静岳仍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周淇轻轻掀开她眼罩,见她刻意紧闭的眼睫毛下,都是泪。 她一看就懂。但还是忍不住,故作轻松地撒着谎:“别哭了。你要是真的想他,以后带你去公司见他。”也没问过关韦意见。“或者去他新家玩。” 李静岳终于睁开眼睛。眼睛肿了,显然躲在眼罩下,流了很久的泪,现在巴巴地看着她,“那不一样。你们再也不是以前的关系了。” 小孩当然不可能是那个意思,但周淇心头剧跳一下。她胡乱揉了揉她头发,“什么这个关系那个关系啊。我跟关韦不再是邻居,但还是朋友,还可以见面啊。”又继续信口开河。她目标明确:先骗过今晚,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李静岳在枕头上,左右摇晃一下脑袋,“不一样的……自从那个文狄哥哥出现后,你们就有点不一样了……”这么说着,她又流下眼泪来。 周淇心想,现在的小孩,不好骗了。她回想父母离婚时,自己想要什么?只想要回爸爸。没有人能够替代爸爸。 即使文狄也不行。 周淇不知道,在李静岳心目中,关韦是否这样的存在。她关灯,黑暗中爬上李静岳的床,让小孩往里面挪一点,将手搭在她身上,低声说,“跟文狄哥哥没关系。关韦哥哥始终会离开的。” “为什么?”小孩吸了吸鼻子。 “你喜欢妈妈那样的人生吗?”周淇将脑袋贴近李静岳。 小孩很轻地摇了摇头。 这次轮到周淇问为什么。 李静岳还在慢慢流泪:“妈妈她……我不喜欢她有这么多男朋友……她经常为那些叔叔哭。”小孩精得很,说到这儿,马上又转了话风,“但关韦哥哥跟那些叔叔不一样。” “跟他们没关系。”周淇慢慢地握住李静岳的手,“我不想成为那种轻易依赖男人的女人。” 妈妈依赖爸爸,小姨依赖男朋友们。她们的人生曾经分岔,但最后指向相似的结局。周淇的前半生,那样依恋文狄,跟他有那样深刻的关系,也不妨碍他说离开就离开。 李静岳睁大眼睛,看着黑夜中表姐的侧脸。这个话题太深奥了,她一点都听不懂。但她现在慢慢有点困了,打了个呵欠。周淇轻笑,用手抚了抚她的头发,“觉得困就睡。睡一觉就好了。” 小孩心想,我又不是小小孩,怎么会信这种。我睡醒后,妈妈不会回来,关韦哥哥也不会回来。但她实在是困了,慢慢闭上眼睛,迷糊中想起一个问题,挣扎着问:“表姐,那你到底喜不喜欢关韦哥哥呀?” 小孩就是睡眠好,问完就沉沉睡去,丢下周淇,默默想这个问题。 当然喜欢,她又不是什么随便的人。 一路没睡着,她索性爬起来做点事。起身后,见手机上有五个未接来电。 是文狄。 第46章 【-36】如何戒断 刚拿起,正将静音调成响铃,电话就这么巧,这时响起来。她怕吵小孩,下意识挂掉。正握着手机往外走,电话又响了。她边走,边又摁掉,将房门在身后关上。 她站在客厅窗前,看对面灰扑扑的楼层,回拨过去。文狄立即接听,声音低沉,像一记又一记闷炮:“怎么不接我电话?是他在旁边吗?他就这样管着你?” 这两人真是默契。都不爱提对方名字,都喜欢用“他”来指代对方。 周淇言简意赅:“我怕吵醒表妹。” 电话那头又安静下来,周淇也没挂电话,两个人就这么听着空气在耳边流过。 他问:“你还好吗?” “还行。” 想说的,从来不在对话里。 “我现在在三圆村。” 周淇眼前出现小姨那间屋。回忆太重,她不敢踏进去。 “我已经躺下了。” “周淇,你撒谎的水平退步了。你家只有上下铺,你跟你表妹一间房。你怎会在床上打电话?刚刚不是说怕吵醒她么?” 差点忘了,在撒谎这件事上,他是她师傅。 但别忘了,他还教过她一招:说不过人家,索性别开口。于是她闭嘴,安心等他讲。 他说:“我明天一早就要出差,后面一段时间都不在广州。我想见你一面……”他这样说着,周淇正踱到窗边,低头往下望,果然见到文狄站在楼下,抬头往上看。 二人相互交换目光。 文狄的声音,在耳边传来:“……即使你身边已经有其他男人……” “我跟他不是……”周淇口快,但马上噤了声。因为她看到文狄脸上,露出了微笑。 他有心套她的话。 她的一切都是他教的,他怎会看不透她?她也同样看得透他。但她已经过了要跟他事事交代的阶段。 越来越多人搬出三圆村,村里不再热闹。只有村口外那家小旅馆,还挂着霓虹灯,阴阴地映着她半边脸。周淇侧着这半边脸,垂眼,对电话那头低声地:“见过面了。你回去吧。” “你不问我去做什么?或者又在针对你们新生呢?” “你们要做什么,是你们的事。我只负责走好眼前的路。”周淇再看他一眼,慢慢挂上电话,转身离开。 —— —— —— 像是被按下快进键,从香港回来后,何湜跟关韦都投入更多时间在工作上。何湜负责市场,关韦负责运营管理。 叶令绰只是投资人,原则上不参与决策管理,不料他突发奇想去看工厂,回来后,提出将林氏和华南创新整合,只保留研发团队等核心人员,把其他资产和工人,打包卖给其他电器集团。 何湜反对,叶令绰却说,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他手头资源多,让何湜联系一家正在斥巨资建造工业园的电器集团,说要把工厂资源低价打包售出。 何湜说:“我要跟关韦商量一下。” “怎么?要二对一,投我反对票?”电话那头,叶令绰懒声问,听起来像刚睡醒。“那你尽管跟他商量一下。不过别忘了,三年后你要去跳楼时,关韦可不一定会陪你。他非常积极地跟叶家搞好关系,约了我几次。怎么?这些事,他没告诉你?” 这种挑拨离间的话,何湜没少听,仍是如实告诉关韦。 关韦查了查那家电器集团信息,又算了一下价格,很快同意。他说,家电下乡政策随时结束,到时候没有了政府补贴拉动,会死一大批小企业。不如趁这个机会,提前调整。 何湜隔着办公桌看他,安静片刻:“你跟叶令绰商量好了?” “什么?”关韦抬头看她一眼,又转过脸,继续看电脑屏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从香港回来后,他就一直是这副模样。 何湜想起业内流传说,关韦回港借钱,被文狄他们要挟要购回星河股份,那场面,要多难堪有多难堪。 虎落平阳被犬欺。 何湜无端地想起这句话来。 眼前,这只被扒掉爪牙的老虎,冷静地从屏幕前抬头看何湜一眼,“叶令绰那边消息多,而且现在有人接手,虽然价格不甚美丽,但起码有机会轻装上阵。” 何湜静一静:“我听外界说了些小道消息。” 关韦只顾看电脑,半晌,目光从屏幕转向她。何湜说:“有人说,在会所见到你去接喝得醉醺醺的叶令绰回家,替他开车门,当司机。想必是看错了……” “没看错。”关韦说,“我想见他家姐叶允山,求他引荐。那天,我不仅当他司机,还替他把倒洒的酒水擦干净。” 像一条狗。 何湜静默,半晌,忍不住借用姐姐的话,“叶家都是商人,你要当心他们。” “当然。我不会相信任何人。”关韦起身,从衣架上取外套,两手抖了抖,“你还有什么事吗?我要马上出去见客了。” 何湜总觉得关韦有哪里不一样,但是又说不上来。但她按下这番想法,转身出去。 关韦现在很少回三圆村和公司,听人说他在工厂附近租了临时住所。周淇偶尔在办公室见到他,他行色匆匆,边披外套边听她说话,回一两句话,都在点子上。说到最后,语气竟有些不耐烦:“把备货通知发给生产部就行。” 周淇有些意外。关韦也回过神来,神色缓一些,“你这样聪明,自己拿主意就好。” 她不出声,将文件递给他签字,“是经销商意向书,内容已经邮件确认过了。” 他右手拈起黑色签字笔,往纸面划两下,没出水。他将笔扔掉,手指在笔筒上,又摸出一支。 低头飞快签完字,关韦抬头,见周淇正盯着他的手看。 “怎么了?”他翻转手腕,看了看手背,“脏了?”没有污点。 周淇当即回过神,“没事。” 她接过文件,低头往外走,不敢告诉任何人,她盯着他的手,想起它曾在自己身上游走的轨迹。她回想指尖轻沉入肉里,又微微抬起,那触觉久久留在体表,让她在数日后办公室的冷气中,也打了个寒颤。 关韦隔着玻璃窗,看周淇肩膀微微颤动。他想起了她的另一种轻颤。 只可惜,再也无法拥有。 爱的人在身边,要控制自己,演得若无其事,是很困难的事。 他从未试过对一个人戒断,不知道会有多难。但常识告诉他,最好的戒赌方法,是远离赌场。 —— —— —— 新生轻装上阵,现在特别忙碌。哥哥当了叛徒,江嘉言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平日叽叽喳喳的女孩子,现在沉默寡言起来。周淇看出她异常,跟她同进同出,陪她说话,江嘉言这才心情好起来些。 这日上班,江嘉言又一副病恹恹模样。周淇问她怎么了,她说自己痛经,边说边翻包包,却发现自己没带卫生巾。她跟周淇借,“我记得你是不是跟我差不多时间?还是早一些?”周淇看一眼日历,才意识到自己晚了好几天。她边掏卫生巾递给江嘉言,边说,“你先用。我好像还没有要来的意思。” 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两人,江嘉言随口开起玩笑:“该不是怀孕了吧?” 周淇嘴上也陪她乱开玩笑,“是呀是呀,该验一下了。”脸上装得轻松,心头却揪紧。她没有经验,那样的关系,糊里糊涂开始,又怒气冲冲结束,留了个互不理睬的小尾巴。 她背对江嘉言,鬼鬼祟祟按手机,刚搜索“验孕”二字,只听里面的门突然咔哒一声响,关韦从里面走出来。 周淇跟江嘉言都吓一跳。他也没看两人,直接走到门边,推门,人往外走。 江嘉言看看周淇,周淇看看江嘉言。 再见玛格丽特 第35节 江嘉言问:“他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他最近偶尔在公司睡。” 江嘉言咋舌:“那我们乱七八糟说的话,老板都听到了?” 周淇僵硬,干笑两声,摸过水杯,用喝水掩饰情绪。 江嘉言还以为她是怕老板听到这种话尴尬,拍拍她肩膀,说关韦也不是那种人。说了两句,又开始发挥想象力,胡说八道,“不过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看他脸上正儿八经的,没准是个到处约炮骗女孩感情的人……” 周淇被水呛到。江嘉言赶紧给她递纸巾,说小心点呀。周淇擦了擦衣服,说一声赶紧干活吧,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两个女孩这才坐下。 不一会儿,关韦从外面回来,手里拎一只便利店黑色胶袋,快步踏入办公室。 周淇收到他消息:“来一下。 她刚起身,江嘉言便抬头望来,目光不安地追随她步入关韦办公室。 关韦正看手头一份市场调查报告,听她进来,头也不抬,“关门。” 周淇在身后带上门。 关韦从桌上抬起头,见她站得远,微笑一下,“我跟你说话,你能听清吗?”周淇这便走近一些。关韦问了她几个问题,都是不太重要,也不机密的。周淇总觉得,这不是他叫她进来,还要关门的目的。 果然,关韦边听她说话,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个便利店胶袋,递给她。她迟疑地接过,非常迷惑。他点点下巴,示意她拆开看。 她拆开胶袋。 里面是一支验孕棒。 第47章 【-37】跟我商量,好吗 她意外至极,明白他当真听到那番对话。脸色一白,又转红。 “放好。别让江嘉言看到。”他冷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那天没有射在里面,但以防万一,你验一下。” 周淇把那天的心猿意马,留在了香港。回到广州,突然听到关韦提及这种字眼,先是一怔,然后刻意地装出不在乎,但脸颊颜色出卖了心事。 关韦说:“有任何事,不要一个人扛,跟我商量,好吗?” 周淇这样硬铮铮的一个人,总是跟自己说,我有什么没经历过。但这事全然在她经验之外,她脑袋空白,点了点头,也没跟关韦说什么,转身就要往外走。 关韦喊住她。 “嗯?”她回过身。 关韦指了指她留在桌上的验孕棒。 “哦。”她回过神,把长盒子往裤兜里一塞,鼓鼓囊囊,就这么往外走。她回到电脑前,处理了两个邮件,枯坐一会儿,突然起身,往洗手间走去。 她没用过这玩意儿,拆包装后,看了两遍说明书。上面说最好用晨尿。但现在不验的话,她不死心。 周淇根据说明书操作,在洗手间里等了好一会儿。十分钟过去,没出现两道杠,她放了半颗心,给关韦发消息。“刚验了,没事。”接着就用大堆纸巾,将尿杯、验孕棒什么的包在一起扔掉。纸盒踩扁,将没字那面翻朝外,小心翼翼放垃圾桶里。 绝对,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看到这些东西。 手机震了震。关韦回复:好。 又回一条:过几天还没来的话,要去医院看看。要注意身体。 江嘉言盯着这条消息,盯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将它放回口袋。 缺爱的孩子,最受不了别人对她一点好。一点点温柔,就会像末顶的洪水,将她盖过。李静岳也是这样吗?所以才舍不得这个“爸爸”。 她心里藏着事,慢慢走出洗手间,迎面碰上江嘉言,脸色苍白,堵在门外。周淇心虚至极,有那么一两秒,心想:糟糕!江嘉言隔着门,看到一切! 在城中村长大,自认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她却紧张到口吃:“怎、怎么啦?” 江嘉言脸色更白了,哆哆嗦嗦伸手,拉过她到一旁。 周淇有种“下属跟上司偷情,被同事发现并质问”的忐忑,心头剧烈鼓动。江嘉言将嘴巴探到她耳边,她心想:糟糕!马上就要听到关韦的名字了! 江嘉言说:“我不知道怎么说……” “嗯?”周淇真紧张了。 “我怀疑……” “嗯?”周淇听到自己心跳了。 “我怀疑……哥哥跟专利泄密有关。” —— —— —— 何湜站在上海酒店镜子前,取出那套米白色裤裙装,在身上比了比。天丝麻面料,剪裁利落,线条干净,适合谈判,也适合让外人知道她不是来当花瓶的。 即使叶令绰的本意,并非如此。 高级珠宝品牌活动这种事,都是混圈子人的心头好。怎么看都不像是叶令绰感兴趣的事,更别提他指名让何湜陪同。她一开始摸不清他脑子里装了什么,直到发现出席嘉宾名单里,有宋立尧名字。 何湜心里大骂黐线,明白他显然带着某种恶作剧般的心态提出邀请,一心一意想看热闹。尤其那种高级的、外在体面、内里龌龊、暗流涌动的热闹。 也罢,她正有事要找宋立尧。 那天,江嘉言原本只是想用哥哥的打印机,却无意中看到了对方没关闭的outlook邮箱。几封往来邮件里,反复出现一个名字:starlit ventures。里面提及一些核心专利的事。 她赶紧喊来周淇,两人当场查出些东西来。这家公司,在开曼群岛注册,于业内臭名昭著,专门以投资为诱饵,窃取小企业的核心技术后,抢先在美国、欧盟、中国等地注册专利。手法如出一辙:先表达投资意向,要求详细技术资料做尽职调查,接着便是专利抢注。 华南创新的液晶电视技术,显然就是这样被偷走,然后卖给星河的。 更确切的说,是卖给乐通集团的关联企业,再左手转右手,到了星河手上。 她这次来,要跟宋立尧讨个说法。 —— —— —— 这晚的活动在新天地一栋小洋房内举行,公关经理在入口迎接,笑盈盈地奉上小礼品。入门后,叶令绰顺手将那枚胸针丢给了何湜。 跟所有高净值人士出入的场所一样,这里灯光调暗,乐声轻曼。何湜伴着叶令绰走,听耳边的普通话、上海话、粤语、英语跟法语。叶令绰这几种话都会说,像只社交蝴蝶般在场内飞舞。何湜从周围经过的侍者托盘上,取过一杯香槟,心想,他倒是很适合这种场合。 她只握着杯子陪笑。这里的港人大多知道她是谁,她也见到三两个熟悉的名媛面孔,但没人会在这种场合说令人难堪的话,都假装第一次见她。 但她一转身,便听到粤语低声地说:“她不是在香港名声扫地了吗?原来跑上海来了。”“还陪在叶令绰身边呢。看来绯闻不假。”“是不是以为不在香港,就没人知道她的事啦?”仿佛身在上海,周围无人听得懂粤语,就可以小声八卦。 叶令绰也听到了。何湜见他人前一副轻松自在模样,若无其事地,跟众人说起上海新开商业体。 当地人才不知道港圈风月,有人说起:“叶先生应该认识香港的宋立尧吧?他家现在开始在华东发力,最近频频在上海露面。” 叶令绰目光很轻地掠过何湜,又对众人笑:“见过几次。” 跟早年相比,上海地价今非昔比。众人谈起港资商业地产角逐上海滩的事,话题自然又回到一九九二年,港资搏杀大上海的起点。大佬们沿着徐家汇、淮海路、南京西路一路搏杀,大量囤积土地,盖起楼房商厦。叶令绰二哥在九十年代中期入局,跟其他港企一样,他风格稳健,长线投资、长期囤地,充分赚取土地溢价。在土地闲置一段时间后,才开发出包含住宅、酒店式公寓、酒店物业和商场、写字楼的综合体。 千禧年后,叶令绰来沪,便是负责商场部分。只是他生性爱热闹,耐不住上班的日子,退出公司,自己玩起了投资,内地香港两边跑。 此时,当着叶令绰的面,众人自然不深入讨论叶家的事,只讨论起宋立尧。“他们拿地较晚,更倾向高周转……” 何湜这双鞋穿得不太舒服,久立更难支撑。她低声说句抱歉,往阳台方向走。穿过人群时,她放下酒杯,信手拿起服务生盘子上的小蛋糕,咬下一口。 月色很美。 “怎么突然逃跑?”叶令绰从阴影处走出来,站在她身旁,半开玩笑半认真,“因为听到宋立尧名字?” 何湜假笑:“是啊。”让他听到自己想听的答案好了。 叶令绰觉得无趣,果然收起笑意,靠在栏杆上,往下面望。楼下路面,是这珠宝品牌的店面,橱窗前有许多人驻足。亮光映在路人身上,像给他们刷了一层薄薄的金。 到处都热闹,唯有阳台上静悄悄。 叶令绰忽然说:“听说宋立尧正在上海,等会可能会来。” “我知道。” 他又开玩笑:“他告诉你的?” “叶生,我出席活动前,有看嘉宾名单的习惯。而且,听说他家在香港已停止拿地,日前刚在上海购入商业地块,估计日后会频繁现身内地。”那一年,香港商业体已相对饱和,但内地发展空间极大。光是上海,就仍有若干商业用地可供开发。 何湜刻意地一板一眼,就是不肯接叶令绰话外的话。花瓶现在有心刷掉瓶身上的花纹。他更无趣,转身往里面走。何湜跟在他身后,没走出几步,被人喊住。 “小姐,你东西掉了……”熟悉的声音,陌生的港普。 何湜回头。视线中首先出现一头浓密乌发,而后是男人抬起的脸庞。昏晦灯光中,她看见了宋立尧。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早知会遇见,因此并不意外。 见何湜不出声,他将掌心往前递了递,上面那枚绿色胸针发着幽细的光。“何湜,你东西掉了。”他用粤语重复。 叶令绰这时绕回来,伸手搂一搂何湜肩膀,故作亲昵地对她说:“怎么这样不小心。”又从宋立尧手上拿过胸针,说声谢谢。 宋立尧微笑:“叶生,又见面了。” “宋生。”叶令绰笑笑,从何湜肩上收回那只手,“淮海路那个项目,听说进展不错?” “还好。”宋立尧平静地说,“不如叶生那边顺利。” 两个男人站在那里客套,像两只身光颈靓的动物,在试探彼此的边界。 第48章 【-38】戏演完了 何湜接过胸针,揣到口袋里,对叶令绰说:“叶生,我忽然想起来,关于华东市场,我有事要跟宋生谈。” 叶令绰当然明白,轻笑一下,“那你们聊。”说完往里走,只剩何湜和宋立尧站在露台上,灯光昏黄,远处传来喧闹声。 宋立尧看她:“华东市场?” “随便找个借口。”何湜将脸转向他,“我要跟你说的,是星河对新生的专利诉讼。” 宋立尧沉默两秒:“你来找我帮忙?” “我想跟你说个故事:有这么一家企业,专门以投资为幌子,窃取初创企业的核心技术,然后抢先注册专利。我认识的一家工厂,他们的技术就是这样被偷走的。” 宋立尧眼神变了。更专注,更警惕。“你要说什么?”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何湜说,“这个官司打下去,对谁都不好。新生固然羽翼未丰,但星河拿着来路不明的专利打官司,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更何况,starlit这几年经手的案子不少,一旦被曝光,牵扯进去的公司恐怕不只星河一家。你们乐通枝大叶大,现在好不容易在内地有了起色,还没站稳阵脚……” 她点到为止。 剩下的,宋立尧自然懂。 他当然懂。他们曾经这样懂彼此。 几年前他刚认识她时,她刚刚毕业,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像个天真孩童。脾气不太好,但他爱她身上那股莽莽的江湖市井气。她主动跟他讲自己在公共屋村长大,用手比划着,笑说每次父母吵架,都会被邻居听了去,第二天见面打招呼,故意话里有话。他只听一半,因另一半精力,都在看她那张可爱的脸,终于忍不住,上前吻她脸颊。 再见玛格丽特 第36节 那是被他们泼污水前的何湜了。 四年过去,她看起来成熟沉静不少,跟他交涉星河专利诉讼一事。他仍是一半看她的脸,一半在听。听着听着,他平静地问:“你在威胁我?” “怎算是威胁呢?是提醒。”她说,“这件事闹大了,对整个行业都不好。与其让它变成一场混战,不如在还能控制的时候,找个体面的方式结束。” 她没说错。 但这些话,是谁教她这样说的?叶令绰吗?想起那个男人将手搭在她肩上,绕在她腰上,甚至曾游走在更深入的地方。他为此不忿。 何湜又说:“与其最后输得难看,不如现在主动收手,还能保住体面。你向来是个体面人。” 他有意偏离话题:“你还记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记忆力尚可,对打过交道的人,都记得清楚。”她又将话题拨正回来。 宋立尧走近一步,“但你有没有想过,绕这么大一圈,也许我就是想看你……” “……来求你?”何湜自自然然地接过话题,“恐怕你会失望。我说了,我是来跟你交易的。如果星河那边没有行动,那我会选择将starlit的事公开。让媒体去挖,让律师去查。新生固然会受损,但星河和乐通也别想好过。大家抱着一起死好了。” “何湜,你变了。” “是变了,没有以前天真。”她对宋立尧刻意笑笑,“我明早回广州,希望会等到星河那边的消息。” 她转身往里走,宋立尧在身后开口:“何湜。” 她回过头,一副“有话快说”的不耐烦样。 “叶令绰对你好吗?”他问。 “我们很好。”心里想,怎能说金主不好。 “那为何他给你开出这样苛刻的对赌条件?” “哦,”何湜信口开河,“因为他信得过我的能力。”倒也不算完全瞎编,“他在里面等我。我回去了。” 宋立尧没再说什么,立在露台上,看着她往洋房里走。上海的夜,可比香港冷太多了。 —— —— —— 何湜在人群里找到叶令绰,他正跟别人谈笑风生。见她过来,他很自然地伸手,虚搂住她的腰,对旁人说:“抱歉,失陪一下。” 二人走开,叶令绰松开环在她腰上的手。何湜说:“虽然内地没有狗仔队,也没有人知道我们那些绯闻,但我们作为商业伙伴,好像没必要这样亲密吧?” “又不是给那些人看的。另有观众。”叶令绰笑,“三点钟方向,他还在看。” 何湜知道叶令绰喝了点小酒,又开始找乐子了。三点钟方向,宋立尧站在那里,握一杯香槟,目光落在他们这边。看到何湜转头,他没有移开视线,而是举杯,远远地朝她致意。 叶令绰也看到了,忽然存了恶作剧的心思。他从身边经过的盘子上,取过一杯香槟,递给何湜,而后低头,直接从她手上杯中啜一小口。 何湜说:“你还真是乐此不疲。” 叶令绰忍不住笑:“当然。难得有机会让宋立尧不痛快,我怎能错过?” “幼稚。”酒壮人胆,小小地对金主不敬。 叶令绰笑得肩膀都在抖,“对,我的确幼稚。”说罢,他刻意地往她身边靠了靠,几乎是搂着她站在那里。他拿起手机,假装在给她看什么,又凑到她耳边,低声笑:“看到他表情了吗?简直想要杀了我。” “叶生,没想到这种小事能令你开心成这样。改日去迪士尼或海洋公园,估计你会玩得更尽兴。” “香港迪士尼太小,东京迪士尼有不愉快记忆,还是等上海那家开业吧。”叶令绰笑眯眯,收起手机,放到裤袋里。 何湜觉得这人真矛盾。谈利益时,比谁都狠。此时此刻,却幼稚至极。 主办方借十九世纪艺术沙龙主题,找了些所谓占卜师来,有茶叶占卜、塔罗占卜和水晶球。占卜师都穿着维多利亚女王时期装束,佩戴着品牌珠宝,坐在暗红丝绒幕帘前。还真有人围上去,但在这样的公众社交场合,没人会问真正在意的事,无非问些“下个月财运如何”“身边有小人吗”这种无关痛痒之事。占卜师也装模作样,预言一番。 叶令绰笑:“主办方挺会搞事情。”他转头看她,“你信这些吗?” “我不信。” “我也不信。”他取过何湜手中香槟,仰头喝完,放到经过服务生端着的盘子上。 水晶球占卜师跟前的人,离座走开。裹着暗红色头巾的女人抬起头来,看了何湜一眼。何湜见对方并非中国人模样,倒像刻板印象中的吉普赛人,眼神凌厉。 何湜正要走开,忽然听吉普赛女人开口:“why is your heart filled with anger(你的内心,为什么充满了愤怒?)” 何湜一怔。 叶令绰在旁听到,嗤笑一声,“江湖骗术。”吉普赛女人缓缓望着他,“and you, your heart is filled with sorrow.(而你,内心充满了悲伤。)” 叶令绰假装没听到。他携了何湜,催促说:“走吧。”说着,也不等她,走开几步,迎面又碰上一个熟人,二人笑着打招呼。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什么话都没有听到过。 何湜在他身后,默立半日,忽然回过身来。吉普赛女人像早料到她会往自己这边走来,只带点神秘莫测的表情,睁眼看着她。 何湜用英文问:“能帮忙看一下……” 吉普赛女人张嘴,打断了她的话,“your career will experience a revival after a setback.(你的事业会先死后生。)” 眼前,吉普赛女人那张略有细纹的脸,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波澜,也没有过去和未来。 只有现在。 而现在,此时此刻,叶令绰转过身去,听到了何湜和吉普赛女人的对话。他也面无表情,很轻地拉一把她手臂,不耐烦地催促,说走吧。见何湜不动,他俯在何湜耳边,低声说,“新生死不了。” 他抬起眼,见宋立尧像道影子一样,贴在角落里。他看似跟人交流,但目光却有意无意瞥向这边。 叶令绰心念一转,垂了头,在何湜耳边,蜻蜓点水般轻擦一下。在这隐晦灯光下远远看来,像是王子情难自禁,轻吻一下公主。 何湜才不是公主。她惊愕地回头,警觉地看这绝非王子的男人。叶令绰又露出狐狸般的微笑,“戏演完了,这里真无聊,我们走吧。” 第49章 【-39】我要请假 三圆村的店铺像被大风刮过的灯,一盏接一盏,陆续都灭了。都知道这风是因拆迁而来,大家都有心理准备。但李静岳背着书包回家的路上,总能看见有人拖着蛇皮袋离开,她也越来越沉默。 小小人儿,害怕一切形式的离别。 先是附近五金店拉闸,铁闸门红纸写上新地址,接着,潮州佬的粉面店搬了,光头的理发店也关了。村口的小黄不知道去哪里了,有次搬走的丹姐回来,在士多店前喝茶,说她把小黄带走了,“不忍心看它一直没有家,就把它带走了。”说话时,她用手拨了拨头发,李静岳看到她无名指上的钻戒很闪。她想,丹姐现在应该是幸福的。 村里越来越安静。这天却罕有地热闹起来,周末一早就有车子驶进村口,哔哔哔地按着喇叭,昌婶儿子从车窗上方探出脑袋,“快点啊,我待会还有事。”李静岳下楼跳绳,看昌叔昌婶各提着一个大蛇皮袋,往这边走。 李静岳跑上前:“我来帮你们。” 昌叔说:“静岳乖。不用不用。” 昌婶停下来,从身上摸出几块巧克力,递给李静岳,“我们还会回来的。” 李静岳短短的前半生中,听过太多这样的话。她接过巧克力,非常沉默。 李静岳看着车子开走,一直驶出村口牌坊。风掠过村口,卷起地面一只红色塑料袋,仆仆作响。李静岳突然流了眼泪。 周淇下楼倒垃圾,见到这一切。她站小孩身后,一只手摸着她的脸,替她擦干泪水。她知道李静岳在想什么,但她没法安慰她。 自己成长的地方,物是人非,周淇心情比任何人都差。再不能去昌叔昌婶家蹭饭,潮州佬张大姐的店和摊档已搬走,关韦不再住对面,李静岳又在学校吃,她做饭给自己一个人吃,也觉没意思。电饭煲容量大,她饭量小,更觉浪费。 下厂时,她突发奇想:能不能生产适合单身居住者的电饭煲?她摇头否定自己想法,心里想,也是时候给小孩换个地方了。 看房也需要时间。初创企业工作多,加班久,她没什么时间看房,有时还不得不将李静岳带回办公室。小孩刚开始还兴高采烈,以为能在这里见到关韦,但来了几次,只见到江嘉言姐姐跟其他不太认识的人。偶尔还有何湜姐姐。 她知道,不能打扰表姐干活,于是闷头写作业。 “吃什么?我下楼给你打包。”办公室其他人都走了,就剩他们俩。她说,叉烧饭。周淇说,又吃叉烧?叉烧有色素,我给你打排骨饭。 表姐走了,办公室瞬间静下来。成年人总认为,小小孩不会觉得孤独。但并不是这样的。像李静岳这种早熟敏感的孩子,早早地就体会到了成人式的寂寞。室内的光,外面的人声车声,更加重了这种感觉。 这道题什么意思?她苦思冥想,没注意到脚步声近了。身旁的光线暗了一暗,抬头,居然是关韦哥哥。他穿浅色衬衫,肩上搭着件棕色绒线衣,用手指了指一道题,“再看一遍题目?” 李静岳低头看题,嘴角怎样都压不住,看了好几遍,才发现做错的地方。擦掉,重做。关韦仍静静站在她身后,低头看她做作业,似乎非常认真。 小孩识时务地:“表姐下楼买饭了。” “嗯。” 她抬起头,给他最灿烂的笑脸,“关韦哥哥吃饭了吗?要不要让表姐也给你买?” “不用。” 说罢,他转身走进去。李静岳嘴角掉了下来。 是说错话了吗?但或者是自己想多了,因为表姐说,关韦哥哥现在非常地忙。她知道表姐经常撒谎,但这次应该是真的,因为她本人也变得很忙。她在家听表姐打电话,说“危机虽然解除,但是电视销售过程并不顺利……星河电器暗中对新生围追堵截,利用价格战,处处扼杀新生……” 小孩听不懂,但危机、不顺利、围追堵截、扼杀什么的,听着就不是好词。她巴巴地看着关韦哥哥的背影,这些乱七八糟的词儿,又浮了上来。 表姐也上来了,推开她作业本,将饭盒摆她跟前。“先吃饭再写。” 李静岳埋头,咬两口排骨,一抬眼,见表姐往关韦哥哥办公室走去了。 周淇敲了敲门,关韦正靠在座椅上,身体后靠,刚准备挂掉一个电话。“追溯到可能的问题批次后,马上通知我。”撂下手机,看一眼周淇,“找我有事?” “max,我这周五想请一天假。” 关韦何湜采用扁平化管理,工厂以外的地方,不让员工喊关总何总,大家都唤他们英文名。 她说了个日期。待他看桌上台历时,周淇说:“这个星期五,李静岳生日,我想带她去游乐场玩。有事可以打我电话。” “她生日?”关韦看一眼落地窗外。李静岳正冲里面探头探脑,赶紧低了脑袋,继续吃饭。 “嗯。她来广州后,我也没怎么陪她出去玩。虽然周末也可以,但游乐场人太多。” “你去吧。”他点点头。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转向了电脑屏幕。最例行公事的上下级关系。 自那次后,他那张总是对谁都虚浮着笑意的脸,再没对她出现过。 做人这回事,食得咸鱼抵得渴。但是,先跟文狄疏远,随后三圆村村民四散,现在又少了关韦这个邻居兼朋友。周淇觉得人生兜了一圈,只剩下她跟李静岳相依为命了。 一抬眼,看到李静岳贼头贼脑往关韦办公室这边看,眼见表姐出来,又立马转移视线,正襟危坐嚼排骨。 “装什么呀,早看见你探头探脑了。”周淇在办公室里,压低了声音,“这两天乖一点,作业好好做,周四前把该背的书都背了,那天我替你给老师请假,带你去游乐园。” 周淇对自己说过,撒谎不要紧,但对小孩的承诺不能落空。后面两天,她急急忙忙赶手头工作,要在周五前完成。周三晚,她正埋头整理销售数据,手机弹出信息,居然是预约消息: “关先生,您已成功预订本店户外花园餐厅的儿童生日宴会服务。时间:x月x日18时。场地可容纳150人,含儿童主题装饰及游乐区。预订详情及菜单已发送至您邮箱。如有疑问,请致电:xxx-xxxx-xxxx。期待为您服务!” 她瞥一眼,只当发错,没在意。 办公室里只有她,为省电,关掉前后的灯。电脑屏幕莹莹闪闪,映着她的脸。 看完工厂的电饭煲销售数据,她又点开网上买的电饭煲市场分析报告,报告上显示,传统大容量电饭煲销量连续三年下滑,而1.5升到2升的小容量电饭煲,销量却逆势上扬。购买小容量电饭煲的主力人群,多为25-35岁的城市白领,其中女性占比高达67%。 她翻开笔记本,记了点笔记。想了想,又登录新浪微博和淘宝,浏览小容量电饭煲评论区,关注买家留言: “一个人住,做一大锅饭吃不完,还得热来热去”“小锅煮饭刚刚好,但每次还是会剩一些”“对自己的厨艺满意,可惜带到公司加热,就没那么好吃了”…… 手指在鼠标上停住,思想在这事上凝着,手机忽震,她吓一跳,低头看,是关韦。他问了几个工作上的问题,周淇一一回应,同时顺手点开一份人口统计数据报告,上面包括全国独居人口数量、北上广深等地单身青年数量同比增长数,甚至还配有外卖订单分析图。 再见玛格丽特 第37节 电话那头,关韦最后问:“短信收到了吗?” “什么?” 那边静了一会儿,似乎他换了一只手接听电话。周淇也换一只手听,屏幕上,鼠标滚落到外卖订单分析图上。一人份套餐的订单量,已经占到总订单的半数。等待关韦说话的瞬间,周淇有些走神,脑海里闪过年轻人拎着便利店的三明治,走回公司;午休时间,公司微波炉前永远排着长队;有人用保温饭盒带饭,往往到中午已变凉。 关韦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由远及近,“……如果你们那天晚上没有其他安排,我替小孩安排了简单的生日宴会。” 周淇的思绪突然被拉了回来。 第50章 【-40】李静岳生日 九岁生日这天,李静岳清早起来,带着期待的朦胧的心情。周淇带她去了长隆野生动物园,鹦鹉从头上飞过,在熊猫餐厅吃饭,一路坐小火车,非常尽兴。一路上,周淇问她:累不累?累不累?要不要回家休息? 都说不累。 才不要回家呢。一到家,快乐的一天就结束了。 然而再快乐,也到近黄昏的时候了。坐在环园线上,车子离南门越来越近,小孩的心一点一点下沉。 总是这样。快乐的时光,总是结束得快。她那时候还没学“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不知道这种慨叹,早已写在中国人基因里。 出了南门,李静岳见路边泊一辆黑色车,很眼熟,车身旁倚着个人。她们一出来,他走上前来。近了,看清了,竟是关韦哥哥。 李静岳一下激动,小跑起来,几乎要扑进他怀里。周淇在她身后,关韦在她面前,都怕她摔倒,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接住了她的身体,异口同声着,“小心。” 很久没有再跟表姐一起,坐上关韦哥哥的车,李静岳一直在说话,一刻都不能停。她问,我们去哪里呀?她问,那个吃饭的地方好玩吗?她问,关韦哥哥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呀? 周淇坐副驾驶席上,耳边听着她聒噪,不禁心酸:当初父母刚离婚,父亲还偶尔腾时间见自己一面时,自己就是这个兴奋劲儿。 跟眼前的李静岳,一模一样。 关韦非常耐心,每个问题都回答。周淇看出他刚下班,还有点累,回头对李静岳说:“别吵着关韦哥哥了,让他安安静静开车好不好。” 李静岳乖乖点头。 也是在长隆玩一整天,累坏了。人一安静,就在后面睡着了。车厢内只剩两个清醒的成年人,不约而同地,觉出刚才小孩吵闹的好来。 一吵,就不显得二人之间尴尬。 还是周淇先开口:“星河虽然撤诉,但一直拉着我们打价格战,甚至不惜以本伤人。” 关韦看着前路,嗯一声。他跟何湜想了不少办法,搞营销活动,在新浪微博、腾讯微博上大量吆喝,但成效甚微。 叶令绰的对赌协议,像炸药一样绑在他们身上,滴答,滴答,滴答。 周淇说:“我找找三圆村的老街坊,看看他们有没有好路径。” “好,谢谢。”他的声音里,没了刚创业时那股锐气,倒是让周淇想起那个为钱奔波、被人奚落被人打压的文狄。 又是一阵安静。 周淇又开了口:“我在想……能不能做一款不是在家用的电饭煲呢?一种可以带到公司、能加热、能保温、容量刚好够一个人吃的……” 关韦没出声,半晌,他说,“好。过了这晚,我们再研究一下。”又轻笑一下,“反正,马死落地行。普通话叫做死马当活马医,对不对?” 周淇便不再说话。 抵达户外花园餐厅时,夜色刚暗下来,草坪上亮了灯,是地上的星。关韦包下场地,李静岳往里走,长桌铺上雪白桌布,银刀银叉排成仪仗,桌上有成排的果汁。两边坐了小朋友,一见到李静岳进来,都涌到她跟前,七嘴八舌喊着“生日快乐!” 李静岳惊讶得嘴巴大张,周淇同样意外。她看见,小朋友纷纷站起身,有的踢翻了折叠椅,东歪西倒。在他们身后坐着的那些大人,有人上前扶起椅子。那不是昌婶是谁? 再看看,还有昌叔,还有潮州佬,还有张大姐、丹姐、光头、k仔…… 李静岳也注意到三圆村村民们了,撒娇似的,向昌婶奔过去。k仔走上前,递一张包装精美的光盘给小孩,说里面都是三圆村的照片。 周淇在旁:“嗨,小孩子怎么会喜欢这种……” 李静岳飞快接过,大声说:“谢谢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 嘴巴比周淇甜多了。 周淇念旧,跟村民聊天,想从他们嘴里听到对三圆村的怀念。但她很快发现,众人虽顾念邻里旧情,但显然对新的居住环境更满意。依旧活在过去的人,只有周淇一个。 餐厅里有试衣间,也不知道关韦这生日宴会服务费用几何,服务生连蓬蓬裙跟仙女棒都准备好了。李静岳第一次当上女王。转一圈,蓬蓬裙一旋,裙摆会开花,也像蛋糕。 关韦打开一个纸盒,取出里面的纸质小王冠,内圈缝了软绸。他让李静岳坐椅子上,自己单膝跪地,给女王戴上。 孩子们哇哇大叫,羡慕极了。 李静岳眼眶红了。周淇心想,不妙。 小孩倒是能憋泪,居然忍了回去,又笑嘻嘻地,跟同学们疯玩起来。这里面还有班上那个“小富翁”。周淇听李静岳提过那个小男孩,说是家里做生意,很有钱,老欺负她,经常扯她头发、冲她做鬼脸。 她转头看关韦,“怎么把他也请了?” “相信我,对她有好处。” 工作人员推来一辆推车,摆着大蛋糕,蛋糕上是小仙女,仙女裙,羽翼翅膀,戴王冠,跟李静岳一模一样。屋里到处亮着灯饰,蛋糕上也有灯饰。周淇跟关韦将李静岳推出来,一人一边,扶着她的手,陪她一块儿切蛋糕。她切下一小块一小块,周淇说,来,端给你的朋友们。 李静岳分发给其他小孩,最后拿给角落里的小富翁。 小富翁盯着她:“你之前说,那是你爸爸妈妈?但我刚听到你喊表姐,喊关韦哥哥。” 李静岳拿着蛋糕发怔,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难。 小富翁接过蛋糕,垂下脑袋,“你表姐、表姐夫对你真好……我爸妈也比不上他们……他们整天说忙,一天到晚不见人影……” 李静岳不懂安慰人。她想了想,说:“等你长大后,就会变好的。” 每个小孩遇到不开心的事,都只能寄望于长大。这世界仿佛藏了个开关,迈过成年人那一天,就会自动按下开关,将黑变白,将暗变亮。 同样的话,表姐也跟她说过,其实她压根不相信。但是她知道,这话可以用来安慰别的小孩。 关韦找了策划公司做流程,吃完蛋糕后,还有游戏环节。孩子们抽出烫金任务卡,轮流找宝藏。 周淇可没这样好体力,坐在白色铸铁椅上,看孩子们在草坪上跑跳。关韦那边跟现场工作人员不知道沟通什么,沿着草坪小径,往玻璃屋这边走来。一头黑色短发,被风吹得微微起伏,穿一件松身深灰色外套。 周淇从小到大,不曾有过类似的生日宴,她为此而感激关韦。但内心有隐隐约约的担忧:人一旦尝过甜,就很难再吃苦了。关韦现在对她好,虽也出于对她的爱,但多少也存了笼络她这个核心员工的意思。哪天新生出了问题…… 正胡思乱想着,关韦走进玻璃屋,二人并肩站着,看向草坪方向。草地两边,led灯带亮成一片绚烂,孩子们在其间奔跑,纱裙、短裤、球鞋,掠过草尖。三圆村村民陆陆续续搬迁后,也是很久没聚,难得一起,远远围两张桌子打扑克、搓麻将。一时间两边都热闹喧腾,热闹极了。 就在这时,草坪上,李静岳高举起一张烫金卡片,高声喊着:我找到啦!关韦在玻璃屋内,微笑地向她竖起食指,朝上指了指夜空。 李静岳往上看,其他小朋友也向上看。 就在这时,夜空中绽起了烟花。 周淇内心震动。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得!花!多!少!钱!啊! 她是城中村长大的人,骨子里永远无法习惯把金钱花在转瞬即逝的事物上,花在抚慰滋养灵魂的精神里,花在按摩自己的情绪上。 鲜花、音乐会、游船、烟火、院线电影…… 食物当然除外,因为会吃进肚子,成为身体的一部分。书也能够反复看。其他?不值得。 此刻,眼前烟花砰砰砰地放,看在她眼里,都是金钱在烧。她想起来,自己跟关韦本就不是同一类人,即使曾这样亲密,即使如今同为战友。 隔着玻璃屋,孩子们在草坪上欢呼,大笑,跑跳。她从没见过李静岳雀跃至此。不知怎地,小李静岳那张脸,在她视野里渐渐变成了当年小周淇的脸。她看到自己在跑在跳,在叫在笑。 小姨养大了她,文狄教她做人行事,村民们关照她。但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她从没如这一刻的李静岳般,被深深宠爱过。 她内心又震动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钱。 关韦在她身旁,注视着小孩跑跳尖叫,轻轻摇了摇头,“她这样兴奋,今晚估计睡不着觉了。”说罢,扭头去看身边人。 周淇肩膀轻颤,脸上都是泪水。 注意到关韦视线,她当即侧过脸,若无其事地接话,“是啊。哈哈哈哈。”笑得特别假。拙劣的演技,颤抖的声音,一起出卖她。 关韦抽张纸巾,斜斜递给她,“这里只有我跟你,想哭就哭出来。你不需要一直坚强。” 可是,周淇想,可是,文狄告诉过我,没有人喜欢哭哭啼啼的人,要永远笑脸迎人。 外面又绽起了烟花,暖色冷色的影子,落在玻璃屋内二人身上。关韦站在光影中,又说:“这次生日宴,不光为李静岳办,也为了你。” “嗯?” 外面烟花砰砰绽放,慢慢绽出zq两字。 zhou qi. 她内心震骇又甘涩,忍不住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他望过来。 “为什么对我这样好?不是说好了,我们不再维持那种关系……” “是,过了今晚,我还是会跟你保持距离。”他说,“但我知道你小时候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李静岳今晚有的,我希望你也能够拥有。无论以后,我跟你是什么样的关系,也还有这一晚的回忆。” 轰然炸响的烟花声,仿佛被他们身边的黑暗吞噬了。周淇站在这黑暗中,不被宠爱的前半生轰轰地在眼前驶过,瞬间过去了,眼前空荡荡的,只站着一个关韦,脸在烟花光影中看她。 她突然意识到,小姨的人生是小姨的,周淇的人生是周淇的。 第51章 【-41】王子收回了水晶鞋 自这个烟花后,周淇整个人特别安静。后来在门口送三圆村的人上车时,也不像过去那样叽叽喳喳。昌叔跟潮州佬说,成熟了呀。昌婶心疼地问,是不是工作太累了。丹姐看一眼关韦,怀疑是否这个男人让昔日习惯假笑的甜妹,变了个人。k仔想问,你这样安静,是因为刚才那个zq烟花吗。但他没有问出来。 周淇和李静岳坐关韦的车回去。因为她安静,倒衬得李静岳的话更多。关韦专注开车,不时回应李静岳的话,逗得她咯咯笑。周淇从车窗上,偷看他的侧脸。 关韦这晚难得回到三圆村,跟在两表姐妹身后,上了楼。周淇想问什么,但想起那句“过了今晚,我还是会跟你保持距离”,便将这番话咽下去,各自在楼道说了再见,转身进屋。 周淇哄小孩睡着了,才去洗澡。衣服丢到洗衣机里,明天再洗。她开一罐啤酒,靠在窗边往下看,见关韦的车子泊在村口空地上,奇怪他今晚居然留在三圆村。 时间还没到十二点,距离他说的“保持距离”,还有半小时。她想了想,给他发了条消息,罕见地长:“关韦,今晚谢谢你。我自认不是一个好表姐,即使希望给李静岳一个快乐童年,最大的想象力也只是带她去游乐场,从没想过让她当女王,为她放烟花。谢谢你给了她一个难忘的夜晚。以后在她的人生道路上,遇到什么挫折困难,她都仍然可以从这个夜晚中,汲取快乐。” 她被文狄“养大”,习惯将一切情绪掩埋遮盖。如此长篇累牍,暴露内心,还是第一次。 放下手机不久,关韦回消息:“不客气。”语气公事公办。 还没到十二点,王子已收回水晶鞋。周淇忽然觉得怅然若失,她从没试过这感觉。 又喝一口啤酒,对门突然砰一声巨响。 再见玛格丽特 第38节 她疑惑,起身开门,到对面敲了敲门。关韦开了门,歉意地问:“吵到你了?我刚搬东西,不小心弄掉了一个箱子。” “现在搬东西?”周淇透过他肩膀,看他墙上的钟,十一点五十四分。 “是,约了搬家公司明天上门。今晚顺便收拾完。” 周淇愕然,但随即明白过来。他这是要彻底搬走了。 她站在门口,一张脸非常白。搬迁后的三圆村深夜极静,也没有风,她察觉自己在流着汗。她心想,这就是他说的,过了今晚,要跟她继续保持距离了。 但她怕什么呢?又不是第一次经历生离死别呢,更何况只是邻居搬走这样的事。她调动面部肌肉,支撑起一个微笑,问他需不需要帮忙。她问得轻松愉快,他也回得顺其自然,不需要,谢谢。 “哦,好的。”周淇扬起脸,仍在微笑。“那么,还有什么我可以为你做的?” 关韦低头看她,目光沉沉,“周淇,你是欠我什么吗?” “什么?” “那为什么非要做点什么?”他倚着门框,神色淡然,“搞派对、送礼物,这些都是我自愿的。你又不是我债主。” 周淇静了片刻,“谢谢。” “你已经说过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他语气平静,态度疏离。 她再次看他身后墙上那面钟,十一点五十九分。还剩一分钟,她看到魔法即将失效,南瓜车快要变回老鼠,王子已经带些不耐烦。仙女为何不能慷慨一点,为何只赠予一个晚上? 但这世上,一定有些女孩,牢牢抓住仅此一夜的机会。 “十二点钟的魔法快消失了。”她说。 “什么?” “今晚还没过。” 她抬起手臂,手腕上的链子像一串串水珠,从他耳后坠落到他脖颈上。他耳朵痒,脖子也痒,骨头更痒。她将他往自己这边拉近些,她的吻坠落到他唇上。就像last dance,太清楚只剩最后一支舞,于是用力过猛。她带些羞涩,又难得地主动,伸出舌头去亲吻他的。 楼道不透风,两人都一身薄薄的汗。空气湿度高,舌头也湿,是热带雨林。因知道是最后一夜,最后一分钟,都分外用力。他抓住她手腕,将她推到墙上,管它墙壁污垢肮脏,而她刚洗过澡,身上有薄荷清香,下巴肌肤被他浅浅的胡渣碾过,“嗯唔”一声,连声音跟唾液,被吞咽到雨林深处。 她只穿睡衣,非常单薄,他贴着她的身体,能感觉到她身体在睡衣下的轮廓,每处细微的起伏,也感觉到她在发抖。他可以随时像密林吞没雏鸟一样,将她一口吞下。 但他克制住了。 他艰难地缓缓地,推开了她。 一分钟过去了。现在已是明天。 他刻意地对她冷淡,说声晚安,连语气也没有起伏。人转身进了屋,关上门。 屋内没开灯,所有东西都打包到箱子里,显得分外空荡荡。他在黑暗中,洗干净双手,走到卫生间,边想着她,边将欲望释放掉。他用纸巾擦掉,冲水,洗手。欲望退潮后,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脸看上去过分冷静阴郁。 回过身来,屋内竟还有剩下没扔掉的半盒烟跟打火机。他早已戒烟,但吻过她嘴唇后,骨头痒得近乎痛,终究还是忍不住。 黑暗中,亮起一点橘红。 他夹着香烟,慢慢陷进屋内二手沙发上,目光落在眼前那厚重纸箱上。 哪里有不小心弄掉这回事呢? 不过是他故意制造出声响,吸引她过来。 —— —— —— 周日的广州南沙,天气极好。新生选在这里团建,有城市景观,有大海,有田园,有村落。刚跳下车,江嘉言就掏出手机记事本,拉着周淇跟新请的行政晓莹,说了好几个拍照点。 周淇扭头问何湜:“要不要一起?” 何湜打个呵欠,戴上墨镜掩盖连夜加班的黑眼圈:“不了。”她提前找了家吃双皮奶的小店,准备在店门外遮阳伞下躺半天。她半摘墨镜,露出上半截眼睛,“有话要跟我说?” 周淇的确找何湜有事。她跟江嘉言、晓莹说晚点过去找她们,就跟着何湜去吃双皮奶。 她有备而来。何湜低头吃着双皮奶,翻看了她打印好带来的报告。 宋体,11号字,双面打印,单倍行距,显然是个勤俭节约的姑娘。 “看完了。”何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试一下这里的双皮奶。我在网上看到评价很高,果然好吃。” 周淇点一份椰汁双皮奶。也是奇怪,跟何湜认识这样久,为什么会觉得紧张。何湜惬意地往椅背上一躺,慢悠悠地吹着风。她戴了墨镜,周淇几乎以为她舒服地睡着了,凑近一点,打量她镜片下的眼睛,忽然听她开口:“你这报告,我在关韦那里看过。还看了好几遍。” 周淇又紧张了。 何湜摘下墨镜:“关韦什么意见?” “他认为小家电利润小,也没有门槛,很容易被跟进,说这事放一下。” 第52章 【-42】就像跳一支圆舞 店家这时端上来双皮奶、姜撞奶和杏仁露。何湜瞬间转移了注意力,拿起勺子,挖一口双皮奶,想起来,又将其他两份推过去给周淇,“你也试一下。” 周淇一点没有想吃的心,但她从小到大习惯戴好面具:面对危险人物,她会装硬朗。面对有所求的,则一派乖巧。她摆出欣然状,每碗抠一小口。 何湜伸了个懒腰:“工作是做不完的。出来团建,就放松一点。” 周淇心想,不是谁都配放松的。你家庭条件好,你当然可以。 何湜像看破她心思,看似不经意地提起她小时候在广州住,以前的房子通风没那么好,家里炒个菜,都会烟雾缭绕。周淇顺其自然地接过话题,说现在有些城中村也一样,所以房东不让用明火。 何湜直接切入电热饭盒的话题,“所以,你想做电热饭盒?” “对,但不是普通电饭煲的迷你版。”周淇摸一张餐巾纸,在上面画了个草图,“2011年,广州市常住人口一千二百万,外来人口超过三分一,这还只是官方统计数据,城中村里有大量不被纳入登记的非在册人口。还有北京、上海、深圳、杭州、成都……这些人住城中村、隔断间,一个人住,不能开火,又嫌外卖贵。如果有个电热饭盒,早上把米和菜放进去,到公司插上电,自动烹饪,中午就能吃上热饭。” “所以你的目标群体是各城市的城中村外来人口?” 周淇点点头,但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 何湜把报告翻过来,按住后面空白页,提笔写了三个字:一人食。 空一行,又写下:单身经济。 何湜说,我见你提到一些豆瓣小组,找来看了一下,觉得很有意思。“我不太认同你的受众画像,但受你启发,我觉得单身人口基数庞大,而且市场还没被充分开发,你说的小家电,的确是个机会。尤其是星河那些巨头,专注大家电和传统小家电,没顾得上这些细分品类。” “但这些小家电没有门槛,他们马上跟进的话,又打一次价格战,我们能撑得住吗?” “所以,我们要抢先建立品牌认知。” 周淇心里的小旗,一点一点顺着旗杆往上攀,飘呀飘呀。但小旗上还有个污点,在心里放大了,成了个问号。她问何湜:“那关韦那边……” “我会想办法跟他沟通。” 周淇放下心来。 关韦因在公司还有事处理,晚了到,众人早没影了。他手机上确认了晚饭时间地点,停好车,自己随便走走。 广州南沙保留了不少祠堂、庙宇、书舍、水井和民居。关韦在村落里走,见到有些屋子门口和基座上,还保留了当地特有的红砂岩。他停下来,欣赏了一会儿,扭头见一老婆婆坐在藤椅上,盯着他发呆。 “坐啊。”老人含糊地说,口音重,估计把他当谁了。 他微笑一下,转身要走。门口一只猫,还有一个小女孩蹲在那儿,挡了去路。 小女孩看头顶暗了一暗,抬头看,一点儿不怕生,直通通大声说:“哥哥,这猫不理我。” 关韦看小女孩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忽然想起了胆怯缺爱的李静岳,又隔着李静岳的影子,想到了躲在文狄背后的、他从没见过的小小周淇。 他停了脚步,慢条斯理地:“猫这种动物,就跟人一样,你要有耐心。”他慢慢蹲下,用手轻摸猫的身体,“有时候,给点好吃的。有时候,理都不要理它。它就会记住你了。” 小孩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日光有点晒。关韦戴上墨镜,慢慢走开。 就像跳一支圆舞。要对她好,要拿捏她的软肋,但也要够狠,立即转身离开。一分糖,两分泥浆。让她怀念,让她不解,让她猜疑,最后,让她的血肉也对你生长出欲望。 谁让他说戒断,却又戒不掉。 —— —— —— 傍晚的海风,带些咸味。 江嘉言她们租了几辆自行车,在村道里骑了一圈。换单车时,江嘉言忽然问起周淇,说三圆村搬迁了,问她是不是要找房子。周淇说正在找。江嘉言提起,说公司租了两个宿舍,现在只有关韦一个人住,让她打听打听另一间。周淇说:“我还带着李静岳,这样不太好吧?” “小公司,哪有这么多规矩。你真觉得不太好,就付点租金呗。” 周淇心动了。 待太阳下了山,众人到十九涌海鲜档吃晚饭。靠海的大排档,清一色红色塑料椅子,木桌上套一张塑料桌布,菜单丢过去,拎起一看,上面全是时价。江嘉言跟产品部那两个男生点了花甲、濑尿虾、姜葱蟹,边等上菜,边讨论着要玩三国杀。 桌上有人提议明天去南沙天后宫拜拜,又有人说不如去湿地公园看红树林,江嘉言低头看单反里的照片,看到自己不好看的,就长长“咦”一声,顺手即删。周淇见何湜一人喝一瓶啤酒,望着对面灯塔,慢慢喝,默默推过去一盘花生米,又凑过去看江嘉言手中单反的照片。 关韦微笑地看着大家,想起了今天见到那只猫。 冷热交替,恩威并施。 念书时,爹地跟他说过,要治理一间公司,就要做到懂得御下。他那时是热血青年,最反感这一套。 现在想来,当日文骏对爹地死心塌地,是否也因为这一套? 他喝一口酒,目光掠过周淇。她低着头看照片,见江嘉言偷拍她的丑照,气冲冲地锤她,江嘉言坏笑,周淇也被气笑。 他想,热闹是他们的,他什么也没有,只有耐心。 耐心地,等她对他的欲望滋长。 —— —— —— 周淇跟江嘉言一个房间。本来说好晚上出去逛逛,但江嘉言吹了些海风,有点不舒服,倒头就睡。周淇摸她脑门,好像有点烫,又好像没有,不放心,跟前台借了体温计。 幸好没事。 前台电话没人接,周淇下楼去还。 南沙还在发展,有种在乡镇农田中,将一座大都会拔地而起的观感。酒店附近还是村落和海,里面已是现代景观,有不少企业会议在此召开。夜晚时分,大堂略显空旷。周淇还了体温计,接到晓莹电话。 电话背景热闹得很,说他们在外吃夜宵,玩桌游,问她要不要来。“叫上嘉言啊……” 他们声音太大,太闹,周淇边往酒店门外走,边提了音量,“她不舒服……我也不去了……” 她只顾低头走路。脚边出现了一道长长的人影。不知道挡了谁的路,她转过身。挂掉电话,要往回走,那人影又挡在她跟前。影子上,传来她熟悉的声音,喊她名字。 周淇怎想到,在这里也能见到文狄。 他穿件休闲西装,亚麻面料,真丝内衬。周淇见关韦的衣柜里,也多有这样的衣料。王子与贫儿,没了边界。 “真的是你。”文狄走近一步,“你也在这里?” “公司在这里团建。”她问,“你之前说出差一段时间,回来了?” 再见玛格丽特 第39节 “在这里开会。没想到这样巧。你也住这里?” “嗯。” 曾经最亲密的两个人,曾经无话不谈,现在只能浅浅地说着话。禁区太多。她不能问他在忙什么,他也不应向她打听。香港那晚的雨早停了,但在他心里从来没干过,一切都是湿湿的,闷闷的。周淇和关韦像两个小人,一直泡在水里头,像他心里痊愈不了的旧患。 文狄终于忍不住开口:“关韦也来了?” “是。”周淇坦然地,“还有好多其他人。”甚至想说明,她跟江嘉言一起住。话到嘴边,刹住了。 她告诉自己,她不再是小女孩子,不再是他身边的“玛格丽特”,不需要什么都跟他说了。 两人没什么话讲。文狄问她是不是要回房间,她说是。他说,那我送你。她说,不用了。两人闲话间,同步走进电梯,刷了房卡,各自按了楼层。 镜壁上映出两个人。她发觉,文狄脸色苍白。是电梯里灯光太耀眼了吗?还是他站得太久?她忍不住问:“你没事吧?” 文狄逞强般笑,说声“我没事”。就在这时,周淇见他衬衣左胸下方位置,竟渗出一点点血来。 过去的记忆击中了她。城中村的混乱岁月里,他为了她,挨过歹徒一刀。 电梯开了,文狄说声晚安,正要往外走,一下踉跄。周淇赶紧扶住他,“我陪你去医院!”他还在微笑,说没事的。 她急了,“什么没事?你老是这样,不把自己身体放在心上。以前没钱时候这样,现在有钱了也这样……”她一点儿不顾忌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双手解开他扣子,扯开衣服,查看他渗血的伤口。 他们俩,两小无猜,哪有任何顾忌?要不是中间插进来一个关韦…… 文狄脑袋靠在走廊墙上,垂眼看着周淇,“你还是关心我的。” “我带你去医院!”她有点乱,慌张张就想转身,他从后面,握住了她的手,另外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肩膀上,顺势借力,“不用。习惯了。有时候劳累过度,就会旧伤复发,止血就好。” “那我去找前台拿纱布止血……” 她要走,他从后面拉住她,轻描淡写地说,“不用,我房间有。” 第53章 【-43】我醒了 周淇从文狄口袋里掏了房卡,扶他进屋慢慢坐下。听文狄说了绷带纱布位置后,手忙脚乱一顿翻找。 文狄提醒:“就在那里。眼皮底下。” 屋内靠落地窗有一张贵妃榻,周淇让他坐着,慢慢拉开他外套,他贴身衣物已渗出血迹,将原来的纱布染色。她急了,又起身:“不行,我要去找人……” “不要大惊小怪。止血就没事。”文狄拉过她,“当年奔波搬货时,也没少磕磕碰碰。”他靠在贵妃榻上,向周淇要来一把剪刀,让她替自己扯开衣服,下刀去剪。 周淇拿镊子,将旧纱布拆了,新纱布覆他渗血伤口上。“按住。”她又拿来绷带,给他缠上。她的发顶贴在他脖颈下,随着动作,近一会儿,远一会儿,又近一会儿。 他很想将她一手揽入怀中。但现在她是一枚月亮了,在水里晃里晃荡,他一碰她,她就会消失。这个跟着他长大的小人儿,曾经那么像他,他们俩像照镜子似的。但现在他看她,也像隔着一面镜子了。 他真恨关韦。恨关韦闯入镜子里,将自己一手培植的花,提前采撷。 文狄慢慢咬牙,但脸上不动声色,对周淇说:“当年受伤后,也是你替我包扎。” “怎可能?那次太危险,我们将你送去医院,是医护处理的伤口。” 他斜躺在沙发靠垫上,偏着头,看着她微笑,“是么?其他人的事,我都记不太清楚了。”言下之意,只有她。他只记得她。 周淇现在不是小女孩了,听得懂,但又假装不懂,只专心致志。她的手慢慢动,那条夜莺手链磕到文狄胸前,他发出一声闷哼。 她停了手。 文狄说:“没事。你把手链摘下来。来,递给我。”她将手臂伸过去,落在他支起的膝盖上,他替她解了手链扣子,随意丢到一旁。他整个人靠在枕垫上,看她剪断绷带,打上死结。 “好了。”她抬起眼,“小心点。你后面还要开会,不影响吧?” “不怕,我习惯了。” 周淇吃惊:“经常流血?” “医生说是当年伤口没处理好。不过,没关系,”他轻描淡写,“它会提醒我,永远不要忘掉过去。” 周淇盯着他那个伤口看。 文狄很慢很慢地伸出手,轻抚她头发,像主人寻回他丢失的猫。她在她掌心下轻颤。经历过男女间的亲密关系后,她对这种接触要敏感许多。 他觉察到了她跟过去的不同。而他猜出这种不同因何而来。他的手慢慢移动,落到她脸颊边,停了下来,她觉得这姿态过分暧昧,也因为心头想起了另外一个人,转过了脸。但她脸边那只手,将这张脸掰回来,拉过来,用唇覆上去。 她下意识推开他,只听他啧一声,发出疼痛的声音。她想起了他的伤,又紧张起来,“你没事吧?” “没事。”他微笑,看起来有些可怜,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对了,像三圆村的流浪狗小黄。当日小黄在村尾附近徘徊,被恶童虐待,身上流着血。文狄可怜它,在它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将它抱去动物诊所,花了积蓄治好它,将它留在昌叔昌婶士多店前养起来。 有那么几年,小黄总流露出害怕被人抛弃的眼神,让人不忍。 就是文狄现在的眼神。 小黄的身份是明确的,它是三圆村的狗。但文狄算什么身份?是她的谁?是她早期的欲望投射对象,是她逃避接触的对手,是她刻意硬起来的胸腔里的柔软一角。她故意严肃:“你要好好休息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手掌留在她颊边,捏成拳头。半晌,掌心慢慢松开,他低声:“我知道关韦从香港回来后,就搬出了三圆村。周淇,我说过,像他这种人,接近你,只是为了向我报复。目的达到了,就抛下你……” “不是他抛下我。是我拒绝了他。” 那个夜晚,始终像把刀子,扎在文狄心口。这么听她说完,刀子松动了一下。他迟疑良久,终于问出了想问的问题:“是在他家时?” 她听懂了。半晌,“离开他家后。” 这次,他听懂了。一只手在身侧,又握成拳头。她注意到了,跟他说:“放松点。”她扶他到床上躺下,让他平躺好,转身去收拾纱布跟绷带。 他看着她背影。 她收着东西,头也不回,“别看了,快睡吧。”她收拢好了,转身上前,替他盖了被子,小心翼翼捂在腹部上,用外套盖住他没被遮好的另一边手臂。 她问:“冷吗?空调调高点?” “不用。” “好。我回去了。”她直起身。 他用手拉住她。 周淇低头看:“嗯?” “万一半夜又渗血?”他马上又说,“不过没事,你回去休息吧。我习惯了一个人。昨天渗血,我也是自己处理的。” 周淇不是没疑心他故意。她太熟悉他,太了解他了。当然,他也了解她,知道这话一出,她就不会走。 她果然还是留了下来,虽然刻意地语气冷淡,“那你好好休息。我留下来一会儿。”她从衣柜里抱出一床毯子,丢到贵妃榻上。 她转身到洗手间,用另一套未拆封的牙具,刷了牙,洗了脸。 洗手台边,有一只烟灰缸,靠墙摆角落。里面只有一支点燃过的香烟,非常完整,像刚点燃不久就被熄灭。烟灰缸里落了些灰,还带上些红。她拿起香烟头,细看,见那红色液体像是血。 周淇想了一会儿,将香烟放下。走出去,抱着毯子躺在贵妃榻上,背朝文狄,慢慢地想事情,慢慢入睡。 朦朦胧胧中,她听到房间里有微弱的声响,像有人下床,像有人走近。她察觉到呼吸,拂到她发梢间,正要睁眼,一只手覆上来,盖住她眼皮,在她脸颊边,很轻地吻了一下。 她抬起手,摸上了文狄的脸。 他低声问:“醒了?” 仍然没放开手。 她感觉到他俯下脑袋来,鼻尖贴着她的鼻尖,似乎在犹豫什么。她的手往下移动,往下摸,摸到他抬起来的手,她用力握住它,以一种毫不浪漫的姿态。她说:“我也醒了,我要走了。” 他松开手,周淇的视野恢复了。 他跪在贵妃榻前的地毯上,一只手慢慢地抚她头发,低声说:“留下来陪我。”后面两个字,咬字重。她不是小女孩,听懂了话外的音。 他的手要往下移动时,她伸手按住,和他对视:“我在洗手间,见到一支香烟。”说这话时,她仔细观察他的脸。 像他这样,惯会撒谎的人,怎会让人看出异常呢?他将脸贴在她掌心上,脸皮上的神色,并无异样。 周淇低声说:“你何必使苦肉计。” 黑夜中,文狄没有反驳,她似乎听到他很轻地微笑,又像是在低低叹气。他说:“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的手现在绕过她脖颈后面,手指头很慢很慢地揉着,“这次的确是我故意的。但这些年来,旧伤频频作痛。” 说这话时,他将手移到她左乳下方,“你说过,我痛的时候,你也会痛……” “那时候我太年轻,说些肉麻话。”她按住他移动的手。 “那现在呢?”他直视她。 周淇也看着他双眼,平静地重复一遍,“我刚告诉过你的。” 文狄凝视她。 她说:“我说,我醒了。我要走了。” 这一次,文狄听明白她这句话。 “我醒了”。 —— —— —— 小公司的权力结构扁平,关韦跟何湜被拉去一起吃夜宵,玩桌游。何湜一口一个炭烧生蚝,在旁看他们玩,见他们怪叫,也忍不住笑。晓莹在旁看她,发觉她笑起来有点像小女生,又是不一样的好看。 关韦玩得不太投入,似乎心事重重。后面,他索性将牌交到其他人手上,只喝啤酒,微笑着看他们玩。 众人玩着玩着,有人问起来:“周淇跟江嘉言还不来吗?” 晓莹说:“嘉言吹了风不舒服,周淇在房间陪她。” 关韦两三口喝完剩下的,将手上纸杯捏成团,抛入垃圾桶。他跟旁人微笑说了两句有的没的,借口有事,转身回酒店。 夜色深,海风猛。短短一段路,关韦像走了很久。回到酒店后,他电梯里刷了房卡,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是要回房间,还是去借故关心一下江嘉言?犹豫着,已到了自己楼层。 他捏紧房卡,走了出来。 团建人多,还是少节外生枝。 因为脑子里在想事情,他没细看房间方向,误走了另外一边,意识到后,绕回来,正好经过一个房间开了门,有个女孩子从里面出来,男人从门后跟上,握住她的手。 女孩回过身,关韦看清了她的侧脸。 是他最熟悉不过的。 文狄和周淇二人在房门前说着话,都没注意到他。 关韦回过头,假装镇静,快步往房间里走去。进了屋,他步入洗手间,将水龙头拧到最大。水流哗哗直下。他以冷水泼洗脸面。他告诉自己,他有什么资格妒忌。 再见玛格丽特 第40节 第54章 【-1】只有一条路 林氏和华南创新工厂资源整合后,将非核心人员和冗余资产顺利打包售出。两个月后,财政部等单位发布通知,明确指出,2013年1月,全国家电下乡政策全部执行到期。 何湜给关韦发一条消息:新生赌对了。 她放下手机,看着镜中的自己,继续补妆。 还有二十分钟,论坛就要开始了。 这次论坛是她安排张罗的,定在广州白云机场附近的铂尔曼酒店,方便外地企业和媒体抵达。但来的企业不多,一家有影响力的都没有,媒体更少。 会议室只坐了二十几个人,大多都是做家电的小公司,被大厂用专利战和价格战逼到墙角,想着过来抱团。媒体只来了寥寥四五家,都只是广州本地媒体,派实习生来签到,拿礼品,发通稿。 也是,谁愿意得罪星河这种巨头。 “今天不谈新生,也不谈星河。”何湜开场便说,“我们只谈一件事——这个行业还给不给后来者活路。” 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请来的工程师讲完专利壁垒的问题,何湜便把目光投向众人:“在座各位当年创业,心里大都揣着一个技术立业、公平竞争的梦。我们以为,只要产品足够好,就一定能赢得市场。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游戏规则变了。我们费尽了心血去打磨产品,却发现人家根本不跟你比产品,人家比的是价格,是专利,是一纸诉状就能把你拖垮的资本。” 长圆桌旁,有人叹气,有人苦笑。 一家工厂厂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我们学东西快,但很难凭空创新。大厂用专利围堵我们,是因为我们威胁不到他们。” “难道我们就活该?”冰箱老板不服。 “不是活该。是我们本来就在产业链下游。”厂长重新戴上眼镜,“要改变,得花钱投研发。问题是,我们赚到的钱,不是砸在专利官司上,就是砸在价格战里。钱从哪里来?找投资机构要?他们都在看互联网、新能源、生物制药这些行业。我们这种传统家电制造,在他们眼里就是夕阳产业。” 老板们说得起劲,媒体实习生们却兴趣缺缺,只歪在媒体席位置上低头玩手机。 过去两年,智能手机开始普及,app不算多,但大家连切个水果都玩得不亦乐乎,也有人没完没了地奔走在神庙逃亡的路上。难怪热钱源源不断,涌入所有跟移动互联网沾边的项目。 会议开到一半,大门推开,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助理。 何湜正讲话,“所以问题不在我们不够努力……”突然顿了一下。 进来的是叶令绰。 她反应快,立即收回视线,继续面向众人,“……而在于这个游戏的规则本身就不是为我们设计的。”像没见到来者似的。 叶令绰穿着深灰色羊绒衫,不紧不慢,像是偶然路过,进来歇歇脚。助理帮他拉开椅子,他在最后一旁坐下。 媒体突然都精神了。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掏出相机。 叶家是香港豪门,因为家族跟上海的渊源,上世纪九十年代起,已投身内地房地产开发,不少城市的天际线里都有叶家的影子。叶令绰几年前还在上海频繁出没,参加各式各样的社交活动,穿梭于酒吧、高尔夫球场和慈善晚宴,当时在内地网络上也算是个人物。 何湜继续讲她的话。叶令绰看她一眼。 她穿一件浅豆绿针织衫,纹路细腻,v领衬得脖颈纤长。橄榄绿阔腿裤,裤脚微卷,脚上一双黑色牛津鞋,衬深色袜,头发在脑后简单束起。 他在凝视何湜,何湜也在凝视他。她扬起脸,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整个会议室听清楚,“我看到叶令绰先生也来到了论坛。叶先生手头也有投资项目,不知道您怎么看这种现象?大厂用专利战和价格战欺压中小企业,这算不算是垄断行为?” 所有的脑袋都转向了他。 媒体的相机咔嚓咔嚓地响。叶令绰缓缓抬眼,目光在何湜脸上掠过半秒,又慢慢看向那些企业主和媒体。 “垄断?”他声音平静,“也许算,也许不算。法律怎么定义,我不清楚。”他停顿一下,“我只知道,如果你没有核心竞争力,在任何行业都容易被欺负。”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刚发言的冰箱老板、微波炉老板、厂长。“专利战也好,价格战也好……真正的问题是,你们的产品有什么是别人替代不了的吗?” 全是正确的废话。 何湜心想,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她想要的是媒体和大众的同情,或者,至少是某种对大厂不公平竞争的批评。但叶令绰绕开了所有的道德判断,直指问题本质。 “那您的意思是,”一个媒体记者趁机发问,“中小企业应该自我反省,而不是怪大厂?” 叶令绰重新靠回椅背,姿态轻松。“这个问题,你们应该问市场,不应该问我。” 他的语气不冷不热,透着某种拒绝。拒绝配合舆论,拒绝被用来制造对大厂的压力,拒绝被道德绑架成某个“评判者”的角色。 拒绝出演何湜擅自给他安排的这场戏。 论坛还在继续,叶令绰听了一会儿,起身往外走。但何湜心想,有了刚才他的露面,媒体版面应该会更好。只是不知道,叶令绰会不会有种被人摆了一道的感觉。 —— —— —— 叶家是所谓老钱,但叶令绰热衷从新风口中赚快钱。选个热门行业内还不错的公司,迅速入股,上牌桌,等风到。水一涨,船一高,当即下船,套现退出。 4g时代到来,移动互联网时代开启,用户从pc端跳到移动端。移动支付、外卖订餐、网约车等业务逐渐萌芽。春天到了,江水暖起来。叶令绰这样的商人,比普通人更早意识到,这些新兴事物会对社会产生深远影响。他在内地待了一段时间,看了几个项目,甚至还留意到江门有一家叫“御茶”的芝士奶茶店,颇有潜力。 无论是哪一样,看起来都比传统制造业有吸引力得多。外界揣测,叶令绰往新生那儿撒钱,不过为讨美人欢心,跟老板捧女明星并无区别。 这日早上,叶令绰在广州的酒店餐厅用早餐,日光透过落地窗映进来,将他的位置照得很亮。手边放一杯咖啡,一份三明治。他没怎么吃,只看手机上的新闻。 不过一个小小论坛,标题一如既往地煞有介事。 ——《制造业困局:大厂垄断还是中小企业乏力?论坛引发业界思考》 何湜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叶令绰目光并没离开手机屏幕,把她晾在一旁,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手机,似笑非笑。“恭喜你。论坛反响不错。” “我特地过来,向叶生道歉。” 对方明知故问:“咦?你为什么要道歉?” “我利用了你。”何湜语气坦诚,“当然,你也知道我在利用你,因此你当众拆我的台。” 叶令绰很轻地笑了一下,但眼睛里,半点笑意没有。“何湜,你应该知道,我最讨厌被人威胁,被人利用。” “我明白。因此我特地来道歉。”何湜说,“也希望叶生能够体谅我。资源有限,只能用有效方式来达到目的。” “你把我当做你的资源?” 何湜口是心非:“不敢。但我认为,我们现在坐在同一条船上,也算是风雨同舟。”她嘴上这样说,心里想,谁跟你这秃鹫风雨同舟。 “何湜,”叶令绰问,“你邀请我去那个论坛,让我坐在那儿,让媒体拍我,让大家认为叶家在背后支持你。你以为这样就能改变局面?” 何湜没有否认。“至少,能造势。” “造势。”叶令绰在舌尖上,慢慢重复这个词,“你们都喜欢这个词。造势,造舆论,造形象。”他在三明治上切一小角,动作很慢,“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给新生投钱吗?” “你们爱赚快钱,但是快钱风险大。”何湜说,“传统制造业来钱慢,但永远是刚需。是这个原因吗?” “第一,你那时候急需钱。我提什么条件你都会答应。”他微微笑,“第二,你不走捷径。比起其他人,这才值钱。” “我不明白。” 叶令绰又笑:“你要走捷径,何必离开宋立尧?又何必从我身边辞职?” 所有人都说她是魔女,说她拜金,她倒没想过,自己在叶令绰眼中,原来这样铮铮铁骨。自己都觉得可笑。 “我在看移动互联网项目。”叶令绰继续说,“那些创业者,一半以上想的都是讲故事、融资、造势。很少有人想着怎么把产品做到极致。”他的刀停了,“但你们做制造业的有优势。产品摆在那儿,好不好,消费者一用就知道。没办法造假。” “可星河一直打价格战。”她希望从叶令绰那里,再争取到一些支持。 “继续做好产品。做到竞争对手做不了的程度。不管他们怎么降价,消费者还是会选你。这是真正的护城河。不然的话,用不了三年,你就要跟关韦上天台了。”嘴上说着这样残忍的话,叶令绰脸上却终于有了些笑意。 何湜嘴上也微笑,心里却用普通话、粤语、潮州话、英文、日语和韩语狠狠骂了他几百遍。骂归骂,这家伙说的倒是没错。他们能做的,也只有把产品做好这一条路了。 第55章 【-2】赌场对赌徒敞开 周淇很快搬进了公司宿舍。因为带着李静岳生活,她付了一半房费。江嘉言听说她真搬过去了,兴奋地说要庆祝一下。 周淇笑:“有什么好庆祝的?” 江嘉言:“庆祝你不用再住城中村啊。” 周淇忽然意识到,自己是真要离开那里了。江嘉言没意识到她对三圆村的情感,只顾一脸欣喜地跟她讨论,新小区那边有什么好吃的。 关韦收到周淇的新项目可行性分析报告后,迟迟没有反馈。何湜看好一人电热饭盒前景,大力推这事。周淇通过玻璃窗,看两人在里面说话,有点焦虑,也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何湜站门口,对周淇说,“有时间吗?进来一起开个会?” 周淇抓起本子进去。关韦坐在办公桌后,沉沉地看着她进来。 不知道为什么,周淇觉得跟当初那个刚到三圆村的年轻人相比,他现在越来越阴郁暗沉,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就像一个苍老的灵魂,滑落他年轻漂亮的肉体里,粘滞不动。也许是城中村的见闻磨砺了他,或许是文狄对他的步步围猎惹怒了他,又或者是叶令绰的对赌协议,将他推到了悬崖边。 何湜对周淇说:“关韦不太赞成做一人电热饭盒。你对整个项目最清楚,你跟他说清楚最好。有什么我再补充。”她看上去有点疲累,想来已经跟关韦有过一番争执。 周淇于是捡报告里的重点,准备从头说一遍。刚说了两句,就被关韦打断了,“这些报告里都有。还有什么吗?” 她问:“我能问一下,你的顾虑是什么吗?” “因为我们输不起。”关韦说,“以新生现在的体量,一旦投入资源开发这条产品线,星河这种大头,只要一跟进,凭借他们的供应链优势、渠道资源和品牌影响力,可以轻易把价格打下来,把我们的渠道全部占据。” 周淇想,他的担心也都合理。 关韦继续说:“我们好不容易找到的蓝海,会瞬间变成红海。” 何湜轻哼一声:“所以我们就不做了?” “不是不做。是现在我们体量太小,还被星河压着大,不是最佳时机。” “什么时候才是最佳时机?三年后?我们还不起债,齐齐上天台跳楼时?还是一年后,众人笑你果然是个没用的落魄富家子,笑我不自量力,早该找个人嫁了?” 关韦脸色一沉。何湜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还是说,你一朝被蛇咬,十年都怕了星河?” 关韦强压怒意,伸手去拿桌上的马克杯,一下不慎,杯子滑落,摔成碎片。晓莹在外面听到声响,敲门问要不要帮忙。关韦高声喊:“别进来!”晓莹吓一跳,再不敢走近。 周淇走到关韦位置前,蹲下身,用手慢慢捡起杯子碎片。关韦不出声。何湜说,“别!会弄伤。” “不怕。”周淇边捡边说,“小时候爸妈吵架经常摔东西,我有经验。只要懂得避开风险,就不会受伤。” 关韦太了解周淇,知道她话里有话。 她慢慢捡着碎片,“知己知彼……以我对文狄的了解,他不会进入这个市场。”她将碎片用纸巾抱起来,慢慢放到垃圾桶里。 关韦跟何湜都望向她。 周淇起身,“文狄是个非常自负的人,从小到大,一心只想做大事。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像星河这种体量的公司,不会看得上这种营收少的细分市场。一人食电热饭盒,在他们眼里是鸡肋,但对新生来说,可能就是翻身的机会。” 关韦安静半晌,忽然阴恻恻一笑:“你倒是很了解文狄。” 周淇不知道他又在生什么闷气,她坦荡荡:“这世上,我该是最了解他的人了。” “哪种程度的了解?在南沙团建的时候,你跟他从同一个房间出来?” 这话跟平地起了惊雷似的。何湜虽早从种种蛛丝马迹,看出眼前这两人有些什么暧昧,但中间掺了个文狄,又让她看不懂了。 但以何湜性格,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管的不管。 再见玛格丽特 第41节 讨论个半天,没有结果。何湜中途接了个电话走开,再没回来。办公室里就剩两人,周淇有话直说:“你上次团建见到我跟文狄,怎么不当面……” “只要你不出卖新生,我作为你同事,也没资格干涉你私生活。”他这话说得公事公办,没有半点感情的样子。 周淇也不是好脾气的,只是多年来习惯了向内收。她也刻意地公事公办状:“我管你干不干涉。那天文狄旧患复发流血,别说是他,就是个陌生人,我也不会扔着不管。不过我想说,像文狄这样的人,要做的是帝国,是丰碑。而我们要做的是生活,是陪伴。当百万千万个独立个体都信任我们时,我们就会拥有星河永远无法理解的护城河。” 她态度硬气,又冷声说,何湜还不回来,这边又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出去干活了。 她往门边走去时,一抬眼,从窗玻璃上见到关韦的脸的影子。影子淡淡的,他脸上的笑意也是淡淡的,似乎心头的结解开了。 她听到他脚步轻快,走回办公桌后。 —— —— —— 这天,江嘉言原本约了周淇下班后一起去她新屋看看,周末一块儿逛街,给她添置些新用品。周淇从关韦办公室出来,却告诉她,自己又要加班,只能改天了。 她留下来赶报告,想通过数据来彻底说服关韦。 光凭她对文狄的感性认识,是不够的。人会变,更何况是文狄这样的人。周淇坐在电脑前,查阅星河过去三年的产品,无一例外,没有一款是针对单身人群的。显然,他们还没意识到这个市场的存在。 她越赶这份竞品分析报告,越认定这生意可行。 在三圆村长大,帮昌叔昌婶看店,听丹姐讲身边男人做的事,替潮州佬管账,给文狄做事……周淇对怎么做小买卖,可谓熟门熟路。但事业跟买卖,是不一样的。 她头一次在数据之间,扒拉出社会生长的脉搏。她在新闻网站看关于“北上广”的话题,这样火热,心里想,怎么就没有人想到,这个概念的背后,是一个个离开父母、独自在外打拼的年轻个体呢? 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人。李静岳去参加培训营,她更心无旁骛,打字打得飞快,饭也舍不得下楼买,生怕走开一会儿,思路就断了。 连关韦什么时候站在身后也不知道。 她敲完最后一个字,长舒一口气,忽然听关韦在身后问:“你还不回家吗?”她没料到有人,下意识吓一跳,叫出了声音。 “这么专注,有贼进来也不知道。”关韦揶揄,“不是说城中村长大,天不怕地不怕吗?” “我不怕人,但我怕鬼。” 关韦忍不住笑。中午那个说话难听的阴湿鬼,现在消失不见了。 周淇盯着他看。 她是很久没见过他笑了。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呢?对,李静岳生日那天晚上。隔着玻璃窗,看小孩在外面活蹦乱跳,他忍不住摇头,轻笑。她看他,看得有些入神。 一如此刻。 关韦见她盯着自己看,伸手碰碰自己脸颊,“脏了?” “没有。”周淇当即回过神,“我分析了星河过去三年的产品,他们并没有将单身市场放在眼里。我赶了份报告……” 关韦打断:“你吃饭了吗?” “还没。” “报告发给我。你现在先吃点东西。” 周淇在办公室吃着热腾腾的泡面,关韦在里面看报告。显然时间赶,错别字不少,有些地方逻辑也不通,结论也略生硬。但他不能说判断方向不对。这份报告就像她这个人,生机勃勃,乐观光明,偶有破绽。 刚认识周淇时,她虽整天摆布出一副笑脸,或是要强地向世界讨要她那份蛋糕。但他瞧出那并非真身。倒是现在,她时而沮丧,时而迷茫,时而怯弱,处处露破绽,倒更像个真人了。 她在外面吃完泡面,将垃圾袋扎好口,准备下楼扔。关韦以为她要走,从里面走出来,“我送你。” “嗯?”她说,“我还没走,只是去扔个垃圾。” 关韦意外了,看了看时间,九点多了。李静岳早该从补习班回来了。 周淇看出他在想什么。“小孩今天不在,培训去了。” 关韦安静了片刻。他在脑中,勾勒出三圆村那间出租屋的模样。出租屋里面,只有一个周淇。 他忽然没了干活的心思。“你等我五分钟,我送你回去。” “你现在住哪里?不顺路吧……” “方便。” 关韦嘴上说五分钟,最后还是处理了十五分钟。走出来时,周淇趴在桌上睡着了。他也不叫醒她,拉过一张办公椅,静静坐她身旁,看她睡颜。趴睡睡不了多久,一会儿,周淇就因为脖子痛,醒转过来。 一睁眼,见到关韦正在看她。见她醒来,他若无其事:“醒了?回去吧。” 周淇上了车,跟他说起自己对单身经济的想法,对更多小而美产品的设想。有些是那天她跟何湜讨论后的一致认知。 车灯划破长街,路灯一盏一盏后退,周淇的话一句一句往前,“你看现在,越来越多人晚婚或不婚,他们有消费能力,也愿意为自己花钱。我看杂志上写,日本有很多一人食的餐厅、小份装的食材,我觉得精致的小家电会是机会。” 关韦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没说话。 周淇越说越投入:“不用贪大而全,那是星河他们要走的路。把一件事做到极致,做出品味,自然会有人买单。现在的年轻人不傻,他们宁愿少买,也要买好的。” 面前是红灯,他踩下刹车。 转头看她侧脸,夜色与灯影中,半明半暗。她不知道,关韦的心现在也陷落在半明半暗中。暗面那边,他看她眼睛发亮,嘴角微微上扬,有种孩子气的专注。他想亲吻这嘴唇,这柔软的嘴唇。 他想起李静岳今晚不在,就像赌场对赌徒敞开,一切都有了可能性。 第56章 【-3】有大把时间 但关韦是个长期主义者。既然要织网,就要耐心等待收网那一刻。要一个缺爱的女孩子掉进陷阱去,该是迟早的事。文狄花了十年,他可以花上十一年、十二年、十三年…… 交通灯转绿,他收回目光,踩油门。心神落回明面上,他说:“我看过你的报告,讲得也很有道理。” 周淇有种被认同的欣喜。“其实我还有很多想法……”她滔滔不绝。不知道自己在关韦看来,就像前半生被文狄压制住的小树,没了这棵遮挡日光的大树,终于可在丛林里崭露头角。 路程虽不长,但这晚交通分外拥堵。关韦安静地听她说话,直到她说累了。车厢内静了一下。他忽然意识过来:这样喋喋不休,除了项目带来的兴奋,也是她避免尴尬的一种方式。 这想法划过脑袋后,心里那个阴暗的小人,又从角落里冒出来,趴在他心口上。他故意问:“整个三圆村都搬迁,你还留在那里吗?” “刚找了新地方。下周就搬走。” 关韦问她住哪里,她说了个地址,他自然而然地接话,说他也住那儿。她见他毫不惊讶,心里有些怀疑,但随即微笑说,真巧。 “也不是什么巧合。”关韦将车子拐进大路,三圆村牌坊就在前方夜色中了,“是我故意租了两个宿舍,就是为了让你离我近一点。” 周淇脑袋一空。保护自己的机制启动,她准备说点什么玩笑话,关韦已将车子在牌坊口停下来。“到了。我就不进去了。” 见她走神,他说:“开玩笑的。纯粹巧合。” 周淇解开安全带,脸上也瞧不出任何想法:“谢谢你送我回家。明天见。” 明天见。 以这句话作为结尾,可真好,全然切断了今天的一切可能性。一个句号,把二人分在两侧,分得远远的。 他摸着方向盘,目送她穿过牌坊。 过了牌坊,就是另外一个世界。有灯光和没灯光的交接处,是城市边界。昔日三圆村热闹的夜生活,已随灯火熄灭。昌叔的小卖部、街口的成人用品店、张大姐炒粉档、夜宵档,全被黑暗吞没。路灯坏了,不会再有人修。往前一小段,是临时搭建的工棚,夜色中溅出说笑声,几个工人光着膀子坐在工地上抽烟。见到她穿过牌坊,目光跟了过来。 周淇步子加快,赶紧上楼。进屋后,才觉得安全。但新闻上说的入屋行窃案什么的,又莫名其妙浮上心头。她觉得自己可真是胆子变小了,从前在城中村走街过巷,一点没害怕过。 洗手时,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慢慢意识到:不是自己胆小了,是给她壮胆的人,都不在身边了。 刚关上水,就听到外面有人砰砰敲门。她擦干净手,随手在脑后扎一团头发,边走边问:“谁啊?”脑子里还没想到会有谁,一只手已将门拉开。 关韦站在门外,一手按住房门,劈头盖脸痛斥,“你怎么问都不问是谁就开门了?”周淇没明白他的愤怒从何而来,就见他怒气冲冲往里走,“我刚发现,因为拆迁,最近村里很多各种各样的人。还有些来路不明的……万一你被盯上了,敲门的是这种人怎么办?!你问都不问就开门了?!” “我……” 他全不给她解释机会,“三圆村又不是以前的三圆村,没有昌叔昌婶看着你,我也不在隔壁。你一个人带着小孩,怎么办?” “李静岳今晚不在……” “我知道!我不是只担心她一个!”他冷静些。躁动往里收缩坍塌,将一个阴郁的他往前推,推到她跟前。 她安安静静站在门边,仔细看他模样,看他怒气冲冲,看他说话时喉结上下移动。她脑子乱纷纷,那首诗怎么写来着?我的灵魂水面落叶纷纷……她现在觉得自己灵魂水面波涛暗涌,细细闪着光,那光尖上都是她冒出来的细小欲望。欲望像无数金鱼的嘴巴,在水面上下一张一合。 ……静候着眼前人的吻。 关韦见她不说话,人终于逐渐冷静,像一团灭掉的灰。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他是她的谁呢?谁都不是。文狄即使现在马上死掉,也会永远在她心里占据位置。他呢?她会给他送花,在葬礼上跟李静岳抱着一块儿哭,遇上烦心事时,也许偶会想起他,但仅此而已。 这团灰是灭了,但里面还埋着火。火在心脏里跳动,乱七八糟地想着这些事,人一抬头,见周淇嘴唇翕动,说了句什么。 “什么?”他没听清。 她稍犹豫,走上前,声音僵硬:“今晚李静岳不在。” “我知道。”关韦不耐烦起来。 她也不是耐心的人,但又慢慢重复一次,声音像被冷风吹得发颤:“今晚,李静岳不在……” 关韦听懂了。 收网时刻到了。 现在,她站在他编织的网里面,伸出手臂,将他也慢慢拉了进来。 佛山出租屋那夜以后,周淇再没试过这样大胆。但跟那夜不同,她已经有过亲密经验,太知道后面可能会发生什么。 她踮起脚尖,笨拙地吻他,四肢都僵硬得很。她头顶发丝掉下来,落在颊边,丝丝缕缕,缠了几根到他嘴角。他下巴让了让,让开那几缕头发。 缺爱的小孩特别敏感。她迟疑,松开了这个吻,一张脸往后退,要在他拒绝她之前,先一步离开。但他动作比她更快,立即勾住她脖颈,不放她走,另一只手拨开她颊边的碎发,贪婪地吻下来。 他不会再放开她。 关韦用脚勾住门,将门带上,一只手扶着她腰,另一手捧着她后脑勺,将她整个人往房间里带。出租屋外,突然传来外面大马路上的货车声,吵得很。她挣脱这突如其来的要把人吞噬掉的吻,挣脱这因为她笨拙勾引而起的一个拥抱,转身去关窗。 她的肉体缺乏爱抚,但她的灵魂分成两瓣,一瓣永远留在佛山出租屋里,另一瓣留在香港北角楼宇中。哪一瓣更缺爱?她不知道。 人还是轻颤的,手也抖,够了两次也没摸到窗把手。关韦直接从后面贴上来,一伸手,替她关上窗。 城中村隔音还是差。世界像在他们耳朵上贴了张纸,外面声音嗡嗡嗡,过滤进来。周淇听着,觉得像自己的心跳声。 她刚转过身,关韦就突然把她压在窗户上,舌头滑入她嘴里,吸吮着她舌头上随时可能会涌出的拒绝。初见面时那个彬彬有礼的王子消失了,他像极了底层出身的文狄,像动物一样躁动,将她身上的衣物扯下来,将自己身上的衣服也扯下来,将她推到出租屋的床上。 他这次不再温柔,求而不得的暴戾,如同激流,瞬间将她卷走。 退潮后,他趴在她身上,半日不响,只用手指一点点触碰她的肌肤。像棋手,吃掉一格,又一格。 “很痒。”她动了动。 他指着背部一小块疤痕,“什么时候留下的?” “忘记了,小时候摔摔碰碰。”忽然记起来,当时妈妈正生病,小姨跑前跑后,她一个人在家,摔伤了,没及时处理好,留了疤。 也没什么好说的。即使对着关韦。 再见玛格丽特 第42节 她翻过身去,人一动,伏在她背上的他不得不动,像一个波浪连着一个波浪。他掉回枕上,趁机将她拉回自己身前,半张脸埋在她头发间,忽然闷声问,“小孩什么时候回来?” “三天培训营,周日下午回来。”她睡得不舒服,转一个身,耳边听到他阴恻恻,露一个微笑。 “很好。我们有大把时间。” 他扒开她耳边的头发,又开始吻细长的脖子,一路吻下去,直到背部。他用舌尖轻轻勾疤痕,声音也轻,“这下痊愈了。” 像被羽毛撩拨,她连骨头都在抖。那瓣被留在佛山出租屋的灵魂,轻飘飘的,轻飘飘的,摇曳着飘到空中,飘向三圆村,重新落回她身上。 第57章 【-4】“浪费”号上 你对二零一二年,有什么记忆? 世界末日的话题越演越烈,就连李静岳身边的小学生,都在传这件事。小富翁一本正经地跟她说,如果发生什么事,他们家准备去法国避难。李静岳不解:“怎么避难还要去法国?法国人连自己的圣女贞德都保护不了,还能保护中国人?”小富翁被问住了,生了点闷气,那一整天都没跟李静岳说话。 他在心里想,李静岳第二天应该会哄回自己吧。毕竟,自从那次生日宴后,他们就是好朋友了。他还经常给她带奥地利巧克力,匈牙利鹅肝,澳洲护手霜,日本和果子。结果那段时间,李静岳忙着搬新家的事,一到点就跑出学校。 小女孩正长身体,腿长,跑得比小富翁还快。他眼看她小鹿一样跃上她表姐的电单车,突突突离开,像一阵自由的风。 对于三圆村,李静岳没有周淇那种依依不舍的感情。她只觉得新家一切都好,她终于有了自己的房间,房间能够看到外面天河体育中心大片绿树,而不是阴暗潮湿的低楼。 最重要的是,关韦哥哥就住在隔壁。虽然他看上去跟表姐不再那样要好,不再一起吃饭,但起码他就在旁边。 这胜过一切。 这天晚上,周淇检查完李静岳作业,逼她又念一遍课文,然后催她上床睡觉。李静岳不依不饶:“还不到十点钟呢。”周淇烦躁得不行,“哪儿这么多话!你早点睡,我还有一堆活儿要干呢。” 李静岳鸡贼地问:“一个人干活吗?” “你要陪我?” “你老板不是在对面吗?怎么就你一个人加班,他不用加班呀?” 周淇被气笑了,说你以后上班肯定不会被欺负,又故作生气训斥她一顿,连哄带逼,轰她上床后,才回到房间里,打开电脑。刚更新了一会儿电热饭盒项目进度表,微信弹出关韦消息:小孩睡了吗? 她回一条:睡了。 关韦没再回复。 周淇又将其他工作资料打包,用u盘拷了,揣上钥匙,去敲关韦的门。他很快开了门,周淇跨进门,递给他。 关韦伸手接过,一只手刻意地划过她手指,如手指亲吻手指。他转身进书房,双手撑在长桌两边,等待文件拷进电脑。周淇站他身后侧,“成本核算表也在里面……” 他突然一转,身子一低,嘴唇凑过来。他的手从后面捞上来,摸她洁白细长的后颈,吸血鬼般贴埋在她颈窝里。“小孩睡着了?” “……嗯。” “今天方便?” 吸血鬼嗜血,他正相反。 “……可以了。” 天鹅羞涩,敛起了羽毛。他手指摸过她背脊,将她整个儿放倒在床上,把这只折叠自己身体的天鹅,放倒在他的阴影里。房间里灯光昏暗,他脱下衣服,在昏晦中露出高瘦优美的肉体。 肉体陷入了天鹅湖,湖水深处溢出一声声闷哼。 这里隔音比城中村好得多,湖水不会外溢,声音不会透墙。他们掀起一重又一重风浪,绝不担心洪水涌出或外泻。周淇想,有钱真好。原来自己过去受的苦难,毫无意义。他见她又走神,把脸掰过来,使了劲吻,“想什么呢?”不等她说话,“不可以想其他男人。” “我没有想他……” 他将手指填满她的手指缝,嘴唇堵上她翕动的嘴唇缝隙,不让那个人的影子跑出来。 即使以第三人称的身份,也不行。 他也填满了她,扩张,收缩。月黑风高,水涨船高。 退潮后,他半边身子压她上,一只手慢慢摸上她右手手腕。“那条手链呢?”一边问,一边亲吻她手腕,手背,每一根手指头。 “痒……”她抽回手,又被他捉过来,惩罚似的,继续吻,羽毛般轻撩,痒极了。她边躲边说,“弄丢了。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是不是很贵呀?”语气非常懊悔。节俭心态,伴随城中村经历,早深入骨髓。 “不贵。再给你买。”他翻身抱住她,亲吻她颈窝。她从他肩膀上抬眼,看墙上的钟,“我要回去了。”下了床,猫着身子,从床边一堆衣服里,翻找自己那件。 关韦曲着手肘,在床上支撑起自己的侧身,看着她的背影,试探着问:“今晚留下来?” “不行,不能留小孩一个人在家。万一有什么事呢?”周淇把头套进衣服里,声音隔着衣料,闷闷传出来。 他的声音隔着衣服,在外面,闷闷地响,“那你每晚跑来跑去……”脑袋套错地方了,卡在衣袖那儿,她调了调位置,他的声音仍然隔着衣物,“也不方便……” 脑袋终于穿出衣领,眼睛重见世界,面前是他的脸,他说话,声音清晰传来,“要不我们结婚吧。” 说出结婚两个字前,他稍停顿,狠狠心,豁出去。他不信任婚姻,但也不愿失去她。 周淇呆住,眼睛干眨,人不动。关韦上手,扯住她衣服两侧,往上一提,“套错正反了。”弄好了,重新套她头上。 她闷在衣服里,又听他声音从外面,透衣物传来,“我们可以住在一起,李静岳也会有一个完整的家。”他想,同居也可以。但带着小孩,感觉名不正言不顺。 衣服里有很小很小的空间。周淇待在那儿,短暂地变回小周淇,小而怯懦的,需要安全感。小周淇缺爱,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像现在的李静岳。小周淇藏在大周淇的心脏位置,她心动了,她便也心动了。衣料里面闷热,大周淇呼吸不畅。 衣服滑下去,又能正常呼吸。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真挚的脸后面,有一扇窗,窗外有更大的世界。那是她向往的世界。 她跟自己说,我现在长大了。不再需要别人给我安全感了。 关韦安静,等待她的答案。 周淇笑嘻嘻,又是那副在城中村里习得的油滑嘴脸了:“事业为重,其他事情暂时不考虑。”语气忽然又正式一点,“你还记得我的合同里,有晋升合伙人条款吗?我一直记着这事,还指望着靠它发达呢。” 关韦身后窗户敞开,有一枚月亮吊在夜空上。光芒在他背后收拢,使他看上去像天使。情欲像条蛇一样,盘在他心口,一动不动,随时咬他一口。但他面上毫无波澜,平静地:“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 —— —— 何湜上了游艇,踩着柚木甲板,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这艘游艇叫“浪费”号。她猜想,这番黑色幽默,估计出自叶令绰的手。他说过,父亲曾在家宴上,当着众亲友面,讽刺他浪费人生。 游艇十几米长,属中型,混合动力,既有发动机,也保留帆装。叶令绰躺在船尾的躺椅上,一顶巴拿马草帽盖脸上,胸腔在白色亚麻衬衫下,随呼吸轻轻起伏。手边放一杯威士忌,冰块已化了大半。 何湜没有叫醒他。她可不傻,金主要睡觉,她就乖乖等着。 她在旁边的躺椅坐下,从双肩包里掏出一本书看。手机静音丢在一边,公司那边发来七八条消息,她看了一眼,都不是什么重要事。先不回。 游艇离海岸线不算太远。天蓝,海也蓝,她看到有人在不远处练习滑浪风帆,估计是学员。教练驾着快艇,冲他们喊:“控制块板!控制块板!” 何湜翻了几页书,眼角余光瞥见叶令绰抬手,压了压脸上的帽子。她没出声,继续看书。 对于这种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她早已摸清楚脾气。表现得太殷勤,反倒让人觉得下贱,瞧不起。 又看了几页。书上写着,“如果有谁相信新的利益会使位高权重的人忘记旧恨宿怨,那是自欺。” 不知过了多久,叶令绰掀开帽子,眯了一小会儿眼睛。他侧过头,看见了何湜。 “你来多久了?怎么不叫醒我?”他声音听起来像刚睡醒,看来是真睡着,而非模仿卧龙先生。 “叶生工作忙,需要休息,我也没有急事,不便打扰。”何湜从书页上抬起头来,假模假式,敷衍一笑。 叶令绰坐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轻微作响。他看着她,品味她的话里是否有讽刺意味。半晌,他忽然问:“你看什么?” “《君主论》。”何湜这才合上书。 叶令绰站起来,随口说道:“马基雅维利主义者看马基雅维利的书,很合理。” 何湜早习惯了他的冷嘲热讽,倒是不以为意。而且,在香港这样势利的社会,马基雅维利主义者并非什么不好的评价。 叶令绰靠在栏杆上,掏出烟盒。何湜自然地从包里取出打火机,啪一声打着,凑过去。叶令绰低头点烟,眼神在火光中闪了闪。 “你倒是很会做人。”他吐出一口烟,斜睨着她。 “毕竟是马基雅维利主义者。”何湜用他嘲讽自己的话,反过来自嘲。 叶令绰看她一眼,很轻地笑了笑。他看着远处的海面,“马基雅维利者也没什么不好,起码比那些平庸的创业者好。他们自以为在改变世界,其实不过在烧投资人的钱。” 何湜还在想他话里的话,叶令绰忽然说,去船舱里,外面太晒。他先转身,朝船舱走去。何湜跟在他后面,踩着狭窄的楼梯下去。 船舱里开着空调,很凉爽。叶令绰走到吧台边,从酒柜里拿出一瓶香槟,两个郁金香杯。“喝吗?”他放下杯子。 以女性之身行走江湖,何湜学到的第一条,就是对异性保持警惕。 “不了,谢谢。”何湜想了想,补充,“晚上还要工作。” 叶令绰撕开锡箔纸,拧转铁丝圈,旋转瓶身。啵地一声,软木塞弹出来。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没有再劝何湜。人走到落地窗前,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海。 “工作,工作,工作。”他用那种百无聊赖的语调,将这个词说了好几遍。他在真皮沙发上坐下,将香槟杯一放,刻意地阴阳怪气,“现在来找我也是工作,是吗?来,说正事。” 第58章 【-5】勾引? 何湜在沙发上落座,从大双肩包里拿出平板电脑,屏幕朝向叶令绰。 “叶生,说正事前,我想先给你看一组数据。” 叶令绰打了个呵欠。 何湜才不理他,点开一份文档,“这是去年中国单身人口数量,其中一线城市独居女性增速最快。这个群体有几个特点:高学历、高收入、高消费意愿,但居住空间小、时间碎片化。” 叶令绰往沙发上靠了靠,肩线舒展,半垂着眼,神游似的。 何湜知道,他正在听。她继续:“传统家电品牌的产品逻辑是服务家庭,但这群人不一样,她们不需要能煮三杯米的电饭煲,而是能在小公寓里,快速做一人份健康餐的小工具。” “哦,小女孩的过家家产品。” 何湜没理会他的疯话。“单身经济正在崛起,而我们盯准的,是大品牌看不上、也还没发现的小市场。利润不高,但我们走量,设计更年轻化,包装好看。" “然后呢?”叶令绰看她,等她提出要求。 “我们希望能够修改对赌协议……” “不行。”叶令绰打断。 何湜早料到他会这样说,不慌不忙地将自己要讲的话说完,说现在星河紧咬他们不放,说如果他们要赢,只能险中求胜。这个险,就是all in小家电市场。 “我们需要在大品牌反应过来之前,抢先占据消费者心智,要做到这一点,就要在营销上烧钱。” 叶令绰微笑,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何湜喝一大口香槟,接着说,营销费用不足,推广做不出去,他们在电商上就不好卖。“生产方面不用担心,我们有自工厂,质量有保证。” 二人说着话,不一会儿,船员进来,跟叶令绰说,餐备好了。叶令绰起身,“我们去吃点海鲜。” “你们有钱人真会享受。”何湜跟在他身后。 再见玛格丽特 第43节 “不然人生在世,有什么意义呢?”叶令绰替她拉椅子,自己绕过去,在餐桌前落座,“只花一点点钱,就可以过得快活,何乐而不为。” “一点点钱。”何湜重复一遍,在“一点点”上刻意重音。她心想,这钱还不如花在新生上。 “游艇是租的,七小时,两万港币不到,包船员和厨师。” 她多少有些意外。 “不能给我创造价值的东西,我才不会养。”叶令绰说,“买一艘游艇放在码头,会籍、泊位费、保险、船员工资和维护费,加起来一年要百几万。有那个钱,我不如拿来吃,拿来玩,拿去投资。” “投在新生上正好。”何湜趁热打铁。 船员端上来清蒸鱼,摆在两人中间。白色的瓷盘上,鱼肉晶莹剔透,浇着酱油,还冒着热气。叶令绰罕有地,给何湜夹了一点,“我会考虑下。” “多谢叶生。”何湜以为要费更多口舌,才能够从他嘴里,掏出这几个字,多少有些意外。 “先别谢谢我,”叶令绰看着她,忽然露出那种她熟悉的、对世界不友好的微笑,“我有条件。” 何湜抬起头,准备迎接他的刁难。是市场数据?产品定位?还是别的什么? 只听叶令绰说:“我记得你提起过,当时你有心勾引宋立承……”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愿意再给你投钱,但我希望你,可以用当初勾引他的方式来勾引我。” 船舱外,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清晰。夕阳把叶令绰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船身摇摇晃晃,她忽然发觉,自己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 他想要做什么? 何湜安静半晌,慢慢微笑:“叶生,是否我做了什么,让你误会?” 叶令绰擦了擦嘴角,放下餐巾,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对面的人:“一千万?如何?但我要看到诚意。” 何湜目光下垂,盯着眼前水杯,苏打水里有一些水泡泡,真有点像她的内心。半晌,她敛去那种深深受辱的表情,刻意展露阳光开朗的神态,“希望叶生言出必行。”她昂头喝下苏打水,一饮而尽。 太阳快要落山,水面上是天,天上有云,粉粉的软软的。何湜想起小时候刚到香港时,她在那个小小的房子里,特别想念广州大大的家。她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云,就是这个模样。 何湜扭头看天边,叶令绰看何湜,看了很久。 他一度以为这个女人跟其他人不一样。原来,也就这样。 何湜转过头来,非常公事公办,跟他另外约时间。叶令绰却看起来有些意兴阑珊,淡淡地说,“你跟我秘书morris约就好。” 她早习惯他喜怒无常,也不知道哪里又得罪了他。但是,管他呢。 钱到手就好。 —— —— —— 约定地点在大帽山。叶令绰以为morris听错,反复确认,最后索性直接打电话给何湜。何湜没接听。 有那么一瞬,叶令绰想,她是否在用自己的方式报复他的羞辱。但他站在窗前,想起她咬牙切齿的模样,忽然想笑。 不一会儿,何湜拨回电话。 “叶生,你找我?”背景很吵,她似乎在工厂。身后有人喊她,她又让叶令绰稍等一下,跟旁人说一句等等。接着,叶令绰听到关韦的声音。 他有些傲慢地想,底层拼命往上爬的姿势,真令人感动。 何湜显然在移动,背景逐渐安静下来。叶令绰冷漠地说,“没什么,只是跟你当面确认时间地点。” “哦,那个,”何湜若无其事地重复一遍时间地点,确是大帽山无疑,还细心提醒,“那天穿休闲点。” 叶令绰觉得莫名其妙。但在他前半生里,甚少出现什么有意思的事,他觉得,这也许会是其中一件。“到时见。” 约定那天,叶令绰没带司机,自己驾车去到大帽山。沿荃锦公路一路往上,接近约定地点,雾气渐浓。 远远便见一个女人身穿黑色皮夹克,修身牛仔裤跟皮靴,倚在一台摩托车旁,昂头喝一瓶水。山风将她长发吹起,露出一截白皙后颈。 他一路注视,慢慢在她身旁停下车。 何湜转过身,抬起手背擦一下脸颊,扬起下巴,算是跟他打过招呼。 不过数日不见,她像换了个人,脑后长发被风一吹,轻抚着后脖颈。他对车并不太感兴趣,对摩托更加不熟,大概看出这摩托全翻新。不锈钢轮圈,漆黑车身线条流畅。 他看着她,心想,她在搞什么?要怎么勾引他? 何湜拍了拍座驾,“上车。” 叶令绰看一眼她的摩托车,又看了看她,没有丝毫要动的意思。 何湜问:“不敢?” “你当年出过车祸,后面能够驾四个轮的车,已经足够有勇气。开摩托?no way.” 何湜说:“叶生,你说得没错。但这的确是我勾引宋立承的方式。你如果有胆量接受,你自会体量到。” 叶令绰心想,什么意思,激将法吗? 幼稚。 他也幼稚。终于还是推开车门,下了车。待她跨上坐垫,便也在她身后跨坐,毫不客气地搂过她腰。她的腰肢纤细,但四肢非常有力。 “扶稳了。” 何湜双手稳稳握住把手,用脚踩启动引擎,摩托发出怒吼声,沿大帽山道一路往山顶方向奔驰而去。她长发往后飘,拂过叶令绰的脸颊,令他觉得瘙痒无比。 她应该不是老手,每个转弯都令人心惊胆战,但人的胆子大,身体微倾,几乎贴地,又保持着战战兢兢的平衡。 前方山路突然出现急弯,一侧车身几乎贴地而行,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叶令绰闭上眼,再睁眼时,何湜已顺利通过这个弯道。 叶令绰忽然想起,那日在上海见到的吉普赛女人。对方问何湜,为何内心常有愤怒,又问他,为何总有悲伤。在摩托车呼啸声和车轮离地感中,他意识到,自己跟何湜是同一类人。 都有求死的欲望。 下山时车速也并未放缓,山风灌入衣领,带着凉意。 叶令绰闭上双眼,直到车辆终于停定,他才发觉自己一直没有松手。 山风很大,吹散了雾,能隐约望见山下。 他无声下了车,何湜摘下头盔,长发有些凌乱地散落肩头。 “叶生,记得一千万。” 他无声地坐回自己车内,掏出香烟,手抖了几次,仍未点燃。打火机的火苗被风吹灭两次,他放弃。 抬起眼来,见何湜一张脸靠在车窗旁,看着他,含着点笑,“我当初就是用这招,将宋立承这个赛车爱好者吸引。叶生,我知道你不会失言……” 叶令绰将香烟捏扁至变形,往车外一抛,突兀地,用手捏过她的脸,往车窗内拉过一点,着力地吻她嘴唇。 她下意识往后退,挣脱中被他咬一口,下唇出血,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叶令绰松开手,再也不瞧她一眼,将车驶走。 尾灯消失在山道转弯处。何湜站在原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只觉一切都发生得莫名其妙。 第59章 【-6】过家家产品 饭厅里的水晶灯映着白瓷餐具。佣人收拾完汤碗,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叶令绰父亲已颇大年纪,近年身体不好,吃完饭便由人搀着回去休息。余下家人移步到会客厅,各自落座。二哥谈起美联储最近动向对家族信托的影响,二嫂叶罗安妮施施然,跟叶令绰侄女聊着画展的事。二嫂当年以再婚妇人之身嫁入叶家,在这势利社会看来,手段了得。而她也依然保留着少女时代的做派,说话轻声细语,永远一副未经世故的模样。 侄女刚从伦敦回来,说着说着,给二嫂看手机里的照片,说是在mayfair看中一套屋。 二嫂接过手机,假装端详片刻,做出赞不绝口状,连声夸对方好眼光。 叶令绰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一杯酒,听着旁人说话,偶尔也应一声,笑容得体。没人特意问他什么,他也不主动开口。这样的聚会,他向来是个称职的听众。 姐姐叶允山从对面沙发站起来,经过他身边时,随手把烟灰缸挪近他一些。 叶令绰甚少抽烟,但叶允山知道他百无聊赖时,喜欢手边有点什么可以摆弄。这种小动作,不至于引起人注意。像他这样一个矛盾体,在叶家内尽量低调,踏出家门便如孔雀开屏,极尽招摇。 叶允山说,你有点心理疾病。叶令绰若无其事地笑,这个家里,谁没有? 现在,她走到窗边,打开一面窗。 外面进来一些夜风,吹动着屋内的漂亮人和漂亮话。叶令绰听表弟提起玩赛车的事,又说到有个痴迷赛车的朋友,出过车祸后,有了心理阴影,自此连方向盘都不敢碰。 叶令绰目光落在酒杯里,耳边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遥远而模糊。他忽然就想起另外一个人来。 一个对自己足够狠的人。 —— —— —— 手机发出声响,是公司财务通知一千万到账。何湜瞥一眼手机,抬起头,看向会议室众人。“我刚说到哪里了?” 只是小规模内部会议,讨论电热饭盒项目。江嘉言直言,你刚说到上次跟叶令绰见面呢。 “哦,是的。”何湜对会议室其他人,把叶令绰的话转述了一遍。 当然不包括“勾引他”那部分。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江嘉言第一个开口:“小女生过家家的产品?”咬牙切齿地重复着。 关韦也收到了财务通知。也许受辱太多,阈值提高,他倒觉得无所谓,“收到注资就好,管他说什么。”尽管他对何湜如何搞定叶令绰保有疑虑,但何湜轻飘飘一句:除了利益,还有什么? 何湜倒也没说错。叶令绰的对赌协议条件虽苛刻,但本质还不是为了钱。难不成是为了何湜的魅力? 会议室里,就周淇一副受尽打击的模样。江嘉言倒是站起来了:“他说我们过家家,我们就做到他闭嘴。”周淇看她这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你倒是有志气。” “不是志气,是不服气。” 不服气这种东西,最激励人。 电热饭盒这个产品,说起来简单,无非是加热、保温、密封。但周淇她们要做的,不光是一个能保温的饭盒,一个迷你的电饭煲,还是一个让人一眼就想买的小家电。周淇说,反正叶令绰说了,这就是小女孩的过家家产品,那我们就做到让女孩子都喜欢。 江嘉言一听就笑不停,说你也这样记恨啊。周淇说,是啊是啊,我可记恨了。江嘉言笑,那之前关韦否定你的项目,你怎么不记恨他呢?周淇又心虚了,赶紧说,那他是替公司考虑,而且现在不是也很支持吗?江嘉言笑,说关总难道不想赚钱吗? 江嘉言平时喊众人中英文名,开玩笑或者阴阳怪气时,就称呼关总、何总、周经理。 关韦白天是关总,到了晚上,又是李静岳没有名分的父亲,周淇不能见光的情人了。他偶尔听江嘉言说起,某日约周淇一起打球,喊上大学同学。同学看上周淇了,拜托江嘉言牵线。江嘉言笑着问周淇:“反正你也没有男朋友,不试试看吗?我同学有房有车,人也不错啊。”周淇推她一把,开什么玩笑呢。江嘉言立马正经脸,说我可没开玩笑,他真的很喜欢你,问了我好几次了。 关韦办公室门突然开了,他从里面走出来。虽是午休时间,大家或趴着或干活或闲聊,但江嘉言想起那次被关韦听到她胡说八道什么怀孕的事,赶紧闭了嘴。 但关韦显然记上了。这夜比往常更沉默,这沉默又让他的狠劲跟沉重。周淇吃了力,涔涔地发汗,手指也使上了力,掐进他肩背的肉里。 结束后,她要起身回去,关韦圈住她,“再睡一会。”他将脑袋埋在她脖子里,跟小狗似的。她轻轻地推开他,“李静岳没人管不行。” “那就公开我们的关系。”关韦将她拉回来,从后面贴上去,抱住她,“这样小孩可以跟我们住在一起,你也不用应付江嘉言那些男同学。” 原来是这样。周淇被他气笑了,但她很快又换上一副正经脸,“以后再说。我不想被人说闲话。” 再见玛格丽特 第44节 “什么闲话?” 周淇心想,你是男人,你不懂。因为舆论场里,闲话都是冲着女人去的。她说:“就像人们说何湜靠叶令绰,他们会说我靠你。” 关韦失笑。“这世上不是男人就是女人。如果注资的不是叶令绰,而是叶允山,那人们是不是会说我靠叶允山?如果真的是那种关系,叶令绰为何还要开出这样苛刻的条件?再说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在这个项目上,何湜给你的支持比我更多。难道你跟何湜又有那种关系?” 两人说不到一处,这晚又是不欢而散。 但有一点,关韦倒是说对了。何湜给了周淇足够多的支持。她频频跑香港,想拜访一个设计师,对方获得过德国红点奖、美国idea奖和日本gmark奖。这人是上海设计师朋友陈夕裴介绍的,她说,你有足够预算,想让产品一炮打响的话,可以找这人。 她说,购物跟恋爱一样。人品怎么样、处不处得来,试了才知道。但想不想试用,就看外在了。 过去几年,苹果产品风靡全球,每次发售新手机,大家都要疯抢。广东这边更有大量“水货”客存在。就连新生的员工,也厚着脸皮让两位老板回港时帮忙带手机和平板。在经历过数十年实用主义洗礼后,内地社会终于意识到,审美和设计也是生产力。 抱着这想法,何湜预约良久后,终于等到一个合适机会,到观塘拜访。观塘在香港属于穷人区,随处可见数十年楼龄的楼宇,仿佛误闯五六十年代的香港。有些南亚人蹲在大厦一楼外抽烟,户外禁烟令形同虚设。何湜走几步,就会闻到二手烟味道。但不知为何,她并不讨厌,回忆起十三岁初来香港时,住在同样被称作贫民区的深水埗,忽然有些念旧。 姐姐说过,观塘早年集中了食品、纺织、制造等工厂,后来随着制造业北移才外迁,程记饼家最早的工厂也在此处。但香港回归这些年,即使是观塘也有了繁华模样。车辆驶到设计师工作室地址,两旁工厦渐少,迎面而来的,是新盖的甲级写字楼。 何湜在楼下跟设计师助理打电话,好一会儿才有人接听。听她报名字,对方说:“alex还没回来喔。” 何湜想,著名设计师也许大牌些,自己提早了五分钟到,他不在也合理。于是提出自己可以等。对方说:“那你上来等咯。” 工作室风格很文艺,也很性冷淡,看在何湜眼里就跟医院似的,四面白墙,只是白出了不同层次。助理递给她一个白瓷杯,里面一个伯爵茶茶包,让她稍等,又回头大喊:“amy,alex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怎知道?”amy声音尖,透着不耐烦,转头接电话,一板一眼地讲话。何湜坐在沙发上,正对着一个女孩子的侧影。她打字打得快,手指下啪啪作响,跟谁怄气似的。在她位置旁,有两面镜子,一面普通镜,一面大哈哈镜,将经过的人照成妖魔鬼怪。那个女孩穿件暗红色衣服,映在镜子里,像一个泄了点气的暗红色气球。这个气球漂浮在工作室一角,这个工作台最小,杂物最多的位置上。 何湜忽然发现,她能够从镜子里,看到女孩敲的字。她无意一瞥,见到女孩在跟朋友聊天,对话框里,对方问:“你不怕你老板继续抄袭你?” “我向他抗争过了,他不认。” “告他啊!” “一个获奖无数、荣誉等身的国际知名设计师,一个观塘区公屋出身、读夜校的港女,你说大众会相信谁?” amy的声音突然从里面传来:“喂,部扫描又出事——阿晴,快来看看!” 女孩当即关掉聊天页面,长应一声,起身奔过去。 何湜又忍不住瞥她电脑桌面,见那上面是一个便携加湿器的设计图。造型简洁,线条流畅,但看不清上面的说明文字。她看左右没人,从包里掏一支笔,弯身丢过去,慢慢滚到女孩桌底下。 何湜有了走过去的正当理由。她走过去,在超级慢动作蹲身捡笔的过程中,看清楚屏幕上的产品设计说明。外壳的弧度、按钮的手感、logo位置、色彩搭配、材料选择……都一一考虑。 助理接了个电话,突然脚步匆匆地走出来,跟何湜说:“何小姐?” 再次确认一下她姓氏。 何湜点头。 助理说:“刚刚才收到消息,原来因为大阪地震,关西机场关闭,所以alex赶不回来香港,要改期了。” 何湜心想,日本又不在香港隔壁,怎么回不来,现在才通知?如果他那边能顺利起飞,她是不是要在这里坐够四个钟头?但她现在也学会忍气吞声了,半笑着说声好,掏一张名片递给对方。 对方接过,随手塞到外套口袋里。屋内,amy又唤一声,急急燥燥,助理冲何湜点点头,也急急燥燥走开。 刚才那个女孩子,这时面无表情地走回来,在工位前坐下。她对着产品说明,看了一会儿,突然又开始疯狂敲字。何湜看到她在产品说明那里,胡乱敲下“本产品适合知名设计师有无聊仰慕之情但很快认清现实真相却又无能为力的人”。敲完这行字,她又很快删掉。 何湜摸出另一张名片,翻到背后白色那面,写下一句“小心你旁边的镜子”。往工作室外走去时,她将名片沿着女孩键盘与桌面缝隙,塞下去。在女孩讶异的目光中,她拉开这再也不会造访的工作室的门,走了出去。 第60章 【-7】我一直在 两天后,女孩打来电话,何湜正陪周淇跑模具厂。两人在珠三角跑了个遍,东莞、佛山、中山,哪里便宜去哪里。天气闷热,出了厂,两人都有点疲倦,在路边找了家店吃萝卜牛杂。 周淇总想起那日,关韦当着何湜的面,半挑明二人关系。她一直想找个时间跟何湜说。但怎么说?最好是何湜开口问。但何湜总不问,她就没了开口的机会。三圆村教她这样多东西,但到这种时候,一个本领都派不上用场。 何湜见她没胃口,“怎么了?不好吃?”她咬一口牛肚,软糯多汁,“我觉得还不错啊。” 这时,电话响了,是香港那边打来的。何湜问是谁,那边传来不太熟悉的声音:“何湜小姐?” 她马上意识到,对面是谁。是当天那女孩。 女孩叫程晴,跟姐夫程季康的妹妹同名。她说谢谢何湜那天的提醒,何湜说,不用谢,“那些设计,是你做的?” “什么?”程晴怔住,但很快意识到,她将自己跟朋友的聊天都看了去。她在电话那头沉默,既怕失了真心,又怕丢了工作。 何湜说:“放心,我不会跟alex或者你们工作室任何一个人说。他们不值得浪费我的时间。” “那……打扰了。”程晴显然会错意。 “就是这样?你打给我,就只是为了说声谢谢?”何湜戳破她心思,“还是你不相信,有人宁愿相信一个观塘区公屋出身、读夜校的港女,都不支持获奖无数、荣誉等身的国际知名设计师?” 程晴沉默片刻。在这沉默中,何湜告诉她,自己在广州做小家电企业,需要一个有才华的产品设计师。她说,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公司找我。程晴惊讶:“广州?” 轮到何湜惊讶了:“怎么?你没回乡证?” “也不是。”程晴不好意思说。她从小到大,只跟过父母回过梅州老家祭祖一次,除此之外,回乡证只用于到深圳逛街购物。上广州?工作?太冒险了。她说,她要回家跟父母商量一下。她心目中的内地,多多少少仍是危险的。 何湜说,好,我们也不需要一个没戒奶的伙伴。 激将法拙劣,但实在好用。程晴没跟父母商量,问清楚地址,按照约定时间,摸到广州新生办公室去。她到的时候,众人正在里面开会,晓莹在外面接待她,她安安静静坐着,隔着落地窗玻璃往里面看。不一会儿,何湜从里面出来,摸着额头,对晓莹说:“我快吵到头疼了,给我一粒止疼药。” 晓莹开玩笑:“要不给max一粒失声药,让他不能说话?” 何湜微笑:“好主意。他不再跟我吵,我就不会头疼了。” 非常奇怪,程晴日后回想起当初为什么决定加入新生,想来想去也想不清楚。她想,也许因为晓莹跟何湜开玩笑的氛围。她并不天真,只要有利益在,人再少,也是一个江湖。但你愿意选择一个勾心斗角的江湖,还是齐心做事的江湖呢? 她隔着玻璃,看里面的人为一个小小产品吵得面红耳赤,出了会议室门,又说说笑笑。她看不出谁是老板,甚至看不出谁是前辈。她知道,这样的氛围不会维持太久,只要公司做大,就会变。 而她的确被此刻的氛围吸引着。 程晴还是第一次在内地生活,一切都是新鲜的。江嘉言现在搬出来自己住,正好有空出来的房间,邀程晴住进去。 为了做电热饭盒,程晴和江嘉言几乎住在厂里,周淇因为要照顾小孩,骑着电动车两头跑。地方是华南创新的旧地,研发团队则是华南创新的旧人,只有她们的脑子,什么都是新的。 旧人看她们,当然也有新想法。 比如说,不服气。 江嘉言向来音量高,话多。项目启动会上,却一反常态,声音低了又低,“我知道你们都认为我只是我哥的关系户,不过,”她声音又高起来,抛出私下跟周淇练过数遍的话,“没关系,产品会说话。” 团队人不多。硬件工程师,采购,品质,加上她们。每周一开会,有时候关韦来旁听,坐在角落里,不说话。 程晴是第一环,她输出外观效果图,江嘉言做电子堆叠,确保外观方案在技术上可实现,硬件工程师同步进行电路优化,都要紧密合作。 最难的是温控方案。 饭盒要在二十分钟内,把米加热到八十度以上,但不能糊底,也不能局部过热。硬件工程师提出用ptc加热,稳定但是慢。江嘉言坚持用电热管加热配温度传感器,快但复杂。 吵了三次会,周淇这个项目经理拍板:用江嘉言的方案,但要做可靠性验证。 很快又有些奇奇怪怪的声音,说江嘉言仗着跟周淇关系好。后来,更奇怪的话也传出来了,说江嘉言跟关韦睡过,所以他才放任她瞎搞。 工厂在郊外,楼少,风大。这晚三个女孩子在厂里加班,晚上办公室里睡袋一铺,准备躺进去。程晴在走廊上,跟家里人通视频电话。屋子里,江嘉言跟周淇絮絮叨叨烦心事,最后忍不住把这些闲话也告诉她,越说越生气,手一滑,睡袋拉链卡住了。跟她的人生一样,进也进不了,退也不能退。 江嘉言一气,把睡袋狠狠扔地上。“都欺负我!” 周淇把睡袋捡起来,耐心地,一点一点拉这拉链,前面动一动,后面扯一扯。“他们乱说就让他们乱说。像你说的,产品会说话。” “他们说我能力不行就算了,给我造这种谣算什么意思啊?” 周淇安慰她,陪她开玩笑,说,就是啊,关韦怎么配得上我可爱的江嘉言。 “才不是这个原因。”江嘉言说,“关韦是很帅。但他是我老板啊!我又不是那种会跟自己老板睡觉的蠢女人、坏女人!” 滋啦一声,拉链忽然就拉开了。周淇伫那儿,一手提着睡袋一边,眼睛看着江嘉言的眼睛。 江嘉言看出什么了吗?应该没有。她这样单纯可爱的人,眼睛里容不下沙子。所有想靠跟上位者睡觉,获得资源的人,都是沙子。 江嘉言从她手里拿回睡袋,掌心在她脸前,晃了两下。“怎么发呆了?” “我觉得那些人说得太过分了。”周淇流利地撒谎。 “就是啊!我又不是那么蠢。我如果真的跟关韦睡觉,还能让他们知道吗?这种事传出去,我还能在公司里抬起头来吗?这种‘凭男人上位’的标签贴我背上了,可就永远甩不掉了。”见周淇不出声,江嘉言拍她肩膀,手收不住劲,拍得啪啪响,“又发什么呆……啊,你该不会真的怀疑我跟关韦睡过吧?” 周淇赶紧推她一把,嘻嘻直笑,说你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在想样品测试结果呢,就这么把话题扯了开去。程晴在走廊上刚打完电话,准备进屋,听到了两人对话。她心想,原来江嘉言这么迟钝的吗?连她这个新人都看出来,关韦对周淇有点不一样。 —— —— —— 二零一二年过去了,二零一三年对新生众人来说,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周淇跟江嘉言更是每天围着小盒子转。周淇意识到,过去在三圆村里,她见识过的活法,都是实用主义。这一点没错,毕竟能够赚钱。有钱,可真是太好了。 但追求理想,那是另外一回事。是不一样的。 关韦人务实,但残留些理想主义的影子,是周淇在文狄身上不曾见过的。做电热饭盒前,他有过犹豫,拍板后,他给新项目足够的优先级,控成本,盯节点。自己去联系塑料、不锈钢内胆等供应商,谈报价,谈账期。 周淇常见他喝醉回来。她给他煮了陈皮大麦茶,端过去,小口小口喂他喝。关韦喝上两口,人靠沙发上。周淇去拉他手臂,“回床上睡,好吗?”他手一提,周淇跌落沙发上。他调整一下姿势,枕着她的膝,躺下来。 有些模糊的印象飘过来。那是当年文狄喝醉后,她也这样扶着他,抱着他。再想起这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了当年的悸动。她过分漫长的迷茫期,终于过去了。 关韦翻了个身,单侧肩膀抵着她的大腿,人也没睁眼,似迷糊似清醒地问:“你怎么在?” 周淇慢慢抚摸他头发,低声地:“我一直在。” 关韦安静片刻,忽然喃喃低语,“妈咪,不要走……” 搬进三圆村前的童年的记忆,一下子都涌上心头。一下雨就水浸的西关老屋,笨重且推拉费劲的趟栊门,夏日悠长的蝉鸣伴着脊背的汗水,父亲离家时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母亲入院时的消毒药水气味……周淇抱着关韦的肩膀,木木地落下泪来。 第61章 【-8】哪里找到的? 三月广州,天气已有些热。 何湜从深圳回到广州,已是晚上八点。 何湜坐在网约车后座,看着窗外高架两侧闪过的灯光,一时间走神,灯带顿成一片灯海。还没到月底,她这月已第七次出差。去每个城市,她都要见三四家家电卖场的采购经理。 结果都那样。 大家电品牌已强势渗透三四级市场,线下资源早被瓜分完。 经销商也没好多少。 “电热饭盒?这种小众新品,对我们来说有点冒险。”言下之意,要更长账期,更高返利。“你们有免费样机、新品培训和低价规模采购吗?”没有的话,拿什么跟大品牌比? 何湜向来不是个有耐心、脾气好的人。受过最大的气,也就是在上海那三个月,叶令绰话里话外的轻蔑。无他,只因她得罪不起叶家。 这一趟趟跑下来,她居然慢慢培育出些“奴性”来。难听话,听着。给你气,受着。 她问:“能不能先铺货,再结账?” 那些经理笑了:“你以为你是格力、美的、海尔,还是星河?” 再见玛格丽特 第45节 今天下午在深圳,她坐休息室里里等了两小时,对方采购总监姗姗来迟,手里拿一杯星巴克咖啡,皮鞋程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何湜,他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一番,笑笑:“何小姐真人比杂志上更漂亮。” 言下之意,我听说过你。包括你那些“魔女”的绯闻。 何湜没接话,只是微笑。 她不说话,对方也就不开口,吃准了自己才是手握权力的人。何湜心知肚明,面上假笑一下,递过去产品手册,介绍电热饭盒产品。 对方放下纸杯,随手翻一下,瞄了两三页,“你这个品牌,大部分消费者都没听过。” “我们的电视还是有点名气的,只是后来出了点事……” “因为侵权所以下架了,我知道。”他将手册扔桌上,“大家电做不来,现在做小家电。” 他重新拿起纸杯,“不好意思,我还有个会。如果你们真想合作,可能还是要按我们的规则来。” 所谓规则,就是交足够多的钱。 回到公司,不到九点,办公室亮了灯。关韦站周淇桌旁,俯了上半身,正跟她讨论。 他一抬头,“你不是去深圳了?怎么样?” “不太理想。”何湜把包放下,去倒了杯水,“我有事想跟你们商量下。” 她说的是“你们”,不是“你”。 周淇感受到了被尊重。 关韦问:“什么事?” “我觉得我们应该放弃半线下半线上的方式,全部转线上。” 关韦正拉过一把椅子,推向何湜,一听这话,手上一滞。他凝神看她:“什么?” “我说,我们应该全力做电商,营销也只投互联网,不投任何传统媒体。” 关韦安静片刻,半晌开口:“我以为这个问题,我们早就讨论完了。” 主打电商渠道,是之前周淇跟何湜都有的想法,但到了关韦那儿,被否定了。 关韦不是武断的人。他的想法,有足够的市场调查做支撑。当时,大部分消费者不习惯线上购买家电。小家电虽单价低,但涉及用电安全,都觉得苏宁国美、百货商超才靠谱。再年轻些、冒险些的消费者,即使上网买家电,也仅限于海尔美的格力星河等大品牌。 因此早期他和何湜确认方案时,大多围绕线下渠道布局,线上只是辅助。他看着何湜:“为什么?” “做线下,我们斗不过星河这样的大品牌。” “电商竞争更激烈。你知道淘宝上有多少卖家吗?我们是初创品牌,没有知名度,更难、更多人竞争。” “至少我们有机会竞争。”何湜说,“线下渠道连机会都不给我们!” “那是因为你还没谈下来。多跑几家,会有愿意合作的。” 何湜冷冷地笑:“让他们愿意合作也不难,用钱砸就是了。万一卖不动,我们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关韦将她搁在桌面上的杯子拿起来,递过去,“你是不是跑累了?休息两天再说。” 何湜看一眼那杯子,没接过,“我是真的想清楚了。” 周淇感受到,空气中有轻微震荡。这震荡感传到她脸上,她刚转过脸,就感受到了何湜的目光。她正看向自己,等着意见呢。 周淇有话直说:“我之前陪何湜跑过渠道,知道线下线上都很难。线下渠道被大品牌占据,但线上我们同样缺乏知名度。年轻人爱网购,但也不是傻子,很重视用电安全,怕买到杂牌。” 何湜说话也直接:“说点我们没想到的。” “我的想法是,这世上没有不难的事,就算有,也轮不上我们。线上和线下都难,但起码线上还有机会。”周淇说,“我上次查竞品数据,发现网上卖得好的品牌,线下也没什么名气,很多就是靠电商起家的。” 关韦看看她们,眼神复杂。半晌,他转身去拿外套,“我回去想想。晚点答复你。” 何湜坐在椅子上,看上去很疲累,人闭着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你慢慢想。不过,市场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关韦假装没听到,转身往外走。周淇这天没骑车,跟他上下班,也准备下班。出门前,她回头看一眼何湜,见她仍坐在椅子上,仰头朝向天花板,闭着双眼。 她跟何湜说:“那我们先走了。” 何湜还是没睁开眼睛,只轻轻应一声。关韦在后面静静等着周淇。何湜保持姿势不动,忽然开口:“周淇,这个项目你负责,是你亲儿子。我希望你不要受别人影响。” 这话是对周淇说的,但关韦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也许因为刚跟何湜闹过不愉快,周淇一路跟着关韦到停车场,他都没说话。周淇跟着他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才开口:“其实何湜说得有道理。” 关韦侧过脸,看她一眼,发动引擎,没接话。 “线下渠道的进场费、陈列费、账期,我们根本耗不起。电商至少可以先从小做起,测试市场反应。” “你是产品经理,不是销售总监。”关韦声音平静。 “可我也要对项目负责。” “负责?”关韦笑了一声,“何湜刚跟你说了那句话,你那么快就站队了?” “我没有站队,我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关韦重复这四个字,握着方向盘,把车拐进主干道,“哪天你觉得文狄的话有道理,是不是也……”他顿觉自己失言,立即噤声。 妒忌像条毒蛇,嘶嘶地吐着蛇信子,让最理性的人口不择言。 周淇明白他全无恶意,继续就事论事,“即使不是星河,也会有其他大公司,会把我们的路堵上。我想来想去,觉得只有一条路:赚他们看不上的小钱。” 这话听起来荒唐,但关韦并非没想过。大公司资源多渠道广,但也容易内耗。与其被文狄盯得死死的,还不如走这条路。就算大公司要跟进,只要他们迭代更快,就有一线生机。 关韦心事重重,两人都不再说话,他将车速提快些。二人很快到家,没道晚安,各自进了屋。小孩在学校吃饭,周淇自己将昨晚剩饭热了,随便吃饱,骑电动车,接了李静岳回来。 女人真应该有自己的房间,无论是她,还是李静岳。现在小孩能够好好写作业,她也可以好好干活。 周淇认真比较了双方方案,觉得关韦有道理,何湜也有道理。关韦并非信不过电商,但他在传统制造零售业中成长,眼见过大楼倾倒,自然求稳,想要先用苏宁国美旗舰店等核心渠道的销售成绩,当作品牌背书,以数据说服平台。 就像何湜跟周淇说的,像香港这样的经济发展成型体,市民心智早早被经济上行期的大品牌所固定,零售商也不愿冒风险,接受小品牌。“一个城市如此,市民心态也如此。” 而何湜家从新移民到小富,她本人眼看姐姐的许多冒险之举,为家人劈开了阶层跃迁的可能性,当然更激进。周淇也认同她的观点:线下太慢,等他们进了渠道,竞品早抢占了消费者心智。 难道因为自己也是底层出身吗?周淇特别能理解何湜的冒险态度。她跟何湜打了个电话,统一了口径,她将要点记下来,转身去找关韦。 关韦的门敞着。他站在门前,正在签收快递员送来的一个包裹。他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快递员走了,关韦往里走,手头拆着包裹。周淇跟在他后面,对他说,自己还是更认同何湜的方案。 她过玄关,“……6个月进三家渠道……” 过饭厅,“稳打稳扎……” 过客厅,“但也意味着6个月后,我们只是又一家还可以的小品牌……” 最后停下来,“离叶令绰的对赌条件还远得很。你甘心吗?”人已在卧室里。 关韦拆开了包裹,手里拿着一条亮闪闪的东西,黑暗中发出微光。他将手往周淇背后探去,啪嗒一下,灯亮了。 现在周淇看清楚了。 关韦手上拎一条手链,在她眼前晃啊晃。夜莺吊坠,闪动着,是一只想从他掌心下飞出去的雏鸟。 她意外:“哪里找到的?” 关韦没应声,拉过她的手,将手链扣上她手腕。她垂下了手。 他抬起了头:“文狄寄来的。” 仿佛历史重演。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人,都要被姓文的两父子抢走。 周淇可想不起,这手链怎会在文狄手中,直愣愣问了一遍。“怎么会在他那里?” 关韦平静得过分。他在床沿边坐下,抬眼看着她,非常冷静地重复一遍她的话。 “是啊,怎么会?” 周淇站在那儿,也不动,手链贴着皮肉,冰凉冰凉。她慢慢地笑了一下:“你又来了。” 关韦听懂了她这话。“我只是问问。” “你问的方式,已经说明了一切。”周淇望着他,“你不信我。” “我没有不信你。” “你不信。”周淇站在房间长桌前,跟他保持着一点距离,“关韦,我想知道,是你对我的爱更多,还是对他的恨更多?” 关韦垂下眼。视野里,周淇的手链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周淇突然记起来了,“手链是那天文狄受伤,我替他包扎,为了不要磕碰他伤口才摘下来的,不知道为什么被他捡到……” “他有心的。” “我管他有心无意!他是他,我们是我们。”周淇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你对我的信任,也许还比不上何湜。” “你现在站在何湜那边了?” 周淇失笑。她看着关韦,只觉得他非常陌生。 江嘉言有次说,觉得关韦自香港回来后,像是变了个人,脸上总是笑笑的,但看人眼神很冷,特别疏离,过去那股仅存的纯良天真,早在星河办公室里被撒落一地,不剩一点儿。 关韦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他迅速说句:“对不起。”又道,“之前讨论的渠道,就按照何湜说的做吧。” 这话题转得突如其来。前半句还在讲文狄,后半句突然绕到这儿。周淇愣一下,安静片刻,“你是在意气用事吗?” “什么?” “这么大的决策,就这么轻飘飘决定了?是因为每次看到文狄的名字,听到任何跟他相关的东西,你都会丢掉理智吗?我认识的关韦,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阴郁的。不是这样多疑的。不是难以相处的。 关韦说:“我刚才一直在想这件事……” 也不知道周淇有没有在听。她抬起右手,费劲地抠手链上的扣子,摘下手链。 “你的心结还在。以后看到这条手链,你除了会想起我,还会想起文狄。然后你会失控。我不希望见到失控的关韦。” 她将手链摘下来,搁在他床边书桌上,“这条手链,还给你。” 第62章 【-9】你们在一起了? 接下来这段时间,两人在公司里维持着体面的冷战。 所有工作往来都通过邮件,或者晓莹等人传话,公事公办得很。见面时礼貌点头,张嘴就是项目情况,再无多余的话。 关韦理性下来,认真分析过市场,终于在公司例会上宣布,电热饭盒项目在线上全线推出,营销和销售都不做线下。 有天周淇跟江嘉言吃午饭时,江嘉言告诉她,说好像关韦在叶令绰引荐下,见了他姐叶允山。“也不知道跟对方聊了什么,回来后对这个项目更重视了。” 再见玛格丽特 第46节 周淇说:“他家出事后,他总觉得自己孤身作战,需要个靠山吧。” 江嘉言奇了:“他跟何湜不是旧同学么?他也不算孤身吧?” 周淇笑了笑,说声,我怎么知道呢。 谁也没法理解另一个人。 虽然她想,那感觉就像年幼的自己,即使身边有小姨,有文狄,有三圆村的人,但终究无法替代父母。在小孩子眼中,父母才是最庞大的靠山。 在李静岳心里,周淇和关韦就是她的“父母”。父母正吵架闹别扭,但因为细心瞒过了她,她什么都不知道,也没察觉两人关系遇冷。 她早已习惯了表姐和关韦哥哥特别忙,不能像早期在三圆村时候,一起做饭吃饭,但她只要看到二人出门见面会点头打招呼,或是热烈地讨论工作,已经心满意足。也不明白这份热情因事业而来,与爱情无关。 私底下,下班后二人需要沟通工作,还是会在关韦家。现在新生电热饭盒项目终于推上议程,但二人仍时有争吵。 有时候争的是战略方向,有时候又是执行细节。该不该追加投放预算,要不要调整价格策略,甚至主推哪个款式,都能吵起来。 而文狄的影子,总在他们之间晃动。 某天开会,江嘉言提到有个主要供应商也在给星河供货。关韦脸色有点不对劲,会后,他单独把采购员叫去,问了半小时供应链的事。对方出来时一头雾水,小声问周淇:“max是不是对那家供应商不满意?” 周淇安慰他:“不是供应商的问题。” 关韦对文狄的在意,已经渗透到工作的每个缝隙里。周淇有时候觉得,他们三个人明明不在同一个空间,却像在打一场看不见的仗。 新生众人觉得关韦是个不错的老板,只有跟他相处够久,才看出他个性变得比过去更偏激。他开始不满周淇常与何湜意见相合。理性上,他明白她们更懂女性消费者,且她们有草根底层思维,这是他所欠缺的。但感性上,他无法接受周淇站在任何其他人那边。 周淇也发现了,有时候,明明两人意见统一,但关韦硬要找个角度反驳。她说往东,他偏要论证一下往西的可行性。到最后,连他们自己都不记得最初在争什么。 他对她占有欲越来越强。周淇像一枚月亮,只要她存在,便引动着关韦体内的潮汐。 讨论到深夜,两人筋疲力尽。周淇拢起文件,倦倦地说,明天再讨论吧,说下去就要吵架了。人刚侧过半边身,关韦从后面环过她。手臂擦过她的身体,将文件搁在桌面上。 他说:“那就明天再说。” 今晚,他不打算放她走。 他左手的影子落在靠床的墙壁上,右手的影子穿过她身体的影子。跟她硬铮铮的脾气相比,她的身体像熟透的绵软的桃肉。他唇边都是果汁,原来汁液也会让人醉。 他趁这热腾腾的醉意,用身体去确认,她还是他的。 周淇没拒绝,尽兴时,她翻过身来,占据主动。肉体像夜晚一样,无法消融矛盾,但可以将问题覆盖。只是天一亮,问题又在太阳下显出形来。 —— —— —— 广州的韩国人多聚集远景路,日本人则常在天河北一带。关韦到天河北这家日料店时,文狄已经在包间里了。两个男人坐在榻榻米上,中间隔着一张矮桌,上面摆着清酒和几份手卷。 接到文狄电话,关韦多少有些意外。至于文狄约他见面,他更意外。即使知道这人不会有好事,他还是赴约了。 文狄给关韦倒酒:“听说新生在做小家电?” “这个圈子果然很小。”关韦半笑着,“或者我应该说,文生消息的确很灵通?” “小家电这个赛道,供应链很重要。”文狄说,“星河在这块有些资源,如果你们需要——” “不必了。”关韦打断他。 狐狸不会相信狼的好意。当然,狼也不会天真到相信,仅凭这样就能收获狐狸真心。两人端起酒杯,默然喝了一会儿。文狄突然开口:“周淇在新生,过得怎么样?” 他问的是她在新生如何。没问她在关韦身边如何。看上去公事公办得很。 关韦看了他一眼,没答。 他要让他知道,他没资格关心她。但他内心也有窃喜。既然文狄来问他,可见周淇并没理会他。 文狄又拿起酒瓶,给关韦倒了杯酒,边倒边说:“我们都是生意人,有些事不必说得太明白。我想挖你的人,你也知道我想挖谁。” “周淇不是我的人,她是她自己的人。你想挖角,大可以跟她去谈。” 文狄想,也许自己便是败在这里。 他把周淇当做自己的所有物,而关韦则认为,她是她自己。 他低头摸着酒杯,半晌,直视关韦,问出那个问题:“……你们……在一起了?” “文生这次到底是想谈公事,还是私事?”关韦说,“如果是公事,我觉得我们可以谈的不多。假如是私事,恕我无可奉告。” 他哪里是无可奉告。如果能够公开关系,他可太想昭告天下了。印个结婚请帖,不怀好意地,郑重递到文狄手上,说句一定要来参加。要咬牙切齿地笑,重音落在后面:盼见证我们的爱情。 关韦喝一口酒,咽下自己的幻想。 包间里很安静,外面隐约传来走廊上的脚步声。有日本客人经过,小声地叽里咕噜,大和民族特有的不安。脚步声过去了,显得室内更静了。两人之间无话可说,关韦接了个电话,恰好是周淇打来的。 他以为会是公事,结果她问:“李静岳的作业是不是拉在你车上了?她找不到了,急得什么似的。” “我待会看一下,让她不要急。”关韦忽然意识到,文狄在旁听着,他于是故意地问,“你还有不舒服吗?” “……好多了。” “每个月都这样痛,让你吃止痛药还不肯,非要硬扛。”他语气非常温柔,多少有几分演出成分,但说的话也都真心。两人近日冷战,彼此脸上都冷冷的,电话那头,周淇怎想到他这番心思,只觉他今天怎会这样腻。 这边,关韦侧过点身子,如愿地看见文狄脸如铁灰。他又刻意地说了几句只有情人才会说的亲密话,让文狄知道,他将周淇生理期记得一清二楚。挂掉电话后,他含着点笑,对文狄说,不好意思,我要回去了。 煞有介事地:“她在等我。” 不过四个字,已是子弹,文狄被击中咽喉,无法出声。关韦有些快意,起身要往外走,抬头见文狄脸色苍白,脸上冒汗,手指颤着摸出一排止痛药,卸一片,塞到嘴里,就着茶水喝下。 “旧伤,”文狄说,语气刻意地淡,“偶尔会痛。” 关韦没走。他站在那里,看文狄脸色由灰转青,终于还是坐回去了。 文狄闭着眼,就这么过了十来秒。 一睁眼,那个原本早该走开的人,重新在榻榻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 关韦见文狄脸上恢复了血色,这才问:“什么伤?” “年少的事。”文狄说,“扫黄打黑前,城中村乱,挨几刀也正常。”何必告诉他,自己保护的是周淇。 文狄绝非圣人,但如果周淇当真跟关韦一起,他也不愿当那个作梗的小人。但这样一想,胸口更痛。真可笑。 而关韦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他那时候多大?八岁?九岁?爹地还在广州开厂,他也住广州,养尊处优的少爷仔。离三圆村不远,一个港人聚集的楼盘里,圈地自娱的小世界。他一个人偷偷跑出去玩,走进一片握手楼。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电线在头顶织成蛛网,他越走越深,像掉进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 手上拿着game boy,村子里,黄毛少年盯着他看,他假装镇定,其实怕得很。后来是一个差不多大的男孩带他走出来的。那男孩瘦,眼睛很亮,旁边还跟着小一点的女孩,也是天不怕地不怕、走南闯北的模样。 他记得那男孩问他:你从哪里来? 他说:香港。 男孩笑了:我爸也在香港。你跟我走。 穿过数条一模一样的巷子,终于看见大路。男孩朝他挥挥手,转身就跑,那小女孩也跟着跑,两个人的背影很快被城中村吞没。 关韦忽然问:“小时候,你是不是带过一个小孩走出三圆村?” “什么?” “……没事了。”他觉得自己有点无聊。 文狄倒是认真地想他这番话。似乎是有过那样的事……但三圆村里,他做的事太多,帮的人太多,彷佛前世记忆一样,都模糊而久远。 关韦喝完杯中酒,站起来。这次是真的要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 “文狄。” “嗯?” “如果我们不是这样的关系,中间没有隔着星河,没有隔着周淇,也许能够成为好朋友。” 他拉开包间门,走了出去。 室内从两个人,变成一个人。文狄给司机发了条消息,自己将剩下的酒,全部喝完。 第63章 【-10】偶像剧结束了 程晴结束在新生的外包项目后,没有马上回香港。原来世界比观塘大许多,比港岛九龙新界大许多。何湜给她介绍了上海的设计师朋友陈夕裴,她去东平路的工作室面试完,舍不得马上回酒店,慢慢一路走到常熟路,又继续往下走,直走到晚上,直走到脚疼。 她到路边小店坐了一会儿,看夜色中的梧桐树。月色和星光透过树枝,透下来。手机震动,她低头看一眼,看到新生非工作群里,众人正商量去哪里吃夜宵。程晴心想,估计又是加班的一天。没人喜欢加班,但她莫名地有些怀念跟大家一起的日子。 到广州工作数个月,程晴手机里下了不少国内app。她点开新浪微博,看到江嘉言发的微博,记录了她们共同奋斗的日夜。她一条一条看下来,全部点赞。 过小马路时,她心里还想着新生的事,冷不防一辆银灰色的车擦身而过,她吃一吓,包掉在地上,整个人也往后一退,人差点摔地上。 那辆奔驰s停下。 车门开,下来一个人,年轻秀气,穿件便西装。他捡起她摔到地上的包,递给她,看她一眼:“小姐,你没事吧?” 程晴摇摇头,想站起来,但使不上力。男人向她伸出手,让她借力。她站起身,试图走出一步,发现自己崴了脚。 “你去哪里?我送你。” 陌生城市。陌生人。夜晚。 程晴从来不做这样冒险的事。 但也许因为在上海,也许因为去新生,已经是她迈出的第一步冒险。又也许因为何湜江嘉言她们说,内地安全得很。“珠三角已经是最危险的地方了吧?”她们自嘲地笑着。 这里是上海呢。十年前的内地人,觉得香港这个名字有闪闪发光的魔力。他们不知道,香港不止有中环铜锣湾,不止有油尖旺,还有观塘深水埗天水围。住在观塘的她,被上海的魔力吸引。 “上车。我送你回去。”说罢,他又补充,“我姓莫。你可以记下车牌号,发给你朋友。” 程晴上了车。车门关上,外面的世界忽然远了。 他问:“你住哪里?” 她说出酒店名,在外滩那边。男人微笑,“游客吗?很会选地方。” 这么说着,他手机响起,他接听电话,说的居然是粤语。他喊对方叶生,说声,好的叶生,一切已安排好,明天见。 他挂掉电话,程晴忍不住开口,也说粤语:“你是香港人?” “广东人,不过在香港工作定居一段时间了。工作原因,也常回内地。” 豪车分三六九等。面对这奔驰s,她已自残形愧,但听得对方是广东人,自卑感又轻些。在港人眼中,内地人也分三六九等。上海人高贵些,浙江人长相好看,广东人同声同气,但本质只是香港人的“乡下亲戚”。 她问他住哪里,他说公司在中环,人住上环。他问:“你是香港人?住哪里?” “观塘。”说完她就后悔了。观塘有什么好说的。又泄气了。 “可惜,我还没去过。” 她在心里想,他可真体面,还用上可惜一词。 再见玛格丽特 第47节 对方说:“不过观塘好像有家很有名的云吞面,我一直想去试。叫做……” “余记?” “是。”对方微笑,“改天回去可以试试。而且观塘去西贡方便,真是好地方。” 程晴心想,他居然用好地方来形容这个公屋多、旧楼多、底层人多、社会新闻多的地方。她轻声说:“其实工业大厦里,藏了很多好吃的店。” 对方微笑,算是接了话,但她不好再说什么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他又问:“第一次来上海?” “嗯。” “值得好好逛逛。”他这么说着,车子转过弯,外滩就在眼前了。她看着窗外,那些老建筑亮着暖黄的灯,江对面是陆家嘴,环球金融中心的灯光在夜色里很亮。跟维港相比,有种不一样的美。 “真好看。”她轻声说。 “嗯。”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车开得很慢。 江风吹过来,程晴远远看见密密麻麻的游人,像河流一样的光带。这光,让她想起了观塘的夜晚,昏黄的街灯,工厦楼下附近的大排档,空气里的二手烟味。念书时,每天坐小巴去念band 2的学校,工作后坐小巴去上班,到街市买最便宜的菜,怀着微薄的希望,终于进入著名设计师工作室,追寻一个未来的可能性。 车辆拐进酒店门前,停稳,迎宾上前开车门。她下了车,回头看他。远距离是很好的保护,她终于敢认真地打量他。灯光打在他脸上,轮廓很好看。女孩子没察觉,是陌生城市的夜,还有这价格不菲的车,烘托出偶像剧般的气氛。 车子开走,尾灯消失在转角。 没有名字,没有号码,就这样结束了。 程晴转身,走进酒店,玻璃门在身后闭合,她忽然觉得,偶像剧结束了,整个上海也空了。 —— —— —— 新品上市在即,何湜忙到踢脚,甚少回港。这周末,家姐何澄约她吃饭,她让晓莹将会议时间提前,开完会,驱车直奔深圳福田口岸,过关回家。 程季康出差,儿子放在外公外婆家,佣人放假,这晚会是姐妹二人久违的晚宴。 起码,抵达姐姐家时,何湜是这样想的。 何澄厨艺不错,只是工作忙,家里有佣人,平日不下厨。何湜没进厨房,已闻到飘出汤水香。何湜鼻子灵:“乌鸡汤?” 何澄在厨房笑:“前世是狗?” 何湜大笑。 只有在姐姐这里,她才能完全放松,卸下任何防备。姐姐有个非常好的朋友,她小时候不喜欢对方,觉得抢走姐姐一半的爱。但后来她想,再怎么样,自己跟姐姐才是亲人,那是别人比不了的。但后来,程季康出现了,他跟姐姐也成为了亲人,再后来,外甥出生了。就像曾经的王位继承人,眼看着自己的顺位一点点往下滑落。 牛扒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何澄一手拿着锅铲,一手端着红酒杯,抿一口,问起何湜项目进度。 何湜说:“我带了两个样品过来,待会给你看。”她说,他们现在设计了三款,薄荷绿,樱花粉,杏仁白,另外设计了slogan。 “什么slogan?” “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 何澄微笑,说挺好的。她问:“紧张吗?” “紧张。” “偶尔也要放松一下。”何澄又问,“除了工作,你最近还有什么别的新闻?” 有那么一瞬,何湜脑中闪过叶令绰这个人,还有大帽山上的吻。但那已经是数月前的事。那次以后,他们再没联系过。关韦不知道二人之间的事,还曾经试图请叶令绰吃饭,叶令绰婉拒。他不死心,又托何湜去约,结果在那位姓莫的助理那儿,就被拒了。 这些事,都没必要跟姐姐交代。 何湜靠在料理台边,轻笑着:“我亲爱的姐姐请我吃饭,算不算大新闻。怎么今天这么好兴致下厨?” “有贵客。”何澄翻了翻牛扒,血水冒出来。何湜拿起那瓶红酒,往锅里倒一圈,腾起一股热气,香味散开。 她说:“这贵客,不可能是我吧?程一清跟她老公要来?”程一清是姐姐最好的朋友,嫁给了程季康的弟弟。 “不是他们。是一个你见过一面,但后面一直没见过的人。” 还要跟妹妹打哑谜,门铃已响起。何湜笑笑,“我猜懒得慢慢猜,开门不就知道了?”说罢,她直接奔去开门。 一个女人站在门外,齐耳短发,大地色西装外套,盖住里面一件式连衣裙。她手上捧一束花,带一瓶酒,看定何湜,微笑说:“何湜?你好。” 是叶允山。 何湜脚步顿了顿,心里忽然明白了七八分。这顿饭,看来不是姐姐要跟她吃,是叶允山要跟她吃。 何湜摆布出一个笑容,“叶小姐,你好。” “叫我英文名ivy就可。我跟你姐姐是老朋友。”她微笑着走进来。 老朋友。何湜心想,当年何澄做助理,伺候的就是这位叶家女强人。现在摇身一变,成了老朋友。 有钱人说话,果然讲究。 何澄从厨房里走出来,迎接叶允山,叶允山递花束给她。一个过分热情,一个言语客气,二人之间有种假惺惺的真心在。何澄让何湜找花瓶,去插花。何湜在她家杂物间里翻了好一会儿,耳边听着外面二人聊天。 不一会儿,何澄走进来:“没找到?” “嗯。” 何澄过来,拉开柜子,在里面翻出一个纸盒子。打开,花瓶在里面。她说,喏,这里。 姐妹俩头靠着头,何湜低声问:“你怎么不跟我说她来?” “不是你说要猜么?”何澄笑,但又说了句,“你说话小心点。” “我又不靠她吃饭,有什么好小心的。” 何澄表情认真:“阿湜,叶家的人,没有一个简单的。尤其叶允山。” 何湜轻笑:“那我更不用小心了。在这种人面前,我就是透明的,还不如坦坦荡荡。” 第64章 【-11】我跟他,什么事都没有 餐桌是圆的,三个女人围坐。何湜给二人盛了汤。叶允山道谢,小口小口喝着,没有任何声音。 何湜心想,这种所谓老钱家庭,真是烦人,吃个饭这样讲究,毫不尊重食物。她直接捧起碗喝,结果烫到舌头。 “这牛扒煎得刚好。”叶允山切下一块,“何澄厨艺越来越好。” 何澄微笑:“很久没下厨了,有点生疏。” 何湜心想,你俩也不常见,说得像长期搭饭似的。 “还是何澄你有点生活情趣。”叶允山慢条斯理说,“不像我,除了工作,好像没有别的事可做。”她慢慢转向何湜,非常自然,“何湜平时喜欢做什么?” “看书……”何湜想了好一会儿,才想到第二个爱好,“美食?” 叶允山笑。“看来你更喜欢独处。” “也不是。跟朋友一起吃饭,会更开心。”朋友。说到这个词,何湜忽然想起新生那些人。 周淇心事重,江嘉言话多,晓莹人机灵,程晴心气高胆子小。这些人,应该也算得上她的朋友吧? 叶允山:“听何澄说,你在创业,还挺忙的。” “是,做小家电。” “小家电?”叶允山显出兴趣的样子,“什么产品?” 何湜心想,传统制造业,利润低,来钱慢,你怎会真正感兴趣。但她也稍微装作有意跟叶允山热情讨论,“电热饭盒,主打单身女性市场。” 叶允山想了想:“倒是个有意思的切入点。”她给了点生意上的小建议,何湜也假意认真听,倒也的确学到不少。随后,叶允山便跟何澄谈起餐饮业近况,中环新开的墨西哥餐厅,最近的社交盛事。三个人你来我往,聊得很平和。何湜一直在想,她到底什么时候会把话题绕到叶令绰身上。 直到这顿饭吃完,水果吃过,一个字都没落到过叶令绰头上。叶允山起身,说声感谢款待,起身要走。何澄姐妹也起身,何澄说:“我送你。”叶允山微笑:“司机就在门口,有什么好送。” 出门前,她对何湜微笑:“这么多年没见,很高兴再见到你。你跟之前不一样了。” 何湜客套得很:“叶小姐倒是没变样。” 恭维的话,他们这些人听得太多,要是何湜再往前一步,说句“还是这样年轻漂亮”,就过了那条线。但现在,她们在这条线的两侧站着,微笑看彼此。都知道双方在想什么,在想谁,但偏偏不提那个名字。 “好好做你的事业。”叶允山转身,忽然又回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叫叶令绰转告我。” 终于。 何湜姐妹心想,终于。 何湜笑嘻嘻:“谢谢叶小姐,我希望一切顺利,不需要麻烦你跟叶生。另外,如果叶小姐对我们公司有兴趣,可以直接联系我,不需要通过叶生。” 叶允山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微笑,转身离开。 她一走,姐妹俩顿时放松下来,仿佛害怕会战败的一场大仗,粮草跟武器都不足,硬挺过去后,发现也并不难打。毕竟,敌人有意放水了。 何澄回房间换上睡衣,卸了妆,从房间走出来时,见妹妹从厨房端出糖水。从附近那家老字号买的,红豆沙汤圆,刚加热完。 “吃点甜的。”何湜靠在沙发上,用勺子舀来吃,又指了指桌面,“你那碗也给你倒好了。” 两姐妹坐在沙发上,一人捧着一碗。豆沙煮得软烂,汤圆白白胖胖的,浮在表面。何湜忽然问:“你当年为什么突然从叶家离职?就是为了帮姐夫?” 何澄不说话,专心致志地咀嚼,仿佛那是世上最美味的食品。何湜才不吃她姐这套,盯着她看,等她开口。 何澄继续低头吃汤圆,吃完一颗,才慢慢说:“知道的秘密太多了。” 何湜等着她继续。 “再不走,就要在她家待一辈子,走不了了。” 何湜说:“能够成为那种家族的寄生虫,对很多人来说,求之不得吧。” “对很多人来说是。但我不想。”何澄喝了口糖水,“在叶家待久了,你就不是你自己了,你是叶家的人。”所以,她也不希望妹妹跟叶令绰走那样近。维持最纯粹的利益关系就好。 何湜点点头,继续吃糖水。汤圆很糯,豆沙很甜。 何澄问:“你不好奇?” “什么?” “秘密。”何澄说,“你不想知道是什么秘密?” “不关我事,我不问。” 何澄微笑,往何湜身边挪了挪,坐近些。何湜内心欣喜。她小时候,最喜欢这样靠着姐姐。后来姐姐长大了,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圈子,慢慢地远了。再后来,她有了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小家庭,她再也不光是自己的姐姐,还是别人的上司、同事、妻子、母亲。 何澄家安静私密,这也是叶允山愿来的原因之一。屋内只剩两人,没了社交场面话,一下显安静了。两面开窗,南面可眺大埔海景,北面窗外是八仙岭山脉,带进来大自然的风声。 “叶允山一直没结婚,你知道吧?” 何湜点头:“外面都说她是单身主义,甚至有人说她不喜欢男人。” 再见玛格丽特 第48节 “单身主义?不喜欢男人?”何澄重复一遍,像在复述一个荒诞的故事。半晌,她低声说,“叶允山十六七岁的时候,在国外念书,爱上一个来自内地的穷学生。对方很聪明,也很上进。” 何湜等待这个注定是悲剧的故事,在哪里转折。 何澄喝了口糖水,继续说:“她怀孕了。” 名门千金,珠胎暗结。何湜心想,又是这种老掉牙的故事。豪门恩怨,狗血八点档,百看不厌。她算了算叶允山的年龄,“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吧?感情早变了。那个人后来怎样了?”她甚至没问那个孩子怎么样,反正,肯定留不下来。 “死了。” 何湜意外,又不完全意外。 “车祸。”何澄说得平淡,“就在叶允山怀孕的时候,对方出了车祸,人没了。” 何湜沉默半晌:“孩子呢?送人了?”她有种奇怪的联想:如果孩子生下来,这年纪,跟某人正对得上。 何澄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没藏。就在众人眼皮底下。” 何湜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今晚的事情串起来。叶允山为什么要来见她?为什么要提起叶令绰?叶家这样多人,她为何特别在意这个“不成器”的弟弟?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下来。 叶令绰。 他不是叶家的小儿子。 他是叶允山的儿子。 难怪他在叶家过得像个边缘人,难怪叶父会当众羞辱他,难怪他总有种自毁的倾向,也难怪他永远跟这个世界作对。她向来以为这不过是有钱人贪图刺激,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注视的,是月亮的暗面。 何湜问:“叶令绰他父亲的死……是意外?” “官方档案上是。”何澄说,即使是现在,叶允山也保留了很多外人难以想象的生活习性。比如说,管家、司机、助理、厨师,一定要是自己人。有任何异常,马上就换。“她家里每个房间都安装摄像头,连自家冰箱都不例外。叶令绰年少时也一样。” 何湜放下碗,糖水还剩半碗,但她彻底没了胃口。 “所以我说,叶家的人,没有一个简单的。”何澄站起来,把碗收走,“虽然我不知道你跟叶令绰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如果不是察觉有异,叶允山是不会特地来我这儿,吃这样一顿饭的。” 何澄通过了她的审核,但何湜没有。 姐姐捧着碗,看似准备收拾东西到厨房,还不忘慢悠悠地问一句:所以,你跟叶令绰之间,到底怎么了? 何湜抬起脸,注视着姐姐担忧的眼神。她摇摇头,决定撒谎:“我跟他,什么事都没有。”何澄将碗端去厨房,何湜低头摸出手机,看了两眼。 未接来电那里,有叶令绰前日凌晨两三点的来电记录。 这人越来越难捉摸了。次日,何湜醒来回拨,只得到他冷淡的一句话:打错了。 哦,打错了,呼入15秒是吧。何湜假装相信。叶令绰又问,还是不在意的语气:有什么事找我?何湜说,想汇报一下新生近况。叶令绰冷淡道,下次再说。 何湜没等到下次,倒是迎来了叶允山的上门。只是这次上门,跟山上的吻一样,来得突兀,走得无声。 第65章 【-12】安乐茶饭 周淇常想,她的人生由一批一批过客组成。三圆村村民四散离开后,她的圈子变成了新生的人。他们同吃同工作。在还没有996这个概念诞生的日子里,人们管这种叫做“奋斗”。 这日中午,他们到公司附近茶餐厅吃午饭。餐厅里大多是附近上班族,电视放一角落,没人看。不是聊天,就是低头看手机。新生众人围坐桌子下,抬头就是电视。一开始都没在意,周淇看了眼,在播三圆村改造的新闻呢。旧屋推倒重建,记者站在半破半立的废墟和摄影机镜头之间,说起城市旧改。 其他人都埋头吃饭,没在意,只有周淇看着熟悉的街景,红了眼眶。关韦低调地,递过去纸巾。周淇也低调接过。一切都在瞬息间发生。大家其实早看出两人间有点什么,除了江嘉言格外迟钝。但这种初创小公司,权力结构扁平,老板跟员工差不多。周淇的能力,也都看在众人眼里,没人觉得她靠“睡老板上位”,倒是疑心老板想用感情控制住她。 周淇人缘好。但再好的朋友关系,在职场中,也稀释掉一半。没有人敢站出来提醒周淇:小心男人呀。 也用不着他人提醒。文狄这条蛇,把她咬得够惨了,管他关韦是蛇是绳,都有了警惕。对关韦来说,他所遗憾的,也正是这一点:周淇对他,永远没有当初对文狄那份性命相许的亲密。 眼下,新闻播报完,接着出现星河电器广告。画面里,围裙女主人端出一锅汤,丈夫孩子围坐,其乐融融。 晓莹“咦”一下,“这不是那个跟谁传绯闻的吗?”谁呀谁呀,大家这么问着。晓莹终于想起来名字了,“宋立尧啊。” 大家突然忙碌起来,吃面的吃面,嚼肉的嚼肉。何湜捧一个杯子喝水,目不转睛看这广告。江嘉言最怕尴尬了,故意跟晓莹说:“哎,上次饶工说……” “太传统了。”何湜忽然开口,吓江嘉言一跳。何湜接着说,这广告还是“女人洗手作羹汤,男人下班等吃饭”的老一套。可时代不一样了,现在女孩子可不想围着灶台转。 公司女生多,大家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干炒牛河这时刚端上来,热气腾腾。关韦有种插不上话的感觉。他听得懂她们在说什么,虽无法感同身受,但也觉有意思。 这一年,微信推出微信支付,支付宝推出余额宝,新式茶饮开始萌芽。社交媒体日渐成熟,人们习惯在上面发布生活记录,不再满足于“有”,转而追求“好”,对设计、故事、体验有了更高要求。新生众人只是朦朦胧胧意识到,自己脚踩着这样一片土壤,没意识到这一年播下的种子,会在随后数年长成参天大树。 接下来两周,众人像陀螺一样转。周淇和何湜分头约人,送样品,手机记事本上密密麻麻记着每个博主的粉丝数、互动率、风格,甚至一些私人小事,只为见面时能迅速套近乎。 何湜约的是美食博主小鹿,咖啡馆见面,对方戴着卡通口罩,说话轻声细语,担心新生是杂牌。何湜给她看样品,说北上广大背景下,单身经济、一人食是新趋势,你做差异化内容,我们也有曝光,双赢。有什么意见直接提,不用硬夸,最重要的是别让粉丝反感。 周淇那边谈得更顺利些。健身博主阿叉很爽快,只提了一个要求:产品必须真的好用,我的粉丝信任我,我不能骗她们。 见完阿叉后,天下起了大雨。周淇这天骑小电动车,不方便,正发愁,何湜给她打来电话,说起项目的事。周淇连声说,好的好的,我等雨过了再去找你。何湜说,我现在不在公司,明天再说也行。周淇抬头看看周边建筑,想起何湜就住附近,突发奇想,我来你那儿怎样? 周淇背着大背包,上了何湜在广州的家。 何湜素颜,穿一套灰色运动家居服,谁能想到,她会是香港狗仔队口中的魔女? 公寓不大,五六十平方左右,收拾得干净。沙发上堆几个几何图案靠垫,茶几上一本翻开的书,书籍朝上扣着。厨房台面摆着新鲜食材,暖黄灯光下,西蓝花剖成小朵,浸在清水大碗里。案板边搁几只鲜虾,剥了壳。何湜说她正准备做饭。周淇一看,用的正是他们的电热饭盒产品,淡绿色,小小一只,电源线蜷在一旁。 何湜知道她在想什么,“自己家的东西,自己用。”她问周淇吃饭了没。周淇目光扫过灶台,这里没别的厨具。她笑笑,“你也没法做两个人的饭啊。” 何湜看她一眼,弯腰拉开灶台下的柜门,从里头又拎出一个电热饭盒,白色的,同款。周淇觉得这举动非常冷幽默,忍不住笑,露出小小的白牙。 何湜说:“你在那里坐一下,我先切个菜,待会跟你聊后续推广方案。” 周淇走到沙发边,没坐进去,而是坐在扶手上,两只脚悬着,安静地看何湜忙碌。看了一会儿,她起身,绕回玄关,拉开大背包拉链,翻出一台尼康相机,又摸出一只镜头,拧上去,咔哒一声。 何湜正备菜,左手按住虾身,低头从虾背上挑虾线。听到快门声咔嚓响起,她抬头,“嗯?”手上动作没停,虾线挑出来,黑黑一条,她抹到厨房纸上。 “你不用管我。”周淇来回移动,找角度,“我想捕捉一个普通女生,给自己好好做一顿饭的瞬间。” “不会用来宣传产品吧?”何湜警惕了。 “是啊。”周淇脚步往右边轻挪,“你介意?” “我不介意,只怕会影响新生形象。” 周淇没接她这话,只是又按了两下快门。 何湜边挑虾线边闲闲提起,自己在英国念书时,迫于无奈下厨,回港后,又不做饭了。要不去父母家姐姐家,要么出去吃或叫外卖。周淇托着相机,镜头微微下压,心领神会:“怕浪费时间?”何湜看她一眼,二人对视,微笑。 周淇和何湜,像是两只方向相反的手套,或是镜子的两面。前者从小被文狄规训,习惯取悦于人,用笑容当社交货币。后者在虚荣的家庭、势利的香港社会中长成,时刻黑脸,以示不满。但她们又都属同一种人。心里怀着某个目标,在目标实现前,风风火火,不愿将任何时间浪费在其他事情上。这也是千百年来,中国男权社会的生存哲学:书生在熬成状元之前、媳妇在熬成婆婆之前,只配吃苦,不应享乐。 但小家电项目像一潭深水,让她们照到镜子的另一面。中国人,不就图一顿安乐茶饭么?一个人,也该好好吃饭,也该好好爱自己。她们哺育这项目,又反过来被这项目所滋养。 周淇正从包里掏补光灯,何湜问她怎么带这个出门,周淇说,自己见博主前,去拍产品图了。 何湜:“你连摄影都会?” “生活所迫。”大学时兼职当活动摄影师能赚不少,但一般只招男的,说女的扛不动设备,技术不行。“我跟他们讲,你们可以试试再说。同样价格,我还能写文案、主持词,打包服务。就这样,抢了不少生意。” “你还要念书,接这么多兼职,不累吗?” “累啊。但拿到钱那一刻,比什么都开心。” 饭盒加热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非常可爱。何湜隔着半开放厨房,看着周淇低头摆弄相机。她想,跟周淇比,自己的前半生堪称顺风顺水。虽然一场车祸改变了自己,让她变成一个愤世嫉俗的人,但她到底还有父母,还有姐姐。最重要的,姐姐的努力为她家带来了最重要的东西——钱。 而周淇,只有一个需要她照顾的小孩,还有在热血漫画里常被提及的“梦想”。 这样一想,何湜觉得命运对自己尚算可以,但又替周淇觉得不值。她陷入思考,一低头,露出白洁纤细的后颈,像在欣赏自己的食物。周淇觉得这角度非常美,立即举起相机,连拍几张,快门声哒哒哒响。 何湜慢慢抬眼:“周淇。” “嗯?” “辛苦了。” 周淇从相机后探出半张脸,嘴角往上弯,露出一点点牙齿,“你也辛苦了。”笑容里,再没有半点取悦别人的味道。 何湜心想,难怪关韦会喜欢她。 —— —— —— 周淇一定不会同意何湜对她的赞誉。 离产品上线日期越近,她越焦虑不安。何湜关韦给她强制放假一天,她在家坐立不安,一会儿刷手机看微博转发,一会儿看看官微评论区里,有没有人认出图上的人是“魔女”,攻击何湜。 人一空下来,就会瞎想。连李静岳也瞧出她不对劲。这晚上,她给李静岳辅导作业,小孩心不在焉,周淇越说越烦,忍不住吼她:“这不是前两天才错过,才说过吗?怎么又错了?” 李静岳闷着脑袋,把错处擦掉,力气太大,把纸划破。 周淇更生气了,“我跟你一样大的时候,都没人管我。作业都是我自己做的!” 小孩忍不住嘀咕:“你不是有我妈在吗?我妈都没凶过你,你现在凶我……” “你说什么呢?!你是说你妈不负责任,没管过我是吗?!”周淇一下冒火,抓过她作业本,本子在她手上捏变形,“你这样说,既不尊重我,也不尊重你妈妈!” 李静岳在椅子上坐得笔挺,直直盯着她。现在她寄人篱下日久,不再像刚才那样忌惮周淇了,再加上关韦、江嘉言等人疼爱她,她有点恃宠,渐渐地再不怕周淇。周淇也意识到,东亚母女的关系,宿命般落到她们头上来。她这个“单亲妈妈”,因为没时间管她,生怕她就这么叛逆起来,对她更加严格起来。两人关系更僵了。 周淇转身喝一杯水,将怒火压一下。回过身来,见李静岳使劲摁那本被她捏坏的作业本,一声不吭。 周淇说:“别搞了,给你换一本。” “不行,前面还有很多东西。” “那我给你贴一贴。”周淇示弱似的,向她伸手。 李静岳气鼓鼓地别过脸,躲开她的手。 周淇没料到,自己为了这小屁孩能够过得好一点儿,每天累死累活,她居然跟她生起气来。她自己也还是个没被宠爱过的孩子,说话口不择言:“你妈如果要你,就不会因为跑去跟其他男人约会而出事!” 这话刚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想撕破自己嘴巴。 李静岳从作业本上抬起眼睛,眼神冷得不像个小孩,“你也没人要。” “你乱说什么!” “我没说错!他们说,你爸爸不要你,你外婆不要你,连那个文狄哥哥也抛弃了你!要不是关韦哥哥喜欢你,你跟我有什么区别!” 周淇暴怒,用手将桌上东西哗啦啦都扫到地面上来。她动作幅度太大,掉落东西砸到一旁柜脚上,柜子动了动,摆在上面的小姨遗像相框也晃了晃,一头栽落地上,相框碎了。 周淇看了看碎掉的相框,李静岳也盯着相框看,两人都没动。半晌,周淇蹲下身,想要捡起那相框,小孩比她身手更快,推开桌子,捡起妈妈的照片,抱在怀里,转身就往外走。 “你!要!去!哪!里!”身后,周淇大声问。 “离开你这里!” “将相片放下来。” “我要带妈妈走!” “走啊走啊,你还能去哪里?还不是去你关韦哥哥那里哭诉?他又不是你爸爸!” 再见玛格丽特 第49节 李静岳打开门,眼泪哗哗地流下来:“我要他当我爸爸!我还要他另外给我娶个温柔的妈妈!你坏!你配不上他!” 她走去拍关韦的门,咚咚咚,敲得震响。 第66章 【-13】我在你楼下 好一会儿,关韦开了门。他身上衬衫还没换下,领带拉松些,正跟人打电话,“批次问题请尽快解决……” 一抬头,眼前两个女人这模样,小的那个哭得脸红,大的那个站在小孩后,愤懑又委屈。 他对电话那头说:“不好意思黄先生,我这边有点事,晚点再跟你聊。”挂掉电话,他一手揉过李静岳脑袋,还没问出发生什么事,李静岳已扯着他衣服一角,委屈巴巴流下眼泪来。 周淇心想:这个小白眼狼!这个小白眼狼! 她冷着一张脸,转身走回自己家里,砰地关上门。让她跟她“爸爸”好好诉苦去!她绕过地上的玻璃碎片,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发呆。夜晚时分,远处的天河体育中心和周边绿树都蒙上了暗色。 为了电热饭盒项目,周淇没日没夜地干活。她把一切感情,一切欲望都压抑下来,只一心奔着这个目标。但现在,她想要托举的人儿一点不领情。就算她成功了,又有什么用,又能给谁看呢?妈妈、小姨、外婆,都不在了。父亲、舅舅、表弟……在她心里,这几个人早死透透了。 “一个人都没有……一个人都没有……”她喃喃自语着。能够陪她说话的人,都不在了。她划拉着手机,翻开通讯录,从上往下看。旧同学,很久没联络了。何湜,跟媒体朋友约了饭。江嘉言说过,今天要早点回去睡觉。晓莹约了男朋友。关韦……正在隔壁哄那小白眼狼。 她两只手压在栏杆上,身子也压上去,非常疲乏无力。脑袋埋在两只手交叠的地方,心里反复想,小白眼狼,小白眼狼。心里一点恨意没有,眼里倒扑簌簌落下了泪。 手心突然震动,突如其来。周淇抬起上半身,看了看手机。 一串号码。她没存,但记得清楚。 如果是平时,她会摁掉,但今天,但此刻…… 她犹豫半晌,正要按,那边已抢先挂掉。不一会儿,一条短信进来,又是这串号码—— 我在你楼下。 没来得及删掉,又进来一条,说的却是三圆村—— 你跟小姨住过那间屋,今天拆掉了。我们过去的记忆,已经没有寄托的地方了。 小姨、小姨…… 周淇想起她,眼泪又忍不住汩汩落下。 她犹豫半晌,终于点进那个未接来电,回拨过去。 —— —— —— 李静岳进了屋,脸都红了,都是泪。关韦有丰富的哄小孩经验,先让她坐下来,给她倒水,给她拿零食。 幼年的人类是单纯的,但也是趋利避害的。关韦就是那个利,周淇则是害。关韦哥哥不像表姐那么抠,空调不舍得开,老是开风扇。他家里也总备着各式饮料,柜子里有零食。他家好几个地方都放了香薰,总是香香的。 她委屈吧啦,跟关韦哥哥告了状,见对方微笑看自己,不反驳,不顺着她的话说,只是听。小孩哪里知道,他学的是心理咨询师那一套,让你倾诉干净了,情绪就发泄完了。 李静岳边吃巧克力边说,刚开始还情绪高涨,说着说着,突然情绪低落,不说话。关韦问:怎么了?她摇摇头,垂着脸,眼泪掉下来。 “我对不起表姐,她为我付出这么多……我其实,很害怕你会不要她……就像我爸爸不要我妈妈,也不要我了……”她眼泪不住地流。 关韦揉她头发,“我不会离开你,也不会离开她……”他心里想,只要周淇不走,他绝不会当先转身离开那个。 李静岳抱着靠枕,低头抽抽嗒嗒,关韦好容易将她安顿好。小孩哭累了,蜷在沙发角落睡着。关韦将客厅空调调高,找了条薄毯,给她盖好。月光映在李静岳脸上,她眼角还带着泪痕。关韦想在她脸上寻找周淇的影子,却失望地发现她们的相像只在脾气上,不在脸上。 对于爱的人,人们会好奇她过去的模样,会走她走过的路。但周淇留下的童年影像少,留给关韦的想象空间多。这空间很拥挤,影影绰绰的,都是另一个男人。 李静岳刚说什么来着?害怕关韦不要她? 关韦没跟任何人说过,他怕的是周淇先松手。 看李静岳睡得安稳,他带上钥匙,去隔壁敲门,却久久无人应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里面毫无动静,直接给她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接。 他问:“你不在家?” “嗯。”鼻音重。 他想,她该是到楼下散心去了。跟小孩似的,也哭过了。怎么哭的时候不来找他呢?这么一想,他声音更温柔些,“我去找你……” 听筒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他打来的?” 这男人。关韦跟他总共并未见过多少次面。但他的模样,他的声音,都快刻印在他脑里了。 文狄。 关韦直接挂掉电话。 他无法忘记,当日他们三人在三圆村时,文狄看向周淇的眼神,就像看一只寄养在别人家里的小动物,迟早要抱回来。 小动物,小动物。关韦想,周淇可真是一只动物,动物受伤了,会返回她的巢穴,会去找她的同伴。 那个同伴,竟不是自己。 他整个人木木的,像被人抽掉了灵魂,动作也木木地,转身走向电梯间。电梯坏了,正在维修。整栋大楼,只有一台电梯上上下下,每层都停。他等了一会儿,不耐烦起来,又木木地走向楼梯间。 —— —— —— 周淇看着手机。电话突然被挂断,屏幕黑了,映出她的脸,像一枚月亮。月亮后面,升起来另一枚半月,是文狄的半边脸。他站在她侧后方,隔着一步的距离。 “不好意思,”他说,“我是不是不该插话?” 周淇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过身看他。 “你是故意的,对吗?” 不是质问。是陈述。 “是。” 他承认得干脆。他们之间,虽然隔了几年,但依然懂彼此。 周淇轻声笑,一副”我就知道你“的模样。静默片刻,她说:“虽然星河和新生是竞争对手,虽然我对你的生意手段不认同……”罢了罢了,她以前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不也跟在文狄身后,装神弄鬼吗?她现在装得人模人样的,还教训起李静岳来… 文狄又向她走近一步,抬起手来,仿佛不经意似的,拢一下她鬓边头发,“表妹的事,你也别放心上……” 他的手刚碰到她头发,她整个人往后退一步。他意外,但很快意识到,再不是过去了。他不能再任意这样触碰她了。 周淇察觉到他的尴尬,赶紧说,我跟小家伙没事的。她强笑着,“我们跟母女一样,吵架也是常有的事。” 文狄看到她这笑容,心里凉了半截。他的脸一下子变得铁灰。“周淇,你现在也对我这样假笑了……” 周淇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她摸了摸脸颊,又回想一会儿,这才郑重道,“我不会。” 文狄注视她。 她说:“文狄,你在我心目中,永远有最重要的分量,别人没法替代的位置。我们经历过这样多,两个人,一条命。哈,如果什么时候,你开口叫我把命还给你,我随时都可以……” 文狄实在太懂她。她越这样说,他的心越是往下沉。什么时候,这句话的转折出来了,他这颗心就落到底了。 “……但我的心,属于关韦。” 文狄的心坠到地底,砰地一声巨响。他对自己说,这不是早就清楚的事吗,只是周淇一天不明说,他就能当做没有这样的事。但周淇将一切摊开来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周淇那边又是另一番想法。她对自己说,终于说出口了,一切都结束了。这些年来,她对文狄的感情,含混不清,曾经是亲情友情爱情混作一团,混杂黏糊的爱,在他离开后,渐渐融入了别的情绪。刚开始,她以为是恨,但后来她明白,那是一种类似妒忌和不甘的东西。 人们常以为,女性对男性的感情,只有爱与恨两面。很少有人会想到,他们也可以是惺惺相惜的对手。 周淇说:“商场上我们是敌人,但生活中,我们还可以朋友,对吗?”她坦荡荡,朝他伸出两条手臂,说:“抱一下?”也不等文狄有反应,她非常直接地,上前抱住他,像抱一个老朋友,半点暧昧氛围没有。 文狄两只手下垂,跟她隔开一点距离,终于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声音有点哑,“算告别?” “为什么这样想?这算一个新的开始,我和你可建立全新的、健康的关系。”周淇说,“这个市场很大,我们为什么不能合作?” 文狄不出声,低下头。她的脸离他近,身上香气一点点荡到他鼻子下。他很久没抱过她。少年时没有,因为那欲望可随时将他剥皮拆骨,他赌不起。佛山出租屋那夜有过拥抱,但他将她推开了。再后来,就是现在。 这样一想,他忽然低头,在她鬓角上飞快吻了一下。一个吻,很可能会招惹另一个吻,周淇有些紧张,扭过头,文狄用手将她脸挡回来,脸埋进她头发里。 “如果他对你不好,告诉你,我会打他。”文狄的声音微颤,听起来不对劲,但他很快换了一种克制的语调,又故作轻松,“以你哥哥、朋友的身份……” “好。” 两人慢慢地离开彼此,结束这个漫长又短暂的拥抱。人刚分开,脸一侧过去,就见到关韦站在他们一旁,不知道有多久。但起码久得,足够看到两人的拥抱,看到周淇的衣服在路灯下像一团模糊的光,那团光在文狄的怀里。 文狄松开手,主动走上前去,跟关韦说:“我跟周淇之间没什么……”话没说完,关韦直接向他挥了一拳。 周淇最怕这种三流影视剧的狗血修罗场,本尴尬地要走开,不料关韦恰恰打中文狄旧患。文狄捂着胸口,踉跄着连退两步,神色痛苦。周淇知道他有旧伤,顾不得原计划,直接上手扶住他,急出了哭腔,“你没事吧?” 关韦正后悔自己竟这样冲动,在道歉与嘴硬之间犹豫着。抬眼见周淇扑向文狄,顿时寒了心。是的,小动物受伤了,会奔向她的同伴。小动物见到同伴受伤,也会关怀地上去舔伤口。 他们永远是结实的同盟,只有他,是永远的局外人。局外人掏出家里钥匙,丢到周淇脚边,抛下一句话,“李静岳在我家。”转身离开这里。 这天夜里,三个大人,一个小孩,都没睡好。 周淇拉着李静岳回隔壁自己家,向她郑重道歉,陪她说了一会儿话,待她睡着后,睁着眼看天花板,终于还是掏出手机,给关韦发消息:把话说清楚,我跟文狄没事,那是朋友间的拥抱。关韦在办公室行军床上,也没睡好,翻来覆去着,接到周淇消息,想了想,回了个“哦”。周淇正敲字解释怎么回事呢,一看那个“哦”就来气,索性丢下手机,转头睡,结果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将李静岳也弄醒。小孩自知晚上闯了祸,小心翼翼着,勉强装睡。她不知道,这城市里还有另外一个人,虽然不需要装睡,却同样睡不着。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在这个夜晚,正式向他做了某种形式的切割。 但那又如何?只有没上班的人,才有资格为感情而彻夜不眠。天一亮,老板也要起床上班。更何况,新生电热饭盒上市的日子,终于到了。 第67章 【-14】他对她有意思?怎可能 星河电器在广州的办公室,位于珠江新城。会议室空调长期开得低,市场部经理穿着秋冬大衣,跟文狄汇报竞品情况。文狄低头划拉着手中平板,跳过开头的大品牌,直接看新生的报告。 文狄有耐心,等市场部经理汇报完后,才转头问了些关于新生的问题。对方早有准备,“电热饭盒,本土制造,配合kol矩阵,全部走线上。作为全新品牌全新产品,卖得还不错。” 公关经理是香港过来的,这时插话:“何湜在香港黑料很多,我们可以轻易引爆。不过就是……” 文狄抬起眼。 “……可能会涉及宋立尧。” 文狄没接话。他转过椅子,望向窗外。广州的天压得很低,乌云堆在珠江新城的楼顶,像要塌下来。看来,要下雨了。应该会比香港那晚的雨更大。 会议结束后,公关经理高永明回到办公室。看看时间,距离回港班车还要一段时间,他推开窗户,点了一支香烟。 星河电器的广州分公司,负责内地业务,有不少高管从香港过来。高永明是其中一员。他大学毕业才几年,这样快爬到这个位置,当然因为他背后有人。 搁在桌面上的手机响起。他低头看,是爹地高峰打来的。他拿起电话,心不在焉地听着,又漫不经心地应着:“……你以为文狄会听我的吗……我不知道该说他软弱,还是仁慈……他不同意曝光何湜黑料……当然,明面上的原因是不想得罪宋立尧……” 电话那头,高峰说:“明仔,我说过多少次,我们的立场跟他不一样。”文狄跟高峰说过,他讨厌以强欺弱。高峰只觉可笑。商场如战场,强弱之势,随时都可以变。不趁新生没做大之前捏死他们,后面死的就是星河。 高峰跟高永明说,把手头何湜的黑料放给内地记者,他们自然懂得怎么做。 高永明失笑:“爹地,现在已经是新媒体时代,玩法不同了。”他说,这种涉及桃色绯闻的八卦,最吸引眼球了。“只要找几个大v发出去,很快就能引爆全网。” “你能做到吗?” 再见玛格丽特 第50节 “不难。但为什么要这样做?”高永明不懂,为何爹地如此坚持。 “在任何地方做事,切记,第一考虑个人利益,然后才是公司的。”高峰语气冷静,“文骏当年对星河忠心耿耿,但看在老板眼里,也不过一枚可供利用的棋子。” 星河电器内部,长期暗中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文骏当年到港后,被人利用,做假账入狱。出狱后,是关韦父亲慧眼重用他,才有他今日。但文骏恩将仇报…… 但高峰的版本中,文骏是“好人”。 高永明心想,爹地算是文骏的人。当年协助文骏将星河夺过来,他居功至伟。他想,父亲说的版本,也许是真的。 文狄并不如高峰说的软弱。像他这样的野心家,当然明白商场如战场的道理,他只是不屑于将武器,扎入竞争对手女性合伙人的名声上。 他没有一个自己人。一个也没有。父亲留给他的高峰,根本不是自己人。 文狄在三圆村的人里面想了一圈,但除了k仔外,其他人学历都不太够。k仔听说他来意后,二话不说,挂掉电话。最适合的人,由始至终,也就只有周淇。 一根香烟在手指间,捏了半天。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周淇让他戒烟,说对身体不好。 他把烟放回烟盒里,烟盒放回抽屉。 这几天,广州天气都不好。外面阴沉沉的,接着风起来了,随后是噼里啪啦的雨声,扑到玻璃窗上。 雨终于落下来了。 —— —— —— 程晴回到香港,重新找工作。但她忘记不了上海的夜晚。 上海的夜是水。一条一条的灯光,顺着马路两边延伸出去,像流向城市的尽头。她想,那尽头有什么呢? 香港的夜是山。密密麻麻的霓虹灯堆叠,招牌叠着招牌,大的光堆压着小的光。游客也许喜欢这样的氛围,但身处其中的程晴,抬头看栋栋高楼,只觉压抑。 一低头,面前是四十平方的家,年纪渐大的父母。她接了些在家做的散工,做到一半,抬头看窗外对面的旧楼。太阳慢慢下山,灰扑扑的墙,现在成了淡淡的金黄。这颜色让她想起了外滩夜晚。 何湜的电话在这时候进来。她没说废话,直接问程晴:“最近在忙什么?要不要考虑正式回来,帮我们的忙?” “正式?”程晴吃了一惊。她一直关注新生的消息。她在网上看到,电热饭盒卖得还不错。记得之前开会时,听他们提过,电热饭盒只是试水,如果卖得好,他们还会继续推动小家电。 何湜在电话那头说,“产品卖得好。后续我们会继续开发煮蛋机、酸奶机、炖品机,目标受众还是以年轻人、女性为主,他们注重审美。” 程晴握着电话。窗外,小孩在楼下打球,砰砰砰的声音传上来。除此之外,就是她的心跳声。 何湜说,我们需要专业的产品设计师。“虽然我们只是小公司,刚起步,工作时间长,待遇也只是行业平均水平,但会慢慢跟上。如果你觉得ok的话……” “我ok!”程晴接话。 楼下打球的声音停了,这显得她声音非常大。 电话那边,何湜笑了,“好的,我在广州这边等你。” —— —— —— 叶令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拇指悬在半空。 何湜发来的消息。措辞一如既往,公事公办:“叶生,我们整理了电热饭盒项目进度的报告,方便的话想当面汇报。” 他想起大帽山那个吻,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他对她有意思?怎可能。 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没什么意思。 正想着,手机又进来一条消息。还是她。只是字里行间,多了一个他。 “关韦也一起。” 叶令绰面无表情,把手机扣在餐桌上。 这四十年代初建的老洋房,是叶令绰祖父刚到香港时置下的。外墙最近重新粉刷过,花园不算大,种植着大片玫瑰,打理得很规矩。 饭厅里开着冷气,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自上个月,某对艺人绯闻男女被远远拍到屋内情景后,这片区住宅的窗户,再没见过天日。 跟其他很多事情一样,周六晚饭也是叶家几十年的规矩。叶令绰早习惯了这时候配合着做戏。但这日,他没心情,也没胃口,只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 侄女叶思颖坐他身旁,刚度假回来,人晒黑了一点,笑起来还是那样没心没肺的样子。她压低声音凑过来:“小叔叔收到什么消息了?脸色这样差。是有人气到你了?” 他没接话,倒是叶父开口:“哪有人能够气到他,他不气别人就够了。” 叶允山坐他对面,抬头看他一眼,没有为他说话。 这个家里,没有人会为他说话。他早已习惯。不知为何,他眼前闪过何湜那伶牙俐齿,得势不饶人的脸。他慢慢地抬起头来,轻笑一声,“投资收益尚可,也没有任何负面新闻,连恋情绯闻也没有。偶尔还陪家姐出席公益慈善活动,不知道哪里做得不够完善,气到爹爹了?” 他说“爹爹”,不说“爸爸”。叶家人几十年都这样叫,是从上海那时候传下来的。不过到侄女那辈,早就脱了沪腔,直呼爹地妈咪了。 叶父没吭声,用调羹舀汤,动作很慢。 继母看看丈夫,又看看叶令绰,语气是惯常的息事宁人:“好了好了,吃饭,一家人不要讲这些。” 叶令绰含着点笑:“对咯,都是一家人。”他的语气平静至极。无波无涛的水面下,像有一只手攒紧拳头,捏牢火炬火把,映着他一颗什么都没有的心,也映着饭桌上其他人各藏心思的脸。 吃罢饭,佣人端上一盅桂花红枣羹,每人一小盏。叶家习惯饭后喝甜汤,而非广东汤。众人在饭厅里坐着闲聊,无非是股市、地价、谁家女儿嫁了谁家儿子。叶思颖低头看手机,叶允山陪着二哥说话,说说笑笑,看起来非常融洽。 叶令绰站起身,说有事先走。 继母叫住他:“这样早?” “约了人。”他说。 叶父头也不抬,手里那盏甜羹刚喝到一半。 叶令绰走出饭厅,穿过客厅。客厅里的家具大半是老东西,四十年代从上海坐船运到香港,那些叶令绰说不出名字的字画,多年前就有人出大价钱买,祖母在世时总是不肯。二哥廿年前到内地做生意时,带走过一两幅,不知道送给谁。 叶令绰换了鞋,推门出去。廊下的灯亮着,照出花园里那棵常青树,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树。满树深绿的叶子,夜风一吹,叶片翻出苍灰的背面。助理见他出来,去把车开过来。 叶思颖追上来,“小叔叔等一下。” 跟豪门剧里一大家子住在一起,方便编剧导演随时调动戏剧冲突的情况不同。现实中,叶家众人,即使是叶思颖这样的晚辈,也早早搬出来住,各有空间。她说自己车坏了,问能不能蹭叶令绰的车回去。 叶令绰漫不经心地说,上车吧。 助理早已替叶思颖拉开车门。她俯身进车内,长发掠过他眼皮底下,不知从发梢、肌肤还是衣物上逸出香气。助理关上车门,走回驾驶席时,心里对自己说,那是金钱的香味。 叶令绰之前只在家族企业里任个闲职,领取些家族基金,没人瞧得上他。后来这边缘人物主动辞职,在投资上颇有建树,在家族里更边缘,倒是赢了些尊重。 不过,这都跟叶思颖无关。她这个全职学生,刚在国外念完研究生回来,玩了一圈,终于还是被家人抓回香港。她不看港闻,更不看八卦新闻,不知道也不关心叶令绰被港媒胡抹乱涂成了什么样。 她一上车,就不断用whatsapp跟朋友联系。叶令绰忽然意识到,她其实只比何湜小两三岁,但还像个小女孩。 不一会儿,叶思颖接了个电话。叶令绰本无心听,但她说话全无遮拦,什么都往外蹦:英文名、乐通集团、上次那个活动…… 他很快猜到是谁。 她挂掉电话后,叶令绰漫不经心地问:“宋立尧?” “咦?小叔叔也认识他?”叶思颖一点儿藏不住话,直通通地说了一大堆,什么几个月前在活动上认识宋立尧后,他约过她几次。刚才又约她周末出来吃饭。 “单独约?” “基本上是,但有时也有其他人。他这人长得还行,家世也好,就是有点boring,唯一感兴趣的是工作。”说到懂吃会玩,远远不如小叔叔。 车子经过一段隧道,两旁都是灯,叶令绰的脸明亮起来。他半笑着,“你们准备去哪里吃?” 叶思颖说了餐厅名,在置地文华东方那儿。她问:“小叔叔你如果也认识他,不如一起?我有时候不知道跟他说什么。” 车辆驶出隧道,两旁灯光湮灭,叶令绰的脸又落在黑夜里。 叶思颖听到他在黑暗中笑了一声,语气很淡:“好。”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叶令绰问清了时间地点,拿起手机,给何湜发了一条消息。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算什么。 第68章 【-15】半是洞察,半是运气 何湜告诉关韦,叶令绰只同意见她。关韦明显脸色不悦,但很快恢复如常,对何湜说:“有任何信息,随时告诉我。” 新生创立时,股权三分,后来江嘉诺退出,仅保留了3%,属于无投票权分红股。何湜跟关韦股权平等,虽高于叶令绰,但只要后者站在任何一个人那边,就能否决剩下那人。 关韦清楚何湜个性,知道她跟叶令绰全无外界传闻的暧昧,一如最初,他对周淇全无想法。 但现在他知道了,人会变。 他倒是羡慕李静岳:小小孩童,跟周淇这样撕破脸皮吵闹过一场,睡醒一觉,仿佛无事发生。次日又黏着她,黏着自己。倒是被她硬生生“黏合”起来的二人间,有些不自然。小小的裂痕还在,只能靠交流公事勉强粘贴上,但谁都知道,若不彻底修补,这关系迟早会断裂。 这日,何湜约了关韦到公司附近吃午餐。天河北这家茶餐厅开了十几年,装修显旧,但胜在出品稳定,他们常来。 关韦一进门,见到周淇坐在靠窗位置。 他们住得近,但已经好几天没好好交流过了。他知道她没错,他只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周淇若无其事,扬手招呼他坐下。 他也故做若无其事:“何湜呢?” “她不会来。”周淇手里捧一杯七喜,咬着吸管,又松开,一双眼睛抬起来,看着他,像只小鹿一样。他可真爱她这模样。 所以才不想将她交给其他人。尤其是姓文那个男人。 关韦坐下来:“她约了我——” “是我。” 他意外了。这样明目张胆?不怕何湜发觉…… 周淇看出他在想什么。“你忘了你在何湜面前乱说话来着?何况她这样聪明,早就猜到了。其实,我们公司的人,多多少少也都看出来了。除了江嘉言这个傻姑娘。”周淇想公私分明,也畏惧闲言闲语,但新生的人并未将她当做“陪上司睡觉”那种人。有次,她在楼下便利店听到两个员工低声聊起她跟关韦,她耳朵一热,正要走开,却听其中一人说:与其说周淇靠max,不如说max指望她呢。 她现在明白了。就像作家演员终究靠作品说话,她自己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凭能力,说服了众人。 关韦不知道这么多,只觉周淇没给他的名分,其他人塞给他了,好气又好笑。这时服务生端上来菠萝油配冻柠茶,周淇指了指他,服务生在关韦面前放下。 周淇说:“点给你的。你来之前,我已经吃过了。” 是他喜欢吃的东西。 关韦将话题转到电热饭盒上,周淇自自然然地说起“双十一”计划。关韦有点恍惚,想起少年时听爹地说的生意经。那个年代,销售靠的是跑展会、进商场,一个一个地方铺经销商。现在呢,他抬头,听到周淇说,“一个双十一,顶半年的量。要把握好机会啊。” 他觉得自己像旧时代的遗老,读的还是爹地留下来的账。爱情里,他也是个老派人。爱一个人,必定全心全意,容不下任何其他人。他是如此,希望周淇也是这样。 周淇察觉他走了神,停了下来,“你在想那晚的事?” 关韦不说话,喝一口冻柠茶。 周淇摸着自己那杯七喜,“如果你心里那根刺跟我有关,我觉得我有义务把它拔出来。” 再见玛格丽特 第51节 “不完全与你有关。”他跟文狄,就像两根互相纠缠的绳子。一开始,只有一个结,后来,结上又打了一个结,大结的旁边,有小结。越来越多,越来越乱。到了最后,已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分不清,离不开。 “我跟文狄说的很清楚,我喜欢的人是你。” “你是这样想,但他难保对你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他再用别的什么借口接近你呢?” “那是他的事……” “为什么姓文那父子俩,永远要抢走我最珍视的东西?害死我爹地,抢走我妈咪,对新生虎视眈眈,现在又轮到你!” 关韦向来文质彬彬,此时却罕有地激动。茶餐厅内其他人都望过来。他瞥一眼其他人,这才重新冷静下来。 “如果你真的喜欢我,也许你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事实:文狄始终在我心里,有一个特殊的位置。我和他过去的经历已经存在,我没有办法让时间倒流,改变一切。”周淇静静地看着他,“关韦,放过其他人,其实也是在放过你自己。” 关韦静默。周淇这边接了个电话,关韦听到她跟运营讨论产品详情页要重新拍,现在的图还不够有调性。他耳边听着他们说话,扭头看着窗外。 十月份的广州,街上穿什么的都有,有人穿短袖,也有人裹上长外套。马路边等车的人里,有人钻进红色的士,也有人坐上网约车。这个时代就是这样,新旧事物并存,务实,混乱,充满生机。砸掉一座三圆村,会有新的建筑物从土地里升起来。 关韦心事重重。两人吃完饭,并肩走回公司。周淇告诉他,后面他们还要讨论产品升级的事。说起这些事情来,她显得非常高兴,像个小孩子一样,不停用手比划着。 关韦在她旁边走着,突然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让我放下,那你呢?” “嗯?” “过去伤害过你的那些人……你都放下了吗?” 周淇站定,关韦便也在她身旁站定。一阵风吹过来,迷了眼睛。周淇抬手,边揉着眼睛边说,“我早忘记了。”关韦抓住她的手,“别揉”。他让她闭眼,手指撑开她眼皮。她眼睛里的异物被他轻轻吹走。他想,自己心里的异物,什么时候消失。 时代匆匆向前,关韦是焦虑的。 周淇不在时,他又开始偷偷抽烟。人站在路灯下,留一个高瘦的身影。过去理想青年的温和气质,早在他身上退却,他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了,带些进取心,带些攻击性。但最高级的商业,最赚钱的行当,必然直指人心。而何湜跟周淇这种打小看人脸色长大的,比他更懂人心。更何况,那是广阔内地市场的女人心。 因为新生电热饭盒卖得好,新生趁热打铁,又开始推出煮蛋器、早餐机、一人食电火锅等。时代来到了拐弯的路口,他们半是洞察,半是运气,踩中了。 这月底,关韦回了一趟香港处理事务。人刚过关不久,就收到韦诺亚电话,问是否有空喝下午茶。关韦看了看时间:“我要赶回广州……” “那我们就只见一面。”韦诺亚说,这事,跟你父亲有关。 这天下午,在福田口岸附近的咖啡店里,韦诺亚说,我前阵子见过文骏,我们聊到你爹地。关韦冷漠地说,然后呢。他看向窗外,这边路人行色匆匆,没人在意窗内母子对话,正将一个旧故事推向结尾。 韦诺亚说:“你一直怀疑当日是文骏告发你爹地,但其实另有其人。文骏也一直在查这件事。” 关韦问:“他告诉你的?” “是。” “我不是你,我不会轻易相信他。”关韦起身说,“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还要赶回去。以后这种替文骏说情的话,不用特地约我说。” 驱车回广州的路上,关韦想,自己太沉不住气了。母亲约他见面,他涌上小孩似的喜悦,然而一见面,听她开口就为那个男人说话,他的心直往下沉。 他降下车窗,风拂进来,冷静他的头脑。 再想想,母亲为什么这时候跟他说这些话?是因为文骏那边查出了什么?如果有,她应该直接把发现告诉自己。想来想去,他将车停到路边,打给妈咪的司机忠叔。忠叔告诉他,韦诺亚那几天没有用车,“关太给我放了几天假,自己开车。” 关韦脱口而出:“这样神秘?”他有点后悔告诉母亲,忠叔是自己的人了。尽管她早已猜到。 “不过……”忠叔欲言又止。 “什么?” “关太忘记了,车上还有行车记录仪。” 关韦从行车记录仪上,发觉韦诺亚三日内,去过养和医院两次。 —— —— —— 新生电热饭盒卖得好,何湜跟周淇说,他们这把赌对了。正是社交媒体和内容营销时代,加上他们深度绑定电商渠道,很快吃到了线上增长的红利。至于他们赶在家电下乡政策结束前,卖掉冗余资源,轻资产上阵,同样半是洞察,半是运气。 再后来,他们发现,除了手中拥有的生产线外,背靠珠三角小家电产业集群也给了新生强大助力。这里有全球最丰富、最灵活、成本最低的供应链,让新生能够以“小单快反”的模式,迅速创新迭代。 关韦跟何湜算了笔账,看来要完成对赌协议,不会太难。说起来,还是要谢谢叶令绰在背后推了一把。 这日,何湜正准备赴叶令绰的约。 人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五分钟。报了叶令绰名字,随侍应生引导,坐到预留位置上。她想着,叶令绰不大可能准时,低头处理些公事 世界是有趣的。新生放弃了线下,线下却转头拥抱他们。电热饭盒和早餐机相继上市后,有些杂志纸媒在处理生活家居选题时,会联系新生。何湜不会谁都接,但也会跟他们保持良好关系。她向来相信,多一个朋友是好事。这世界变化极快,如今不少传统媒体人也做自媒体,也许出于爱好,也许是为自己留条路。 刚放下手机,就听到后面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男一女。 第69章 【-16】四人餐 “何小姐。” 她转头,看见叶令绰身旁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岁出头模样,穿一件米白色羊绒衫,阔腿裤,平底鞋,浑身上下没一个logo。何湜意外,第一个念头是:叶令绰把女友带过来干嘛? 那女生大大方方,笑着跟何湜说嗨。 何湜回说:“你好。” 叶令绰这才慢慢开口:“我侄女,叶思颖。思颖,这是何湜。” 何湜想起他身世,在心里纠正,不是侄女,是堂妹。 她看叶思颖大方落座,心里仍有疑惑,但又想,叶令绰也许只是带她出来,学学怎样谈生意做事情。大帽山莫名其妙的吻后,叶令绰有意冷淡,避而不见。这还是他第一次答应见面,但只答应见她一人,不见关韦。 如今想来,又有什么花招? 叶令绰挨着何湜坐。他今天穿浅棕色便西服外套,白色长裤,手腕上没戴表。他说过,不戴表是因为不想被时间绑架。 侍应生递上菜单,身后有人说声“抱歉堵车,来晚了。” 何湜听到这声音,只觉脖子上汗毛直竖。 怎会这样巧,碰到宋立尧在这里? 叶思颖这时站起身来,笑吟吟:“我们也是刚到。”宋立尧这时已绕过来。人没到,何湜闻到熟悉的男用香水味。因何湜坐在叶令绰旁边,叶思颖在叶令绰对面。剩下的,只有何湜对面的空位。 叶令绰笑了笑:“宋生,很久没见。是我厚脸皮,缠着思颖要来,还不让她提前说。” 宋立尧看清这三人,不出声。侍应生开始倒水,刚好挡住了他的脸。叶令绰可真想看看他的脸色。何湜坐他对面,垂下脑袋,有种被叶令绰戏弄的不甘。 侍应生走开后,四个人之间有种微妙的安静。叶令绰翻着菜单,叶思颖刚从国外回来,对何湜宋立尧的过往浑然不知,甚至也不知道何湜曾经跟她小叔叔传过绯闻。她问:“小叔叔,你怎么认识宋生的?” “生意场上见过几次。宋生非常能干,最讨厌人游手好闲。”叶令绰含着点笑,看向宋立尧,将游手好闲四个字,咬得特别重。 “能够不费力气地赚钱,也是本事。”宋立尧微笑,目光在叶令绰和何湜之间来回。叶令绰忽然将脸扭向何湜那边,侧身向她靠一靠,笑着说:“你还是别点鱼了,上次吃鱼,差点卡到鱼刺。”仿佛中间数月的冷漠、避而不见,不曾存在过。 叶思颖只听叶令绰提及,何湜是他的生意伙伴。但眼下所见,叶令绰对她态度亲昵。她并不知道他戏瘾大发,也瞧不出何湜这般面无表情,已是最大配合。 叶思颖问:“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认识很久,”叶令绰微笑,“但频繁相处还是最近的事。” 叶思颖问起何湜在做什么,听闻她做家电后,转头问宋立尧:“我记得乐通集团也投了一家家电企业,叫做……” “星河电器。”何湜插话。 “好厉害,不愧是业内人士,记忆力真好。”叶思颖由衷地说。 以往数次约叶思颖见面,宋立尧都能跟她聊天。虽是家族下的任务,但以他年纪,的确该找个人结婚了。家姐通过人工授精,生了一对双胞胎,依然姓宋。父亲再传统保守,也察觉能干的女儿,更胜于平庸的儿子。宋立尧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增加筹码。他对叶思颖是满意的,她年轻漂亮,个性活泼,一点儿不娇气。 眼下,何湜就坐在他对面。也许因连日加班,她看上去有些憔悴,没了昔日的明艳动人,眼眶下一小轮黑眼圈。对比之下,叶思颖皮肤白皙,神采奕奕。 若说有什么缺点,那只有一个——她不是何湜。 叶令绰手里握着杯子,抬起眼,笑着看宋立尧:“宋生怎么一直盯着何湜看?” 何湜心想,这家伙,开始搞事情了。她有备无患,对宋立尧微笑:“宋生认出我来了?”掏名片递过去,“何湜,新生电器。之前在论坛上见过几次。” 宋立尧配合她,“是,之前贸易发展局搞的活动上见过。新生电器最近发展小家电,做得不错。” “利钱薄,小生意而已。” 叶令绰喝一口酒,静静看戏。 叶思颖说:“何小姐不会觉得做生意枯燥吗?爹地希望我早日到公司帮忙,但我对这些完全不感兴趣。” “不枯燥,凡是牵涉到利益,就能看到人性,我觉得很有意思。”何湜问叶思颖读什么专业,喜欢做什么。叶思颖说,她本科读动物医学,但后来还是在家人要求下,多读了个商科。“但我第一份工作,还是当宠物医生。想起来,比现在坐办公室有意思多了。” 何湜以前救助领养过一只被人虐待的小猫,小猫死后,她没有再养过。她对有责任心的宠物医生,很有好感。她问叶思颖,没继续当宠物医生,是否因为家里人阻止。 叶思颖微笑:“家人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主要是我不想当了。” 饭桌上,其余三人都想,宠物医生收入不算高,也没有社会地位,当然不适合大小姐。 叶思颖不觉异样,喝一口水,慢慢说:“我本来以为可以救很多动物,但没想到,工作内容的很大一部分,是给动物安乐死。”她脸上带些微笑,但眼神里有更多复杂的情绪。 这一刻前,叶思颖在何湜心目中,只是个普通富家女,不知人间疾苦。这瞬间后,刻板印象像一片薄玻璃,轻轻碎掉了。何湜问起她念书时和当宠物医生时的生活,发觉大家有些共同爱好,而且都有当救助动物义工的经验,颇为投契。 一旁的叶令绰和宋立尧,倒像个透明人了。两人安安静静,聊天也不是,不聊天也不是。 都没带司机,他们只点了零度酒。服务生倒完酒走开,叶令绰举杯,对宋立尧说:“宋生,敬你一杯。” 宋立尧看着他,没有动。 “怎么?”叶令绰微笑,“宋生有心事?” 宋立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叶令绰说:“我跟思颖虽然是亲戚,不过我也不了解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她当过宠物医生,还这样有爱心。” 宋立尧看一眼身旁两个女孩子,她们只顾说话,似乎没留意身边人在讲什么。叶思颖该是天真,何湜是真没留意,还是借机避开这尴尬场面呢? 宋立尧倾前一点身子,低声问:“那何湜呢?叶生又对她了解多少?”是否知道她空闲时会去当义工?是否知道她嗜甜? “了解不多,”叶令绰漫不经心地摸着酒杯说,“我只知道,她现在离不开我。”说的是商业,但当然,向宋立尧传达的,是另外一种意思。他自己也说不上对何湜是什么感觉,但已揭幕的戏,还是应演好。 宋立尧心头愤懑,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他摸着酒杯,昂头饮尽。 何湜说声抱歉,低头回个紧急信息,女孩子这边安静下来。叶思颖转头,发觉叶令绰和宋立尧气氛不太对。 宋立尧放下酒杯,抬起眼,“叶生投资新生电器,是出于什么原因?” “利益。”叶令绰切下一小块牛扒,“就像你利用星河电器,一路狙击新生电器一样,也是出于利益。”他把叉子在眼前小晃一下,笑着看眼前人,“总不能出自私人目的吧?比如说,为了逼人上绝路,不得不向你低头?” 叶思颖皱眉,天真地笑:“我越来越听不懂你们说什么了。” 叶令绰也笑,看一眼对方,“都是生意上的事。你不是说不感兴趣吗?” 见何湜仍在回信息,叶思颖抓起手包,去洗手间补妆。不一会儿,何湜处理完事情,抬头见只剩面前二人,便假装闷头吃肉。 叶思颖走开后,宋立尧不再演。人往椅子上一靠,看向斜对面的叶令绰。“叶生跟侄女感情挺好,连她见朋友也跟着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