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晚要去海边吗》 第1章 《明晚要去海边吗》作者:二两香油【cp完结】 文案: 哥,我年轻,选我吧。 - 好消息,卫岚碰见梦中情人了。 梦中情人好得没话说,五官俊逸,三观板正,派头像小明星,讲起话来像大哥哥。他俩离得也近,对方上班的公司正挨着他兼职的咖啡店,正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坏消息,卫岚的梦中情人有男朋友。 他想得月,恐怕得先当/三。 —————————————————— 坏消息,沈子翎的男朋友出轨了。 城市族类,公司社畜,八年长跑又怎样,大学恋爱又怎样,离心起来照样不留情面。沈子翎懒得哭,更不肯闹,当天随手拐了年轻小帅哥睡一觉。 好消息,帅哥暗恋他。 他要被狗缠上了。 ———————————————————— 一款表面酷哥却总是莫名其妙很倒霉的年下狼狗。 一款看似温和实则内心倨傲的年上漂亮哥哥。 全程1v1,微换攻,有雄竞,但没多人,没买股,没作风问题。 阅前须知:偏群像文,配角多。 祝大家吃得愉快! 标签:雄竞上位 一见钟情 群像 he 甜宠 第1章 梦中人——一 “所以说,你真是第一次?” 问这话时,沈子翎刚从浴室出来。 热气氤氲,他被酒店泡沫白的浴袍拥着抱着,也没露哪儿,可不管是谁见了,大概都会笼统觉得他白。 要说细点儿,那就是珍珠似的,粉红粉白。 床边摆弄手机的青年听了这话,顿了一下,回说。 “算是吧。” 沈子翎在墙壁的遮挡下换起衣服,皱眉笑了:“算是吧?那到底是不是?” 对方不答,过了片刻才有声:“我做得很差吗?” 沈子翎逐粒系着衬衫扣子,觉着好笑,遂歪了脑袋看过去。 青年既没裸也不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t恤裤子穿回来了。 他生得十分不错,身量高大,腰窄肩宽,抽条抽得非常之好。 虽然现在裹得严实,但刚才好长一阵都寸缕不着,令人一饱眼福的同时,手也不好闲着,能摸的摸了,不能摸的更要摸他个遍。 摸上去的手感酥人,紧绷光滑,非常水灵,想必那皮肤底下奔流的血常年滚烫。 而他瞧着也年轻,大概是大学生,年纪总不会超过二十一二,眉眼锐利得逼人,像把不肯入鞘的好刀,看着就叫人心中一凛。 青年天生一副英俊极了的凶相,但沈子翎忽然怀疑他在这双眼里看到了一点儿无措。 无措转瞬即逝,青年垂下了眼。 “特别差?” 看来还挺在乎客户反馈,沈子翎现在心情不怎样,但不至于和春宵一度的帅哥过不去。 “还行。时长肯定达标了,就是……” 他点到为之,不想说对方起初莽头莽脑弄疼了他——听起来跟撒娇似的。 “就是?” 他重新措辞,中肯评价:“经验不足,技巧欠缺。不过你毕竟是第一次——” 如果没胡扯的话。 “——这样已经很好了。未来可期,再接再厉。” 青年发出一点儿动静,像半个含着没吐出来的字,也像是闷声笑了一笑。 沈子翎无心多管,看时间不早,就没再久留,拎着外套就要跟人家江湖别过。 别过到门口,青年追上来,气势汹汹,把着门框堵住他。 “还能再见吗?” 沈子翎欲言又止地一笑,不肯一大清早就散德行,于是希望他聪明点儿,一切能尽在不言中。 青年显然挺聪明,领悟了笑意,并不作纠缠,只是摊开手心,赫然一张皱巴巴纸条。 沈子翎一瞬间以为是报价,原来天下没有白吃的帅哥宵夜,接过打开一看,却是从酒店留言簿上撕下一张,锯齿状的边缘下两个字。 “卫、岚?” 背面一串数字,想来是电话号码。 沈子翎不明所以,青年低声道:“如果你想找我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沈子翎晃神,再三跟自己确认昨天是在酒吧找了个驻唱,不是牛郎,现在呈现的一幕也绝不是——“牛郎倍感职场重荷,清晨事后强势揽客”。 他怔得有点儿久,青年放软了声音,又道。 “哥,好不好?” 沈子翎迟疑点头,像逛商场时如数接过饭店递来的传单似的,只看不进,友善带笑。 “好,我收着了。时间不早,我还得上班,先走了。我们有机会再见。” 语气柔软,走得倒是利落,头也不回。 出了酒店,外头是大好的暮春清晨。 天气晴薄,路边叶影闪烁,昨晚一场大雨痛快,洗得世界焕然一新。 沈子翎这时候才苏醒似的,沐浴阳光下,做了个长长久久的深呼吸。 他平时不肯晒太阳,臭美怕晒黑了脸,这会儿却跟向日葵似的,专挑太阳底下走,为的是出一出浑身的霉气。 他最近,也实在是太倒霉了。 兜里忽然震动,他掏手机的时候带出那张小纸条,落叶般打旋儿落在脚边。 他犹豫一下,还是捡起来收回兜里。 虽然二人绝不会有再续前缘的可能,虽然这场意外介于“一时脑热”和“蓄意报复”之间,虽然他还在隐隐怀疑这是个矫饰很好的牛郎…… 但,他总不好把人家给的联系方式就这么扔在地上。 不为什么,“不好”而已。 沈子翎接起电话,稍稍加快步子,去赶二十米外的绿灯。 “喂?” 手机里女声朦胧,睡意惺忪,又一阵窸窸窣窣,大概是拥着被子坐了起来。 “我说……” 沈子翎身前飞掠过一辆接一辆的外卖电动车,全是小型拦路虎,简直无从插足。 他不得不停步,眼睁睁看着绿灯转红。 “你说。” “你和陈林松……你俩昨天……” 第五辆电动车抢道的时候,旁边带孩子的大姨终于受不了了,扯了孩子就往前冲。 沈子翎眼尖,立即跟上前人步伐,跟到路口处,和一众骑自行车,背书包,拿文件,打电话,拎包子油条的人共同等着红绿灯。 “分了,怎么了?” “我知道你俩分了,我是说你。你还好吧?没事吧?”女生顿一顿,半开玩笑道,“听你嗓子有点儿哑,别是偷摸猫被窝里哭了一宿吧?” 沈子翎一嗤:“哭?这有什么好哭的?我是那么爱哭的人吗?” 对面凉飕飕道:“那要是今天客户临上线了还要改kv呢?” 沈子翎打个寒颤:“那得哭。” 为了绩效可以哭,为了没买到的蛋糕可以哭,为了一部感人至深或烂到极致的电影,眼泪都可以往眼眶外冒一冒。 唯独爱情不行,不值当,没必要。 城市族类,爱河是坠入的,清醒是瞬间的。八年算什么?大学恋爱又算什么?离心起来照样不留情面。 真没什么好哭的,况且他体内多余的水分昨晚已经通过另一种方式彻底榨干了。 这还真是多亏了那个疑似牛郎的帅哥……卫什么来着。 绿灯亮,车声响。 说话间,沈子翎错身挨肩,踩上斑马线,汇入熙熙攘攘的清晨早高峰人群中。 “你别担心,真没什么的。” “不就是出轨吗?” 第2章 梦中人——二 另一头,酒店房间。 那位“卫什么来着”坐在床边,弯腰弓背,手肘抵着膝盖,捧着满脑袋乱麻,试图理清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的事其实很简单,无非是看对了眼就勾走睡一觉,在酒吧里夜夜发生。 他只是打死都没想到这事会发生在自己和暗恋对象身上! 他这段暗恋持续有段时间了,对方在他打工的咖啡馆旁边上班,他近水楼台先恋爱,只可惜是暗恋。 这场暗恋开始的缘由很微妙,不足为外人道,持续的过程更是类似于偷鸡摸狗——他今天悄悄多看两眼,明天刻意多聊两句,不急不缓持续了小半个月,他连人家名字都没打听到。 其实也听到了,天天陪着同来的女生叫他“zi ling”。 店里生意不忙的时候,他在柜台后面往咖啡小票上乱写,试图拼凑出梦中情人的名字。 梓林?字霖?紫菱? 写着写着就全划掉了,什么东西,乱七八糟的,全配不上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于是干脆就不要名字,他直接在心里管人家叫“哥”,挑不出毛病,乖巧可人,暗藏心思。 偶尔夜半,他也会为这场暗恋闹闹失眠。虽然失眠不到月上中天就睡着了,可失眠时分揪扯他的分分秒秒都真实。 他也知道自己这行为胆小得丢人,更丢人的是,他此前可从从来来都没胆小过! 第2章 现在想想,说不定就是因为当年从来不谈恋爱,上天才派了他哥来,叫他头一回就魂牵梦萦暗恋得好苦。 同样,也是对他当年胆大包天的报应,害他如今有口难言,满身神通都被收了,收到对方的掌心里去,他于是只剩了那一颗心。 丁点儿能耐没有,浑身淋漓地站在心上人面前,就只那一颗心。 他想再进一步,于是当昨晚在驻唱的酒吧里遇到对方,他惊喜万分,鼓足了勇气想去讨个姓名。 他原本,真是只想要个名字的。 可谁知这段关系会在他的一问之后急转直下……或者说扶摇直上——稀里糊涂搞到了床上。 哥醉醺醺问他要不要去酒店的时候,他愣了半天回不过神来,对方没等到答案,讪讪地轻哼一声,翻个白眼就要走人。 他着急了,只好应下。 过去的路上,没人知道他跟大姑娘上轿差不多,全是头一遭。 僵持到了酒店房间,哥见他迟迟不动,倒也不恼,双臂环了他的脖颈,投怀送抱地问他是不是不想?不想的话就不勉强了,我去找别人。 他没吭声,鼻子一耸,嗅到满腔香气——他的暗恋对象是个美妙到多么不讲理的人啊,凡是萦绕在他周遭的,连酒味都馨香。 可他的暗恋对象又是个如此风流随便的人,今夜陪在身边的,不是他,也还会有别人。 卫岚那颗年轻的心都碎了一点点,旋即又狠下心来,心想风流也没什么,反正是风流在了自己身上。 他是硬着头皮上了——硬的当然不止头皮。 幸好他正处在个金刚钻的年纪,再紧张也不会怯场,记忆停留在亲吻,往后的都像暴风骤雨,更像大梦一场,翌日再回忆,就好像摇晃一壶浊水,倒出来的细节全部混淆了。 此时此刻,他坐在床畔,茫茫然抬起头来,脑子里的乱麻仍然没有半点儿头绪。 房间拉着窗帘,昏昧不明,床铺很乱,被子一大半都曳在地上。 卫岚去拾被子,鼻子灵光,闻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混着那人身上的香气,害他喉头莫名一滚。 脸红了大半,他将窗帘唰地拉开,阳光涌进,似乎要将一切大白于天下。 他不肯在床边逗留,转身去洗漱,想逼着自己清醒清醒,可浴室里水雾弥漫,还残留着沐浴露的余香,更要叫人迷糊。 他尽量不去想旁的,接水洗脸刷牙,收拾干净,却在出门的瞬间瞥到淋浴架子上坠下来的细绳。 他过去一看,见那赫然是枚玉坠子。 拇指大小,通体藕白,透光润亮,刻的是一尊菩萨坐卧于莲花座上,娴静淡然,颇具禅意。 挂绳上还有泡沫,显然是哥洗澡时顺手摘下,走时忘带了。 卫岚很细致地把坠子弄干净,那玉真是好玉,触体生温。 他打算下次见面时带给人家,正要揣兜里去,却忽然想,此前见到哥,倒没见到这条坠子。 玉坠子,没有当时尚单品戴一天收一天的道理,那大概就是给收到领口里去了。 想到这块白玉日日夜夜就晃悠在那人的胸口,卫岚想象力飘逸出去,鬼使神差凑上去嗅了一下。 好香,香得又暖又甜。 可能觉得自己这举动太上不得台面了,卫岚下一秒立刻将其拿远,匆匆揣好,退房走人。 外头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明明只是从酒店出来,他却好像刚从惊涛骇浪的贼船上下来,一时适应不过来,好像好像脚下踩的不是地砖,是海浪。 他搭上地铁,起先人多,挤得站都没处站,换乘三号线,再坐十来站。 四十来分钟后,卫岚从人流稀少的地铁站出来,再次见了光。 他在这座城市是无家可回的,如今的落脚点是家开在城郊的青旅,出了地铁站再刷辆共享单车,骑个十来分钟也就到了。 青旅非但开在城郊,其风格也很有城乡结合部的意思——独门独栋的二层小楼缀个挺大的院子,厨房还是单独隔在边上的一间,类似个小四合院,更类似农村自建房。 住在这里,坏处很多,交通不便,人员混杂,点不到外卖,毗邻墓地,等等等等。 好处只有一个,那就是便宜。 卫岚作为个背包客,钱包扁扁,有得住就不错。而他所跟着的驴友团更是堪称寒碜,所到之处必是穷游。 卫岚适应了快一年,已经彻底融入,自从上次跟着驴友团头子险些住进桥洞后,他已经皮实得可怕,别说住破烂青旅,就是让他去睡桥洞,他也能迅速抢下不漏雨还挡风的一块。 况且,他们的驴友团头子是个口若悬河的人。 交通不便?年纪轻轻,多走几步怎么了? 人员混杂?没听过四海之内皆兄弟吗? 点不到外卖?这不有哥给你做饭吃吗? 至于毗邻墓地,省省吧,人家那公墓价格可比你青旅床铺贵多了。鬼都不稀罕来! 青旅门口树木疯长,杂草丛生,卫岚一路分花拂柳地走,遇到不少趁天好出来玩的青旅驴友,跟他打招呼,他心烦,爱答不理。 低头闷走,直到碰了壁,他一抬头,这回是不得不理了。 他嘟哝:“宋哥早。” 宋哥,顾名思义姓宋,卫岚叫他宋哥,其他年纪差不多的就叫他老宋。 老宋挂名个老,其实非但不老,甚至算是年轻,至今还没到三十,只不过由于出来得早,经见丰富,又一手攒起的驴友团,才被如此称呼。 他这一年里看着卫岚,嘴里没少损,照顾也确实没少照顾,亲哥也无非这样了。 卫岚年纪是小,但拎得清,平时毛头毛脑不服管,也就在老宋和另一个朋友跟前才听话点儿。 老宋上下打量他一番,说跑哪儿野去了,一晚上没人影。 卫岚迟疑了下,不知道该不该把昨晚的事说出来。他理不清的东西,兴许老宋能帮忙。 思索间,他跟着老宋进院子。 老宋跟青旅老板很熟,为了不浪费大好响晴天,就约了一起在院子里弄点儿烧烤吃。 卫岚把话送到嘴边了,却见老宋边把边角料喂给小院里捡回来的流浪狗,边胡噜人家毛脑袋,念念有词。 “你看看你,一天五顿的喂你还不够,饱暖思淫/欲,非去外面找小狗骑,被人家老公打回来了吧?哎,该,就说了没那能耐别乱发/情,现在高兴了,鼻也青了眼也肿了,小帅脸也破相了……耷拉眼呢?说你不高兴啦?” 卫岚立刻一个仰头,把话全吞了回去。 这货连狗都损,能指望他吐出什么象牙来? 不过,实情可以不说,试探倒是可以试探的。 卫岚不消吩咐,洗干净了手,很有眼力见地在小马扎上串起肉串儿来,状似无意地问。 “宋哥,你谈过恋爱吗?” 老宋生得英气勃勃,又野又风流,平时还贫嘴恶舌爱逗人,正是个天生倜傥的浪荡胚子。 于是卫岚这话,无异于废话一句。 老宋翻着架上烤串,烟熏火燎间道:“你要是闲得没事就过来替我烤,能不能别没嗑硬唠?” 卫岚被他刺习惯了,也不恼,继续问:“那你要是在酒吧里跟遇到的人一夜情了,那个人对你来说……会有什么意义吗?” 老宋好不要脸,大言不惭道:“我哪跟人一夜情过,净扯淡。” “……” “看我干嘛?你个小屁孩,好好的问这个干什么?谁要找你乱搞?” 卫岚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哪敢说其实已经乱搞完了。 无人可说,他忧郁地吃了五十来串烤肉,三十来串菜外加两碗大米饭,怀着满腔心事上楼睡觉去了。 翻身上床,裤子一硌,他知道是那玉坠子,探手进去,居然被电了一下。 其实玉石哪能导电,但爱情不通物理,径自电得他猛缩回手,从指尖到心坎全麻酥酥的。 他忍着痛痒,再度伸进裤兜里,紧紧攥住了那块好玉,硌了掌心不肯松。 那天之后,卫岚照常去咖啡店打工,哥也照旧朝九晚五地上班。 他想找个机会还了玉坠,但经此一役,那人仿佛浑忘了那晚的事,任由卫岚如何想要多说两句,怎样努力地想更进一步,也全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 要不是他兜里还沉甸甸揣着玉坠子,卫岚简直都要怀疑那是不是场过分了的春/梦。 春/梦还真是了无痕,做完一场,他甚至依旧不知道人家的名字,梓林还是字霖? 日子不慌不忙过去,他第一天没能开口,第二天人家没去咖啡店,到了第三天,那人终于在下班时来店里买拿铁和盘挞。 卫岚见他心情似乎不错,措好了开场白,正要开口,可门口风铃一响,进来了名西装革履的体面男人。 他不认识那男人,对方显然也不是来找他的,环顾店内一圈,目光在触到什么时柔软下来。 第3章 男人匆匆忙忙,径直走到了卫岚秘密的一夜情对象面前。 于是卫岚做好的拿铁胶在手里,没能给出去,他一直在偷偷瞄着心上人,这时候也只好眼睁睁看清了心上人瞬间的慌神。 男人勉强一笑,说话时嗓音低沉好听,卫岚终于第一次听清了他心上人的名字。 从别人口中。 “子翎,你果然在这里。” 第3章 梦中人——三 子翎。 生活不是放电影,底下不带字幕,可卫岚天人感应一般,莫名其妙就领悟到了这两个字。 翎,是羽毛的意思吗。 卫岚转了转手里的拿铁,杯子上贴了标签,用户名上单个沈字,大约是他的姓。 沈子翎。 念出来就已经像春末夏初秘密的情诗一首,卫岚心中一动,觉得这名字真好,像拍翅飞鸟,掠过舌尖就周身一轻。 这个名字才配得上那个人。 那个男人把住沈子翎的手臂,被他皱眉躲开。 男人不急不恼,落空了的手指捻了一捻,干脆先动口。他讲起话低而快,一串连着一串,逻辑通明,像一场下得很有序的雨。 然而沈子翎浑身干燥地立在雨中,神色冷漠,不为所动。 柜台里,卫岚装模作样工作,实则一杯咖啡装了三次,耳朵竖了老高,是在偷听。 他直觉到这俩人关系不一般,但不肯往深了猜,怕猜中了会陷自己于不仁不义之地。 他尽力想听清,可二人离得有些远,店内循环播放的爵士乐又好巧不巧,正到高潮部分。 正在这时,店长从后头理货归来,见到来人怔了一下,边拿纸擦手,边笑着迎上去。 “陈哥,怎么今天有空陪着一起来了?” 卫岚捕捉到“一起”二字,心头一拧;后头跟了“陪着”,那心更是要拧成热锅里的麻花了。 他知道店长跟沈子翎挺熟,平时有的没的会多聊两句,却不知道店长居然也认识这人,非但认识,似乎还挺敬重,张口就是陈哥。 卫岚放出目光去,打量了这所谓陈哥,见其容貌周正,是家长最钟意的那款“乘龙快婿”。二十来度的天了,他还穿一身藏蓝西装,打理得一丝不乱的头发处却不见冒汗,可见是开车来的。 车里不热,他在这儿说了两句话,兴许是燥得,反而热起来,回话间脱了外衣,搭在臂弯。 “唉,哪有空,忙着呢。这不是……”他趁机冲沈子翎赔笑,“吵架了,跟我闹脾气了,我这才把会给推了,臭不要脸地追过来了吗。” 沈子翎双手抱臂,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别过脸去。 店长知道自己来得不巧了,赶忙一笑:“那你可得多哄哄。子翎也不是那么不通人情的人……” 后半句多余,沈子翎这会儿心情差,这话恰好撞了枪口。 他转向店长,皮笑肉不笑。 “我通人情也得看他干的是不是人事吧?邵店长,什么都不知道就少说两句。” 店长劝和不成,臊得尴尬。 沈子翎掉转炮口,轰那姓陈的:“我跟你没什么可当面说的,有什么话发消息给我就行。” 说完就要走,额外添声冷笑。 “趁我现在还没拉黑你,赶紧说,过时不候。” 陈哥赶紧拽住,生怕游鱼入海,一撒手就没影了。 他顾不得咖啡店有人出入,老着脸皮要留住沈子翎,还拼命冲店长使眼色。 店长无法,只好梗着脖子冲锋。 “子翎,那个什么,你也别急着走。我知道你俩的事我不好掺合,但你们这么多年,我也都看在眼里……呃,我这儿有个储物室,里面没人,你俩去面对面好好谈谈呗。在手机上隔着屏幕,有些话也说不明白。” 咖啡店人来人往,一点儿争端已经引人注目,偏偏离沈子翎公司太近,耳目招惹不得。 况且,店长说得也在理,他现在不说清楚,指不定人家要当他负气冷战,又得纠缠好一阵子。 不如现在当断则断,一了百了。 思及至此,沈子翎暗自叹了口气,把胳膊狠狠从那人手里抽出来,往储物间走了。 陈哥立马跟上,路过对店长抱愧一笑,进去后又带上了门。 卫岚眼看着沈子翎的身影先被陈哥遮挡,又被门板阻截,随着咔哒关门声,终于不见了。 他其实根本没听清他们几个说了什么,只看出来沈子翎以一敌二,给他们都说得没脸没皮的。 店长脾气好,又知道沈子翎平时不是个牙尖嘴利的,这会儿刺他两下,八成真是心里不痛快极了。 他于是也没往心里去,回柜台里,见新招的小年轻盯着储藏室大门发呆,便伸手在他眼前挥了一挥。 “小卫,干嘛呢?有外卖订单了,忙活起来,快快快。” 卫岚如梦初醒,手上干活,倒冰块磨豆子,心却很不在焉。 忍了半天,听着储藏室里隐隐约约的动静,终于没忍住。 “邵哥”,他说,“总来的那个……哥哥,跟刚才那男的什么关系?” 店长嘴上没把门,以为是年轻人爱听八卦,正巧在回群里消息,没过脑子,顺口就道。 “哦,是一对,都七八年了。” 他说完一抬脑袋,手痒想抽自己的嘴——怎么就暴露人家是男同了?小卫跟子翎平时还挺能聊上几句的,眼瞅着能处成朋友,他这么一说,谁知道人家会不会从此戴上有色眼镜? 他咽口唾沫,僵硬地转向卫岚,从染蓝的狼尾看到耳骨钉,再到那张桀骜不驯的帅脸,越看越觉得这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 他只好想法找补:“呃,这个,那个……就是,嗯……现在社会变了,男的和男的也是能谈恋爱的。你……能接受吗?” 卫岚一动不动。 方才全是猜测,恋人情人亲人,如今一锤定音,锤得卫岚脑子都懵了,话都没听懂,隐约捕捉到最后半句,在问他能不能接受。 接受什么? 接受他的暗恋对象名花有主? 还是接受他的第一次是跟个有夫之妇? 不对,是有夫之夫。 有夫之夫! 卫岚直眉愣眼地摇脑袋,小声道:“接受不了……这个我真的接受不了……” 店长一听这话,有点儿来气,忿忿絮叨。 “这有什么接受不了的?人家俩人这么多年好着呢,从大学谈到工作,朋友都知道,家长也见了。也就是现在法律还没允许同性恋结婚,不然人家孩子说不定都满地跑了,还能管你叫哥呢!” 卫岚打个寒战,颤巍巍吐出口气。 店长看他不对劲,心说不就是对男同吗,至于给你吓成这样?光长个子不长胆。 店长不再多嘴,轻轻搡他一下,让他抓紧干活,等会儿该超时了。 卫岚像被碰了开关的机器人,麻木不仁,继续忙活,脑子里还是一阵阵地懵。 方才店长轻飘飘的一石激起了千层浪,他到现在还被浪打浪,拍在沙滩上站都站不起来。 冰块垮啦啦倒进金汤力,恍惚之间,他想起之前驴友团里的姑娘被劈腿,扪着脸蛋哭得好不伤心,他当时还安慰人家,痛斥这种事不道德,还扬言下次在路上遇到那男的,你指出来,我帮你收拾他。 现在好么,话说早了。 他如今成了街上人人喊打的“那男的”了。 门口有大妈拉着音响往广场去,音响里放着云南山歌,大剌剌唱着情哥哥长,情哥哥短。 走出好远,余韵尤在。 于是卫岚又想起沈子翎,再念及人家现在还在储藏室跟男朋友吵架呢,不由就要苦笑。 他的这位情哥哥还真是……好一朵浮花浪蕊。 骑驴找马还不够,扭脸就跟驴吵上了。 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还不够,转身就把桌掀了。 然而,卫岚心思太偏,舍不得说沈子翎不好,甚至想着想着,天平就无底线地倾斜过去。 那个陈哥也不一定是个好人,指不定做错了什么事惹我哥不高兴了。否则我哥看着那么好的人,又怎么会出轨呢? 出轨是不好,但退一万步说,那姓陈的就没有错? 没有冷落他?没有欺负他?没有不理会他的爱好? 总有点儿错处的,卫岚甚至暗暗希望陈哥犯的是个大错,他那边的错误越大,沈子翎身上的错误就越小。 偏心到如此地步,已经毫无公正可言,卫岚知道这点,也就不再当判官,转而琢磨起自己还该不该继续追下去。 要是换上理性作答,那理性会让他抓紧跑,跑快点儿,烂泥一滩有什么好掺和。 然而他年轻太过,理性说不上话,感性理直气壮问他干嘛要放手? 不想和你的羽毛哥哥“白头到老”了吗? ——同样,年轻太过,他站在人生最前沿,想什么都是“白头到老”。 第4章 手中的奶泡稳稳当当在咖啡上裱出朵心,卫岚收手时,溅了两滴在衣服上,他用指腹揩去,忽然想,其实沈子翎也是这么的白。 那晚的沈子翎,也是这么的白,这么的甜腻,似乎一朵奶油花,更像一捧泡沫,一吹就要飘散。 他的思绪关进笼里好些天,此刻忽然笼络不住。 他愈发记起那晚来,记得越多也就越喜欢,越喜欢也就愈发意识到,他正在被他的眼睛所欺瞒。 色令智昏。 可脑袋立在脖子上不就是为了昏?两只眼睛长来不就是为了看?他要真是不看不听不想,不知好色也不慕少艾,那岂不是太可惜了? 既可惜大好年纪,更可惜他这位沈哥哥天生天赐的漂亮样子。 卫岚把打包好的咖啡递过去,外卖员风似的刮走了,开门间一阵冷风直吹面门。 吹醒了他,却没能吹退他。 怨不得都说爱河是坠入的,而人们坠入爱河的状态,从古至今就只有不、可、救、药。 他决定迎难而上,反正他正当年,十八岁的年纪是洪水更是猛兽,即使面前是堵结结实实的南墙,也能给他冲垮撞烂。 更何况,他的哥哥细皮嫩肉,又是那么经不起“顶撞”。 第4章 梦中人——四 一经想明,卫岚心口畅快不少。 他揣着答案问问题,难怪问题会迎刃而解。 而就在他天人交战的时候,储藏间里上演着一出戏,叫名是“你听我解释”和“不听不听我不听”。 但和烂俗偶像剧不同的是,陈林松的确一心想要解释,沈子翎却不是耍性子,而是觉得听无可听。 八年恋爱,捉奸在床。 这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然而陈林松圆滑,在社会染缸里浸淫许多年,早就是老油条一根。他不求原谅,也不多解释,他只央着沈子翎回家。 回到二人新搬的小家里,哪怕是铁了心要分手,可放在家里的衣服用品总得挪窝儿吧?多年恋爱,分手好比离婚,到底家具算谁的?车子又算谁的?也都不是小孩了,总不至于谈个恋爱跟钱过不去吧? 陈林松明面上这么说,内心自有他的打算,无非是等人回去了,连哄带央,再不济求求他。 当着满屋旧物,一个有着八年感情的旧人苦苦哀求…… 陈林松深知他脾性,不信他会毫不动容。 陈林松更知道自己这事干得混账,所以愿意弥补,不怕浪费时间……只要沈子翎还肯给他这个机会就好。 然而,沈子翎郎心似铁,又财大气粗,直说。 “不用了。我前两天和我爸妈商量了,他们意思和我差不多。” “车是合资买的,但也开了几年,留给你吧。我爸添钱给我买了台新的代步。” “至于房子,家具是我买的,但要回来没地儿放,就留给你了。” “落户的时候我爸帮了点儿忙,后来我们家往里添了首付,当时说首付我们付大头,房贷三七分,是吧?” “我们家里现在觉得没必要掺扯这几个钱,让我要断就断干净,反正我有房子,那首付就当送你了。” “也没什么,全当是多谢你多年以来对我的‘照顾’。” “照顾”二字咬得重,意味昭彰。 沈子翎说话时抱臂靠着咖啡架子,纵使懒怠着也显出了腰身紧俏,双腿修长,他险伶伶翘着一边嘴角,有种盛气凌人的俊逸。 陈林松不由愣住,良久,缓缓垂下头来,对自己溢出声冷笑。 对,没错,这就是子翎,这就是他的子翎。 多厉害,多潇洒,多大方!谈起恋爱像施舍,分手了还不忘给他这个穷出身的扔两个大子儿! 他多希望沈子翎是糊涂,忘性太大,算不清账,可偏偏人家聪明得很,许多年来桩桩件件全记得,不在乎罢了! 也是,毕竟他沈子翎是谁啊?省教育厅厅长的独生子,人家什么出身,家里什么条件,从小到大领受的都是什么资源,怎么可能在乎这点儿东西。 怎么可能在乎他辛苦多年,拼命才攒到的这点儿东西? 陈林松从下而上地盯着沈子翎。真好看,真漂亮,多年来一看再看,也依然看不腻,看不厌。 盯了片刻,他又想起那个酒后乱搞了的年轻秘书,那男孩子当然比不得沈子翎,通身似乎只有白净而已,五官四肢都显得模糊。 可他还是险些跟人家睡了一觉,即使这一觉断送了他的恋爱长跑。 为的是什么?他刚清醒时不懂,追过来时不懂,其实直到上一秒也还没懂,总以为是自己酒醉昏头,酿下大错。 可他现在明白了,为的不过是男孩子看他的时候,眼里有歆羡和崇拜。而这样的眼神,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个沈子翎的眼睛当中呢? 所以这哪是昏头,这分明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陈林松望着多年的恋人,忽然温柔一笑,皮囊之下,他不无怨毒。 所以啊,子翎。虽然我出轨了,但你难道就无辜吗? 沈子翎不知道陈林松心中如何编排,也懒得知道,见其不语,就又说道。 “不过我家里确实有你不少东西,你找个时间去拿了吧。哦,对了,还有这个……” 他下意识摸向胸口,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玉坠被落在了酒店。 他当天就发现玉坠丢了,但心情复杂,犹豫再三,最终没回去拿。 那是枚意义非凡的玉坠,可如今物是人非,意义也没了,那就眼不见心不烦,干脆扔了吧。 况且,酒店也没给他打电话,想必是有人给昧下了。酒店保洁不一定有那个胆子,那就大概率是陪他共度良宵的小帅哥了。 那玉坠挺值钱,给他也没什么,权当是感谢费。 感谢小帅哥不遗余力,好一番耕耘。 可现在,他口口声声要还,却又当着陈林松的面摘了个空,一时有些尴尬。 陈林松以为他是收在家里了,忙说不用还,那本来就是送你的。 不说还好,一说这话,沈子翎就想起来前两天去捉奸,房门大开时那个男秘书还在床上。见了他们,那人着急忙慌往身上搂被子,身上半寸衣服没有,唯独脖子上有条金链子闪闪发光,晃来荡去。 多俗气的款式,但价格约莫不菲。 全出自陈林松的手笔,看来此人虽然深情易改,但爱送首饰的喜好倒是延续到了今天。 思及至此,沈子翎霍然拉开储藏室的门,对正在做咖啡的卫岚遥遥笑道。 “宝贝,我那个玉坠子还在你那儿吗?” 对不住了小帅哥,先拿那坠子报个仇,改天给你换个好的。 这话一出,虽然店长还云里雾里,但三个当事人都明白,这相当于是公开了奸/情。 毕竟贴身玉坠那么私密的物件,又怎么会轻易落到他人手里? 沈子翎说完这话,又怀疑自己是给他惹火烧身了。 但小帅哥瞧着高大结实,总不会打不过在健身房稀落打卡的陈林松吧。 好巧不巧,卫岚也是这么想的。 他哪料到沈子翎如此任性,非但偷吃,还偷到了明面上。 潘金莲都知道避着点儿武大郎,他倒好,直接热情张罗原配情人会晤,同台斗技…… 卫岚莫名想到西部片里的牛仔对枪,为争个烟视媚行的尤物,在酒馆门口背对背默默倒数。 “啊现代人懂什么爱情,爱情就是你死他活。石榴裙子是红的,爱人的血也是。” ——青旅床铺狭小,统一熄灯,在漫不着边的黑暗里,他实在是看了太多电影闲书了…… 思绪回笼,他输人不输气势,不作声站直了身子,暗想那陈哥应该打不过自己。 他其实没习练过,顶多一年里偷师了几招擒拿,但不知怎的,他自小打架不输人,可能因为个子高,拳头重,故而格外能扛能打。 驴友团里年轻人居多,关系一时好一时恼,恼了的时候热血上头,容易招呼起拳脚。而他——不是他吹——除了对上那个土匪头子似的老宋,他打架就没落过下风。 当然,土匪头子也不屑于跟他这个愣头青打就是了。 卫岚兀自做好了斗兽准备,而沈子翎自小不受屈,抛下炸弹,原本等着快意恩仇,可得意洋洋扭脸去看,却冷不丁被陈林松眼中浓重的伤心给刺了一下。 陈林松并非个情绪外露的人,沈子翎上次见到他这副神情,还是两三年前。 沈子翎忘了他们是因为什么吵起来,只记得自己口不择言说了重话。重话的内容他已经浑忘,但还记得这话换来了陈林松寸心欲碎的眼神。 那会儿感情好,床头吵架床尾和,他当晚难得主动去给陈林松认了错。陈林松不跟他计较,还受宠若惊地把他搂进臂弯,笑着说傻子,算你有点儿良心。 他有些心虚,在陈林松怀里仰脸说。我是有良心,但你以后也别气我啊,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