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我不逢仙》 第1章 《偏我不逢仙》作者:洬忱【完结】 文案: 1、 无情道仙尊俞长宣被举世奉作圣贤,人后却是个无心冷血的伪君子。 他下凡将一少年收作首徒,疼爱有佳,养作了松风水月正人君子。 白日里,剑与字俞长宣皆握着那少年的腕子细细地教,星与月都恨不能摘了给他捧过去。 然而,无人知晓—— 夜半三更,他剖开少年的心脏,放入粒会催其入魔的邪种。 心口血淋淋,他看也不看,只面无波澜地以鹿皮拭刀,冷嗤:“杀你一人,换为师飞升,岂不值当么?” *** 2、 戚止胤深知他师尊城府颇深,绝非表面那般仁慈温和,可他还是雏鸟归巢般投入了那人的怀。 师尊无情,残忍,杀人如麻。 他就爱他白袍染血,嗅吻颈间时,依旧勾人心痒的冷香。 师尊凉薄,狡黠,步步算计。 他便爱他眼波中满是寒芒,唯独望向他时,眼里情意蜜似的稠。 他明知师尊是个擅长蛊惑人心的坏种,却在那人的偏爱中坚信——他处于那人的算计以外。 直至平日里最为珍爱他的师尊,提剑捅穿了他的心口,血溅四方!! 他这才认清,原来他也不过师尊手里草芥似的一枚棋! 那日,他师尊杀徒证道再飞升,补天救世更成圣。 而他,因怨不灭,堕鬼为王。 *** 3、 俞长宣本以为杀徒后,定是青云直上,仙途坦荡。 不曾想有朝一日,他竟苏醒于鬼王榻上,稍一动,脚踝锁链便叮当作响。 抬眼,榻边正立着他的弃徒。 那本该割开他颈间的剑,割破了他的白袍衫。 他曾以师之名牵住的手,游走于其腰窝脊骨。 齿舌交缠,水声闷窒。 俞长宣平生头一回生了惊惧,白玉身却不自禁因情动染上了红。 一介仙尊,怎甘心失身于男人? 他于是压制喘声,劝诱那人:“阿胤,杀了为师,你就报了仇。” “仇?”带着茧的指腹摩挲起俞长宣泛红的眼尾,“徒儿只知师恩似海,无以为报。” 纠缠间,恶鬼咬上了那截漂亮的锁子骨,又缓缓吮去其间渗出的浑圆血珠。 俞长宣仰着颈,嗓音哑涩:“我修无情道,你怀着那般旖旎心思缠着我,终究讨不得半点你想要的东西。” 就着血,戚止胤闷笑一声。 “徒儿从来不敢贪多。” “只盼师尊能如往日那般——欺我,瞒我,可怜我。” *** 【薄情寡义事业批美人仙尊(受) vs 阴魂不散白切黑疯批鬼王(攻)】 #恶师 vs 弃徒# #假圣人 vs 真疯批# 2023.1.30截图记录 【食用须知】 1、1v1 he,二人身心皆洁。 2、攻受双箭头,两人皆非完美人设,受杀徒一事有诸多内情。 3、俞长(chang第二声)宣、戚止胤(yin第四声) 4、我流修仙,私设如山。 - 内容标签:强强 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正剧 师徒 搜索关键字:主角:俞长宣,戚止胤/庚玄 ┃ 配角:褚溶月,敬黎 ┃ 其它:曾以师之名牵住的手,竟游走于腰窝脊骨 一句话简介:一心搞事业,怎么被逆徒强娶了 立意: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第1章 金刀犯 是夜,风雪如瀑。 一名年方十四的少年人疾奔于山野之中,身后追着好些衙门捕快。那些捕快个个虎背熊腰,嚷着: “快!切莫跟丢了——!” “今夜势必提了那小子的脑袋回衙门领赏!!” 今朝六扇门追缉讲究个按罪提刀。 提银刀,抓的不过些小贼小匪;而提金刀,逮的必是犯了重罪的朝廷钦犯,那是当场砍头,不必再审的。 眼下,少年人身后把把金刀映雪——那些捕快皆是为了杀他而来! 乱雪扑飞,少年人遍体鳞伤,沐雪如淋针。 他腹部新挨了一刀,漏出个不小的口子。鲜血汩流,捂不住,便泡透衣衫砸进雪里,又被他仓皇抬脚拨新雪掩去。 这少年人模样或许清秀,又或许俊美,然而今儿他瘦骨嶙峋,再加之满面雪泥,倒叫人辨不仔细。 凭借一身辨识方位的好本事,他熟稔地穿行于林木之间。不曾想一个趔趄,竟滚下一矮坡,摔去了一爿不起眼的庙观前。 血和雪皆顾不上抹,他赶忙爬身起来要走,只又倏地顿住了脚,视线刺进了庙门里。 他明白藏于庙中绝非良计,可眼下大雪淹人,举步维艰。于是一咬牙,快步进庙,权当赌一把命! 这庙偏僻,今夕应是鲜有人拜,里头梁柱损毁颇大,地上堆满瓦砾与尘。 庙正中,伫立着一尊约莫两人高的神像。 神像凿刻作慈悲样貌,手上却执一柄骇人宝剑。 佛头青的一条缎子遮去了神像双目,少年人借此认出它乃目盲的武神崇梧真君。 那位武神信奉宁可错杀,不纵疑犯,刀下血流成河,被举世奉作“杀神”。 可即便曾闻那位威名,他这金刀犯还是含着愤恨的泪叩拜下去。 “剖子剜骨,卖子求荣,岂堪为人父母?六扇门不为人作主,天道呢?神君又何在?!” 少年人无钱烧香,此刻唯有将脑袋往地上死死磕去,久久叩拜,仿佛冻死在地的一堆白骨。 他的额头尚沾着地,乍闻庙中响起一声轻笑。 “你想寻个公道,不去拜位慈悲文神,却在崇梧真君这杀神足下磕头,当真是病急乱投医。” 少年人猝然仰头,四下环视,却不见人影,呵问:“何人在此?!” 那笑的主子就答:“替你作主的人。” 少年人戒备地擦开一足:“素昧平生,你为何替我作主?!” 那人又笑了:“因为你天生仙骨,死在今夜太过可惜。” 闻此,少年人脑海中立时浮现出张张贪求仙骨的丑恶脸孔,他难耐暴起,吼道:“狗屁的仙骨!!” 循声,他遽然探入神龛之后,猛一伸手,攥得一截脖颈,手感滑腻得像是抓着块凉玉。 心没来由咯噔一跳,少年人只当无事发生,死死掐住了那人的颈。 不曾想,那遭擒者竟毫不挣扎,还仰起颈儿供他收紧五指,轻言细语:“力道不够,再来点儿。” 少年人气极,便更上三分力,仰头时撞上一双澈眼,紧接着,惊见两汪笑。 笑! 少年人尚不及反应,喉颈已如捆了绳般倏地收紧——原是自个儿冲那来客施加之力,尽数转移至己身。 少年人忙不迭收了手,气息却在须臾间消耗殆尽。 “咳——!” 少年人的步子不受控地一退再退,脊背贴住石墙的那刻,他顺墙滑坐在地。 正待气息入肺,忽听“嚓”一声细细的响,这漆黑的庙观竟被煌煌烛光映亮。 紧接着,足音响起来了,响得极慢,跟着滚来一阵兰香。 直至少年人望地的视野中闯进一双白靴,他才红着眼仰面,先见了一袭佛头青搭白广袖袍,再是一沓搭在臂弯的狐裘。 他还没窥着那不速之客的脸儿,通身骨骼已如遭火焚般刺痛发麻,有神谕入心告诫他不可上看。 他并不甘垂首,可头颅如何也不能再上扬,于是淌着汗,冷笑:“怎么?你是生了天姿国色,还不许人看?” 这话却赚得来客不知是讽是怜的一声笑:“并非我不乐意叫你看,是你连我无意漫散的灵力都敌不过。” 来客的长指在寒气中划拨两下,便有一柄出鞘长剑凭空显现,剑辉泛着冷,寒凉剑尖就这么挑起了少年人的脸儿。 少年人此刻方领会,他对于那人来说,不过砧板鱼肉,任宰任割。 “你……!” 少年人还欲说些什么,不料语未毕,先哑了声。 入目,是眉心一笔瘦长天然红,两汪鹊灰琉璃目。 眼看那来客肤如酥,骨似琢,就连右眼之下的那粒朱砂也落得浓淡恰宜,少年人也恨也怒,从前听戏时巧记的一句戏词却忽然飞去了心头—— 【那公子艳比春朝,却是雅而不妖,真乃天人!】 少年人缓过嗓间那阵哑,道:“狗东西,你也来杀我!” “杀你?我图什么?”来客略略提眉,漫不经心模样。 少年人不知眼前这位正是庙观供奉的杀神俞长宣,拔声道:“你贪图的若是仙骨,挖去便是!何必在此同我打哑谜?!” 俞长宣反问他:“若我当真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呢?” “断无可能!”少年人一声暴喝便欲起身,然而俞长宣单将右掌往他肩上轻轻一压,便令他动弹不得。 第2章 少年人仍不屈从,艰难道:“知我天生仙骨者,无不贪我骨。陌路贪,山民贪,我爹亦贪,你怎可能不贪?!” “我倒要问你,世间良人千千万万,你怎么偏遇了那些个小人?再说,我若是贪,你早被挖了骨头,成了一堆皮肉。” 俞长宣将那怒视他的少年人上下端量一遭,叹出悠长一口气来。 然而,他虽显露出忧悒神色,手上动作倒半分不留情。 瘦长的指缓慢地滑过少年人背肌上溃烂的伤口,末了拨开烂肉,停在一节血骨上。只那么轻轻一贴,灵气便自指腹与瘦骨相贴处汹涌漫来。 果真是不凡资质,俞长宣心说。 他敛住滚过眼底的喜色,抽帕子抹净指尖血,方道:“你身上伤新旧不一,是何人伤的你?” 问及此处,那张牙舞爪的少年人忽而僵住了,血丝干在唇上,连着唇肉被他咬进去,他回答说:“无人伤我!” 俞长宣仍问:“是你爹么?” 少年人一口咬定:“我一家皆为良民!” 俞长宣点点头,方不紧不慢道:“如此甚好——你伤势太重,便由我护送你归家疗伤。” 少年人的喉结滚了一滚,伸手掐住了另只手的腕骨:“用不着你这陌路人费心!” “怎么?”俞长宣眯了眯眼,“你家里有何物不可见光吗?” 少年人不欲回答,缓过劲来要摸墙起身。 “急什么?”俞长宣笑吟吟,先跨来一步,将他拦住。 “我听闻这山上有一出名的畸零户【1】,”俞长宣旋足,靴尖堪堪抵住少年人被雪水泡透的膝头,“家中除却一瘸腿鳏夫,只剩个仙骨小儿。鳏夫叫利欲熏心,日夜剜子肉,削子骨,卖去黑铺换取钱财。那鳏夫惨死于昨日……” “他,为你生父。” 少年人吐息放缓,只咬紧腮帮,轻吐二字:“胡、诌。” 俞长宣却俯下身去贴了他的耳,说:“我还知道,今朝乱世人吃人,人也杀人,你爹他——” “为你亲手所杀!” 少年人扶地的十指骤然一颤,长睫在面上打下两团青灰色的影儿。 俞长宣冷嗤一声,直起腰来,居高临下地觑着眼前少年人,仿若打量着池边垂颈的伤鹤一只。 数九寒冬,年轻的皮囊却叫雪与血浸得湿漉漉。血淌着,似是要将他的骨骼也给泡透。 这样一个身世飘零的羸弱少年郎,若非他俞长宣修行了无情道,只怕也会生出怜爱之心。 可这人儿,当真值得可怜么? 俞长宣来到这小庙前,巧遇一捕快在路边吃酒,几两碎银便哄得他将这少年犯案诸事通通说来。他道少年人不止杀父,还连砍了村中十余恶霸的脑袋。 这少年人年纪尚浅,身上却背有数条人命,纵有万般缘由,杀人仍是不争的事实。 俞长宣最是明白人心薄弱,人杀鬼杀,落笔既是一“杀”字,便只剩了一“杀”。 泡在血里的人,心再向善,世人眼里看来,也不过一把令人惊怕的露锋刀。 谁人生胆怜他? 俞长宣微微一哂:“修士多开天眼,能看清凡人身上的东南西北四杀线,凡杀人者必有一杀线污作墨色。眼下,你南北二杀线已然脏污。——北杀线污损,是残杀血亲所致;南杀线污损,必因屠戮非亲相识者。” “你手上的人命债,远不止你爹这一条。” 少年人的长睫斜下而生,平日里总能将心绪遮掩个七八,这会儿他仰首瞪目,先前粉饰住的狠戾神色便洒露了个干净。 他道:“我不过是铲恶锄奸!” 俞长宣拊掌:“好一个嫉恶如仇。”转而又一字一顿道,“你既杀,则当杀。” “天道不容,纲常不允,又何妨?” “万事皆有轻重,只要归处向明,谁人算得清你手上腌臜几何?” 庙外天雷炸响,少年人听闻此话,不觉受了安慰,唯感惊心动魄。 脑海中,那蒙眼的崇梧真君像忽而与俞长宣重叠于一处。 遮目,无光,所处皆暗,因而—— 不辨黑白。 “你……究竟为何人……又是为何而来?” “俞氏,名长宣,字代清。”俞长宣勾过少年人鬓角碎发,仔仔细细地挽去耳后,“我乃山野一修士,寂寂无名。” “我要你,拜师于我。” 作者有话说: ---------------------- 【1】畸零户:无力承担差役的鳏寡孤独人户,类似于现代意义上的“低保户”。 [让我康康]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有红包掉落~ 第2章 青兰契 仙人飞升后,人间书皆隐去仙人凡尘名姓。 少年人从前自然无由知晓那俞长宣的名字,喉间却给石头堵上似的,应不上话来。 片晌,他哑声开口,只有一句:“我不欲修道。” “是不欲修道……”俞长宣一刹嚼透他的心绪,“还是不愿拜我为师?” 少年人无声,俞长宣看罢他抿唇不张的模样,在指间摇开柄烧箔绘兰的折扇。 “你如今犹豫,恐怕是因我逼得太紧。这样罢,再给你三炷香,那之后,你若仍是这般不言不语,我便要霸王硬上弓了。” 少年人迟疑片刻,最终点了头。 俞长宣却明白那小子不过是阳奉阴违,只怕此刻已盘算起如何脱逃。 如此想着,俞长宣行去了神龛前,将自个儿那又残又破的石头像端详一阵,继而将折扇“啪”地一合,搁去案桌上,拍干净个蒲团便跪下来。 他拢袖冲天拱手,三炷燃着的线香便立时出现在他的掌心,香头正至叩天关。 俞长宣平静握香拜下去,听得少年极轻一声“惺惺作态”。 他浑似未闻,三拜过后捏香起身,心道不知者无罪,那小孩儿怎知他是何等的虔诚! 神明所求不过人世万千功德,佛祖也并非人皆渡。 他拜神,拜自个儿,从来只拜自个儿。 ——唯有他不会背叛自己。 便是三炷香插入香炉的一刹,香炉发了明火,火苗猝然上拱,转瞬便将那三炷香吞去。 俞长宣就着飒飒火光,撩眼看向那神色怔愣的少年人,提醒他:“小孩儿,三炷香已尽。” 少年人一怔,意识到自个儿遭了戏弄,骂道:“你这疯子!” 俞长宣浑似未闻,只问他:“可有答复了?” 换他人遇着这么个行事诡奇的修士,早吓得伏地求饶,那少年人却是倔,死咬着唇又一次撇开了脑袋。 俞长宣也不恼,挪步过去,将折扇点上少年人的下颌,再一抬,复挑起那张稚气未脱的面庞:“问你,答复呢?” 少年人的凤眼就瞪过来:“我不愿拜你为师!” 折扇于是被俞长宣收回,缓慢地敲去了掌心。这番景象入了那濒死少年的眼,活似打在他脊骨上的根根棍棒。 扇声止于一刹,俞长宣无辜道:“为何?眼下你孤独无依,便由我收你为徒,供你饱食暖衣……你为何不肯受我恩泽?” 闻言,少年人的拳点重重冲地面青石砸去。 “受恩?哈!少说鬼话哄骗人!”少年人的双目被血丝缠作俩绣球,唯有那点漆似的黑瞳仁还发着亮,“我在下九流里混了多少年人,像你这般打扮煊赫的贵人见得比乞丐还要多!初见时无一不以大善人自居,后来欲望显露,竟是一个赛一个的人面兽心!——若非贪我骨头熬汤,便是玩够了温香软玉,欲将山野小子驯作泄.欲娈童!” “俞长宣,我告诉你,我绝无可能拜你为师!” 俞长宣也不辩解,自顾道:“我既言要收你为徒,则必收,你百般回绝亦无用处。” 何其妄自尊大的腔调! 朔风敲门,少年人的胸腔却远比庙外掀起的雪雾起伏更甚,腹中鲜血霍然上漫,很快便自嘴角坠滴。 本该是痛苦难耐,少年人却陡地失笑。 他心道,今朝他已打定主意宁死不屈,倒要看看那狗修士怎么收! 正想着,却听噔一声,是俞长宣掌心雪粉汇作了尖刀一把。 少年人余光觑见,愕然地将瞳子挪去。 太迟了。 风过锋刀,泠音惊响,俞长宣闪身向前,掌间锐锋直冲他命门! 少年人后退连连,脊背很快便撞上了石墙。退无可退,唯剩死路一条。 他的眼睑叫扑打而来的剑气给逼阖,黑漆之中,乍闻呲啦一声如裂帛。 猛睁目,只见俞长宣面不改色地于自个儿腕上划开道三指长的口子。 “你……” 少年人话音未落,倏地,那血口子竟被俞长宣怼至他唇边,腕间血更如江潮般冲他的唇缝涌去。 俞长宣开了血口的那只手还执着扇,小叶紫檀的大骨,雕了竹,斜贴住他的脖颈,沁凉如刀刃。 “……鸟人!你果然要杀我!”少年人艰难地偏过脑袋。 第3章 俞长宣愉悦一笑,大掌重压在他后脑勺处,迫使他转头贴近。 “非也,非也。你可曾听闻拜师礼中至关重要的一步乃为结契?” “又可曾听闻结契需师徒分食一盏拜师灵茶,然而那茶——能以饮师血代之?” 少年人大惊,将俞长宣猛力一推,那人却如墙如松,稳当不动。 他恨得通身抖似筛糠,索性回攥住俞长宣的小臂,落齿,以齿牙嚼碎血肉,磨食白骨。 一轮又一轮齿印在俞长宣臂上重叠纠缠,白玉池上开起了血涟漪。 他蓄意报复,俞长宣却不过静静将他看进眼底,一颦一笑皆似在说—— 你好可怜。 吞天的折辱感卷席而来,少年人知晓无能报复俞长宣,便欲咬舌自尽,一了百了。 俞长宣偏偏识得读心法子似的,他道:“我同判官讨命的时日比你的年岁还要长得多,今朝我要你活,你便死不得。” 少年人不认,一咬牙,白齿便将自己的舌头切作两段。 然而舌裂须臾又自合,几番作弄去,少年人到底认了命。 咕咚—— 喉结一滚,一口浓血入喉,他白骨复位,皮肉疯生。 咕咚—— 喉结又一滚,他的左肩登时漫上火灼般的剧痛,几笔鸦青渐渐从他的肩胛攀至了脊骨处。 纤薄的脊背上终生出一道秀巧兰苕刺青,叶子舒展,兰瓣细瘦,清雅非常。 咕咚—— 最后一口,粘稠腥物尽数自少年人窄小的喉管灌入腹腔。 他如获新生。 他也痛不欲生! 俞长宣凝着他的眸,眼中满是故作的爱怜:“契印已成,跪身拜师吧。” “你痴心妄想——!” 又是一声高喝,少年人的眉丘因忿怼拱起,岂料片刻竟不受控地软膝下跪,前额随即在地上叩出重重一响。 他目眦欲裂,不由衷的声音却被喉舌送出:“戚姓……小儿……今朝自甘拜于俞仙师门下,愿就此结契,来日生死全由师尊定夺!” “乖徒儿。”俞长宣咬着笑,在少年人耳畔打上个清脆响指,那人绷似弓张的身子登即塌了塌,“为师盼你来日能敬师如爹娘。” “他日我杀你如蝼蚁!” 少年人甫一觉察身子复能动弹,便一把将俞长宣搡开,猝然抓过地上碎瓦,划割起背上契印。 尖瓦嵌入他的皮肉,鲜血横流,那兰契却半分不毁。 少年人急得眼前闪起星子,冷汗嘶嘶自额前冒。 俞长宣见状拢袖覆上少年人的手背:“莫再空费气力。这契印已成,你剥皮,它便生进肉里。你剜肉,它便刻去骨上。” 少年人嗓子冒血,嘶哑不堪:“那又如何?!既除不得这恶心人的玩意儿,我便走,走个干干净净,叫你这笑面夜叉一辈子也找不着!” 俞长宣蹙损眉黛,很惋惜似的:“可惜了。结此师徒契如套镣铐在足,日后你纵使逃至山陬海澨,将你召回也不过弹指工夫。” 雷停,风刮着,迭连滚过少年人身上淡青的脉络。 俞长宣原算定少年人会溃如山颓,不曾想那人先是畅笑,继而挣开他手,抹去嘴角令人羞愤难当的津液与血。 少年人仰起头颅,笑目猩红:“俞长宣,你锁我如囚虎,养虎遗患,你千万当心被畜生咬断脖子!” “为师翘首以盼。” 俞长宣似笑非笑,眼里闪了一星子的赏识,只又一勾指,令那少年人起身,趋步冲他行来。 “你唤作何名?”俞长宣扶住少年人的腰,宕开一笔。 少年人动弹不得,凤目刀似的冲他剜去:“我名唤‘杀师’!” “鄙俗过甚,就改了吧。”俞长宣微微一笑,思索片刻才又吟,“旧人于祈福之时常常吟诵一句‘君子万年,永锡祚胤【1】’。其间‘胤’一字,常称子孙承续,族火不灭。然而,重重叠叠万事烦扰,延延绵绵千年难休,你——” “便唤作‘止胤’罢。” 止胤,戚止胤。 为师救你一命,续你十余年岁月。 而你,你就停在这里,当为师的孽债与劫关。 俞长宣笑意渐深。 戚止胤本无名,单知生自戚家村,他爹以贱名好生养为由,常以猫儿狗儿相唤。 今朝他得名得新生,不曾想竟是从那手段下作的仙师手中! 他本该咬死不受此名的,可是唇张了张,不知为何又阖了去,唯余咬牙切齿的神情还在面皮上摆着。 倏忽,庙外梆地响了极大一声,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撞上了门。 朔风暴虐,刮来什么东西皆乃家常便饭,一切正待复归沉寂,不曾想那两扇漏风木门不过愣神工夫,便齐齐大敞开来。 鬼气夹着雪滚进来,如白浪。 俞长宣看也不看,冲外轻飘一提指,腰间仙剑朝岚便铿地破雪探去。可它一番探寻,得了个不见人鬼。 蓦地,俞长宣的脊梁处漫升一股寒。 他的嘴角蕴起丝笑意,只勾二指向后,舌尖嗒地碰出一声“定”,身后那骤然显现的鬼物尚未触其半根毫毛,便遭万根冰针钉入五脏六腑,发出难听的低鸣。 他这才打眼看去——那鬼物着素裙,是个女孩儿。 依身形判断,那女孩儿已约莫八岁,只是张嘴只会咿呀胡说。再一细看,竟是骨肉胡生,不人不鬼。 俞长宣倒是不嫌弃,伸手攥来那女孩的一只瘦臂,这才察觉她的骨头已碎得七零八落,乃是被皮囊强行兜于一处。 “尸童……” 俞长宣念罢,召朝岚归来要斩杀此邪祟。 便是长剑俯冲向尸童心穴的瞬间,戚止胤霍然奔前挡去,愣生生将剑尖逼停于他颈前! 戚止胤喘息不匀,仍是展臂将那女孩儿护于身后,高声:“莫要杀她——!” 俞长宣半手握扇,不收令,剑锋仍抵着戚止胤的颈。 “适才你不肯活,眼下却想要她活……”俞长宣慢回笑眼,扬眉间尽是分外恶劣的戏谑,“这是什么道理?” 作者有话说: ---------------------- 【1】《诗经·大雅·既醉》 俞长(chang二声)宣,戚止胤(yin四声) [垂耳兔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有红包掉落~ 第3章 假圣人 朔风卷进外头的腥,白雪上冻满尸童玄色的血。 戚止胤迎上那仙师拷问般的眼神,喉结在滚动间轻蹭过剑尖:“斩杀邪祟可增功德,我不欲见你称心如意!” “哦?”剑锋顿离其颈,留一血点,俞长宣笑意盈盈,“那你来吧。” 戚止胤面上显露出极短促的怔然,双拳不自觉地握紧,再握,须臾便有血滴自指缝里渗出。 “为何还不动手?”剑归鞘,俞长宣蝮蛇般挪步,缠上来,近乎要同他交颈。 戚止胤自齿缝间挤出话音,拗着:“你令我杀,我便杀么?我绝无可能狗似的供你使唤!我……” 唰—— 扇展,猝然掐断那少年人的烈腔。 说诳! 俞长宣的视线越过戚止胤,看向那变作尸童的女孩儿。 他早于摸骨时囫囵读罢她的旧忆。 寻常,炼造尸童需得施法引魂,那引魂者且不说是仙是魔是鬼,至少得是个本事不错的修士。 适才他本欲瞧瞧是何人引魂害人,不曾想没逮着祸首,反而在那女孩儿的记忆中窥见了戚止胤。 应是许久以前了。 被雪覆盖的错败小院里,混乱四响,原是戚止胤遭他爹毒打后,被那人拿绳套住了颈,栓去了羊圈里。 槽食脏污,他咽不下。 饥寒交迫,濒死。 邻家的女孩儿隔着栅栏望着,后来偷摸抛去果子两三,用那瘪酸的果子救回来沉甸甸的一条命。 ——这尸童原主呀,乃是戚止胤的救命恩人! 人间有千万难事,其中之一便是过情关。那桀骜不驯者今儿扯出这般蹩脚的谎,是因在“恩情”二字前乱了阵脚。 俞长宣却为此感到心情舒悦。 戚止胤知恩图报,说明世上还有东西能困住他。如今戚止胤能为了一笔恩情违逆他,来日未尝不会因为恩情臣服于他。 驯狼为狗,他势在必得! 俞长宣于是在掌心嚓地把扇敛住,端笑陪戚止胤唱起戏:“你既不要为师杀她,又不肯亲手杀她,左右杀不得,放尸童离开为祸人间更是万万不能——为师救她一命,可好?” 戚止胤红目熠熠,咬死不认:“你救不救她,同我有何干系?!” “当真全无干系吗?”俞长宣反问一声,却不强求他答,只将手中折扇朝他抛过去,“这扇子金贵,你妥帖收着,若是坏了,当心为师这‘夜叉’要剥你仙骨制扇。” 戚止胤对俞长宣的学舌毫不理睬,稍一挺身,便接下那把扇来。 扇上冷香飘,他不过稍稍握了握,便叫那味儿给裹了一身,不禁微微皱眉。 第4章 俞长宣瞥着了,以为他嫌弃,便摇头:“千金一捻香,你不识货呢。” 戚止胤只回敬:“若非知你为修士,还以为我倒霉遇了什么愚不可及的烧金窟!” 俞长宣没同他一般见识,挪目向尸童。 他方冲尸童抻了指,一泓青光就自他指尖流出,一时间,庙中尘雪飞扬,而那尸童受灵力裹挟,腾空而起。 “阿胤,退开。”俞长宣说,稀松平常的口吻。 然而,还不容戚止胤反应,他已被俞长宣掌心迸发的巨量灵力生生弹开,猛撞去了墙根。 俞长宣看也不看,自顾摸住尸童肩胛,袖一甩,凭空画出一道血线,念道: “血祭山陵,鬼门,开!” 轰—— 那道血线猝然撕裂,自里头泼出无穷黑气,江潮般淹没了他的双足。 便是在那黑气之间,伸出数以万计的鬼手。祂们争先恐后地攀扯起俞长宣的衣衫,尖声粗嗓,念的是错乱纷杂。 “卑鄙小人!” “俞长宣,假圣人,你该死!” “国师啊,我等死不瞑目,您岂能安生独活?快归,与我们同葬!” 这些骂,骂得响,也骂得该。 说他独活,不错。他七万年前曾为祈明古国国师,亡国之际他飞升,哀嚎遍野他得道。 ——这就是独食、独活。 说他卑鄙、假圣人,那更没错。他今个儿收戚止胤为徒,为的是自造情劫,以便来日杀徒证道再飞升。 ——这便是自私、无耻。 怨气喷薄,鬼呻如尖刺搔耳。 俞长宣立身于黑潮之间,任鬼手如何抓挠推扯,他自岿然不动。 尸童与俞长宣所隔不及一寸,悬停于半空。 他伺机割指,提手如运笔,绘鬼符。待到指尖近露白骨,终于收指于血滴滴的“还魂”二字。 还魂,还魂,奈何桥前拦离魂,要祂不入六道轮回,复归人间! 铮!鬼手黑潮中涌出一道青光——那是女孩的三魂七魄。 它们一俟自鬼门中飞出,便被尸童空壳吸引般,强灌入其七窍,燃青火于皮囊之间。 俞长宣阖眸,长指分合,复又掐出道凶印,要助女孩儿的魂魄顶去她皮囊中寄居的鬼魂。 两方魂魄相冲撞,那尸童赫然挺身,蹬腿飞身,谁料竟不袭击他,反冲戚止胤扑去。 祂妄图将魂转寄于戚止胤之身! 鬼奔如风,戚止胤躲闪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缭乱青荧过其身,遽然于其举头一尺处倒绽巨瓮般的素兰,愣生生拦下了那尸童! 那兰剔透澄明,花瓣薄如细刀精削。 还不由得戚止胤去细看,一抹白影掠过其身,驻于八步外,靴旁雪沫如玉屑扬飘。 俞长宣旋身看向戚止胤,留下轻慢一笑:“这兰漂亮吧?” 怪的是,那戚止胤平素刻薄牙尖,这会儿却哑然了。 俞长宣还没琢磨出那小子是什么个意思,先听一阵凄厉尖喊,便回头,见那尸童正嚎哭着呕魂而出。 俞长宣久候此时,只一挥剑,便叫那鬼魂泯灭于三界间。 鬼魂散,人魂留,尸童身上火于是烧得更烈。扭曲的肌骨渐遭炼化,熔作黄泥,进而如陶土般成形,成人。 俞长宣睐看一眼,驱剑刺破适才所留诸血印,念说:“鬼去地合,万象归一。” 说罢,他又望向足底鬼蜮:“诸位,都散了吧。” 万鬼哭,那些瘦长鬼手纷纷蜷曲,最后叫渊薮尽数吞去。 訇!裂地就此收拢,巨山如细叶遭风吹,摇撼若将崩。 山摇地动间,那女孩儿如雹子般坠向坍墟。 俞长宣眉棱稍压,踏飘兰而上,稳当将她接下。 落,雪粉肆扬,萧萧肃肃,仙人临世应如是。他靴下还压着几瓣未散的灵兰,触地处恰能与戚止胤相望。 俞长宣施施一笑,那人儿却照旧的面色冷峻,不松眉头,片刻竟还挪开眼去! “啧。”俞长宣皱了皱眉。 山摇过尽,一切归宁。 俞长宣将女孩儿在墙角搁下,收尽灵力,甩袖间有血滴滚下,不以为意。 疾风过身,是戚止胤捱来查看女孩儿伤势。 他起先还面带忧色,见她伤势明显愈合,吐息也渐趋平稳,这才舒了口气。 俞长宣就立在一边,温善地冲他摊开掌心:“阿胤,扇。” 戚止胤仍是错开目光,正欲把扇抛还,眼角倏见俞长宣左袖给血洇红,透然一片。 他霍然将那只手扯来:“怎么回事?” “哦……”俞长宣云淡风轻地将宽袖撩开,露出齿痕错累的一只小臂,“适才给你咬的。” 戚止胤那对浓眉于是拧得更深,不觉间吐字放快:“你不是能活死人肉白骨么,为何留着腕间的伤不治?!” “都是肉体凡胎,为师若能饮血自救,仙门就该提刀杀我来了。”俞长宣疏懒道,只提剑割断袖角一截白布,又张嘴咬住白布一头,扯布缠臂几圈,“小伤罢了,不妨事。” 他见戚止胤还瞧着,便再一笑:“多谢徒儿关心。” 戚止胤愣一愣,忙抛了扇,叱声说:“谁关心!左右不过忧心你死了,无人给我续命!” “嗯。这般想就对了,来日多算计算计你能从为师这儿拿走什么,少思虑为师要拿你干些什么。反正为师要干什么,左右你都拦不着。” 戚止胤咬着后槽牙,很快便垂了头,不容俞长宣再琢磨他的神情。 俞长宣将捆臂布扎紧的当儿,戚止胤怀里的女孩儿也苏醒过来。 俞长宣似事不关己般随意寻了根红柱倚靠,一面疗伤,一面冲那俩少年少女看去。 那女孩儿虽说醒了,但神色茫然,一时又问戚止胤她阿爹在哪儿,说她娘要她出门唤阿爹吃饭;一时又望向庙外,问说怎么初秋就下了雪。 ——她本该死在五月前。 戚止胤甫闻声,便屈膝半跪下来,再不掩饰与她相识的从前种种。可他却无能为她解惑,唯有将一切以“糊涂”二字盖过。 “糊涂,怎么连你爹在哪儿都不知道。” “又糊涂,今儿已是岁末,就快迎春了。” 女孩儿怔然听着,面颊和手心手背皆是通红一片,似乎是给冻伤了。 戚止胤见状忙裹住她那两只哆嗦着的小手,呵气暖起来。 他心疼呢。 俞长宣嗤笑,心说戚止胤在他面前要么不恭不驯,要么冷若冰霜,冬刀似的,两面都发寒。眼下一瞧,竟还有些温热的东西藏在皮囊里头,真真叫他这师尊寒心。 他的心凉着,那头话还没说完。 女孩儿起先有些无精打采,后来想到什么,双眸发起亮来:“哥,我家院里的树结了小果,待到冬来我还给你掷去!” 戚止胤似乎有许多话想说,虚虚张了嘴,无声。 半晌,千言万语落作肩上一拍,戚止胤说:“哥忙,今年冬天就不回家了。” “那新春呢?冬去春便来,新春可是要团圆的……”女孩儿嗫喏。 童言无忌,却成匕首穿心。 戚止胤几乎呛住,是俞长宣行上前来,敲扇于掌心,答说:“你哥他要奔赴仙门问道去,新春就在那儿同师兄弟一块儿过年,照样的热热闹闹。” 女孩儿“唔”了声,怯怯将眼前神仙似的人儿看去:“您是何人?” 俞长宣心里门儿清,知道戚止胤根本不拿他当师尊,忧心如实答去要激怒戚止胤,平白招惹来什么麻烦,索性同他撇清关系。 “贫道为过路……” “他为我师尊。”戚止胤陡地开口,吐字落力,直盖过了俞长宣的话音。 俞长宣闻声,指尖顿了顿,扇便悬着再没能敲回掌心,只还因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照旧含着笑,问女孩儿:“你可记得昏睡前发生了什么?” 戚止胤见俞长宣揭人伤疤,刚欲阻拦,女孩却张了口:“阿爹领我拜神爷!” 俞长宣眯了眼,这是他不曾在女孩儿记忆里看过的。 “神爷么……你爹领你拜的是武神还是文神?” 女孩摇头:“阿爹说这些神爷早不灵验!他领我拜的是山北那杏坛仙!” 杏坛仙?哪门子的杏坛仙?这山上正经庙观虽然说不上少,却从未有过什么杏坛仙。 她爹莫把鬼当仙人拜了吧? 俞长宣乜斜眼看向戚止胤:“杏坛仙这事儿你也知道?” 戚止胤努努嘴,不情不愿道:“三年前山崩,山北处塌出个骇人的巨洞。几个胆大的山民下去瞧了眼,发现底头竟有个比及小村大小的书院,书院为灰石砌就,房屋却多为红顶,因此得名‘血杏坛’。那儿深处摆了尊神佛,夫子打扮,神龛前留了个红帛书,说是带着垂髫儿女去拜拜,后世子孙便可金榜题名的,彼时山民都把那神像称‘杏坛仙’。不过昨年那地儿不知道闹了什么事,洞口早叫村长领人填埋,她爹怎会跑那儿去……” 第5章 俞长宣若有所思,又问:“这武神庙何时盖的?” “昨年。” “同填埋那血杏坛一般时间?” “稍稍晚些。” 俞长宣点头,把视线转回来,问女孩儿:“你可记得归家路么?” 女孩儿伶俐答去:“山路我早随阿爹走熟啦!” “不行,还是我……”戚止胤话未说完,给俞长宣执扇啪地往背上一敲,方记起自个儿眼下遭官兵追捕的境况,木在了原地。 “天黑路滑,贫道这剑有灵性,便由它护送你归家。”俞长宣说。 女孩儿好奇:“哥哥不随我一道么?” “他将要离乡,今儿专程来这武神庙祈福的,眼下还未给崇梧真君上香,这么一走可要惹仙人发火。”俞长宣说着,搀她起身,“为了明岁春安,他得留在真君身侧,千万走不得!” 戚止胤敛住表情,不再看女孩儿,后来她同他挥手作别时,也仅是失神地应了半声。 咿—— 庙门自里向外推开,入目两色,黢黑莹白。 女孩儿粲笑着闯入大雪中,错把它认作了今岁初雪。 俞长宣顿步檐下,去撑开一柄月白油纸伞。这时,瞄见身后的戚止胤挺身冲来。 戚止胤的步子迈得很急,蹭着俞长宣臂膀时方停步,他拢手唇侧,不顾追兵几何,只噙泪冲女孩儿喊道: “你回去,要平安——!” 少年人微哑的嗓音就响在耳畔,俞长宣垂眸拨着伞尾的穗子,嘴角一牵,呢喃:“平安么……” 女孩儿面上沾了雪粒,回头,亦喊起来,喊的是半月后才该说的新岁吉祥话: “新岁,永岁,都要平平安安!” 伞已支起来了,青铜木的伞柄,竹骨白绢面,抖着细碎的金闪。 俞长宣抬了手,葱白指尖似有若无地抚过戚止胤的脊背,见那人眼珠子还愣愣地扎在女孩远去的方向,又噗呲一笑。 “你笑什么?”戚止胤问。 “笑你不忧心自个儿性命,倒去牵挂那有仙剑护送的小孩儿。” 戚止胤当俞长宣又在说笑:“你既能收服尸童,难道拦不住那些个要我性命的捕快?” “为师所言可非官兵。” 戚止胤莫名其妙,正欲问,忽见一个膀大腰圆的捕快自林里奔出。 他心下一惊,扯了扯俞长宣的袖,要走。 俞长宣却摸住他的肩,要他看。 只见那打赤膊的捕快惊恐瞪着眼,不停地伸手搔着脖颈双臂,直挠得满身血痕。 他躯干扭曲,一只腿已折了,却还是狠命地朝他二人奔来,近乎要把嘴撕裂般把嘴张大,似乎在喊着什么。 风太大了,戚止胤如何也听不清。 他正要闭目细听,谁料耳里先灌进身旁人珠落般好听的一声—— “阿胤,要你性命的东西来了。” 立时,风停,戚止胤终于听清那捕快口中所言,是一声又一声绝望至极的“跑”。 他心如鼓催,又见那官兵通身爬上墨字,转瞬便有血点从墨痕里渗出。 “那……那是……” “儒书。”俞长宣平静地将眼前可怖之物给端详。 话音未落,砰!那捕快竟如炮仗般炸开! 温热的血有如迸溅出的火星子,溅脏了他二人的衣裳,像火在烧。 风又起,血雾滚滚如江涛,戚止胤面色惨白无比。 作者有话说: ---------------------- [猫头]感谢各位对长宣和阿胤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4章 生·血杏坛 四更天,子规啼血。 “你……你为何不救他?”戚止胤因愕然,生了些许结巴。 “不是不救。”俞长宣道,“是救不得。那捕快冲你我奔来时,身上已无人的生气。他叫你‘跑’,实则是要你‘来’,等你来了,他那么一炸,一石二鸟。” 戚止胤勉强缓了缓神,才又问:“适才你说有人要杀我?” “不只是杀你,是要杀我们。” 俞长宣的脸被笼在伞檐之下,更叫人辨不清情绪:“如今人间太平,武神的庙宇多遭拆毁,改建文神庙,休论那臭名远扬的杀神庙,这孤宵山倒好,于昨年新盖这庙。此山远非那杀神故乡,山民自然谈不上对祂有何信仰,那么仅可能是因他们有求于祂。百姓对一杀神能有什么乞求?自然只有镇凶了。” 俞长宣说着,望向远方浮起的血雾:“那杀神因目盲,最恨残缺,神像多用难以损毁的坚石打造,而庙中神像左掌却碎如沙砾,这非凡人可致,估摸着是祂镇住的邪祟太过凶残,叫祂吃了反噬。——眼下尸童横行,捕快暴毙,更显明那邪祟如今已不受拘束。” “你可有什么阻拦法子?”戚止胤又拧眉。 俞长宣将伞支高了些,足够戚止胤看清他的模样,只眉心微蹙,像是为难:“杀神都治不住的邪祟,为师这弱不禁风的散修,怎可能敌得过呢?” “当真?” “说不准。”俞长宣坦白,笑得意味深长。 实话说,他身为仙,自然没可能放任邪祟害人。可他这会儿偏不说,就是在等戚止胤冲他张口。 那小子好容易杀了那些为祸乡里的畜生,岂能忍受再见山民蒙难? 他要令戚止胤再欠他一个人情。 须臾,戚止胤果然有了动作。 戚止胤垂头行去阶下,站定,伸出一只瘦手扯住了俞长宣的衣摆。 “求你……”他说。 “听不着,大声点儿。”俞长宣道。 戚止胤把头埋得实在很低,俞长宣看不清他的表情,却从他颈上虬结隆起的青筋中瞧出了他的挣扎。 “弟子……求师尊开恩。” 这一句被戚止胤说得极轻,似乎经了舌齿反复削薄。 下一刻戚止胤仰面向他,眼中虽依旧盛满了傲然意气,那不肯轻易弯折的双腿却一刹软下去。 俞长宣无端端觉得碍眼,凛声阻拦:“谁令你跪了?”见戚止胤尚屈着膝,更一把扯住他的手臂将他拉起来。 俞长宣那话说得重,不似先前那般温声软语。 戚止胤怔怔然,抬了眼看去时,俞长宣却是如常含着笑,好似适才一切皆不过他的错觉。 俞长宣逗狸奴似的拿青玉戒蹭了蹭他的面颊:“成啦,就当是为了你,为师姑且硬着头皮试他一试。” “走吧,就沿着血走。” 鹅毛大雪,天昏昏不见月。 师徒二人原先一路跟着血污走,不料那些痕迹都断在了半途。 “接下来往哪儿去?”戚止胤问。 俞长宣不慌不忙地反问回去:“这条路可通那血杏坛么?” 戚止胤点头,俞长宣便要他领路过去。 戚止胤不解:“你去那儿干什么?” 俞长宣拿指节敲了敲他的额角:“你想想,建杀神庙的时机同血杏坛封死的时间相近,那死在你我眼前的捕快身上生的又恰巧不是邪咒,而是儒书上摘下的几行,这些皆与书院杏坛之类有所牵扯。更何况你说杏坛早遭填埋,那女孩儿却说她爹领她往那儿去……如此种种,任谁瞧都该往那授业的杏坛走一趟吧?” 戚止胤虽说仍有几分犹疑,到底还是听了话。 距杏坛尚有几里时,俞长宣足尖往旁一旋,扯着戚止胤一道钻入林间。 “杏坛该往那条路走!”戚止胤任他牵着急走,直到他俩的身影被一棵粗壮老树隐住才停下,“你究竟要干什么?” “嘘——” 二人才噤声,便见另一条岔路上行来两位少年人,一水儿的绛色道袍,腰间挂着个雕“殷”字的千瓣莲玉佩。 俞长宣认出那玉佩乃司殷宗的信物,不由得起了兴致。 司殷宗曾为天下四仙门之首,纵使今朝没落,门下弟子也多数自负自傲,非遇穷凶极恶者,否则万两黄金请不动宗门一人下山。 今儿这孤宵山上邪祟究竟为何方神圣,竟惊动了他们? 俞长宣没吭声,继续将那二人看去。 只见那俩少年中,一位骑着瘦驴,一位领头牵着。 骑驴的流里流气,梳个耷拉蓬乱的马尾,笑着,露出嘴里的俩颗犬牙,其中一颗咬了根狗尾巴草,混子模样。 此刻他比起骑驴,更该说是在躺,总之脚都快翘上了驴子脑袋。 牵驴的倒是气度温润,然而腕上光金镯银镯都带了五只,通身的玲珑贵物,看过去俗更甚于雅。 牵驴的跺着脚,看向驴上混子,呼天抢地:“下驴,快快下驴!你要压死踢雪乌骓么!“喊罢又心痛地摸驴,“哎呦我的心肝儿呐!” “少主,甭说我给它压死了,要我说,这驴取马名才是万万不能。忠告您句,当心名儿太大压了它福气,令它早早地驾鹤西去!” “你、你骑了它,竟还咒它死……”那少主慌忙捂住驴耳,连喊几声不听不听,才继续骂道,“你是何等的丧尽天良!还不给我滚下驴来!” 第6章 “丧尽天良?这我可不认!小爷我今儿亲身教它如何为驴处世,你合该同我道谢才是!”混子哼唧着说,面色忽一僵,猝然挺身起来,摸上了腰间刀,“林子里有东西。” “人?”那少主踏前一步将爱驴拦在身后,抽弓上箭。 “不,不是人。”混子眸光闪了闪,“酉辛之间【1】!” 少主闻言忙移弓,将箭矢对准俞长宣和戚止胤的藏身之处。 戚止胤见状欲出声解释,却给俞长宣捂住了口鼻。 “阿胤,这花献的可不是咱这俩尊佛。” 俞长宣话音方落,在他二人三步开外忽而窜出一只尸童。 尸童青面獠牙,手脚并用如兽,直奔那俩司殷宗弟子。 那少主见状镇定放箭,噔”一声,箭镞入肉,尸童喉破倒地。 弓声极重,几乎震聋了戚止胤的耳朵。 俞长宣却啧啧夸赞起来:“年纪轻轻已修得如此本事,根骨真是不错。” “弓太重了。”戚止胤错开俞长宣紧贴他双唇的掌心。 “为师说的可不是拉霸王弓的那小子,是驴上那人儿。” 戚止胤困惑地回望,便见那穿金带银的少主正要收弓时,驴上混子忽而俯压倾前,扶住了他的手臂。 “急啥?要我说,这戏可没唱完呢!”说罢,混子翻身下驴,冲俞长宣与戚止胤二人躲藏方向飞去一眼。 那少主心领神会,取了一支新箭卡入弓弦口,道:“小生乃司殷宗少主褚溶月,这骑驴混账为我宗弟子敬黎。我二人今日前来是为了彻查群童迷失怪案……不知来客是?” 这哪里是迎客之举? 戚止胤腿脚不动,却给俞长宣自后推了一把,于是踉跄着在那二人面前露了形。 俞长宣随之姗姗走出,拱手:“适才那尸童十分难缠,多谢二位出手搭救。贫道乃江湖无名散修俞长宣,今日携徒戚止胤误入此地,恰遇尸童闹山……如今正往血杏坛去。” “原来如此。” 褚溶月轻易便信了俞长宣的话,于是松一口气,触弦收箭。 “血杏坛?”敬黎极重地咬了咬那三个字,将嘴里草一抽一掷,哼笑道,“你们怎知要往那里去?” 他那双狐狸眼扫过那师徒二人身上点点血迹:“莫非……你二人乃那邪祟的帮手?” “敬黎,你莫要信口雌黄!”褚溶月挥弓拦住他,转而对俞长宣恭谨道,“晚辈恰巧也要往那儿去,月黑风高,邪祟在暗,我们在明,前辈可乐意与我二人同行?” 俞长宣不假思索:“成。二位先请吧。” 褚溶月便点了头。 那司殷宗俩弟子也是心宽,就这般将脊背留给了俞戚二人。偶有回头,也只是问戚止胤的生辰,再说些诸如此类的闲话。 且比起遭那师徒俩偷袭,褚溶月仿若更怕敬黎再骑他驴似的,一把护身用的霸王弓,不仅没仔细拿好来,还直往那敬黎肩膀上架。 眼瞧着那俩人嘟嘟囔囔地走在前头,戚止胤低声问俞长宣:“他们是人是鬼是好是坏,你可知晓么?就这么糊涂跟着,当心他们玩一出请君入瓮,害了你性命!” “那不正好?”俞长宣说。 “什么?” “如此你便自由了。”俞长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 戚止胤于是气呼呼撞开他,加快脚步,再不肯同他并肩走。 这小子哪来那么多气? 俞长宣不明白,只唤:“阿胤,回来伞下吧,当心淋雪害了风寒!” 戚止胤没理他。 少顷,四人便到了地窟前。 弯月高悬,月光却很淡,视野之中尽是茫茫白雪。 显然,那地方并无怪异之处,较之一般的雪地,不过多了个方正如棺木的口子。探身往那口子里看,才知底头有一向下延展百尺的长阶。 地窟入口处有一摊向里延伸的血迹,褚溶月蹲身一摸,潮的,温热的。他皱了眉:“不好,怕是有人方给那邪祟拖进去,咱们得快些下窟!” “甭瞎慌!容我放灵雀下去探探有无毒气先。”敬黎说。 众人便等着。 戚止胤拿草鞋磨了磨地上雪,硬的,他喃喃自语:“这儿先前分明已经给人填了的,怎会……” “戚兄莫非知晓些往事?”褚溶月问他。 戚止胤戒心重,不喜与陌路交谈,没张嘴。 “略有耳闻。”俞长宣就替他答了,又将手上那柄油纸伞朝东斜,抖干净伞面上堆起的雪。 “哦!”褚溶月一面起身寻树拴驴子,一面冲那吊儿郎当的少年人吩咐,“敬黎,你同二位仙师说说这血杏坛究竟闹了什么事。” 敬黎在那儿等雀归,不肯吱声,叫褚溶月又唤一回,才烦躁地搓了把脑袋,张口: “昨年中元,我司殷宗按旧例指派三名仙师下山巡视凡尘,机缘巧合来到这孤宵山,又因山洪在此村宿了三日。某日忽发觉这约莫五百余人的村子,孩童却是屈指可数。前辈们心生疑惑,便同村长借了宗族谱查看,发现不少人家孩童没了去向。前辈问过村长,然而那人没说那些孩童是死是活,单说不晓得他们是谁。前辈们不死心,于是拿着名册挨个询问那些孩童爹娘,谁料他们都咬死自个儿没有那样的孩子,且神情不似作假。” 话说至此,下窟的灵雀恰扇着翅平安归来。 敬黎便从袖袋里取出一个火折子,大剌剌地拾阶而下,众人紧随其后。 地窟里头安静,敬黎的声音叫石壁来回荡着。 “后来前辈们在这孤宵山停了个把月,发现每逢廿四,便有几户当家的会将孩童领去血杏坛祭神。山中多祭祀,这不奇怪,奇怪的是祭祀完成后,那些当家的皆是独自归家。彼时再问,他们已忘却了孩童的存在。前辈们惊愕,便到那血杏坛一探究竟,任是找不着一丝邪物踪迹。虽说扑了一场空,只还因着疑虑,令山民把这血杏坛的入口封死,又召几位同门师兄弟前来请神,在山北盖起座武神庙,请崇梧真君镇凶……” 褚溶月转着金镯,插嘴叹一声:“世事难料啊,那会儿宗门上下皆道这山上说不准根本就没有邪祟,是山民设计杀童,直至今朝事发,才知底头竟当真有个连那大名鼎鼎的杀神也治不住的东西!” “小爷我呸!这人世哪里有崇梧真君镇不住的邪祟!”敬黎忿忿说,“我看根本是那些山民愚昧,根本没按时给崇梧真君孝敬香火!” 长阶走尽,众人在一个石头牌坊前停下,牌坊雕工了得,上头高悬一“木风书院”的匾额。 俞长宣就瞧着那匾,接了敬黎的前话:“敬小兄弟所言差矣,那崇梧真君镇不住的东西可多了去了。祂身为杀神,虽说嫉恶如仇,可是手段颇残忍,仙书更有记载祂多次于除恶时误伤平民百姓。可他有两不杀,既不杀正道修士,也不杀天上仙。” “你什么意思?”敬黎瞪看他。 俞长宣笑了,直言:“你怎知今朝是祂杀不得,还是祂不肯杀?” “妖言惑众!”敬黎暴跳如雷,“你是想说今朝这些糟烂事皆是正道之人所为么?你生了熊心豹子胆了?!动乱正派之心不说,还……还蔑视崇梧真君神威,你可知若无崇梧真君,我……” “你是司殷宗弟子,”俞长宣含笑打断他,“怎么情理不分,像是当了那杀神的狗?” “住嘴!”敬黎一声喊罢,叫莽劲冲昏了头,骤然挥拳朝向俞长宣。 拳点重,恰擂在俞长宣心口,逼得他后退连连,最后咳出一口血来。 疼痛难忍,那柄油纸伞便脱手滚去了一旁。 俞长宣双目微湿,望向敬黎:“贫……贫道口不择言,还望敬小仙师饶命!” “敬黎,还不速速收手!”褚溶月猛一甩袖,啪一声扇得那敬黎直撇头,浑身金呀银的颤动着撞在一块儿,更叮啷直响,“谁准你伤人!” 那敬黎挨了那么一下,也不知认错,只啐了嘴里血,把双臂枕在脑袋后,头也不回地越过了牌坊。 褚溶月搀起俞长宣,道:“俞仙师所言不无道理,可今朝山上邪气与怨念颇重,仙人与正道修士皆清心寡欲,怎会如此呢?” “是我思虑不周……”俞长宣捂着心口说。 远方传来敬黎的催促,褚溶月只得叹了口气:“成了,跟上来吧。” 俞长宣点头,去拾落在一旁的伞,起身时恰迎上戚止胤审视的目光:“怎么?” “你适才分明能躲开那一掌。”戚止胤冷冷地说,“你为何同那二人示弱?” 俞长宣心道,当然是为了搏那褚少主怜悯,好为后路筹谋。 然而他把伞拍了拍,却说:“阿胤,你高看为师了。难不成是为师先前那些招魂的雕虫小技唬住你了吗?为师不是和你说过的吗,为师只是个无名修士,如何能敌那二位司殷宗出身的弟子?” “那你……你来这儿逞什么英雄?!”戚止胤应是急了,吐字越发地快,“适才我求你时,你若实在办不到,大可甩我一巴掌,一口回绝我!” 第7章 那一声尖锐没能激将,像是刀尖戳在棉花上。 俞长宣苦笑道:“爱徒都要跪去雪里了,为师岂能不答应?” 戚止胤眼中流露出些许讶然,他扭开脸去,说:“走!别杵这儿当靶子!” 俞长宣却被那人带着丝不忍的神情给取悦到了,摸着心口演得愈发起劲儿,好似非要同西子争个高下不可。 待到戚止胤拔腿离开,他才“嗳”了声,慢慢跟了去,同时侧耳听着,紧跟在他身后的第五道脚步声。 嗒、嗒、嗒。 嗒嗒嗒。 作者有话说: ---------------------- 【1】酉辛之间:根据古代二十四山向定位法,酉辛之间指代西偏南方向 [熊猫头]感谢大家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5章 生·池中窟 俞长宣不动声色地勾指向后,便有几粒碎石飞去声音来处。 片晌只听石子咚咚落地,显然并未击中什么,可在那阵动静之后,那第五道脚步声再没有出现过。 俞长宣也无多关心,摇着扇,跟上前去。 这地窟封闭,自然无所谓晨昏变化。 四人也不知在这书院里走了多久,仅知道穿过那牌坊后,满目皆是泼红顶的石头—— 石头雕的亭台楼阁,石头雕的锅碗瓢盆,石头雕的飞鸟小兽。 那密匝匝的满树花呀叶的,薄如蝉翼,伸手碰一碰,亦很是扎手,才知原来也是有石头削成的。 石窟正中设了个祠堂,里头当真供了尊夫子像,只是众人将那儿翻了个底朝天,也不见有何怪异。 褚溶月不由得有些泄气,给那敬黎推了两下,说:“快走!” 祠堂东南边有片圣贤碑林,那些石头上究竟刻了何方神圣谁也没工夫去看,只都盯住了它后头的一个方池子。 池壁高十余尺,仿若一堵小城墙,登池的阶梯已给人毁了,叫人半分瞧不着里头盛了些什么。 敬黎顿步池壁之下,搓搓鼻尖,埋怨:“臭死小爷了!” 褚溶月奇怪:“臭?我闻来却怎么鲜得很……” 这话说完,他俩相互递去个眼神。褚溶月回身冲众碑拱手道一声“冒犯”,便纵身一跃,踩上敬黎交叠伸出的手。 他们足够默契,只一蹬一送,褚溶月的足尖就稳当当立去了池沿。 不料褚溶月堪堪往池里瞥了一眼,便语无伦次起来:“孩、孩子……骨……汤……” 戚止胤不耐:“磨蹭什么?”语毕一个飞身,踩碑上瓮。 他俯身一看,便见那池水血红,汤底是肉块与白骨,而那些浮骨个个细窄,显然属于孩童。 熬童! 这是何等的丧心病狂?! 戚止胤难以忍受,隐隐生了些呕意,幸而他饥肠辘辘,只捂唇干呕几下。他皱眉正要下池去,未曾想那血汤中乍然伸出一只瘦手,死命扒住了他的腿。 戚止胤毫不犹豫飞起一脚,褚溶月见状大惊失色:“戚兄住手!那是个孩子!是人!” 迟了。 戚止胤那一脚还是不偏不倚落去了那手的主人身上,那人力气不大,抵不住,便咕咚一声往血池里坠。 “救、救命——!”那人叫喊,嗓子眼被血水灌得呼噜呼噜直响。 戚止胤定睛一看,果真是个书童打扮的孩子! 一时间,池上二人皆心急起来,都竭力压低身子,往池水里伸手。 “混账!”敬黎在下头急得跺脚,便指着俞长宣的鼻子开骂,“瞅瞅你蠢徒弟干的好事!人鬼不分不说,还他娘的说下脚就下脚!当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一窝子的邪门歪道!” “阿胤。”俞长宣唤道,见戚止胤匆匆下看,便将一支短匕抛上去,“那小孩儿还在那儿?” 戚止胤神情焦炙,接住刀后匆忙瞄一眼池中,点了头。 “杀了他。”俞长宣冷不丁说。 他温声细语,吐出来的词句却淬了毒似的冰冰凉凉,鸡皮疙瘩霎时爬了戚止胤与敬黎一身。 敬黎先一步出声斥骂:“妖人!你那徒弟闯了祸,你不要他将功补过不说,还想令他一错再错?!” 俞长宣说:“错?阿胤那一脚没错,贫道也没错,是二位错了。” “你失心疯了?!”敬黎一拳擂上池壁,仰天高喊,“戚止胤!你若胆敢冲那孩子挥刀,我立时就摘了你师尊脑袋!” “你摘吧。”戚止胤淡淡应答,却是将刀收去腰间,探身去帮着褚溶月救人。 俞长宣也不责怪戚止胤不听令,仅仅是事不干己地摇起扇,只在那敬黎属意往上走时,挥袖拦下了他。 敬黎不是个任人摆布的,伸掌挡开他的袖,谁料那俞长宣又跟上一步。 敬黎吼道:“老子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恁地来招惹我!”说罢,瞪目掐印召出一只模样狠戾的鹰隼。 那鹰隼翼展约八尺,略微盘旋便落于敬黎左臂的臂缚之上,伸颈,鹰唳直轰去俞长宣耳上。 好鹰!俞长宣心说。 寻常,修士唯有抵达金丹期,方能领悟运灵力于掌,从而依照自身命数幻化各物的法子。 这敬黎如今至多爬至筑基期,竟能化出这般栩栩如生的灵物,果真是天赋异禀。 俞长宣也不慌张,双眸扫望向巨池之顶,笑说:“敬小仙师,眼下尸童遍山,什么健壮捕快也说死就死,这孩子竟能在鬼穴里自在逍遥地漂,甚而呼喊求救,你说他是不是幸运星降世啊?可惜这洞窟里没能请神,能庇佑他的只怕只剩洞主了!” 敬黎瞳孔一滞,顿悟,忙冲上高喊:“少主!戚止胤!收手!别救了——!” 然而,几近同一刻,戚止胤和褚溶月各攥住了那孩童的一只手。 褚溶月兴奋道:“敬黎,我俩抓着他了!我立马……” 砰咚!! 戚止胤与褚溶月的身影皆消隐于上,溅起的血水浇去了那池下二人身上。 敬黎心颤不已,却不敢犹疑,只快步踩池壁上池。池壁湿滑,上两步,滑一步,折腾得他气喘吁吁,好容易才攀着了顶头的砖石,撑身爬上。 见俞长宣背着手,慢悠悠踩飞兰登池,敬黎焦躁地催促:“快点!” “嗳。” 壁上望池,彼时血水已然不起波澜,连一丝涟漪也见不着。 敬黎急得大汗直流,忙蹲下身子,伸长手臂去搅那吞人不吐骨的死水,又“少主”“少主”地喊个没完,嗓子都差些喊坏了。 “累不累?”俞长宣屈下腰来,亲切道,“贫道帮你可好?” 敬黎只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是没安好心。 一个眼错不见,俞长宣冲那敬黎临背便是一脚,轻而易举地将那人踹进了池里。 他拊掌而笑:“啊呀,好一个落汤鸡,不过年关未至,贫道就先不给您拜年了吧。” 敬黎瞠目结舌,抖唇道:“妖、妖人!”又忿忿将水面一拍,“你竟是这地窟鬼的同伙,枉老子好心捎着你师徒俩!我……” 俞长宣不置可否,只饶有兴致地把他端量。 敬黎见他那情态,觉得猜想得了佐证,更是心如死灰。须臾,水下有东西扯住了他的脚,任是他如何扑腾也甩不掉。 “别怕。”俞长宣终于出声安抚,“这池底有通道,应是别有洞天,贫道很快便下来作陪。” 便是话音落下那瞬,这一池血水如遭了风暴似的翻涌起来,唰地将敬黎卷去。 俞长宣看罢念了声咒,血池之中便冒出了诸多古怪响声,吱吱呀呀,像是什么东西在延展。 咔嚓———— 那深不可测的一池水竟冻结作一道红阶,直直向下洞开。 俞长宣摇着扇,不紧不慢地走向了池子深处。 这血阶通往另一地窟,若说顶头那窟比及小村,这儿便比及小城。 极空阔的长街,道旁布了好些盏石灯,沿着大道看去,便见好些熏黑的青瓦墙、木梁屋。 各类店肆皆敞着大门,一如寻常城镇。只是向里望去,皆是黑黢黢一团,无一点着灯,更连一个人影儿也没有。 再仔细往某处看去,只见发黄的酒旗招摇,旗下桌还搁着尚未饮尽的一碗凉酒。 俞长宣一路走一路看,衣冠楚楚下阶时,正瞅见那位衣衫湿透,又在地上摔了个四仰八叉的敬黎。 俞长宣够体贴,还掩着鼻伸手要扶他。 那敬黎正气不打一处来,便啪地把他的手拍开:“你既识得在这血水里筑道的法子,给老子推下来是几个意思?!” “那样快呀。”俞长宣说,“敬小兄弟不是总嫌人慢?” 敬黎震怒:“什……” 话没说完,给那拧着湿衣裳的戚止胤打断了:“喂,爆竹筒子,你家少主不见了。” “什么?!”敬黎一个咋呼起身。 他啐出一口血沫,正欲说些什么,瞥见一旁俞长宣仍掩着鼻子,顿时怒不可遏道:“你若是嫌弃,往你那狗徒弟那儿站,在我身边招什么嫌!” 第8章 俞长宣无辜地看他:“臭?谁臭?” “不臭你捂鼻干什么?” “哦。”俞长宣屏住呼吸,煞有介事地将扇往掌心一敲,笑眯眯,“因为这儿处处皆是迷烟呀!” 话音方落,那俩少年的腿脚俱是一软。 这儿的路不比上头石窟那滑石路,路不平,多粗粝碎石。戚止胤料想这回定要磕个头破血流,不料昏沉间,竟摔进了一团冷香之中。 白衣软和,上头沾满的兰香更近乎将他整个人都裹了住。 俞长宣将他擎稳,笑语微微:“阿胤,当心。” 戚止胤叫晕眩制住了,骂不出什么难听话,就连谢也道不出,唯能仰眸看他。 这不抬眼还好,一抬眼便觑见了俞长宣那雪白的颈。 男人的颈,有什么稀得看的? 可他偏就挪不开眼! 此时俞长宣撑着他应是废了些力气,长颈上的青筋微微隆起,有粉青的,也有凤仙紫的,条条道道,交汇着。 彩衬白玉,着实艳丽。 戚止胤想,那俞长宣的肌肤也未免太过薄嫩,否则这颈上的几笔青紫哪里会像这般,仿若里头血要涨满、溢出来似的,透出如此惊心的色泽? 令他……令他想要伸手摸上一摸。 作者有话说: ----------------------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6章 生·一魂童 戚止胤鬼使神差地冲那颈子伸了手,不曾想才几息工夫,他竟昏睡过去。 那半伸的手耷拉下去,给俞长宣握住了。 “骨头太细,合该补一补。” 俞长宣说着,扶戚止胤倚着石灯躺坐下来,抬眼望向敬黎。 那厢敬黎摔得惨烈,下意识向地上撑去的掌心全是血,只因着灵力更盛些,还没叫迷烟蒙脑,此刻正幽怨地冲他看来。 俞长宣便回他个笑。 笑罢,他自袖袋中取出三粒宝药,一粒自己服了,又将余下两粒药在帕间捏碎作粉末,仔细兜了住。 然而,他没急着给自己的宝贝徒弟喂药,反而在敬黎侧旁盘腿而坐。 “干什么?”敬黎瞅着他。 “喂药。” 俞长宣把敬黎的脑袋抱住枕去自个儿髀间,攥住帕子就往他嘴里倾药末。 敬黎一听,心里就有了触动,便忙忙把药粉生咽了,含糊道:“你为何放着你徒弟不管,先给我喂药?” 为何吗? 俞长宣抿唇一笑,心道,当然是为了收服他。 俞长宣这人儿,好像天生就懂得如何将一人收作囊中之物。 他明白戚止胤是个闷葫芦似的兽,身上有一股子敢与天争的不屈傲气,故而他要缓织网,慢收网,以防惹来他的啃咬。 这敬黎虽说也傲,可他的傲是倨傲,是自命不凡,是视他人皆低己一等。 对于这般人,非甩个巴掌再给颗枣不可。 不给巴掌,他便要冲主子漏爪,觉得自个儿可以随意把主子给磋磨;甩了巴掌,却忘了枣,他就要把主子当仇家。 眼下巴掌已给足了,当然要给他点甜头尝尝。 俞长宣照旧敛着睫,答说:“敬小仙师若是死了,我没法子同贵宗交代。” 敬黎哈了一声,似是失望:“你倒是鬼精,眼下竟不看僧面看佛面起来!干嘛,想要借施恩于我进司殷宗?告诉你,你想得可美!” “怎么这样说?”俞长宣摇头,“敬小仙师根骨清奇,道心通明,更仙姿玉质,天赋异禀。贫道一介俗人,难免要动怜才之心。” 他瞎扯的。 任谁听都知道是溜须拍马的恭维话,不料那敬黎却似乎对此很受用。 只见敬黎费力把脑袋往一旁撇了撇,忽然不看他了:“用得着你说,小爷我本就是天纵之才!” 那红透的后颈却出卖了他的羞。 俞长宣挑了他那红透的后颈却出卖了他的羞。挑眉,不去薄他脸面,眸光落去了自己那只尚扶在敬黎后脑勺的手上。 他把敬黎的一绺发捻了捻,心说,这小子的发丝过分粗硬,手感差了些。如此一想,便又记起来戚止胤的头发摸来倒是很舒服,软而细,还打着卷儿。 视线当即滑去了戚止胤面上,那少年适才经血水泡洗一遭,眼下面上泥污已褪净,显露出一张颇冷峻的面孔。 剑眉挑眼,削唇色淡,由于面上尚留几分少年稚气,故而并不显得过分凌厉。 只是这高鼻深目的一张俊脸半分不似这羲文州的寻常样貌,倒像是…… 敬黎一口喝断他的游思:“药喂完了就滚开,捧着小爷脑袋,看你徒弟算什么?!” “嗳。” 俞长宣应声将他放下,去给戚止胤喂药。那之后二人皆默然不语,只是他虽没看那敬黎,却知道那人热辣的眼神一刻没停地扎在他身上。 恰是药末喂尽,雾中吹起一阵喧天唢呐,紧跟着传来车轱辘的转动声。 俞长宣于是回身,不偏不倚地对上敬黎的眼:“晕吧。” “晕?” 俞长宣见那敬黎满脸他在放什么屁的神情,只得换了种说法:“不解便仿着贫道来吧。” 他将脖子一仰,便有如晕眩般坠去了地上。 敬黎琢磨不透他的意图,但闻车声渐近,情急之下也躺了下去。 下一刻,带着腥气的吐息突地向三人打来。 俞长宣将眼起开条细缝,便见雾里走出八只面目可憎的尸童,眼是血窟窿,嘴里无牙亦无舌。 祂们拉着个破轮车,并不袭击他们,只吭哧吭哧将他们搬上车去。 车轮停在一祠堂前,尸童们将他仨挨个往里押送,又往蒲团上压去,待帮他们摆好跪坐姿势,方推门离去。 俞长宣闻声睁目,便见了那座漆红的祠堂。 祠堂老旧,蛛网密布,唯有一莲盘底座的夫子像收拾得干净,只是那石像眉眼似笑,嘴似哭,瞧来分外吊诡。 再一看,他们周遭还跪有许多孩童,个个闷着声,瞳子是死人模样的哑调,身上却无尸气。 人有三魂七魄,魂仅仅寄居□□之中,魄则完全依附于肉身。人死,则七魄定散,魂经地府判官引入轮回。 而那些被落在人间的魂,多数会被天地阴气腐化成鬼魂。 寻常鬼魂力微,掀不起什么波澜,可祂若借他力驱逐人魂,抢夺肉.身则会将人化作走尸,尸童便是其中之一。 俞长宣琢磨着,这堂中孩子并未化作尸童,却神志不清,恐怕是因有魂消散。 他开天眼一瞧,这些孩子果然俱是一魂。 “这是哪儿?” 左手边忽而传来含混一声,俞长宣垂眸看去,原来是戚止胤醒了。正欲答,忽听外头足音嘈乱,忙住了嘴。 一个红衣老头小跑进来,他把手揣在袖里,绿豆眼不住地在祠堂内晃动。 俞长宣右手边跪着敬黎,那人见状嗅一嗅,低呼:“是人!” 俞长宣就夸奖他:“敬小兄弟当真是狗鼻子。” 敬黎已叫鬼窟遇人的喜悦冲昏头脑,没管俞长宣拿腔弄调,只噌地要站起身来,不料给俞长宣死死踩住了袍角。 敬黎于是趔趄一下又跪了回去,他终于恼了:“你这是干什么?” 俞长宣笑而不语。 戚止胤脑袋尚昏沉,却仍是越过俞长宣看向敬黎,口气不善:“蠢驴,你还不长记性?在这尸童遍地的地方四处走的人,会是和你抱拳兄友弟恭的好人么!” 这话敬黎只听到了二字“蠢驴”,不由分说就要探身搡戚止胤,不料伸出的手叫俞长宣截住了,又倒推了回去。 护短? 不是。 敬黎虽方结识那俞长宣,却也知那人是个一肚子坏水的,最喜欢拱火看热闹,这会儿见俞长宣插手阻拦,即刻意识到了个中严重,忙安分下来。 原来那老头儿一行行地将堂中孩童打量,这会儿已踱到了他三人身旁。 老头额上两道白眉虫似的一扭,说:“这批货好、好坏!尽、尽是群歪瓜、歪瓜裂枣!” 他琢磨着,绿豆眼在俞长宣面前放了亮。 枯手一抓,他捏起俞长宣的下巴,左看右看像是很满意,只是瞧过俞长宣的身量后,又唉声叹气起来:“这、这脸儿不错,文气!就是个子…个子太高了,砍、砍腿费劲!” 俞长宣疑惑,怎么如今杀人还看脸看个头? 老头当然没有解释,眼神又扫过敬黎和戚止胤,面上满是嫌恶。 他逐一指着鼻子,将敬黎说是“痞子流氓”,又把戚止胤说是“凶悍乞儿”,总之都是“一分不似读书人”,都是“菜货”。 末了,那老头在一个长相颇乖巧的孩童面前停步,他端详片刻,终于冲外招手说:“外、外面的,进……进来!” 话音方落,先前拉车的几名尸童便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带、带这、这这小孩儿去山长那儿!快快快快!”老头似乎已尽力吐字,却还是结结巴巴,于是焦躁地跺起脚,“否、否则山长要、要要责罚!” 第9章 老头眼巴巴瞅着那俩尸童架着孩子离开,又跑到门槛那儿踮脚望了望,才松了口气回来。 他清了清嗓子,话说得顺溜了不少:“好啦!尸童都走啦,咱们都是人,就放轻松点儿!” 他分明知晓屋内孩子已失了神识,却还是使劲挺直了胸板,装腔作势道:“我乃这木风书院的学正赵爷,山长派我督促你们勤恳学业。” “明儿便由我领你们去讲堂听先生说课,先生最爱干净,你们可当心收拾自个儿!来来来,都把脸搓干净喽!” 见众人一动不动,赵爷嘿嘿把脑袋一拍,说道:“瞅我这记性!”他自袖袋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铜铃铛,快活地摇了起来,“净面——!” 那铃铛如有神力,在赵爷手里叮当一晃,满屋失魂的孩子就都顺从地把脸往小缸里泡。 敬黎和戚止胤到底小孩儿心性,见那水皆是红的,似乎是血水,就都犹豫着不肯低头。 眼看那老头瞧过前边孩子,就要把眼睛看过来,俞长宣摸住那俩小子的后脑勺便往水里摁。 他俩理亏,自然不敢瞎挣扎,只得闭气忍着。 “抬头吧。” 在二人差些断气前,赵爷总算开恩。 “这地窟里没有日月,自然不论早晚时辰,看到屋角那个更漏了么?”赵爷把声量一提,又摇铃铛,“都给老子看!” 三人便随着孩童一道看了。 更漏是青铜制的,由高到低摆放了四个漏壶。 那赵爷轻轻一拨顶头那只泄水壶下通的拨片,它便开始往下一级泄水,下一级满了则往再下一级,如此重复四级。 赵爷点了点最底下那受水壶,摇铃:“待到这壶满了,你们就立马梳洗一番,我来领你们起早念书去!” 俞长宣瞧着那水流,低声算道:“约莫还有四个时辰。” “好啦!”赵爷将铃铛一弹,“舒坦躺下罢!” 地上有虫尸石灰,同舒坦不沾边,但躺还是要躺。 这一躺,便同戚止胤脸对了脸。 俞长宣的睫羽被水浸得湿漉漉的,看东西像是隔了层雾,可戚止胤那对凤目很能传情,哀怨之色一点也掩不住。 他才要笑,就听屋外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 那祠堂门给一小儿闯了进来:“赵爷!不好!万事不好!那小子跑、跑走啦!” 作者有话说: ---------------------- 感谢大家对角色的陪伴! [垂耳兔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7章 生·三哥哥 哪个小子?褚溶月么? 那跪坐三人不由得聚精会神。 听这话,赵爷一口气差些没顺上来。 他二话没说便掴了那小儿一记耳光:“要不说你叫阿禾呢,简直是个天生的草包!连一个晕了头的小子都看不住!” 阿禾委屈地抿住嘴巴,倏地又像是想起什么,他将袖子一把撩开,露出里头的金镯银镯:“不说那晦气事儿了!赵爷,您瞧!这是阿禾从那小子身上扒下来的,待来日咱爷俩离开了这地……” 话没说完,阿禾霍然又吃了赵爷一巴掌。 “我呸!你这小疯子!”赵爷揪住那阿禾的耳朵,拧起来,“谁准你做这春秋大梦了?嗯?好容易来了这极乐之地,你竟想跑?!老子看你是一天天的捉野鼠吃,吃坏了脑袋!告诉你,日后若是想要保住你这颗蠢脑袋,日后就不许再提离开这儿的事儿!” “哎哎哎赵爷!疼!” 阿禾疼得小脸皱作一团,赵爷却并不撒手,直揪着他的耳朵把他往外头拖,末了还不忘把门踹上。 一时间,祠堂内外阒无人声,唯闻更漏平稳的泄水声。 敬黎打破了那宁静:“太好了,那阿禾手上的是少主的手镯!少主还活着!” “这谁说得准?兴许他飞出了那阿禾掌心,跑不出他们鬼主子的圈套。”戚止胤泼敬黎一碗冷水,不听那人骂声连连,只看向俞长宣,“就是那叫阿禾的抓了我的脚。” 俞长宣点头:“难怪声音听来熟悉。” 敬黎更沸起来:“就是他?!哎呦,早知如此,当初在池子那会儿,我就该派鹰把他脖子咬断!” “别了吧,”俞长宣说,“不然你也成了妖人。” 敬黎噎了噎。 俞长宣摸墙起身,贴着窗槛冲外望了望,只见小院里昏黑一片,唯有远处挑得极高的几盏大灯笼,向这儿送来了几豆光。 依稀间,他似是听着了些窸窣响动,便凝神细细听去——竟是人的欢声笑语! 奇怪,这儿怎会有那般大的人声? 俞长宣寻思着,吩咐戚止胤:“推门吧。适才那二人走得急,那门多半没锁。” 戚止胤也不应声,却是将肩膀和手臂皆往门上压去,一番狠推,终将石门大敞开来。 “走。”俞长宣殿后,临走时只还挥手将石门扫上。 走出几个七拐八弯的窄巷,便见一条人声鼎沸,灯火通明的长街。 低头是车水马龙,抬头便是灯笼千千万万,煌煌无比。 石窟至顶处还拴了个火团模样的物什,不知仿的红日还是白月,总之将石窟照似人间不夜城。 敬黎惊奇:“难不成这石窟里当真如那赵爷所言,藏有极乐之地?” 这话说早了,他方往巷外探出脑袋,便哑巴一般缩回脑袋。 “天杀的!那些说着人话的竟皆是尸童!” 经他这样说,俞长宣便拨开他往巷外望。 只见那些个尸童团团围坐一块儿,吃酒划拳,亦或买卖讨价,可仔细听去,竟是一尸说东,一尸说南,说得牛头不对马嘴。 原来祂们仅仅是在模仿人的腔调。 更令三人惊诧的是,这些尸童,不论身躯为男或女,一律着罗裙。 “这是什么狗嗜好?”敬黎吊起眉,骇异不已。 戚止胤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他一面瞧着,一面往俞长宣那儿退了几步,低声问:“你能为这些个尸童招魂么?” 俞长宣就摇头:“这些孩童的身子叫鬼魂占据太久,如今皮囊已腐化成了鬼魂的躯壳,救不回来了。” 这话才说,便有一只尸童直愣愣地冲他们看来,嘴巴微微张着,腐臭四流。 太近了! 任是那颇有天赋的敬黎也没法担保能在这般短的距离内将尸童斩杀,这会儿他已然僵成了木桩。 戚止胤虽处最里,却同样地一动不敢动,只低声埋怨:“那些鬼物眼里分明没有瞳子,究竟是拿什么东西辨的人?” 这话点醒了俞长宣。 俞长宣往那些尸童的鼻子瞧去,他们行路时鼻翼偶有翕张。 “莫非是气味?” 俞长宣呢喃,只一不做二不休,大踏步绕过敬黎,将手往巷外一伸。 兰香冲那尸童扑去,那尸童鼻子一抽,竟慌张退开,忙忙拖着脚去了别处。 果然是凭的气味! 俞长宣于是蹲身从墙根刮了些湿灰,啪地往那俩孩子衣裳上抹。 这人气一遮,那些时常扭头看巷的尸童果然就把脑袋转走了。 敬黎嫌弃地捏住鼻子,说:“你为何不抹?” “我吗?我的衣裳拿香熏过,味道重。” 他身上兰香浓,人气淡,虽说是熏香好闻,实际上是他仙躯自生香,一来二去给衣裳腌入味了。 “你真是奢侈!”敬黎冷嗤道,“当师尊的锦衣玉带,这当徒弟的却是破麻烂布,若非知道你二位是师徒,还以为是主子和奴!” 戚止胤把手握了握,说:“我是他徒弟,又不是他儿子,他有什么必要照顾我?” 俞长宣不喜欢这话,才要答,那敬黎嘴皮子却更快。他噘着嘴,噼里啪啦地把字词砸过去。 “他娘的瞎扯!你真是蠢虫一只!”敬黎气急,虎牙将下唇咬了咬,“我真心替你鸣不平,你却叫我好心作了驴肝肺!告诉你,人家兴许只把你当匹好使的骡子!” 戚止胤不吐一字,手却是攥成了拳。 俞长宣便伸手下去轻轻把戚止胤的拳头捣开,带着笑意看向敬黎:“敬小兄弟,你总是这般冤枉我。” 闻言,敬黎无端端打了个哆嗦,又听巷外骚动声,于是拧着眉头望向巷外,竟见那满街胡走的尸童如惊弓之鸟般往巷子里急缩! 他们身上墙灰就抹了那么些,一靠近准要露馅儿! 敬黎瞧着那些逼近的尸童,腾地冒了些冷汗:“地上是躲不了了,不如……不如跳去屋顶……” “用不着。”俞长宣说着,两只手一伸,便将身侧俩颗脑袋抱进怀里。 戚止胤挺翘的鼻尖就抵住了他的衣裳,只是他方一压着,便赶忙别过脸躲开,似是下一瞬就要嗤之以鼻。 俞长宣却知道戚止胤实际上很喜欢那股香,因他脸虽躲了去,身子却是不由自主地挨了来。 敬黎平日里大大咧咧,喜欢他去挨人,受不得别人挨他,给俞长宣那么一搂,脸又红了,说:“混账,衣裳熏得那么香,以为自个儿是花楼……” 第10章 “住嘴!”戚止胤凛声,声音闷在俞长宣衣裳里,更低沉得吓人。 敬黎努努嘴:“啧,竟还狗似的护起主来!”他给戚止胤送去个大白眼儿,忽而顿了顿,便揪住俞长宣的衣裳,深深嗅了嗅,“欸,你这香哪里买的,这味道真像我从前遇着的那位……” “那不能。”俞长宣见尸潮稀了些,便捏住敬黎的后领,将他扯开了些,“贫道最香了。” 敬黎无言,只得作投降状。 少时,只听石道正中有个执着梆子清道的老人,把锣猛一敲,喊道:“先、先生打道回府,小、小小鬼速速开、开道!” 那嗓音,俞长宣一听便认出来了,正是祠堂里那赵爷。接着他那声,唢呐锣鼓胡乱响,捣得三人头脑内俱是嗡嗡声。 乐声霎停的那瞬,赵爷高呼:“起轿——!” 三人屏息而看,很快便见八只尸童抬来一顶红轿。 远远的,只见那轿子四周洒着几缎丹红纱,那中间有一团影子,影影绰绰,瞧不真切。 忽然,那赵爷佝偻着身子把轿拦停,又等尸童摆上马凳子,小跑上去,将一只血淋淋的小臂冲轿中人双手奉上。 赵爷将嗓子掐尖,用一种近乎于甜腻的嗓音说:“解先生,小的给您送孩、孩子来了,您尝一尝,铁定肉美骨香!” 一只尸紫色的手便闻声摸上了帘,再将红纱向侧旁一剥,露出一张泛青泛紫的清秀面孔。 那人儿攥住赵爷递来的肉骨头,就着那断口,下了嘴。 明处血汁喷溅,暗处那敬黎推开俞长宣,扶住巷墙呕了出来。 似乎察觉到什么,那抓着人臂大肆啃咬的男人,忽然乜斜眼冲三人看来。 有那么一瞬,那轿中人僵住了。 戚止胤还贴着俞长宣的胸膛,他感受不到俞长宣的心跳,但他知道俞长宣身子亦绷紧了。 他仰眸看俞长宣,便见那人双唇碰了碰,轻声道: “解水枫……” 那是谁? 戚止胤来不及思考,直盯住了俞长宣的脸儿。 依旧是温和的神情,可有一股怅惘自俞长宣的桃花目里渗漏出来。 真怪,俞长宣应该一直笑不达心,一直凉薄待物,不该显露出一丝一毫的动摇,像是石像那般,要么笑,要么怒,总不变。 可眼下,那人的神色确乎是变了的。 戚止胤的心跳得愈来愈快,他觉得俞长宣此刻那神色似是古画上头的潮痕,极叫人烦心。 是不大好看么? 兴许吧。 又或者,他仅仅是在恼,俞长宣那神情不是为他。 不对,他该是想杀了俞长宣才是,这有什么值当他在意的? 戚止胤想不通,干脆也扭头看向轿中,只见那生得鬼样的男人压下眉睫,虚虚说了什么。 戚止胤听不清,然而须臾,那男人竟立指惨笑,施法将适才那话冲俞长宣遥遥吹了来。 那是分分明明的一声—— “三哥。” 作者有话说: ----------------------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8章 生·解水枫 那声遥遥呼唤不仅入了戚止胤的耳,更撬得一段被俞长宣锁了七万年的旧忆。 *** 那日夏晖极烈,烧蔫了地上新草。 忘了起源,但一青莲袍的清贵公子突地扯住了俞长宣的腕骨。 ——那是方及冠的解水枫。 解水枫乃名门解家长公子,表字“双玉”。 他天生一对垂斜双目,本就生得温善君子相,彼时神情却较往日还要悲悯许多。 “别摸,脏。”俞长宣神色不变,只隔袖扯开那人的手,淡道,“师弟,你这玉手是抄经手,师哥这只糙的却是握剑杀人手,墨不沾血,写去纸上,才得君子书。” 他见解水枫抿住唇,无动于衷,又道:“水枫,你莫非忘了门规?要我……” 解水枫就苦笑着打断他:“门规?这世间何曾有不许师兄弟相见这般门规?!三哥,你我谊切苔岑,你当真相信我来日会死在你手上么?那不过是师尊他老人家囫囵算出的一卦,根本荒谬绝伦!” “荒谬吗?”俞长宣笑了,“那是师尊燃寿元算定的判词,是从天道手中《天命书》上窃来的真言!” 俞长宣敛住笑意,一字一顿又道:“解水枫,我不愿见你,你可听明白了?” 那解水枫终于急了眼。 “你就有这般的信天命!”解水枫深深咽下一口气,只锁紧眉关,把掌一拊,“好、好啊!这倒真是好了!三哥你不乐意见我,恰巧以后我再碍不着你的眼了!” “你这是何意?” 解水枫自俞长宣凝住的眉头中,咀嚼出了一股子快意,只冲他扬起笑,仿若意气风发:“我要去寻道!” 俞长宣敏锐地眯起眼:“什么道?” 解水枫就坦荡地对上了俞长宣那双鹊灰瞳:“我的道。” “你的道?”俞长宣冷笑一声,“你有什么道?你一个细皮嫩肉的世家公子懂什么道?” “是,我年富,莽撞,力轻,但是三哥啊,你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难道不知今朝人间灾疫窦生,是因恶民嚣张,天道降下责罚?” “我原想恶有恶报,这是该,可转念一想,不对啊,难不成这山水间竟无一良民么?他们善得恶报,又该如何?天道如此不公,你我如今却苦苦修行其道,岂不蠢笨?!” 解水枫说着,只愈发地激愤:“我辗转难眠多日,终于彻悟,天命根本在我!为救这天下,破局之法唯有逐我道,杀天道!” 那离经叛道之言惊着了俞长宣,他骤然看向解水枫,喉结微动,只还平心静气道:“双玉,就快到了选拔梅兰竹菊四少君的日子,若能被选中,来日十有八九能得道成仙。你是师门钦定的兰君子,师门断不会放你离开。” 解水枫给那一声“双玉”催得心头一紧,就连双肩也禁不住轻颤,却仍是打定主意不肯回头:“三哥,他们不容我离开又如何,我不知逃吗?更何况兰少君最重坚韧忠道,我却久惑‘何为道’——三哥你才是天择的兰少君。” “用不着你恭维我。”俞长宣偏着脸儿,“我又非有眼无瞳,你若安分留下,不论是兰少君还是国师位子,早晚都是你的囊中之物。” “若我一分不想要呢?”解水枫盯着他,眼圈儿已红了,“三哥,若我不想要呢?” 还不容俞长宣细想,那解水枫先掷了什么东西过来。 俞长宣本能地抬手接下,看罢,是一把绘兰的扇。 “这是送别礼。”解水枫悲哀一笑,“我若要走,纵使是三哥你也拦不住的。” “所以……三哥,你也给我什么吧!”解水枫水亮的一双眼映着他,像是恳求,又像是在瞧什么眼热许久的宝物,“三哥,人生得一知己何其难,你让我来日也有个惦念吧。” 俞长宣觉着不舒服,旋过身子,避开了那人垂涎般的眼神。 “三哥,哪怕……哪怕是句送别话。”身后解水枫还在哀求。 “解双玉,你莫要胡闹!” 给了东西就意味着答应解水枫走,俞长宣绝不答应,于是头也不回地拔腿离开。 翌日,俞长宣起早练剑,入耳的却是众人哭诉解水枫叛逃师门,还卸去了宗家印信,走得干干净净。 彼时一众泪人间,他自面无波澜。 他想,解水枫一个娇气公子哥能吃多少苦?只怕少年意气给苦难挫一挫很快便成了烟灰。 那人兴许赶明儿便回来了。 可明日,后日,一月,半载,十载,二十载,待他身死,飞升,他再没见过解水枫。 *** 俞长宣的神识回到这地窟里时,那顶载着解水枫的轿子已走远了。 他垂眼瞧着手中兰扇,五指收紧,近乎戳破扇面。而后笑起来,在心里喟叹一声,他是下凡求飞升的,可不是为了叫无情道道心破裂的。 敬黎也似是疯了,在喧天锣鼓掩饰之间,他挥拳砸向着巷墙,浑身抖得像是害了癔症。 “那是修士,那抓着人臂大快朵颐的是正道修士!”敬黎倏地看向俞长宣,眼神癫狂,“俞长宣,你说的不错,崇梧真君不杀他是因为杀不得!!” 俞长宣缓了缓胸中钝痛,伸臂自后揽住敬黎。宽袖紧贴住敬黎的口鼻,霎时便堵住了他狂躁的怒言。 俞长宣照例地轻言细语:“敬小仙师,清醒点儿。眼下你家少主不知所踪,在这遍野皆是尸童的地方想找一活人,怕是难上加难。那唤作阿禾的孩童似是有逃出心思,我和阿胤先寻法子把那人找了,至于褚少主,就拜托你了。” 那兰香有安神的功效,敬黎渐渐安定下来,攥成拳的指尖却仍是白得发青。 他答道:“好。” 敬黎轻功不错,飞檐走壁,很快便消失在远方。戚止胤却不是个练家子,他有天赋,可天赋这东西,若不遇伯乐,自是无处锤炼成器。 第11章 眼下朝岚不在身边,俞长宣没法子带俞长宣御剑,只能先牵住他,在巷子里穿梭。 巷内灯火阑珊,无数尸童隐而待发,俞长宣唯有尽力贴住戚止胤,才能护他周全。 见戚止胤一路无言,俞长宣拿手背碰了碰他的面颊,烫的,便问:“可是害了风寒?” “闭嘴。”戚止胤停顿须臾,又道,“不许摸我。” 俞长宣听他声音,猜想他应是没什么大碍,故而收了手。 再走了不至半个时辰,便在巷尾巧遇了个小孩儿——正是那阿禾。 那人给凹凸不平的青石板绊了一跤,这会儿正丧气地坐在巷角揉脑袋。 俞长宣本想不紧不慢上前问个好,那戚止胤却一个前冲掐住了那阿禾的脖子,将他甩去了墙上。 阿禾双脚凌空,通身血都似乎被堵在了颈子处,一张圆脸憋得柿子似的又紫又红。 “替鬼卖命,你可还是人么?!”戚止胤怒叱。 俞长宣察觉戚止胤此刻手上力道极重,只消再上点劲儿便足够置那阿禾于死地。 果真是睚眦必报,俞长宣暗想,只还上前劝阻一番。 “阿胤,冷静。”俞长宣捏了捏他的肩,说,“放人吧,为师还有话要问他。” 阿禾不像赵爷说的那样笨,相反地,他很机灵,方一听俞长宣有意留他小命,便赶忙说:“仙师饶命,仙师饶命,您要听什么话,阿禾全招,全招!” 戚止胤颇不情愿地撒了手,只还将手在那阿禾的衣裳上抹了俩把。 阿禾双脚着地,气也来不及喘,先忙不迭地跪下去,给俞长宣磕了三个响的:“多谢仙师饶命!” 俞长宣并不同他客套,开门见山道:“方才招摇过街的那顶轿子里,坐的是何人?” “那位是咱们木风书院的解先生,叫、叫……”阿禾倒吸了口凉气,讳莫如深模样,又怕二人怪罪,赶忙把脑袋磕下去,“阿禾万万不敢直呼先生名讳!” “那我问你,他唤作解水枫,对不对?” 阿禾不敢愣,点头如捣蒜。 “这书院的山长又是何人?” 阿禾答说:“山长无字,名唤‘鸣绿’,‘戚鸣绿’。” 这会儿倒是不在乎什么讳不讳的了,难不成在这书院里头,那戚鸣绿的地位还不及解水枫? 俞长宣忖度着,又问那阿禾:“解水枫为何留在这石窟里头?” 阿禾似是被戳着了心窝子,打了个抖,说:“山长不许解先生走。” 俞长宣不解,这是何般仇怨,竟惹得戚鸣绿困他七万年。 “那好,你同我说说这二位之前有什么恩怨。” 阿禾殷殷答去:“七万年……” 俞长宣微微一笑,纠正他:“十七年前。” 阿禾模样八岁,行事却已很老成,忙道:“对!对!是十七年前!十七年前,解先生孤身一人来到这孤宵山,巧遇一个与野狗同吃同住的孩子,便伸手搭救,取名叫‘鸣绿’。” 俞长宣冷笑:“‘风竹吹香,水枫鸣绿【1】’,他倒实在会取名。” 阿禾瞧着俞长宣脸色,继续说:“他俩就这样相依为命许多年。由于解先生给孩子教书不收银子,一大一小,日子过得很是紧巴。山民看不过去,便给解先生送礼,起初是些菜呀肉呀的,后来干脆都拿钱来孝敬他。您也清楚,人被那些铜锈一泡,就容易坏!两年后,解先生就变了,变得极贪。” 俞长宣笑着点头,心道,胡说八道,解水枫要是爱财,早回他那堆金积玉的解家去了。 石窟顶头的火球暗淡了些,阿禾瞄了一眼,才又说:“后来,有个孩子回回都来听解先生念书,却连一个铜板也给不出,解先生便找去了他爹那儿,一来二去起了争执,解先生便把那汉子推下山摔死了,听说脑壳都碎成了渣。” 阿禾说着像是害怕,眼睛不住地四处瞟:“这景象给山长他瞧着了,彼时山长他经了解先生教化,长成了个光明磊落的君子,受不得解先生这般目无王法,便把他先生干的坏事揭发了。不料解先生倒打一耙,反说是他干的,于是……于是山长他便被山民赶出了村子。” “那之后又过了几年……”阿禾整理说辞,“山长他修了无情道,成了个符修。仙师您是修士,应该也晓得无情道乃是磨人道,道义其一,断情绝爱;其二,必斩红线。” 阿禾嘴角沾了点不知哪里来的血,被他贪婪地拿舌头卷进去:“山长他修行多年,多少能压制情.爱,那么便剩了斩红线这一步……不料,阴差阳错,月老竟将红线牵去了他恩师身上!哎呦!!” “且住。”俞长宣截口道,“他二人的红线绝不可能系于一处。” 戚止胤也逼近那阿禾一步,斥说:“你撒谎不作稿,这男人的红线岂能连上男人?” “不对。”俞长宣定定地瞧着戚止胤。 “为何看我?”戚止胤扭头看过来,“我适才所言有何不对?” 俞长宣就伸臂把他拦腰揽回来:“若非人畜有别,月老能把人和畜生都牵上,何况是俩男人。” 戚止胤皱眉:“当真?” “千真万确。” 经他这样说,戚止胤四肢百骸都窜过一股急流,叫他羞耻之余又生了些恐惧。 他挣开俞长宣的怀抱,像是难以启齿,说:“男人和男人……这、这怎么行……真真是怪!” 俞长宣闷笑不语,只又冲阿禾看去。 阿禾一愣不敢愣,忙接过话道:“这要紧的可不是红线能否结,而是那红线如何斩!” 戚止胤还没从俞长宣那番话里走出来,躁道:“不就是斩一根红线么?有何难的?” 俞长宣摸着戚止胤的发尾,在指尖绕了个圈儿:“说是斩红线,可那红线是由月老庙的诸位神仙系上的,区区凡人如何砍得了?因此要斩红线,世间常见的只有一个法子,那便是——” 俞长宣捱过去,同戚止胤耳语:“斩了红线另一端系着的人儿。” 戚止胤闻言很是气愤:“这算什么‘道’?这不是为成全自我,糟蹋他人性命么?!” 俞长宣缓慢地捋开他的蜷发,心平气和:“天下便有这样的道。” “如此恶道,正道之人为何不除?!” “有舍才有得,这是天地之法。——阿胤,我们就不在此处争了吧。” 阿禾应是怕他二人争吵会殃及他这条池鱼,忙劝道:“二位仙师,且听阿禾说!” “山长他在及冠那年回了村子,本欲砍了解先生报仇雪恨!可却死活也下不了手,最后情劫不破,因怨化鬼,只拖着解先生一道下了地狱。” “照你所言,这戚鸣绿还真是圣人一位。”俞长宣嗤笑,只勘破其中怪异:“姑且不论那戚鸣绿,这解水枫眼下身上为何尚有人气?戚鸣绿他是使了何般手段留住的人?” 戚止胤不解:“他们这些恩恩怨怨距今才几年……这又有什么好问?” 俞长宣一愣,才想起来有这茬。 在戚止胤眼里这二人的恩怨情仇不过持续了十七年,可事实上那解水枫是不化仙鬼,以人身活了七万年。 这可就怪了。 俞长宣掩饰道:“人鬼殊途,同鬼一道待着,早晚人身上精气会被鬼物吸食殆尽。” 说罢,他看向阿禾:“小孩儿,你还没告诉我戚鸣绿的手段。” 阿禾支支吾吾不想说,见俞长宣面色冷下来才答了:“解先生都靠吸食孩童的精气续命,您看到适才他巡街时赵爷递上去的人臂没,那就是他每日必吃的东西。山长祂将孩童精气都引至那肉上,解先生他只要服下便能续命。” “可他再怎么续命,也难逃年老色衰。”俞长宣说。 戚止胤还在纠结:“他不是你师弟么,何谈一‘老’字。” 俞长宣便又拿人鬼云云搪塞过去。 阿禾说:“不瞒俩位仙师,解先生他早老了!但山长祂有的是法子!解先生骨朽皮烂,山长便以孩童幼骨来雕,用孩童嫩皮缝补,助他永葆旧颜。但那骨与皮还是难免染上尸紫,也终会腐朽,所以解先生每月都得更换一回。这不,眼下解先生身上皮肉已然斑驳,明儿聚众童于讲堂,为的就是帮他换新皮。” 俞长宣恍然大悟,原来从前这血杏坛要求男人牵童祭祀是因这事儿。 戚止胤若有所思,发问:“这祭祀是从三年前开始的,又在昨年填了这地窟,你们从哪儿抓孩子?” 阿禾努努嘴:“从前为了不叫人发觉这地窟,多半是由山长出山,到别处捉孩童来……但自前年起,解先生身子越发虚弱,祂寸步不能离,所以才出此下策——自孤宵山拿人。至于为何昨年地窟被填,却仍熬过了昨年,是因之前这儿的孩童积蓄不少……” “什么?!”戚止胤盛怒。 “仙师,仙师您别急!”阿禾哆哆嗦嗦,“不您听我说,以后山长再不会抓童子了!” 第12章 “此话怎讲?”俞长宣问。 “前不久我们这书院来了个贵客,他说只要山长替他炼化三千尸童,他便答应给解先生制一张不朽画皮。” “欸,大鱼啊……”俞长宣轻声,遭戚止胤瞪了眼,才收敛住,问,“那人姓甚名谁?容貌如何?” 阿禾搔搔脑袋,答:“只知唤作‘铜乌少君’。” 俞长宣看那人神色不似说诳,便道:“罢了……那我问你,适才在上头那地窟里,你是如何避开我投去的石子的?” 阿禾眼睛瞪圆,摆手连连:“阿禾哪敢擅自跑动,就、就一直泡在池子里等你们来呀。” “那有何人负责督着洞口没有?” 阿禾诚实道:“自打那位铜乌少君来过,我们这地窟里的人儿,除了我与少许的几个尸童,都不再往上边跑了!” 俞长宣怔了怔,那东西不是尸童,彼时跟在他身后者,身上一丝鬼气尸气也无。 他正寻思着,忽察觉有一道极锐利的眸光冲他刺来。 他乍然看向西北方向,只见远处的屋檐上立着一个黢黑身影。 他正欲前去一探究竟,不料再一眨眼,那身影已化作齑粉飘散。 起风了,恰是那头来的风,而随阴风飘来的,唯有一阵醇厚的檀香味。 那味道不能再熟悉,可俞长宣却想不起来这玩意儿来处。每每回想,总觉得眼睛发疼,皮肉在烧,连吐息都烫得灼人,心头更是涌来一阵又一阵难以言说的酸胀。 俞长宣不可自抑地捂住胸口,汗珠濡湿了他的前襟,他就浸在热汗里,笑骂一声: “狗东西……” 作者有话说: ---------------------- [熊猫头]祝大家国庆快乐!! 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9章 生·相思苦 俞长宣抬手挥退风中残渣,只不再管来人是金乌银乌铜乌——那人若乐意待在暗处,那便待着罢,唱戏的从不怕看戏的,怕的是闲人登台抢戏。 见他面色苍白,戚止胤走近了些:“怎么?” “无碍。”俞长宣说着,却是抬袖遮住戚止胤的眼,又趁机念咒往左肩钉入一根石针,欲拿痛意同神思清明相交换。 不料戚止胤力气不容小觑,将他手拨开时,恰见那染作血色的石针自他肩头抽出。 戚止胤也不忍,立时便骂道:“俞长宣你疯了么?!” “为师不怕疼。” “不怕就不疼了?” 俞长宣一听这话,就愣了,他迷茫地看向戚止胤,然而还不待他品出什么滋味,人家先把眼挪去了,摆明了不容他看。 俞长宣耸耸肩,将石针随手抛了,便没事人似的转向阿禾,温善一笑:“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阿禾见俞长宣态度要比先前还更可人,立马膝行过去,又是给说地势图,又是给说这鬼窟里的大小规矩,什么几时几刻要去哪儿干什么事,俱都说了。 然而有些事阿禾如何也答不上来,俞长宣也不为难他,心平气和地同他确认:“再没有要补充的了?” “皆招了,皆招了!” 俞长宣闻言便弯腰从地上拾了片碎瓦,凭借记忆,在一堵白墙上绘制这石窟地图,末了停下,问阿禾:“贫道画的对么?” 阿禾谄媚地把掌拍响:“不是小的吹牛,仙师简直是把这书院给摹下来了!”说罢又斜眼看顶头火球,说,“哎哟,到时候了,小的得去寝殿伺候解先生他更衣上榻!” 俞长宣仿佛很体贴他,轻手把他搀了起来:“在这儿成天伺候人,该是很累吧?你想不想走?” 阿禾双眼当即放了光,眉毛向上拱起,只不敢表现出大喜神色,急急咽了口唾沫,缩肩逢迎道:“仙师,您这人儿真好若神仙下凡,若您乐意伸手搭救……阿禾定当、定当为您当牛做马!” 俞长宣倒确实是神仙下凡,他将手中瓦片掷起来掂了俩下,点头说:“嗯。” 戚止胤觉得俞长宣这一诺简直是胡闹,上前要拦。 不料他一步未出,俞长宣已将那瓦片倏地握紧,刺向了那阿禾的喉。 宽白袖尾甩出一道劲风,只听“噗呲”一声,红就在那阿禾颈上蔓延开来。 阿禾喉破血流,俞长宣却仍不肯撒手。 那瓦片实在很短,短得俞长宣单是攥着瓦沿,五指却仿佛已没入了那血淋淋的切口。 阿禾毫无招架之力,只能眼睁睁瞧着瓦片碾碎他的肉与骨头。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俞长宣,嗓子里冒出呃唔胡乱的声响。 “骗、骗……子……” 俞长宣轻轻一笑,眼里眨着一股子倦懒:“怎么?你不是要我送你一程?” “我……唔……” 阿禾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血还在往外喷,直将俞长宣那一双玉手浸得通红。 他向后避了一步,才又笑道:“阿禾,你在这儿侍奉了那么些年,皮囊却将养得比那解水枫还要好,只怕没少吃人肉,换人皮吧?”他攒起眉头,“可你既然都靠吃人续命了,怎么还妄想有朝一日逃出这鬼窟,与人共生?” 阿禾血泪潸然,瞳子不住地颤动。 俞长宣着意躲开他的泪,搓了搓他的面颊,柔声说:“阿禾,这鬼窟便是你的归宿。” 也不知是上了多大劲,但听咔嚓咔嚓几声脆响,那阿禾颈骨碎裂,眼睛一翻,便一命呜呼。 俞长宣看也不看,淡定地将手摸去了那死人腰间。 他思忖着,这阿禾在尸童窟里来去自如,适才同他们谈话时也不见尸童前来打扰,想必身上定有什么驱尸之物。 俞长宣翻了没一会儿,果然在他身上翻得几包香囊,他不回头,只反手给身后的戚止胤递去。 “阿胤,你接着。” 戚止胤没接。 俞长宣这才回身看,见那人眼神僵直,原来正扎在那阿禾的尸身上。 俞长宣了然,于是蹙起眉尖:“阿胤,他怎么这般轻易就死了,叫为师好怕!” 戚止胤给他这样一捉弄,即刻回了神,淡淡吐出一字“滚”,把香囊抓过来敷衍系去了腰间。 只因香囊是从俞长宣那满是血污的手里接过来的,不免沾染血色,戚止胤道:“真脏!快去寻口缸把手洗了!” 俞长宣还要懒洋洋地应上一声,那平素不容他碰自己一根毫毛的戚止胤,竟毅然决然牵住了他的手。 俞长宣有些意外,倒是任那莽撞少年牵着,挨得近了,便见戚止胤皮包骨的肩胛发着细抖。 俞长宣恍然大悟,戚止胤原来是在害怕。 他心头一动,思索,戚止胤从前杀人时是不是也似这般,肩膀发着抖,双脚打着颤,仓惶地要去寻一口缸亦或是池塘小溪河流把手洗净? 鬼使神差般,他问戚止胤:“阿胤,从前你孤身砍了十余恶霸,杀完人,你怕不怕?” 若非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戚止胤从不肯同他示弱。俞长宣正等着再吃他一记冷眼,不曾想他会爽快地回答。 “怕。”戚止胤说。 俞长宣喉结上下滚了滚:“有多怕?” “……夜不能寐。”戚止胤步子不停,自嘲似的继续说,“每每阖眼,便要想到他们的死状,既怕他们变鬼来寻仇,又怕山民知道我杀了人,要我偿命。” 话说到这,路尾处便出现了口水缸,戚止胤把俞长宣扯过去,不由分说就将他的整双手都浸进缸里,近乎偏执一般搓洗起来。 水声哗啦啦,戚止胤没有停下口中话:“有一回,我夜半杀了人,清晨还装个没事人,随邻家阿爷到田里锄禾。不料手一展,竟见指纹里还有好些发褐的血迹。太阳毒辣,晒得我晕头晕脑,依稀间不光是手,就连衣裳也沾满了血。我冷汗直流,硬着头皮继续干农活,不料锄头一落,松的就不再是土,变作那些恶霸的皮……那之后我晕在田里,给阿爷送回家,给我爹兜头一盆沸水浇醒了。” 戚止胤狠狠搓弄俞长宣的每一道掌纹,忽而惨然一笑:“我睁眼后头一件事,竟是想向我那畜生爹低头认错,求他干脆拿了我的骨去,只要不抛下我就行!我错了,大错特错……所以……所以不行,手……需得洗干净。” 眼看一双手被戚止胤搓得通红,只消再搓就要皮开肉绽,俞长宣打趣道:“阿胤可是要将为师的白骨也剔出来洗?” 听这话,戚止胤便仿若惊醒般,十分激动地将俞长宣的手甩了开。 缸中水花迸溅,戚止胤大口喘息,惊愕之余软下了脾气:“……对不住。” 俞长宣知道他这是给梦魇困住了,便安抚道 :“无妨。只是你记着,若有人要伤你,为师自会出手。” 戚止胤抬袖抹了面上水渍,说:“我不要你救我,你若真心实意为我好,便教我用刀用剑。” “你想学剑,当真只是为了自保?” 本是调笑,戚止胤却安静下去,似乎当真思考起来。 第13章 俞长宣一面辨着去往寝殿的方向,一面等他回答,可是戚止胤再张口已然避过了话锋:“阿禾说戚鸣绿对解水枫恨之入骨,怎么那解水枫如今过得似是还不错?” 俞长宣反问他:“遭鬼拘禁于一方天地,食同族,这算是自得?” “若他就乐意食人不死呢?”戚止胤觉得俞长宣所言过分武断,又道,“我听他唤你三哥?” “不错。若他多年前未曾叛逃师门,便是你师叔。” 戚止胤讶然:“他已叛逃,你却还信他如从前那般清白?” 俞长宣就笑了:“清白?为师虽乐意信他只是遭了要挟,但不论他是怎样地无辜,怎样地被迫,他吃人续命,好处已然受了,那便合该拿命来偿。” 经他这样说,戚止胤也没话了,随着俞长宣往寝殿方向走。 少顷,便到了寝殿之外。许是因殿外栽满香兰的缘故,那地儿放眼一眺,竟无一尸童。 戚止胤侧着身子自那兰草之间穿过,直叫那股熟悉的芳香压低了眉——这味道同俞长宣身上味道未免太过相似。 俞长宣不甚在意,只一步两阶,直奔殿门而去。 这寝殿倒真堪称一“殿”字,青玉砖,鎏金柱,木梁上头停着的斑斓鸟兽皆是栩栩如生。 殿中的陈设则极少,唯有正中摆了张落着红帷的木榻,透过那帷幔,便见一人歪在榻上,足尖点着地上氍毹,似乎随时准备坐起身来。 俞长宣并不遮掩足音,只坦荡地拉着戚止胤冲那床榻行去。 “足音怎么有两道?”那榻上人问,“阿禾,赵爷也随你过来了?” 戚止胤认出这正是轿中人的嗓音,因清楚那人同俞长宣相熟识,想着哪怕是自己开口也能瞒上一瞒。 哪想俞长宣会毫不遮掩地说:“来的是你三哥与他的爱徒,至于阿禾和赵爷么,赵爷不知,阿禾被我杀了。” 解水枫淡淡一笑:“怎么杀的?” 俞长宣笑说:“给我拿瓦片捅碎了颈骨,他死得好快,一点儿乐趣也没。” 解水枫隔着帷短促地笑了声。 俞长宣要戚止胤停步,自个儿则慢慢捱过去:“外头栽种的兰草贵又翠,你什么时候也爱上了兰?” 解水枫语声温柔:“我何尝爱兰,不过是借兰怀人。” “那必是单相思了。”俞长宣说。 话音方落,俞长宣便疾奔向他,一时间红帐缠绕,分外混乱,那解水枫手无缚鸡之力似的,很快便被他剪着手,压去榻上。 俞长宣另只手还握着瓦片,解水枫的喉结与那尖瓦所隔不及一纸。 解水枫却像是不怕,微笑着看向俞长宣的眼睛,还像是怕俞长宣摔般,抬手虚虚放在他腰后拦着。 他说:“水枫确乎是单相思。” 俞长宣问:“你牵挂着谁?” 解水枫便答:“牵挂一位不肯赠我离别礼的负心汉。” 俞长宣就闷笑一声:“你我皆修无情道。” “我离经叛道,要有七万年了吧。”解水枫也笑。 榻边熬着数盏长明灯,足够俞长宣将那解水枫的模样看得真切——仍是那副儒雅如玉的模样,就连此刻被他擒住,也仿佛清清白白世外仙。 若非解水枫肌肤上生着分明的异色拼痕与尸紫,俞长宣就要错以为他这好师弟同他一般得道成仙了。 俞长宣拿捏着力道,用瓦片粗面蹭过解水枫面上缝痕:“说好的寻道,却把自个儿折磨成了这般不人不鬼的样子,双玉啊,你真是能干,三哥该如何赏你才好?” 解水枫微微挑眉,笑意像是水波漫开,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俞长宣便丢了瓦片,尚留腥气的手触上解水枫的面颊,那人也不躲,反而有如讨主子欢喜的畜牲似的把脸儿贴过去给他摸。 “这皮当真是滑嫩。”俞长宣说。 解水枫尚沉在那说不清的柔情蜜意里头,乍听俞长宣贴耳送来一句冰凉话:“可是双玉呐,三哥怎么没摸着你,仔细摸去,只摸着数条人命呢?” 解水枫听了那话,有一瞬怔忪,后来勉强挤出一笑。 “逆天而行,换得如此下场,你悔么?”俞长宣盈盈欲笑,却是将那瓦片摸来,挨着他的右耳,猛扎入身下褥子里。 “你想要我悔,可我不悔,我恨!”解水枫眼里刹那溢满狂色,只散去一身的书卷气,陡地攥住俞长宣的手,欲把颈子往瓦片上贴,“我恨没能杀天道!” “该杀的是你。”俞长宣淡道。 “那你就痛快杀了我!”解水枫喘息急促,“我偿命,我把命偿给他们!!” 见解水枫这般求死,俞长宣就不急着杀他了。 他空出三指抵住了解水枫的喉骨,半笑不笑:“别急呀,我还有话要问你。” 解水枫原还慈和地看着他,这会儿嘴角搐动起来,眼里竟坠出一滴泪。 俞长宣略略发愣,不禁把那滴泪给揩了去。 解水枫并不觉受了安慰,他痛苦地看向殿门,喃喃:“来不及了……”他猛坐起,扶住俞长宣,急得失容,“三哥,快,快拉着师侄躲起来,快去啊!” “躲谁?” 解水枫淌着泪:“……鬼来了。” 作者有话说: ----------------------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10章 生·鬼面蝶 “三哥,千万藏好来!!” 解水枫叮嘱完,便霍然将俞长宣往榻下一撂,直将他往戚止胤方向送去。 俞长宣并不犹豫,步子尚没立住,便倾身扯住戚止胤,将他打横抱起,凝了几朵兰,跃至屋梁上。 阴风扑来了,凉丝丝的。 二人才摸梁立稳,那鬼就迈着虚浮的步子进了殿。 寻常鬼怪喜着脏衣红衣,愈是艳色,反愈叫鬼身骇人。这鬼却披了一袭绿裳,绸荡如原草,清丽如湿木。 戚止胤看罢那鬼的脸儿,问俞长宣:“祂为何佩着个黑碧相间的阴阳面具?” 俞长宣唔了声,答说:“鬼魂若想留于人间,必强占活人躯体。可人身好比一个器皿,装人魂恰恰好,盛一个歪七扭八的鬼魂可不行,经年累月必撑得皮开肉松,以至于面容失形……” “你说话就不能简白点?” “他的脸很不好看。” 戚止胤默然无语地别过脸去。 俞长宣垂眼直盯那鬼,心道,遮面不是怪事,怪的是照阿禾所述祂应是只万年恶鬼,可祂身上鬼气却聊胜于无。 他在脑海中扫过无数件天地至宝,却无一有此奇功,只愈发地困惑。 正思索,那鬼物身后竟跟来七八只灵蝶。 说是灵蝶还算是抬举了祂们,那分分明明是鬼物! 骨翅鬼脸,一只要有孩童大小,翅膀一扇,七横八叉的骨头便嘎吱嘎吱撞在一块儿。 “那是何物?”戚止胤惊惧。 “鬼面蝶。”俞长宣饶有兴致,“为师这么些年才见过两只,今儿倒是有福,竟一下见了八只。” “祂……祂养那玩意儿干什么?” “鬼面蝶可是杀人利器,祂们鼻子尤其灵,就仿若狗一般忠心护主,区别在于狗咬人,而祂们杀人。” 话音方落,那八只鬼面蝶便发了狂般,剧烈地扇动起翅膀,无头苍蝇似的胡飞起来。 戚止胤咬紧牙关:“这该怎么办?” 俞长宣把肩一耸:“赌吧。祂们鼻子灵,眼睛却很坏,咱们身上有香,祂们说不准找不着。” 如俞长宣所言,那鬼物当真辨不清二人准确方位,唯有张开生有满口尖牙的嘴,胡乱咬些什么。 巨翅锋利如骨刀,几次擦身掠过。戚止胤缩着腿脚,一动不敢动。 良久,一群鬼面蝶扇翅归位,戚止胤方要喘口气,忽有一只倏地自他二人脑袋上方倒挂下来,一张鬼脸堪堪停在他俩眼前。 近得足够他们数清祂面上有几道骇人花纹! 俞长宣八风不动,还觉得甚是有趣,怀中那戚止胤的心脏却是嗵嗵直跳,直欲跳出,仿若此时他把手放去戚止胤胸口,就能揪得满掌心头肉。 那只鬼面蝶停了好一阵子,某一刻猝然张大了嘴,就在那嘴里,伸出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祂张嘴就要大笑起来。 俞长宣死死锢住戚止胤,正欲施青火烧得那鬼脸作齑粉散,不待他念咒,榻上那解水枫忽而张了口: “祂们好吵,你让祂们走。” 这话显然是同戚鸣绿说的,那八只鬼面蝶浑身白骨却也很兴奋地一齐扭去脑袋,翅上骨相碰撞,唰啦唰啦直响。 “先生,”那戚鸣绿似是欣喜若狂,“你乐意同鸣绿交谈了?” 解水枫没搭理他,戚鸣绿却是自顾说道:“鸣绿即刻把这些个恼人的蝶驱走,再不让祂们吵着您!” 他于是平伸出一只瘦手,而顷将五指一握,那八只鬼面蝶便如给人踩了一脚的秋果一般爆裂开来,汁水横流。 第14章 “好、好了!”戚鸣绿邀功一般,踢了鞋爬上榻去,“先生,天色已晚,咱们还是快些歇息吧!” 俞长宣的后颈靠在梁上,听得蹙了眉。 适才一听那嗓音,他就觉得耳熟得紧,眼下更觉得有一名字呼之欲出,然而昔日他见鬼杀鬼,毫不留情,若当真遇过这么一只大鬼,早杀得祂湮灭。 他于是权当自个儿多虑了,稍稍低头,望向那红帐。 戚鸣绿寻了榻上一块空处躺下,将腿脚全都缩起来,待将身体蜷成圆后,又将胸膛往前一趴——仿若他真是条狗! 这般趴好,那戚鸣绿又往解水枫那儿挪了点儿,直待挨住他的脊梁骨才停。 “鬼么当真是缠人……”俞长宣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扫动,须臾脸色微变。 戚止胤察觉他的不对,问:“你看着了什么?” 俞长宣没出声,横三指于戚止胤眼前,施咒一划,竟给他开了天眼。 这般,戚止胤便瞧见了一条两端分别系于二人右指之上的歪扭红线,那线生得实在磕碜,直叫三千符箓裹了一层又一层。 “怪吧?”俞长宣说。 “我看不明白。“戚止胤坦白。 俞长宣便道:“若照阿禾所言,戚鸣绿与解水枫乃是遭月老胡牵红线,可这俩人的红线,分明是用符箓强系于一处。” 戚止胤压低了声音:“人鬼殊途,会不会是因那戚鸣绿变作了鬼的缘故?” “红线连在魂上,魂不散,则线不断。这戚鸣绿哪怕夺了别人的壳子,他与解水枫相连的红线也不会断。”俞长宣说,“为师好奇的是,系上这红线,究竟是出于谁人的意愿。” 梁上师徒沉默下来,须臾红帐里却忽然伸了只手,冲他们挥了挥,意思是要他们快走。 戚止胤不动,他以为俞长宣断会留在这儿寻法子杀了那二人。 他想错了。 俞长宣牵住他的手,便于木梁上疾奔起来,足音却极轻。趁他失神,那俞长宣再次将他抱起,一个翻身便轻巧落地。 到了屋外,戚止胤足尖甫落地,俞长宣便牵住他向远处疾奔,直跑出寝殿十里,才渐渐地慢下步子。 身边尚有尸童在不知疲倦地游荡,幸而他俩已叫寝殿香气泡浓,身上人气不重。 戚止胤扶着膝,喘气:“接下来去哪儿?” “去找关押那些个待食孩童的地方。”俞长宣说着,冲戚止胤伸出只手,笑道,“来,手。” 戚止胤愣了愣,便把手搭了上去。 两道人影掠过尸童乌压压的长街,戚止胤盯着眼前那雪白如鹤的身影,暗生了些沉沉的心思—— 他想,那俞长宣蝉衫麟带,颜容出色,又气质非凡,武功高强,除却性子坏了些,堪称完人。 俞长宣逮着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戚止胤想到仙骨通常用以延年益寿,乃至于永葆年华,可单瞧那俞长宣如今既不要命也不要脸的模样,也不像个贪骨的。 戚止胤不信人性本善,他坚信俞长宣一定是怀有什么意图接近他,可那人若不图他的仙骨,还能图什么呢? 都说人有七情六欲,那俞长宣再怎么修无情道,虽然无情,可他不可能无欲呀! 如此一来,戚止胤可就明白了——俞长宣救他帮他,是为了“欲”! 从前好些浪荡贵人夸他俊秀,山外常常来人同他爹商量,要买他当什么娈童,俞长宣或许亦是为此而来。 可他是男人啊…… 戚止胤生了无名火,将那俞长宣剜了一眼,低声道:“这好男色的疯子!” 可戚止胤这样一想,心里反倒舒坦了。 彼时他爹拿他当摇钱树,自然不肯送他去当什么娈童,于是究竟怎么个泄欲法,他也不知。但他知道,杀人犯和色胚子一样,都是肮脏人儿,是坏东西。 坏东西合该和坏东西待在一块儿,同流合污! 于是,戚止胤的嘴角泛起极浅的笑意,牵住俞长宣的手更紧了紧。 俞长宣一心一意要找到那些个孩子,一点儿没察觉戚止胤心中七八。 片晌,他拉着戚止胤在一栋藏书阁前顿了步。 那藏书阁不算气派,甚至可以说是寒酸,白墙花檐皆普通,就连两扇木门也是饱经风霜。 “阿胤,你可听着了么?”俞长宣突然张口。 戚止胤默了默,才答:“嗯。哭声,很细。” 游丝般的哭声萦绕在二人耳畔,不大,却很闷。 俞长宣猜想那声音应是藏在书阁里头,然而那书阁布置朴质,除却排排堆满经卷的书格外,没有过多的修饰,一眼能望透。他草草探身向内,那声音充其量大了些,仍是不见人影。 “不管了,铁定在这里头。”俞长作出那般判断后,便即刻跨过了门槛。 不料,似是听着他们进屋那动静,孩童的哭声陡然止住了。 俞长宣尝试着解释他非鬼非走尸,那哭声仍是没响起,却叫他更坚信孩子们在这儿。 他先去摸了四面墙,可那墙偏偏是黄土墙,砌得严丝合缝,半分不像设有机关,藏有暗室的样子。 对门那面墙上敲了个不大结实的钉子,挂上张字画,写“福慧双修”,没抹结实的黄泥尽数堆在墙根。 俞长宣抹了把泥,便屈腰摸地上砖块,翻半天翻不着一块松动的。 他拍去手上灰,起身时看向伫立在墙边的戚止胤,看着看着,视线乍然飞去了那土墙上。 不对啊,这藏书阁自外看是白砖墙,内里却怎么是土墙? “阿胤,弯腰。”俞长宣道。 戚止胤见俞长宣向他直冲而来,只欠身一避,俞长宣摸准时机便将墙上那字画掀了开,手臂没入墙中。 那墙泥湿答答的,又粘又软。 这么一来,俞长宣不再犹豫,长指往墙内狠狠一剜,将厚厚的泥巴挖了一层又一层,很快便摸着了什么。 那东西似乎也感受到了他,于是哇地一声哭出来:“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 俞长宣的双手还不停在泥里上下翻搅,说:“阿胤,你不要看。” “为何?” “四肢没几条完好的。”俞长宣说,“身上精气也给吸尽了,活不长了。” “那也得把他们带出来。”戚止胤坚持。 “好。” 一具具孩童的残躯被从墙里刨出来,靠前的墙中尸还有肉,越往里,肉便越少,到最后只剩了一把把枯骨。 戚止胤瞅着,掌心都掐出来血。 俞长宣倒是冷静自持,只挨个将那些孩子数去,又说:“死得最长的要有一载了。” 那最先挖出来的孩子,正是昨夜被从祠堂挑走的那位。眼下他仍在哭,哭他自个儿手脚动弹不得。 其实他早知道自个儿的躯干给鬼砍去吃了,他不过是不肯认。 俞长宣起初还安慰那孩子两句,后来见他已听不进话了,便任他随心哭去,只听得他噎气前还在说“别杀我”。 俞长宣没多言,等他断了气,便施咒盖了座兰冢。 师徒俩望向兰冢时,同时认清了一个事实——这地窟里,没关进那祠堂里的孩子十成十救不回来了! 这残忍真相仿佛抽干了戚止胤的精力,一路上他失魂落魄,几乎是给俞长宣拽回祠堂的。 祠堂里,烛光黯淡,孩童们仍旧以先前他们出门时的姿势睡着。 俞长宣一看那更漏,还有半个时辰那赵爷便要过来领他们去讲堂,便扶戚止胤在墙角坐下,说:“阿胤,睡吧。” “你呢?” “为师不困。”俞长宣答说,只摸着戚止胤的头发,倚着墙想起事来。 阿禾之前同他们交代,所谓的讲课不过是戚鸣绿要请这些个一魂童们给解水枫唱戏。 唱的什么戏呢? 戚鸣绿将会请这些失魂的孩童围坐讲坛一圈,然后他便要解水枫念书发问,而后摇铃请孩童回答,问题不难,回回都有许多孩子答的上来。 到了那时,立在一旁的戚鸣绿会将每一个答对问题的孩子的脑袋砍掉,拉去仓库存起来,作解水枫来日精气的补充。 至于活到最后的笨孩子,则通通抽干三魂七魄,炼作尸童。 “这聪明也不是,笨也不是的,真是为难人。”俞长宣嘀咕道。 长指在蜷发间穿梭,俞长宣想,眼下他还有俩问未解。 一个是为何那赵爷痴于挑选文气孩童。 若说是皮嫩也就罢了,昨儿那赵爷可是说如果把他挑去当食物,那么就得先砍矮点,所以年龄也不是缘由,且他还挑剔敬黎和戚止胤不够似读书人。 另一个则是为何要让诸童子皆扮做女童。 这一问阿禾就更不知道了,差些以这石窟里罗裙多来解释。 再者,在寝殿那会儿,他很看不明白戚鸣绿对解水枫的态度,戚鸣绿在解水枫面前比起阿禾说的恨之入骨,更像是摇尾乞怜。 第15章 他如此想得正入迷,忽听身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便笑起来。 他知道戚止胤给官兵追了一天一夜,这会儿又饿又累,这会儿抵着墙一坐,稍舒坦点儿,自然而然就睡了。 他乜斜了眼去看,便见戚止胤睡时也凝眉,同谁人置气似的。 俞长宣觉得戚止胤实在像猫儿,总挠人,偶尔也亲近人,就如待那变作尸童的女孩儿。但很显然,眼下戚止胤对待他还是龇牙咧嘴的,凶得很。俞长宣对此很不满意。 不满意归不满意,他还是继续看。 戚止胤睫羽黑漆,随吐息颤动时,总让俞长宣想到被焚着的灯捻儿,一颤,又一颤,很可怜。 他就伸手攥了他的腕骨,握了一圈,指还露了一截,轻声道:“瘦伶伶的,不知剑能不能提得起来。” 戚止胤坐着睡,久了脑袋不免要左摇右晃,晃着晃着,最后一歪,那圆滚滚的脑袋便落去了俞长宣肩上。 俞长宣没躲,还慢慢挪过去供他倚靠,又偷偷把头斜过去,微微抵住他的脑袋。 他成仙后已不再需要眠睡,这会儿却生了些许倦意,恐怕是因他同天道言说要下凡历劫去,纵使记忆得以保留,身子也难免要同那些个下凡历劫的仙人一般,慢慢向凡人之躯转变。 过不了多久,他又要知何谓饥肠,何谓冷热病痛了。 更漏泄水细如丝,却不缓。 眼看最底头那受水壶还没满,那赵爷着急忙慌地边摇铃铛,边进屋来。 “王八羔子!都给老子坐起来!问你们,昨儿我走后,你们看到阿禾那小畜生没有?!” 孩童们自然答说没有。 俞长宣睁开眼,心说,有就怪了,那阿禾估摸早给来来往往的尸童分食殆尽了。 赵爷脑子还算灵光,立刻便猜出个大概,面容一下便苦了起来,他在眼里蓄上几颗豆大的泪,哽咽道:“洗脸,梳妆!” 俞长宣眼一斜,见戚止胤仍未醒,便很有奉献意识地要担起师尊的名头,主动给他净面。 然而戚止胤睡眠轻浅,察觉有人挨近,未睁目,先蓦地挥出一拳。 拳点啪地撞上一抹水帕,一拳挥尽,水珠迸溅,弄湿了侧边那张瓷白面。 他似乎听着极轻又不虞的一声“狗崽子”,可是移眼去看时,唯见俞长宣眼神温温。 戚止胤皱眉,嗓音带着初醒的哑:“你说什么?” 俞长宣拢袖:“没张口,许是你虚听罢。”说着,又往前倾了倾腰。 “……靠过来干什么?”戚止胤向后压颈。 俞长宣噙着笑,将施法暖过的湿帕贴上戚止胤的面庞:“血污脏面,为师替你擦拭擦拭。” 戚止胤犹不从,攥住他的腕骨,眄视道:“这只手才杀过人,现在却拿来捏帕子扮慈师,当真是怪模怪样!” 少年人骨骼细窄而锋利,硌人。 俞长宣兀自笑着,体己地继续给他拭面:“平生头一回为人师表,为师生疏。” 他见戚止胤闻声撒开手,直勾勾地瞧过来,神情极认真,似是要把他钉去身后那面石墙上才甘心。 俞长宣以为戚止胤这是不情愿他碰,只好说:“成,那你自己来。” 不曾想那帕子一递,戚止胤的脸色更是沉得可怕。 俞长宣心说,他不是识趣收手了么?这小子又在气些什么。 他想不通,最后料定十有八九不是他的错,恐怕是因戚止胤的起床气忒大了点儿。 他提先盛了清水,这会儿搓洗几下便干净了。洗完脸便要梳妆,顾名思义就是束发上妆。 俞长宣叹声:“这老头儿当真是为难人。” “怎么?”戚止胤状若无意地问。 “为师未携束发带。” 戚止胤彼时已只差上妆,便指着俞长宣挥袖时露出一截绣了什么咒的佛头青缎子,说:“那不是?” 俞长宣低眼一瞧,笑着就将那缎子往袖袋里塞:“不是。”只将袖子又撕了一截充当发带。 青丝一挽,便露出俞长宣修长雪白的颈。 戚止胤犹记得那颈子滑腻冰凉的触感,可他从不知那颈子上还藏着一颗极小的红痣。眼下一看,那小痣好似蚊子血,叫他总想伸手去抹。 戚止胤很快就不再看了,却不知所以然地屏住了呼吸。 俞长宣还在琢磨那赵爷适才说的话。 梳妆梳妆,眼下他头发倒是束了,只是这妆么,他捏着胭脂盒,有些拿不准主意。 思量到最后,他决定拿戚止胤练练手,便又找去了戚止胤那儿。 戚止胤正心猿意马,故而轻轻松松就叫那俞长宣钳制住。 俞长宣笑道:“阿胤,为师替你抹口脂可好?” 又是先斩后奏,话音未落,他的指腹已压上了戚止胤的唇肉。 俞长宣惯常皮笑肉不笑,因而笑眼中总夹着锋芒,此刻这般专注地看来,凉薄虽是散了许多,反倒更激起戚止胤一身寒颤。 这滋味戚止胤从前似乎也品尝过,想了许久,才记起——那是春雪消融时,乍暖还寒。 作者有话说: ---------------------- 感谢各位对长宣和阿胤的陪伴!! 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三花猫头]~ 第11章 生·摄梦坠 俞长宣握剑多年,指腹有茧子,蘸了胭脂搓去戚止胤的唇上,两头干燥撞在一块儿,滑动时带着点滞涩。 戚止胤几乎僵住,身上薄薄的肌肉此刻皆绷得紧实。 时值深冬,本不易感到燥热,可不知为何,俞长宣不过在他唇上搓了俩下,他就觉得两瓣唇肉像是在烧。 “够了。”戚止胤撇头回避。 俞长宣这会儿倒很会看眼色,他见好就收,飞快地搁下了胭脂盒。 恰于此时,那赵爷自祠堂外冒进个脑袋,催促屋内人向外走。 俞长宣还没来得及消化从戚止胤唇上琢磨出来的东西,唯能将指腹往胭脂盒一戳,再往嘴上一抹,便算上好了妆。 不曾想俞长宣本是无意之举,戚止胤却惦记得差些闷出火气。 眼下戚止胤仍紧张着,见俞长宣一身轻似的起身,便不由自主地把唇抿住,眼神幽怨地看过去。 他暗暗地想,那俞长宣分明衣着煊赫,却怎么是这样个青楼做派? 又想,那长指才摸过他的唇,俞长宣怎么也不擦擦,就往自个儿唇上摸?脏也不脏? 俞长宣哪知那少年人年纪轻轻的,心里头竟能塞这般多的东西,他也半分记不得自己适才抹胭脂用了哪根指头,单单留心着赵爷的行径,随着众人出门。 他身量颀长,此时身旁除了戚止胤这还没发力摸天长的十四少年,余下孩童皆不及他胸膛高。 他在行伍间走,活似冒头待剪的一根长草,既瞩目,也刺目。 俞长宣倒挺从容。 讲堂盖在一个荒僻角落,推门向里,便见一个几乎占据大半屋子的讲坛,底盘呈殷红色,八卦式样,周遭分布着不少矮石墩子。 讲坛与墩子之间有些落差,需沿一道石阶上走,顶端有个圆盘,搁着个蒲团,此时正坐着那夫子打扮的解水枫。 解水枫掌下压着本儒书,看得入迷,连一眼也不屑于给俞长宣分。 赵爷摇铃,要众人各择一墩子跪坐,然而俞长宣才随众人一道跪下,眼角便觑着一截绿衣摆。 ——戚鸣绿来了。 那戚鸣绿依旧配着面具,祂先是同解水枫问候,后来转向俞长宣看了许久,才扬起下巴问赵爷:“他是?” 赵爷拱手就答:“回山长,他就是一误打误撞闯进来的修士,小人试过他的脉,那灵力微乎其微!小人原想放他走的,又忧心这人出去要招来仙家蝇头,亦或者平白找麻烦云云,没法子,只好留他下来。若是您与解先生不喜欢,小人把他料理一番,留给阿禾填填肚子也是顶好的。” 戚鸣绿听了那番话,冷笑一声:“你倒是想得周全。” 不曾想赵爷竟把那讽言当了夸奖,连连称谢。 俞长宣在心底叹了声,他倒是真心想夸赵爷的,竟能把想吃人肉说得那么冠冕堂皇,甚至不惜拉上已死的同僚作戏。 听赵爷说完那试脉的话,戚鸣绿便放下戒备似的挪开了脸。 然而他的右手漫不经心地耷在刀柄处,指骨凸出,分明是握紧待拔模样。 刀临出鞘,俞长宣只僵跪着,不露丝毫破绽。 他身后那戚止胤估摸也察觉了戚鸣绿的杀意,吐息愈发地重。 倏地,刀光一闪,那把血色萦绕的鬼刀就要飞向俞长宣。 不料讲坛上那解水枫眼也不抬,指尖拈着书页,懒道:“姓戚的,我今日不欲讲学,你放我回去。” 戚鸣绿一愣,欣喜半露,他匆匆压刀回鞘,说:“先生所愿,鸣绿定竭力满足……”他顿了顿,贪看几下解水枫的脸色,“可此事,鸣绿不能应下。” 听了这话,俞长宣更觉得那二人的关系扑朔迷离起来——戚鸣绿蒙冤受害,屈腰卑微;那罪不可赦的解水枫却是张扬嚣张。 第16章 天地间岂有这样的道理? 正思索着,那解水枫惊然拍案而起,裂纹蓦然攀上了桌,他道:“我管你应不应!你自唱独角戏去吧!”说罢,他甩袖便走。 那戚鸣绿也不急着挽留解水枫,只在他身后朗朗一笑:“先生若是踏下讲坛一步,我杀五人。两步,我杀十人。若是三步,我便把这里的人儿通通杀尽!” 解水枫听着那赤.裸裸的威胁,将要落去讲坛之下的足尖复又抬回阶上。 可很快,解水枫就出声道:“你若喜欢,便尽杀了吧,莫要累着了。” 好一个爽快的“尽杀”! 俞长宣几近要把唇抿出笑来,解水枫屡次三番扮恶人,可这违心话甫一脱口,他的瞳孔都在痛苦地颤! 俞长宣却有些可惜起来。 因为不论解水枫如何固守本心善心,他已打定主意要杀他。 那么他还不如变成个完完全全的腌臜人儿,被虫自心口便蛀烂! 堂内寂寂,俞长宣默声听着解水枫足尖落下的嗒嗒声响,在那声音在身侧响起时,陡然抻直了手臂,将他拦下。 “四弟,你要去哪儿?” 那话如惊雷横出,打了戚鸣绿个措手不及。 俞长宣不肯放过一个作弄人儿的时机,那话分明是同解水枫说的,双眼却露骨地紧盯着戚鸣绿。 不待戚鸣绿有所反应,俞长宣的臂弯已然锁住了解水枫的喉,一把短匕正正戳去他的下颌上。 那短匕眼熟得紧,旁观的赵爷心一晃,双手忙上下把衣裳一摸,才发觉随身携带的那把短匕不翼而飞。 他气急败坏,冲俞长宣嚷道:“你这小偷——!” “嗳。”俞长宣爽快应下,“爷,这‘小偷’二字说得实在太好了,比什么笑面夜叉,什么邪门歪道,什么妖人来得更亲切朴实不说。‘偷’一字,‘人’字旁边一个‘俞’,恰巧鄙姓‘俞’,简直是莫大的缘分!” 那赵爷见俞长宣疯言疯语无穷尽,还要骂,先给一阵妖风掀倒在地。 原来是那戚鸣绿拔了鬼刀。 赵爷摔得身子骨火辣辣地疼,也不敢揉,只一边点头,一边屁滚尿流地滚去了角落,铃铛也给抛下了。 俞长宣直勾勾瞧着那异色面具,能感受到之后射出了两道狠戾的目光。 “‘俞’姓,”戚鸣绿说:“我没认错,你果然是俞长宣。” 俞长宣不置可否,但问:“不知山长为?” 戚鸣绿避而不答:“放了先生,否则我杀尽这些孩童!”说着,他信手掐住了手边孩子的颈子。 俞长宣照旧不羁:“您要同鄙人比试比试是您杀死这满堂童子快,还是鄙人杀死解水枫快么?可是鄙人与这些个童子毫不沾亲带故,您却像是对鄙人这师弟情深意切啊……” “把刀归鞘。”俞长宣见那人无动于衷,先是笑,再是叹声,“鄙人一个没本事的,上山野游,不巧撞见您这般恶鬼,差些吓死了……这不,就连手都发起抖来……哎,割破了!” 刀尖嵌入解水枫的颈子,又像是剜了剜似的,勾出一段血丝,黏在刀上被拖得老长。 俞长宣拿拇指揩掉解水枫颈子上的那点血迹:“对不住啊,失手,失手!” 面对这样的挑衅,解水枫不曾泄出半声哀嚎,戚鸣绿倒气得浑身发抖,仿佛这刀割的是他的肉。 俞长宣于是嘲弄起来:“山长,颤儿哆嗦的,难不成是怕了?” 戚止胤立在他身后,捏着把汗。 他不久前才问过俞长宣,那人分明说他没本事同那恶鬼硬抗的,眼下却又这样放诞行事,莫不是失心疯了! 他急得心慌,却又怕叫那戚鸣绿瞧出来他与俞长宣乃为同路人,助力不成反成累赘,只好忍耐着,装个半魂人。 不料俞长宣点了解水枫身上几处定身穴后,竟猛一回身,将那人和刀一道推给了戚止胤。 戚止胤勉强将那人扶住,没出声,眼里却盛满了不解。 俞长宣并不同戚止胤解释什么,只在几息间,咬腕凝血,铸造长长一把血刀,一个箭步便冲向那恶鬼! 戚鸣绿冷冰冰地注视着他,一动不动。 俞长宣不顾他使诈与否,执刀猛力一劈。 轰—— 那刀方触及戚鸣绿的颈子,便訇然炸开一抹金光,一时间,俞长宣通身骨骼都仿若崩裂。 俞长宣那对灰瞳子骤然缩起,是【仙锢】! 【《仙家百律令》其七仙锢:凡仙者,无能杀仙,蔑视此令者必遭同力反噬。】 这戚鸣绿不是鬼,是仙! 俞长宣五脏六腑都在嚎着疼,他浑然不晓般,只将旧忆中的仙人脸孔挨个择出来,仔细辨认。 那些个神仙面容在俞长宣脑海中如烛火明灭,闪了又闪。末了,一喜佩青绿面具的仙人浮现在他眼前。 俞长宣终于记起,七万年前这五州有三仙飞升。除却他与他二师兄,还有一位晚辈,乃是堕鬼后再飞升的鬼仙。 那位的名姓是…… 俞长宣眼尾渗出红艳艳的两行血,他却在那血间弯出两道笑弧:“你乃西北鬼仙尊‘戚木风’,对不对?” 讲堂之外,尸童嚎叫声此起彼伏,他们虽相距不过几步,却仍需用心辨认对方的话语。 混乱之中,戚木风恭谨冲他施礼:“国师大人竟记得晚辈这小仙,实在叫晚辈受宠若惊。” 俞长宣瞧着那人,突地笑了。 大事不妙啊大事不妙。 鬼仙无庙,常居人间,若无天道诏令不可私登天庭,乃仙人之中至贱。祂们靠指引鬼魂入地府积功德,虽叫众仙所不齿,法力却不在寻常天仙之下。 如今他略略一看,这戚木风的功力应至五重天,这已很麻烦,何况鬼仙居处常布有阵法,会极大削弱天仙法力。 更糟的是,眼下他那把仙剑不在身侧,且由于仙锢的缘故,他没法凭法力压制戚木风。 俞长宣并不沮丧,只退回戚止胤身侧,搂过那动弹不得的解水枫,托住他的下颌拧向戚木风:“我这人小肚鸡肠,又怕孤单。若要下黄泉,势必要拉人作陪……不如就择了我这好师弟?” 戚木风许是动了怒,手中刀移时之间已叫他摧折:“你想要什么?” “唔……要什么好呢?” 俞长宣明白那戚鸣绿绝不可能自刎谢罪,也知那戚木风在暗召尸童前来,待到这讲堂被尸童围堵,他们终要落个鱼死网破下场。 这该如何是好? 俞长宣搓了搓手中血刀粗糙的刀柄。 他知鬼仙无魄有魂,且这一魂,分作仙半魂与鬼半魂。寻常,诸鬼仙为免于湮灭,通常会将鬼半魂附着于珍重的某物之上,身上仅留仙半魂,因而鲜少沾染鬼气。 ——戚木风便是如此。 只是他对戚木风的过往毫不知情,要找到那玩意儿绝非易事,为此,他还需想法子拖住戚木风! “四牢符或许可行……”俞长宣呢喃。 那四牢符可囚人鬼仙魔,虽说会因画符者灵力强弱,而导致效用有所不同。但就凭司殷宗二人的功力,困住这戚木风少半时辰,亦是不在话下。 先前他已同敬黎约好要在讲堂会合,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那二人了! 而顷,这学堂的门遭人临门一脚蹬了开。 “天杀的王八犊子!外头尸童咋都往这儿来……”敬黎怨声连天,身上宗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话说到一半,愣住了,“这是什么个情况?” 俞长宣斜眼一瞧,见褚溶月完好无损地跟在敬黎身后,冲他点了个头,才道:“二位可懂得绘制四牢符?” 褚溶月面露为难:“会的。只是符纸数量不多,恐怕不足以制住这满窟尸童。” “够用了,画一张,掷过来。” 褚溶月不敢犹豫,忙咬破指头,以血代墨,在符纸上走龙蛇。 他本事硬,符箓绘成不过须臾工夫,方成,便急急给俞长宣抛去。 俞长宣头也不回,以二指夹住身后飞来的一张符箓,又勾手扯下发带。 青丝如瀑,发比亮缎,浇下来,少许搭在解水枫身上,令那人不自觉地吞咽了口唾沫。 戚止胤很不满意那解水枫,处处挑着刺儿:“悠着点儿,喉结若往刀尖上撞,叫你流血死了,也全都赖你。” 解水枫就笑:“师侄真是细心。” 俞长宣倒不理会他二人之间针锋,自顾念上一段咒,扬手将符纸紧紧嵌入发带之中,旋即将那发带卷成团儿掷去戚木风脚边,说:“好木风,拿这玩意将你双手捆住吧。” 他见戚木风似乎没有反应,不由分说便又在解水枫颈子上划了一刀。解水枫装着吃痛模样,缩了缩身子。 戚木风见状就屈服了,他垂手负于身后,操纵那粗制滥造的捆鬼布绕住双手,说:“俞长宣,你困得我一时,困不了一世,我皮囊之上布有腐阵,刀枪剑戟无能近我身,纵使你假借他人之手,你也杀不了我!” 第17章 “那咱们走着瞧吧。”俞长宣瞟看司殷宗二人,“二位小仙师,劳烦将这恶鬼押去隔壁屋子里,我还有话要同解先生说。” “是。”敬黎摩拳擦掌,因着头一回出山便抓到个大凶而兴奋不已。 褚溶月不知俞长宣本事如何,虽觉得留俞长宣一人在此有些不大周全,却也明白眼下值得忌惮的恰是那恶鬼戚木风,也就无甚异议。 俞长宣说罢又推推戚止胤:“阿胤,你也一道去吧。” 戚止胤自是很不情愿。 他总觉得那解水枫与俞长宣眉来眼去的,不知在干什么恶心勾当,自然不肯走。 敬黎要野蛮些,拳头腿地伺候着把他赶走了。 俞长宣捡了姚爷的铃铛,将那些个一魂童领去角落躺坐,又将讲堂的石门阖上,才回到解水枫身畔坐下来。 “你真是奇怪,挨了两刀还笑得出来。”俞长宣看着他说。 解水枫就收敛了笑意:“唉,都怪三哥你彼时连个送别礼也舍不得给。这不,叫我空空记挂着,把憾写了那么长,直写到今朝。” 俞长宣倒摆出个凄楚神情:“那我当年还真是做对了,不然眼下你只怕都忘了我是谁。” 解水枫惨然道:“忘?三哥,你知道我离开师门七万年,何时最欢喜么?” “我不知。” “在山里决定建杀神庙的时候。”解水枫认真地说,“我方得知山民要请杀神镇凶,便疯跑去拜,不料香还没在炉子里插稳,一个天雷就直直劈下来,将石像的手给轰断了!三哥你知道么,我彼时都来不及愧疚,我仅仅做着梦,想你会不会追究此事,下凡来见我。” “我若下凡,只怕你眼下已死了。” “我求之不得。” 俞长宣将刀背往他肩上敲:“我没工夫同你说笑。鬼仙常藏鬼半魂于物什里——你可知他有何珍视的宝贝?” 解水枫直言:“我不知道,” “不该啊,你在这儿待了也有七万年了。” “这石头城何其大,我能涉足之地却不过寝殿与讲堂,他要想避开我的眼藏东西,轻而易举。”解水枫眼里爬上点森冷,“我也不愿把心思搁在他身上。” “这鬼仙分魂有讲究,必是祂们飞升时的身侧之物,你再仔细想想吧。” 解水枫思考一阵,还是说想不着。他自衣裳里取出一个吊坠:“三哥,你自个儿看罢。” “这是什么?” “解家传家宝法器‘摄梦坠’,能吸入佩戴者及其周遭人的旧忆,灌入灵力便能叫人重历旧时。” “你看过么?” “三哥,你待我未免太过残忍。”解水枫道,手将那摄梦坠从颈子上扯下来,放在掌心,摊去俞长宣眼前。 解水枫的身量比俞长宣高些,这会儿却因垂着头颅,比俞长宣矮上些许:“你看吧。这里头不仅有我和那狗东西的旧忆,还融了一人的。” “何人?” “鸣绿。”解水枫笃定地说,“不是那窃名的白眼狼,是解鸣绿。” 俞长宣攒眉,搁下了刀,轻轻将那摄梦坠接过来。 刹那间,视野便叫七万年前的青山所盈满。 作者有话说: ---------------------- 感谢各位对长宣和阿胤的陪伴! [垂耳兔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12章 生·厄赐子 俞长宣进入那由摄梦坠呈现出的虚世后,就如变作了飘荡在山谷间的一阵风,紧挨着解水枫,旁观他的苦难。 *** 七万年前夏,他与解水枫别于一丘。 那之后解水枫背着干瘪行囊登上的山,名唤“孤宵”。 彼时,恰逢天道降罚于孤宵山不久。 降罚的根由,听是山民纵容村里一恶徒建寨夺财,杀人放火,殃及方圆百里的人家。 天罚来势汹汹,先是山洪吞了山寨,又来了灾疫吃人,直将那山变作了一仅有人出,无人敢进的孤山。 还不够。 天道降罚千千万万,有了天灾,必有人祸。 这人祸定由天道选中者施行,为此降生于世的孩子,皆称【厄赐子】。 解水枫来到此山的缘由,俞长宣猜想,应是为了除掉那厄赐子,拦住天罚。 *** 仲夏雷雨如泼,浇得解水枫湿淋淋的,很是狼狈。 这解长公子便缩着肩,躲去了一酒家檐下。 他本来应是想借买酒进酒家避避雨的。 然而他打开钱囊,才发觉里头只剩了几个铜板。他于是露出一抹苦笑,左足往檐外一迈,似乎是想走。 酒家娘子是个热心肠,见状把木窗子支起来,探身问:“小哥,雨那么大,进来避避雨呀,我给你倾杯热茶吃!” 俞长宣同他并肩而立,没动。 他了解解水枫的性子,那高门贵子虽能够轻易地把名头铜臭给抛下,可是他的脊梁骨是叫金玉哺成的,直挺挺,弯不了。 这位好娘子的善意恐怕只会叫解水枫感到窘迫。 果然,解水枫立时便羞红了脸,他摆手谢过娘子,不等她回应,急匆匆钻进了雨里。 解水枫抬手遮雨,腿竭力甩开,泥点子在他的白袍上晕了一圈又一圈。 雨还在浇,解水枫身上衣裳都快浇坏时,巧遇个破蓬屋。 破屋不大,但有好些断枝碎石拦在门前。 解水枫从来耐心,此时也不急,慢慢屈下腰,把拦门的东西挨个搬开。 不曾想将进门时,顶头那托满雨水的芭蕉叶给山风一推,里头久积的雨水便一股脑倾下来,冻得他一哆嗦。 衣裳贴在身上,发丝糊住了解水枫的脸。 俞长宣见他肩头颤个没完,以为他崩溃而泣,不料须臾竟听着了他的笑。 “芭蕉自喜人自愁,不如西风收却雨即休【1】!”解水枫仰天自嘲,“天老爷,饶了我吧!” 俞长宣只得无奈一笑。 便是解水枫那话落下没多久,雨师便仿佛真照拂了他,雨小了许多,可彼时他已如在水缸里泡过一般了。 眼前一切皆模糊,唯听得几声狗吠。 解水枫抬手把面上水一撂一甩,才看清眼前的东西——一群野狗挤在一块儿,然而那之间竟还有个以四脚匍匐的孩童。 那像狗一样挺着脑袋的孩童,乖觉地竖着瞳子,瘦弱的躯干尽数浸在泥里。 俞长宣定睛一看,那孩童脊背上爬满密匝匝的咒文。 正是那【厄赐子】! 他与解水枫皆于师门学过厄赐子的仙咒几何,一瞧便能认出来,若解水枫当真要为此山除灾,那么此刻便该拔刀! 俞长宣骤然看向解水枫,那人却连眼珠子都一动也不动。 俞长宣复又瞥向那龇牙咧嘴的孩童,试图窥破解水枫的所思所想。 他与解水枫互为知己,有不少地方相像——他们都一样对驯化痴迷,那股子将不受控之物收于掌心的快意,令他二人着迷。 从前他驯蛇,解水枫便熬鹰,一身伤换一野物屈服于己,他们心甘情愿,还喜不自胜。 那么,解水枫此刻的怔愣也是因这番缘故吗? 在他思索时,解水枫已矮下了身子。 他小心翼翼地捱向那孩童,哪怕其周遭的野狗已冲他龇了牙,他仍是不可自控地冲那孩子伸了手。 “别碰他!” 乍闻身后一道清亮童音,俞长宣同解水枫一道回头,便觑着一位瘦伶伶的少女扶门而立,凶狠地盯过来。 她身着一件洗旧的绿裳,此刻那衣裳被水浸得与芭蕉同色,怀里兜着什么。 解水枫吓了一跳,忙摆手:“小姑娘,鄙人并非恶人……” “你是那花银子建学堂的愣头青!”少女道,“少在这儿碍事儿!”她说着撞开解水枫,在野狗和孩童身前蹲下,嘬声洒下些肉骨头,说,“开饭了!快吃!” 解水枫颦额瞧着:“姑娘家,你为何不要鄙人碰他?” “他爹娘因为山崩死了,留了他,给野狗叼去养了,早就变作了畜生,村里人都管他‘犬童’的。你一个眼生的人要碰他,他准要给你两只手都咬断!” 少女迟疑一会儿,又道:“更何况他给算命先生算过命,说若留他一命,十年后此山必有血灾!山民也是为了自保,才任他与狗为伍……” 俞长宣端量着他们,心道,那少女说的不错,解水枫若要救这山,这会儿就该提刀取了那孩子的命,解水枫却迟迟不下手。 俞长宣想不明白,却在望向解水枫时,瞧见了他那双叫怒火浸红的双目。 解水枫恨得发了抖:“天命,又是天命!”他睨着女孩,面上带着难见的肃色:“那般狗命,我带他挣开!” ——原来解水枫在恨天道为一个活生生的人谱了这般天命,叫他降生作了【厄赐子】,为给诸人带去不幸而生! “你们这些读书人,尽会嘴上编花,瞎说大话!”少女烦躁地从怀里抓了一把肉骨头往下抛,“挣开?他都成狗了,你还要怎么教他?!” 第18章 解水枫怜悯的眼于是又落去那犬童身上。 小小的脑袋挤在野狗长长的嘴筒之间,仿着他们张大嘴,用牙用舌去够,去争去抢那些肉骨头。 只是他力气小,总抢不过狗。 解水枫看不过去,蹲身扒拉了块骨头给他,问少女:“姑娘难道忍心见他一辈子在林子里和狗一块儿,当一辈子的畜生?” 少女眼眶霎时红了:“他同狗待在一块儿都好过回村子里被人杀!” “若鄙人能保他平安呢?”解水枫的眼也漫了红,他毫不犹豫跪进泥水里,“姑娘家,就帮帮鄙人吧。” 少女绞着手指,啧了一声:“你要我如何帮?” “还望姑娘能帮鄙人将这些个野狗驱走,留鄙人和那孩子待一阵子……” 她终是照做了,驱狗出去时只还恐吓他道:“待会儿他若是把你咬死了,权当给他添餐!” 解水枫把眼里泪捏了捏,笑说:“姑娘可否赏鄙人些骨头?” 少女就翻了个白眼,随手抓了几根诱狗,便将余下的皆给了他。 于是漏着雨的蓬屋里,很快就只剩了解水枫和那犬童。 犬童觑着他,不肯挨近。 解水枫沉着心,将那些从少女那儿讨来的肉骨头一点点抛到附近。 “来、过来点。”解水枫说,先前也学着那少女嘬声拍手,意识到此举不妥后忙改作招手,“哎,孩子,过来。” 那犬童手脚并用,却爬得极慢,仿佛是在防备他。 然而解水枫生得再斯文,也是个武人。 那孩子甫挨近些,他便死攥住他的手,抽了发带,三下五除二将那孩子的手脚给捆了住。 见状,解水枫才一哂,手臂就给那犬童伸颈子咬上一口。牙齿像是钉子似的扎进他的肉墙,替代砖屑涌出的,是血。 解水枫吃痛,抽着气,也不敢下重手,抽手回去时,臂上一块肉都险些没了。 “该。”俞长宣平静地说。 少女返回蓬屋之际,犬童还叼着解水枫。 解水枫身上虽满是抓痕齿痕,仍是仰面冲她粲然一笑:“姑娘家,鄙人还没问过你的名。” “你问我名干什么?” “鄙人虽穷,却是个知恩图报的。姑娘今日相助,鄙人来日定当涌泉相报。” 少女抿抿唇,终于说:“我是个外乡人,叫爹娘弃养于山林,自然无姓也没名。” 解水枫思量一阵,便微微一笑道:“那姑娘可愿意与鄙人及这孩子一块儿住?你我都是村里新客,便以兄妹姊弟相称……唔,不知名姓,那就随鄙人姓“解”,名……名就唤作“解鸣绿”吧。” 俞长宣觉得这解水枫实在不可理喻,哪有还没等人答应,已经想好名字的呢? 他转念一想,想到自个儿,就没话了。 叫他意外的是,那少女踟蹰一阵,竟应了下来,只是问解水枫:“鸣绿?为何偏偏是‘鸣绿’?” “风竹吹香,水枫鸣绿【2】,恰与鄙人的名出自同处。”解水枫说出那话时,那犬童不知为何也安静下来,发出几声嗷呜低鸣。 “你也喜欢这名?”解水枫看向那犬童,笑了,“不成。那名给了你阿姊,你换一个。” “他是这村子的人。”解鸣绿提醒他。 “那便该姓‘戚’,至于名……‘木风’如何?” “戚木风?”少女问,“为何叫他木风?” 解水枫将手臂上的伤痕用袖遮住:“鄙人名‘水枫’,名里最爱这‘枫’一字。如今将它拆作两半,便是二字皆喜欢。” 解鸣绿点头以示明白,俞长宣却困惑起来——那么为何戚木风先前要自称“鸣绿”? 那之后,解水枫硬着头皮教导那犬童,戚木风实在很聪明,一载工夫已洗去了大半兽性。 同时解水枫掏空积蓄,在山上盖了座学堂教山上孩子念书。山民们起初不满他救助那犬童,后来受他热心感化,也就将异议忍下。 帮着把那破蓬屋修好了给他住,衣食也时常送来。 蓬屋仅有两间屋,戚木风年纪轻,野性又大,便同他睡了一张榻。 兴许是熟悉了他的味道,渐渐地也不再咬他。 解水枫忙着教书,便拜托解鸣绿教戚木风些简单话,譬如说教他喊“哥”。 不料因着解鸣绿先教戚木风学了“先生”二字,那戚木风一瞅见解水枫便喊“先生”,任是解水枫如何纠正也改不掉,只得容他这么唤去。 三人相伴,日子过得愈发有滋味。 然而夏走秋至,冬去春来,一朝解水枫放堂而归,经解鸣绿告知那戚木风竟随野狗跑回了林里! 春雨绵绵,解水枫在饭桌上摔了筷,不顾天色将阑,匆匆窜入林间。 “傻子。”俞长宣评他。 解水枫倒真像个傻子,他不停呼唤着戚木风的名,草鞋给春泥泡透了他不知,嗓子出血了他亦不知。 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湿润的泥土,后悔道:“我怎就自负到觉着自个儿已把他养熟了呢……” 俞长宣跟在他身旁,事不关己地说:“任由他自生自灭吧,不要找了。” 解水枫当然听不着他的话,就是真能听到,也一定是左耳进右耳出。 从傍晚到夜半再到天明,解水枫终于在一团新草间见到了戚木风。 春寒料峭,那孩子就缩着肩膀,刨了个土坑来取暖。 山里回暖时候,便是野兽饥肠辘辘醒来之时。 解水枫找着了他,一时间又惊又喜,又恼又恨,又怨又心酸,再静一阵子还生了后怕。 可他张口连一句骂没吐出来,那戚木风先抖着身子睁眼,像狗伸爪一般在他膝前搭上只手,喊道: “先生。” 经他这样唤,解水枫哪还有什么脾气,心头涨满的只剩了心疼。 解水枫半跪下来,问他:“冷不冷?” “冷。”戚木风哆嗦着答。 解水枫便皱着眉把他抱回了家。 俞长宣看着这景象,冷笑道:“当真是自找没趣,若有这般担心,一个师徒契将他锁住不就成了?” 解水枫却从未动过那番坏心思,似乎真把戚木风当了胞弟。 可厄赐子天生邪祟,想同那不人不鬼的东西以真心换真心? 简直是痴人说梦! 此事了结之后,戚木风出奇地再没试图从解水枫身旁逃离。 解水枫日日来往于蓬屋与学堂间,忙碌却也令他满意。 俞长宣就那般百无聊赖地瞧着。 再过几年,山上孩童受学识润心,这是好事。可解水枫讲课不收钱,穷得生计难维持。 解鸣绿见状便决定下山到布庄当学徒去,好补贴家用,后来为着来去方便,索性搬了出去。 解水枫虽舍不得她,却也不插手此事,只同戚木风和和睦睦地住着。 谁料不到一载,解水枫跑邻村看望她,才知她在布庄受了多大委屈。 解水枫心疼坏了,只说添筷如从前,软磨硬泡将她留在了家里。 这样一来,从前由戚木风帮忙的诸如磨墨之类的小事都给她拿了去。 身上担子轻,照寻常人瞧来是天大好事,那戚木风却显然不那么认为。 俞长宣明白那缘故,戚木风纵然身上好些从狗那儿习得的东西还是洗不去,他像是狗那般的喜欢占有什么。 譬如解水枫。 解鸣绿隐隐察觉此事,便问解水枫:“哥,木风那小子怎么看我时,总像是在瞪人?莫不是我做错了甚么事,惹他烦了吧?” 解水枫抚她顶:“鸣绿,是你多想吧。木风他是个明事理的,他知道你待他好,想同你报恩还来不及呢,怎会烦你?” 俞长宣就说:“错了。” 戚木风那眼神岂止是烦? 俞长宣当杀神当了七万年,被多少人用那样的眼睨望过,早已数不清了。 但他清楚,那戚木风看向解鸣绿时,眼里闪的光,同那些伏于他刀下者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戚木风迟早会杀她! 作者有话说: ---------------------- 【1】《芭蕉雨·芭蕉得雨便欣然》南宋·杨万里 【2】《越女镜心·别席毛莹》宋·姜夔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13章 生·天本善 岁月不居,时序已新秋。 俞长宣见红枫漫山,终于想起来算算时岁。 他这才发现,距解水枫遇了那犬童戚木风,竟已过了七年。 戚木风方庆过十四生辰,解水枫便怀着要他亲近山民的意图,将他带去了学堂。 戚木风起初还紧张着,袖子都叫汗给渗湿,兴奋得问东问西。 到了学堂,他方听三两孩童喊出一声“先生”,就死死咬住了唇,又将唇裂出的血全抿进了嘴中。 课上到半途,解水枫发觉落书在家,便决定回去取,只留了解鸣绿照看那戚木风。 第19章 俞长宣没跟着解水枫回家,也留在了这里。 谁曾想那解水枫一走,戚木风便犯了疯! 他又是挠人,又是揍人,给别家孩子吓得哭出声,他却翘起嘴角,露出很满足的神情。 戚木风逮住谁就揍谁,只还昂着头凶恶地看向众人:“你们胆敢再唤一声先生,我就拔了你们的舌头!” 俞长宣冷血地抄着手笑:“厄赐子多半嗜血,见了人就想杀人,戚木风憋了这么些年,还是敌不过天命。” 戚木风的拳点像是他初遇解水枫那日的雨珠,极密,又连绵。 最后一拳落在一斯斯文文的少年腮上。 戚木风吼声说:“全是你害的,适才讲课,先生一眼不看我,夸奖还全落去了你头上!你定是蛊人妖精变的!” 解鸣绿拦架拦得满头大汗:“你别打了!再打……我、我告诉哥听!” “……你要……告诉哥?”戚木风放下拳头,呆住了。 “不错!”解鸣绿说罢提裙便跑,又喊,“你这回死定了,看哥不把你扫地出门!” 俞长宣乐了:“扫地出门?直接砍他脑袋还来得还要好些。” 戚木风倒像是很怕,他忙抛下那文弱孩子,去拽那解鸣绿。 解鸣绿也不肯饶他,二人正要动起拳脚时,解水枫回来了。 见学堂里几个孩子俱是鼻青脸肿,他即刻挪眼看向戚木风。那人撇着嘴,不像是知错模样。 解水枫于是沉着脸,抽出戒尺敲肿了戚木风的掌心,又领着他挨家挨户地赔礼道歉。 夜里回家,解水枫才问起戚木风这般做的缘由。 那戚木风就酸楚地把鼻子一抽:“我恨他们!” “你恨什么?” “我恨……恨凭什么您是阿姊她一人的‘哥哥’,却不是我一人的‘先生’!” 听了那话,解水枫有些哭笑不得,却为了叫他吃教训长记性,还是板着脸儿罚了他一顿饭。 夜深,戚木风肚子咕噜直响,他难受,便拿木瓢从缸里舀了几勺水喝,直把肚子喝涨了,倒头摔去木榻上。 他像是头一回意识到木板硌人那般,焦躁地将褥子往腰下塞,塞着塞着,这凸那凹的,不舒服,便又揉散了重塞。 然而他腹里是软的空的,身下却是硬的实的,如何能不难捱? 末了,他鼻子一皱,就抽噎起来。 解鸣绿到底是个嘴硬心软的,偷偷将帘门掀开瞧了瞧,心疼得紧,就匆匆到灶台那儿取了一碟包子来。 可解鸣绿偏偏又是个刀子嘴。 她将碟子啪地放去他床头,说:“吃!哥他今天亲手做的……因着丢了浪费才喂给你的!” 戚木风飞快地将埋在褥子里的脑袋探出来,凶狠狠地瞪她:“若非你从前教我唤了先生,今朝先生他也是我‘哥’!我不去找你算账,你倒来招我!!” 解鸣绿委实不知这有什么好气,心里一时又是委屈又是愤懑,只觉得好心没好报,眼泪汪汪地骂他:“狗东西,你若是想唤他哥你便唤去!谁人拦了你?!当初要不是我喂狗时大发慈悲,连你也给喂了,你早不知死哪儿了!你今儿倒为那般小事来同我算账!” 戚木风叫怨念驱使,口不择言:“我可曾逼你喂了?莫不是你知晓先生他是个大善人,故意捡些肉骨头喂狗,装作好心,借机同先生套近乎吧!” “你、你怎么能这么想我!”解鸣绿尖声道。 二人有来有回,一来二去就扭打在了一块儿。 解鸣绿哪里敌那戚木风,也就给那人压着,细细的脖子也被掐住了。 戚木风瞪着眼,眼泪直流:“阿姊,若是没有你,先生他定然、定然满心满眼皆是我……”猩红的一双眼把解鸣绿看着,指尖要掐入她的肉里,“解鸣绿,你当初若已抛弃了我和哥,那何不死在外头,还省得先生拨钱给你买棺材!” 俞长宣这才知戚木风对解鸣绿那满腔恨的来处——原来他觉得解鸣绿离家是抛弃了他! 这话恰叫提了些糕点来叫戚木风填肚子的解水枫听着。 俞长宣头一回见解水枫愤怒得失容的模样,眉紧紧蹙着,他丢了食盒,呵斥一声,猛然抬脚将戚木风踹了开。 那戚木风飞跃着撞去墙根,眼睛发直。 解水枫痛心道:“我拾你回家,为的是见你伤人么?!” 解鸣绿握着嗓子嗽咳不止,她扭头看看桌上那包子,把自己握嗓的手摊开,竟沾上了血。 委屈冲头,她受不住,缩进解水枫怀里泣不成声。 她一哭,解水枫心里更是痛。 他知道解鸣绿当年离家是怕给他添担子,以至于在邻村受了委屈也从不提。若非他前去探望,撞破她遭人罚跪,还克扣饭食,他一辈子也不知道解鸣绿的苦! 戚木风身上也有伤,见解水枫没看他一眼,更是恨:“一样是捡来的贱货,凭什么先生待她更甚于我?!凭什么她丢弃你我,你却依旧爱她如初?!是名字的缘故么?那我不要再叫木风,我要叫鸣绿,戚鸣绿!!” 解水枫哑然,他怎知戚木风会如此作想,气得要给他巴掌时,还是把袖一振,收回手来。 他轻轻推了推解鸣绿,说:“鸣绿,走,回房去,哥给你上药。”说罢又看那戚木风,“你自个儿反省反省!” “反省?”俞长宣出声一笑,“就戚木风那么个糟烂性子,对他好的他不记,对他坏,他就记到地老天荒。他只乐意记得你解水枫的好,至于你的不好,那通通都是旁人的错!下回他不提刀来找解鸣绿,你就该办席来庆贺了!” 果然。 戚木风半个时辰后去给解鸣绿下跪认了错,一口一个“阿姊”,哭得情真意切。 得了那人谅解回屋后,他却又揪草扎了无数个解鸣绿的小人,挨个拿针戳烂。 俞长宣瞧着戚木风,只道:“天命争不得,戚木风生是厄赐子,至死方休。解水枫,你早些认命吧。” 此后,解水枫对戚木风似乎也生了些忌惮,虽待他如常,却不再容他进入学堂。 戚木风因此终日惶惶不安,先是躁得薅秃了院里草,后来便总缠着解水枫问他每日干了什么。 他总觉得解水枫不在他眼皮子底下待着,便是有了新欢,要把他一脚踢开。 解鸣绿看不下去,觉得戚木风像话本子上写的那些个等君王的冷宫疯妃,只得拉他去和她一块儿送学堂孩子归家。 戚木风护送的一孩子他爹是个流氓。 一日那流氓恰好斗蟋蟀输了钱,他一早就觉得送孩子念书是件多余事儿,这会儿钱袋子空空更觉得家贫的缘由,是孩子念书没帮忙干农活。 于是他气急败坏,逮住戚木风便骂。 他一边臭骂那教孩子念书的解水枫是贱人,是吸血虫,一边恐吓戚木风,道他若是再敢来一趟,便要提刀去杀了他与解水枫。 俞长宣一听,心说,惨咯,想杀戚木风还行,怎么还拉上解水枫一块儿说。 不出所料,听他这样说,戚木风便叫怒火烧透了耐性,一把抓过他院里柴刀,嚯嚯乱砍。 解鸣绿送完其余孩子归家,在学堂等了半晌没等来他,便来寻。睹见一地血,差些飞了魂。 她一边不死心地去试探那快成末儿的男人的呼吸,一边哭:“你怎地这般不争气!杀人偿命啊!你……你日后可怎么办啊……” “又不是你杀人,与你何干!” “你难道不是我弟弟?!”解鸣绿仰起泪面,抽噎,“……你觉得山民会答应你留在这儿么!” 戚木风说:“走就走,反正有哥在!” 解鸣绿揍他一拳,哭道:“哥才不会走,他亲口说他要一辈子扎在这儿!” 戚木风呼吸一下滞住了,像是终于知道怕是什么个滋味。 他急切回身攥住解鸣绿的袖,一骨碌在她身前跪下,哭道:“阿姊,你帮帮我,我不能离开先生。离开先生我怎么活,我不能……我不知道人不能杀人,没人教过我……” “寻常人不教,也因恐惧而不能杀人,难不成你念的那些儒书皆是不入心的字儿?” “阿姊,我错了,真心错了!阿姊,你帮帮我……”戚木风扯来她的衣摆,只像是要抠破似的,死死扒住。 解鸣绿默默淌泪,须臾将衣裳从他手里抽出,空洞着一双眼看向他:“我争你不偿命。” 半炷香后,解水枫来了。 打也无,骂也没,他默默瞧了眼地上狼藉,就一眼不发地将戚木风扯回家,锁住。 夜里,解水枫和解鸣绿跪去了村头,告知山民戚木风杀人一事。 山民认死理,一定要戚木风杀人偿命。 解氏兄妹在秋雨中连跪三日,无食无水,折腾得半死不活,才换得众人答应不害戚木风性命,只驱逐他离山。 那日,解水枫将大半家当都塞进个行囊,只不愿见戚木风,拜托解鸣绿把行囊给他送去。 第20章 解鸣绿照做了。 戚木风从她手里接过行囊时还在问她:“阿姊,先生呢?” “你干的蠢事一箩筐,他怎会乐意见你!”解鸣绿泪眼婆娑,只耷下眼,说,“你把行囊拿好了,就快走吧!” 戚木风的脸色登时变沉,他挑起嘴角,看着解鸣绿:“阿姊,你很得意吧。”他握住解鸣绿的肩头,“你一定高兴坏了吧,终于把我这惹事精赶跑了!” “是你杀的人,又不是我?!”眼泪还吊在解鸣绿两腮。 戚木风喊道:“你眼里从没有我,最多盛进了哥哥他!!” “是你从来看不着我的好!”解鸣绿似是气坏了,一把拆开行囊将她偷摸塞进去的信呀书的撕碎抛他脸上,“滚吧,我再也不要见你!” 见解鸣绿快步抹泪离开,戚木风怔住了,他蹲身捡那些碎片,凑去一块儿,却是一个字也看不清了。 他于是挎着行囊走进秋雨中。 三载光阴如飞,又是一年秋。 某日夜里,秋雨淋漓,解水枫坐在窗边为孩童课业批红,槛窗忽而给人敲响。 “先生,先生!”外头人欣喜若狂,不住地敲打。 解水枫心生疑惑,推开窗子,便见了戚木风。 戚木风窜高不少,如今一身道袍,已是挺拔玉立一公子,笑意几乎要从他的眼波里溢出来。 他扒住窗子,翻身一跳,便进了屋。 风雨同他一道挤入这屋子,一时间桌上砚翻墨洒,笔摔纸落。 戚木风视若不见,只沉溺欢欣之中:“先生,你可知木风有多幸运!木风离村后叫一云游道士相中,眼下已成了那人的得意弟子。如今一切顺利,师父道我不出五年,便有望成仙了!” 他将怀里抱着的一包琥珀似的饴糖拿出来,笑道:“这是阿姊最爱的点心,我凑了好久的铜板才买着,我觉着我们间似有误会,专门带来同她对谈时吃的……” 戚木风愈说愈起劲儿,浑然不知解水枫正惊恐地趔趄向后。 俞长宣知晓这是为何。 当初他与解水枫皆为兰少君人选。 而梅兰竹菊四少君说白了便是择取最近天家者修炼成仙。 遴选时,最重要的一步乃是未及大乘期,先开天眼。 这人若是开了天眼,便能瞧着天道所布诸线:红线,生线,乃至于东南西北四杀线。 ——解水枫便是那般天命之人。 然而,这天眼竟叫解水枫看得戚木风身上除却血亲一条杀线,余下杀线尽数脏污! “你杀了人……”解水枫颤声道,“戚木风你又杀了人是不是?!” 那戚木风眼内兴奋一霎转作不虞:“木风好容易归山,为的是同您说说如今欢喜事,您管那些不要紧人的性命干甚?” 解水枫把桌拍响,厉声:“我问你,你是不是杀了人!!” “是!”戚木风理直气壮,“来路上一些山民方见我便大呼小叫,我不过……” 一个巴掌移时之间已甩上来,在戚木风面上留下血红的五个指印。 下一刻,万千符纸临空汇作一把锋刀,穿其腹而过! “先生……”戚木风喷出一口血,饴糖滚去潮湿的地上,他不可置信,“您……您欲杀我?” 俞长宣知道解水枫许久未动用灵力,此刻虽是面色不改,却是在燃自个儿的命。 解水枫含着泪,二指夹出一张格杀符,恨道:“立马滚下山去,否则我当即便杀了你!!” “先生……”戚木风咬牙切齿,“那些山民与您非友非亲,或许连名姓都不曾互通,您却为了他们伤我……您何其绝情!” “不知反思,竟还胡说八道!”解水枫遽然收刀,抽出他的血肉。 戚木风痛不欲生,瞪着他,像是恨透了,他说:“解水枫,今日我放下芥蒂诚心待你,你却伤我近死,你这般珍视此山,来日我定杀尽此山!” 解水枫双目瞪大,他拧紧眉心,数张格杀符自袖间翻飞而出,如同宝塔一般将戚木风镇压。 猝然间,屋外闪过一道白电,轰隆惊哭了几家孩童。 而那戚木风就在那震天响间,化作符纸飞逃而去。 这件事解水枫并没同解鸣绿说,本意是不叫她忧虑,不料却成了山难的开端,似是炮仗露外的一根细细火线。 四年不过眨眼间,俞长宣算着,今岁戚木风就及冠了。 依旧是秋,戚木风给解鸣绿递去一封家书,道他回家看望二人一眼便走,说是为了惊喜,专门嘱咐她,不要同解水枫说。 解鸣绿念及旧情,又照做了。 戚木风要回来那日,她特地早起,在门前蓄上一缸新水。 她正在灶台处准备饺子,听见篱笆外戚木风的呼声时,雀跃得脏着手便跑出去接迎。 谁料院门一开,比拥抱先来的是一把穿腹的柴刀。 戚木风搂着她,笑说:“阿姊,好久不见。” 俞长宣临门看,见解鸣绿腹间鲜血汩汩如溪流,叹她当年一句“养不熟”,一语成谶! 解鸣绿疼得蜷缩的手指摸在刀的缺口上,说:“这是你头一次杀人时用的刀。” “不错。” 解鸣绿出奇地平静,她气若游丝:“你就那么恨我?” 戚木风冷漠地看她:“是你先抛弃了我。当年我像狗一样抱着你的腿,牙咬着你的衣袂,不要你走,你却还是弃了我和哥!你告诉我,你想要自由!可生而为人,谁都压着天命,唯有死能解脱,今朝我成全你。阿姊,你谢谢我吧!” 解鸣绿没有解释,没有乞求他留她一命,她笑说:“你是这样一个爱而不得又可笑的白眼狼!我弃你,弃得该!戚木风,我做鬼也定然不会放过你!” “阿姊,你不要放过我。”戚木风唇角抖着手咧开,他说,“你缠着我吧。” 戚木风宽慰似的要她倒进自个儿怀里,拍着她的脊背,等候她气断的过程,就如她当年抱他在怀哄睡他一般。 灶台上,还搁着面团与饺子皮。 解水枫散学而归,远远的,不见家中炊烟,正觉得奇怪。 一进家门,便见褐色的血泼了满院。 解鸣绿发丝散乱,血已干涸。 她腹上有极深一道刀痕,空荡荡的一个血口,走得应是很痛苦。她指尖落处,有一个血书的“枫”。 解水枫一下子明白了,不是“枫”,是“木风”——是戚木风回来了。 解水枫勉力平静,双手还是不禁颤抖起来。 他将她抱起,葬去了山巅,又耗尽灵力为她破石塑碑。 碑文一行行地写,他的寿元也在一寸寸地烧短。 碑终成。 在师门那么些年,俞长宣从没见过解水枫掉眼泪,可在这荒无人烟之地,解水枫竟像个孩童般嚎啕大哭。 “我为除天道而登山,却成了助天命的邪佞!”解水枫的声音因哭腔而支离破碎,“是不是因我贪心,才酿就此果?” 俞长宣立在一旁,轻声说:“你若想逆天而行,则必须杀了厄赐子。可你意图逆天,却护住天道的狗。你觉得你是圣人,可你不过贪心又天真。” 厄赐子本就是邪佞,可他们是天道锻打的刀,纵使杀生无数,只要一朝完成了天道赋予的恶使命,便可飞升成鬼仙。 “天命之恶,亦为善。”俞长宣道,“你欲图扭转乾坤,将为降灾而生的厄赐子教习成一个正道君子,这才是恶!” 解水枫还磕着头,脑袋旁边堆满枫叶。 俞长宣见他狼狈模样,喉头似乎梗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他想说解水枫自作孽不可活,又说不出口,于是在解水枫身边坐下来,默默地听他哭。 “三哥……三哥……你神通广大,你教教双玉……教教双玉该怎么办,好不好?” “问我又有什么用?”俞长宣寻了棵老树坐下,望向那红枫枯草间的绿衣郎,“你我根本步于殊途。” 解水枫还在抽噎,像个孩童:“三哥,三哥,双玉后悔了!” 俞长宣想听解水枫这声“后悔”,想听了好多年,这会儿得偿所愿,却也并不觉得愉悦,反觉得心闷,于是合上了眼。 不曾想,那解水枫很快又跟上一句:“双玉悔恨无力杀了这狗老天!!” 俞长宣骤然睁目,那解水枫竟依旧不知悔改! 解水枫吼着:“人行一世,却循这狗天道,那人道呢?!” 那声音响彻天地,俞长宣抬手,堵住了耳。 解水枫在秋寒中断肠似的哭了几日,染上了风寒。 他烧得指尖也动弹不得,昏沉间旧忆错乱,喊的名字只有一个,就是“鸣绿”。 病中,他每每喊着那名字,便欲坐起来寻人。可他没力气,撑身难起,于是那腰拱着又塌下去,震出两眼蓄满的泪。 “鸣绿,鸣绿……” “哥,对不起你。” 俞长宣就坐在他床头,听着他满载病气的呢喃,不能给他揩眼泪。 第21章 过了好些天,这屋子里多了个人。 ——戚木风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们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14章 生·不动心 戚木风推开屋门进来,关门不过迟了些,秋风从便门缝里涌进来,鞭打在解水枫身上,令他十指哆嗦着攥紧了褥子。 戚木风见他如此,眉心稍拧,急急将门摁上,手上柴刀随手抛去了榻边。 他摸住解水枫的额试温,然而手却不自禁滑下去,停在解水枫的颈上。 他蓦然掐紧! “这疯子……”俞长宣轻声。 病红上漫,榻上那解水枫痛苦地咳了一声,睁开眼来。 四目相对,戚木风毫不惊喜,只无事发生似的缓缓把手松开,屈身去摸那把血柴刀来拭。 解水枫烧得迷迷糊糊,问:“什么人?” “是我。”戚木风小声答。 解水枫惊喜:“鸣绿?” 戚木风擦刀的手一顿,竟笑了:“嗯。鸣绿。” 解水枫便温温柔柔一笑,伸手招他,抚他发顶。 戚木风应是很惊喜,他双眼睁大,咧开嘴笑时,双唇乃至于通身皆在发抖,乃至于脸一皱,便掉下眼泪, “我是鸣绿,戚鸣绿!!” 戚木风反复念着那名,又从脑袋上抓过解水枫的手,伸出舌头舔舐他。 他舔解水枫的指缝、手筋,再用牙磨他白净的手背,似乎唯有如此才能表达出他的欢喜。 俞长宣对戚木风的痴态感到不适,只不再看,推门而出。 不料他出去没一会儿,那声称回来寻仇的戚木风也出来了。 戚木风拉了张板凳过来坐,在院里又是烧水,又是洗衣。 忙完那些,便到灶台那儿烧火做饭,饭做好了,他还给喂。 解水枫吃不进饭,呕出来的秽物也俱是他来收拾。 那一笑泯恩仇的模样,几乎要将俞长宣也给打动,假若俞长宣没一早便瞧见他袖摆浸着血,沉沉坠在身侧。 原来,戚木风进山后,将山民们分别捆去一根粗木上,全束在了埋葬解鸣绿的那方山野上。 远望而去,有如秋收时节,田里草扎的偶人。 仿若游戏一般,戚木风以人身为符纸,绘上火炮纹,想到要留几抹解水枫的痕迹,便精心在他们身上写下几段儒文,旋即施咒,炸得他们血肉横飞。 他后来应是累了,不再画符写字儿,只每日每日地提了那把柴刀出去,随手挑出几个山民落刀。 俞长宣只当在看稀松平常的一场戏——是天道要戚木风屠山,他若和解水枫一般对这些罪人生出怜悯,才是大逆不道。 俞长宣如此想着,眉头却皱紧了,只道是那戚木风手段太过不堪。 然而,戚木风竟还有更为下作的法子。 秋去冬来,解水枫风寒渐愈,可他病好了,脑子没好。 眼瞧那些棍上竖着的山民就要冻毙于风雪,戚木风画了一道迷眼的符箓,用在解水枫身上,叫他看人作走尸,又牵着他走到那方草野上。 解水枫面露恐惧:“鸣绿,为何此地有如此多的邪祟!” 戚木风便答:“鸣绿不知。前些日子祂们跑上山来,鸣绿拼死才逮住他们,可……”一双薄凉眼扫过那些被剪去了舌头、涕泗滂沱的山民,惺惺作态道,“鸣绿想到他们也曾是人变的,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解水枫却是果断,他正色道:“这些走尸魂已不可归,你若是下不了手……”他夺过戚木风手里柴刀,“便由我来!” 噗—— 刀劈颈,人血溅湿了解水枫的青衫,他浑然不觉,又一次抬了刀。 山民们不能言语,唯能绝望地低头,看腹间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俞长宣看也不愿,听也不愿,索性跑去不远处打坐。 可山风仍是将那股腥气送来,提醒他,他的好师弟身上那一把清白君子骨,自此朽烂如泥。 翌年秋,解鸣绿的忌日至,彼时解水枫依旧没能清醒。 “鸣绿,来,用晌午饭。” 他分明忘了解鸣绿的死,却仍是不自禁做了满桌好菜,雕花蜜饯、素蒸鸡……皆是解鸣绿生前爱吃的菜。 他费心费力,甚至为了摘嫩笋做一道鱼羹摔了好几跤。 俞长宣就立在一旁看着解水枫瞎忙,心头忽生了种奇妙的滋味,腌菜坛子里泡过似的,发酸发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至少七万年不曾体会过这般感情,只好又将视线投去了那二人身上。 解水枫正给戚木风碗里添菜,然而待那人碗里饭菜成丘,一桌好菜还似未动。 解水枫筷子一顿,停下来,叹道:“也不知今日我为何这般兴致高涨……” 戚木风就扒进一口粗米饭,笑道:“先生你忘了,今日是我的生辰。” 解水枫竟是一刹便信了那谎,他歉疚道:“鸣绿,对不住,生辰吉乐。” 俞长宣哼笑一声,慢道:“可怜人,你好走,来世光明。” 再过段日子就入了冬,戚木风鲜少出门,日日将自个儿关在屋里画符。 俞长宣不知那狗东西在忙活些什么,打算草草瞥一眼便走。 千张不一的符箓于桌上摊开,绘的是俞长宣不曾瞧过的咒文,生生令他立住了脚跟。 他位列仙班,纵使先前不曾见过那般符咒,扫一眼后也开了悟。 ——这是可瞒过月老庙重谱情缘的结缘阵! 俞长宣虽不齿夸赞戚木风,依旧不得不承认,如此符阵,就连大乘期修士也未必能造出。 这孽畜若非降生为厄赐子,只怕也是个符修好材。 当天夜里,待解水枫入眠后,戚木风列阵逼他红线显形,本该速速排开结缘阵的,却先瞧见了解水枫那半截红线。 戚木风嘴角先是有了点笑意,继而耷拉下来,他一脚踹翻了地上的花盆,陶片炸开,泥土的潮腥在屋里漫散。 他攥住那根红线,气得声音颤抖:“这另一端从前连在阿姊身上,是不是?!” 解水枫没醒,俞长宣就替他答了:“不是。” 他与解水枫师出同门,从前皆为兰少君人选,遵照规矩修了无情道。 为除来日证道先斩心上人之恶果,他们师尊燃命瞒天,将他与解水枫的签子从月老庙中掼了出来,断去此果之因。 因此,他和解水枫的红线注定是一截断线。 ——这也是他今朝情劫迟迟不至的缘由。 戚木风不知这般前尘,自顾沉在那错误的猜想中,怒得青筋鼓凸,须臾却又仰面大笑:“看啊,先生,阿姊她得凭一根红线才能攀上您这高枝,我却不同,咱们注定要走到一处去!” 笑罢,他排符列阵,万千符箓挥天一撒,便绳索般将两条红线捆绕。 二人的红线终相连,自此解水枫无论身处何方,他也终会与戚鸣绿相逢,相知,乃至于相爱。 俞长宣这知晓根底的至此已叹不出什么,唯有冷眼旁观那二人过起相敬如宾的幸福日子。 解鸣绿死的第三年,解水枫在电闪雷鸣间看清了一切。 他想起自个儿挥刀杀了无数无辜山民,想起昨日他在村民遗骨边采了蘑菇煲汤,今个儿又在解鸣绿的忌日,庆贺戚木风荒诞的生辰。 他先是失语,继而压着自个儿的胸口喘息,喘得清泪滚作了血。 “鸣绿,鸣绿……”他喃喃念着。 身子左边,有一男人,含糊地“嗯”了声。 解水枫蓦然打眼向左,窗外秋雷的紫光便映亮了那男人英秀的一张脸儿。 戚木风蜷缩着身子睡在一旁,如狗一般。 “天助我么……天……这可恨的天!”解水枫满腔乌黑的恨在那刻便好似翻江倒海,他嘀咕着,“杀了他,杀了他……” 俞长宣站在一旁的暗影里,将解水枫的神情扫望。 解水枫此刻神情出奇的平静,不再闪烁着难言的兴奋,亦没有将死似的枯槁,只带着往昔的生机,像是野兽狩猎前的潜伏。 雷已轰鸣,屋子里外满是风雨欲来的沉闷凝滞。 解水枫自小习武,和俞长宣一样,轻功极好,足音聊胜于无。 双足落地后,他也不回头确认那人醒否,只赤脚拿起那把搁在门边的柴刀。 刀有些重量,沉甸甸地拖着他的手。 他双手握定,不由分说便冲那蜷着的人儿劈砍而去。 一刀落下,戚木风醒了。 两刀下去,戚木风笑了。 三刀落尽,戚木风就死了。 解水枫平生头一回杀人,杀的是他救回来,又养了多年的一条命! 解水枫双腿发软,猝然摔坐在地。 戚木风的血也似他,安静,不由己,支离破碎地落了地。 可他忘了,戚木风乃是厄赐子。 厄赐子只能以鬼身成仙,眼下他已屠尽此山,死亡便是他新生! 第22章 白电轰屋,正中那戚木风的肉.身,巨响直盖过了噼噼啪啪的雷雨。 解水枫推开门去,跌跌撞撞地疯逃而出。 狂奔在夜雨中,寒风过身像是刀子。他未尝停步,甚至未尝回头。可不论他如何走,半炷香后势必走回那蓬屋。 鬼打墙! 解水枫没了希望,索性将自个儿锁入屋中。 直到那戚木风飞升受礼,塑出一个肉身,紧紧地自后贴住他,告诉他:“先生,我们永不分离。” 戚木风抱得很紧,紧得叫俞长宣生了种那鬼仙要把骨与血皆融进解水枫身子里的错觉。 七万余年,戚木风教解水枫剥皮吃人,叫那当了三十余年君子的解水枫,又当了万年的罪人。 解水枫欲死不能。 他想死,盼着死,吞金偷刀,上吊咬舌,可戚木风却总有法子叫他不死。 俞长宣记得戚木风曾大闹学堂,亦记得他弑姐,可他不知那匆匆而过的两个场面,是压在戚木风心头多重的两座山。 戚木风从某日开始便总拉解水枫共唱一出杏坛讲学的戏。 戏台子上有他和解水枫,还有捉来的一魂童。 戏幕起,他从容置于其间,与童子们亲密无间仿若同窗。 戏落之后,他又执刀杀人,一个童子也不放过。 先杀乖巧的,再杀聪明人,解水枫喜欢什么样的孩子,他就杀什么样的孩子。 戚木风还要许多童子涂胭脂,着罗裙,扮作童女。 他杀他们前先喊一声“阿姊”,杀了他们就像杀了无数个解鸣绿。 他流着泪落刀,而后从痛苦余烬中抽离出一丝畅快,享受起那微弱的回甘。 俞长宣不懂情,对于戚木风那混乱的感情更理解不能,但他能辨出爱恨。 他觉得那戚木风对解鸣绿的感情像是一颗落在地上的果实。 果肉是戚木风对解鸣绿的爱,在地上摔了个稀巴烂。 尚完好的种子则是戚木风对解鸣绿的恨,落进泥土里,以后或许还会生根发芽,长成比爱还要大得多的参天树。 那么他究竟是爱解水枫,还是恨呢? 俞长宣百思不得其解。 风雪飘摇的某日,解水枫逃出洞窟,跪去了山上新修的杀神像前,磕头哭道:“三哥,三哥,你杀了我!” 杀神不应,他身后倒是响起了一声轻唤。 “先生。” 戚木风彼时还没佩面具,只一副谦卑讨好的样子,他轻柔地为解水枫披上一张大氅,说: “先生,天寒露重,随我归家吧。” *** “俞长宣……俞长宣!” “师尊——!” 俞长宣睁开眼,便看见了身边的戚止胤。 手不自禁摸上那人煞白的小脸,很暖和。 作者有话说: ----------------------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15章 生·皆是命 冰冷的大手将戚止胤的面庞压住,搓动起来。但戚止胤太瘦了,面上没肉,手一搓,便叫他的骨头硌得难受。 俞长宣舔开双唇,问他:“阿胤,你怎么在这儿?为师不是唤你去邻屋么?” “困住那鬼仙的符箓符力即将褪尽,”戚止胤别开脸,又一次躲开了他的触摸,说,“眼下司殷宗那俩呆子勉强拖着,就快撑不住了,便令我过来唤你。” “解水枫呢?” 戚止胤很轻地皱了下眉,往右抬了抬下颌:“守门去了。” “他?手无寸铁怎么守?” “那赵爷的短匕他拿着呢——听他说你是去找那鬼仙的鬼半魂了,可找着了?” 俞长宣没有回答。 讲堂内烛火炜煌,晃得俞长宣那对桃花似的眼眸半阖住。他整衣起身,虚虚浮浮地朝解水枫所在的方向跌出两步。 戚止胤就扯住他的袖:“你要往哪里去?” 俞长宣回头,绕在指尖的那狼牙吊坠便垂下来,贴去腿侧。 他平静地掰开戚止胤的手,说:“我去杀了解水枫。” “解水枫?鬼半魂在他身上?”戚止胤压下骇意,“这怎么可能?阿禾不说过的么,解水枫换皮更骨多年,如今从上到下,哪块儿皮不经缝补,五脏六腑又有哪个是他天生?那鬼仙要留魂于他身,哪里有位置?” “心脏。”俞长宣说,一息之间,指尖凝聚了极量灵力,“那鬼仙的半魂就在解水枫的心脏里。” 当啷,身后惊传一声响。 俞长宣霍然扭头,恰撞上解水枫怔愣的眼 。 解水枫立时挤出一丝极为难堪的苦笑,可他难以维持那笑,于是埋首蹲身去拾落地的短匕,好久才说:“……三哥此言当真?” 无情道断情绝爱,却不能当真无情,而是要胜情,不可叫情所纵。 如今俞长宣已知晓真相,若不即刻落刀杀死解水枫,那么每一息,他皆要承担崩心之痛。 可俞长宣表面仍旧不起波澜:“是。” “那便杀了我吧。”解水枫看着他,苦笑,“就让我将功补过。” 俞长宣话音冷峭:“你补不了过。” 解水枫仍是笑:“是啊,我罪不容诛,幸而那戚木风寄魂于我,否则我还不能如此便宜地死。” “你可知……”俞长宣张口,竟只字难言,他缓了缓才道, “你可知你罪孽深重,今日若肉身死绝,下到地府,判官定判你就此湮灭,不得轮回……” “我早便求死不能!!”解水枫双目滴血,握住他的臂,凄怆道,“三哥,你不是看过我的旧忆吗?你不是知道我有多痛,多苦吗?” 俞长宣看他目光决绝,只知多说无益,刀尖指向解水枫的那刻,一身苦痛居然烟消云散。 无情道,无情道,无情,方有生道! ——可这疼痛消弭,反叫俞长宣心闷气短! 尸童已攀上了瓦,瓦片叫拳头凿开,便露出祂们可怖的面容。 戚止胤仰头瞧着,担忧地瞥了俞长宣一眼,到底没去催促。 解水枫咬咬牙,倾身向前,抱住了他:“三哥,待我死后,就将我挫骨扬灰,扬在此山,我给山民赔罪!” 俞长宣面无表情地答:“你的骨肉皆不属于你,唯有这颗心脏,我可以替你碾碎,掷了,变作春泥来肥土。” 解水枫早习惯他的刻薄,晏笑:“那便拜托了。” 俞长宣伸手要讨刀,解水枫不肯,说:“用手。” “疯子。”俞长宣轻嗤。 俞长宣的手于是摸去了解水枫的心口。 解水枫模样也不像是怕,只伸手覆在了俞长宣的手背上,又错开五指,扣住他的手。 “代清,动手。”解水枫说。 “没大没小。”俞长宣轻道。 噗呲—— 交叠的十指一道戳破了解水枫心口的薄皮,他们的手包着手,拢住了一整颗跳动的心脏。 便是解水枫胸膛更贴上来的那刻,俞长宣上了力,那跳动的红在他掌心变成了一摊流动着的血肉。 须臾,心穴里头倏地涌出一股黑烟,只是那烟忽如沙子般泄在地上,很快便没了影。 解水枫的那只手蘸上了心头血,就把俞长宣的手松了开,在俞长宣面颊上画下五道不匀的红痕。 画完,解水枫再没了力气,脑袋前耷,倚住俞长宣的肩,很慢很慢地吟:“【青火弥天负厚恩,白锋浸血染兰坟。紫珠散野余辉断,金石满堂铸锦文】……” “这是三哥你的判词,当年众人读至‘兰坟’二字时,无不惊异,皆将那词解读作我之死……我原怨那句词害得你我之间生了嫌隙,不曾想如今竟当真应验! “到底是天命么,竟半点不由人!”解水枫尚存一丝气,强问他,“三哥,输给天命的滋味如何,你可满意?” 俞长宣喉结微微一滚:“我已成仙,再不是人,天命距我太远了。” “远吗?可你还是如判词所述,亲手杀了我。”解水枫惨笑,似乎后悔了,便扯着袖要拭去他面颊血痕,却不过将那血晕了开,“修道之人常念命由天定,若这一生便是天道给我谱的命……” “那么对这天道,四弟依旧恨之入骨。” 俞长宣的脸色微变。 解水枫伸手,搂紧俞长宣的颈子,像哭又像笑:“三哥,适才你犹疑着,不肯杀我,一半是动了恻隐之心,另一半,是因你在争命,可你争不得!——欲绝天命,必斩天道!!” 俞长宣扶他躺下,勉强淡道:“你既知我忠道,就别再浪费口舌。” 解水枫却是回光返照般,神情愈发地激动,口中鲜血流溢:“俞代清,你杀人杀鬼杀魔,今朝你何不杀神杀仙?!若有逆心起,仙锢皆可挣!” “三哥,我输了,可你早晚会代替我,推翻这狗老天。” “三哥,我们殊途同归。” 俞长宣咬着齿没再吭声,直至那急促的呼吸一刹断去。 第23章 俞长宣默默将那具失温的肉.体给端详。 他没落一滴泪,自打修行无情道以来,他只落过一回泪,眼下只是依旧保持着适才怀抱解水枫的姿势,心道解水枫就是死,也要乱他心神。 戚止胤远远瞧着,觉得俞长宣实在是薄情寡义。 那可是他亲师弟的一条命啊,竟也扫不掉他眼底的寒霜,这人儿是何其冷血可怖! 戚止胤想,他若不尽快精进修为,总有一日会死在俞长宣手下! 俞长宣抽帕子抹血,注意到戚止胤几近凝住的神情,便问:“怎么?” 戚止胤就随意扯了话来讲:“那鬼仙对这解水枫究竟是怎样个感情?爱?”或许是察觉不妥,他又补充说,“父爱……亦或师徒恩情之类……” 俞长宣一哂:“阿胤,你可知道一句词么?” “什么?” “宠极爱怜初,憎生妒忌余。【1】”俞长宣将解水枫血淋淋的心头肉捏进掌心,“那鬼仙不是爱解水枫,祂是恨解水枫不爱祂。” 俞长宣将那眸中失光的解水枫搁下,抹着血起身,将那些崩碎各处的瓦石汇聚,在手中凝炼出一把长而锋利的石刀。 邻屋,戚木风一感应到半魂消散,便知晓解水枫此刻已然身死。 他粗狂地撂倒褚溶月与敬黎,冲出此屋,将整个身子撞上学堂的门。 “开门——!!!” 戚木风吼着,尸童亦随之嘶吼,鬼哭声仿佛要将这地窟之物俱都震碎。 然而门上先前已由解水枫亲手画了驱鬼符封住,戚木风一时半会无能撞破,唯有埋下头,跪在门外。 十指抠着门,嘎吱嘎吱,留下千万道血痕:“解水枫,你为我赐名,教我习字,你若是不救我,我单单是一条野狗,乞食山野,仅为饱食忧虑!你偏偏救了我!” “你偏偏救了我……”那戚木风泣出血来,已无神智,“你岂能弃我而去!” 戚木风吼叫着,拼尽全力施力压上木门。 一刻后,大门猝然崩毁。 那戚木风踉踉跄跄地行进讲堂之中,祂面具碎裂,露出一张爬满鬼咒的脸,竟是雌雄莫辨。 俞长宣不由得呢喃:“解鸣绿……” 不对,那面孔半似解鸣绿,半似戚木风。 鬼仙重塑肉身时,颜容身姿皆会受自身欲望显化。 俞长宣猜想,或许是因戚木风对解鸣绿的执念与妒欲过重,以至于重塑肉身时,容貌不可避免地向她那儿歪斜。 那戚木风七万年来捂着脸不给解水枫看,原来不是因他其貌不扬,而是他怕解水枫透过他,看向解鸣绿。 俞长宣开始有些糊涂——戚木风对解水枫的感情或许真是爱么? 可天底下当真会有这般不堪的爱吗? 俞长宣想了会儿,认为这没有思索的必要,只轻拿轻放,不再想了。 俞长宣提刀立在戚木风身前,祂却似乎看不着他,活似在冲解水枫哭:“先生,鸣绿做错了什么?究竟做错了什么?!解鸣绿憎恨我,山民驱逐我,先生不曾说我命由我,而非由天定么?那鸣绿杀了他们,反抗他们,我有何错?” “照你所言,他人为了私欲,杀你取乐,也没错?那我为了快意,杀了你先生,也没错?”俞长宣提脚,拿靴尖顶起他的下巴,纠正他,“小子,你的名是‘木风’。” “不是……不是!你满口胡言!!”戚木风骤然握紧鬼刀,挥向俞长宣,“你杀了先生,我要你偿命!” 然而俞长宣手上那刀先一步穿破了他的腹,又更深地捅入其中。 “这鬼仙么,当真是可笑……分明失的是鬼半魂,留的是仙半魂,可是如此竟不再是鬼仙,而会彻底堕鬼……没了仙锢,你凭什么同我争?” 戚木风咳出黑血,神志不清地匍匐向前,他攥紧俞长宣的白袍,仿佛是知道自个儿要死了,一改先前的狂纵,恳切道:“武神大人,先生……先生他走前可同你说了什么?!” 俞长宣移目向下,笑说:“没有,他实在没什么好说。” “你太过无药可救,以至于他不爱你,更一点儿不在乎你……哦!他留了一句,无关你,他说他太想解鸣绿了,如今终于能下地府去陪她了。” “你骗我,你骗了我!先生向来最是疼爱我……” “疼爱?”俞长宣压着眉笑,“你杀了他最珍爱的妹妹,便是他仇家,他恨你还来不及,怎么自作多情到这般地步?” “绝无可能……我不信!不信!!” “你不信?”俞长宣吊起一边眉脚,故作怜悯,“那你疯什么?你不信,那问我做什么?不就是因你清楚他真会说出那番话,所以痛苦。因为你信我不会撒谎,所以才问我的吗?” “不、不是!”戚木风颤着手捂耳道,“我仅能问你……我不过是仅能问你……” “那我既然都说了,你就笑纳了吧。”俞长宣笑吟吟,眼底沉黑一片,掌心已冒了团青火。 祠堂之外,脚步声传来,原是那褚溶月和敬黎赶来了。他们二人适才吃了这戚木风几招,眼下皆受了不小的内伤,如今不过强撑着。 褚溶月喊道:“仙师当心!那鬼虽只剩了半魂,却仍旧不可小觑,以你我之力恐怕不能……” 俞长宣掌心汇聚起的灵力一刹消散,他温和地冲褚溶月招手:“褚小仙师,你过来,帮帮我。” 谁料褚溶月趋步方至,俞长宣便霍然倾身,叫他二人挺翘的鼻尖差些碰在一块儿。 二人双唇仅隔着两指,俞长宣微微启唇,便给褚溶月渡进口含香迷烟。 褚溶月即刻失了神识,眼一翻倒进俞长宣怀里,又被他一掌推给了那匆匆赶来的敬黎和戚止胤。 还不待敬黎斥骂他捣鬼,那堂外尸童忽然暴起,鱼贯而入。 敬黎不由得惊恐道:“今日你我必死无疑!” 俞长宣讶然:“区区尸童,怕成这样?” “你他娘的死到临头还嘴硬!”敬黎盯着那密匝匝的尸童,绞尽脑汁却不得逃出之法,急得冷汗直淌。 俞长宣面色如常,只在一阵疾风打来时,将目光骤然斜去祠堂之外。 噔!只听一声剑铛,是朝岚剑归! 那剑极快,在俞长宣无声令下,眨眼便斩死数尸,留得虚影重重,如银蛇乱掣,直在三人周遭垒起座座尸山。 那戚止胤与敬黎皆有话要说的,现下却唯被俞长宣的灵力所震慑,纷纷哑声。 而俞长宣再一次转向戚木风,高落石刀。 放下,又高抬,如此直捅了三下,如那戚木风当年对待解鸣绿一般。 “你真是好运。”俞长宣说,“清清白白地来,还干干净净地走,无人期盼你生,无人牵挂你死。” 戚木风双目无神,眼眶中流出浓稠的黑液,须臾便化作了一缕灰。 事了,俞长宣照旧地云淡风轻。 手边,那敬黎却是呆若木鸡:“这般功力……你……你是大乘期修士【2】?” *** 褚溶月睁眼时,正蔫了吧唧地趴在驴背上。 抬眸一望,是连绵的青山,碧色的湖,湖面粼粼反着天光。 山野草木湿,多是被水洇透了的翠。 分明那孤宵山上还坠着暴雪,这地方却俨然入春。 褚溶月看得畅快非常,深换了几口气后才问敬黎:“过去几日了?” 敬黎答:“两日。” “两日?!”褚溶月哑了哑,扭头看见俞长宣和戚止胤,又问,“二位仙师也与咱们同路么?” 敬黎胡诌:“你说谢他们相助,又见他们无家可归,便要引荐他们入司殷宗!” “我?”褚溶月根本没有那段记忆,想了想,又觉得这真似自个儿会干出来的事,于是说,“哦……那鬼仙呢?” “死了。”敬黎嘴里插了根狗尾巴草,咬着,怕掉,答得含糊不清。 褚溶月到底舍不得驴子,骑了没一会儿就下来了,又问:“死……那么那一整窟尸童呢?” 戚止胤正给他牵驴,挨得近,索性答了:“都死光了。” “当真?”褚溶月讶异,“那尸童少说有两千,以你我之力除尽那些东西,少说要十日!两日不到便除尽了……莫非、莫非是有什么高人相助?” 敬黎拿舌头去顶口中那草芯子,心烦意乱:“别问了,小爷我不知道!” “哎,你跟我置什么气……”褚溶月莫名其妙。 敬黎哼了声,加快步子,一不留神视线便胡乱飘,落在最前边那仙师佛头青的玉耳铛上。 不料玉铛一晃,那人竟回了头。 俞长宣眼波里荡着笑,就那么直直望进他的眼底。 鹊灰色的眸子,周遭山水是何般颜色,俞长宣的眼便要被映作什么颜色,现下他眸中正是翠色欲流。 分明是一张鬼窥神觑的好眼、好脸儿,敬黎却不禁打了个抖。 俞长宣执扇遮了遮日光,温声道:“前边便是天酉城【3】了,小仙师,咱们进城歇歇脚吧?” 第24章 作者有话说: ---------------------- 【1】《长门怨》明·邹亮 【2】我流修仙:修真八阶——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大乘、渡劫、飞升。 【3】天酉城:酉(you三声) 感谢各位的陪伴,过段时间会在微博发布部分设定集,感兴趣的宝贝可以蹲蹲~ [三花猫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16章 天酉城 铜墙铁壁一样的天酉城,是女丰男稀的女儿城,只是人从不以稀为贵。 进城需得走过一个松木铺底的铁链桥,底头是奔流滚滚的乱石与河水。 穿了城门,北转便是公主庙,供的是公主端木昀。 从前五州尚未一统时,这天酉城还称天酉国,主君位置只容女人来坐。 七万年前,天酉公主端木昀以一当千,血战群敌,身死后飞升成仙,成了天庭罕见的女武神。 她乘仙鹤登天宫,人间不留名,世人多称她“靖遥真君”,俗称“靖公主”。 敬黎方瞅见那庙,便绘声绘色道:“听说靖公主乃是个跌荡风流人,恩宠众多,其中有一恩宠好容易中了探花,公主允诺要八抬大轿迎娶他的,不料那位还没成驸马爷,公主就战死了。探花郎是个痴情种,没多久便自刎随她而去了!那恩宠憾意深重,故而没能投胎,成了一方鬼王。那公主与恩宠便是仙家古忆【三升三落】中的一升一落。” 俞长宣微微一笑:“鄙人怎么听说是女帝忧心公主孤单,自作主张将那恩宠骗去城郊,焚了他给公主陪葬去?” 褚溶月深知非议前人之弊,忙转移话锋问敬黎:“还有二升二落呢?” 敬黎就答:“自然是七万年前祈明古国那梅兰竹菊四少君,梅兰两少君双升为仙,竹菊二少君双降作鬼。” “仙鬼殊途!这、这不是逼得师兄弟四人同室操戈?!”褚溶月大惊失色,刚习惯性地要摸镯子来转,才想到早被那阿禾顺走了。 俞长宣心头略震,只不动声色地挥动折扇。 “小仙师,好容易来了天酉城,讨论那祈明国的古人有什么意思呢?”俞长宣将凉风扇去了戚止胤那儿,“天好热,咱们找个地方歇歇脚吧。” 褚溶月瞥一眼那人来人往的公主庙,问俞长宣:“前辈不去公主庙那儿烧炷香?” 俞长宣闻言心道,他和端木昀的恩怨一时半会儿可算不清,他若胆敢往公主庙伸进只脚,那位殿下非提刀下凡砍他不可。 俞长宣佯装谦让,道:“信徒太多,鄙人就不去争这福气了……二位可否带阿胤一块儿?” 戚止胤却不领情,冷冷道:“我不去。” 俞长宣好气又好笑,这崽子就非得同他唱反调不可? 他收了折扇,问戚止胤:“你为何不去?” “我又不识得祂。” “不识得就不拜了?”俞长宣说,“神仙只认香火,你把香一烧,身一拜,不论你心诚不诚,祂都会庇佑你。” 戚止胤置若罔闻。 “狗脾气。”俞长宣轻声,只转向褚溶月说,“小仙师用不着顾虑我二人,快去吧,我俩寻个面摊子用夜饭。” 敬黎心宽,一时忘却了俞长宣的可怕之处,只笑出俩虎牙:“别忘了给小爷我点碗面!” 俞长宣应下来,便拉着戚止胤在一面摊子里坐下,点了四碗薄油葱花阳春面,因着不知他们口味,皆择了白汤。 摊主是个话匣,下面时不忘同他们扯东扯西:“这位公子,俺见你锦衣玉带,却不是这城里眼熟的贵人……可是到此云游?亦或是这城中哪位权贵的掌中新玉?” 俞长宣偏择那糟烂的答了,暧昧道:“是二呢,就是可惜那权贵死得早。” 戚止胤一听这话,就把眼斜了看他,从他面上看不出个所以然,就颇嫌恶地努努嘴:“当真?” 俞长宣支臂在桌,撑住脸儿:“嗯。” 然而,他这话实际上真假掺半。 真在于他确乎曾有靠山,假在于他依傍的权贵不是这天酉城的女君,是祈明国的后主。 七万年前,他若非得了那位的赏识,恐怕至死都在乱葬岗与野狗争食。 眼下他身上首饰多半为那人赠予,对于那些东西,他也说不上喜欢,只是习惯了,便一直没摘。 那位后主生了何般容貌来着? 俞长宣揉了揉前关。 七万年了,早已想不着,那人隐约生得一双锐气逼人的凤眼,与戚止胤那双—— 似有几分相像。 思索着,俞长宣正要琢磨那戚止胤的双目,只听喀喀连响几声,摊主将四碗热乎乎的面条搁上桌来。 “仙师,”摊主冲俞长宣嘿嘿一笑,便拿豆子眼将戚止胤打量去,他插科打诨,“照俺看,您是珠玑不御亦动人,纵使权贵早走,您也是举世无双的鳏夫!这不,小公子也是顶天的漂亮。” 俞长宣忍俊不禁,心说这人没把他当女君男宠已很不错,竟还抬举他当了个携子出游的丧妻夫婿! 俞长宣便搂住戚止胤,把脑袋滚去了他肩上,笑开了花:“他是我含辛茹苦拉扯大的,怎会不漂亮?” 戚止胤顿时闷红一张脸,说不出话! 俞长宣抬眼看过,也就不再闹他,拿手背冰了冰他的面庞,便将一碗面条推过去:“好啦,吃饭吧。” 俞长宣早已辟谷,本不需再进食,只应付着吃了几口,便饶有兴致地观察起戚止胤。 本来那些个经年饿肚子的孩子,用饭时都免不得要狼吞虎咽。 可戚止胤却不同。 他一筷子一筷子地滚起面条,再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进去,不紧不慢地嚼。 ——比起泥巴地里长大的野孩子,他更像是那些个被繁文缛节锁住的王孙贵胄。 见戚止胤吃了还没一刻便搁了筷子,俞长宣有些奇怪:“怎么,这面不合你口味?” 戚止胤觑了他一眼才答:“饿了太久肚子的人,一时吃急了是会死的,村里好些人都是那样死的。” 俞长宣压了压眉,手在戚止胤背上抚了俩下。 恰茶摊边支了个说书摊,司殷宗二人拜神而归,才落座,那讲书的老头就把惊堂木一拍,大剌剌地就开了腔。 “上回咱们说到【靖公主夜擒鬼驸马】,今儿借这十里艳阳天,咱们说说【公主泪难遏兰杀神】!” 听自己的名号从那老头嘴里说出,俞长宣立时来了兴致。 老头亮嗓:“传闻那杀神崇梧真君在天庭与靖公主闹了不少的恩怨,最近的一回要属隋宁州的【湛公案】!” 周围看客嗬一声,纷纷倒抽了口凉气:“隋宁州?那不是王都在的地儿嘛!” “就是王都!大家伙可记得十二年前那大名鼎鼎的‘湛公案’?” 看客捶胸顿足,纷纷道:“谁能不知呀!若没那事儿,眼下咱们还叫姓‘萧’的管着,而不是姓‘魏’的呢!” 敬黎往嘴巴里“呲溜”吸进一大口面条,边嚼边评:“这案子他们怎么还敢提?” 褚溶月一心只读圣贤书,咽下面条忙问:“那案子怎么?” 戚止胤也未曾听说,便抬眼将敬黎看了两下。 敬黎没回答,伸筷子远远点了点那说书老头:“看小爷我干什么?小爷嘴巴不得空儿,你们听那老头儿说去!” “那湛公本是皇宫里一当差的小太监,貌若好女。可在宫里当差,这脸蛋生得太漂亮可是要闹出人命的!这不,他在宫里侍奉才几年,就给那些个皇亲国戚玩弄得身心皆坏了。然而他叫贵人折磨,在有些人眼底,就是恩宠!如此招来了许多眼红人,一来二去合谋把那湛公弄死了,尸身也抛进井里去!” “哎呦!”看客拧眉,“活不成了吧!” 老头抬手说:“看官欸,您莫急,且听老夫说去!” “那湛公不通水性,整个身子往井里沉,恰遇天道巡视人间,那湛公迷蒙之间,心中一语‘无情非断情,天道藏生道’点破天机。天道欣赏他悟性,便将他点上了天庭,去雨师那儿打下手。” “本来当个小仙官已足够他享福,不曾想那湛公对旧事念念不忘,一日竟降下滂沱暴雨,又以仙身为祭,怨诅皇族血脉!” 看客愕然:“什、什么诅咒?” 便听那老头砰地一甩惊堂木,继续说:“他呀,他咒皇族萧家代代必有煞星临世,杀人嗜血,受尽万人唾骂!天道震怒,便亲手夺去其仙籍,按仙法重罚后,贬入凡尘……至于祂那诅咒么,天上地下皆没当回事儿,大家伙都想着祂一个小仙能成什么大事儿!” 那三位少年皆听得入迷,唯有俞长宣这知晓后半故事者,含笑将茶盏斜在桌上晃了晃,直映出了天上残阳血光。 “大家将湛公给遗忘,一直到十三年前的宫宴,那宅心仁厚的太熙帝忽而性情大变,抽刀滥砍滥杀,以至于血流成河,烂肉铺满宫阙!!” 第25章 “彼时,人们方记起那湛公的怨诅,却已拦不住那疯王的刀!天道暴怒,指派杀神与靖公主一道下凡料理此事,不曾想那湛公竟已堕作了厉鬼,要水淹王城!” 老头儿抬掌一挥,仿刀剑走势:“说时迟那时快 ,靖公主手执马刀,不容分说便斩下湛公的脑袋,那位杀神亦遽然挥剑斩下了暴君的头颅!” “畅快——!”看客欢呼拊掌。 “诸事平定,靖公主正欲归天庭复命,不曾想竟见那杀神提剑指向了皇族众人!” 看客惊呼:“他是要斩草除根!” 惊堂木又是“啪”一打,老头竖眉瞪目:“没错!斩草除根!那杀神是个信奉除恶务尽的冷血人,为阻止诅咒再临,祂决意杀尽萧家人,改立他姓为王。可靖公主仁慈,哪里容祂胡乱杀人?忙提刀拦在去了祂的剑前。” “那杀神横眉却说:‘殿下,有一便有二,乃至于有三四,无穷无尽!这皇族今有近百人,来世便有千千万万,一人便可血洗宫门,那么来日,这世间安得太平?’” “祂稍作停顿,又说:‘殿下,那太熙帝先前何其仁善,变作暴君也不过一瞬。诅咒尚存,来日并非每逢有新君登基,百姓便要焦心,而是只要他萧家一人尚存,民心便难安!若留了这皇族众人,五州百姓又该如何作想?’” “嗬,巧舌如簧!”看客抚着胸口,惊疑未定。 啪—— 惊堂木敲碎在桌,吓得敬黎差些把面条往鼻腔吸去,咳了几声。 “靖公主当然不从!公主祂反问杀神:‘事不过三,如今不过是一!人间当真会出现第二个祸首么?’” “那杀神闻言竟面露讥诮,他说:‘天下并非事事皆有挽回机会,待到来日酿成灾祸,哀鸿遍野,这代价殿下当真能承担得起么?!’” 老头儿说得口干舌燥,急急吃了口茶:“哈……武神嘛,不比那些彬彬有礼的文神,说道理自然都提着刀说。后来他俩干脆不讲道理,光拿刀子交心了!” “他俩这厢刀光剑影,那头皇族人忧心忡忡的挤在殿角,其中最小的不过半岁。末了那杀神趁公主一个分心,聚力挥出一记剑风,霎时将他们尽数斩首!” “靖公主无法,唯有迎天洒泪。那狠心的杀神只笑:‘天道好轮回,那湛公是皇族造的孽,便由他们偿了果!’” 此言一出,摊边登时吩呶不休。 “那杀神崇梧真君当真是个怕事的大王八!” “岂能因担忧诅咒应验便诛人九族?照他那般想,为了免除人祸,岂不是要杀尽天下人!” 人群中却也不乏反对之声:“我看崇梧真君这事做得没错!咱们这儿离王城何其远,自然不怕,可若留着那萧家人,王城百姓不就如往脑袋上悬刀了么!” 褚溶月拧眉只道:“那湛公当真可恶!” 戚止胤不似是认可,却也不似是不认可,只支着下巴问俞长宣:“你笑什么?” 俞长宣没回答,瞥向敬黎,添油加醋道:“敬小仙师,怎么闷着声?听着没?人说你礼敬的神明是鳖孙!” 敬黎咕咚喝空那爽口面汤,碗“铛”一落桌,他就嚷起来:“彼时那太熙帝扫荡宫廷,砍死多少人!若不是崇梧真君御剑而来,自那人刀下救出我,我眼下早给那疯帝剁成了肉块儿!彼时宴上人有多绝望,岂是他们这些乡野村夫能明白的?!” 俞长宣陡然眯了眼。 他虽不记得救人这茬了,却还记得彼时宫内除却皇亲国戚,便只剩了达官显贵及其家眷。 皇亲国戚已给他杀尽了,这敬黎却活着,想必是后者了。 这胸无点墨的混子竟生在文官仕宦之家,真是骆驼生驴子——怪种。 眼看仨人茶吃够了,面也尝了,俞长宣笑笑:“为赶路,诸位已多日未眠,今夜不妨在此城歇脚,明日一早再赶路吧。” 敬黎不敢违逆他,又忧心褚溶月冒犯了他,忙替那人也应下:“我正馋这天酉城夜市的肉包子,明儿再走也是顶好的!” “馋不死你,你这冤家!”褚溶月无奈地摇头。 俞长宣那骨骼分明的长指一下又一下敲在桌上,同戚止胤说:“为师送你归客栈后,要去买些东西,你先歇下吧。” “什么东西?”戚止胤问。 “不打紧的。”俞长宣答。 这当然是谎,毕竟他可是无事不动身的懒性子。 前些日子,他听闻这天酉城的黑市进了货,其中便有一唤作“血仙冢”的邪种。 那邪种一旦种入修士心头,便将催人走火入魔。 ——他正是为此而来。 作者有话说: ---------------------- [垂耳兔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ps.[让我康康]过段时间会在 微博@洬忱 发布地势图,以便各位观阅!) 第17章 邪种栽 夜深时逢雨,天酉城的黑市本就藏在深巷里,这会儿叫雨丝罩上一层虚白,更遮掩得严实。 往来人马皆默默,唯有一张布帘之后,不时传来被闷住的喧嚷声。 须臾,那帘子被一只玉石般细腻的手起开,旋即探出个戴了顶帷帽的白衣郎君,手心含着一个小匣。 ——那人正是俞长宣。 此城无宵禁,是以夜驾者极多。 俞长宣本无意欣赏,不曾想忽听着几声颇为耳熟的马嘶,便在巷口停住,侧眼看去。 只见一匹金蹄紫骝马踏雨而来,马背上驮着个槿紫锦衣的飒爽女君,桃腮杏脸,偏偏那眉眼是挑长的、冷得狠的。 俞长宣登即笑了,当机立断拿一把碎银抛去马前。 碎银覆了灵力,顷刻化作拒马枪。那女君见状忙收紧缰绳,直扯得那马前蹄凌空。 只待双蹄落地,她立时就拿袖冲俞长宣兜头一甩。 俞长宣也不避,任那袖风掀了他的帷帘,他自弯了两只桃花目,一点儿也不客气地说:“殿下,载我一程。” 端木昀皱了长眉:“混账,你已脏了这城,还欲脏我爱骑,做你的千秋大梦去!” “那我可就要赖在这天酉城了。” “俞代清,你好本事!”端木昀咬牙切齿,将手中马鞭一竖,“上马,明日给老娘滚得干干净净!” “嗻。” 路上,二仙皆没话。 及至酒家,端木昀催俞长宣下马,将他赶得走了一段路,才又自后头唤住他:“天裂至多不到十五日便要到来,你怎么还这般不紧不慢?” 俞长宣就笑:“殿下,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十五年啊,这时间不是挺宽绰的么?” “好一个绰绰有余!”端木昀看罢俞长宣那胸有成竹模样,又觑向他手上匣子,“你已使了这般腌臜计谋,到时候若依旧没能成事,我便名正言顺地砍了你!” 话音方落,那端木昀催马扬长而去。 俞长宣吃了她那么些威胁,眼下还彬彬有礼地目送她,看她与诸酒家挑的灯一般,被水珠溶作团团橘红。 又见酒家的灯笼由近及远,一盏盏黯淡下去,夜雨中漫出丝鬼气。 俞长宣轻笑着冲那空无一人的长街点了个头。 进了客栈,俞长宣含笑问候过掌柜,便上楼回房。 不料房门紧闭,自外望里,更一片昏晦。 “跑了?”俞长宣话音冷冷,推门而入,仍是不见其间有人。 他将帷帽搁去桌上,正欲施咒召回戚止胤,却听那散帘木榻上传来极轻的喘息。 他移步向内,总算瞥着了叫褥子裹藏在榻深处的戚止胤。 褥子暖和,戚止胤却是缩着身子,弓背贴住了白墙。 俞长宣想到那睡相如狗的戚木风,皱了皱眉,便摸住戚止胤的背,试图纠正他的姿势。 戚止胤闷哼一声,眼皮子动了动,没睁开,却问:“……回来了?” “嗯。”俞长宣摸黑抚住他的脑袋,忽而很诧异地挑了眉梢,“怎么额上都是汗?热?” 说着,他伸手去捋开戚止胤鬓角碎发。 戚止胤不容他乱来,轻轻勾住他的手,没睁眼:“痛。心口痛得像是给狗咬得稀烂。” 俞长宣就拍膝起身,点了盏烛拿过来。 烛光将那榻上一打,便见戚止胤本就毫无血色的面庞,此刻更是如纸病白。 戚止胤虽没再喊疼,可还是不由自主地将手摸向心口,敲下一拳又一拳。 这回换俞长宣扯住了他的手:“心府乃灵脉之源,受损后唯有剜除其间坏肉方能根治。在孤宵山那杀神庙里,为师虽喂血活你骨肉,可未曾仔细疗治这心府……” 若是说诳也如修道一般论品级天赋,那么俞长宣定是个鬼才。 他才回来没一刻,就又扯出一个谎——他的血都能活死人了,怎会疗不了心? 此时戚止胤心痛难捱,是因俞长宣先前特意在那人心脏周遭施了法,使那地儿迟迟疗愈不得,以便后日埋进邪种。 第26章 为了避免叫戚止胤察觉,前些日子俞长宣不时往戚止胤那儿贴几下,将那人的痛意通通转移到了自个儿身上。 现下,他与戚止胤别了几个时辰,无人移痛,戚止胤自然要感到不适。 俞长宣面不改色道:“阿胤,解衣吧,为师帮你把坏肉清理了。” 他蓦地察觉一丝冷光,垂目一瞧,那戚止胤果然已睁目,墨瞳叫榻边红烛晃进抹红,更悍戾如野物。 俞长宣见戚止胤闻言不为所动,便笑:“阿胤,别犟了吧,若死在了这儿,来日还怎么杀为师?” 这话果然好使。 昏昏沉沉间,戚止胤坐起身来,迎着他的眸光褪下衣裳。然而他虽照做了,眉心却拧得松不开。 是觉得受辱了么?俞长宣暗想。 这天酉城虽似入春,天依旧很凉。窗子没掩紧,冻得戚止胤身上起了一点小疙瘩。 俞长宣许久没细观过凡人身躯,不由得审视起来,乃至于伸手去触。 本来皮薄之人心跳就不容易掩饰,偏偏戚止胤在撇头迎上俞长宣的视线后,心脏更快地鼓动起覆于胸肋的一张皮。 于是戚止胤的血就沸了起来,烧红了耳尖。 俞长宣很体贴地没在此处做文章,还卸下大氅给他暖身子。 这回戚止胤没拒绝,抓着那暖和衣裳,好歹将脸掩住半边。 俞长宣自袖间摸出一柄短匕,移去烛火之上燎了燎,才拿到面前吹。 匕首柄头系了个青穗子,芦苇似的三摇五晃,一下又一下地扫去戚止胤肌肤上。 痒,戚止胤猫儿似的缩了一缩。 俞长宣瞧着,嘴角有了点笑,下手倒是够利落,刀光方晃过戚止胤的眼,便令他的皮囊叫锋尖割了开。 极爽快的一刀,胸膛上唯见一条笔直的红线。 可疼痛难耐,戚止胤仰颈拱腰,经络暴起。 俞长宣视若无睹,径自将两指探入那红线处,扩指,将薄皮向两侧撑开,露出戚止胤血红的心头肉。 眼不眨,念一语,自匣中召出一粒萦绕黑气的种子。 ——正是那血仙冢! 俞长宣眸水沉沉,视线在滑向戚止胤心头肉的一刹,那粒种子猝然坠入其中。 “呃——!” 邪种如硬石般碾开戚止胤的肉,痛楚即刻流于四肢百骸。 戚止胤四肢抻直,近乎痉挛,可他吐息急急,却仍旧不喊疼。 还挺硬气。 俞长宣不自觉加重了力道,催那邪种更快在戚止胤的血肉间抻开它密匝匝的根。 他欲看那戚止胤何时能喊出一声求饶。 冷汗湿了鬓角,戚止胤痛得十指蜷曲,指爪都往掌心扎,须臾手也伤,爪也裂。 可戚止胤即便咬裂唇肉,也不肯泄出半分呻吟! 大失所望。 俞长宣轻啧一声,收力抹开戚止胤收紧的指,同他十指相扣。 俞长宣张口时又是哄孩子的口吻:“阿胤,莫要攥拳自伤。为师以血哺你再生,早视你作亲骨肉,瞧来心疼得紧。” 听至此,戚止胤微微睁目,睨其愁眉良久,终于发出气丝游微的一声:“俞长宣,你既修无情道……就别、别再打诳语……诓骗人!” “哪儿有诳语?”俞长宣无辜地答,“我天然就是这样个做派呀。” 戚止胤终于不再理他,抿起削薄的唇,视线晃远。 种子自顾觅肉扎根,俞长宣闲下来,溯其视线而看,见他正望那房里的小神龛。 神龛里供了两座神像,一座是靖公主的,一座是兰杀神的。 两神像挨得极近,可俞长宣就是知道,戚止胤此刻看的是他那座,便笑问:“太平年间,世人香火钱都落在文神碗里,再不济也是慈和些的武神,你却怎么盯上了那凶神恶煞的兰杀神?” 戚止胤眼神灼灼,喉结滚滑,咽下口血沫:“……昨年冬日,我爹吃酒吃疯了,提斧头砍死了家里的狗,不尽兴,又拿来砍我,我就跑了出去……冻死人的冬日,我跑啊,一直跑,直跑得失神,也似与你相见那日一般跌进了崇梧真君的庙观……那位仙人蒙眼不看世,看不着我彼时的残破,恰容我藏匿狼狈……后来我竟得了一夜好梦,也再没遇见我爹执斧向我。” 泛紫的唇碰了碰,戚止胤接着说:“那之后,我把那位武神当恩公。” 俞长宣笑意深了些许,咀嚼那词:“恩公么……怎么那位武神素来杀人如麻,竟恰巧救过你,也救过那敬黎,一下便赚得为师身边俩天之骄子的青眼?” 戚止胤默了一会儿:“我还情愿敬祂的不是我。” “怎么说?” “得我敬意有何用?我两手空空,给祂添星点香火都不能。” 俞长宣停顿须臾,就岔开此言问他:“你可知那崇梧真君神像缘何蒙眼?” 见戚止胤投来视线,俞长宣便答去:“因为他辨不清黑白是非,天道判他本应无眼。” “辨不清……黑白?”戚止胤不欲见礼敬的神明遭人亵渎,攒起眉头,“有典故么?” 有吗? 自是有的。 “早遗失了。”俞长宣却答。 客栈外挂了一只锈风铎,叮啷响个没完,俞长宣侧耳听着,思绪飘远。 他为凡人时,真为草莽。 在荒山僻野同野狗争食十余年,经一少年主君点出时,年方十三。 逃离山野二十余年后,他得道飞升。 同日,祈明国破,主君为火所焚。 带着血气的湿润吐息擦过俞长宣的面庞,他猛回神,不料恰撞上戚止胤那双点漆凤眼。 移时之间,他近乎仓皇般抬袖掩住了那对眸子。 片刻,俞长宣缓息笑说:“那崇梧真君有什么好?祂救了你命,为师难道就没有么?别敬祂了,就敬为师吧。” 戚止胤拨开其袖,明锐眸光扫向他,登即一愣:“俞长宣……你为何以这般悲怆的眼神看我?” 俞长宣将缝线扯高,移开眼:“手疼。之前你咬得太重了。” 戚止胤闻言看向他腕上的刀口子,说了声什么,经俞长宣问时,显然转了话锋:“……来日我若是修行至你那番境界,血也能活世间死物么?” 俞长宣施针的手顿了顿,方答说:“并非死物皆能活。” 戚止胤追问:“何般死物不能活?” “太多。譬如遭人挫骨扬灰的……”俞长宣说着,自瞳水中压了点笑出来,“还有烧死的。” 戚止胤舔开黏连干燥的唇:“那我来日要把你烧死。” 俞长宣点头,抚平戚止胤莫名蹙起的眉头:“好,尸身也不要给为师留。” 俞长宣像是忘了还携着匕首,熟稔地偏脸儿贴住戚止胤的肌骨,咬断了缝线根。 那戚止胤一激灵,忙推他:“缝好了便滚!” 俞长宣温温一笑:“不对吧?” 戚止胤凝眉:“你什么意思?” 便是那话落下,他一对漆瞳子霍然变作了佛赤色。 虚魔! 戚止胤意识散乱,恍惚间已朝俞长宣捱过去,纤细的指匆遽将俞长宣的衣衫扯下,猝然伏肩撕咬开一个口子。 俞长宣倒是平静,一手压着他的颈子,一手慢条斯理地收拾着针线。 他早料到戚止胤会变作这般。 邪种被封于心窍之间,以灵力为食。 若寄主无能供给,邪种便会催使寄主堕入虚魔之境,直至吸足了其他修士的灵力。 眼下,戚止胤虚弱得连命都难保,遑论供养邪种。 俞长宣垂目,怀中那戚止胤眼神迷离,仍紧扒着他的衣襟。 不慎漏下的血滴子在他的颈上慢腾腾地滑,又叫戚止胤伸点红舌舔了去。 他颈上无血,戚止胤方缝住的心口倒是血淋淋。 俞长宣看也不看,只面无波澜地抓过一张鹿皮拭刀。 颈间有血被吮走的细响,俞长宣在这时想起那端木昀别时留下的一句“腌臜计谋”。 他不由得冷嗤:“腌臜又如何……杀他一人,换我飞升,岂不值当么?” 不曾想刀血才拭尽,门边竟溢进含笑语声。 俞长宣挪眼去看,便见两道熟悉剪影——是褚溶月和敬黎回来了。 又听一声“啪”,一人的手已压上了木门。 魔不为正道所容,半魔虚魔亦然,若那司殷宗二人知晓此事,必定要对戚止胤出手! 俞长宣骤然回目,唯见那戚止胤的双眼红透,齿牙还斧头似的砍着他的颈。 咿—— 木门被推开了。 作者有话说: ---------------------- 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 [让我康康]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18章 司殷宗 嚓。 屋内独摇的一支烛叫俞长宣吹灭了,本就不算亮堂的屋子更一刹遁入阴晦。 敬黎摸黑进来,借着月光走去榻沿,冲俞长宣埋怨道:“怎么专挑我二人进屋时候灭灯?你寻茬儿么?” 第27章 俞长宣开口,口吻带着似有若无的倦懒,他答说:“阿胤恰睡下。” 敬黎视线便往旁挪了挪,只勉强看清一团鼓胀的褥子,咕哝道:“多大人了,还和师尊挤一张榻……嘶,这儿为何有腥味?” 俞长宣便提靴顶了顶脚边铜盆,言简意赅:“洗剑,带血的。” 敬黎应是想到什么,怔了一瞬便不再纠缠,嘟囔道:“成吧……我下楼拿俩铺地褥子上来。” “可需得鄙人帮忙?”俞长宣才作势要起,便猝然微微跌坐回去。 恰巧这时褚溶月跟了上来,笑道:“不劳仙师,我俩来就行。” 待点头送走那司殷宗二人,俞长宣才微微掀起褥子。 只见其间戚止胤半敛晕目,动用手脚死死抱住他的左臂。戚止胤渴极一般,齿牙一寸寸深入他的臂肉,舌尖则将溢出的鲜血舔得干净。 俞长宣游刃有余地任他吸食,只待那人松了齿,便捧住他的脸,拿碗水怼去嘴前,要他漱口,之后就伤也不顾,栽去了枕上。 翌日一早,公鸡尚未啼鸣,先听得客栈外头几声刺耳马嘶声。 俞长宣成仙以后已不求眠,眯了不足一个时辰便起了,闻声只临窗笑,赚得楼下那靖公主一道白眼。 “还不走吗?”端木昀厉声。 “嗳。”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俞长宣无法,只得将三位少年挨个捣醒,潦草收拾过行囊便走。 涉过那如临暖春的天酉城,再走过几片冷绿万顷的巨林,天就又下起雪来。 大雪中,敬黎的嘴巴依旧不得闲:“拜师大会是个要紧事,可如今司殷宗里那些个老头儿,哪个堪当我师?” 褚溶月抬手给踢雪乌骓拦雪,说:“你是眼高于顶了!” 敬黎浑似不闻,自顾自地气愤道:“还不如……还不如……” 后半截话还没来得及补上,那对狐狸目已露骨地斜去了俞长宣身上。 俞长宣眼何其尖,见他看,就含着笑迎上去。 那二人四目相对,落在戚止胤眼底就叫他曲解成了浓情蜜意,眉来眼去。 戚止胤清楚敬黎是为俞长宣的悍然功力所折服,可心里头仍是酝酿起一些微妙情绪。 何般情绪呢?他没细想,只道俞长宣城府深沉,料定他会出言婉拒。 不料才片刻,俞长宣便爽快笑道:“可以啊。” 那人、那人竟一口答应下来!! 戚止胤哑然了。 “什么可以?”褚溶月困惑。 “那话同我说的,你问什么!”敬黎一张脸涨红作了个熟柿子,又眺向俞长宣,“你可不许反悔!” 俞长宣不置可否。 敬黎当那是默许意思,心花怒放。 他大发慈悲地伸手捋过踢雪乌骓的鬃毛,笑道:“小畜生,待小爷我日后飞升成仙,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褚溶月莫名其妙,很紧张地盯着爱驴,说:“你脑壳坏啦?” 敬黎一点儿不恼,另一只手快活地勾住褚溶月的颈子,乐得直笑:“以后我成仙,自然也不会亏待少主您!” 戚止胤见他得意,平白生了一肚子闷气,便回头恨恨地横了俞长宣一眼,口不择言:“癞□□想吃天鹅肉!” 俞长宣“唔”了声,说:“敬小仙师倒也没□□那般其貌不扬。” 敬黎方才还笑,这会儿放开褚溶月和驴子,笑也散了,他茫然地看向戚止胤:“你骂我是□□?” 戚止胤扭扭脑袋把发顶雪花抖下来,冷哼:“你说是就是吧。” 四人连赶了七日的路,时而御剑乘舟,时而赁马租驴,终于登上了司殷宗所在的麒麟山。 山高,他们一行人自午时爬至夕落,总算见着一道精雕细琢的白石门。 石门正中,是一块落了雪的巨匾,嵌着“司殷宗”三字。 山门前无人把守,俞长宣伸掌轻轻一探,却如叫人拿船桨拨开的一汪水。 果然有结界。 俞长宣回头看向褚溶月:“褚少主,这?” 褚溶月只得歉疚道:“当初在那鬼窟,我身上就连入宗玉符都给那阿禾夺了去,眼下也没法入此结界。” 那师徒二人便齐齐去瞥敬黎。 敬黎就将氅衣敞了敞,理直气壮道:“要符没有,要命一条,那些丁零当啷的劣玉还妄想要我随身携着么?” 俞长宣耸肩:“在这儿嚎两嗓子会有用么?” “有用才怪了!”山风刮过来,给敬黎冻得直跺脚,“近来隔三岔五便有人上山闹事,为图个清静,掌门着意在这儿刻了削音咒,纵使喊破嗓子里头人也听不着的!” 俞长宣便问:“若合力强闯呢?” “仙师慎重,这结界可是会吃人的!”褚溶月忧心忡忡模样,“虽说晚辈千不该万不该说出那般不敬之言……但……就凭我们四人的本事,断无可能破此结界……” “那该怎么办,等寒风冻死你我?”戚止胤淡道。 褚溶月嗫嚅:“明日一早,便会有人出界扫山阶的,或许……” 俞长宣抬手要褚溶月打住,眸光将那搓着手的敬黎一笼,意有所指:“天寒地冻,只怕并非人人皆熬得住。” 说罢,他移去目光,睨视结界一处良久,隐隐察觉到那地儿有些不对。 可这结界隔绝内景,就算里头真有什么,他也瞧不着,却还是试探着将手贴去那地儿,哪知登时便如熨帖上了一层暖意。 那是人的体温。 俞长宣的桃花目陡然一眯——来角儿了。 倏地,就在他手掌所覆之处,探出一只古铜色的大手,分外狎昵地扣住了他的。 双掌贴紧,俞长宣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人手上弓茧刀疤,厚得硌人。 片刻,只听长笑迸裂:“好容易生了张催人犯桃花煞的好脸儿,却怎么想不开,跑这儿来送死?” 话音甫落,一阵骇人掌风就将俞长宣却至十步开外,方才与那人相贴的掌纹中霎时渗满鲜血。 雪路格外湿滑,俞长宣仍在后退,他拔出朝岚往地上猛一捅,才得以堪堪停在戚止胤身畔。 男人自结界里踱出,冷淡地拿眼扫过褚溶月和敬黎。 “三爷!” “褚掌门!!” 褚溶月与敬黎纷纷朝那男人拥去,却相继吃了那男人的眼刀,只很快就被结界里踱出的一胖一瘦俩长老扣了住。 俞长宣勉强直起身子,没去看那男人的脸,先一把将戚止胤掼到了身后。 “你还是个良师!”那男人嗤笑,他脚程极快,一个眼错不见便闪到了俞长宣的身前,道,“老子乃司殷宗第一千八百八十八代掌门褚天纵,你二人又是谁?!” 俞长宣垂着眼,沉静答道:“散修俞长宣及爱徒戚止胤不请自来,还望贵宗多多担待。” 褚天纵伸指“啪啪”在他面上拍了两下:“美郎君,你要我们担待?如今天下谁人不知司殷宗乃邪魔共犯,你往屎盆子里钻究竟出于何意?” 邪魔共犯? 俞长宣虽不知这一茬,却是抬起头来,不卑不亢地将那褚天纵打量回去。 ——这褚天纵生得一对凶横如虎的眸子与刀眉,髯胡如灌木,更一身不入流的莽气,同那少主褚溶月简直是两模两样。 俞长宣就直视那双威压逼人的眼,答说:“乱世难觅安巢。” 褚天纵依旧端量着他,粗指从他面颊上移开后,又拨弦似的拨动他耳上玉铛,直将他薄薄的耳垂扯动:“男人耳朵上戴俩玉铛,枉你生得端庄,却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莫不是山下那花楼里卖身子的?” 俞长宣温善一笑:“穷乡僻壤女儿稀,鄙人幼时曾叫村中人推去扮过一两回观音。” 褚天纵眼中登即闪了不怀好意的芒,大手没入俞长宣大氅领处的白狐毛中,捻了又捻:“我们宗门穷得啃草根,难供你当小菩萨,我看你还是寻个贵府落脚吧。” 戚止胤一听这话就恼了,俞长宣却把他拦定,坚持道:“还望掌门收留。” 褚天纵似是给他缠得烦了,恶声恶气地冲俞长宣摊开一掌:“放上来。” 说着,视线往俞长宣腕上耷了耷。 俞长宣微微一哂,照做了。 不料那褚天纵才摸上他的穴位,便吃了一惊,问:“你修仙几年了?” 俞长宣便答:“十余年。” “十余年?”褚天纵哈地一笑。 敬黎和戚止胤皆以为那人要道俞长宣本事通天,谁曾想那褚天纵颇嫌恶地把手甩了甩,道:“你修仙十余年,就修成个不晓得育灵存灵的弱雏儿?” “怎……怎么可能!”敬黎诧吼,只猛一蹲身,灵活地自瘦长老的臂下钻逃过来,不死心般摸上俞长宣的灵穴。 果然枯井一般! 他于是怔怔推开一步,呢喃:“不该啊……” “哪有什么不该!”褚天纵捞过敬黎,继而转手搡了俞长宣一把,“你走吧,老子可没闲情逸致教一个这般大的男人修……” 第28章 “掌门,”俞长宣截住褚天纵的话,将戚止胤推上前去,“鄙人无能,爱徒则不然。他天生仙骨,乃修道奇才,不出十年便能飞升成仙。” 一听这话,众人无不朝俞长宣飞去个惊异的眼风,就连戚止胤也同样讶然。 褚天纵当即将敬黎推去一边,欺身上前,长臂一抻,便越过俞长宣攥住了戚止胤。 他指尖上劲,点过戚止胤腕上两道灵脉,一时间如临江口,似有万千灵力滔滔涌来。 褚天纵不自禁滚了滚喉结:“好……好大一尊佛!” 褚天纵勉力平复下欣喜,只像是找着什么美玉般摩挲着戚止胤的灵脉,也不抬眼去看俞长宣:“我勉为其难收了这仙骨小子,你识趣点,自个儿走吧。” 俞长宣摇头,将戚止胤的衣襟微微扯下,露出那鸦青色的契印:“他身上这师徒契,非我身死不能除,掌门若有心留他,则必留我。” “你倒是提醒我了!”褚天纵的眸光顿作黑沉,他左足略略后撤,继而施力迅疾前冲,挥刀砍向俞长宣,“你若死了,他就解脱了!” 刀影如云雾在缠,可俞长宣步伐轻巧,无不轻易避了开。 然而,那褚天纵远非君子,只见他视线陡然一转,连带着身子也扭转向后,刀尖遽然飞向了戚止胤! 那刀极快,几乎看不清影子。 戚止胤反应再敏锐,也躲闪不及。 眼看那刀身虚影就要劈砍而下,这山门前诸人无不屏住呼吸,悬起心,呼啸风雪也似是停了。 滴答—— 只听一道弱响,那白刃竟给俞长宣赤手接下! 举座哗然,艳丽的血则缓静地砸去戚止胤那张煞白面容上,一滴,又一滴。 见戚止胤瞳子滞住,俞长宣只笑:“哎呀,红梅开去白雪上了。” 作者有话说: ----------------------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19章 青鳞蛇 天地褪色,只剩了俞长宣掌心那抹红。 卷袭而来的酸水仿若要将戚止胤的心府灌满,再泡涨。 戚止胤失语良久,片晌落下极轻的一声:“何必为了我?” “俞长宣,你告诉我……好不好?” 可俞长宣没有回答,他也无法回答。 雪风有一阵,没一阵。 便在某刻风起云涌时,俞长宣猝然将刀身一扯,借力掀腿回踢,正中褚天纵腹心柔软处。 那莽汉给他踹得几乎飞跃起来,愣生生向后滑开几尺,栽入雪中。 褚溶月惊叫着窜起身:“三爷!” 那胖长老忙不迭将褚溶月撂回去,眸光凌冽:“有你什么事?” 褚天纵到底有些本事,只面不改色地抖了抖那脱臼的一只臂膀,咔一声正了骨,一个鲤鱼打挺便起身,弃刀挥拳。 拳头轰来,这回俞长宣避之不能,着了褚天纵的道。 褚天纵的拳头擂去他胸口,他登时连跌七步,借崖边枯树支撑,才勉强不倒。 俞长宣嘴角溢出一条血线,他摁住心口,率先求饶:“望掌门饶小人一命……” 褚天纵却不似答应,他疾步上前,捏住他的下颌:“你求老子饶命?告诉你,你适才那一脚,狠得老子肋下肝肺都险些烂了!” “山野中人最不缺的就是劲儿大,鄙人……也就这点本事了。”俞长宣含着两眼圈儿泪,双目有如山桃蕴露。 褚天纵满是茧子的虎口就卡住他的喉颈,吼声道:“放狗屁!说!你的灵力怎么回事,你用了什么障眼法?!” “什么障眼法能瞒得过掌门的眼?”俞长宣左手血糊糊的,遭朔风刮了几个来回,红都冻凝作了紫,“掩饰灵力对鄙人又有什么好处?” 那一胖一瘦俩长老,对视一眼,依旧没插手。 俞长宣深知,今朝仙门各派明面上虽不兴弱肉强食,都揣着兄友弟恭,相敬如宾,但若突然冒出个新来者骑去他们脑袋上逍遥,他们绝不会甘心舒坦。 可高人进宗门难,狗进宗门却不难。 俞长宣于是更放下身段,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俞某自认庸流,今夕也不敢觊觎司殷宗长老位子,但求掌门能容许鄙人贴身照料阿胤。如此,平日里要鄙人为宗门上下当牛做马亦甘心……阿胤乃明珠,鄙人若不亲眼见他成仙,定要死不瞑目!” “给徒弟当狗,你还挺能!”褚天纵的神情晦暗好些,本该是愤怒颜色,瞧来却更似失望,“你既觉得你的命不值钱,老子今日便取了你的狗命!” 扑通—— 那木着身子的戚止胤突地跪了下来,就连脑袋也深深磕了下去:“无师不成我,还望掌门高抬贵手。” 褚溶月挣开胖长老的手,亦是一跪:“三爷饶命!” 敬黎那桀骜不驯的竟也跪下来:“掌门,这俞仙师虽说功力微弱,可若无他,少主与我只怕皆要死于那血杏坛,他乃我二人的救命恩人啊!” 听他们这样说,那三位长老皆默了声。 山风忽而刮得很急,雪豆子噼噼啪啪地砸了下来,似是催促他们尽快了结此事。 俞长宣的手摸在老树极糙的树皮上,慢慢下滑。就在那风雪间,他呕出一口稠血,软着身子栽了下去。 腥味在冰凉的山风中漫散,敬黎和褚溶月皆慌不择路,忙忙冲去扶将,就连那褚天纵也差些忍不住去搀他。 戚止胤倒半分不肯动,似极了白眼狼。 在那喧嚣里,他想起许久以前村头住着个牛鼻子老道,专冲孩童讲些骇人神话。 有一回,那老头儿讲到五州至西的传说。 他说,传闻那儿有座【天葬山】,上头野物皆开了悟,聪颖较之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其中要属一名唤【青鳞蛇】的畜生最为狡诈。 它们通体覆银鳞,琉璃似的花缭晶莹,可他身上色泽瞧来是银,叫日光一映照却反出细细碎碎的青光。 据说,它们的鳞片乃是价值连城的药引,猎户无不欲捕之。 那蛇似是知晓此事,时常呕血扮死,僵直着身子供人采撷。待到猎户挨近之刻,就忽然大张血口,哪怕是撕裂身子也要将人吞下。 想到这儿,戚止胤的眉宇更皱紧了。 适才众人分神去看那褚溶月与敬黎求情,唯有他捕着了俞长宣倒地前藏住的脸儿,分明是春风得意! 他觉得俞长宣好似那青鳞蛇,神秘莫测又冰凉阴毒。 胖长老犹疑许久,终于上前一步,出声:“天才难觅,与其眼睁睁看着玉石俱焚,干脆收了这死皮赖脸的男人。” 褚天纵闻言看向瘦长老,见那人也点了头,才突地大笑起来,直笑了一阵才说:“好啊!老子倒要看看来日他徒弟给宗门供作小皇帝,他却当奴才供人驱使,他还说不说得出甘心二字!——来人,将那院里有池的宅子清扫一番,请二位落脚。” 褚天纵说着,从褚溶月和敬黎怀中扯过了那俞长宣,给他封住几处灵穴,以防他体虚灵盛,冲撞了身子。 俞长宣身上肌肉匀称,本不算瘦弱,给那颇魁梧的掌门从雪里捞起来时却活似薄薄一张纸。 戚止胤瞧着,明知俞长宣故意做戏,心还是不可避免地闪出痛意。 *** 俞长宣再睁眼时,已至亥时,彼时他歇在一张硬塌上,床帏散着。 他微微侧过身子,透过那薄纱,看得帐后一个忙碌的模糊人影儿。 ——满头秀丽蜷发,又身量不足,不是戚止胤又是谁? 俞长宣还欲再装会儿未醒,帐外已响起缓沉一声:“俞长宣,这美人灯你演得过瘾吗?” 俞长宣压了压眉梢,唉声叹气:“岂能说是过瘾,为师的手筋都似是断了……” “我会信么?” 戚止胤虽如此言说,还是提了个漆红药箱过来。他把帐帷一掀,便将神情冷淡的一张脸呈去了俞长宣眼前。 俞长宣只念着此时若受了戚止胤的恩惠,恐要抵了他对那人的恩情,不肯接受。 他把手缩进褥子里:“不过是小伤罢了,用不着医治,没几日便自个儿好了。” 不料他的手才缩了点儿,就给戚止胤攥住了。 戚止胤这回没发火,只是问他:“你这只手不想要了?” 俞长宣试探着把手再抽了抽,那人便像是急了般,将金疮药和百毒清啪地敲上桌:“修士的刀皆非破铜烂铁,自带八分毒,这道理我住山野都知,你怎就不知,竟还妄想自愈?!” 他一把将俞长宣的手扯过来看,伤口果然已泛了腐黑。 俞长宣心道这回恩情是攒不着了,便使起苦情计来。 他略微牵动眉梢嘴角,勉强拼凑出个脆弱而知恩的模样:“多谢阿胤。” 戚止胤提手将他的褥子掀开大半,湿帕小心地绕开他的伤处,蹭去黏在他掌心的残血:“若非你这伤是因我而受,我岂会照料你!” 第29章 俞长宣颇有自知之明地“嗳”了声。 可他这样,反叫戚止胤的眉头锁得更深。 戚止胤沉着脸色,将血帕甩进铜盆里搓洗,又覆去伤口上,如此反复几次,整盆水都污作了藕粉色。 戚止胤垂眼看着那盆水,眼底漫了许多不忍,动作顿时轻柔好些。他将帕子往盆边挂去,便用指腹给他上药,轻声道:“明日我要随宗门弟子练武去,他要你去扫雪,你手受了伤,不然……” 不然我同掌门说情去? 戚止胤要说的是这个。 不然你忍忍吧! 俞长宣以为戚止胤要说的是这个。 于是俞长宣笑了笑:“成啊,也叫为师多活动活动身子骨,伤口也不是非得静养才好。” 戚止胤哽住,俞长宣没察觉,还弯着眼同他聊来日打算:“以后你晨时随那些司殷宗弟子练武,夜里为师便教你些新本事,保准你……” 戚止胤打断他:“……我真看不透你,你有那样高的本事,屈居这声名败坏的宗门能讨着什么好?进不去这司殷宗,甩手另觅高门不就得了,为何非它不可?” 俞长宣胡诌:“为师觉着这司殷宗恰合适你。” 甫听这话,戚止胤就冷笑起来:“合适我?糟的烂的臭的坏的就合适我,是不是?” 糟烂臭? 俞长宣疑惑,适才褚天纵也说这司殷宗乃邪魔共犯,可司殷宗当了多少年的仙门之首,如今虽没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按理说也不该挂上这些坏名号才是。 他双眉一剔,问戚止胤:“为师闭关已久,许久不闻天下事,可是这司殷宗犯了什么错?” 戚止胤定定看着俞长宣,问:“你可知【龙刹司】么?” 俞长宣眯了眯眼,若他没想错,这龙刹司乃由他与端木昀奉天道之令推上皇座的魏家人组建而成。 每五年,宫里便要自各仙门挑选人选入龙刹司,专职监察天下诸仙门。 俞长宣于是点了点头,便听戚止胤道:“七年前,龙刹司巡察至这没落的司殷宗时,竟从中翻出个本该除于多年前的魔头!纵使司殷宗掌门已当着龙刹司诸官之面将那魔头杀死,可包庇魔头多年一事还是不胫而走,以至于司殷宗失信于天下人,臭名远扬……” 咚—— 只听门上传来一声响,戚止胤立时噤了声。 循那声,戚止胤出去了一趟,怕冻着俞长宣,着意虚掩着门,回来时又将话复述给俞长宣:“杂役已把沐浴所需的热汤备好,看你这模样估摸也泡不了汤,我给你盛盆热汤过来,你擦拭擦拭便算了。 俞长宣含笑:“你先沐浴吧,为师不急。” 戚止胤不同他争,这就去了。 浴桶搁在隔壁屋子里,戚止胤往那儿走时发现身后跟着一截玉白尾巴,冷嗤:“怕我跑?” “水烫,为师忧心你泡晕了。” 这话却并不能安抚那竖着棘刺的狼崽子,戚止胤哼一声:“也对,毕竟我还有契印在身,插翅难逃。” 俞长宣不作辩驳,仅仅是跟着,手里捧着一沓他在天酉城买得的新衣裳。 那泡澡的屋子不大,又给屏风隔作两截,瞧来更是逼仄。 戚止胤一声不吭地踱去屏风后头,褪衣裳时才张嘴说:“你若敢往后头来,我便杀了你!” 俞长宣轻笑:“为师倒也没那么混账。” 眼见一条条旧衣裳搭上屏风去,又听一阵发闷的水声,应是戚止胤浸去桶里。 后来好长一段时间里,俞长宣只闻内里水声泼啦泼啦地响。 俞长宣也不闲着,只将戚止胤挂在屏风上的脏衣抽下来,不待那人询问,先一步将那些个面料软和的新衣搭上去,这才勾了张板凳过来坐着。 俞长宣背对着屏风,运功疗伤,一刻后忽闻水声更大了些,知道是戚止胤出桶,水泼去了地上。 待到水声停,而足音近,他才懒洋洋地掀起眼皮,侧过眸子看那到来的影子。 戚止胤在那儿立住了脚跟,湿淋淋的墨发掺进黑袍里,勾画出他少年气的骨架。 戚止胤应是不习惯经人打量,只撇着脑袋不看俞长宣,手不甚自然地摸着腰间束带。 俞长宣琢磨着,戚止胤虽瘦,但他肩宽臂长,有利于拉弓挥剑。 他如此想着,又没分寸地抓了戚止胤的手掌来摸,心说:真是瘦,一摸全是骨,以后可得好好养皮肉,这样才便利磨出厚茧子。 戚止胤给他眯缝着眼琢磨,耳尖就又红了,他急急抽回手去:“你瞎揉什么?” 俞长宣觉得他此刻真像一只炸毛的猫儿,笑道:“果真是‘男要俏一身皂’,你瞳深眉浓,若添艳色便显得俗气,正合适穿这黑缎子。” 戚止胤从前也没少受人夸奖,只是那些人的欣赏的不是他,是垂涎他的仙骨。他在他们眼里,不是人,是来日的一堆臭钱。 这会儿他听着俞长宣那两句似是真心的夸赞,适才挂在耳尖儿的那点红,便攀去了腮上,他也因此更加笃定俞长宣贪的是他的脸与身子。 戚止胤压着心头丁点雀跃,道:“少说些混账话!像是那些个……好男色的流氓!” 俞长宣真是冤枉,他耸一耸肩:“为师观美人为红粉骷髅,因而男色女色皆不贪,幼兽倒还更喜欢些。” “不好男色?你?!”戚止胤眼神僵直,一时间话含在舌尖吐不出来,“你怎可能不好男色?!” 俞长宣不好男色?那为何要对他这般好? 俞长宣若不是个色胚子,那他这样的金刀犯腌臜人还配与他比肩么? 戚止胤彻底遁入仓惶之中。 俞长宣见他脸色突变,有些啼笑皆非:“为师不好男色又怎么?” 又见戚止胤闻言眉头却是皱作一团,便伸手去揉。 戚止胤却倏地将他的手挥开,恨恨地说:“你又不好男色,你摸什么?!” 作者有话说: ---------------------- 长宣:^^? 阿胤:tt,怒,tt,怒! 第20章 铁马荡 俞长宣闻言短促地笑了一声,随即捏上戚止胤如遭煨烤过的耳垂,只愈搓愈红,愈红愈搓。 “照阿胤这般说,为师是不是好男色才好?” 戚止胤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匆忙拿指挑开他的手:“胡说八道!” 恰这时,外头杂役敲门道:“仙师,小的来更水。” 戚止胤剜了俞长宣一眼,才去启门。 三两杂役垂着头进来,利落地将那桶脏水舀去,又把浴桶刷洗一番,再倒进几桶热汤。 热气蒸得戚止胤那张惨白小脸都有了敷粉般的气色,俞长宣觉得稀奇,正想抚一把,又听杂役问:“仙师,可要小的伺候您沐浴么?” 戚止胤替他做主,拱手道一声“不劳”,便将那些杂役关去了外头。不知有意无意,恰躲开了俞长宣的触碰。 俞长宣见状也就收回手去,说:“阿胤,你也走吧。” “为什么?”戚止胤抵住木门,端视着他,眼波中生了一点细微的波澜。 “你不是不乐意叫为师碰么?”俞长宣说。 戚止胤就冷笑:“因为我不肯给你碰,你觉得我不好拿捏,腻烦我了?” 俞长宣纳闷,这小子哪儿这么多歪理,只稳住笑,抓住他的肩头晃了两下:“什么腻烦不腻烦的呢?要知道由奢入俭最是难,你伺候为师一回,为师便贪心得想要二三四回……你受得住?” 戚止胤神色这才将松泛了些,只道:“受不住。” “是吧?那你走吧。”俞长宣说着,才笑了一半,戚止胤已夺门而出,门砰一响。 俞长宣叹了一声,觉得实在摸不准戚止胤的脾气。 夜深天更寒,俞长宣把身子仔细抹洗过后,便回屋。 彼时屋门没并拢,有暖风挤到檐下。 俞长宣挟着一身冷风站在隙口前,眉睫上沾着的水珠更润了几分。 他并没急着进屋,自那门缝里观察起戚止胤来。只见戚止胤坐在桌旁,专注看着手里的什么玩意。 俞长宣看不大清楚,便抹一把眼上水珠,推门进去,哪知戚止胤似是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将手中的东西塞去怀里。 俞长宣视若无睹,笑道:“阿胤,怎么还不睡?” 戚止胤捋衣而起,强装淡定:“只有一张榻。” 俞长宣将那桌上烛台擎去榻沿,坐上榻,说:“又不是没一块儿睡过?上来吧。” “我凭什么听你的?” 戚止胤如此说着,还是朝榻慢吞吞地走了几步。 “天那么冷,师徒偎依好取暖。”俞长宣抽褥将戚止胤裹作了团子,又连褥带人一把扯过来,褪了木屐,塞上榻去,“还是说,为师得好男色才能同你睡一张榻?” 戚止胤安静了一阵子才张口,声音给褥子闷得沉沉:“是不是陪了一次,你又想要我陪两次,三次?” 俞长宣就笑:“阿胤不乐意?不乐意也得忍着。” 第30章 俞长宣说着也躺了下去,只还轻轻拍了拍手边那白团子,让了一步:“阿胤,你若实在介意,等明年开春为师伐木再造一张榻……眼下为师手伤未愈,就再熬一阵子吧。” “谁说我介意了?” “那就是喜欢?” “不喜欢。”戚止胤斩钉截铁。 俞长宣抱着那团子,耳朵贴在上边听他说话,见团子不再响了,才抬手远远地掐了火烛。 俞长宣早知自个儿的仙身正逐渐化作凡躯,只是未尝想过会这般快,眼下竟久违地生了困意。 他从前给师门规训得紧,起初还把戚止胤搂在怀里如爱宠,不多时便挪开手脚,有如入殓般叠手于腹,睡下了。 夜半,俞长宣听到身侧响动,悄摸将眼掀开极窄一条缝,模模糊糊觑见戚止胤半跪在一旁。 一双漆目紧盯着他的脖颈,手里正握着一把匕首——正是从鬼窟赵爷手中夺得的那把。 见戚止胤俯身贴近,俞长宣不着痕迹地阖紧了眼。 “你醒着吗?”戚止胤问。 俞长宣料想那是一声试探,并不作声。 果然,只很快那少年便壮起胆子,伸手压上了他的脖颈。 “从前我杀人,刀没入皮肉不出两寸,人必死。”戚止胤轻声说,“那你呢?” 俞长宣能感受到那匕首的寒光,而身边人的杀意更仿佛要冻住他的血。 “你醒了吗?”戚止胤又问。 俞长宣一声不吭,须臾,一点冰冷便贴住了他的皮肉——他知道那是刀尖。 俞长宣仍是不作反应,那戚止胤停刀许久,还是收走了那冷器。 又听“铛”一声,刀归鞘。 只是俞长宣能感觉到,那黑沉的眸光还腻在他身上,粘稠又骇人。 足有半炷香,俞长宣才终于听得戚止胤躺下的声响,彼时就连曾叫戚止胤尽数裹去的被褥也大发慈悲地分过来一半。 俞长宣只在心里叹声,这般好的机会,日后未必有,他若是戚止胤,不把人捅作筛子是绝无可能收手的。 他初见戚止胤时只觉得这小子桀骜不驯,眼下瞧来,竟是多情得可爱。 真是没用。 他不过略施薄恩,戚止胤怎就手软了? 俞长宣阖着眼眸,琢磨着,来日定要好好打磨打磨戚止胤的血性。 适才那场面多少有些沸血,到了寅时初,戚止胤的吐息愈发平稳,俞长宣却再睡不着。 他百无聊赖地躺着,去听那松林鸟夜啼消磨时光,某一刻忽闻窗外松叶沙沙作响。 松叶如针,本不易有声,除非有活物擦它而过。 俞长宣立时踩了木屐去摸那窗扉,窗子一推,只见一条粗臂正架于窗槛。 那手臂的主子原先还背着身子踢雪,闻声,才咧着白齿回头。 ——正是司殷宗掌门褚天纵。 “耳真是尖啊,”那褚天纵嘴里嚼着琉璃糖,咔嚓咔嚓,“仙尊……” “仙师。”俞长宣纠正。 “嘁。”褚天纵很不满似的皱了浓眉,须臾又眉开目展,睁眼一笑,说,“你见着昔日的并肩作战的大帅,怎么不似欣喜?” “兴尧,”俞长宣亲昵地唤着褚天纵的表字,一双桃花眼睨着他,几乎要把褚天纵喊得动情,不料他双眉一蹙,又跟上句,“你修炼七万年,怎么还没成仙?” 褚天纵见俞长宣投来看庸才般的眼神,气得双眉俱是一挑:“当年国破时,我与你领兵在前,你也知道战败后,我的身子怎样的近如肉泥,元婴早他娘的给人踏烂了。成仙?我不作鬼,你就该烧高香了!” 俞长宣审视着他:“那你是如何活下来的,了……又是怎样混成了这司殷宗掌门?” “我能咋样混,天生是司殷宗的人呗!”褚天纵将身子往墙上更贴了些,“七万年前,司殷宗贵为仙门之首,因着宗门中人恃才傲物,同五州各国闹了不少误会。我身为司殷宗少主,偏偏无心仙家,心向祈明国。担忧司殷宗少主这层身要阻碍我从戎,索性瞒死了身份。” “偏偏近乎战死沙场时,还是受自家修士搭救……再后来,司殷宗诸长老合力医治我,然而我体内元婴死也没死绝,取也取不出,飞升没戏不说,轮回也不得……” 褚天纵炮仗似的嚷罢,见俞长宣眸光平静如潭,又苦笑一声:“代清,你师门五人之中要属你眼光最是毒辣。来,说说看,这七万年我最想干什么?!” “我不知你想干什么,但知你疯了。”俞长宣说,“今朝魏帝昏庸,人人喊打,你却作了朝廷鹰犬,来日若有天罚,我必不会出手搭救。” 褚天纵惊奇:“你怎知我入仕?” 俞长宣便同他算:“你之前从不迈官步,今朝却把方正步迈得仔细……再者,你腰间打的是赤红宫绦,玉佩侧旁还留有一条空穗子,衣裳上还留有磨损痕迹,大小恰同官家腰牌相似。” “说吧,你为何助纣为虐?” 褚天纵闻言哈哈大笑:“当真是目光如炬!还能为何,当然是为了求死!” “代清,寻常死路对我无用,于我而言,若想寻死,要属废道最易。你也知我修行问心道,若想废道,必愧心。于是我干遍离经叛道之事,对暴君马首是瞻,为虎作伥——然而可笑的是,七万年来,我本心依然,连一只心魔养不得,自然死不得。” “那就再唱会儿猴戏,晚些时候再寻法子去死。”俞长宣无情地说,“我还要借这司殷宗来遮风挡雨,好将阿胤抚养成人。” 褚天纵毫不介怀,说:“你徒弟倒是把宝刀,就由我来为他开刃。” “我倒要夸奖掌门宝刀未老了,只是这容貌……唉……” “我怎么就老了?” 俞长宣就指了指他的胡子。 “蓄胡多威风,你真是没眼光!”褚天纵嘴角向下撇了撇,拿布靴踏碎硬雪,把冰碴子翻搅着玩。 俞长宣才看了两眼便乏得紧,还是笑着:“掌门可还有话?” “这就赶起客来了!”褚天纵的眼睛依旧垂在雪地上,停顿良久才又问,“……你高居九天,只怕没什么机会知晓后世如何评说后主他……你可想听听?” “不想。”俞长宣不为所动,“我何必在意那蠢才的声名?” 褚天纵像是意外:“蠢?” “不蠢么?他如阿胤一般天生仙骨,却无心修道,此为一蠢。他身为祈明国君,却没能延续祈明香火,庇佑祈明百姓,以至于国破家亡,堕作后主,此为二蠢。” 褚天纵颦额:“你得道飞升,便说明你先前身伺明君……” 俞长宣只道:“他也认了自个儿是昏君。” “成嘞。”褚天纵爽快地把头一点,“你俩都是傻子……算了啊,懒得同你废话!”褚天纵将一卷竹简往他怀里塞,又说,“看看吧,不愿看也得看。” 俞长宣接过那东西,还冲他歪头一笑:“你图的什么?” “你把过往人情当狗屎,还不许我捧着当宝贝了?”褚天纵看着他,巴掌很重地扇去自个儿脸上,啪啪直响,“我真是贱!觍着脸帮你清理旧伤,还在这儿给你当犯人似的审!” 褚天纵说罢,见俞长宣没有要哄他的意思,就愤愤嚼着糖走了。 俞长宣虽坚信后主是个蠢才,却还是把那竹简摊去桌上,伴着窗外寒鸦鸣,一行行读去。 *** 夜半雪停,雨水却是缠绵起来,噼啪直敲在窗子上。 戚止胤夜起,见桌上熬了烛,便挺身去看,自然而然就瞅着了那趴桌而眠的俞长宣。 他盯了会儿,还是踮脚下榻,从衣桁上摘了大氅给他披。 正欲回榻,却见那人臂下压着个大展的竹简,记的是祈明国后主的生平。 上头写说,祈明灭国后,那后主因德行甚高,受万世敬仰,得他国主君赠美谥,作: 【金昭玉粹,临下有赫。】 戚止胤鬼使神差地上手抚摸那八字,心中百感交杂,到最后竟生了些许毁去的欲望! 正要动手,忽有一道泠泠语声闯耳来—— “雨大,吵着你了?” 戚止胤闻言忙低头,撞入俞长宣那迷蒙含笑的两汪桃花泉中。 外头,檐下铁马敲响,是风动。 戚止胤嗓子哑了哑,他搁下那竹简,搡了搡他:“起来,你这般准要感染风寒,若是病得无法扫雪,你就等着寒天被逐出宗门吧!” 俞长宣无动于衷,双眼迷糊着又合了上。 戚止胤微微撅起嘴,一面骂着“混账”,一面将俞长宣的胳膊挂去颈上,只搀着他,往榻上送。 然而戚止胤折腾一番,好容易给他掖好被角,俞长宣就虚虚睁了眼。 那双眼实在是漂亮,含情脉脉,令戚止胤心头乱跳。 不料那人甫一拿指卷住他的发尾,便笑说:“你怎么变得这么小?庚玄?” 庚玄。 嗡一声,戚止胤的脑袋像是给一棍子打麻了,四面都是星子在闪。 第31章 “疯……疯子!”戚止胤把发丝往上抽回来,攥住俞长宣的臂膀,吼道,“你把我当了谁?!” 俞长宣手中一空,就耷回榻上,可仍是自顾自地说:“庚玄,长大些吧,太小了,像了烟尘,是要给风吹散的。” 戚止胤心中忽喷出一股急流,他摇摇晃晃地跌了几步,一时间又觉得受辱,又觉得茫然。 俞长宣不是说他无心男色的么?不是说他无所牵挂的么? 师弟都能说杀就杀,那叫庚玄的却叫他如此牵挂? 竟还敢把他……把他错认作了那人! 窗外雨丝斜斜,铁马还在晃,可他却唯能听着耳鸣嗡嗡。 戚止胤直愣愣盯着那彻底入睡的俞长宣,唇也咬出来血珠,浑圆一颗,坠在唇肉上。 ----------------------- 作者有话说: 阿胤:醋缸子养成中… 长宣:长宣不知,长宣在睡觉zzz 褚天纵,字兴尧。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21章 天谴咒 卯时四刻,俞长宣舒开了眼。 “醒了?”榻边,戚止胤手里端着个木盆,盆子打斜,水差一线便要泄出来,“可惜了,我还想泼水来叫早呢。” 俞长宣笑笑:“水可烫么?” “冰的,”戚止胤说,“冻死你。” 戚止胤自榻边走开,将木盆搁去了桌上。 俞长宣见他背对自己,将干巾浸去水里,又提出来,也不上脸,就又将巾压去水下,活似压着谁的脑袋,要把他溺死在其中。 某一刻,戚止胤冷不丁开口:“你夜里做了美梦吧?” “美梦?”俞长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听你直喊一个男人的名,口吻还甚是欢喜。”戚止胤的手仍压着那条巾,水声哗啦哗啦。 梦呓? 俞长宣顿然清醒几分:“念了谁?” 戚止胤就将那巾揉作一团抛进盆里,转身看他,沉缓道:“庚、玄。” 俞长宣微微愣神,心说自个儿那般失态,全赖褚天纵无缘无故给他看什么竹简。 戚止胤就淡淡瞧着他,皮笑肉不笑:“怎么?在回味?” “……” 俞长宣不知他为何一早便这样的怪声怪气,只拿玩笑口吻削去话锋:“就许你钦慕崇梧真君,不许为师有什么钦慕的人了?” “我念杀神,你想男人,”戚止胤敛住笑,“你当真觉得这一样?” “不一样吗?”俞长宣也随他笑,“人生在世,各有向往追求罢了。” “油嘴滑舌。”戚止胤的眼神黯了黯,只将巾从那盆放凉的水里捞起来,压去面上,“动作快些吧,若是误了时辰,当心给人家撵出宗门去!” “眼下几时了?”俞长宣懒着身子。 “不至卯时五刻。” 俞长宣闻言不由得疑惑道:“宗门修行多始于辰时,你起这么个大早,莫不是因为担心为师起迟吧?” “你白天盼月亮,想得挺美。”戚止胤将手上水抖干净,便摸来一根木头,拿匕首削起木剑。 俞长宣倒不困,却仍赖着不肯起,只趴着瞅他:“你若无剑,借朝岚一用也无妨,何必削这木剑?” “你那剑一看就是个宝贝,我本就是个乡野毛头,师尊又是个扫山阶的,却拿着那么个惹眼玩意儿,定要招惹麻烦。” “人小鬼大,还会审时度势了……”俞长宣翻了个身下榻去,搓了一把他的脑袋,“为师本以为你是有意留剑供为师自保呢。” “你真会自作多情。”戚止胤说。 俞长宣笑一声,便推门而出。 外头天光乍现,只还白茫茫一片。 枯枝百里,树上有寒鸦,不叫,黑洞洞的眼睛冲他看来。 俞长宣看了会儿那鸟,便打水洗漱去,不料手才往泉里浸去,便如往骨缝扎针似的疼。 “凡躯果真是不便。”他低喟一声。 天实在很冷,俞长宣好容易洗漱完,正属意进屋避避寒风,余光却见一白发翁打这儿来,只得端着笑旋过身子,躬身问早: “前辈晨安。” “前辈什么前辈,喊‘姚爷’便成。”那老翁个头不高,身子却很结实,拿手敲打俞长宣的胳膊腿时就像是买马验货,“你便是那姓俞的吧,掌门昨儿交代过,要老夫今早领你扫雪去,若收拾好了咱们便快些去了。” “嗳。”俞长宣才随那人走了几步,便说声“稍等”,倒头回屋,随手抓起一条斗篷。 戚止胤知晓俞长宣回屋拿衣,却没理会,只垂头专注地削着剑。 不料片刻肩忽而一沉,原来是斗篷压上来。 在那些雪白软和的茸毛间还露出一双骨感漂亮手,那两只手前伸,在戚止胤身前灵巧地扎出个十字结。 俞长宣绕到前头打量了一番,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为师这便走了。” 戚止胤也不答谢,只很轻地皱了一下眉。 门嘎吱一声响罢,风声与人声皆停了。 戚止胤削剑的手这才停下,他将僵住的颈子动了动,鼻尖低了低,嗅满了俞长宣身上香。 不多时,他又用力地斜刀削剑起来,咕哝道:“手凉死了,自个儿都照顾不好,管我干什么……” *** 俞长宣吐出一口湿热的雾气,拿竹帚支手,俯看那十里雪阶。 昨夜雨雪混下,今早山阶冰压雪,雪压冰, 既滑又硬,扫起来格外麻烦。 可他为了藏锋,到底不便动用灵力,只得闷头猛干。 那姚爷人健谈,见俞长宣谈吐随和,又很能卖力气,喜欢得紧,不多时已喊起“俞小子”。可若真论起辈分,俞长宣不知是那人几个曾的爷。 好在俞长宣从不在乎辈分这玩意儿。 就是要他管戚止胤那豆丁叫哥哥叫爹叫爷,他都无甚所谓,何况是眼前这白发苍苍的老翁。 俞长宣一面神游,一面麻木地摆着竹帚,侧目见一行人拿扁担挑着布花蛋肉之类的好货上山。 行伍如龙,俞长宣往旁儿让道,问姚爷:“爷,他们这是?” 姚爷眉开眼笑:“不久就要跨年关啦,年关一过,暮春便是拜师大典,这两件事可是咱们司殷宗顶要紧的大事儿,自然要好好庆祝!” “这样。”俞长宣为了显示自个儿在听,又问了声,“听闻这司殷宗有一不成文的规矩,凡任少主之师者,便可获赠宗门秘宝……您觉得这褚少主会拜何人为师呢?” 姚爷的竹帚停了停,反问他:“你怎么想?” “晚辈初来乍到,尚不知宗门各位长老的本事,不敢妄言。” 姚爷就捋着白胡笑:“你昨儿见过那胖瘦二长老了吧?” 看俞长宣点头,姚爷便接着说:“那瘦长老性子孤僻,寡言少语,渴求超脱于俗欲,于是散尽家财不说,就连名姓也散去了,人们便皆唤他【无名长老】。而那位胖长老呢,为人宽达,若入仕也该是个肚里撑船的宰相,他能包容万物,所以看何物都觉得不错,以至于优柔寡断。封长老那会儿他因迟迟拿不准自己的名号,拖了足有两个时辰,掌门烦透,干脆给他敲下了【不定】二字。” 姚爷笑呵呵:“除却掌门,要属这二位武力最高强,道行也最深。” 俞长宣点了点头:“如此看来,少主之师应会在这二位当中挑定。” 姚爷却隐秘地凑到他跟前,说:“非也!老夫昨儿算了一卦,卦象显示不是他二人呢。” 俞长宣不置可否,毕竟这拜师大典无论如何都同他这扫地的没干系。 山阶一扫便是一整天,姚爷放人是在黄昏后。 彼时漫山昏茫茫、雾沉沉,俞长宣尚没瞅见红日坠山,天便已暗了下去。 俞长宣归屋去,将掌心一摊,便见伤口已愈合许多。 他心宽,只将什么伤口不得沾水之类的规矩抛之脑后,唤杂役往浴桶里添水,打算安心泡上一泡。 等杂役烧水的工夫,他掌了盏灯,在案桌前琢磨一卷剑法心诀,自言自语:“阿胤拳脚功夫不错,但若要求快,还是修剑最佳……” 卷轴一行行看去,看至正乏,恰听屋外人敲门:“仙师,水已备好了。” 俞长宣就将卷轴一推,解脱般行去了邻屋。 昨儿拦门那柄屏风已被杂役折了起来,俞长宣嫌麻烦,并不着意去展开。 他利落地褪了衣裳,入浴,由着热汤将身子笼住,在那热气间筹划起来日。 两刻后,杂役进屋帮着收桶换水,恰遇俞长宣起身。 那杂役一抬眼,便见俞长宣那白玉般的脊背上爬满了血色咒文,到底是仙家杂役,那人立时便认出来了。 ——是【天谴】! 触怒天道者必受责罚,天罚持续时长却有长短之分。短罚称【天刹】,长罚称【天谴】,定会于脊背上留下血咒文。 第32章 按常理,遭受天谴者非死即残,乃至于魂飞魄散。 受天谴而身躯无损者,必为神魔! 这人间神仙难见,魔可不然。 “你、你是魔!”杂役牙齿打颤,汗湿了手,水桶禁不住往地上摔去,一时间,门槛处有如水漫金山。 俞长宣回身,似笑非笑:“小兄弟,北风吹得我好冷,你把门带上便出去吧。” 此言一出,那杂役竟真着了魔般,愣愣行出门去。门方阖上,他就把脑袋一拍:“哎,我啥时已把桶搁下来了?” 俞长宣淡定步出浴桶,舀清水浇洗身子。 冒着白雾的热汤在接触到他的肌肤后漫散开来,像一双嫩手,直抚过他整面脊背的咒文,把它们摸得莹润无比。 俞长宣抽来浴巾擦干身子,恰是浴巾落去脊背上时,身后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嘎吱启门声。 他回头,没瞅见不速之客,只见门?一声撞紧。 俞长宣一愣,辨出了来人。 他匆忙踩上木屐,潦草披衣,连衣带也未来得及系紧,便推门而出。 屋外,是灰天与被雪润湿了的石子路,万物都仿若冻僵似的一动不动,唯有一个细长身影匆遽跑动着。 俞长宣就唤他:“阿胤,过来吧,否则为师可要施法召人了。” 戚止胤咬紧腮帮,很不甘心似的回头。 走过来时,他的气息既急又乱:“那屏风是摆设么?怎么你打扮得像是雅士,作风却那般的……那般的……” 俞长宣挑眉等他后话,然而那人仅仅是气愤地振了振袖,便不说了。 俞长宣趁这时更走近了些,通身因叫热汤蒸过,较平日更显得红润。 戚止胤斜开眼,不耐道:“你唤我干什么,有话就快说!” 俞长宣的指尖却滑去他的颈侧,拖曳出既暖又凉的奇妙滋味:“急什么?脾气大,人儿却这般小。” 甫听那“小”字,戚止胤脸色突变:“小?” “这又怎么了?”俞长宣拿手背温他的面庞,“你脸色怎么一下这么白?” “是……”戚止胤声音发着抖,“是!我小!你特满意吧?是不是像极了那庚玄?!” 俞长宣不解,扯住他的手:“阿胤,你此话何意?” “我在说什么你不清楚么?!是,我命贱,身更贱!”戚止胤一把扯开他的手,语声悲切又激愤,“可要我扮别人的影子,你想都不要想!” “为师何曾……” 戚止胤眼中寒意窦生,不客气地打断他:“你何须同我辩解?”喉结缓慢一滚,他凛声说,“与其相看两厌,兵刃相接,不如趁早分道。来日你有所求时于我时再把我召来驱使,彼时我定当条不吠的狗。至于平日,你我莫要相见打扰,咱们桥归桥,路归……” 才一瞬,戚止胤面上冷色便如潮落般骤退。 他蓦然攥来俞长宣的手,眸中满是急色:“你伤口怎又渗血了?” ----------------------- 作者有话说: 欢迎收看小俞的小君子(男鬼)养成记 阿胤:·_·(怒盯……) 长宣:^^?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22章 目盲仙 俞长宣不言语,只吃痛般将掌心微蜷。 戚止胤就仿若也尝着了痛,手发起细抖。 他不住地摩挲俞长宣那被血糊住的掌纹,虽是严厉口吻,却不自觉放轻了声音:“早便要你伤势愈合后再沐浴,你全当耳旁风,难不成是想要留着这伤一辈子么!” 俞长宣闻言低低笑了声,将那只被自己亲手撕开的伤手抽回来,垂袖掩住:“阿胤既铁了心要和为师一刀两断,又何必在意为师的伤情?” 戚止胤锁紧眉关,俞长宣的余温还附在他的手上,他道:“若非你拿我当那庚玄的替角,我又怎会如此!我此时不走,难道要陪你唱归去来兮盼他归来,再顺其自然将我弃如敝履?” “姑且不论拿你当他替角一事是怎样的荒唐,”俞长宣说,“庚玄他没可能回来。” “万事皆有可能,你凭什么笃定?!” “他早已死了。”俞长宣答。 戚止胤怔怔然退了半步:“死……了?” 俞长宣颔首向前,五指轻柔插进戚止胤的发根:“就连他的面容,为师也忘了个干净。他也……不是什么值当在意的人。”俞长宣神情松快,“怕是不及你千万分之一。” 戚止胤似乎是为适才胡乱撒气感到羞赧,好一会儿没能抬起头,只道:“是我失言。” “无妨,这事就说到这儿吧。”俞长宣宕开一笔,“今日你头一次同师兄弟一道修炼,如何?” 戚止胤本就垂头耷脑,一听这话,更怏怏不乐:“都怨你胡乱称颂我是什么奇才,叫那姓敬的缠上了我,非逼我吃他招数。我拼尽全力,任是一招也吃不下。那人倒好,死缠着我,怨我藏锋!” 俞长宣听罢,目光扫过戚止胤腰侧,问他:“木剑在何处?” “丢了。” “捡回来。”俞长宣语声温柔,倒是不怒自威。 戚止胤只得不情不愿地从一旁那隆起的雪堆里,把木剑刨了出来。 “阿胤扔剑还立冢,真是有心人。”俞长宣调笑道,他顿了顿,才又说,“只是于修士而言,练功用的剑万不能丢弃。” “为何?” 俞长宣耐心道:“在你修炼时,会无意识地往剑中灌入灵力,孕育剑灵。你若丢弃那剑,剑灵或将堕作【邪灵】,附着你身,三不五时添伤于你身。毕竟是自个儿酿造的果,因此极难驱除。” “因此,你若不用那剑,大可把它收着锁着,亦或是毁了,万不能把它丢了,可明白了?” 俞长宣见戚止胤不吱声,便垂眸去看,只见那人的视线久久停在他脸上,双目一眨不眨。 俞长宣感到有些意外。 往常他说教时,戚止胤无不神游九霄,这回却听得十分认真,也不知是哪句话留住了他。 “锁着……毁了?”良久,戚止胤才低声说了什么。 俞长宣听得模糊,虽只听得几个词,还是点头说对。 小路窄细,不便伸展腿脚,俞长宣便将戚止胤拉到不远处一亭子里小坐:“常言道百日筑基,你却一日之内连破炼气筑基两境,这还算不得奇才?” “瞎说。”戚止胤道,“你所说的东西,我半点不识。” “你不信?”俞长宣指了指亭外,“你走去那儿,引气入体,自看你任督二脉是否已打通。” 戚止胤埋怨他强人所难:“我又何尝识得引气之法?” “你不识吗?”俞长宣撑着脸儿一笑,“哦,为师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是你忘了。” 他抬指冲戚止胤挥了挥,一股青烟便蓦然窜入他的口中。 刹那间,戚止胤头疼欲裂,冷汗激生,脑海间浮现一段陌生的记忆。 鬼窟学堂中,俞长宣腾于半空,血战群尸。 而他被置于尸堆正中,仰着面,直盯着那拆了青瓦的尸童自屋梁倒吊下来。 起初,他仅仅是观望。 不料待见尸童冲俞长宣的脊背撕咬而去时,一股骇目惊心之感如箭矢穿心而过。 他目眦欲裂,掌心忽而涌出一道蓝芒。 那芒极寒,才笼住那些尸童,便叫他们尽数崩作了雹子。 那一击应是耗空了他的气力,他七窍流血,近乎昏死时,是俞长宣扶住了他,说:“恭喜呀连破两境,接下来就该培育金丹了。” 十字脊方亭中,俞长宣一个响指唤回他的神识。 尸山血海退去,白雪黑天归来。 戚止胤又回到了麒麟山上的司殷宗,手上握着那把沾满雪屑的木剑,立在亭边。 然而,有蓝辉萦绕他身,一如那鬼窟当中。 戚止胤因讶异微微启唇,在伸指触得一场空后,越过那辉光看到了那端坐亭中的俞长宣。 俞长宣正饶有兴致地把他端详,笑眼中情意蜜似的稠,如视膝下麟儿。 戚止胤因而记起了俞长宣先前那声“盼他敬师如爹娘”。 他寻思着,莫非俞长宣收留他,是如同山里好些老翁一般,想要养儿为他送终? 谁要当他儿子?! 俞长宣看戚止胤脸色顿沉,又不言不语,以为他给旧忆魇住了,便走过去将他晃了晃,说:“来,阿胤,把剑握紧,叫那灵力从心府窜至手心,再输送进剑里。” 戚止胤回过神,道:“可我仍是不明白……” 俞长宣就伸指点了点戚止胤的心脏,说:“闭上眼,专注于为师的指尖。” 戚止胤听了话。 于是,那瘦净的长指便慢腾腾从他的胸口,滑去颈间,再经臂,过腕口,停在掌心。 而后俞长宣自退开一步,留戚止胤自己揣摩其中精妙。 那人悟性果然高,不多时已能运灵于手掌。 第33章 俞长宣心中算道:照戚止胤这般天赋,十年成仙确非空谈,只是那邪种至多七年便会催他入魔,怕也是无缘成仙了。 “七年……”他呢喃,“今岁十四,七年恰及冠呢……” 俞长宣如此算计着,眼里不自禁淌出凉薄之色。 却听一声粲然的“俞长宣”,他抬眸,一刹撞入戚止胤那初生的、勃发的眼。 只见雪地中央,戚止胤猛然冲前挥出一剑,灵辉覆剑,随剑气一道冲向远方,三里外的一棵枯松轰然倒地。 戚止胤满掌是血,却紧紧锢着那木剑没松,还扭头冲他欢喜道:“我明白运气法子了!!” 一阵劲风扑打而来。 俞长宣睨着戚止胤,说不上是什么个滋味,好似那风一直吹到了他的心里,冻得他的心脏结了冰,咔嚓咔嚓地掉着碎碴子。 不是很痛,但无法忽视。 俞长宣朝戚止胤笑了笑,又将身上松散的衣裳拢紧,心想,许是人躯太过脆弱,故而被雪风一摧残,就要身子不适,害上风寒。 他或许需要回屋睡个好觉。 这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既长又苦。 *** 俞长宣自危楼塌墟中跪身而起,天幕仍闪现着无数劈天白电。 近处,铁甲损坏,尸身堆叠。他抻手去碰,皆凉透了。 四望,尽是坍塌的楼阁,嗅一嗅,满是火灼烧的余味,开膛破肚的腥。 疮痍遍地独他清醒,原是因他历劫成了仙。 可仙人该是高处云端,怎么独他得道成仙依旧匍匐在地? 于是他站了起来,踉跄踩过一地的朽柱烂瓦,如受指引般行至庙堂之外,见了高槛处一焦尸。 尸身侧畔落有一截未焚的龙袍,精雕细刻的冕旒也已给火熔坏,唯有那“庚”字玉牌还莹莹欲滴。 俞长宣了然,他的恩君已死了。 二十载深恩啊,一刹负尽。 彼时俞长宣已修得无情道大乘大圆满,除了君臣义理,早忘却了同那主君的往昔情谊。 可他分明认定人各有命,不知为何眼眸转动间泪已落。 “主君……”俞长宣轻声,“庚玄……你睁眼……” 无人应答。 传闻仙人灵血可活世间死物,俞长宣于是化雪粉为短匕,将两只小臂剜得鲜血淋漓。 然而灵血虽是有了,却如何也喂不至那具焦尸口中。 金钟鸣,天道广檀帝君予以神谕:“俞代清,人死不能复生,你切莫逆天而行!” 俞长宣半分不理,只挥动匕首,一次又一次割破仙躯。 灵血肆意流淌,坠地,哺生铺殿青兰,一如当年同庚玄初遇的兰野。 后来俞长宣将庚玄那焦尸以血涂满,也还是没能活死人,可他像是不知放弃法子,重复,再重复。 就连广檀帝君临世,以缎子遮去他无情却空空泪流的双目时,他仍摸索着要喂血活人。 昏黑之中,那刀子被广檀帝君踢开。 俞长宣只半跪而问:“帝君,俞某不动情不动心,勤恳忠道半生,为何今朝非赔尽珍重之人不可?” 广檀帝君只拿剑鞘狠狠将他的下颌一挑,差些挫青,凛然道:“俞代清,有舍才有得,你欲得无情道,必舍情,舍义。《天命书》既给了你七杀命,你此生便注定不得团圆,你莫要一错再错!” 俞长宣置若罔闻,仍凝石制刀剖身,乃至于银蛇乱舞,青兰满殿。 末了,广檀帝君恨他混淆黑白是非,降下百雷,劈得他痛不欲生。 承罚之时,青布脱落,俞长宣抬眼,看到了殿外的圆月,眼中不自觉露了痴。 广檀帝君就顺着俞长宣的眸光看去,知晓了要如何罚他。 那日,广檀帝君凝眉在俞长宣眼中烙下天谴,自此他人间的神像皆蒙眼,每逢月圆时,他更将变作个半瞎子。 ——帝君要他再看不得圆月,沉痛记住那“团圆”二字于他而言可望不可及。 *** 梦中月圆,梦外今夜雪大,无月。 天泛鱼肚白,戚止胤坐在床头,捏着巾替那无端发热的俞长宣拭去额角汗。 他将煎好的药端来,拿调羹撬开俞长宣的齿舌,好不容易才把药喂了进去。 戚止胤见他咽尽苦药,而唇舌微动,便俯身去听。 原来他又呢喃起“庚玄”二字。 戚止胤不由得自嘲道:“若我当真及他,你又怎会梦他不梦我?” “生人,我姑且可替之。死人则是天上月,你望着念着,一辈子求而不得。这般,我纵使是死,也替代不了。” 那之后,俞长宣虽没再梦呓,戚止胤仍是垂眸看了他许久,直看到那空碗碗肚余热散尽,才轻声说: “俞代清,大骗子。” ----------------------- 作者有话说: 长宣:吾徒初长成^^ 阿胤:0-0 [饭饭]略微酸涩的一章,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23章 泪菩萨 天色才露白,褚天纵的寝屋就给人急急叩响了。 有杂役慌忙道:“掌门未起,您先……” “让开!!” “哎,万万不可呀!” 很快又传来一阵砰咚乱响。 褚天纵给外头动静吵醒了,艰难从暖被里伸出腿脚,捧住手炉去敞门。他沉着脸:“哪个不识好歹的大清早扰人情梦?!” 杂役们个个大气不敢出,唯有被他们架住的那少年挣扎着,拼命将塞嘴的白布顶了开。 雪光刺目,褚天纵定睛一瞧,才辨出是戚止胤,连忙叫他们放人。 不料戚止胤才遭人松开,就连礼数也顾不上,忙道:“师尊如今高烧不退,药也喂了,身子也抹过几回,任是如何也唤不醒,还望掌门……” 不待他说完,褚天纵揣着的那手炉就摔地碎成了几瓣。 褚天纵看也不看,只说:“走,带路!” *** 俞长宣此刻脑内如混沌。 七万年的记忆相继涌来,他仿若在记忆的急流里乘着一叶舟,逆流而上,直从司殷宗那陋室来到初遇戚止胤的一爿小庙,再漂去他下凡的前一日。 那日,广檀帝君汇聚众仙,告知天穹之上出现一线罅隙,若不及时补天,最短二十日【天裂】必现。 天裂,顾名思义便是天穹破裂。 天穹将许多至邪之物隔绝在外,若出现天裂,那些天外邪物必要临世,乃至于降灾于三界。 广檀帝君很快便给出了解决法子,他道:“天裂需由五名抵达【八重天】之境的仙尊合力共补,若不如此便难以阻挡。” 此言一出,席间纷纭杂沓。 “五仙?今朝飞升至八重天的仙人才四人!” “这凡人飞升难,咱们飞升更是难上加难,谁能在这般短的时间内办成此事!” “哎呦,这天裂当真能拦住么?!” 不知哪位仙人这时说了声:“眼下不正有位仙尊只差一情劫便可触及八重天了么?” 俞长宣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抬眸便见众仙的眼睛扎在他身上。 然而,祂们虽看,却皆咽沫不敢言。 俞长宣就轻笑了声,说:“好啊,我来。” “你来?”端木昀站出来,“天庭谁人不知你苦等情劫数万年,月老庙的木槛都近乎被你踏平!你若办不到便不要逞强,否则来日补天不成,遭万人唾骂的也将是你!” “这就不劳公主殿下费心了。”俞长宣拱手,“诸位,告辞!” 他早已有了主意——与其苦等一不知何时显现的情劫,自造劫关与机缘岂不更痛快! 如何自造呢? 他敲定了杀徒证道这条路子。 可无情道虽要他断情绝爱,却绝不许他滥杀无辜。 他聪明。 杀善徒悖逆道义,那便杀恶徒;无恶徒,那便造恶徒! 他提剑下地府,找上那俩掌着生死簿的判官,翻翻找找,挑中一位将死的仙骨少年。 ——正是戚止胤。 而后他一番忙碌,先是割血活人救下戚止胤的命,又在他心里种入邪种。 如今只等在邪种成熟前攒够师徒情分,再于戚止胤堕魔后演一出“大义灭亲”,便可名正言顺地杀恶徒证道,破情劫再飞升,补天除天裂! 腌臜的路子,明亮的终局。负一人救千万人,他不悔。来日纵使受罚,他也认了。 俞长宣临下凡时,去见了广檀帝君。 广檀帝君耷着眼眉,似是不屑抬眼看他一眼,只伸指远远点了点他的心口,说:“俞代清,看顾好你的心。” 不待他应,广檀帝君就将指挥了两下:“去吧。” 便是那声落下,俞长宣舒开了眼。 耳边传来麒麟山钟悠长的荡鸣,他才知此时已至黄昏。 俞长宣从前为人时,也从未有过这般一觉到暮时的倦懒时候,只还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身侧的褥子,意料之中的冰凉。 第34章 他这场伤寒来得急,却在他的预料以内。 下凡历劫之仙为得人躯,多半要经【仙蜕】。 寻常法子自然是散去旧忆,化作胎儿,历经母亲怀胎十月,诞生于世。 而俞长宣为了保有记忆,择了最快也是最为凶险的一种仙蜕法子。 ——经一场风寒,熬过则成人,熬不过便是魂飞魄散。 他性子懒散,干事图快,什么欲速则不达,他都当耳旁风,他就是欲速且达。 眼下,他仰躺在榻上,身子难得轻松,料想这【仙蜕】应是终了,只是这凡躯血失了活死人的功效,为他恣意妄为带来一定的阻碍,实在可惜。 俞长宣听到屋内有些声响,以为是戚止胤修行归来,欣喜才要唤,便听一阵沧桑粗犷的呛咳: “这戚小子泡的茶,烫得老子舌头都要冒泡了!” 俞长宣的面色登即冷了好些,他摸着褥子坐起身来,起了床帷,略略探身,就将那不速之客看了去。 ——正是这司殷宗的掌门褚天纵。 褚天纵歪在一张贵妃椅上,朗然地抬眼瞧过来,哼笑:“你这绣花枕头,竟连睡两月!” 两月?已至仲春了? 俞长宣皱了皱眉:“年关已过了?” “不错。”褚天纵添油加醋,“你徒弟一个人过的年。” 俞长宣只道:“挺好,过年一类事,不大合适我。 “什么叫不合适你……” 俞长宣打断他:“你来做什么?” 想了想又问:“你莫不是这两月都来叨扰阿胤吧?” “嘿,一醒来就屁话连篇,究竟是谁叨扰谁?!”褚天纵怒极反笑,“睁你狗眼看清楚了!你此刻待的是老子的屋,躺的是老子的榻!如何?睡得可舒坦?”他将身下的木椅猛一拍,恼道,“告诉你,老子这两月都歇在这椅上,缩肩蜷腿如蚯蚓!” “哦。”俞长宣点点头,“难怪这榻上味道闷重。” “啥?!老子专燎的沉香,那是多少银子买不得的宝贝!” 俞长宣便笑:“俞某算是明白少主那穿金戴银的品味是随的何人了。” 褚天纵气愤道:“你真不识货!”他起身往榻边走了走,说,“你小心点儿,方醒,当心跌下来,又磕着脑袋了!” 俞长宣不听,向帐外更伸了伸颈子。 褚天纵这屋子较他与戚止胤那屋要靡丽不少,屋子三面开窗,皆可望着潺潺流水,应是座水榭。 “掌门这般阔气,先前还说日日啃草根,真是谦虚。” 俞长宣说着,移目看向屋中一柱,便见柱上刻满咒文。沿柱上看,方注意到梁上悬了不少符纸,白的黄的,耷拉下来,叫这屋子盘丝洞似的。 褚天纵忙将近旁的符纸薅下来,又挡去那柱前,说:“嗐,我司殷宗再怎么落魄,也拦不住祖上皆为王孙贵胄,缺人都不可能缺银子!” 俞长宣直视那挡在他眼前的魁梧身躯,冲他展开手:“符,给我。” 褚天纵说:“老子偏不。” 俞长宣就噙住笑,一动不动地看他,褚天纵遭不住他那笑,只得将那揉皱的几张符往他手心丢。 俞长宣极快地将那符面读上一读,全是杀符,就又笑起来:“掌门还当真是想死。” “嗳。”褚天纵不安地将瞳子往旁挪,不肯对上他的眼珠子,“忘了清理罢了。” 俞长宣明白人各有选择,他于褚天纵而言是外人,自是不该干涉他的选择。只是觉得奇怪,为何他今朝所见故人,无一不寻死呢? 解水枫想死,褚天纵也想死,活着有何不好,为何明知死后再无转圜之地,还是要死? 又一想,或许正是因不能死,才想死吧。 俞长宣把手搭在褚天纵臂上,由他扶着下床。 褚天纵正要把他送去洗漱,俞长宣却停了步子,眸子直盯在某处。 那是一块被绣咒红布掩着的墙,看模样,那墙应是向里凿了开。 遮了什么呢? 俞长宣心生好奇,正欲揭开,手却给褚天纵握住了。 俞长宣轻言细语:“挡了什么?” 褚天纵咳了声:“不重要。” “既不重要,为何不容我看?” 褚天纵没回答,那手却紧紧压在他的手背上,不容他掀开。 俞长宣只得耸了耸肩,收回手去:“看来咱们的交情也就这样了。” 褚天纵撇开头,脸涨得紫红,结巴道:“……是……是淫.具。” 俞长宣皮笑肉不笑,十分爽快地收回手去。 他望一眼窗外,见外头还飘着小雪,不由得心情愉悦,当即决定不洗漱了,准备躺回榻上:“你这山真好,仲春还有雪,看来今日不需扫阶,我再回榻歇会儿。” 褚天纵气笑了,毫不怜惜地像是揪猫似的揪住他后颈的领子:“你快起来洗漱去!回来我带你去看看那戚小子!你就不好奇过了两月,你那宝贝徒弟过得如何么?他那样年纪的孩子,隔月不见便恍若隔世呢!” “阿胤悟性极高,长得也漂亮,总之是向好了变,不需得我费心。” “这倒不错,才两月他就活似开了窍般。”褚天纵拊掌道,“真是奇了!他的剑术分明是我亲手教的,但我愈看他愈有你年少时的风范。” 俞长宣说:“怕你带歪我的好苗子,我给他开了回夜灶。” “不出我所料。”褚天纵推他,“起来,洗漱去!”看俞长宣耍赖不起,就冲外头喊道,“来人,带俞仙师洗漱更衣去!” 俞长宣意味深长看他一眼,还是随进来的杂役去了,只还听身后褚天纵吩咐侍仆: “仔细点伺候他更衣束发,衣裳拣前些日子量衣制出来那套……你问哪套?哦,就那条……” 俞长宣回头:“掌门这是给我裁了几套新衣?” 褚天纵挥挥手:“去去去,以为你要死了,给你定做了一百条丧衣!” 这水榭的仆从随他们的主子一般好折腾,洗漱沐浴,更衣,再到挽发规矩都颇多。 更衣罢,他们将俞长宣往一九尺铜镜前领,要他看看是否满意。 俞长宣不喜欢照镜,因为任他如何看,镜中唯有那张七万年来看倦的脸。 这回倒不一样,他身后伸出一双手来。 原来他身后立着一位娇小的侍仆,正踮脚为他束发。她并未将他的满头青丝束高,只在脑后精心挽了挽,戳进根精雕的白玉簪。 待为他系好香囊褚类,那侍仆才笑道:“这袖底青窃蓝衫真衬人,淡色佐丽颜,您真似神仙一般!” 俞长宣淡淡瞧着那铜镜里的面孔,道:“姑娘抬举,俞某丑头怪脸,全仗这华服装点。” 侍仆甫一听,就甩头如拨浪鼓。她正要说什么,却听褚天纵差人来催,忙道:“就来了!” 她给俞长宣佩上耳坠,问:“仙师,这玉珰可需置换么?掌门他托人打了一套……” 俞长宣抬手将耳上那戴了多年的玉石抚了抚,笑道:“这就不换了吧。” 回屋时,褚天纵已坐回了椅上吃茶。见他来,瞳孔滞了滞,又不动声色地挪开去吹茶:“老子的品味,那是你一辈子也企及不得。” 含了口茶后,褚天纵才冲俞长宣招手要他过来,随即在他腰间系上一块烟紫玉,说:“当初我下山为官,一回京城那玉器行碰着一块镇店的璞玉,像极你的瞳色,就买了下来。这么多年收在库房里无甚用处,不曾想有朝一日竟能再遇你。这玉是珍品,如絮似仙,恰合适你这冷美人。” 俞长宣道:“我总笑,这算冷?” “你却众人于千里之外,还不冷?” 褚天纵拉他到椅上坐下,说:“你醒前一刻,戚小子才来看过你。只是吧,他这人一肚子坏水,我要他顺便给我泡壶茶,再奉一杯,他却故意给我奉那烫得很的!” “您多想了。”俞长宣一口否认,“阿胤他心思单纯,必是看掌门皮糙肉厚的,像是喜欢热茶才如此。” “你太偏心!”褚天纵摸着胡子,顿了顿,才道,“不过你当心点儿啊,我见他看你的眼神很怪……这么说吧,若他是山上那些个野物,非在你身上撒泡尿蹭上味儿不可。” “小孩儿心性罢了,吃进嘴里的糖能舍得拿出来分给别人?再大点儿就好了。七万年前,小六家里生了庶弟,不也含着泪找你我哭,说爹娘不要他了?” “你真是好记性!”褚天纵猛一抬臂压低他的颈,说,“但你别怪我唠叨,像我们这般非人的玩意儿,切忌贪恋人情,你千万别把自个儿搭进去了!” 这话与广檀帝君的叮嘱似极,刺耳非常。 俞长宣就攥住褚天纵搭上来的手,力道把握在淤紫与碎骨之间,松快道:“掌门看鄙人像是那般多情的人儿?” “不是不是不是……痛!撒手!”褚天纵不知自个儿好心叮嘱怎惹那人发了火,咕哝着转起腕子,“你立马把官腔给老子卸了!” 第35章 “不好吧。”俞长宣将杯盏冲褚天纵推去,也不言语,只笑着看他,意思是要他倾茶。 褚天纵的手仍肿痛不已,见状冷嗤一声:“自己倾!要本座给你倾茶,想得太美!你可知我为官那日子,多少名士想见我一面,还得配着箱箱金银来求!” “那么掌门眼下是不肯的意思?” “谁、谁说了!”褚天纵嘟囔着,还是一边提起茶壶,一边臭骂自个儿,“你把我当个奴才使唤,我还真当起奴才来,真是贱,真是贱……” 俞长宣也不言谢,只啜了口茶,轻飘飘道:“可不是我说的。” 俞长宣并不是个喜欢吃茶的,吃了两杯就倦了,便问:“掌门不是说要带我去看阿胤?” 褚天纵见留不住人,只得从了。 俞长宣跟在褚天纵身后随他走山阶,见山雪颇大,几乎淹没了石阶,便说:“怎么仲春了还有这样大的雪……” 褚天纵看过来,还欲听他伤春悲秋,吟诗作赋,不料俞长宣叹了声:“雪停后又要劳累我扫山阶,嗳,我着实辛苦了。” “……”褚天纵失语片刻,说,“你当真是脸皮厚比城墙!” 俞长宣道:“俞某说错了吗?” “老子说你错你认吗?” “不认。” “那你问屁!” “问您。”俞长宣停顿一下,才很可惜般说,“算了,随您吧。” 褚天纵差些噎死。 二人沿着铺好的石子路走,只是行了有一阵忽拐道进了一片竹林。 俞长宣了然:“看来是俞某上不得台面。” 褚天纵把手摊开:“这我也无法嘛!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老东西多倔。” “你要比他们老吧。”俞长宣说。 “心倒是很年轻了。”褚天纵振振有词。 “心眼确实很小了。”俞长宣说,“我倒是好奇,你这不老不死的,究竟是怎么瞒过司殷宗众人的?” 褚天纵只拣了自个儿喜欢听的听,他拨开拦路的竹子:“哎呦,还能怎么着,就每隔几十年到外头躲一阵呗……嘘、不聊了,安静看戏!” 俞长宣便溯他视线而看,只见一个八卦阵作底的道场之上,九个孩童排作三排,打头阵的是敬黎,再到褚溶月,戚止胤则排于最末。 两月不见 ,戚止胤个头竟明显抽长,蜂腰宽背,虽说瘦弱依旧,可那姿容已堪当一声俊朗非凡。 只是那窦生的陌生感叫俞长宣感到有些不大不适。 无名长老捋一把山羊须,单手执一把细长刀,道:“来,挨个上前,接老夫几招。” 俞长宣远远琢磨着,说:“这位行刀应是极快,对敬小仙师来说接他的刀够呛吧。” 褚天纵笑了:“你倒真会看。” 敬黎手握一把骇人狼头刀,看准时机,猝然挥动。 然而那刀虽说威压逼人,但还没能劈砍下去,那无名长老的细刀已至他的眉梢,掀得他碎发飞扬。 这宗门首名敬黎都接不下的刀,后头众弟子自然接不下,最后只剩了那排在末尾的戚止胤。 褚天纵嘲谑一声:“你那徒弟白白净净的,别给吓得给无名磕头下跪了吧?” 俞长宣说:“阿胤他就是以脸及地,也绝不可能给那位下跪。” “赌一两银子?”褚天纵看他。 俞长宣婉拒:“不论输赢都祝掌门长命万万岁。” “明知老子想死……你真是良善君子!”褚天纵咬碎银牙,恰注意到这片土地已由竹改栽梅,便扬手摇了摇俞长宣头顶梅枝,降雪淋他。 俞长宣就很不客气地从花枝上揉了一把雪摁去他脸上。 “嘶……”褚天纵冻得龇牙咧嘴,不禁缩了缩肩膀。 正戏闹,却听铛一声极重的响,是两刃相接。 戚止胤手执一把劣刀,竟接下了无名长老那一击! “嗬!好小子!”无名长老白眉提起,迅疾收刀,刀身显然冲他的脖子飞去。 戚止胤移时间看穿了他的把戏,转而横刀在左肩一拦,又稳当当吃下他一刀。 一时间,哗然四响。 只是这刀才吞下,戚止胤手上那把刀就崩作了两截。 无名长老挑准时机,平刀拍他肩,要他跪。 戚止胤咳出点血,抵不过肩上那力道,不甘心似的拿断刃处撑地,万不肯跪他。 无名长老拿鼻子哼了声,就把刀入鞘,连鞘带刀敲去敬黎的小腿上:“敬小子,你去把那状元郎扶到你前头站着。” 俞长宣双眼微眯。 他明白敬黎要强,那老头儿这么一下看似在敲打敬黎,实则是在为难戚止胤。 “我猜戚小子他会识趣地自个儿过去。”褚天纵忽然开口,“你怎么看?” 俞长宣摇头说:“他不会过去。” 褚天纵诧异:“敬小子那自尊比天高,戚小子若懂点眼色,就该自个儿过去。单叫戚小子站到自己前头,敬小子已然经受不住,还想要他亲自去扶戚小子过来,敬小子非和他斗出个你死我活不可!” “他不会过去。”俞长宣又重复了一声,冁然而笑,“他会往我这儿来。” 俞长宣说着抓下一片梅瓣,用指风掸去,那花瓣立时如短匕般飞向戚止胤的左耳,又叫他空手接下。 戚止胤杀气不掩地朝旁一瞪,就对上了俞长宣的眼。 那凤目里先前烹煮了多少恨,多少杀意,这会儿就有多少沸作了云烟散。 他几乎呆住,像是给寒风吹作了冰雕一具。 须臾他扭头看了看身边齐刷刷喊“掌门”的弟子,神情有些迷茫。 他根本没瞧见那褚天纵在哪儿,他只瞧见了俞长宣。 过了许久,戚止胤才又把头转向俞长宣,他将俞长宣从上扫到下,又扫回来,似是要将他通身都摹进眼里一般。 自打瞧见俞长宣,只脸也红了润了,眼底都带上微微一点笑了。 俞长宣这才意识到,原来他在戚止胤心里头,已有了这样不容小觑的重量。 戚止胤状若无意地抓着那把断刃行过来,也不如其他弟子那般拱手拜见掌门,只提眉问:“身子可还不适么?” 俞长宣含笑摇头,伸手去捻他衣裳厚薄,将关心又还了回去:“这冷天,怎不穿多点?” 戚止胤只亮着点漆眼,掩饰着殷切问:“你适才看到我接招了么?” 俞长宣给那样一双眼凝视着,感觉魂魄仿佛要被抽了去,他笑答:“不能再真切。” 经他这样说,戚止胤面上冷色更是散了大半,又问:“如何?” “令为师面上有光。” “咳——” 褚天纵轻轻清了清嗓:“俞长宣,你既已看够了,就莫再耽搁他们练功了吧。” 戚止胤这时才像是注意到身旁还立着别的什么人似的,将身子转向褚天纵,作揖,死气沉沉道:“掌门。” 戚止胤问候得没半点诚心,褚天纵看着也糟心,连忙挥了挥手要他免礼。 戚止胤就又换了张面孔,冲俞长宣说:“为何同他一块儿来的,今日那姓姚的老头不逼你扫雪了?” 听他这样指桑骂槐,褚天纵呵道:“我难道就没半点良心!” 然而这声才说罢,褚天纵就挨了俞长宣一肘子,只得转口道,“见你师尊身子抱恙,本座今日专程要他歇着,散心时恰遇了你们。” 褚天纵本就健壮如虎,这会儿将腰杆挺了挺,更显得气势汹汹。他俯视着戚止胤,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你使刀还成吧。” 戚止胤不惊不喜,拱手道谢。 俞长宣倒是与有荣焉,欢喜得要去抚戚止胤的脑袋,余光忽见正西闪了数道白——是刀光! 他毫不慌张,只在一息之间辨出真刀方位,略压颈向后,以二指夹住了那刀身。 那刀堪堪停在他与戚止胤颈前,戚止胤失神地后退半步。 俞长宣朝旁一看,执刀者正是那无名长老。 “俞姓小儿,这刀你拿住!” 无名长老说罢松刀,由着俞长宣将那刀柄运去掌心,他则从腰间抽了把新刀,斩了一截梅枝拍去。 俞长宣云淡风轻地朝那梅刺去一刀,刀风在刀尖穿入花蕊前,先一步刺穿了它。 那五瓣红梅顿时失了将他们相固连的芯儿,却好似浑然不觉般,一道落去雪上,凑做空心五瓣。 褚天纵拊掌:“好一招‘抠心挖胆’。” 俞长宣就说:“掌门若要取这般俗名,不若任其无名。” “你懂个屁,我这叫返璞归真。” 这头那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那头无名长老的刀还没停,刀光晃得诸弟子皆头晕目眩。 俞长宣就一面同褚天纵谈笑风生,一面以退为进,退至不可退,便抵住梅树,偏头一避,令那锋刀捅入树干之中。 俞长宣将手中刀直捣去无名长老右胸,办成之后也不停留,只收了刀,说:“让长老见笑了。” 第36章 无名长老恶声道:“你果真藏巧于拙!” “雕虫小技罢了。”俞长宣无辜地看向褚天纵,“掌门与敬小仙师不都摸过俞某的灵脉了么?” “你若真为庸才,岂会修得如此刀功?!废话休说,再吃老夫几刀!” 俞长宣弓腰作揖,推拒:“俞某还是不献丑了吧。” 无名长老不听他的,二话不说已又攥刀上前。俞长宣有意露拙,几刀都装着艰难吃下。 不多时,嘴角已露了血点。 戚止胤受不得,要上前阻拦:“师尊不过大病初愈,不经……” 俞长宣只给褚天纵使了个眼色,要褚天纵摁住戚止胤,今日他非解了那长老的疑心不可。 他嘴角的血愈来愈浓,到最后血点子变成了一条血线,他看到戚止胤撇开头去,双眉因拧得极重而耸起。 眼见自个儿身上的挫伤愈发地多,俞长宣只一声不吭地忍着。 “别打了!” “收刀!!求您了!” 身旁敬黎与褚溶月又一次跪下来为他求情。 敬黎声嘶力竭,而褚溶月泪流满面。 刀刀落,刀刀接,刀刀接得不漂亮。 末了,俞长宣半跪下来,仰视那气喘吁吁的无名长老,算定接下来那刀是最后一刀。 他正打算老实吃下,不料眼前忽飞来一抹白影。 那人以背替他接下那刀,还不算宽阔的脊背登时撕开一条极大血口,颈前的平安锁因他向前一跌,而自衣裳里跳了出来。 ——是褚溶月。 俞长宣稳住他,低声说:“小菩萨,你太傻,你不该救我。” 褚溶月轻轻摇头,只噙着眼泪,含着血,仰头质问那旁观的褚天纵:“三爷,为、为何,非要伤俞仙师不可?溶月不是曾道……曾道仙师他救过溶月的命么?自打进这宗门时起,仙师他先吃了三爷一刀一拳……又、又冒着严寒扫山阶,直病至今日才好……为何就……就非得伤他!” 他回头瞪向无名长老:“恃强凌弱究竟算什么本事?!” 无名长老本意挫挫俞长宣锐气,不曾想会伤着褚溶月,这会儿给他这般问,愣不能言。 褚溶月说完,实在撑不住,就彻底摔进俞长宣怀里,身上忽而涌出好些墨汁般的黑气。 他身前那把平安锁本就开了裂,这会儿一刹叫那涌动的黑气震碎,其中与黑气相抵的浓厚煞气便弥漫开来。 煞气与褚溶月身上黑气相撞,褚溶月痛苦地抠着身下白雪,不曾想他冻得十指红肿,身上剧痛也依旧缓解不得。 褚溶月四肢抽搐,唯有口齿不清地向俞长宣求助:“仙师,痛,好痛……” “褚溶月,站起来,你这样像什么样子?”褚天纵见状口吻却显然凌厉起来,“你既逞能替人家挡刀,眼下就别半死不活偎在人家身上!” 俞长宣轻轻拍打褚溶月的脊背,却是猝然乜斜眼睛,看向褚天纵:“你疯了?” 褚天纵只字难言,只猛地扭开头吩咐道:“无名,你领其他弟子走!快!” 无名长老忙照做了。 弟子们不敢多事,皆乖乖跟随,唯有戚止胤不肯听话。 无名长老见他表情凶恶,一副要同人拼命的模样,也不敢招惹,搡着其他弟子走了。 俞长宣一把将褚溶月抱起,同褚天纵说:“领我去他的屋子。” 褚天纵道:“溶月与敬小子同住,多少不便,回我的。” 俞长宣没坚持,经过戚止胤身旁时,只掠了一眼,道:“阿胤,你回屋,为师很快便回来。” 戚止胤垂眼点了点头:“别太迟。” *** 又回到那方半雅半俗的水榭,俞长宣扶着褚溶月坐去榻上。 他正要帮褚溶月解衣疗伤,不料那人蓦地攥住了他的手,虚弱道:“仙师,你走吧,三爷会照顾我的。” “不成。” “您走吧……”褚溶月还在坚持,可是他却把俞长宣的手握得极紧,分明是不愿他走的意思。 俞长宣于是说:“我不走。” 那手这才慢吞吞地收了回去。 刀伤极重,俞长宣仔细给他抹了药,可是看他神情,似乎依旧痛苦。 片晌,褚溶月的身子就变得滚烫,烧得他瞳孔扩出一团红。 褚溶月突地坐了起来,直盯着那榻边的褚天纵,若非俞长宣压住了他,那人就要下榻去寻褚天纵。 “三爷!”褚溶月遭俞长宣摁着,艰难道,“求求您,不要送溶月见杀神!求您了,溶月实在……实在受不得了!” 他哭喊着,适才弥散的黑气再生。 适才情况危急,俞长宣来不及细看,这会儿才一眼便笃定——这是魔气! 俞长宣锢着褚溶月,打眼看向褚天纵:“解释。” 褚天纵只冲褚溶月扬了扬下巴:“救他一命,来日你要想我四脚着地当狗我都认了。” 俞长宣深换一口气,就将那少年人压去了榻上,只见黑红色的斑纹自他心口往四肢攀爬,在他身上开出数朵细小血花。 那花,根在心,瓣为人皮,蕊为血瞳,正是令修士闻风丧胆的【魔目花】,无人不知那是【半魔】的标志。 屋内阒然,这魔目花千不该万不该出现在这正道仙门之中。 俞长宣已懒得去同褚天纵纠缠,自顾咬破指头,以褚溶月的胸膛为纸,绘出一道抑魔符。旋即将手上那扳指取下,灌入煞气。 幸而褚溶月常年拉弓射箭,手指长且粗,那玉戒恰好合适。 只很快,魔目花渐渐收枝敛叶,从他身上褪去。 俞长宣并不停于此,只掌灯过来,替他拿针刺一道新符在身。 待事了,外头月已升至头顶。 “可以了么?”俞长宣面色苍白,可是那抿唇淡漠的模样,不像个需得搀扶的病者,反叫人想跪下来求他饶命。 褚天纵于是将衣袍掀了掀,跪下来。 俞长宣淡道:“谁令你跪?” “我心甘情愿。” “好,你若乐意就跪着吧。”俞长宣冷然道,“彼时龙刹司缉拿的魔头是何人?” “溶月他爹。”褚天纵道,“极早就走火入魔了,偏偏他与他夫人乃是青梅竹马,打小便定了娃娃亲。那好女子对他死心塌地,死也要嫁给他。有她作陪,那魔头清醒了一阵子,便同她生出溶月这半魔孩子。在溶月八岁时,他爹又疯了,将他娘掐死后便彻底疯魔。若非那好女子临死前求我饶他一命,我早将他就地正法。后来,我将他锁进宗门禁地,不曾想还是被龙刹司的官兵察觉,清理了个干净。” “褚溶月是半魔的事儿,宗门里还有谁人知道?” “天不知地不知,唯有我知你知。”褚天纵道,“半魔非真魔,我宗师祖曾言,若能教他抑制魔气,他或许比之凡人更是块可雕之才……” “可你没教他。你急于求成。”俞长宣眼神冷冰冰的,仿若能将褚天纵给刺透,“他颈子上吊着的那平安锁,不是从福星庙里求来的,是从我的杀神庙。——你借我的煞气遮掩他的魔气,不料我煞气至烫,灼伤了他的体,这就是为何他体弱多病。” “黄昏时我就觉得你这方水榭之中煞气颇重,这绝不可能是符咒使然……”俞长宣凛声,“你究竟还藏了什么?” “那块红布。”褚天纵不打自招,“揭下来吧。” 俞长宣就挥手将那红布扯下,瞳子骤缩。 只见红布后头露出一个被凿开的小室,内里摆着一尊巧夺天工的杀神金像,周遭还列有七七四十九尊土像。 俞长宣“哈”了一声,揪住褚天纵的衣襟将他连人往上扯:“镇极凶之物都未必有这阵仗!” “褚兴尧,你为遮掩褚溶月的魔气如此行事,你可知若一个不慎,他便死了!” “我……”褚天纵苦笑了一下,还是闭了嘴。 俞长宣滚了滚喉结,勉强压下心中躁怒,才又问:“你非仙非魔却得长生,违逆天地之道,而褚溶月虽为半魔,于仙人眼底与魔无异。你可知你二人皆在我杀之列,拜谁人也不能拜我?!” 俞长宣遽然挥袖,一阵疾风便将神龛上的神像尽数扫下。 “我无路可走!!” 褚天纵很深地看了他一眼,便默声将脑袋磕去了地上:“无名与不定皆是正派中的正派,眼里搀不进一粒沙,若叫溶月拜他二人为师,终有一日会叫他们察觉他为半魔之事,只怕会不留情面地除魔……唯有……” 褚天纵乍然仰头,看进俞长宣的眼底:“代清,求你收溶月作徒!” 他的前额咚地一声砸去地上,咚再一声,只磕了百余下,叫额前青紫漫开。 他似不知痛,捣蒜似的咚、咚、咚,将皮肉碾薄,捣出来许多粘稠的血汁。 “兴尧,你是病急乱投医了。”俞长宣冷笑,“你也知我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你将那泪菩萨交予我,终将害了他。” 第37章 “四年。”褚天纵慢慢将头抬起,额上已冒出了蛛网似的血痕,“四年后,溶月有一死劫,越过则得新生,越不过则下九泉。这师徒情缘,以四年为期,彼时你若想解除便全听你的。” 俞长宣回头看一眼那沉睡的褚溶月,想到适才那少年舍命救他的场面,缓缓吐息说:“何时?拜师大典,还是眼下私了?” “你答应了?”褚天纵欣喜若狂,起身时气血冲头,直直冲眼前跌去,幸而扶住了桌角,才不至于栽下去。 “不急、不急!”褚天纵兴奋地去握俞长宣的手,纵使那手很快给抽了回去,也仍傻笑着,“你答应就好!待春末拜师大典筹备完毕,我定要溶月端端正正地拜你为师,到时你风风光光地坐上我司殷宗第一长老的位置,就连那秘宝也给你亲手奉去……” 褚天纵胸膛起伏极快,他说:“不过照顾溶月已很累,你若对戚小子无所图,不如就将他交给我,我知道一个法子能解师徒契……” 话音未落,就听屋外一声细响。 俞长宣毫不犹豫抽了发上一根簪子,钉去门上。 屋门霎时洞开,便显露出外头二位少年的颜容。 敬黎作尴尬神色,道:“小、小爷我并非有意窃听,只是杂役煎好了药,要我送来……恰巧路上遇了戚止胤,便要他为我分担分担……” 俞长宣轻言细语:“你们从几时开始听的。” “唔……”敬黎难堪一笑,瞥了眼褚天纵的脸色,道,“不多不多,就掌门说要你收溶月为徒那会儿……” 戚止胤托着药盘,顶开敬黎,道:“把药碗搁桌上就成了吧?” “嗯。”褚天纵不自觉屏息看起那少年的脸色。 戚止胤沉默地搁下药碗,道:“那弟子先行退下了。” 俞长宣将血手随意抹了抹,说:“阿胤,你先等等,为师同你一道……” 谁料话音未落,那戚止胤已加快了脚程,倏然冲进外头昏黑。 俞长宣心口一抽,张口时有一刹竟像哑了般:“阿胤……” 他正要去追,褚天纵上前拦了一步,说:“你病才好,适才医治溶月应也是耗尽气力,水榭后头还有一雅间,你姑且……” “滚开!”俞长宣撞开褚天纵,彼时戚止胤已变作远处一豆。 俞长宣心口那抽痛在慢慢扩散,变大,变淡,也变酸,变苦。 旧梦里那两手空空握不住一物的痛苦卷袭而来。 俞长宣浑然不顾,咬着牙追了出去。 风雪扑人,人在其中摇摇欲坠如残烛。 俞长宣跑着,仙蜕带来的苦痛还未能褪尽,又由于方化为人躯,眼下五感更加地敏锐,于是感到更冷更累更痛更喘息不得。 俞长宣未尝停步,可这山太大了,他跑至某处,环顾四周,只见雪色茫茫。 “阿胤!” “阿胤……” 俞长宣高声唤着,某一刻,忽觉得视野如蒙白纱,乍然仰天,竟模糊见一轮圆月! “糟了。” 俞长宣才说完,双目就仿若遭人剜出一般激痛连连,条条血咒自肌肤里漫出,横亘鼻骨,覆住他双目,直连进鬓角。 俞长宣从未知晓那血咒的样式,广檀帝君告诉他,极其丑陋可怖。 可不能吓着阿胤,他想。 他于是抖着手从袖袋里摸出了那条绣咒缎子,不料风大,他不过一个分神,那绑带就从手中滑落。 四周一片漆黑,他着急,却无法。 后来才迈了几步,就不知叫什么绊着了,要倒,却听身边疾跑之声,有人伸手接住了他。 俞长宣当即认出了那人的味道——是戚止胤。 俞长宣撇开头,说:“阿胤,缎带滑落,你……帮帮为师可好?” 戚止胤只问他:“你的眼睛怎么了?” 俞长宣说:“旧伤了,不妨事。” “不妨事?”戚止胤道,“你都瞎了!” “每逢月圆就会这般,是天下神医都解不得的疑难杂症,不会持续多久,你大可放心。”俞长宣感受到戚止胤的视线,就摸索着在他眼前挡了挡,还佯装轻松口吻,“疤痕丑陋,你不要看吧。” 话音落下良久,俞长宣迟迟没等来他的回复。俞长宣滚了滚喉结,正要再次开口,一条绸带忽自后伸来,正正遮住他眼部的伤痕。 戚止胤将绑带扯紧,说:“哪里丑?不就是一些兰纹么,你生了那样一张脸,何物生在脸上都丑不得的。” 俞长宣的身子僵住,勉强笑笑:“阿胤长大了,还会宽慰为师了。” “谁宽慰你了?!” 戚止胤说完这句,就不再作声。但俞长宣听到身边窸窸窣窣的声响,应是戚止胤在他身旁坐下来。 好一会儿戚止胤才问:“你来寻我做什么?” “为师找爱徒也不让?” “爱徒?我这嘴刁性子坏的,先前没少吆喝着要杀你,你干脆丢了我岂不爽快?” “那褚天纵说话不经脑子,你莫要当真。”俞长宣道,“若你不愿为师收少主为徒,为师便不收了。” “你答应褚天纵必定有你的道理,”戚止胤轻声说,“我若是在此处胡闹,岂不是显得半分不懂事?我不介意你收他为徒。” “可你的声音听着……”俞长宣伸手向前,欲摸他的脸,“像是不开心。” 戚止胤很轻地抽了抽鼻子,说:“你多想了。我在笑呢。” 俞长宣的手便循声探去,摸到戚止胤的嘴角,果真扬着,可不过须臾,滚烫的泪珠便一滴滴淌进他的指缝里。 都说十指连心,那烫便从指尖一直烫去了他的心里。 “哭了?”俞长宣凝眉,“为何哭?是因为适才那事吗?” “不是。” 俞长宣绞尽脑汁也想不着:“那是因为什么呢?” 戚止胤就声调平平地说:“你病了太久了。” 俞长宣久居天庭,对光阴流逝早已释怀,笑道:“这也算久吗?” “你还想多久?”戚止胤先是问他,继而那声音染上了哭腔,“整整两月啊,他们都说你死了!” 俞长宣不知戚止胤会这般的委屈,此时唯有慢慢听他说。 戚止胤发泄一般吼着:“我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守着那个破屋,还要听那些大夫蝇子似的反复告诉我,你很有可能醒不来了,很有可能明日就死……我难道不知你可能会死么,我有什么必要听那些话?!” 戚止胤的哭腔停了一会儿,俞长宣原以为戚止胤心情已好起来了,须臾却又听到那人仰头吞咽眼泪的声响。 “你折磨我这般久,醒后却想要把我丢了。”戚止胤说,“俞代清,我恨死你了。” ----------------------- 作者有话说:阿胤:tttttt 小宣【重拾光明版】:阿胤哭啦?(歪头看一下)真哭啦?(捧过来确认一下)别哭啦!(逗一下)不要哭啦!(思考怎么哄孩子)最后摸摸揉揉拍拍(模仿面点师父) 这几章酸涩酸涩,后面会甜一点,摸摸~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以后每晚9:00日更~ 第24章 画中人 那“恨”字方脱口,戚止胤便悔得心灰。 可俞长宣听了那话,似乎并不以为意,只笑道:“恨?不是恨吧。” “是,”戚止胤一边默声淌泪,不断在心底唾骂自个儿,一边死拗着说,“就是恨。” 俞长宣便晏笑一声,伸手拉他起来:“那阿胤也太笨了,你若恨为师,便该趁为师昏睡时动手杀人的……” 闻言,戚止胤就以为俞长宣当真信了他恨他,委屈顿时涌上来:“我纵要杀你,也不齿趁人之危!” 戚止胤咽了咽泪,又道:“……可我如今哪里提过要杀你?你难不成每时每刻看我,皆在看一把无情无义的铡刀?” 俞长宣就笑着将他扯来,把他的脑袋抚压向肩:“为师自打初见便拿你当骨肉至亲。” 戚止胤察觉俞长宣的身子正因寒风而发着细颤,就将手臂收拢,好给他渡一点温。话语却是一分不留情:“胡说八道。我生鬈发,如何也捋不直,半分不似你!” 俞长宣就笑道:“无碍,他人若问起,为师便道你随娘不随爹……” 戚止胤呵止他:“就你心眼多,谎都能编得真!” 俞长宣浑似没听着那骂,只更贴近:“天好冷,说话也费力气,你身子热,暖暖为师吧。” 戚止胤恼着,本欲推拒,却是鬼使神差地攥住了俞长宣后背的衣裳。 熟悉的冷香入鼻,戚止胤阖目,感到一点怪异又滚烫的东西自胸腔里喷薄而出,鼻尖莫名冒了点酸。 病白的手背上青筋鼓凸,手攥紧,愈攥愈紧,直到那熨烫齐整的衣衫被他揉皱如水波。 戚止胤嗓子里发出暗哑一声:“你来日若弃我不顾,我定叫你死无全尸……” 俞长宣就轻轻拍打他的脊背,应了声“嗯”,又问:“还恨为师吗?” 第38章 戚止胤只很慢地拢上眼睫,用近乎不可察的气声说:“我……想你了。” “好想。” *** 俞长宣由戚止胤领回屋去,才过院门,便嗅得一缕香。 俞长宣不禁好奇:“有花开了么?” 戚止胤就答:“梨花,昨日才开。” “漂亮吗?” “一般。”戚止胤停顿须臾,才又道,“得看花下立着什么人。” 戚止胤说着应是去启了门,嘎吱一声响,他扶着俞长宣,说:“步子小些,当心门槛。” 俞长宣适才浸在那凉夜里,这会儿暖温扑面而来,身子顿时便松软下来。 他对屋子的布局很有把握,纵使戚止胤不牵着他,应也是如鱼得水。 然而方跨过门槛,戚止胤就很着急般把手撒了开,仿若是嫌弃他似的。 这样倒叫俞长宣不满意了,他却也没说什么,只抿住了唇,自顾摸索着进屋。 忽听周遭传来挪动炭盆的呲啦响,一只手猛然扯住了他的腕子。 “俞长宣!你就一刻也等不得?”戚止胤声音听来有些躁,那只扯住他的手很快便搭去他肩上,将他调转了个方向。 俞长宣只笑:“为师还以为你要为师自个儿来。” “你把我当了什么人?”戚止胤道。 说罢,戚止胤把一张凳子拖出极重声响,似乎是为了叫俞长宣认清地儿:“你坐下来。” “好。”俞长宣顺从地摸着凳子坐下,片晌听到磨动声,以为他在磨刀,须臾嗅到了墨香才明白他在磨墨,“阿胤可识字?” “嗯。” “在山上学堂学的?” 清润的沙沙声不停,戚止胤语声平静:“我爹岂会容许我上学堂……还记得你在孤宵山救的那女孩儿么?他爹是教书先生,得空时会照顾我两下。” “这般……你眼下磨墨是为了什么?” 戚止胤淡道:“想画王八。” 俞长宣朗笑一声,知道他有心敷衍,也就安稳坐着,再不去打扰。 磨墨声不久就停了,烛火微弱的响却近了,还伴着窸窸窣窣的足音。 俞长宣知道戚止胤执灯过来了,便笑:“怎么?” 戚止胤没头没尾地说:“你摘下缎子给我瞧瞧。” 俞长宣端坐着,从容一笑:“看了一次还不怕?” 戚止胤只问:“你摘也不摘?” 俞长宣拗不过,就把手摸去了脑后。 然而戚止胤把他的手挡开,率先将五指穿进了他的发丝:“我来吧,你不方便。” 俞长宣实在琢磨不出他来有何不便,却还是任戚止胤来了。 那手浸在发瀑里许久,虽说动着,却很慢。 俞长宣就善解人意道:“解不开吗?要不换为师来?” 戚止胤不着一丝情绪地说:“不用。” 话音方落,俞长宣便觉得眼前一凉,缎带落下来,搭去了颈上。 戚止胤松开缎带的一头,只攥着另一头将那锻带慢慢抽去,缓慢地蹭过他的锁子骨。 俞长宣失了视觉,听觉与触觉便变得格外敏锐。此刻注意力全集中去了颈上,便感觉那缎子不是缎子,而成了绳索捆住他。 他无来由地感到闷窒,忖量着,莫非是因戚止胤仍对他抱有杀意? 戚止胤却不容他发愣,刹那间将那缎带完全抽了去,绕到了他的跟前。 他听见戚止胤俯身下来的声响,那粘稠又沉重的目光随之而来,一寸寸滑过他面上骨骼。 戚止胤应是靠得十分近,否则那湿热的吐息不会贴上他的肌肤。 有丝痒。 俞长宣没动,那痒却一直没停,反复告知戚止胤与他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 “阿胤缘何看得如此仔细?”俞长宣终于耐不住。 “没。”戚止胤说着将脑袋收了回去,手却摸住了他腰间那玉佩,“褚天纵给的?” 俞长宣点头:“他说和为师的双目有些相像。” “我看看。” 俞长宣原以为他要往玉佩那儿去,不曾想吐息又喷薄去了他的面上。 片刻有一声轻笑贴耳送来:“嗯,倒是挺像的。” 俞长宣哑了哑。 戚止胤只松了那玉,出去端了盆水进来,替他将手上沾染的血擦净。 俞长宣给他伺候着,不自禁犯起困。 或许是听他吐息变慢了好些,戚止胤问:“困了?” “嗯。”俞长宣轻轻点了点头,戚止胤就把他扶去榻上歇息,自己并不跟着上去。 俞长宣听足音,猜测他又去了桌旁。 墨汁的香气在屋里漫开,愈来愈浓,俞长宣就在那笔尖磨纸的细声里阖上眼。 天冷,褥子里如何也烘不暖,俞长宣就疲累地招一招手,说:“阿胤……” 只听他这么一唤,戚止胤就好似明白了。 他褪靴躺上榻来,任由俞长宣自身后拥住了他,既不吭声也不抵抗。 他那头鬈发很得俞长宣欢心,卷而不糙,又很软。俞长宣拿鼻尖抵住他的头发,就仿若埋进狸奴柔软的腹。 只可惜戚止胤并非身体各处皆柔软。 戚止胤的骨骼并不十分纤细,加之消瘦,抱来有如抱着骨堆。 俞长宣却拿腿与臂将他缠得很紧,树根吮水似的汲取着暖温。 他从未这般贪恋温暖,可拥着戚止胤就仿若浸入了一方热泉般,分外舒服。 俞长宣于是喃喃:“阿胤,你比那千金裘还要好。” “瞎说。”戚止胤轻轻应上。 戚止胤的话音仍旧很冷,俞长宣怀中人的体温愈渐高了起来。 翌日一早,俞长宣双眼已无大碍。 仲春时节,山上乍暖还寒。 此刻他怀里虽缺了个人儿,却不知何时给那人塞进一个汤婆子。 俞长宣笑了笑,起帷下榻时瞥见窗微微敞着,框出梨花满树。 俞长宣不由得想到了戚止胤,喃喃道:“黑衣闷沉,改日给阿胤择条梨花白的衣裳或也不错。” 如此想着,他行去桌前,便见一木文镇下头压着副画,那画传神写照,画的是一个阖着眸子的男人,双目横着条血咒。 俞长宣瞧着那与他有七八分相似的画中人,干笑了声:“原来那天谴是这般模样……倒确实无伤大雅。” 俞长宣倏然有些忘记为何自己先前会那般介在意这咒痕了。恐是因七万年前的旧事太过触目惊心,因而这目上天谴在他心底也惊目骇心起来。 戚止胤在画上题了字,是没头没尾两字【逢仙】。 俞长宣怕上手摩挲要把字晕开,只轻轻触了下那骨力遒劲的俩个字,笑道:“字不错呀。” 如此说着,他的指腹却不自觉上了好些力,差些擦开那字:“阿胤何事都能干得这样好,怎么偏偏得了早夭的天命,还叫我这假圣人瞧了上?” 俞长宣眸光沉郁,最后落了句:“当真可怜。” 他自知犯浑,洗漱时拿冰泉把脸泼了好几把。 回来后,他取了先前那本没默完的剑法,拉开凳子坐下。 他一面默写,一面思索。 那【血仙冢】催人入魔的快慢不一,功德积攒越多者,越易入魔。 于修士而言,攒功德的路子无非两条。 入仕,则需忠君报国;在野,便要倚仗降妖除魔杀鬼。 眼下这司殷宗虽合适修行,倒一分不利积攒功德。 “得想个法子带他去山外走走……” 俞长宣在桌前一坐便是一日,戚止胤归家是在戌时末。 戚止胤冷着一张脸进屋时,恰撞上他的视线,身形猝然一顿。 戚止胤在门槛处停了片刻,问俞长宣:“今夜月亮略有残缺,看你眼上血咒也已褪尽,你那眼睛可好了?” 戚止胤若不问,俞长宣定会诚实招来。 可他既然诚心发问了,俞长宣是绝无可能不把他逗上一逗的。 于是俞长宣煞有介事地摇头,说:“估摸得到明早才能好。” 听他这样说,戚止胤一刹就把绷住的脊背软下来,舒了一口气。 他自门边矮柜上取了一瓶金疮药,旋即拿腰抵住柜沿,将袖子撩开拿齿咬住,往伤口抖上点儿药末。 戚止胤那伤口并未洗净,这会儿那些白末一点点叫血溶开。 俞长宣看戚止胤臂上青筋鼓凸,料想那痛应是不轻,可戚止胤咬着唇,愣是没吭一声。 俞长宣不知他为何要独自承担这般伤痛,便引他张口:“为何这屋里有血腥气?” 戚止胤咬着袖,含糊道:“不知道,你认错了吧。” “阿胤,你在哪儿?”俞长宣站起来。 “我……”戚止胤匆忙将那袖捋下来,道,“你快些坐下!眼睛还没好,干什么乱走?” 恰这时,一杂役敲门:“二位仙师,这浣洗过的衣裳给您送来了。” 戚止胤开门接过来,那杂役却不走,嗫嚅道:“小仙师,俞仙师那衣裳兰香极重,任是如何清洗也洗不得,您看……” 第39章 “无妨,你走吧。” 这杂役捧来的尽是些陌生衣裳,显然不是他昨日脱下的那条。 俞长宣想着,他眼下既都作戏了,不如作得更真些,便明知故问道:“这昨日才换下的衣裳,今儿就干了?” “不是昨日那条,是你病时着的衣。”戚止胤说,“那褚天纵不知何时量过你的体长,裁了好些新衣,只日日给你换着,再日日洗了送来。” 衣裳已由仆从叠得齐整,垒成座方块山。戚止胤小心捧着,待杂役走后就将门踢了上。 俞长宣装着瞎子,不能直视戚止胤。 只等戚止胤侧身行去顶箱柜前放衣裳,才悄摸着瞄他俩眼。 不料这一瞄,就见戚止胤扯起他衣袖一角,略略低头,阖目嗅闻而去。 那软布间,他竟挑唇而笑。 笑意浅淡,却因足够真心,不知化了面上多少冰。 俞长宣呆了呆。 ----------------------- 作者有话说: 长宣:^^? 阿胤:。 [垂耳兔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25章 问心道 兰香馥郁,倒确实迷人。 俞长宣默默将视线收回来,状若无意地咳了声:“阿胤,还没好么?” 此话方落,戚止胤立时战栗失色,忙不迭将那衣裳叠好收进柜里。 柜门阖上时嘎吱响了声,然而那声响罢,他便摸着柜门一动不动,仿若面壁思过。 “过来坐吧。”俞长宣轻声。 戚止胤小小应了声,又磨蹭了会儿才在俞长宣身边坐下来。只是他如坐针毡,吐息仍是急的。 俞长宣只端着寻常笑,问他:“你现在驭灵如何了?” 戚止胤简省着词句:“能化形了。” 俞长宣手上捧着个白铜錾花手炉,却总觉得不比昨日牵住的那只手,用力捂了捂,才道:“那么不久后应能孕育【精兽】了。” “不久后?”戚止胤疑惑道,“我眼下亦能用灵力幻化出兽。” 俞长宣摇了摇头:“这孕育灵兽便当真取的‘孕育’之意。” “我不明白。” 俞长宣将那手炉搁下,装着瞎子摸来他的掌心,用指腹在他手心作画:“心府好比一棵参天树的树干与根,精、气、神皆为其果。随着修为精进,心府虽育精气,却又反被精气润化,就于其中生出一颗丹胎,结成【金丹】将替了心府的职责,助你修行与长生。” “只是在结出金丹前,你体内势必育出些无能成金丹的【劣胎】。这些劣胎有些人仅得一个,有些人则有许多,待那劣胎长成,便成【精兽】。” “精兽虽以精气为食,以灵力为体,却不同于灵力化形。” 俞长宣的视线着意错开了戚止胤的眼,其中阴狠却还是淌了出来,只还照例轻言细语道:“精兽虽性子不一,但忠心耿耿,非受灵主召唤,否则不能现身。且随灵主生而生,死而死,你要它们往东,它们绝不往西。于圣贤,为救世珍物,于刀客,乃是杀人利器。” 戚止胤沉默好一会儿才问:“你也有?” “自然。”俞长宣拿余光觑见戚止胤耷着眼眉,似有些丧气,便冲他抬了抬手,说,“阿胤,把颈子倾来。” 那戚止胤就挪着凳子靠近,把颈子倾去他掌间。 俞长宣的手凉如冰,戚止胤的后颈却很热,抚上去的一瞬似要熔了他的皮肉。 戚止胤的身子果真比手炉舒服得多,俞长宣暗想。 戚止胤垂着颈,脑袋自然也向下埋着。 他不知俞长宣在忙活什么,只知道那只凉玉般的手甫一挪去他肩头,便有一个同样寒凉又滑腻的什么贴上了他的颈子。 戚止胤吃了一惊,才要动,就给俞长宣摁住了。 “莫动,它脾气不大好。”俞长宣轻声告知,“虽不至于杀人,倒很有可能咬你一口。” 戚止胤微微皱眉:“你不说精兽会随灵主心思而动么?” 一抹银白俯在戚止胤的脖颈上,俞长宣见那可怜少年不安地梗住颈子,轻笑:“为师不也曾说过它们各有性子?阿胤,放松点儿,来,抬头吧。” 戚止胤听话一抬头,脖子上那“白”就蠕动起来,灵力迅疾自俞长宣掌间飞出,延展出它的头骨。 墨瞳子,细长身,通体银鳞。 ——那是条蛇! 它的银鳞在红烛映照下仍旧闪着细碎青光,腰腹处更生有兰纹,一如戚止胤背上那契印。 那蛇慢吞吞地自戚止胤颈后绕去他面前。 俞长宣原以为戚止胤会呆住,不料戚止胤才见那蛇,双目就显然冒出两簇光:“这……是青鳞蛇。” “不错。” 俞长宣的手尚搭在戚止胤肩头,指尖垂落在他的胸口,能感受到戚止胤愈渐加快的心跳。 怕?还是喜欢? 夜里风急,窗子没闭拢,戚止胤本就绷紧了身子,这会儿猝不及防给寒风一吹打,便打了个寒战。 这动静惊扰了那青鳞蛇,它咝咝吐了几回信子,便遽然张开血盆大口,要将戚止胤拆吃入腹! 戚止胤心中轰然乱响。 防啊!摁住那蛇的头骨,逼得它隐住尖齿! 杀啊!戳破那蛇的腹鳞,撕开一条血口子! 可……可戚止胤脑海中仿佛有什么倒塌下来,扬起的灰带着烧焦的气味。 茫然间,脑海里有道声音响起,同他说——【把命偿去吧,这是你欠他的。】 戚止胤身上有狼性,往常定不会这般乖巧地坐以待毙,可那声音一直在他脑子里吵,吵,吵! 于是他吃酒一般昏了头,仿若献祭般在那凶暴精兽面前仰起了颈子。 蛇啸动屋,却转瞬即散,只剩俞长宣的骨指敲在桌上的响。 戚止胤睁眼时,便见那深邃的鹊灰瞳望过来。 俞长宣眼内依旧灌满不达心的笑意,可眼下似乎多了些黑沉沉的怒火。 “为何引颈受戮?””俞长宣轻笑着。 “我也不知。”戚止胤如实答说,他咬了咬唇,就欲将脑内那些莫名其妙的声音托出,忽而顿住了。 “不对啊。”戚止胤诧异地看向俞长宣:“……你怎知道我干了什么?” 哎呀。 俞长宣冁然一笑:“露馅了。” 戚止胤一听这话,当即面红耳赤,脑袋像是要烧起来了。 他拍桌起身,撞得身下凳子都翻了:“你、你几时开始能看得着东西的?!” 俞长宣道:“不长。” 戚止胤就舒了一口气,竭力要自个儿保持冷静:“是你提及精兽时起么?” “唔……”俞长宣温柔地把头一歪,“大概是从你拿为师衣裳来嗅那会儿?” 不曾想,戚止胤脸皮薄如纸,一点儿不经戳。 这夜直到上榻,戚止胤都没再理他。 俞长宣榻上还在哄:“为师的衣裳自然是可以嗅的。” 戚止胤不吭声。 俞长宣就又道:“兰香沁人,本就受人喜爱。加之古往今来,人多易爱上亲近之人的体香,就如喜爱乡音。你喜欢为师身上香,再寻常不过……” 戚止胤冷不丁张口:“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你自个儿听的?” 俞长宣怔住,回过神时,任他如何言说,戚止胤也不再答话。 翌日,俞长宣早起,见戚止胤临门笑,以为他情绪好些了,也回之一笑。 哪想一声“晨安”还未道出,便听那人说:“外头来了个杂役,说褚、掌、门邀你吃茶去,你去不去?” 俞长宣听出戚止胤话里不虞情绪,却还是答说:“只怕不得不去。” 戚止胤就点头,面无表情地把门让开:“那就洗漱更衣去吧。” 外头飞春雪,俞长宣更衣时拣了一条藕色的大氅披着,戚止胤倚着门送他,丢过去一把油纸伞,说:“早回。” 俞长宣点头应下:“好。” 才到褚天纵那水榭,就巧遇褚溶月气冲冲地从褚天纵屋里出来。 那褚溶月一面走,一面冲屋里吼得撕心裂肺:“好、好!三爷,你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就放那疯透的妖僧回来吧,看来日他非把这司殷宗闹个天翻地覆不可!” 这温文尔雅的小君子扭头嚎得同敬黎骑他驴子似的惨,却一分不看路。 俞长宣都立在原地好半天了,他还是把脑袋撞了上来。 褚溶月回头,眼底登时清明一片,他忙退开一步,行礼道歉:“俞……俞仙师。” 俞长宣却把他扶直,亲切道:“少主,可是遇了什么烦心事了?” 褚溶月就又激动起来:“可不是么!有一疯子要给三爷放回来了!”他缓气说着,望一眼那日头又慌张起来,“不好,晨练要迟,晚辈先行告退!” 俞长宣目送他走,这才慢悠悠进了水榭。不待屋主请,就坐去了他对面。 褚天纵也不大在意此事,只拿两指顶上一张帖,开门见山:“羲文州那里闹了点事儿,我想着要你下山处理处理,立上一功。日后溶月拜你为师也图个名正言顺,也省得遭宗门众人非议。” 第40章 此举恰合俞长宣心,他看也不看就将那张帖收进袖袋,嘴上却数落起褚天纵:“我入此宗门本只图一个清闲,你倒贴心,将我挂去匾上供人看。” 褚天纵便笑着伸手摩挲俞长宣肩头耸起的那块骨,宽慰道:“这事儿是我对不住你。不过你放心,来日肆显回来,无名他们可就没工夫刁难你了。” “肆显?可是少主口中所说的那妖僧?” 褚天纵含进一口茶,说:“不错,那位江湖人称【挎刀妖僧】。” “这‘妖’字从何而来?” 褚天纵作了一个“嘘”的姿势,倾身近了些:“僧人六戒,佛祖严督,他们稍有不慎便将堕入恶道。而那肆显履犯杀生戒,却从未受罚……” 俞长宣眼神犀利:“莫不是你帮了他?” “这倒不错。”褚天纵给他推去一盏茶。 俞长宣就笑了声:“掌门果真是疯魔,骗天救魔,瞒佛渡僧,桩桩件件都是扰乱天地秩序的大手笔,今夕竟还能问心无愧。”他把嘴挨住盏缘呷了口茶,才说,“俞某佩服。” 褚天纵搓一把胡髯:“求死不能嘛,着急了,褚氏的小聪明皆给我用在此处了。” 俞长宣说:“也就烂在这儿了。” 说罢,他踢了一褚脚天纵的靴:“修士套这般玄铁制的军靴,生怕别人不知你给那暴君当狗似的。” 褚天纵避重就轻:“铁质顶好,你要么?我赠你?” “靴重,连脚都抬不起来了,脑袋还能抬起来多久?这司殷宗掌门都给昏帝屈膝当狗了,俞某来日若当上这司殷宗的第一长老,只怕也是猪狗不如。”俞长宣正色道,“你若想我心甘情愿待褚溶月,便速速同那昏君断绝往来。” 褚天纵摇头,苦笑:“换一个条件,断不干净。” 俞长宣也不坚持,冷笑一声,目光向下,停在他那灌木般凌乱的蓬须上:“那你把这胡须给我剃干净。” “我这胡须不曾招惹你吧?”褚天纵乐了,将胡须拨了拨,说,“也没生虱子。” “让您剃您就利落点,什么时候东家还要听佃户的话了?” 褚天纵眼珠子往下转,找借口:“我十指不沾阳春水,从前收拾胡子也是下人伺候着来,你眼下要我剃,我也无法……” 俞长宣见他磨蹭,茶杯一搁道:“那得罪了。”说罢自袖间取出一把小刀,银闪闪的,晃得褚天纵心惊。 褚天纵瞪眼往墙边退了一步,道:“俞代清,你、你冷静!” 俞长宣不听,步步逼近,褚天纵退至一翘头案边缘,被他逼得坐了上去。 俞长宣压褚天纵在案,毫不留情地下刀,唰唰两下胡子就没了一半。 褚天纵欲哭无泪:“你!” 哭没哭完,一道足音传来,应是自外头进来个人。 俞长宣不理,一条臂卡着褚天纵的脖颈,一只手执刀,刀身紧贴着褚天纵的脸,却听那紧皱着眉的褚天纵道:“戚……戚小子,你来得正是时候!茶,奉来!” 戚止胤? 俞长宣微怔,回身,便见身后果然立着戚止胤。 那人一脸淡然地将一壶新茶往桌上放,片刻察觉俞长宣的视线,才安静地掀眸看他一眼,笑了: “师尊吃茶的法子,还挺有意思的。” “嗳。”俞长宣浑似只听着了“师尊”二字,笑眯眯地应下来,又回头看那褚天纵,“阿胤为何来这儿?” “就……”褚天纵颈子给他压着,憋得难受,直拍他的手,“这是救你的代价,我要他给我泡茶……奉茶半载……” 话音才落,戚止胤已拿五指捏住杯口,将一盏茶送去褚天纵脸边。 茶满,欺人。 在氤氲茶气蒸得褚天纵眼睛都要化开时,戚止胤淡道:“吃茶吧,我还要去晨练。” “你看我能吃么?!”褚天纵给那听不懂人话似的师徒俩气得七窍生烟,“若我吃了,嘴里能起七个泡!” 俞长宣就替他接了,道:“阿胤,你去吧。” 戚止胤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便抬脚离去。 北风掀得俞长宣耳畔玉珠慢慢地晃,晃着晃着,那玉珠映住的少年人便走远了。 “你可想好要叫戚小子修何道了?”褚天纵唤回他的神。 俞长宣这才回头,将最后几刀落去褚天纵面上,收拾出一张俊朗不群的好脸:“止胤他将修问心道,同你一般。” 那褚天纵闻言一愣,便推开他直身起来,厉声道:“你疯了?!修道本就难逃问心一步,问心道对本心要求更是高。修行途中,他若违逆本心,抑或有一丝的问心有愧,就要走火入魔!古往今来修士对此道避如蛇蝎,你何必为他择取这般凶险的路子……” 俞长宣漠道:“可得道飞升年限最短者十中有六修行问心道,止胤他天生仙骨,势必比他们更快。” 俞长宣决定让戚止胤修行问心道并不是这几日的事,而是在下凡前就已经决定好。 他办事向来不容差池。 他既无法对血仙冢的催魔效用完全放心,就必须拿问心道来做这第二重保障。 褚天纵身旁还搁着戚止胤敬的那杯茶,茶香入鼻,更叫他深感受之有愧。 他于是拧起浓眉:“求快又有何用?你从前就一味追求至尊、至圣、至速,难不成今儿要将这般担子也压去你徒弟肩上才好?代清,欲速则不达啊!” “我已经过百般权衡,不容你再劝。来日戚止胤他遇多少心魔,我便替他斩除多少。”俞长宣说,“当今修士之中,要属掌门对问心道的钻研最为透彻,还望您来日多加提点提点。” 俞长宣说着坐回椅上,又似无事发生般吃起了茶。 “这怎么行!”褚天纵将身旁那热茶一饮而尽,敲盏在桌,又同他理论起问心道的诸多不好。 俞长宣状似细细听着,魂实则不知早飞哪里去了。可那褚天纵很缠人,直等到用完晚饭才放人。 俞长宣回屋时已是掌灯时分,彼时戚止胤坐在太师椅上,正擦刀。 “这就是你说的早回?”戚止胤浅笑。 “阿胤……” 戚止胤却打断他:“茶好喝么?” “嗯。” 戚止胤就冷笑:“究竟是那茶好喝,还是那人好看?” ----------------------- 作者有话说: 阿胤:^^。 长宣:^^???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26章 肉妖僧 俞长宣闻言笑开了些,便揭过了面上清气,反叫艳色腾了起来。 “茶好喝,自是因为那是阿胤亲手泡的。人好看,要属是为师眼前人最好看。” “油腔滑调。”戚止胤道,“我倒是不知,你何时同那褚天纵这般熟悉了?” “不熟。”俞长宣云淡风轻道,“他强迫为师伺候他剃胡。” 戚止胤将信将疑,却也不深究此事,只抬手将一只雕工拙劣的兰花袖炉给俞长宣推去:“上月上匠具课,那胖老头给教了些器具制法。我烧了好半天,烧出来个小破烂。你若看得顺眼便留着,若不顺眼……” 他乜斜了眼睛,看向一旁那炭盆:“就烧了吧。 ” 俞长宣在心里叹了声,这样好的心肠,性子怎么别扭成这个样子? 俞长宣将那手炉扯近了,很爱惜似地抚了抚:“烧?怎么舍得烧,为师只恨它不生进为师肉里,恨无能时时刻刻将它捧住。” 戚止胤的双眸垂在他的手上,看他抚过上头每一道并不平滑的凹痕,不禁脸红:“别摸了。” 俞长宣不听,依旧爱不释手般把玩着。 “你……算了。”戚止胤匆匆挪开眼去,“对了,今早褚溶月特意叮嘱我,说明日要起早去宗祠给先祖上香。” 上香?俞长宣微微一愣。 既有他这神爷在,有什么必要拜祖宗?真是江边上卖水,多此一举?。 戚止胤似有所觉察他的心绪,问:“你不乐意?”。 “没。”俞长宣笑道。 翌日一早,天才亮,俞长宣尚懒在屋子里时,戚止胤已在院里拔剑而舞。 昨夜临睡前,他把那默好的剑谱给了戚止胤。 那小子就兴奋得熬了一宿,直把那剑谱烂熟于心,待日升于山脚,就翻下了榻。 眼下春风尚凉,戚止胤却练得额前都起了细汗。 俞长宣隔窗望了会儿,便推门出去。 今儿较昨日又暖了好些,风里都带着点雪融的潮意。 他站在梨树下观剑,片刻忽见簌簌落白,以为是雪,伸手接了才知道是花瓣。 俞长宣才要笑,不料戚止胤那剑风无情至极,摇亭撼树,竟摇了一丛雪籽落下来。 俞长宣接花的手冻了冻,未来得及蜷回,先接住了叫剑风斩落的一枝梨花。 那花五瓣薄嫩,不逊雪白。 俞长宣攥着那花琢磨了会儿,便招戚止胤过来。 第41章 少年人面上以为有什么要紧事,面上汗水还来不及抹就跑过来了,只睁着两只漆黑瞳子把他望着。 俞长宣看他懵懂可爱由衷一笑,将那枝梨花簪去他发间,戚止胤给他手指冰得一抖,被他扶肩摁住:“忍一忍,花枝细且尖,当心扎着了。” 戚止胤就不动了,剑垂着,给地上雪吞去了小半个头:“你给我簪花,莫不是恨我非女子?” “瞎说,文人骚客之中簪花男子数不胜数。”俞长宣并不理会他的抗议,只将那枝条尖锐处捋滑,就将那花簪去了他的耳边。 簪好后,他也不急着走,饶有兴致地端详着他的大作。 花素雅,戚止胤的样貌虽不是清丽之流,而是英气勃发,只是他稚气未脱,簪上倒不显得有多怪异,反而很得俞长宣的心。 似乎像点什么…… 俞长宣勾起他的下巴端量了半晌。 白净的脸,挑长的眼,时冷时热的性子,还不大亲近人。 是了。 ——实在很像猫。 俞长宣本暗自想着,不料笑着笑着竟说漏了嘴:“好一只梨花猫儿。” 不好,照戚止胤咬文嚼字那功底,只怕又要曲解出什么。 他忙去看戚止胤脸色,然而戚止胤看上去不算太恼,只深深注视着他,水亮的眼波反着他的脸。 俞长宣才要放下心来,就听那人轻笑一声。 糟了。 “你究竟是把我当那狸奴,还是奴?”戚止胤说着,将那枝梨花一把抽下来。 自然又是阴阳怪气的腔调。 俞长宣觉得戚止胤咬文嚼字实在过头,却不好指摘,只无奈道:“狸奴虽带一‘奴’字,可你见谁人真把它们当奴,还不是当小主子一般伺候?” 俞长宣停顿片刻,又道:“你与为师亦然,你是主子,为师是……” 话音未落,唇肉忽而被什么压住,愣是将那些待吐的字词都顶回了舌尖。 “别说。”戚止胤双手拦在他唇前,应是很急,剑抛在地上,那支梨花歪斜着戳在袖口。 倏然,一道沉声传来:“干什么呢?这徒弟堵师尊的嘴,像话么?” 戚止胤当即收手,转向来人,恭谨道:“掌门教训的是。” 俞长宣这才悠悠看向声音来处,只见褚天纵负手而立,身后跟着敬黎和褚溶月。 褚天纵摆手要戚止胤起来,眸子落在俞长宣身上:“此番我不随你们下山,这宗祠就不去拜了。去宗祠的路子,溶月熟悉,就由他领路吧。” 说着,褚天纵压住那敬黎与褚溶月的肩,将他二人搡前两步。 敬黎趔趄一步,仍是不以为意地把手背在脑后。他嘴里叼的那根草,随着他的舌头而时耸时耷:“要我说,咱们下山是为了降妖除魔,拜什么祖宗顶个屁用,不如到山下拜崇梧真君……” 啪—— 敬黎脑袋狠狠吃了褚天纵一掌:“你是那杀神的奴,还是司殷宗弟子?” 敬黎“哎呦”一声,幽怨地看了褚天纵一眼,敢瞪不敢言,只得扯鸡骂狗:“喂,褚溶月,你慢吞吞干什么吃的,还不快带路!” 褚溶月人大度,不同他一般见识,只走到俞长宣身边,说:“仙师这边请。” 祠堂修在山巅,愈往上爬,风愈紧。 山巅有花海,褚溶月却也似不稀得看似的,一味地领着路,不作半分停留。 待七拐八弯绕进个隐秘的小路,才瞅见杂乱草石含着一庙观。 俞长宣伸手摸门,尚未使力,那门就吱嘎吱嘎地敞开来。 “少主,这宗祠平日会有人来么?” 褚溶月好似也觉得奇怪:“自新春祭拜完祖宗,便锁上了的,这门……” 俞长宣点头,道:“你三人先在外头待会儿。” 俞长宣说罢闪身进庙,只啪地将屋门摁去,才径直冲身后看去。 只见那大香炉的无数香灰残香中,俨然竖有三炷新香,此刻白烟正袅袅升空。 俞长宣这才抬眼看向那众像环绕的神龛。 ——一男人正歪倒于神龛之上,他身着袈裟,显然是位僧人,却并未剃发,只任那如云乌发尽数披散。 僧人眉心生了一点红痣,眉眼极素,似几笔挥就,本是雅相,偏他眼尾各生两撇正红胎痕,每每笑起便若缠上丝缕妖气。 一只经了炙烤的牛腿在雪白的长指间捏着,那人每咬一口便有黄澄澄的肥油自□□里冒出来。 他侧躺神龛,大快朵颐,见俞长宣看来,眼也不抬,只把左手在块绣红花的帕子上揉干净,抓住身边搁的一碗酒,说:“施主,这碗美酒你吃也不吃?” 那怪僧不停咀嚼着嘴里美肉,半碗酒水随着那人的腕骨晃动,一晃,水珠啪嗒落去地上,再一晃便被他咬去了唇边。 “哼,看你姿容不错才好言相待,不曾想是个不看僧面也不看佛面的哑巴!” 俞长宣微微一哂:“你就是那肆显?” 他如此问候着,朝岚已然出鞘,他不由分说便双手握剑刺向那人。 “不错!”肆显唇角一勾,甩刀来扛,炸开铿一声锐响。 两刃相接,肆显应还带着点玩耍心思,不料俞长宣力道极重,竟是毫不留情。 肆显闻声闪避,须臾退无可退,便叫一剑捅去腰间。 又是铿一声。 “腹间放了什么?”俞长宣将头轻轻一偏,剑一挑一勾,便叫他腰间那叮啷响的物什沿剑尖滑去手边。 原来是一块鸳鸯铜牌,那俩鸳鸯栩栩如生,身上各刻有“褚”“辛”二字。 铜牌已被捅得扭曲,肆显将袈裟拉低,便见他腹间挫出点血珠,他拖长了调子,懒懒将字句从齿牙中推出来:“疼呐——疼死贫僧算了——” “贫僧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你这小郎君竟会对一个陌路生发如此重的杀欲!若无这宝贝铜牌,我只怕已剖腹露肠。” “此乃司殷宗宗祠,还望您他日看看庙观里供的是何许人,再行造次。” 俞长宣说罢收剑,要去启门。 肆显却笑嘻嘻地跟上去,大掌压上木门:“不知施主名姓?又怎会在此?”问罢,他眸光陡然一凛:“莫不是擅闯仙门?” 俞长宣只说:“世事本就瞬息万变。万易长老啊,万事可不易。” “施主既知贫僧乃为这宗门的长老,为何仍痛下杀手?” “你若死了,谁能证明我知你为肆显?我不过杀了一卧倒神龛又处处挑事的大不敬小人。” 肆显一愣,失笑道:“好你个俞代清,仪表堂堂,心思却怎么这般的腌臜呢?” “你既打听过我的名字,怎不打听打听仔细了,我这扫地翁性子是怎样的莽撞不堪,不敬神佛,唯我独尊?” “哈。”肆显笑了一笑,“听说明日你要带少主他们下山。” “到底是掌门命令,难以违拗。” “一人拖仨团子。”肆显又驼背倚住神龛,见俞长宣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打来,才粲笑着直起身子,“啧,这么金贵一神龛,就连躺躺都不成?” “你是佛子,平日里也不给祖宗上香,就别来这儿了吧。” 肆显装着没听着,自顾道:“贫僧今早窥见你徒弟练剑,嗳,顶好的苗子,不皈依佛门实在可惜。” 俞长宣打断他:“佛门不纳新神,止胤他修道没错。” “仙史留名又有什么好?还不就是修几个石头像供世人参拜。”肆显轻佻地踮脚行去俞长宣身侧吹气,“仙师,常言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可道吃魔,道也生魔……你在那孩子的心脏中埋了什么宝贝,为何他仙骨之上环绕不少的鬼气?” “不管是什么宝贝,他都心甘情愿。”俞长宣略略一笑,便遽然将他推开,“快走吧,难不成还要我同掌门告发你亵渎先祖才好么。” “哎呦,直戳我心肝!”肆显有些咬牙切齿,“你这般招惹我,不忧心我归红尘,乱你道心?” “就凭你?”俞长宣很同情般挑起眉尾,“恐怕红尘没归,先归地府了!” “怎么,仙师去过?”肆显一笑,忽而恍然大悟般,“是我糊涂。差些没忘了,你那宝贝徒弟,本就该是个死人!” 俞长宣眸心一动,倒仍镇静自若:“不然咱们比上一比。你去天道面前参我,我去佛祖面前参你,比比谁死得更快!” 肆显拿那油腻腻的三指掐了掐,一怔,缓了好一会儿才哈哈大笑:“俞长宣,我还以为你是多了不得的人!不料却是个得了七杀命的可怜虫!” “杀恩主,杀师,杀师兄,杀师弟,杀徒,杀友,杀夫或妻。”肆显把眼笑得弯月一般,“此乃穷极孤命,我不害你,我要当看官看戏,就看你怎么逃得了这天命!” 不料俞长宣闻声竟笑得双肩发颤:“你这妖僧真有意思……谁说我要改命?” 肆显愣了愣,惊诧地瞪了眼睛:“这烂命,你当真不改?!” 第42章 这声太过响亮,惊着了外头三人,就自作主张齐齐撞门而进。 他们见那二人剑拔弩张,俱都吃了一惊。 其中要属那褚溶月浑身发颤:“你、你这妖僧,你怎么在这儿!” 那肆显就把袈裟理了理:“怎么,少主忘了咱俩的娃娃亲了?这样的负心,贫僧可还收着两家结亲信物。” 俞长宣一听,立时想到了适才刺坏的那鸳鸯铜牌,才明白那东西的寓意。 褚溶月急得柳眉拧紧:“混账!我褚家无女儿,这娃娃亲自然已不作数!” “娃娃亲既定的是贫道家与您家,那么男人女人有何差别?” “疯子,你可是出了家!” 肆显招招拆解:“哦,少主若忧心的这事,那大可把心放进肚子里,若你我婚期定下,贫道自会还俗。” 褚溶月怒不可遏,却也叫君子仪礼束缚着手脚不肯冲人施拳脚,只抛下祖先,甩袖而去。 肆显见状也不留人,只耸了耸肩,说:“这般大了,还要哥哥我帮你收拾烂摊子。”他抽了三根线香,跪去蒲团上,边拜边说,“祖宗爷,贫僧今日替褚氏子孙褚溶月给诸位添香火,还望诸位能保他此行平平安安!” 俞长宣抱臂冷嗤:“长老到底是想要他好,还是想要他不好?” 肆显把香往炉里插,很大度般:“贫僧性宽达包容,又不是某些人,怎会望人不好?” 俞长宣没理会他的暗讽,只道:“他还是个孩子,你别招惹他。” 肆显只笑了笑,抓起那搁下的牛腿,咬着肉扬长而去。 戚止胤好似没懂二人再说什么,只仿着那肆显拿了三根香,挺挺地立了会儿,便把香插去鼎里。 俞长宣只是亲热地搂着他的肩,问:“阿胤,你为何不跪?” “我无心敬祂们,献香火已是诚意之至。” “那神龛上还摆着一尊崇梧真君像呢?祂你也不尊敬了?” 戚止胤摇头:“我已不再信神佛。” 俞长宣奇怪:“好端端地怎么不信了?” 那敬黎方拜完祖宗,香不过插得歪了点儿,就给落下的烟灰烫得“嗷”了声:“凭啥烫我不烫戚止胤! 戚止胤才没工夫搭理敬黎,只简短地回答俞长宣:“不灵,自然就不信了。” 适才那枝梨花在袖袋里没收好,这会儿颠了出来。戚止胤一个眼疾手快拿住了,就捏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 俞长宣依旧不明白:“怎会不灵?” 敬黎在戚止胤那碰了灰,一时间新仇加旧恨,便嚷着揭戚止胤的底:“仙师,这事儿我知道!当初您连病两月,戚止胤他跑去山下那崇梧真君庙里,从昨年年末直跪过了年关,不料您没醒,反而烧得更是厉害,他因而恨上了神佛!” 闻言,俞长宣噙笑瞥向戚止胤,作讶然状:“当真?” 戚止胤就说:“假的。” 戚止胤将梨花的那五瓣雪捋了捋,只捏着那枝梨花,冷冷地往外头走,头也不回道:“香已上完,我该去晨练了。” 俞长宣一瞧他那态度,就有了十分把握,于是跟在戚止胤后头笑:“阿胤,你就有这般心系为师?” “我没有。” “好。” “真的没有。” “好。” “你信了?” “嗯。” “那不好。”戚止胤说。 ----------------------- 作者有话说: 小宣:养崽子养崽子养崽子^^ 71(阿胤):直球进化中… 偷偷说声,小宣是蛇塑,阿胤是猫塑! [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27章 老·碧汉镇 羲文州·碧汉镇 江雾浊浊,大把大把的鲫鱼在水面翻着肚皮,被寒天微弱的日光晒得发了臭。 一长三少御剑在天,虽隔了江面老远,鼻尖仍绕着臭气。 敬黎不由得怨了声鱼腥太重,俞长宣就摇摇头,点破真相道:“小仙师,那非鱼腥,是人腥。” 那三位少年不可置信地俯身一看,江面上那些飘着的不明秽物,果然是人的断肢残臂。 渡口呈现出恹恹死气,偶有几声叫唤,也不过疲倦的一声“拢船”。 俞长宣猜想,许是因天光将阑,人们大多归家去。然而待他携三少年落地进镇,才发觉长街亦很寂寥。 家家塞门闭户,偶有时候撞见行人,也无一不如槁木死灰。 仿若有邪祟闹事的是这碧汉镇,而非邻近的无涯城。 俞长宣抬头看一眼天色,日已落尽。 无日之天最有助于邪祟增长法力,虽于他无碍,但考虑到他身后那仨毛孩子,还是决定今夜先寻个地儿落脚,待明日天光大亮再进那鬼城。 “仙师,天寒宿满。”褚溶月摇着脑袋自镇上最后一间客栈里出来,“这儿亦是一间屋子也订不得了。” 戚止胤颦眉:“寻个破庙对付一夜不就成了?” “不成不成不成!”敬黎双手上下直搓着双臂,哆嗦着说,“这才落日,这镇子就冷成这副鬼样子,甭提月上中天!” 戚止胤冷冷道:“你既驳了我的法子,就说个别的来换。若没有,那便睡庙。” “我……我……”敬黎期期艾艾。 “不如去奴家楼里歇脚?”一道细嗓音传来。 四人偏头一瞥,只见道上扭腰行来个鸨母。 她甩着帕,笑说:“奴家那拂衣楼还空着几间房呢!” 俞长宣婉拒:“他们尚年幼,只怕花酒是半杯也喝不得。” 鸨母就拿帕子蜻蜓点水似的弹了弹他胸口:“银子足了,什么不好说?若四位实在不乐意叫那些哥儿姐儿碰着,奴家大可同他们说声,叫他们少来招惹!” 俞长宣回头看一眼那牙齿打颤、脸色青紫的敬黎,终是点了头。 鸨母将他们领去的花楼名唤“拂衣楼”,因盖在江边,来来去去的总是些作渔夫打扮的男人。 油腻腻的拦门布一掀,四人便觉得叫一股粘稠的味道裹住了。 这楼到底是干皮.肉生意的地方,纵使妓.子小倌拾掇得干净,抵不住那些个臭恩客身上的血汗味。 加之天冷,门窗都拢得紧,直闷得楼里一阵香一阵臭。 俞长宣身后那仨少年甫一进门,就不约而同地往他身边挨了挨,很快他便感觉到后肩处顶上来三颗脑袋。 俞长宣任他们贴着,只拿眼掠过这花楼中的众生相。 或许是因与那鬼城毗邻,这地儿的渔夫要比他处的更聒噪些。放眼一望,无不含酒吃肉,吹嘘着自个儿今日又是如何的九死一生。 俞长宣平静地将三少年带上楼安置。 那仨人虽性子各一,却皆不通情.爱之事,见了妓子小倌都要羞腮,索性闭门不出图个清静。 俞长宣倒是如鱼得水,径自下楼挑了张长凳独坐。 他玉貌清雅,风流儒雅两得,才招手一挥,楼里妖男艳女俱都拥上来伺候。 俞长宣就笑说:“谢诸位抬爱,俞某今夕要酒不要人。” 经他这样说,他们就“唉”一声作鸟兽散。 不料小厮要给他摆上酒坛时,旁桌一汉子猛地起身,说:“这酒我来送。” 小厮不敢招惹,一面屈腰,一面朝俞长宣递去个抱歉的眼神。 俞长宣只笑笑,转眼打量起那拦酒的汉子。 汉子应年逾五十,面容沧桑,五官倒不错。 只那一双下垂的眼,一对上挑的眉,搭在一块儿,看上去极不好相与。 俞长宣正在心里头评着,汉子蓦地将酒坛子砸去了他桌上,直磕得酒坛底头裂了一块,幸而酒水没漏。 然而那汉子才气势汹汹踹开俞长宣对面的椅子坐下,就耗空气力般软着背趴在桌上,说:“我,奚白。” 这人儿时而凶,时而弱的,真是奇怪。 俞长宣不动声色地拱手:“俞姓,名长宣。” “俞长宣……”奚白嚼了嚼他的名,将酒坛推给他,“吃酒吧,这坛我请了。——你可是修士么?” 俞长宣并不去揭那酒的封坛葛布,只点了点头。 “那便报上仙门名字吧。” 俞长宣依着奚白来,平和道:“司殷宗。” 才听那名,旁桌的汉子们就哄然大笑,铜板在不同人手上传递着,摔在桌上叮当响。 “司殷宗!那个藏过魔头的金粪坑!” “那地儿多年无才俊,这小子估摸连老子当年的一个小指头都比不上!” 奚白拿下巴支着桌子,咯咯一笑,问邻桌男人们:“接下来赌什么?” “赌他从无涯城出来时丢了胳膊还是腿!” “赌他灵脉尽废!” “赌他命没了半条,像条狗一样爬出来!” 席间就有人大笑:“瞎扯,那不是你嘛!” 不合时宜的嬉笑声时起时落,酒碗撞在一块儿叮叮当当,筷子啪地掉去地上又给人晃着身子拾起来,带着身下木椅子嘎吱嘎吱。 第43章 席间混乱不堪,话音越来越难以听着,只偶尔冒出一两句清晰的羞辱。 俞长宣侧耳听着,一言不发。 在他眼里,凡人的命皆似蝼蚁,而他很没有和蝼蚁怄气的必要。 片刻,那桌汉子齐齐把一空位子啪啪拍响,要他过去,他也不觉受了辱,反而很乐意似的站起身来。 不料一步未出,那奚白先一把扯住他:“别去,他们都恨你呢。” “恨?” 俞长宣抬眼一瞧,见那些人不知何时已敛了笑与声,那一双双黑洞洞的眼里,果然皆郁郁沉沉积满了敌意。 “看不明白?”奚白扯他坐下,而后慵懒地抬了个指头,“看看他们腿脚手臂……看着了么?完好的没几个吧?那么再看那些肢体完好无缺的几人,你看看他们眼鼻嘴呢?坏了吧?你知道他们都是谁,又遭了什么事吗?” 奚白迸出一声畅笑:“他们皆是各宗英杰,为了降伏那无涯城中邪祟而来!” “谁曾想不过往那无涯城里跑了几日,就成了老病残!”奚白戳着他自个儿的腕子,“他们多数灵脉尽断,再无能修行,甚至有许多在里头断送了性命!” “看到他们那眼神了吗?那是嫉妒,他们嫉妒你!我亦然。” 听及此处,俞长宣慢回眼,见奚白瞪着眼睛,眼白快比黑珠子多出一大圈。 俞长宣问:“可您看上去五官完好,四肢也无缺。” “我?”奚白颓然一笑,将身子挺起,“你看我像是多大?” 俞长宣坦言:“半百。” 奚白就垂下眼睛,搓起桌上酒垢,嘻嘻笑道:“可我是朝中新秀,今岁不过二十又三。那城中有吸人年华的物什,饶是再年轻的骨头,都将变作一把枯的。” 俞长宣摆出同情神色,才要作势安慰,奚白就伸手摆了摆:“我不稀罕怜悯。” 俞长宣就很识趣地默了会儿,才问:“你们怎会聚于此楼?” “这还不简单?我们灵脉毁了,宗门和朝廷都不再有我们的容身之所。拖着这么个病躯,走不远的,只好待在镇上卖力气。偏偏这镇上人分外瞧不上外人……唯有这花楼愿意留我们一留……只是这楼里谁人都留,这也不好!” “怎么说?” 奚白惨笑着,拿糙指头往旁一指,说:“看到那一堆挤在一块儿卖身子的男人女人了么?他们是那无涯城中百户的后人,虽自打五年前便从城中搬了出来,仍是叫碧汉镇中人视为邪祟,给唤作【枯奴】。他们颈子上皆给人烙了‘无涯’二字,你见了他们,千万要避开!” “这怕是不行。”俞长宣道,“俞某还要倚仗他们带路。” 邻座一络腮胡汉子似乎听着了俞长宣那话,登时歪身子过来:“要枯奴领路?!你他娘的若脑子没给驴子踢,便快些打消这念头!前年我请那些狗东西领路,不料我与弟兄一行十八人,就活了我一个!那些狗东西倒好,个个完好无损地出来了,任谁看都是与那城中鬼怪相勾结!” 奚白不置可否,只蔫蔫在桌上反复地玩着一只蚂蚁,看它爬走,又捉回来,他说:“城门处明枪暗箭不少,格外的凶险。俞长宣,你若聪明,就别去了吧。” “若从城门进不得,那么划船过去呢?俞某适才御剑时下望,看还有不少船经过那城的渡口。” “你虽看到了船,却没注意到它们途径无涯城时是如何竭力往另一岸划。至于那些停在无涯城渡口的船只,那压根不是浮在水上,是江底人尸层层堆叠,把它们尽数卡住,不得动弹。” 俞长宣无言,奚白倒轻轻笑起来,谁料笑得发抖,竟不慎拿拇指压死了那只他玩弄着的蚂蚁。 他的手于是抖得更加厉害。 俞长宣略一皱眉:“御剑呢?” 奚白压住那只手,抬眸:“不一样的。你飞跨城墙的那刻,就与我们城外人看的不是一块天了。那儿的天没有太阳,只有无边血色。” 或许是见俞长宣毫无悔改心思,奚白直勾勾的盯住俞长宣的瞳心,道:“你若非要去,便记住一语吧。” 俞长宣垂首等话,奚白只平淡地吐出四字:“祸从口入。” 那奚白虽年纪尚轻,可今夕挂着一张枯面,言行举止也愈来愈似个半百之人。他说完这话,就捻掉手里蚁尸,很重地拍了拍俞长宣的肩,摇摇晃晃地走了。 “祸从口入么……”俞长宣不断呢喃,却未能理解其中精妙,只用指腹在桌上虚虚画了“无涯”两字。 因那无涯城乃是他师尊缘木真人的故乡,他从前没少听说那儿的故事。 他师尊对故乡带有很深的眷恋,尤其喜欢同弟子们讲述无涯城是怎样的繁华,这碧汉镇所在之处又曾是怎样一个荒僻的古战场。 如今一看,无涯城化作了吃人鬼城,碧汉镇那古战场的痕亦叫光阴磨灭。 不知他师尊若还活着,得知此事是否要扼腕叹息。 想着,俞长宣鬼使神差地把眼一阖,倒真好似听着了吹角胡笳声。 忽而左手肘给人撞了一下,他斜目,看见个头上簪着珠玉的小倌。那人红唇白齿,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鬓角有两道并列的小疤。 “怎么?”俞长宣笑了一下。 “爷,听闻您想要个领路的?”小倌攥着他的衣裳,献媚似的露出烙了“无涯”的颈,又往他肩头蹭了蹭。 俞长宣但笑不语,远处,先有老鸨骂起那小倌。 “花信你这小疯子!人公子只喝酒不嫖的,你瞎招惹什么?!还不快归位!” “我就要回去了!”花信匆匆应了,又急忙转回来,眼尾有几滴急出来的眼泪,“爷,您说话呀!” 俞长宣只不紧不慢地扮个风月老手,伸指刮了刮他的耳朵:“你年纪这样的小,我怎知你是不是当真熟路?” 花信就咬住他那抹了口脂的唇,像是下定极大决心般说:“您不信也得信……您若不、不要我领路,我就把您……您身旁那孩子是个金刀犯的事儿给捅出去!” 俞长宣微微眯眼:“你从哪里知道的?” 孤宵山上追缉俞长宣的捕快都给尸童除尽,眼下除了山民与六扇门少数几人,该是无人知晓戚止胤的容貌才是。 这小倌又是哪来的消息? “巡捕令……”花信说,“那些个官爷途径此地时,来花楼里吃酒,我、我便瞅着了……” 俞长宣眼里顿生杀意,只压制下去,干笑一声:“我若买你这人儿,你就不说了吗?” 花信忙点头。 “那好。”俞长宣说,“明日清早,你去我门外候着。” “这……”那花信听他当真应下来,反而不安地蹙起两道细眉,“那地凶险,您当真……” “这活你接也不接?” “接!接……” 俞长宣便将几块碎银抛过去。 花信见了银子,脸上愁色就一扫而空。 他心花怒放地拢手接过,又贴心地揭了封酒的红布,给俞长宣满上一碗酒,连喊几声“恩公”。 俞长宣只挥手示意他退。 “哎,哎!”花信这就屈着腰走了。 没成想那花信前脚刚走,俞长宣身后便响起来幽冷一声—— “你还真是自得。不说不近女色男色的么,怎么逛窑子像是回了家?” 俞长宣尝了口花信给他斟的酒,才回头笑说:“没遇着你前,为师四海为家。” 戚止胤却不同他笑,眼神极淡:“酒好吃么?” 俞长宣就仔细品了品余味:“苦,辣,还涩。阿胤还是个孩子,应会觉得很不合口味……” 不容他再说,戚止胤一把擒住俞长宣那只捏碗的手,俯下身来就着他的手吃空了那碗酒。 只还猫儿似的将沾上俞长宣指尖的酒全拿舌尖舔了去。 啪—— 空碗叫戚止胤夺去倒拍在桌。 戚止胤俯视着俞长宣。 黑亮如沉潭的一双眼,看久了就仿若从里头探出一只钩子,要死死钩住人的魂。 “如何,还是孩子么?”戚止胤问他。 ----------------------- 作者有话说: 长宣:[合十]??? 71:怒。。。 [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 第28章 老·梅文神 俞长宣噗呲一笑:“阿胤不做孩子,那要当什么?” 他把戚止胤拉近了,脑袋歪在戚止胤薄薄的胸膛上:“若能成真,为师倒乐意你一辈子也长不大。” 戚止胤平稳有力的心跳震着俞长宣的耳朵,他险些忘却里头有一邪种正将这颗心给腐蚀。 还平白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在被无数股力销蚀,愈渐渺小。 俞长宣贴得极紧,戚止胤不敢乱动,身子几乎僵住。 他盯着怀中青丝好一会儿,手在衣衫上蹭干净,才青涩又小心地抚上俞长宣的长发,问:“为何?” 俞长宣温情一笑:“鸟儿羽翼渐丰后便要离巢,人也是这般,待年岁增长,定要各奔前程……” 第44章 他仰起脑袋,看向戚止胤:“阿胤可盼如此?” 似乎经了极认真的思量,戚止胤良久才答:“那我不要长大了……但你别把我当孩子。” 俞长宣失笑,原想展手将戚止胤搂住,只是那手才环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他怕他再这般做戏,就要连自个儿也骗了! 然而他的手还未来得及收回,就叫戚止胤一个眼疾手快拽去了自己的腰上:“要抱就抱,扭扭捏捏像什么样?” 俞长宣就笑了,只把戚止胤暖呼呼地抱了会儿。 一刻后,俞长宣直起身子,摸住搭在桌边的伞,说:“阿胤,你先上楼歇着吧,为师还有些事儿要去忙。” 戚止胤不听,别开他的手,把伞勾进自个儿掌心,道:“你去我也去。” 俞长宣静静地把他看上一看,答应下来。 今夜有雪,月光微微。 戚止胤支起那把素兰伞,将那白衣人笼进了伞檐里。 俞长宣两手空空,觉得无趣,就取了折扇来扇风,哪知还没扇两下,就给戚止胤拿言语教训一番,只得唉声叹气地把扇收进袖袋。 俞长宣闲得慌儿,索性赏起景致,本是看树看石,视线某一刹定在了戚止胤发旋处。 他伸掌比了比,才笑道:“阿胤抽个子了?” 戚止胤就把头矮下来躲开他的手,抬眼瞥他时眼神锋利:“才知道?敢情你这几日都把我当云烟!” 俞长宣仿若无闻,自顾伤怀道:“只怕来日为师一个眼错不见,你就变了个人。” 戚止胤就忘了适才的恼,颇认真地重复道:“我不长大。” 俞长宣只是笑。 时有风起,那一黑一白师徒俩涉在白雪中,俞长宣回头,镇上橘黄的烛火已瞧不着了。 “你要见谁?”戚止胤看他似乎漫无目的,不禁生了怀疑。 “你师伯。”俞长宣道。 “他住在荒郊野岭?” 俞长宣想了想:“该是四海为家吧。” “那你怎么知道他今儿在这。” 俞长宣一笑:“因为为师想他在这儿呀。” 戚止胤就埋怨似的瞧了他一眼,倒是还跟着他走:“天冷,你不要胡闹,若只是想散散心,走到这儿再走回去也够了。” “没闹。”俞长宣抬手指了指前方,“看呀,就在那儿。” 只见雪虐风饕,皑皑一片白中乍然斜出一枝红得滴血的梅,再向前一步,竟是梅林铺展,无穷无尽。 戚止胤警惕起来:“先前你我御剑,可并没瞧着这片梅林。” “为师见到了。”俞长宣却说。 戚止胤只好抿住唇。 行至某处,风雪更紧了些。 戚止胤抬手拦雪,眯着眼睛辨认着什么:“那是……一座文神庙?那人住在庙里?” 俞长宣不置可否。 春风一吹,梅飞舞,仰天观,雪依旧,迷蒙夜天却倏然闪出了星子。 “这又是怎么?”戚止胤讶异。 “咱们这是走到【神障】里了,说明天上有神仙正瞧着这儿。这时祈祷,很可能心想事成呢!” “心想事成?”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庙里走出一白发男人,“你做梦吧!” 俞长宣望定他。 水华朱的素衫,周正五官,清癯气质。那人面上叫病气与仙气平分,纵使打着盏刻梅大红灯笼,人照旧是昏昏白白。 ——正是他的二师兄,佑德真君辛衡。 辛衡此刻周遭绕有九盏天灯,如环,它们是天道看祂德行不群,特赐的嘉奖。 传闻那天灯一盏能实现一个愿望,就连天道也不会过问那愿望的黑白对错。 然而,得与失常伴,这九盏灯供辛衡逍遥,也将祂禁锢。 一旦这九盏灯燃尽,祂便将化作世间微尘,连轮回道也走不得。 世人因此将他奉作【九命仙】。 实际上,这辛衡本有十盏灯。 只是那第十盏灯叫他倒出灯油,制成了百张【梅安玉牌】。那玉牌有神力,若遇险境,便能替携牌者挡下一灾。 ——俞长宣便是为此而来。 照那奚白所述,这无涯城中邪祟只怕不可小觑。他身为长者,既将那仨少年领了来,就很有必要将他们完好无损地带回去。 这不仅是为了照顾他自个儿的颜面,也是出于薄弱的一点担责心思。 俞长宣一面咬住了笑,唤戚止胤立在原地,一面佯作讶异,自顾自地迎上前去。 他着意挑选了一处叫戚止胤听不清语声的位置,冲辛衡拱手说:“二师兄。” 辛衡却一点儿不客气:“若喜欢唱戏,我送你到勾栏去唱个够!” 俞长宣只拿被雪蘸湿的一双眼将他看上一看,仿若无辜:“唱什么戏?” “你不知?那我说给你听!”辛衡猛一振袖,“你明知我俩给世人供作祈明文武双神,我巡己庙时,必定会瞧着你庙中景,竟敢于庙界中行招魂一事。俞代清,我若将此事上告天道,有你好果子吃!” “可你舍不得。”俞长宣道。 辛衡噎了噎,再启唇时嗓子都哑了:“休扯闲话!说、你为何前来?!” 俞长宣爽朗一笑,荡清先前的嗔怨口气,拱手直言:“代清明日便要携徒进无涯城除恶,听闻那无涯城凶险,为图个安心,只好涎着脸来向师兄讨三枚【梅安玉牌】。” 辛衡自嘲:“我猜也是,否则你怎么会来找我!” 辛衡踩雪上前,眼刀随之刺向俞长宣,他道:“你来讨东西不奇怪,只是你眼下还背着渡情劫的担子,哪来的闲情逸致收徒?” “怎么还问?”俞长宣耸肩,“师兄不是都说出这‘因’了么?” 听他这样说,辛衡手上灯笼险些摔了:“你……在打杀徒证道的主意?!” 俞长宣扶住那往下耷去的灯笼杆:“不错。” “你失心疯了!”横来一喝。 那一声牵动心肺,辛衡喘着咳着仍是吼去:“谁教你以人命做天下谋算?啊?——我……我万年来见你菩萨做派,还以为你终于悔过,不曾想你仍是这般的糊涂!身为仙人,你怎能行恶?!” “行恶?”俞长宣镇定如常,“辛子策,你怕的是我行恶,还是怕我行恶被罚?” 灯笼晃,辛衡踉跄退开一步,竟是难言只字。 “师门铸我,大道炼我,代清今日这般模样也有师兄几分功劳。”俞长宣体己地拍了拍他的肩,“往后,就不劳师兄关心了。” “你还在怪我没能舍灯救庚玄,是不是?” “我不怪你。”俞长宣见那人腰上衣带松垮,只捉来替他系好,还替他掸了掸尘,“师兄,闲话休说,给玉牌吧。” 他分明是求人办事,却像个没脸没皮的霸王,乃因他胜券在握。 俞长宣清楚,这忙辛衡非帮不可。 不是因什么情谊,也不是因什么旧恩。恩情于他们这些饱经风霜者来说,太过于清淡,唯有把柄才能撬动他们的齿舌。 辛衡今朝位列四文神之首,凡人时便以志洁行芳名扬四海,人道是“雪胎梅骨”。 却鲜有人知,祂曾因修炼过甚走火入魔,以至于酿出连屠三城之恶果。若非他们师尊打点鬼官将此账记去了一无名小卒的命册里,他本该无德成仙。 金盆洗手,记忆却永存,像疮疤般削不去。 他今朝若将此事上告天庭,纵使辛衡不认,经那【无谎杖】一伺候,也铁定瞒不住的。 到时,辛衡必受至高天罚,湮灭于三界,再无轮回。 辛衡手上瘦筋凸起,恨得牙痒:“你这天杀的伪君子!” 话音方落,他手里便现出三道梅安玉符。 辛衡耷不下脸去给,是俞长宣含着笑,一点一点掰开了他的指头,将那三玉牌收进了袖袋。 辛衡手一空,便愤愤而去。 俞长宣虚情假意地作揖送客,不曾想方垂目,便瞟见辛衡身后一段叫雪泥溅脏的衣袂。 衣生垢秽,是天人五衰【1】兆象。 ——原来这辛衡纵使不因旧事揭露而湮灭,也快陨落了。 为何?祂那庙宇香火何其旺盛。 俞长宣凝眉而视,却见那人蓦地驻足。 辛衡并不回头,只说:“听闻双玉他……” “死在我的刀下。”俞长宣口吻轻松,“我那七杀命,当真是一条条应验,杀恩君,杀师弟,杀友,来日还要杀徒。若非师尊已然仙逝,我说不准还要杀师……今儿只差杀师兄与杀夫妻这两道未尝应验。——所以,辛衡,来日我们别再见了吧。” “那我要大笑千日了。”辛衡冷哼一声,才走了没两步,他便遽然咬了牙回身,“喂,俞代清,你别进那城!” “为何不进?”俞长宣笑说,“不论师兄放任那鬼城吃人是出于何般考虑,我眼底反正是容不下一粒沙,既知里头东西害人,就非把它杀干净不可。” “你说得好轻松!”辛衡切齿道,他背过身子慢慢踏上庙前阶,“俞代清,我等你悔过。” 第45章 俞长宣一言不发地予以目送,一番要邀祂吃酒的话语在舌尖几度润过,滑回嗓子里。 辛衡步入庙中,恰是门将拢紧时,俞长宣依稀瞧得那人周遭的九盏灯,先后灭去了六盏。 俞长宣皱了皱眉宇。 那辛衡从前便是刀子嘴豆腐心,千万别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蠢事。 但愿是他错看。 他静静盯了那庙门半晌,便钻回戚止胤的伞下,站直,脑袋将伞顶高了些。 戚止胤问:“你适才在同你师兄关心吵架?” “没。”俞长宣嘻嘻笑笑,不真不切,叫戚止胤拿不准他眼下是什么个心绪。 “那你从人家那儿讨了什么东西?”戚止胤又问。 “几块方石头。”俞长宣将一块梅安玉牌系去他腰间,“夜里垫在脖子下头,清凉好睡。” “毛病。” 戚止胤那只握着伞柄的手往下挪了挪,把伞更支高了些:“你同那人……你师兄亲近么?” “不亲近。”俞长宣仰着颈子,将伞檐往后推了推,看那星子天又变成黑乎乎的云天,“道不同不相为谋,为师烦他,他也烦为师,我俩早便是相看两厌。” 戚止胤拿那双凤眼把他瞧着:“既是相看两厌,那你为何可怜巴巴地皱着眉?” 俞长宣愣了愣,捋开愁眉,笑:“没啊。” 戚止胤就说:“嘴硬。” 戚止胤将伞换去另只手,略略踮脚,仿着俞长宣先前哄他那样子,抻臂去揉俞长宣的脑袋,他说—— “俞长宣,你别苦着脸,搅得我心烦。” “你说神障之中,祈祷便可能心想事成。” “那我要祈祷,要你此生占尽欢娱。” ----------------------- 作者有话说: 【1】天人五衰:佛教用语。天人五衰分为大五衰与小五衰。此处专指大五衰——衣服垢秽、头上华萎、腋下汗流、身体臭秽、不乐本座。 小宣:^^解锁二师兄(牵着爱徒版) 71:·-· 。。。。。。 【辛衡,字子策。】 [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29章 老·鬼将军 辛衡已去,神障早褪,这愿望没能叫一个真神仙听着不说,还叫他这假神仙心里五味杂陈。 许久以前,他师门师兄弟五人情同手足,曾瞒着师尊,在秋初偷酿几壶酒,埋进地里,再于下一年春末刨出,在草野吃了个痛快淋漓。 吃够了,便各留一碗,滴血于酒,拜把子结义,字字句句发自肺腑。 不料解水枫才叛离师门几年,留下来的四人便攻讦不断。末了四人中,梅兰君子双升成仙,竹菊君子双落作鬼。 彼时世人多数扼腕叹息,却不乏有人道,仙鬼两道都有个伴何尝不是幸运,不曾想彼时四人皆已恨透了彼此。 俞长宣垂眸落在戚止胤身上,眼底像是经了霜,灰茫茫,却又玉似的透。 编织了那么些年的情谊都薄似纱,那么戚止胤又会喜欢他、爱他多久? 俞长宣矮下身子,供戚止胤摸个爽快,叹声:“阿胤啊,若没了你,为师可怎么活?” “就不要活吧。”戚止胤慢慢转过眼,阴恻恻地说,“我死了,你不活。来日若你先死,我也不活。” 俞长宣无端觉得有些冷,就从袖里摸出那破炉子出来捧:“你好狠的心,今日待师长尚且如此,来日待道侣又该如何?” 戚止胤瞥了眼那炉,道:“人心易变,若不同日而死,同穴而葬,如何能保一颗真心不被污损?” 俞长宣摇头:“你若爱她,理当放她自由。” “可笑!”戚止胤看来,眸子陷在眉弓浓灰中更显得漆黑,“他若胆敢另觅新欢,我纵使身死,也要化鬼缠死他!” 俞长宣见这小子油盐不进,只得干巴巴一笑,心道千万莫叫他养出第二个戚木风。 二人归楼时,楼内仍喧闹,邻屋的褚敬二人却已熄灯歇下。 赶了几日的路,俞长宣身子也乏,只扯着戚止胤倒去榻上,一觉到天明。 尚是拂晓,天光乍现之后便是精白一片。 俞长宣将手搭在窗台,呼吸凛春含有夜露的冷风。他想,此刻走在那白雪间,就要辨不清何为天,何为地。 恰是看得眸累时候,外头人把门轻轻敲动:“爷、爷!” 俞长宣便启门去看,只见一人披着张肮脏的斗篷,以面具遮面,开口前先清了清嗓:“爷,小的来领您去那无涯城……” 那是一把极粗哑难听的嗓,与昨日那花信的细嗓大相径庭。 俞长宣眯了眯眼,打断他:“你嗓子怎么了?” 来人就愣了愣,忘乎所以地摸了摸颈子,又倏然像是清醒般垂下手去:“无、无妨,就是害了点儿风寒,烧坏了嗓。” 俞长宣抱着臂就笑:“害了风寒,所以连年纪老了数十岁,是吗?” 那人儿闻言战栗不已,抬手往头顶一摸,才发觉斗篷不知何时已被扯下,露出他如枯枝般的苍苍白发。 他转过身子便要逃,不曾想俞长宣一个飞腿扫向他的膝弯,他霎时以跪姿及地。 俞长宣只腾地攥住那斗篷,将那老头拖入房中。手才往面具一点,那木雕作的物什便碎作了渣。 木屑飞扬,纷纷扬扬洒在那爬满皱纹的面容之上。 俞长宣原要逼问眼前这老头假扮花信有何谋求,俯身一瞧,这人的模样竟与花信有七八分相似。 俞长宣凝视着他,心道,这位是花信的父亲?姥爷? 不对。 俞长宣心头一动,抬手去拨那人鬓角的碎发,就见了两道瞩目的小疤。 “你是花信?” 那老头仓皇地捂住脸,答非所问:“别看我!别看我!” 戚止胤才洗漱回来,见那老头打扮得俗气,满头簪子不说,面颊还搽满红铅粉,不禁微微皱眉:“这又是谁?你认得他?” “认得的。”俞长宣道,“阿胤也认识呀。” 戚止胤望了许久,犹豫道:“他……是昨夜给你斟酒那小倌?” 俞长宣点了点头,他拿靴尖顶了张凳子去花信身边:“起来,坐。说说你这脸吧?” 花信不敢不从,艰难地爬上椅,只因不知如何开口,攥得袖子都破了。后来哇地一声哭出来:“小的这些从无涯城中逃出来的人儿,皆遭了咒诅,每逢廿七便要变作这副模样!小的、小的也是没办法!” 俞长宣忖量,少者枯骨,难怪这镇上人要管他们叫“枯奴”,只是这世上竟还有能夺人青春的法器么? 他无视了花信的眼泪,薄情道:“这事既已说清,那就烦请带路吧。” 花信无法,只得咬紧牙关,把眼泪鼻涕收拾干净,说:“好。” 恰隔壁屋子里那敬黎和褚溶月整衣出门,见俞长宣跟着那粉面老头,也都安分跟了上去。 才步出小楼,便见有个素衣渔女踮着脚在往楼里望。 花信本想走的,那渔女却上前拦住了他:“老先生,花信哥哥今儿可在楼里么?” 众人一听,就都将视线往花信那儿斜。 不料适才还哆嗦着的人,忽而变得分外平静,他摇了摇头说:“姑娘家,您莫非便是花信的相好?” 渔女一听那话,登时羞了脸,只还点了点头。 花信就从袖里取出个装满碎银的囊袋,塞进那姑娘手里:“那您快些走吧,花信同老夫交代过,若遇着您,就要老夫把这银子交给您。” 渔女的眼睛就红了,她抹了抹眼泪,不甘地仰头:“他是嫌弃我碍着他生意了,要拿银子打发我走?” 那苍老的面庞因苦笑而皱痕更深:“姑娘,老夫劝您一声罢,那小子是个贱卖身子的,今儿说爱您,明儿便会同别人说爱去!天涯何处无芳草,您还是趁早另寻个好人家吧。” 那渔女哪里受得了这般羞辱,只狠狠将那布囊抛了,抹着眼泪跑开。 花信目送她离开,屈身将那布囊扑了扑收回去。 他转向俞长宣,又向先前那般点头哈腰:“实在对不住,耽搁了各位的时辰,诸位请随小的来吧。” 众人盯着他那泪流的笑脸,无言。 戚止胤前些日子误打误撞开了天眼,这会儿都没能阖上。他戳戳俞长宣的腰际,问:“这适才那女子的红线分明还与花信系着的,这会儿怎么各自连去了他方……这红线也能更改的么?” 俞长宣耸耸肩:“这倒算不得稀奇事。” “可红线不是天命线么?”戚止胤道,“花信这番算不算是亲手改了命数?” 俞长宣只坚持:“人力微弱,定然无能更改天命,或许那红线更替本就写在他命里吧。” 戚止胤没吭声。 无涯城前满是泥腥味,地面只有稀稀落落的一点雪,裸.露出黑魆魆的大地的脊骨。 花信把唇抿着,面无表情地瞧着遮挡于城前的迷雾。 第46章 “你待这城没有眷恋么?”俞长宣问他。 花信张了口,伸指点了点自己的嗓子眼,摇头。 俞长宣就明白他这是遭了闭言咒了:“这也是因那咒诅?” 花信点头。 敬黎呼了口气,把热息在掌心搓成水,催促说:“这大冷天儿的,快些了结此事罢,少主,你来把这雾退了吧……唔我看看……大概五箭便成……” 然而不待褚溶月拔箭,俞长宣先道:“阿胤,你来。” “他?”敬黎挑了一边眉,不大相信的口气。 戚止胤默默拔刀,那劣刀才出鞘,剑气就横暴得吓人。他只攥紧了,轻轻朝前一劈,数息之间,迷雾消弭殆尽。 敬黎哑住,不禁看向戚止胤,见那人也似要朝他看来,忙把脸扭向城门,不料这一看,又不禁瞪大了双眼。 那冷硬的城门竟已洞开! 花信寻回声音,说:“诸位请吧,再慢些,只怕雾要回来了。” 城中无风,无雪,无人。 房屋是白墙青瓦,常见的水乡模样。 在众人尽入城的那刹,城门砰地阖紧。 这会儿再仰天瞧,就再见不得寻常苍穹了。 无数紫藤织成密网,遮天蔽日,不知吮吸了何般养分,竟生得马腿一般粗壮。 俞长宣起初只嗅得腥气,后来渐渐往深处走,就嗅到一股香,很清淡的紫藤花香。 这香气极其醒神,他适才还走马看花,这会儿终于认真起打量道旁屋室。 每一块墙都扎满了箭矢,每间屋内皆是遭了打砸模样,仔细看去,还有火灼后的黢黑烧口。 “喂,老头,这里遭了什么事儿?”敬黎口吻轻蔑,“你不是枯奴么?该对这儿很熟悉才是。” 花信就局促道:“奴、奴打小便搬离了这地儿……” 话音未落,忽听远方响起声声战鼓,有兵士整队的声响传来。 轰隆,轰隆—— 花信忽而很紧张,嘴张得极大,似是想尖叫。 他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战靴的齐响却大了。 戚止胤二话不说将那呆住的花信搡进近旁的布庄,褚溶月和敬黎也很识相地拐身钻了去。 唯有俞长宣停在那街上望了会儿,才不紧不慢地起布进屋。 这布庄窄小,高悬白布,不像是寻常以贩布为营生的店家,倒像是帮人置办丧事凶肆。 俞长宣的眼珠子极快地在店内转了一圈。 只见每一条垂地白绫上皆有泼墨,写满荒唐言不说,还都含一【杀】! 再一翻找,便是【百战,将归】。 他不由得呢喃:“将归,将归,这是谁人将要归来?” 花信就打着抖摇头:“错了,错了……” 俞长宣看向他:“怎么个错法?” 才出声问,那铁靴声便更近了。 屋内众人默契地止住声响,俞长宣拈起一张白布盖去那仨少年头顶,自个儿则拖着花信,一道躲去个暗角。 这角落恰对着一扇半开的窗子,若仔细挑选眼睛安放的位置,恰能穿过高悬、层叠如云般的布匹,望向窗外。 俞长宣也确实如此。 他穿布觑见一队披甲走尸,身上套着木镣,哭声震天。 他舔舔干燥的唇,正等那些走尸自窗前走开,行伍之后乍然冒出一个威武身影。 花信也瞧着了,轻声说:“鬼、鬼将军……”说罢,他的身子抖得更加的厉害。 那鬼将军白发长眉,高鼻佳骨,一条黑布遮住了双目,死前应是英俊相貌。 祂满面皮囊都将近腐化,可俞长宣不知为何却从祂身上看出一点熟悉的痕。或许是因那鬼将军跛足的步态与身躯,令他想起了他师尊。 可是他师尊虽生了一副高大宽阔的身板,手上只有攥笔写字儿的茧,半分没有握刀拉弓的,同这类打打杀杀之事简直毫无干系。 不容他再想,那鬼将军猝然张口,沙哑的嗓,遒劲的声,祂慢吟:“王……王啊……末将归……” 俞长宣这才明白,那布上“将归”所指,非“将要归“,而是“将军归”。 他忽而觉得掌心有些湿,垂眼看时,便见那花信正悄无声息地流眼泪。 “你为何哭?”俞长宣压着声问。 花信说:“阿娘说……见了那鬼将军再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你怕死?” “我怕……”花信颈上的无涯刺青闪了闪,直像是烧起来,他在地上痛苦地扭动,一如被鱼叉叉中的江中鲫鱼,“怕老!” 怕老?这又是什么意思,不惧死,却惧老? 俞长宣理解不能,只抛下他,仔细听着店外动静,慢慢贴近墙观望。 “杀了那走尸便成了吧?”敬黎这时也掀开挡在身上的白布,摩拳擦掌,“那鬼将军再威风也不过走尸,小爷我杀了他绰绰有余!” 俞长宣仅仅微微一笑:“敬小仙师竟有十成十的把握杀祂,俞某远不及您,实在佩服。” 敬黎以为他说笑:“你瞎说什么!” “瞎说?大难临头,俞某可没闲情瞎说。”俞长宣粗鲁地把住敬黎的胳膊,带去窗前,说,“你看到外头那棵树干至少有十余人环抱之宽的紫藤了么?那树的种子非同寻常,乃是大乘期修士的元婴。” 敬黎仍没明白:“你想说啥?” “这非鬼城,是【魇城】,而魇城中的走尸,难杀!” “魇城……何为魇?”褚溶月这博识强闻的都不由得困惑起来。 俞长宣就耐心地同他们解释:“【鬼魂】为失魄人,鬼魂占据生人肉身亦或设法重塑肉身则成【鬼】。【魇】则居于仙鬼之间,因一【念】而动,只一念成仙,一念堕鬼。偏这一念,这魇千年万年解不得。” “鬼能操纵走尸,魇则最会织梦,譬如说……” 俞长宣松开敬黎,亲昵地去攥褚溶月的手,只是力道上得突然,直给褚溶月扯得一个趔趄扑来。 他扶住褚溶月的后腰,甫一贴耳送去一声笑,那只摸住他后腰的手中便遽然现出了仙岚。 噗—— 那长剑竟一举穿了褚溶月的腹! 长剑抽出时给肠子绞住,俞长宣断然抽出,丝毫不留情面。 “混账!你干什么!”敬黎骇得通身发抖。 俞长宣只抬眼看过去,敬黎那身劲装立时叫青火吞没。 “闹够了么!”戚止胤皱紧眉宇,“俞长宣,你这又是发的哪门子疯?” “发疯?”俞长宣皱眉作八字,凄凄楚楚仿佛蒙冤。 他走近了,右手尚垂着滴血剑,左手却满含柔情地在戚止胤颈间游走。 戚止胤正欲说些什么,下一刹,眼前窦生一泓冷极剑光。 嚓—— 戚止胤的颈敞开个巴掌长的血口。 泪因绝望而生,在眼眶里积满再溢出,戚止胤倒去地上,不可置信:“为……为何?” 俞长宣微微一笑:“因为你们全是镜中花,水中月呀。” ----------------------- 作者有话说: 小宣:杀杀杀!(大开杀戒版) 71:zzz…(下线睡会儿)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30章 老·此傩戏 那“敬黎”和“褚溶月”登时在俞长宣眼前成了灰,只剩“戚止胤”还伏在地上,痛苦地去捞流去体外的脏污。 “你、你你好狠的心!”那“戚止胤”嚎哭,“分明是你心头的人儿,你却这般……” “我心头的人?”俞长宣笑道,“有用者我记挂,无用者我照拂。我心头空荡荡,哪里有人?” “慢走吧,不送。” 说罢,一簇小火自他指尖飞出,落去“戚止胤”身上,直将祂烧作一把焦灰,那灰又似蚯蚓般扭动起来,凑出“死境”二字。 哐当—— 谁人敲响铜钟,唤醒了这寂寞又破败的城。 于是劲风扑来,揭瓦卷墙,城中一切皆被连根拔起。 唯有俞长宣八风不动,是那翻滚的尸灰黄尘中独一的雪光。 他遭无数尘灰裹挟,四望,皆是黑黢黢一片。倏然间,那黑中掺进了一个豆大的白点。 俞长宣一哂,将手一抻就将那东西抓至眼前。 【枯念纸】! 操纵魇城的魇称【魇主】,而枯念纸正是那魇主之【念】所化。若要破魇城,则必须将这城中的枯念纸聚于一处,一并焚烧。 他从前为祈明国国师时,奉命为国拓土开疆。然而夺他人城,占他人地,多数时候不占理。因此,他和褚天纵没少去清理那些个叫魇占据的魇城,拿到的枯念纸少说也有上百张。 但彼时他二人从没深究过那纸片背后的故事。 如今他却不知为何将那纸片摩挲许久,竟很宝贝似的看了再看。 纸薄字重,写的是——【镜中爱,无颜看。】 得了枯念纸,便代表这一层魇境已破。谁料涌来的却非走尸的焦腐气味,而是九重紫的异香。 第47章 俞长宣拧起双眉,他简直厌透了这气味! 当年他师父爱惨了九重紫,便栽了一株在道场。纵使那株九重紫给暴风打坏了,折了腰,其貌不扬,那人也依旧不舍得伐去。 他们师兄弟五人就在这九重紫的树荫下读书弹琴练功。有时后主携着近臣造访,也陪着他们在那棵树下吃茶清谈。 那九重紫的荫蔽里站过好些人。 末了,活着的生不如死,死了的不得好死。 俞长宣嗅着那香,全然尝不得半点甜,舌尖一扫全是苦。 某一刻,俞长宣回过神来,却见昏黑远去。 是尘灰散尽么? 不。 是他睁开了眼。 眼前不再是战后的荒城,而是一个静谧的渡口。稍远处流水声潺潺,近旁有一吸一顿的哭声。 俞长宣移目去看。 原是那花信拿竹筐罩着脑袋,畏畏缩缩地蜷着肩膀哭泣。 “缘何哭?”俞长宣轻声问。 花信一顿,看俞长宣醒了,如蒙大赦,忙把竹筐掀了,双臂缠住他的手:“仙师……你……你醒来了!快快劝劝戚小仙师!” 戚小仙师?戚止胤? 俞长宣把目光放长,果真见戚止胤黑着脸立在前方。他手中劣刀虽已钝了,剑气依旧迫人。 俞长宣不动声色地将手从花信怀里抽回,笑道:“阿胤,这是干什么?” 戚止胤将刀往地上一扎,扶俞长宣起来:“你问他!” 花信扯着俞长宣后背的衣裳:“小的、小的不过是同小仙师说、说这魇城的魇境不止两层!” 俞长宣面色倏地一沉。 魇主惯常以【念】为根据,在城中编织多层【魇境】。他七万年来遇到最恶的魇也仅能造出两个魇境,分唤【生境】、【死境】。 适才拿到那死境的枯念纸,还以为只消再破一生境便能出城,不曾想这城竟含有四境。 这城的魇主法力怕要远超寻常天仙,如此一来,那三位少年就是执有梅安玉牌也保不齐要死。 难怪辛衡说他要悔。 俞长宣思及此处,倒笑起来,仿若眼前难题不值一提,他问:“这魇城哪境最凶?” 花信面色惨白,他咕咚咽下一口唾沫,伸出四个手指头,边念边折:“生境、少境、老境、死境……要属那少境和老境最不可小瞧……” 俞长宣乐得拊掌。 “你何不早说!”戚止胤眉棱下压,拿刀戳破花信的衣衫,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花信双腿疯摆着挣扎,衣襟勒得他差些噎气:“那、那闭言咒不叫小的说!” “阿胤,收手吧。”俞长宣扶花信落地,问,“那这渡口是哪儿?” 花信衣裳也不敢理,缩去俞长宣身后,怯怯道:“这是两境之间的【桥】,若挑对了路,或可不破境而逃出生天,否则便要进入下一境。” “这敢情好,这城我不破不还。”俞长宣道,“往哪儿走?” 听他这样说,花信自然没声了,只抬手指了指眼前忽然出现的一条水道:“那儿。” 有风,潮意扑打在俞长宣面上,似是要渗入他的骨那般的执着湿黏。 水道中停了一只小船,船细极脆极,看模样至多能纳下两人。 俞长宣冲戚止胤一勾指,说:“阿胤,你过来,上渡船。”继而转向花信说,“你身上那刺青是魇主给你的护身符,可佑你出城是不是?” 花信不知他是如何晓得的,嗫喏着,点了点头。 俞长宣就摆手说:“那你走吧。” 戚止胤扣住了他的手:“你确定?” 俞长宣将面庞微微侧过去,看进他的眼:“魇主庇佑他,是他的恩公,谁知来日他是我们的罗盘还是魇主的明枪呢?” 戚止胤认理,于是任那花信跑了个没影,摸住俞长宣的那只手却忘了收回去。 俞长宣就挣了两指出来,在他的手背蹭了蹭,见那人打了个激灵,就笑:“为师手冰,冻着你了吧?” “你也知你手凉!那司殷宗多少宝药供你挑选,你何不煎几帖来补补气血?” “为师从前差些吃补药吃出毛病,依旧没用。一故人曾言,为师这四肢蕨冷是因体中血冷,而血冷是天性冷血所致……唉,真真是伤人!” “那话有哪一点说错?”戚止胤先一步抽手,解了捆船的纤绳。 “分明大错特错。”俞长宣道,“为师乃多情泪水命。” 戚止胤登船,伸手搀他,满面皆写着不信。 俞长宣在船上立稳,指了指自己眼下那粒朱砂痣:“这颗痣生在子息宫,若泪,且还是红润一颗血泪。从前人人皆道生这痣者,子女缘虽浅极,来日却要为情所困,泪断肝肠……” “前半句不错,后半句就当是假的吧。” “不错?”俞长宣失笑,“人道是多子多福,怎么到了你这儿,膝下荒凉就成了美事一桩?” “你还想要几个儿子?”戚止胤说着撑起竹篙开始摇船,然而他纵是眯了眼仍旧辨不清路,“好暗,你不是火灵根么?燃大火亮路吧。” “大火没有。”俞长宣道,“流萤倒多。” 戚止胤道:“我没工夫陪你说笑!” 俞长宣唇角向下微微一撇,委屈道:“这魇城中应是布了什么阵法,堵塞灵脉,灵力难以施展。若不信,阿胤大可试试。” 戚止胤便颦眉聚力,居然真如俞长宣所言,只能叹了声:“那你适才说了什么虫子,若能照路,便放出来试他一试。” “好啊。”俞长宣展手,掌间那些微弱灵力发出毕剥声,不多时,他扬声,“阿胤,看,流萤!” 只见无数蚁虫大小的火星子自水面升起,竟真如流萤飞扬! 戚止胤咽了口唾沫,借着那火光扭头朝俞长宣看去。 俞长宣就粲然一笑,指着那火:“漂亮吧?” 戚止胤舔舔发干的唇,摆着竹篙说:“嗯。” 万千细火照亮了绿水菖蒲,乱石急流,戚止胤小心摇船,不多时遇上个三道岔口。 “往哪儿走?” 俞长宣就随意择了条:“往左吧。” 戚止胤也知他不假思索,便没问理由,只照做了。 这般一走,竟是柳暗花明,才一刻,一座安宁小村蓦然闯目。 还不待他们下船,便觉得身后有一股力将他们轻轻一推,二人俱是往前一跌。 立正后再一看,足下哪还有什么船呀水的? 他们已然步于黄土大地。 村头,傩戏正唱。 锣鼓轻敲,木雕脸子【1】五彩斑斓,却无一不吊诡骇人。 俞长宣平日里头雅俗皆不赏,粗略把那咿咿呀呀的唱词听去,那是半分不知他们唱了些什么。只得装作凑热闹般拉着戚止胤上前,寻了个人头空处,更仔细地听、看。 这唱跳的人堆中有一男人作巫祝打扮。 他佩戴的脸子双眼如牛,两团粗眉斜飞,蓝面獠牙,十分可怖。 不料,恰是戚止胤同那唱鬼戏的巫祝四目相对的一瞬,那位不自禁打了个猛抖,只一刹挪开眼去,接续而唱。 “万民朝天,瑞以和降。” 这句方唱罢,巫祝掌心向内一旋,竟转出一把锋芒逼人的九环金刀。他舞着跳着,不知何时已至二人跟前。 “天公开恩,吾王临世。” 巫祝声音凄楚,仿若动情,手中那把九环金刀左右挥动,圆环碰撞,铃铃作响。 “王兮王兮,莫寻他路……” 巫祝显露哭腔,竟唱不出词来了。 倏地,敲锣打鼓的都停下来,助祭口中的唱词也漏了拍 噔——! 那把九环金刀直指戚止胤的额心。 万籁俱寂,唯有巫祝嘶声而唱:“漫火食光,渡我无涯!” 血自巫祝脸子的孔隙中漫出来,四面却响起村民的欢呼。 豆大的眼泪纷纷滚落,他们迭连跪身,一块儿拿额头撞地,迸出惊天一响。 他们异口同声:“天慈悲,吾王万寿无疆。” 俞长宣淡道:“你们口中之王,是谁人?” 一老翁就伸出个指头,眼里漫着痴狂,他点了点戚止胤:“他!” 不料,那根指头应声而落。 原是叫巫祝的金刀斩下。 巫祝冷声说:“以指渎王大不敬,老儿,你还不认错!” 血指头滚在老翁膝边,他却是摸着那血淋淋的断口,笑露口中零星的齿:“小人知错,小人知错!” 俞长宣拿衣袖将戚止胤扫去身后:“他半分治国经验也没,你们不信学识阅历,倒因听信神语,要他少年为王,岂不可笑?” 人群中步出一个健壮挺拔的男人。 他肌肉鼓涨如群山迭起,墨发束得齐整,把拳一抱:“眼下隔岸已将箭镞对准我们,局势危急,除了要主君速速归位,别无他法!” 俞长宣眸光犀利:“你们眼下所需乃主帅与谋士,而非君王!” 第48章 话音才落,身后那戚止胤便“唔”了声。 俞长宣甫一听及那声,便猛回头。 不曾想,彼时戚止胤已给不知从哪儿窜出两个兵士拿红布蒙住了口鼻,扯出去好远,眸光已然涣散。 糟了,定是那布上抹了药。 俞长宣急急挥剑上前,几息之间,斩了那两兵的手臂。 惨叫之中,戚止胤随断臂前倒。 说时迟,那时快,俞长宣身子一倾,把他稳稳接住。再扯开那红布,果真有药粉沾在戚止胤的唇角。 戚止胤艰难地推他:“走……别管我!” 不料俞长宣浑若无闻,只愈欺愈近,在戚止胤困惑的注视下,拿舌尖卷去了他唇角那残余的白末。 舌尖一点即离,可戚止胤浑身震颤。 烫。 好烫。 戚止胤觉得浑身血都沸起来,自脚跟到天灵盖都仿若给烧焦了。 俞长宣捱得极近,戚止胤能清楚瞧见白末在他舌尖被涎水浸开,一点一点裸.露出舌红。 他猝然揪住俞长宣的衣衫,头晕目眩,仍是凝力嘶吼:“俞代清,你!疯子!” ----------------------- 作者有话说: 【1】脸子:傩戏表演中使用的彩绘面具的通俗称法。 71:*#*%^*(羞且狂怒) 小宣:^^~ [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31章 老·肉子神 眼见俞长宣滚动喉结,戚止胤瞳心晃动难停,差些飞了魂。 偏偏俞长宣像是不知个中危险与冒犯,见他恼怒,也仅仅不解一般,微微睁大那对桃花眸子。 那双眼里澄明平和,不见丝毫波澜。 俞长宣他根本不知错! 浓稠的情绪翻滚着,戚止胤再次吼出声来:“俞代清,你难不成是想同我一道死在这儿!” “不会死的。”俞长宣口吻颇松快,“那药乃催神丹,除了扩大人的欲.望,别无他用。” 戚止胤心口抽痛:“如若不巧尝了毒呢?” 俞长宣目光很淡:“没有如若。” 戚止胤忍无可忍:“俞代清!我最恨你这般的自大,傲慢,行事草率!” 话才脱口,戚止胤就悔得差些呕出满腹酸水。 他红了眼,崩溃道:“不……不……” 是他头太晕,来不及思考,这才这般口不择言。 “不要……你不要恨我……”戚止胤双目泛上血红,彻底叫那药糊住了脑袋。 村民就趁其不备悄摸挨近,一个绳索套住他的颈子,再猛一收紧,将他如牲畜般在地上拖拽。 戚止胤在双眼给村民拿布蒙上前最后一眼,是俞长宣挣开无数根棍杖,攥着他的脚踝,一点点攀上来,道:“阿胤,为师明白适才恶言非你真心。” 戚止胤彼时却连舌头也动不了了,于是更急,更昏,更混乱不堪。 他的身子不住抽搐着,似极搁浅游鱼,有一只手摸住了他的面颊。 “别动。” 嗒。 俞长宣在他额前印下一吻,仿若有一股冰泉自眉心渗进,淌去四肢百骸。 他赤红的双目渐趋清明,不多时昏了去。 *** 嘎吱嘎吱,砰! 是木门阖上的声响。 俞长宣不知自个儿被那些村民锁进了哪里,只知此刻眼被蒙,手被捆,脚踝还套着镣铐,举步维艰。 起初,他听见身边有细微的呼吸声,故而没敢有什么大动作,直待一段香气掠过鼻尖。 他剔起双眉,试探道:“阿胤?” “嗯……” 那是一声极轻,类似于喘息的答声。 单凭那一声,俞长宣便认出了戚止胤。 他登即拿那星子似的火将缚手的麻绳烧断,一把扯下了遮眼布。 ——戚止胤果真歪在不远处。 俞长宣拖着双足锁链捱过去,连烧带扯,很快便解放了戚止胤的双手。 又帮着将那些遮眼蒙口的破布扯下,关切道:“阿胤,你还好么?” 戚止胤扶住额:“我无碍……”说罢撑地要起,只又晕乎乎跌下来。 俞长宣将他扶去墙边,揉了他的脑袋一把:“莫要逞强,姑且在这儿缓一阵子吧,为师先去料理些小事。” 说罢,俞长宣打眼向右,一张怪神龛赫然入目。 神龛上供着两尊泥像,一尊佩弓执斧,乃是个独腿武神;一尊执笔捧册,脊背佝偻如山峦,无疑是位老文神。 然而,那二位的脑袋不知为何皆叫人削了去,只剩了两柄断脖。倒有一颗脑袋搭在它们相接的臂膀处,就是不知属于哪根颈子。 泥像前搁着一张缠着枯枝条的长供桌,上方堆满腐烂的贡果,粗略一数,有十二个。 俞长宣方数罢,那独腿泥像就动起来。可祂分明无头,却分明传出咯咯笑声:“小儿,见了本大仙,还不快快燃香!” 俞长宣云淡风轻:“此庙无线香。” 听这话,佝偻泥像亦动起来,祂振袖冷笑:“蠢!无香炷,便燃肉炷!小儿,你把自己烧来吧!” 俞长宣只慢悠悠地摸扇来摇,浑似未闻。 独腿泥像气急败坏:“你你你!还不快依哥哥所言燃香拜神!” “神?”俞长宣把扇停在掌心,挑起眉尾,仿佛讶异,“神在何方?” “放肆!”独腿泥像遽然挥斧,劈得庙中红柱塌了一根,“睁大你的狗眼,神爷就在你眼前!” “不对啊。”俞长宣徐徐将折扇一转,啪地点在供桌上,“阳数祭神,阴数祭鬼。贡果十二枚,恰是阴数。二位非神,该是鬼才对。” 那俩泥像忽像是遭雷劈打似的,浑身颤如柳枝,震得小庙梁柱也晃荡起来。 二泥像齐声:“该杀!!” 祂们肩头那颗脑袋骤然睁目,竟是两目重瞳! 移时间,万千藤蔓自庙中缝隙翻涌而出,冲俞长宣鞭打而来。又有些许藤将那两尊泥像死死缠绕,仿若绿蚕蛹般将鬼哭声闷进其中。 俞长宣二话不说拔出朝岚,将那些巨蟒般摆来的粗藤悉数斩落。 末了,他挪目朝向那绿蛹,朝岚在他手下凌空一划:“开。” 啪——! 那十步外的藤蔓尽数破裂,流出汩汩脓血般的汁水。 此时,两尊鬼像已融并成一尊佝偻独腿像,那颗肩上脑袋也归了位。重瞳上翻,原来的四颗瞳子眼下一颗也不剩。 泥斑尽褪,祂们已成了尊不能言语的石像。 戚止胤应是清醒了点儿,这时扶额走过来,问:“怎么提着剑?” 他迷糊着,见俞长宣定定盯着神像看,便点了点那香炉:“这个神你拜也不拜?” “不好看。”俞长宣说,“样貌太邪门了。” “你不说不看美丑的么?” “人无美丑,物却有。为师逐美,有何错?” “我还能说什么?”戚止胤怨道。 他正揉前关,俞长宣的食指忽而怼去他的唇角。 “嘘。”俞长宣轻声,“神龛之后有东西。” 他二人屏息凝神,便见那地上乍然伸出一只枯手,再偷摸探出个凹眼瘪嘴的花白脑袋。 戚止胤遭了一吓,本能地要拔刀自卫,给俞长宣摁住了腕子:“阿胤,冷静。” 不待他们去请,那人儿就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竟是个披着条腌臜龙袍的老疯子。 那老疯子瞪着眼,瞳子在眼眶里骨碌碌地转,他把掌一拍,指着戚止胤嬉笑:“你是王!” “我不是。”戚止胤矢口否认。 “你是!”老疯子喊得尖利,喊罢竟扑上来揪戚止胤的头发,他凄厉地哭,“凭什么……你凭什么……凭什么当王?我呢?我要怎么办?我也是王啊!” 眼见戚止胤眸中杀气愈发浓重,俞长宣倏地点住老疯子的定身穴,仔细将戚止胤的头发从那人指尖抽解出来。 他十分关切地拍了拍戚止胤的肩:“阿胤,小不忍则乱大谋。” “放开孤!”那老疯子吼得嗓子发干发哑,他艰难摆动十指,翻抖着唇,“孤乃无涯国帝君,岂是尔等小虫所能俯视轻慢!” 俞长宣于是摸住戚止胤的脑袋,一同给老疯子鞠躬作揖:“原来是帝君!不知您贵为天子,今朝为何被锁于此庙?” 老疯子闻言,越发显得昏乱,到最后撅起唇笑,却是涕泗横流:“那些畜生听信大祝卜出的天命,道孤疯癫,将孤驱逐!他们道唯有少年帝王方可救国!糊涂,孤的血至贵,孤的命又怎会如硕鼠!” “待孤逃出这破庙,定、定要将他们碎尸万端!” 大祝?就是适才那蓝脸巫祝么? 俞长宣也不怕添乱,状若恳切万分:“小人误入此村,同样遭大祝囚于此地,若帝君能指明一条生路,小人愿助您夺回帝位!” 那老疯子给他的话吓住,只四脚匍匐,飞快地缩去了庙角,啃起了爪甲:“孤、孤没想篡位!大祝啊您饶了孤吧!——来人来人!薛大帅……大帅快护驾!” 第49章 俞长宣还欲上前逼问些什么,戚止胤忽而扯住他的衣裳:“……别走。” 俞长宣听戚止胤声音虚弱,垂眸掠去一眼,便见他摸着嗓,面色病白:“……渴……好渴……” 老疯子闻声仿若打鸡血似的,一跃而起。 他指指那石像,很体贴地说:“你口渴?快去,那儿有油,快去喝呀!” 顺着他的指,俞长宣的视线又归去那石像上。 那石像身上莫名浮出了无数滴金黄的油珠,好若炎夏人身的汗滴,它们缓慢坠去石像脚边的一个贡碗里。 一滴两滴三滴四滴,渐渐地便将碗灌满了。 “喝呀!”老疯子催促,“当心给人抢啦!” 戚止胤此时话音已糙似叫沙砾磨过,见了那碗油水眼睛发直,不禁伸手去够。 俞长宣皱眉,蓦地记起奚白临别时一句“祸从口入”。于是劈手将那碗油夺去,啪地砸去了地上。 却听一声呜咽,那戚止胤竟是放闸般落了泪。 俞长宣明白,适才那催神丹又起了作用。 戚止胤攥住他的手,高声哭诉:“俞代清,你当真这般恨我么!连一碗水都不肯叫我吃……” 哭声越发大,也越发委屈:“不就一碗水!” “你若想叫我伏地饮水,我认了!你起开,让我喝水!”戚止胤哭得断断续续,“你若当真要当我师尊,你便待我好,为何……为何连一碗水都不要我喝!” “俞长宣,你果真……” 戚止胤如今叫那药催得神志不清,却偏偏在这处欲言又止。他搡着俞长宣,说:“你想要什么你同我说吧,我给你,哪怕你是要我的胳膊腿我也认了,我卸下来,全给了你,你放过我,好不好?再不济,你杀……” “戚止胤宇岩污!”俞长宣颇冷淡的一声断了他的后话,“为师今日若叫你吃了那油,你来日便要恨死为师!” 戚止胤泪如雨下,只狠狠扭开脸去。 纵使俞长宣只能窥着他半张侧脸,仍能窥见眼泪一珠一珠地自他下巴尖往下掉。 俞长宣记得,欲想唤回服用催神丹者的神识,需得有极强烈的刺激。 可他要如何才能刺激着戚止胤呢? 眼看那碗油泼地,催得地上新草变得焦黄,俞长宣凝视半晌,终于迸出一声银铃般清洌洌的笑:“阿胤,你不信为师是为了你好吗?” “不信!”戚止胤决绝。 俞长宣就温沉一笑,只是那笑声逐渐滑向一种趋于诡谲的冰冷。 “那么,这样如何?” 当着他的面,俞长宣猝然抓起一捧泡湿的黄土送去嘴边。 啪! 腕子倏地给一只骨瘦的手攥住了。 “不许吃!!”戚止胤眼中血泪混浊,握住俞长宣的手还在发着颤。 他心慌意急地将那把黄土在俞长宣掌心搓开,又连忙扯了自个儿的袖子来替他抹手,就连甲缝也拭得一干二净。 俞长宣无声瞧着,再抬眼,便见那对凤眼已哭尽了水,只余血丝密布。 戚止胤终于回了些神识,却仍是因干渴而不断搔着颈子。颈子已被挠出血痕,他仍是不肯向俞长宣求助。 俞长宣双唇微抿,嘴角笑弧顿生,只一把将自个儿肩头衣裳扯下,露出瓷白而结实的胸膛。 天凉,冷风吹得他隆耸的锁子骨亦泛了红。 戚止胤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双目瞪大,连连摇头压颈:“不……不要……俞代清,不要……” 俞长宣自顾运一把匕首于掌心,一声不响地在肩颈处割开一道口子。 浑圆剔透的血滴漫出来,甜腻的香隐约飘散开。 戚止胤抖似筛糠,五指却是亢奋地攥住俞长宣肩头的骨。 他无措地望向俞长宣,眸子里头黑沉沉,抗拒与贪求皆呼之欲出。 忍耐还是纵情?他在向俞长宣讨要一声令。 俞长宣就笑了笑:“喝吧。” 于是白齿贴上了玉肉,唇舌发力,将那些腥红的血液吸吮而出。 这一咬便是半炷香。 人躯到底脆弱许多,俞长宣觉得颈处已给他撕咬得溃烂,又似给沁出来的沸血烧熔了。 可他又不似那般的娇弱,于是半分也晕不得,只能生生受着,后来几乎泡进冷汗里。 俞长宣不自觉地仰颈,蹙起长眉。 戚止胤觉出他痛,却无能停下粗暴不堪的行径。 他迷蒙着,一面用齿咬寻着新的血源,一面百般忏悔:“对不住,对不住……” “弟子错了,大错特错……” “师尊啊……” “师尊……” ----------------------- 作者有话说: 小宣:痛orz 71:tt……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32章 老·焚少帝 “阿胤。”一道清冽的语声响起,带着一种独特的寡情意味,“可清醒了?” 戚止胤全然不知自己是何时昏睡过去的,只闻声舒开眼睛,不自觉地寻向声音来处。 长睫微敛,以至于视线好似贴地匍匐。只是视线止于声音近处时,他没瞅见人靴,反觑见了一摊雪。 雪?庙中怎会有这般多的雪? 戚止胤捏了捏眉心,重看,才知地上那白非雪,而是耷拉下来的白绸衫在一人脚边雪似的堆起。 那是谁? 戚止胤生了讶异,将视线寸寸上挪,蓦见俞长宣外衫松散,垮垮搭于肩头耸出的薄骨之上,俨然一棵挂雪松。 衣衫不整,这人可知廉耻?! 有一股热流直冲心口,逼得戚止胤攥紧双拳。可他深知,那绝非怒意。 戚止胤咬紧齿关,勉强挽住神智,正欲把俞长宣训上一训,霎见其颈间几轮血齿印。 剔透的血珠子在那莹润肌骨上缀着,惊目异常。 戚止胤的嗓子忽而卡进一颗山楂似的,既酸又噎得慌儿,于是抽了抽鼻子,问:“还疼么?” “疼?哦,无碍,为师可是铁铸的人。”俞长宣笑了,他正捏着一个玉瓶子上药,应是怕戚止胤挂怀,匆匆剜出凝膏抹了最后一下,就拾起外衫披上。 俞长宣将大带束好,见戚止胤仍盯着,就似笑非笑地回看过去:“阿胤,你说说,为师是谁?” 戚止胤一愣,便记起来适才饮血忘情喊出的几声“师尊”。 他羞赧不已,索性揣着明白装糊涂:“还能是谁?你是俞长宣,俞代清!” “这般……”俞长宣点点头,还以寻常一笑。 戚止胤见那人像是早有预料般面上半分失落也无,心里又泛起一丝异样的不快。 还不如威逼他喊呢,他心道。 索性撇开脑袋不看俞长宣,跪朝墙,面壁思过去。 俞长宣倒跟着跪坐下来,在他身后抚起他的鬈发,请罪一般放轻了声音:“适才为师并非有意不叫你饮水解渴,只是那碗油有催老效用,若叫你吃了,怕要把你变作个小老头。在魇境之中,魇主无所不能,且入境者在其中遭受的一切皆不可逆。祂若叫你老了,那么即便你脱离魇境,失去的岁月也无法再得。” “那事明眼人皆知是我错了,你不必这般低声下气地同我解释。”戚止胤目观石墙,却仿佛被蒙住了双眼,只知有一双手在温柔抚摸着他的发,连带着贴过他的脊骨,“下回我若再那般使性子,不管是药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你干脆点,叫我吃你一剑。” 俞长宣哭笑不得:“为师岂是那般嗜杀的人儿?” 听这话,戚止胤身子骤然一顿。 俞长宣并未觉察,只被那老疯子难听的低吟吸引了去。 老疯子头上不少癞疮疤,方才便不停伸手去挠,这会儿应是痒得受不住,便将脑袋磕去一块巨石上刮。 俞长宣叹了声:“帝君,您当心点儿吧,用这般法子搔痒,当心搔得头破血流,一命呜呼了!” 那老疯子就一面横着脑袋在石头上搓,一面奸笑道:“不、不是孤!是你,你们!” “什么?”俞长宣笑意收敛了。 老疯子嘻嘻不肯再语,只有那石磨头的声响仍持续不断,唰,唰。 只很快,翻了的粉肉再藏不住,流出的腥血亦掩不得,那头白发仿佛一只天然博古架,将他的痛苦挨个陈列给他们看。 还不够,老疯子就拿脑袋往石头上撞了去。 催神丹药效未能散尽,戚止胤见状断然嘶吼道:“别撞了别撞了!会死的!会死的啊!” 老疯子不听,砰、砰砰。 眼看着戚止胤要冲去阻拦,俞长宣眼疾手快地将他拦腰制住:“阿胤,太迟了。” 砰! 那老疯子的脑袋活似蘸了红墨的羊毫笔,在石宣纸上狠狠一戳,红与白皆惊心地炸开! 肝脑涂地。 戚止胤紧紧闭眼捂耳,说:“我再受不住了……” 俞长宣就扯下几条庙梁悬的紫布抛去,分毫不差地盖住了老疯子的尸身。 第50章 随之,他扭身回去搂紧那抖得不像样的戚止胤,语重心长:“阿胤,你身为修士,日后少不得与‘杀’字结缘,杀魔杀妖杀怪、杀人……”他将下巴支在戚止胤肩头,仿若颓山一般贴住他的脊背,叹气,“你怕血怕死,为师不管,可你不能露怯。若叫他人瞧出你怕,气势上便输了一头,此时再想压制他们,可就难了。” 戚止胤闻言合住眼眸,死死抠住俞长宣压在他腹间的手,呢喃:“若我怕的是杀人,那该有多好……” “不是?” 戚止胤摇摇头,不愿说,转去话锋道:“你给我说说破魇境的法子吧?” 俞长宣以问代答:“适才在那【死境】中,阿胤可杀了人吗?” 戚止胤勉力回想,说:“我杀了一个琴师……” “你为何朝他动手?” 戚止胤似乎给他问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记不清……就仿佛彼时我不是我……那人不过同我告别,我便禁不住冲他拔了刀……可我根本不认得他。” “这便怪了。那一境的破境之法乃是手刃心上人……那人儿你当真不认得么?” 戚止胤还欲想出些什么,可每愈竭力回想,便愈是觉得头痛欲裂,不知不觉间已有冷汗搭上了眉骨,他道:“我不知……” “那便别想了。”俞长宣抬指蹭去他的冷汗,又歪了脑袋抵在他的颈侧,“上一境能破境是你我撞了大运……寻常而言,杀戮并不能破魇境,还会致使魇境崩塌,以至于身死其中。” “那你我该如何是好?” “若论一般法子,自然是认清此境中魇主【念】的化身,并替祂了结那【念】……” 啪! 二人视线随声飞去那槛窗处,只见先前在人群中瞧见的健壮男人拿一斧头敲了敲窗子:“泥神好心赐水,少帝何不喝呢?新接一碗来喝吧……” 俞长宣瞧他将军打扮,凑过去就笑道:“大将,那是什么水呀,分明是催老药吧!” 男人眸光幽深,并不言语。 俞长宣当他默认,便接续道:“您既知那东西有催老的功效,那您为何怂恿少帝去喝?莫不是受了大祝指使,催帝老,以便篡位?!” “狗屁!”男人单手攥住木槛,肌肉绷紧,“你吃了雄心豹子胆了,胆敢以这般邪言恶语中伤巫祝!” “哦?不是他的吩咐,”俞长宣半分不叫男人的威压吓着,哂笑道,“难不成是您自作主张?” 那激将法用得不错,男人二话不说,踹门而入。 这时,俞长宣才注意到他旁边还跟着个少年小将。 男人鲁莽,只吼着“你往哪儿看”,一个箭步冲来,掐住俞长宣的脖子,将他顶去墙上。 戚止胤要去拦,给俞长宣一记冷眼定在了原地。 那小将则很着急的把门掩上,小跑过来扯那大将的筋肉臂,好歹将俞长宣解救下来:“赵大帅您冷静冷静,这位好歹是少帝亲近之人,万不能得罪啊!” 俞长宣颈上指痕分明,只气也不喘,心道,这大帅怎么姓赵?那老疯子呼救时喊的不是薛大帅么? 赵大帅看他竟还有心思分神,勃然变色:“你究竟在耍什么把戏?!” 小将忙抱住赵大帅那只欲抬的壮腿:“他有什么把戏能耍呀?给您掐脖子掐得回不来神呗!” 赵大帅哼一声,还是伸手将俞长宣狠狠往墙上一撂,冲那小将吩咐道:“薛紫庭,你给老子看紧他们。既不肯喝药,老子便去请大祝来行祭!”说罢,摔门而出。 薛紫庭连连点头称是,目送他离开后,踮脚在槛窗那儿望了好一会儿,才回身给俞长宣赔不是。 “二位可冷么?”薛紫庭点头哈腰,“末将给您烧点柴来取暖吧……” 薛紫庭寻柴添柴燃火一通忙碌,见俞长宣久久凝视自个儿,却不则声,就以为俞长宣是不愿意谅解赵大帅,于是把身子屈得更是厉害。 实际上,俞长宣倒不在意那赵大帅的冒犯之举,眼下他不过是觉得这少年眼熟得紧。 “好看么?”身后传来冷笑,“我见你都看呆了!” 俞长宣应声错步让开,看向那沉着脸的戚止胤:“嗐,为师就是觉着他模样似曾相识……” “既记不清,那就不是重要的人。不是重要的人,你想起来又有什么用?” “歪理。”俞长宣说着,又将眸光转向那往鼎中添柴的薛紫庭。 俞长宣直挺的鼻梁骨将火光拦下,半面沐光,半面浸在昏晦之中,更显得他笑不达心:“小将军,你不也是少年,与其令过路孩童称帝,你来岂不是更好?” “末将生自巫卜世家,乃传递天意之使臣,万不可称帝。”薛紫庭道,而顷那标致五官就皱得错了位,他苦着脸说,“二位,赵大帅不过是好心办坏事,还望诸位看在他的心意上,千万瞒住了哥……大祝!” 戚止胤的嗓子尚哑着,一张口便仿若威吓:“好心?是你傻了痴了,还是你把我们当了傻子?” 薛紫庭见他们不信,唯有耷拉着双眉,丧气道:“您二位若乐意信便信吧,末将便直说了!——半载前,大祝燃寿元向天道求得神谕【欲保国于危难,必捧少君以镇邪】,意指唯有捧出个少年天子方能救我们这小国。可是彼时我朝帝君并无幼子,又不肯将帝位禅让于他姓……为保帝位稳固,他违逆天命,下令屠尽城中一切少年。百姓无法,只得认命。” “不料那之后,我朝接二连三遭外敌攻打,每一仗皆败得稀里糊涂,万万疆域拱手相让。至今夕,只剩了这小村。家国危在旦夕,百姓们再坐不住,唯有揭竿而起,将帝君扯下龙椅,锁进了庙里……” 薛紫庭说到此处,很同情地瞥了眼那盖尸的紫布,继续说:“然而疯帝虽被锁,城中少年却已死绝。我朝无人继位,便只好寄希望于村外过客……本以为往后便是安泰,不料大祝竟隐瞒了后半句神谕……” 薛紫庭深深呼了一口气,令那鼎中的火苗轻轻晃了两下。 “后半句为何?”俞长宣追问。 “整兵甲以除恶……焚……焚帝身以祭天!这少年天子一个不够,要不断地将他们捧上帝位,再不断地将他们焚给天道,方能救我朝……”薛紫庭搓动冻得通红的两只糙手,悲哀道地看向俞长宣,“你若不肯叫少帝老,即是要他死!” 薛紫庭手里不知何时已捧上一碗黄澄澄的油水,垂着头奉去俞长宣手边,说:“大祝不出一刻便该到了,这老与死,您还是快些选吧!” “当真要在下来选?” “嗯!”薛紫庭就更将碗往他那儿怼了怼。 “好啊。”俞长宣含笑接过那碗油水,竟一瞬便将它倾去鼎中,他望着其中炽烈火焰,道,“小将军,在下从来自私自利,与其稀里糊涂地任爱徒老去,更宁愿他死。——可他纵使是死,也只能死在在下手上,而非充作你朝人牲!” 听了那般冷血之言,薛紫庭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你、你好狠的心啊!” 俞长宣置若罔闻,只欺过去,拿一种近乎蛊惑的语气说:“小将军,你看着也是个走正道的,唯有不断焚死过路少年才能救国,这般荒唐的神谕,你当真信么?” 庙外那大祝腰间配着的一串铃铛叮叮啷啷,渐渐近了。 薛紫庭大汗直流,显然已听不进话,结巴道:“我……我也知这般十分残忍……可大祝的卜辞从未出错……天命就是如此,由不得你我不信!” 话音方落,他身后那木门猝然启开。 俩位巫从弓着腰站在门侧,中间凛凛立着那锦衣玉带的蓝脸子大祝。 薛紫庭呆呆张了嘴,抖着膝站起身来,也不顾他人的眼光,猛地撞开那大祝跑出了庙宇。 大祝扑去身上烟尘,只冲身边一巫从说了些什么。那巫从听罢他吩咐,便转身离去。 去干什么? 俞长宣虽好奇,却无力顾及。他扣住戚止胤的手,说:“阿胤,千万牵紧了。” 说罢,他望向大祝身后乌压压的人群。本是一副不屑一顾的姿态,只是眸光扫过那些灰暗的面孔时,他仿佛被什么东西给绊住了。 是那些眼睛。 他深知,那些眼睛中盛满了焦渴与求生的重.欲。当一个人被那样盛满焦渴的眼睛注视着的时候,便要立地成神。 那一双双眼就是香火,像条锁链拴住眼睛望向的人儿,叫那人永不得解脱,永不得喘息。 “国师。” “国师!” “国师——!” 那虚虚渺渺的千百声呼唤在俞长宣耳边炸响,轰得他神识震颤。 俞长宣几乎是受了惊吓般甩开了戚止胤的手,仿佛如此便能从他脱之不能的重担中彻底解脱。 错了。 他要舍弃的并非戚止胤,那人自尊比天,遭了这般对待,若是不肯再同他亲近…… 俞长宣不免心焦,然而不待他寻,那只骨瘦又温暖的手先他一步缠了回来。 第51章 戚止胤面无表情地说:“这回我当作你因手汗湿滑,乃是无意之举。若再有下回……” 俞长宣轻轻回握住他,小心翼翼地试探:“你就不许为师再牵你了?” “不。”戚止胤平静地说,“我定锻打一条铁链,牢牢锁住你。” ----------------------- 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o-o [竖耳兔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33章 老·吾为难 戚止胤那瞳子黑白分明,又澄澈如玉透。 俞长宣俯身一望,便好似给他囚进了一方玉笼之中,他干笑一声:“若有那日,就是要为师贴着你一辈子,为师也认了。” 戚止胤很郑重般转向他,说:“你莫忘了。” 俞长宣点着头,本还欲看看那些载满生欲的眼。 然而,男女老少皆随戚止胤的步伐俯拜在地,弓起一节一节凹凸的脊骨,埋住了那双双眼睛。 俞长宣方叹出一口长气,就听斥候来报:“大祝,大帅已领兵出征!” 话音方落,便有一股春风卷来,吹得碎发遮眼。 二人把碎发撂开再一看,漫天飞白,洋洋洒洒。 “下雪了。”戚止胤轻声。 “不是雪。”俞长宣随手抓了一片,摊开手,便见掌心伏着一张铜钱状的薄片,“是出殡用的引路纸。” 唢呐乍响,眼前登即由人抬过数口灵柩。其中有一棺木没盖严实,里头却是空荡荡。 戚止胤说:“这是为何?” 俞长宣紧紧牵着他:“刀剑无眼,将士通常死的面目全非,尸身多数拾不回来了……沙场就是座巨坟。” 战火将沙场兵士烧作白骨,也同样烧白了踮脚盼归人。 俞长宣这时再往道旁看,如今跪拜在地者无不披麻戴孝,额系白绫。 然而远处,战鼓声复又响起,显然,这一仗远未打完。 于是众人先前对少帝如潮般的欢呼,尽数转作悲鸣。 黑云摧村,雨很快便泼下来。 巫从贴心地给他二人支起伞,道旁那些百姓却叫雨浇湿了衣裳。 俞长宣行得略慢于戚止胤,见戚止胤顿步,便问:“怎么?” “脚下。”戚止胤道。 俞长宣低头,就见靴底淌着一摊鲜血,他立时回眸看向大祝,说:“战火应还没烧至村中,这是谁人的血?” 大祝揣手不答,俞长宣移目他处,便自一巫从的手上得到了答案。 ——那小将薛紫庭的脑袋就提在那巫从的手上,鲜血一滴滴地随着他的步子坠落,行得快,血便落地成蛇;行得慢,血便似他们此刻足下那般,如潭如湖。 俞长宣眸光泛冷,问:“为何杀他?” 大祝就恭谨而答:“回大人,那孩子生于巫卜世家,却疑天,此为不忠。天道开恩,降我朝以破局之法,他却因己欲,催少帝老,不知感恩,当杀。” 话音方落,诸巫从忙忙软膝一跪,齐声道:“天慈悲!” “天慈悲……”戚止胤茫然地重复着那话语,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好似他的眼泪,他近乎求助般看向俞长宣的眼,“何处慈悲?” 雨水打湿了俞长宣的长睫,模糊了他的视野。 俞长宣有一刹恍惚,仿佛解水枫还没死,还站在那方草野,冲他吼声说——“天道如此不公!” 俞长宣艰难将喉结滚了滚,笑着答去:“天仁如何?天不仁又如何?我们皆为尘世蝼蚁,就莫自寻烦恼了吧。” 戚止胤心头如遭一槌,他欲听进俞长宣的话,于是敛了眉睫,可片刻还是猫儿似的咕噜含糊道:“难道我们非装聋作哑才能活?” 薛紫庭的血叫雨珠溅起来,随着戚止胤那话,浸脏了俞长宣的白衣,他仅仅笑了笑。 祭礼将启,柴火搭作焚帝台,四角各竖曳地幡旆。 八名壮汉分列两侧,高擎火把。 俞长宣见戚止胤尚恍惚,提醒道:“这一境呈现许多无涯国往事,其间对于焚少帝护国的阻碍,数不胜数……” 他摩挲着戚止胤的掌纹:“魇主因念而生,因念而苦,最知如何折磨人。尤其喜好将入境者珍视的东西夺去,年华、肢体、灵脉,祂既拿去,便再要不回来了。但魇主非鬼,对于夺人性命并无执念……” 戚止胤聪明,即刻便明白了俞长宣的话中意:“你是说,只要我安分受下焚祭,了结此境之念之余,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是不是?” 俞长宣不语,戚止胤就道:“无妨。就是你要我直接受死,我也会安稳受着的。” 他转头,瞥见俞长宣颦了两道长眉,不禁勾起嘴角:“你看上去舍不得我。”他停顿须臾,才又说,“只可惜并不真心。——下回吧,这次我若活下来了,下回临死前,你为我流一回真心的眼泪吧。” 俞长宣依旧默声,只端视巫女以生米铺路,将戚止胤引上焚帝台,又执一把米从他额前浇落,方为戚止胤配冕旒,奉玉玺。 她施施而退,大祝就擦着她的肩登台,双手呈上天命状。 戚止胤毫不犹豫地接过,看向俞长宣。 那刻,俞长宣阖上了双眼。 他胡乱地想,想到抗天命而平白搭上双眼的他自个儿,争天命而不得善终的庚玄与解水枫,违逆天命而求死不能的褚天纵——俱都同他说着逆天而行终会悔。 这无涯国就是因先前未能遵从天命,才落得如此下场。 他知道,都知道,可…… 唰! 火猝然烧起,却不是熟悉的红光,而是愈燃愈盛的青火。 灵力冲破俞长宣拥塞的灵脉,自他体内炸开。万千青火降世,朝岚划开雨夜,更留得段段青色残影。 众人的哀声叫大雨遮蔽,大祝冲他迈出一步,想要确认些什么。 咔哒。 大祝的脑袋铛然落地,叫那副凶恶脸子也脱露出来,显露出一张与薛紫庭似极的面孔。他的无头躯则摔去台下,自袖摆中滑出一段九重紫的新枝。 朝岚随俞长宣的指尖而动,飞杀那些疯魔般扑上来的兵卒,血像雨珠落地,滴答,滴答,红水花。 戚止胤垂首于焚帝台,在雨点之中打起了颤。 剑归于玉手,俞长宣在百姓惊恐的眼神中登台,冰手摸上了戚止胤的脸:“冷?还是怕?” 戚止胤摇头:“不冷……也……不怕。” “却是发了抖?”俞长宣当他逞强,去替他拨开那些遮挡视线的碎发,却见那人瞳子霎作猩红。 俞长宣倏地将掌覆上他心口,却发现邪种尚安稳,并未催使他入虚魔之境——那是怎么? “你……”戚止胤齿关咬紧,去摸俞长宣攥着朝岚的那只手,“你杀了我吧。” “为何?” “俞代清,”戚止胤唤他,分明与他近乎相贴,望着他眼神却很远,远得好似隔了千万沟壑,“我天生凶恶。”他仰起脸,一字一顿地说,“我从不怕杀人,还嗜好杀人。” 戚止胤愈说愈快,似乎急于将自个儿丑陋腌臜的模样暴.露给俞长宣看,乃至于十指不受控地搐动起来:“杀人的快意比世间一切都更叫我痴迷,我杀恶人,可我见善人颈裂而亡依旧感到兴奋,感到舒爽!俞代清,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坏种、疯子!” “所以……杀了我吧。”戚止胤腔调变得轻快,仿若只是在向俞长宣讨要一块糖,“师尊。” 腕子一提,那染血的剑尖便划去了戚止胤的颈前。 没曾想,戚止胤已然合目受死,剑尖却仅仅在他袖上蹭去一滴血。俞长宣的胸膛撞上来,他笑:“若非被困在这要人命的魇城,为师便要摆一桌酒,庆贺你这声声‘师尊’。” “俞代清,你没听着么!”戚止胤搡开他,手中的天命状落在雨水里,“我想杀人!杀人啊!走火入魔者未必心心念念的恶事,我却痴迷!我比魔头更恶,正道不容我!!” 俞长宣的神情照旧平和:“你想杀人,你杀了么?” “杀了!还杀了好些!如今官府的逮捕令还挂着我的名!”戚止胤急切道,“花信先前不就是以这事要挟你的么?你拖着我这包袱,来日我这丑恶癖好显露,你必定要身败名裂!” “为师有什么身什么名?”俞长宣笑道,“扫地身,阿斗名么?若真要论起来,没了你,为师连在司殷宗借住都不够格。” 戚止胤双眸如浸血:“俞代清,你为何执迷不悟!你……你留着我,我有朝一日也可能杀了你!!” “你打一开始便想杀为师,”俞长宣将他扯进怀里,“为师从前不怕,眼下也不怕,你就别走了吧。” 戚止胤缓缓阖眼,两行血自眼尾滑落。 俞长宣摸住他的脑袋,抬头望那虚空,只见黑黢黢的天幕中裂开了一道亮隙——天裂! 不出一刻,苍穹垂斜坠落,天瓦如同火星子般坠落,带来却不是光明,而是灾难。 第52章 俞长宣只是平静地拍打戚止胤的脊背,于举头三尺支起一座兰台,致使天瓦如水珠般迸溅于身侧。 他说:“阿胤你可知么?天裂现,万物枯。一旦入境者没能撑过这天裂,便会死在魇境之中。若撑下来了,除了自毁灵脉,炸穿此境,便只有反复于此境循环,直至破除【念】,或者叫某一次天裂夺去性命。” “魇境之外也有天裂么?” 俞长宣抚摸他的手顿了顿:“自是有的。天裂的景象同此刻一般,天瓦落世,摧残生灵,唯有仙鬼能存。可楼阁崩塌,庙宇亦然,没了香火,神仙又能活多久?到时,鬼物横行于世,人间炼狱,凡人侥幸逃过天瓦折磨,也难逃恶鬼之手……” “天裂……我这辈子可会遇着么?” 俞长宣耷下长睫,须臾才笑答:“阿胤是福星降世,必不会遇见的。” 天裂停息,雨珠却仿佛穿透了兰台,泼下来,蒙住了他们的双目。 俞长宣觉着他的神识仿佛停滞了,自灵脉涌出的灵力与血液都在倒流归于心府。湿漉漉的面颊渐趋干燥,百姓的哀嚎渐渐小了,替代而来的是—— 他的眼猛然睁开。 便见不远处大祝佩着脸子,唱着难辨的祝词。 一切重来。 俞长宣推了推躺在他身旁的戚止胤,说:“阿胤,起来,看戏去。” 熟悉的唱词,熟悉的举止,从看戏到被大祝锁入小庙,皆与之前无异。 只是这回进庙,俞长宣没再招惹那鬼泥像,他见戚止胤略有疲惫,便盘腿供戚止胤躺,自己则盯住那死命劝说他们饮下催老油的薛紫庭。 他任那人畅快说了会儿,才问:“小将军,大祝同您是什么关系。” 薛紫庭尴尬一笑:“这……他与末将乃薛家双生子,他不过大末将几息工夫,样貌相似,就是天赋差得多……” “你好九重紫么?”俞长宣冷不丁问。 “曾喜欢,如今只余憎恶。”薛紫庭抠着掌心握剑磨出的茧子,“说来不怕大人笑话,末将同他打娘胎起便待在一块儿了,也曾兄弟情深。多年前,他身任大祝,末将听闻他自此不能成家,便打定主意自个儿也不要娶妻生子,就陪他一道在郊野搭个蓬屋,再栽几株我二人甚是喜欢的九重紫……” 薛紫庭说及此处,终于将视线从鼎中挪出来,笑了笑:“哥他答应了的……”像是怕俞长宣不相信,又讪讪地重复了声,“曾答应过的……后来因他瞧不上我,这约定才废了。至于那花儿么,末将看了便要想到他,自然就讨厌了……末将也能理解他,毕竟末将楞头呆脑,没本事没出息……他却年纪轻轻位高权重,怎会甘心同末将混迹一处?自然是要拿末将当云烟的……末将恨透了他。” 俞长宣见他神情不虞,宕开一笔:“为何二位为双生,大祝却好似比小将军年长许多?” “燃寿元卜天命乃我族秘术,一脉单传。”薛紫庭笑道,“彼时末将还笑他来日若承太多天命,只怕几年光阴便要变作老头……可末将也并非真心嫌弃他,他若乐意,他的一辈子多长,末将便陪他走多长……” 薛紫庭默了默,摸着那碗油又道:“二位,难不成岁月流逝,是比阴阳两隔更可怕的东西么?” 俞长宣的手在戚止胤的薄背上滑动,哂笑:“小将军,你劝不动我。” 薛紫庭就急了起来,干脆抓过那碗油要强喂,那人力大如牛,俞长宣险些招架不住,忙把戚止胤捣鼓起来。 正挣扎,屋门突地大敞,大祝啪地将那木碗给拍落。 一个响亮的耳光须臾在薛紫庭面上扇响。 “薛紫庭!”巫祝声嘶力竭,“你好大的胆子!!” 薛紫庭只抓着大祝的衣俯拜下来:“不……我不是……是天命残酷……哥……我们就非要以命换命不可?你若信我一回,赵大帅他百战百胜,我又精通兵法剑术,我二人定能铩羽而归!” 大祝只缓缓屈下膝来,攥住他的臂,十指差些掐穿他:“薛紫庭,你还要自欺欺人多久?赵大帅早已战死沙场,今朝无涯国的大帅是你薛紫庭啊!” 薛紫庭呆愣地仰起头颅,眨眼间,俞长宣便见薛紫庭从一个瘦弱少年,变作个魁梧奇伟的悍将。 大祝扶住他,不着一丝情绪道:“薛大帅,请回吧。” 那薛紫庭使劲搓了一把脸,只颤颤巍巍地爬身起来,夺门而出。只是他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左脚似乎有些跛。 跛? 俞长宣瞳子顿缩——那死境之中的鬼将军也同样跛足。 戚止胤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道:“莫非这薛紫庭乃魇主此境化身?” “十有八九。”俞长宣道,“上回薛紫庭便叫巫从斩了脑袋,眼下得先留住他的性命,才好琢磨【念】为何。” 二人不约而同奔向薛紫庭,然而距那人仅有一步之遥时,身后倏然劈来一阵刀风,瞬间叫薛紫庭身首异处。 俞长宣霍然回首,只见大祝平静地收刀入鞘:“愚弟无理取闹,吓着您了。”又转向戚止胤,道,“少帝,登台吧。” 百千甲兵听令排开一条长道,异口同声:“恭请陛下。” 戚止胤尚失神于适才的失败,此刻仿若木偶人般叫身后无数双手推前。 接过天命状时他仍发着怔,不料一阵幽香扑鼻,一只玉手竟将天命状夺了去。 俞长宣立身高台,随意地将天命状展开,冲大祝笑道:“薛紫庭疑天命,却无能改命,便由在下来替他将这天命毁去!” 呲啦—— 布帛撕裂,上头金文裂作毫无含义的笔画,最后叫【少境】二字盖去。 啼哭声自四面八方涌来,催得戚止胤心头如负千钧,沉沉欲坠。 帝台崩毁,本该由兵卒攥着的火把这会儿皆零落在地,燃起熊熊大火。戚止胤就在火光中拾着了一张枯念纸——【信天命,吾为难。】 大祝同俞长宣相对而立,须臾一笑,垂首取下那蓝面脸子,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容。 俞长宣本不甚关心,不曾想堪堪一窥,眸子便缩似针尖。 是了,无涯国中巫卜世家,通天命,能以寿元为香火,换得《天命书》一窥。 ——他师尊当年为师门卜命,便是如此。 “师尊……”俞长宣几乎是抖声。 大祝仅仅是平静地看过来,笑了又笑:“错了。” ----------------------- 作者有话说: 小宣:寻找师尊中… 71:师祖???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34章 老·不老梦 “错了?”俞长宣愣愣,“那你是谁?” 大祝启唇:“已死之人,何必过问?” 语毕,那人身化万千紫瓣,片片碎去。 俞长宣本能地伸手去留,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风声,雨声,皆停了。 流水淙淙,二人又立身一叶扁舟,涉于不见底的黑潮之间。 俞长宣适才逼迫灵脉,此刻脉象紊乱,只不动声色地压制住,又升起青火引路。 不久,再遇那三岔口,戚止胤问:“余下二道,你择哪条?” “右。”俞长宣道,“初入魇城时,入【死境】是在你我拐进布庄之后,而入【少境】则于你我拐进左道后。若为师想得不错,欲入另一重魇境必要转向。” 戚止胤不疑有他,便将棹竿复入水,催船拐入右道。 在涉过一片漆黑的峡洞后,天微亮。 入目,是拂晓之际的一座小城,本是公鸡准备打鸣叫早的时辰,这城中人却皆醒了,长街喧嚣不已。 俞长宣和戚止胤被挤在人群之中,围看将士乘高马,长笑着凯旋而归。 俞长宣看过那些将士的兵甲,佩的是红缨,而非无涯国紫缨。 他正困惑,便听身旁人七嘴八舌地议论。 “胜了、胜了!” “这有什么,那无涯国残兵弱将,也配同我海垠国比试!” “听闻那国大祝乃是通神之人呢……” “我呸!全是吓唬人的!他们连孩童都杀,怎会得天道眷顾?!” 俞长宣了然,这海垠国应是无涯国的敌国之一。 他见戚止胤屡次踮脚欲看道中景象,便牵紧戚止胤,勉力前挤。 然而,身前人所筑之肉墙堪称严丝合缝,叫他寸步难进。 干脆将戚止胤拦腰抱起,往上托了一托。 “你胡闹!”戚止胤脸又烧起来。 他心窍多,觉出此刻自己所有重量都压在俞长宣臂上,就忧心起伸手拍打要弄疼了他,就把五指收拢,攒劲推了把俞长宣的肩头。 怎知俞长宣身为天庭三武神,凶悍无比,令多少仙人闻风丧胆。 俞长宣只觉得给猫儿伸爪挠了挠,笑道:“阿胤,当心摔,把手臂缠去为师颈子上吧。” 戚止胤冷冷地说:“不。” 第53章 然而挣扎没两下,见俞长宣始终将颈子倾前,梗着,等他攀上去,似乎受累不少,就又心软了。 他抿着唇,不情愿般将手勾上了俞长宣的颈子。 俞长宣只放松了脖颈,习以为常般往那安分下来的少年腰腹蹭了两下,眼睛直盯街景。 紫缨兵走罢,便见一排排战俘给人牵来了。 他们肉袒面缚,作狗爬状,颈子上系绳,由骑兵牵着,后边还跟着些兵卒,甩着鞭子催促他们前进。 道旁百姓早卸下了适才的欢喜,此刻面上的厌恶不加掩饰,刀子似的冲无涯国战俘投去。 “这群天杀的奴才,何不将他们城外斩首呢?眼下倒叫他们进城,脏了咱们的街!” “杀人诛心呐!他们砍了咱国兵士的脑袋,哪能叫他们那般轻易地死?我听说呀,今夕进城这些都是那无涯小国数一数二的悍将。平日里脱去戎装,那可是锦衣玉食!今儿却这般耻辱地临街袒胸露乳,我若是他们,当街就咬舌自尽喽!” 戚止胤不禁唏嘘一声:“成王败寇,何其残忍。” 俞长宣不语,只安静地注视着眼前那丑恶的狂欢。 这海垠城百姓似乎见战俘如此仍不解恨,只抓起手边之物冲他们投掷而去。 发臭的蛋,朽烂的菜叶,战俘们却皆隐忍地抿着唇,似乎连泻出一声叹息都不被自尊所允许。 沙场拼杀时沾染的血还凝在他们黝黑的皮肤上,他们也曾冲锋在前,是举朝的希望,如今却成了任人欺压的阶下囚。 天上地下,不过几日而已。 有一屠夫牵子经过,便兴致冲冲地撞开俞长宣,掺进一脚。 只见他将杀猪刀别去腰间,拾起脚边一块石子,冲一个老将投去,他年幼的儿子有样学样,也拾了一粒甩去。 那老将机警,身子一斜,便避过了屠夫拳头大小的巨石。然而他身后那兵卒,见他爬姿不正,二话不说便甩去一鞭子。 老将猝不及防,痛呼出声,双膝一歪,便叫那孩子掷来的石子割伤,跌出行伍。 不料,有一逆行快马疾行而来,那御马者见道上横人也丝毫不避,只催那马毫不留情地将马蹄落去老将的腿骨上。 喀嚓! 撕心裂肺的惊叫声自老将喉间传递而出,鲜血自他覆腿的糙布中渗出来,他登即昏死过去。 这血腥场面骇得人心惶惶,一时间人群如潮落般向后避去。 俞长宣兀自不动如山,只定定望向那驭着黑马的男人。 男人身形魁梧,披一条墨紫绣金披风。他腰间挂有帅印,应是这海垠国的大帅。 此刻马碎人腿,他却仍叫辔绳晃晃悠悠地垂在掌间,并不收紧。 面上也无丝毫悔意,仅拿眼睛漫不经心地掠过他与戚止胤,轻蔑地吩咐:“来人,清道。” 大帅身后登即冒出大大小小的兵卒,吆喝着扯开那老将,空留一地鲜血。 大帅向城门方向走,身下黑马牵着一个木轮车,上边摆了一道御赐的金匾额,刻【万古流芳】。 大帅在近时人群如蒙黑云,噤声不语,看他步步远去,人群中方炸响一记闷雷。 “恭送大帅——!” “俞仙师!” “二位!” 漫天欢呼声中,霎入几道耳熟呼唤。 俞长宣侧眸看去,只见俩红衣少年打这处奔来。 他才要笑,怀中那少年便如受了极大惊吓般,猛力搡起他的胸膛:“放我下来!” 俞长宣就坏心地弯了眼,将那羞得发起热的脑袋压去自个儿肩头,含笑冲那二人点头:“少主,敬小仙师。” “俞代清!”戚止胤高呼,只听脚步声近了,忙把脑袋埋去他肩。 “戚止胤,你多大了还要人抱!”敬黎皱眉上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金贵,连腿脚都舍不得用呢!” 戚止胤甫一听,便直起身子望向他,冷笑:“与你何干?” 只这般挺胸抬头后,往后再不觉得羞,耀武扬威般缠紧俞长宣的脖颈。 他淡淡俯视着那二人,仿佛此刻对他有所指摘者,都一分不占理。 俞长宣稳着他,笑问:“二位亦是方自【少境】中出来么?” 褚溶月摇头:“我二人被困在【生境】良久。” 俞长宣道:“此境我二人未尝涉足,如何?” “难。”褚溶月道,“一入【生境】,满目青山。我们位于山脚,不知往何处走,只得往山上爬。走了许久才看得一个陋室,那儿住着两人。我们见他们言笑晏晏,原以为是两位好相与的,谁料我们不过同那二人打了声招呼,他们登时脸色大变……”他神色无奈,“再后来山景变样,那二人不知所踪,山上倒灌满走尸……幸而有您赠予的玉牌挡灾,这才勉强脱逃。” 褚溶月说着自怀中取出张纸,双手递去:“破境时所得之物唯有这纸,我二人愚钝,弄不大清,只收着了。” 俞长宣垂眸一看,正是生境枯念纸,写着【黄粱梦,一场空。】 俞长宣乜斜眼,见褚溶月胸口有道伤,便随口关心道:“少主受伤了?” 褚溶月忙捂住心口,说:“不妨事的。” “当真?”俞长宣反问,虽说含笑,却带着点似有若无的威压。 褚溶月不自觉吞咽了口唾沫,敬黎就哼哼道:“您甭听他瞎吹!还不是因我俩险些破境不成,他动了歪心思,想要挖出金丹,引灵力爆了这魇城!” 敬黎的眼挪向怔住一般的二人:“褚溶月还说,他担忧他若不出手碎丹,不久后便要由你们承担那苦……” 敬黎喋喋不休:“还好小爷我聪明,我说‘那戚止胤有个屁的金丹,他才方筑基呢!至于俞仙师,连灵力都枯得要死,哪有什么金丹可爆’……如此把褚溶月给劝下来了。” 褚溶月颇有些不好意思,拱手认错说:“是晚辈自负,轻视了俞仙师与戚兄的实力。” 俞长宣眸光温沉,将那实打实的小君子扶起来:“少主心善,俞某受宠若惊。” 褚溶月双眸一亮,急忙答:“仙师曾救溶月一命,溶月无以为报。” 戚止胤看那二人有来有往,就把俞长宣的颈子更勾紧了些,缠得他有些疼。 戚止胤动了动身子,视线落在褚溶月手上那玉扳指上,就在俞长宣耳边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才问:“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俞长宣冲那远去的大帅扬了扬脸,说:“跟着他。” 在戚止胤的坚持下,俞长宣终叫他的脚沾了地。四人紧跟那匹黑马,直跟至城门之外。 只愈走,腥气愈重,原来是遍野横尸,血流浮甲。 敬黎忍受不得,捂唇向侧干呕连连。 褚溶月转动腕间三道金镯,祈求:“望魂灵安归轮回道。” 戚止胤则敛睫不看,手在刀柄处逡巡许久,像是犯了瘾,只很快便给俞长宣牵住了。 倏然,前头那大帅将辔绳拉紧,调转马头,森然看来。 铮! 劲风猛袭,大帅身后霎时涌现七剑,如半弧状排开。 俞长宣双目微微睁大。 他师尊缘木真人曾同他说过,八剑剑圣有一把藏云剑,乃由混沌期寒铁制成,稍一碰触便能将人的五脏六腑尽冻结。 那剑寒芒逼人,未出鞘而泛蓝辉,鞘上布满寒冰,而眼前大帅腰间所佩长剑便是如此。 不会有错。 ——这海垠国大帅乃八剑剑圣! 俞长宣尚呆着,剑圣高声:“尔等何许人也,缘何穷追不舍?!” 俞长宣拱手:“无涯国败将。” 剑圣就蹙起浓眉:“既为我朝手下败将,为何不在战俘之列。” 俞长宣笑答:“逃亦为本事。” “巧舌如簧!” 剑圣怒瞪而去,俞长宣则以柔克刚,两方眸子相撞,蓄势待发,却皆不出招,似乎都在等对方先出手。 在这节骨眼上,俞长宣忽记起缘木真人的规劝:“小宣,那藏云剑未出鞘,剑风便能斩人于无形,世间鲜有剑能与那把剑相抗衡!若见了那剑你便跑,跑得越远越好……” 然而,俞长宣最不怕的就是“快”,无剑能与那把藏云抗衡,人可未必! 战鼓无人催,烽烟尚飘荡。长河归海,红日方升。 就在第一抹火辣日光笼住这片土地时,那剑圣翻身下马,五指触上了剑柄。 砰——! 剑未出鞘而有剑影斩来,直掀起沙石百尺高! 好快! 旁观三子俱是一惊,转眸向俞长宣。 烟尘散去,那白衣菩萨竟将那隐剑稳稳接下,嘴角挑起一丝弧:“前辈出手便是竖劈,同恩师的习惯倒是相像!” “报上师门!”那八剑剑圣眸如虎狼,话未完,已又劈去一剑。 “无足轻重的杂鱼派罢了。”俞长宣跃前挡下,刺目的白光在两刃相接处爆开,他温顺一笑,身上弥散出的骇人杀气却已滔天。 第54章 转指间,利剑遽然冲那剑圣劈去,俞长宣长喝:“火驱——” 轰! 那柄朝岚乍然啸出十里剑气,青火亦随之烧尽沿途无涯字旌旗。 剑圣大惊,以七剑拢并,筑出一铁盾。 俞长宣并不泄气,运朝岚如舞银蛇,留得千万剑影,又一刹驱动那些影子,骤然降下剑雨。 不料雨尽,那剑圣依旧毫发无损。 俞长宣虽强破魇城禁制,动用灵力,可仍受那魇城影响,灵力很快便见枯。 他攥紧朝岚,掌腹因鲜血而粘稠不堪。 他思忖道,魇主不好夺人命,破境之法绝无可能是击败这剑圣。 那该如何? 他喘息着观察,立时便捕捉到这剑圣虽说驭剑极快,步子却几近不动。 俞长宣目中寒芒顿现,抬指点燃了那人足畔的野草。 剑圣一顿,忙往旁挪开几步,左足竟是跛着的。 剑圣怒不可遏,当头一剑劈得俞长宣迭连退至那三人围作的怀圈之中。 不曾想此举正中下怀。 俞长宣不拘小节地抹去嘴角残血,说:“这剑圣同样跛了只脚,是魇主化身不假。” 褚溶月焦急:“可那鬼将军与薛紫庭皆是无涯国子弟,这剑圣却是海垠国的大帅……这跛足……会不会是撞了天大的巧?” 戚止胤沉吟:“魇城不是惯常织假么?” 话音方落,俞长宣的视线陡然斜去了那由黑马牵住的金匾上。 “少主,拉弓,射匾!”俞长宣高喝。 一声令下,几支重箭自霸王弓中飞出,分毫不差地射向巨匾。 匾裂,自其中爆开一抹金光,匾面则蝉蜕般层层剥落金漆,直至裸露出四字【千古罪人】。 藏云剑脱手,那八剑剑圣屈膝而跪。 面上血肉经了一番翻搅,呈现出与那薛紫庭一般的五官。 四人几乎是在同一刹意识到,适才那腿骨遭马踩碎的老将,也生了同他一般的面孔。 薛紫庭仰首,冲众人露出一道惨笑,自他的心口飞出万千紫瓣,飞瀑般横淌而来。 俞长宣伸手,夹住那飞逃而出的枯念纸,在仨人面前拆开—— 【战千万,身名裂。】 将军百战,不得封侯万里,所得唯有白头残身败名。 薛紫庭仰天哭:“战,败,再战,再败,我还战,直待挥不动剑,拉不动弓……不恨君臣离心,唯恨老天不圆我不老梦!” 闻声,四人的心脏皆是一颤。 天瓦在剥落,俞长宣搔刮灵脉侧壁,忍剧痛掏空体内灵力,再度支起巨兰。 青兰的巨力逼人,压得三位少年喘息不得,还欲向俞长宣求情,扭头一看,才知那人眼目迷离,已叫冷汗润面,颈间更有血沁出白玉皮,爬出兰痕。 诸少年愣不能语,薛紫庭先一步止住哭声,拿一双红眼把俞长宣看去,又冲他招了招手,哑笑道:“小宣,你过来。” 话音才落,那张俊逸的面庞便流沙一般变得苍老无比,更有一道刀疤自左眉直画去嘴角。 那样一张憔悴骇人的面孔,却赚得俞长宣双目一眨不眨。 “师……尊?” 薛紫庭温慈一笑:“愣什么?为师要你过来。” “别走!”戚止胤伸手挽留,却给俞长宣轻而易举地挣开了。 他将头顶兰台竖作鼎墙,将三位少年裹入其中,旋即咬紧齿关,朝薛紫庭迈步。 碎落的瓦片在虚空被火烧尽,俞长宣起初还走得好慢,后来不知不觉就奔跑起来。 在距薛紫庭只余四步时,他站住了脚跟。 仿若怀疑眼前皆为镜花水月般,他克制地伸出手,直至真真切切地触着他师尊的面庞。 俞长宣心里毫无波澜,豆大的一滴血泪却自他的眼眶中涌出。 他已不能察情,只是过于强烈的痛楚叫他双目撕裂,仿出近人的泪珠。 破尽魇境,则魇主湮灭,他终还是亲手杀了他师尊。 ——压于他身的天命,再次应验。 ----------------------- 作者有话说: 小宣:趁阿胤还小多抱抱^^~ 71:……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35章 老·双生子 不曾想,薛紫庭甫一伸出枯手接下那颗血泪,便笑:“小宣,人心险恶,你大意了。” 薛紫庭的身影顷刻崩碎成烟,身后几声错乱呼唤却如惊云般卷起。 俞长宣乍然回首,那兰鼎已被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内里,敬黎与褚溶月因剑气而呕血倒地,戚止胤则叫七剑高束,颈上搭着一只苍老的手——他师尊的手。 那样细瘦的颈,甚至不及薛紫庭的手臂粗,脆弱得仿若一只白釉长颈瓶,只消拿拇指轻轻一拨,便断碎了。 薛紫庭执藏云剑划开那少年额心,剑尖触血即离,只是随剑尖离去的还有戚止胤的魂灵。 魂灵缠着剑尖那粒血,蜘蛛丝般不断被扯出。 远远而望,只见细细的一条蓝丝不断被绕至云藏剑剑身,仿若纺纱时将丝线一缕缕地缠上捻杆。 俞长宣与戚止胤已结师徒契,徒之生死极痛,师同感。 彼时,俞长宣便能感知有一股可怖的寒气没入了戚止胤的五脏六腑,奔往心府。 俞长宣心头一动,忙不迭奔去阻挠。 “走……别过来……”戚止胤的面容因闷窒而发灰,双唇上下碰了碰,竭力嘶吼,“走啊!!” 话音方落,俞长宣心脏重重一沉,两注血坠去下颌。 停了,戚止胤的心跳停了。 俞长宣勉力镇静,仰眸却见戚止胤颈上兰纹扭动起来,仿若枯萎一般曲起花叶,又于某一刻褪作肉色。 徒死,印消。 俞长宣于是不合时宜地发起愣来。 他想,若戚止胤当真死了,该如何是好呢? 再寻一新孩子吗,如此可还赶得上补天么? 他不禁感到恼怒,恨薛紫庭坏了他的好计谋。 可仅有如此吗? 俞长宣的心脏仿若叫乱刀搅碎一般,他却不能读懂其中况味。然而,吞天杀意还是刺穿经脉,向外爆开,巨力近乎撕碎这魇境里的所有人。 “暮崧。”俞长宣唤兽,淡淡望着眼前那带笑老人,轻道,“杀。” 一只巨蛇自虚空降世,鳞如琉璃闪,瞳满凶光,飞龙般直直撞向那挟住戚止胤的薛紫庭。 轰! 那人已拿八剑铸就一牢笼,稳稳挡下狂蛮蛇头,令人震惶的一撞,终成了蚍蜉撼大树的败绩。 俞长宣喷出一口污血,自觉体内经脉尽断。 “小宣,停手吧。”薛紫庭踩住兰鼎,俯视着他,“此乃为师的魇城,就是天道降世,若要同为师硬碰硬,也未必能完好无损地从这里出去。” “闭嘴!” 俞长宣拿血割破掌心,待血哗淋过剑身,青火霎时自剑柄烧起,连俞长宣的双手也给吞没。 他却浑然不知痛般,猝然挥剑向薛紫庭。 不曾想,那剑才触及薛紫庭的脖颈,那人便弯眼碎作了一地的紫瓣,而戚止胤自半空摔进了他的怀里。 轰隆隆! 天幕露出一道光隙,此乃魇城【生口】,只要从那儿出去,这魇城便不复存在。 俞长宣并无丝毫犹豫,驱暮崧为坐骑。 暮崧聪明之至,不待俞长宣指示便灵巧将褚溶月与敬黎也一并驮上蛇背。 俞长宣拥紧戚止胤冰凉的身体,掌心贴住他的心口,不断往他体内输送精气。 “阿胤、阿胤。”俞长宣轻唤着他,不断翻找他的衣裳,却无能从中翻到那保命用的玉牌。 忽然,一卷飓风携来弥天大雪,俞长宣临危不惧,长臂一拢,就将那仨少年皆护进怀里,任风撕破了白衣。 风停,俞长宣仰天大笑:“师尊,您既要死了,何不安静地走呢?偏要耗空我对您的最后一丝敬意!” 眸光遽然一沉,俞长宣便欲召剑劈天毁境。 不料朝岚剑未出,一道影子出现于蛇背上,扶住了他的肩:“小宣,你留下来陪为师说会儿话,为师便偿你徒弟一条命,这买卖,你做也不做?” 俞长宣遍历魇城,最知魇之狡诈,无所不用其极。魇境尽破时,祂们常用各种法子蛊惑入境者留下,好拉他们同归于尽。 往常,俞长宣定会毫不犹豫地赏祂最后一剑,可这回却举棋不定起来。 他想,眼下他的血已无活死人的功效,辛衡又生性古板,必不会答应逆天活人…… 蛇行愈发快,那敬黎和褚溶月给风啸醒,恰巧将薛紫庭的话语听去,忙去扯俞长宣的衣裳,异口同声:“仙师,此一留九死一生,您三思啊!” “我已做了决定。”说着,俞长宣将戚止胤推去他们怀里,抱拳,“二位,若得缘分,再作师徒。” 说罢,他腾空一跃,竖二指驱蛇钻出生口。 第55章 轰隆隆! 粼粼蛇尾方自生口摆出,那口子便猝然闭合,唯留几声哭叹。 魇境当中,天裂仍在持续,俞长宣缓缓落地,仰天望,某一刻竟叫月光照得挣不开眼。 索性抬手遮了遮,谁料只那么将手在眼前一扫,天翻地覆。 足下已不是沙场翻扬的石粒,白靴没在紫瓣花海中。 那海之心立着一株庞大而丑陋的九重紫,树下,摆着一把熟悉的木轮椅,上头坐了那容颜老去的薛紫庭。 俞长宣拄剑而往,强压杀念:“魇境已破,你为何还不消散?” 薛紫庭微微一笑:“人死时都有回光返照,魇死时自然也要留个喘息工夫呐!” “你却借那喘息工夫,杀了我的徒。”俞长宣腔调平平,似乎眼下只是在同那人理论一间家常小事。 “他死不得的。”薛紫庭摩挲着木轮椅的糙柄,“为师不过吓你一吓。” “为了什么?”俞长宣理解不能,口吻冷淡。 一根粗砺的指头戳了戳他的心头:“为师想看看你的心在何方。” “你看到了吗?” 薛紫庭但笑不语。 俞长宣看他满脸堆笑,攥拳又松,佯装轻松:“昔时师门皆以为你已寿终正寝,掉泪者许多,不曾想你竟成了为祸人间的魇,真是了不得。” “为师亦惊奇……七万年昏昏沉沉,如梦似幻,十年前神识方回笼,才知竟受一【念】所困,变作了魇。” “究竟是多深的【念】,叫你七万年也解不得?难不成是因兵败?胜败乃兵家常……” “小宣,”薛紫庭嗒嗒敲着木柄,打断他,“为师知道,你至今亦有无法释怀之事,你在意的是事吗?” “不是吧?”薛紫庭自个儿答了,“你在意的是人。” 俞长宣呛他:“你从来没心没肺,当真在意过谁么?” “可能是因为心肺都掏给了他吧。”薛紫庭朗朗而笑,袖一挥,在俞长宣眼前画开一个新世。 *** 七万年前。 无涯国·薛府 “生了,生了!”有人抖着声说。 俞长宣双目叫血糊住,勉强撕开时,望见的是许多含泪的倦眼。 他们为何哭? 俞长宣还不大明白,便见一锦衣老爷抱着榻上合目的妇人抽泣起来。 他了然——这妇人遭了产厄之灾,再睁不开眼了。 屋外,寒风摧树,枯枝啪嗒啪嗒地敲着窗子。或许是婴孩的本能,他听见自己的嗓子冒出响亮的啼哭声。 见他哭,屋内众人哭得更是厉害。 俞长宣这会儿虽不能操纵这孩子的躯体,却十分奇妙地能感知他的心绪。 譬如此刻,他就觉得心里闷得慌儿。 他还感到浑身发冷,唯有右手是暖和的,便转了眼珠子去看,只见有只小手紧紧攥着他的。 这是谁的手? 他轻轻将脑袋倾了倾,便见身旁还躺着个婴孩,正拿滴溜圆的一双眼把他瞧着。 眼泪还挂在他两腮,那婴孩见他看来,却咧开嘴,清脆一笑。 他似乎是给那笑吓着了,就皱起脸又哭喊起来。 一老妇很快便冲他伸出两只大手,将他抱起来,放在怀里轻言细语地哄:“哎呦,哎呦,瞧这兄弟俩,一个是泪水缸,一个是笑铜鼓!” 老妇轻拍着他的背,说:“紫庭,你别怕他,他是你长兄‘仪重’。他乃天奴,身上担子重,来日你长大,千万要替他分担分担。” 俞长宣不知冲一个连神情都分辨不得的婴孩说这些话有什么必要,只听得很倦。 同时因他师尊从前实在很爱哭,这不,眼下无端端又嚎起来,直哭得嗓子眼发干发哑发疼。 众人见状都有些失措,唯有那薛仪重舔着拳头,静静地把他看着。 因为他哭声实在太响亮,许是怕惊扰了妇人之灵,他在那屋里待的时间并不十分长。末了,那老妇将他抱去薛仪重面前晃了晃,说:“紫庭,你千万别忘了你哥哥他。” 俞长宣感到嗓子一痒,知道薛紫庭又要震天哭,不料那薛仪重单单伸手抓了抓他的衣裳,他便噎住似的,没了声响。 然而,自打那日起,整整十一年,薛家双生子不曾会面。 不知出于何般缘由,薛家人对外宣称薛家此辈只有一子,也不同薛紫庭说他还有个兄长,只将他以薛家长公子的身份养大。 降生时的潦草一面,如何记得深刻? 因此,整整十一年,薛紫庭浑然不知自己有个胞兄。 薛家人凭借巫卜秘术,久占无涯国大祝的宝座,薛家也因此成了该国数一数二的高门巨族,就连皇族也需礼待薛家几分。 薛紫庭由锦衣玉食将养长大,打小就敢骑薛家家主的脖子,坐在皇帝老儿膝头玩耍,渐渐养出个纨绔性子,成了无涯国的小霸王。 他从府宅闹到书院,从皇城闹进宫城,平日学堂放课后,便拉上一帮狐朋狗友上树掏鸟,下溪逮鱼。 薛家上下制之不能,时常胆战心惊,欲哭无泪。 俞长宣看到他师尊这刁蛮习气,不由得庆幸还好这人儿是他师尊,而非他徒弟。 且这薛紫庭怪癖极多,其中要属自爱最怪。 他似是爱极了自个儿那张脸,房里除却金银珠宝一类俗物,最多的要属铜镜。 俞长宣粗略一数,得有二十张往上。 平日里,薛紫庭并不喜好评判他人样貌,甚至对仪容打扮一类事也不热衷,却时常揽镜自照。 照便照罢,偏偏他这一照就是几个时辰,有时静静地琢磨,有时长吁短叹,恨这张好脸人间只此一张。 俞长宣见世间除他以外,竟还有人脸皮厚至此境,不禁啧啧称奇。 薛紫庭就这般恣意自在地混着日子。 一日薛家老小要上山祭祖,许是怕那混世魔王踹了祖碑,便着意留他在府,并严禁他外出。 说是严禁,却舍不得上链子把他锁住,也不肯把他关进一间屋子里,还放他在宅院自由自在,只派了几个侍从督着。 俞长宣一瞧便知,今日又要不得安宁——那薛紫庭身手敏捷非凡,哪里是三两个侍从能管得住的? 可笑! 薛紫庭在府里四处乱窜,不多时爬上一株九重紫,正窃笑欣赏侍从们急如热锅蚂蚁的模样,足下树枝咔嚓一声响,断了! 说时迟那时快,他忙攥住头顶一根树枝,尚没来得及沾沾自喜,那枝条就啪地一折,将他送进了一高墙围就的小院。 薛紫庭摔了个狗啃泥,起身扑灰时才发觉这院子自个儿从没进过。 “这啥鬼地方……”薛紫庭埋怨着。 这小院寂寞,里边栽的尽是清雅素丽花,较之他那满院子的牡丹月季,黯淡不少。 薛紫庭吐了吐舌头:“难看,办丧似的。” 不巧的是,这小霸王虽不怕人,却极怕鬼,而今日天色昏沉,正合适百鬼临世。 他望了眼天,便抹抹手汗,一把拾起那九重紫的断枝。虽说心里怕得打鼓,腿似颤非颤,却还是硬着头皮要往屋里去。 那屋子没掩门,里头悬满鸦青布幡,既没烧炭,也不熬烛,阴阴冷冷的,令他不由得默念起经文壮胆。 谁知片晌他才起了一条灰布,一面布满可怖脸子的白墙就不偏不倚地怼进了眼底。 薛紫庭吓得惊愕失色,抚着胸口气没喘匀,就听右手边的一柄屏风后传来声轻笑:“你来得好迟。” 薛紫庭勉强冲那儿眺了眼,就透过屏风的碎孔,模糊望见个跪坐案前的人影儿,他困惑:“你知我是谁?” 那人就答:“紫庭,我一直在等你。” 薛紫庭见那头灯火明明灭灭,无端生了些惧意,就攥紧了袖子,结巴道:“什、什么等不等的!你难不成是神仙,还知我今儿会阴差阳错摔进此院?!” “谁说我今儿才等呢?”那人阴恻恻一笑,“我等了你足有十一年了。” “什……你、你你你……你别装神弄鬼!”薛紫庭紧张得舌头打结,只扯了尊贵身份出来,妄图镇住他,“我乃薛家长公子,谁准许你这般作弄我?!” 闻声,那薄屏风后的影子站起来了。 薛紫庭见他有所动作,更怕得手足无措,只还耍着薛家长公子的威风,挺挺地立着。直至那屏风顶头猝不及防冒出一张蓝面脸子,骇得他摔了个屁股墩儿。 薛紫庭眼泪都给吓出来,拼了命地往墙角缩,哭道:“恶鬼,你别来别来别来!” 那着一身厚重祭礼服的文雅君子撑住屏风一翻,稳当当着地,盯着墙角那一团小人儿直摇头:“没礼貌!” 他捱近了,拿指节叩薛紫庭的脑袋:“你怎么这般的胆小?” “放屁!”薛紫庭不敢直视,只眯着眼侧脸搡他。 那蓝脸子就逗他,百般闪着身子。不料薛紫庭靠掏鸟窝,练就了个指头功,眼尖手准,一来二去,竟当真给他的面具扯下来了。 第56章 那骇人面具之后,藏着一张分外俊秀的脸蛋,两眉斜飞入鬓,眼似秋水望而生悲,唇色浅淡似病中仙。 ——竟是一张与他毫无二致的面孔! 薛紫庭几乎呆住,只连吐息都停了,十指脱力,滑出一枝九重紫。 薛仪重把那枝紫花捡起来端详,挑眉:“你拿着这玩意儿干什么?莫不是要拿来打我吧?” 薛紫庭脸红得似柿,含混道:“狗屁,这是小爷赏、赏你的!” 薛仪重就笑:“因为什么?” “喂,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公子既赏了你,你就开开心心地收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可问?”薛紫庭如此说着,却还是认真想了想,“你这鬼怪,长得似小爷我九分,还、还算是漂亮,当赏!” 薛仪重似乎并不满意这答案,只一点儿不客气地掐一把他凝脂似的脸蛋,说:“鬼怪鬼怪,什么鬼怪!” “浑小子,还不喊哥哥?” ----------------------- 作者有话说: 小宣:顽师出高徒^^ 71:短暂下线…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36章 老·不成诗 “哥……” 薛紫庭咀嚼着那陌生的词,嚼着嚼着忽像是清醒般连“呸”几下。 他扫开薛仪重的手,咬牙道:“别以为同我生得相似便是薛家人了,我乃薛家长公子,才没有什么哥!” 薛仪重叹了好长一口气,便起身抓了他的腕骨,说:“走,我们看族谱去!” 尚是孩子,下手没个轻重,薛紫庭给薛仪重扯得腕子疼,本就心不甘情不愿,这会儿更恼了:“我不去,我不去,你放开我!” 然而,他一扭头觑见满屋的五彩脸子,又不禁心惊肉跳,不自觉将另只手也缠了上去,嘴上还像是别开生面:“哼,去就去!” 只一着急,踩掉薛仪重的鞋,脑袋又挨了一下:“冒冒失失,成何体统?” 薛紫庭“哎呦”一声,抬手摸脑袋:“看你翩翩似仙,不曾想竟这般的粗鲁!” 他才把头摸了一下,便像是怕薛仪重跑了似的,忙不迭把手死死抓回去。 薛仪重虽是直摇头,一副拿他胞弟没办法的模样,笑意却把整张脸镀上了柔情。 二人就这般你一言我一语地闹着,不出百步,宗祠便到了。 薛紫庭愣愣:“我平日里没少往宗祠跑,怎么从不知后头别有洞天?” 薛仪重就笑:“你哪回烧香用了心,还不是敷衍了事,恨不能立刻开溜?”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你虽从没瞧着我,我倒时常见你……” 薛紫庭嘴角抽了抽:“你在哪儿偷瞧我?” “不告诉你。”薛仪重如此说着,绕过那摆了祖宗牌位的大木龛,停在那贴满红纸的柱前,戳着自个儿的名字,“你看,【一子仪重】、【二子紫庭】。” 他得意地勾起嘴角,“我是你哥,我才是薛家长公子。” 听及此处,俞长宣还以为薛紫庭怎么着也该痛哭流涕,温情同长兄话从前了。 不料他师尊绝非池中物,仔细瞧过那柱上红纸黑字,竟气急败坏地掴了薛仪重一掌:“妖、妖人!定是你拿妖术蛊惑了我的眼睛……我、我才是薛家长公子!” 薛仪重也不是个软柿子,懵了没一阵,就朝那金玉娃娃脸上揍去一拳:“好你个薛紫庭,远远瞧着还惹人喜爱,凑近一看,才知是这样的不讲道理!看哥哥我今儿非把你拐回君子正道不可!” “我没有哥!”薛紫庭还在吼。 那二人扭打在一块儿,谁也不让谁,腿脚胡踢,拳点乱落,一忽儿便揍断了木龛一条腿。 哗啦啦! 祖宗牌位排山倒海般自神龛倒下来,二人见状哑住,正不知如何是好,就听宗祠外人声嘈杂。 “哎呦,这扫墓也不是个容易活,不知道紫庭又跑哪儿去了,快多派几个人手,给我把他逮回来……” 啪!门开了,黑压压的人群。 屋内屋外俱是一愣。 薛紫庭松开薛仪重的头发,薛仪重也收回掐住他领子的手,异口同声:“爹!” 后来那薛大薛二自然是抄书面壁,除了皮.肉苦,什么苦都吃了。 至于为何要瞒住薛仪重,他二人爹也同他们说清了,他说,十一乃薛家次子必跨的生死关,薛家每一辈,次子皆活不过十一。 因此,自打双生降世,一家人便谋定在二人年满十一前,先隐去长子薛仪重的名,提次子薛紫庭当长公子,好瞒过神鬼佛。 如今他俩已庆过了十一生辰,本打算不久后便带他们相见的,谁料会闹这么一出? 好在二人因祸得福,竟是不打不相识,自打那日起,便不分昼夜地腻在了一处。 用薛紫庭的话来说便是“十一载苦尽,幸觅知音”,颇有种相见恨晚的滋味。 可俞长宣怎么看,这双生子同“知音”二字都八竿子打不着。 那薛紫庭口中的知音,不过是薛仪重有意迁就,又百般投其所好罢了。 薛仪重长久锁在一方天地里,因着下任大祝这层身份,万万不能上学堂,平日里都在家宅念书。 薛紫庭见状,也赖着要一块儿,薛家主正愁长子无人作陪,便允了。 谁料没几日,薛紫庭就当着薛仪重的面诉苦道:“爹,宅子里好闷,放我出去上学堂吧!” 薛家主盛怒,戒尺啪地拍断在桌:“孽障,你哥不是还在么!” “哥……”薛紫庭回头瞄了薛仪重一眼,努努嘴,“我夜里不也会回来的么,陪哥有够久了吧?” 薛家主气得头昏脑胀,拿戒尺掠了掠薛仪重:“仪重,你怎么想?” 薛仪重只剥了粒玛瑙似的葡萄给薛紫庭喂去,说:“紫庭他打小在花花世界里长大,惯常呼朋引伴,万万受不得冷清寂寞。爹,你就随他吧。” “你……你、唉!”薛家主神情虽有不忍,晃着脑袋出门去,恶狠狠地说,“老子还真不管了!” “到底是我哥么!” 薛紫庭嘻嘻笑着将薛仪重搂了搂,快活得似条摇尾巴的狗,旋即欢天喜地跑出了家门,全然不顾彼时薛仪重的脸色如石雕般僵硬难看。 幸而薛紫庭仿佛靠吸人精气过活,没日没夜地粘着人。 白日和好友同行,夜里就抛了自个儿那一院的名贵娇花,往薛仪重院里跑。 他爹因着先前那事,怕薛紫庭没心没肺要伤人心,索性把薛仪重院子的门锁住了。 薛紫庭就攀九重紫进院,回回要扯一段枝条下来,又赠给薛仪重,说是今日佳礼。 再后来,兄弟二人夜话总也说不完,就挤去了一张榻上。 可薛仪重话并不多,因此常是薛紫庭说,薛仪重听。 然薛仪重话不多,肚子里的坏水一点儿不少,三言两句便能把薛紫庭逗得眼泪汪汪。 好在薛紫庭虽好哭,却也好哄。 薛仪重往往拍一拍他的脊背,再哄上一两句,天大的事儿都不算事儿了。 自某一日起,那小院的后门敞开了。 薛紫庭不再需得爬树进院,却保持了那习惯,进院前非跳起来摘一朵紫花亦或小枝不可。 三年光阴不过眨眼间。 一日散学,薛紫庭将一同窗领回家中,兴高采烈地介绍给薛仪重认识。 这事没提先知会薛仪重,那人如往常般在门边等候,见他那好弟弟身后跟着位陌路,不禁吃了一惊。 薛紫庭照旧笑得天真烂漫:“他乃京城赵氏长公子赵乾,我书院同窗。”又拍了拍胸脯,“我挚交。” 赵乾却并不领情,说:“哼,你同我哪里好?你分明只是想借我来同我二妹妹……” 赵乾话未说完,便给薛紫庭红着脸捂住了嘴:“你在我哥面前瞎说什么呢!” 薛仪重面颊抽动一下,倒也不多言,只客客气气地将那人领进屋里去。 三人下棋吃茶,舞刀弄剑,明面上倒也欢快,只是俞长宣琢磨着那薛仪重,总觉得他眉间有愁,兴致不高。 夜里,赵乾请辞,兄弟俩又在榻上谈天。 这回是薛仪重话多些:“紫庭,翌年我便年满十五,该为继任大祝的位子做准备了。” 薛紫庭玩得累了,这会儿昏昏欲睡:“那又如何,你自打降生时起不就为此事筹谋着么?” “不一样的。”薛仪重没摸烛来点,只坐起来,“你知道的吧,吾族问神凭借的是烧寿元。所问愈深,寿元烧得愈多。寿元烧去多少,年岁也跟着老去多少。到时候……到时候或许你尚年轻力壮,我已成白头翁了!” 薛紫庭乐得翻了个身:“什么呀!” 薛仪重很着急似的扯住薛紫庭的大带,要他看过来:“你别闹!你看四叔他,身为当朝大祝,分明比爹他年轻十余岁,却已老得不像样了……” 薛紫庭就正色起来,拿一只手撑起脑袋:“哥,你怕死么?” 第57章 “不怕。”薛仪重直言,只颦眉犹豫了会儿,说,“我……怕老。” “老?”薛紫庭道,“为何?” 薛仪重便将脑袋一下又一下磕去枕上:“不知道。” 屋里昏晦,唯有屏风之后还亮着数盏长明灯。 借那光,薛紫庭虚虚抬手描了描薛仪重的眉眼,笑道:“老又何妨,虽说这副皮囊老去可惜,但人必有一老一死,只要有人作陪,老也不算什么!” 薛仪重冷笑:“你这呆子,书白读了不成?你不知大祝身为天奴,不能娶妻?” “咦,我看四叔他就有妻呢!” 薛仪重哼了哼:“那是因他年纪轻轻便与叔母她结了娃娃亲,婚事办在任职大祝前!” 薛紫庭依旧不以为然,只扯着他躺下来,抱在怀里,暖呼呼的:“那你也抓紧娶妻不就行了?” 薛仪重气道:“蠢!别人家的好女子怎能叫我这短命鬼糟蹋了?” 薛紫庭就将他翻过来,同自个儿面对面:“嗨呀,你若真娶不了妻,大不了我也不娶了。咱们一道在郊野搭一个蓬屋,栽几株九重紫……” “这话也就你能说得出来了!”薛仪重笑起来,“倒也不错,省得你去祸害别人家好姑娘!” 薛仪重默了会儿,又问:“我适才听赵乾提到他二妹妹……你别是瞧上人家了吧?” 薛紫庭就笑了笑:“八字没一撇呢!” 薛仪重也随他笑,笑了一阵,将褥子扯了扯,说:“好困。” 谁曾想不至一年光景,无涯国帝君便大张旗鼓地给薛仪重择起妻来。 自打薛家长公子易主,京城谁人不知那位突然冒出来的长公子乃来日大祝?自然无人不想攀上那金龟婿,各家都纷纷将自家女儿的册子往宫里递。 帝君挑挑拣拣,点中了赵乾的二妹妹赵夕,并亲自赐婚。 婚书送及薛府那日落了暴雨,薛紫庭冒雨打马,彻夜未归。 翌日,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府时,恰遇一群杂役匆匆忙忙往外赶。 薛紫庭活动了一下腕子,挥手将一人拦下:“你们这是去哪儿?” 那杂役急得眉头紧锁:“长公子他誓不娶赵家小姐,在宫门外跪了一夜了,哎呦!” 薛紫庭当即恼了:“他胡闹什么?!且不说他当众悔婚,要赵小姐把脸面往哪儿搁。这是陛下赐婚,圣旨难违,他从前岂有这般的不知轻重?!” 薛紫庭十分烦躁:“他虽说自小习武,不是柔弱身段,可人手一多也指定招架不住,怎么都一夜了还没能拉回来?” “就愁这事呐!”杂役双手都在抖,“长公子他提刀怼着颈子,谁敢……” 话未说完,薛紫庭已飞身上马,策马冲向宫门。 茫茫烟雨中,果真见宫门前围了不少人,一抹灰袍颀长影儿正跪在宫门前,身前是愁眉不展的内宦与侍卫。 薛紫庭坐高马上,吼声道:“薛仪重,你疯了么?还不快领旨谢皇上赐婚!!” 那灰影儿只淡漠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双唇发白,一双与他如出一辙的眼中攒满了他所不知的情绪,眼下却是病红状。 薛仪重紧握着一把短匕,刀尖对准自个儿的心,说:“我不从。” 薛紫庭于是翻身下马,拔剑驱散人群:“都给我滚开!” 他遽然将那柄长刀指向薛仪重:“赵夕是多好一个女儿家,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喜欢她,你便娶呐!”薛仪重平静地看向他,“你逼我做什么?” 薛仪重紧紧抓着刀柄:“我身为天奴,合该一辈子受苦受难,为苍生为帝君……什么娶妻生子,我何德何能,能做那般美梦?!” “你说诳。”薛紫庭赤红着眼,“你是因为我……” 薛仪重一瞬的怔愣叫薛紫庭捕捉,他于是苦笑着横刀颈前,嚓一下割破了自个儿的颈,他高声: “薛仪重,我不要你让!” 鲜血泉似的喷,阖眼前他看到薛仪重慌忙扑来,又因双腿发麻摔得满身是泥。 末了一双被泡皱的脏手捧住了他的头颅,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他听到那端方又坏心眼的薛仪重在哭。 “别哭,不好看。”他拿拇指去揩那人面上泪,没一会儿,手便耷拉下来。 薛紫庭睁眼已是两月后,于他而言不过做了一场长梦,薛府众人见状却是喜极而泣。 薛紫庭拨开涌上来的人群,瞳子转着要寻薛仪重,不料眼睛在屋内逡巡一圈又一圈,仍是不见人。 问过奴仆才知,薛仪重已受礼任大祝,眼下从府里搬出,进了专供大祝居住的府邸。 至于他和赵二小姐的婚事,仍是没成。 薛紫庭平白闹了几日闷气,想他哥想得紧,气就自个儿消了,携着好些礼去大祝府寻人,竟吃了闭门羹。 薛紫庭知道自个儿以命来要挟他哥,错得彻底,可是他若违抗圣命,惹帝君烦了,说不准要砍头呢! 薛紫庭打心底觉得自己没错,可是即使他乖乖低头认错去,闭门羹还是连吃不断。 这闭门羹一吃便以年来算,整整六年,他没能和薛仪重说上一句闲话。 后来就连他从戎为将,堂上相遇,他觍着脸上前笑:“哥,今儿是我们二人及冠的日子,家里设了宴,你回一趟吧?” 薛仪重只扫他一眼,便一声不吭地抬靴离去。 身后赵乾拍拍薛紫庭的肩膀,说:“人对你爱搭不理多少年了,你还去招惹,你没心呐?” 薛紫庭郁闷地耷着脑袋:“明儿我就要出征去,我……我就想同哥吃一碗酒……” “你真是傻子!人家今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哪能瞧得上你这虾兵蟹将?”见薛紫庭好似半分没听着,赵乾摆手,“你这蛮牛,说也不听,小爷不管你了!” 那夜薛府大摆长次子及冠宴,薛紫庭却空着肚子在大祝府门檐下坐了一宿,数了一夜的灯笼蛾子。 薛紫庭终是戍边去了。 沙场九死一生,他于一役中开武窍,得万古仙剑藏云认主时,年仅二十有五。 同年,帝召薛紫庭归京。 薛紫庭御马进宫,却在宫门外再遇了他长兄,彼时那人已生华发,俊逸皮囊也刻上了许多岁月的痕。 薛紫庭久经沙场,浴血奋战,从不知何为紧张,偏巧叫那人抬眼一瞧,掌心额前都冒了汗。 他双眼发涩,声色泛哑:“哥……” 薛仪重眼也不抬,仅仅冲着马腹点了个头:“薛大将军。” 何其生分! 薛紫庭攥紧缰绳的双手搐动起来,他俯视着他哥,忽生了一股子居于其上的快意,只恶劣道:“这才四年,你便已是半百模样,怕是不久就要变作老头,入棺了吧?” 薛仪重照旧地平静:“或许吧。” “你……”薛紫庭梗住,只怕多说要露馅,忿忿打马远去。 进殿拜见皇上时经御前太监提醒,才知自个儿泪水满面,止也止不住。 二十五年,他还是泪水缸,他哥却再不是笑铜鼓。 那之后,他每遇着薛仪重势必以恶语羞辱,京城无人不叹薛家兄弟阋墙,可悲至极。 数月后,边疆传来急报,薛紫庭再度赴疆。 同月,薛仪重算出无涯国灭国一卦,同算定破卦之法——焚少帝。 帝君盛怒,将薛仪重禁足府中。 出乎俞长宣意料的是,这帝君竟并不似魇境中那般赐死城中适龄少年。 然而自此以后,任边境兵将如何殊死搏斗,军师如何排兵布阵,无涯国仍是一败再败。 无涯国子民见家国飘摇,终于揭竿而起,囚住帝君,含泪将孩子推上焚帝台。 无涯国便如此杀少年主君祭战,杀一次少年,便战胜一回。 然而此举当真有奇效,薛紫庭连打数十场胜仗,又练就神功,被举世奉作“八剑剑圣”。 后来更请大祝制了一签桶,将国中少年的签子尽数放入其中,摇出谁,便要谁家少年成帝君,再焚他祭天。 每家每户都提心吊胆,生怕下回大祝抽少年帝君的签子落去了他们家。 不曾想一夕,竟抽中了赵夕的儿子。 兵营中,赵乾摸住薛紫庭的战靴,给他跪下磕了几个响的:“阿庭,我们当了多少年兄弟,今儿是我赵乾是我头一回求你。夕儿当年诞子不易,她夫君又去得早,她一人把孩子拉扯到这般年岁,早把孩子视作命根子……若没了孩子,只怕她也不愿活了!!” 薛紫庭揉了揉紧拧的眉心,道:“你同我好了这么些年,也知那薛仪重是如何待我,你……” 赵乾却不肯听他的,只打断道:“阿庭,你从前也对夕儿有意,就看在那点儿微薄的旧情上,帮帮忙吧!” 见薛紫庭似是为难,赵乾仰头,眸子里透满了凶光:“若非那薛仪重不识好歹,回绝赐婚,我妹妹她又怎会嫁了那早死鬼!那天杀的……” 第58章 “赵乾。”薛紫庭话音登时冷下来,“你口中那早死鬼是赵夕的心上人,更生自钟鸣鼎食的富贵之家。你以为我不知当年回绝赐婚,她也掺了一脚?我哥当了那出头鸟,怎么还反欠了她?” 然而他最终还是答应下来,赵乾夸他好义气,唯有俞长宣这住在他心里的人清楚,薛紫庭这般,不过是因许久不见那人,他念之若狂。 是夜,薛紫庭策马回京,这次不再徘徊于大祝府外,只大剌剌提靴将府门踹了开。 怪的是这大祝府死水般的静,连盏灯笼都没留。 他直冲主屋,便见那府中管事冲他微微颔首:“大将军,大祝已恭候多时。” 薛紫庭闷声进屋,只见那人坐于屏风后,影儿如旧的瘦削若仙。 满室茶香,总管请薛紫庭坐,他一分不肯,只道:“你出去。” “这……” “出去吧。”屏风后,一把老嗓子启开。 “你知我为何前来?!”薛紫庭口气是令人不快的凶横。 屏风后就传来一声轻笑:“你还是这般喜欢她。” 薛紫庭攥紧了拳,也不作辩解,只道:“放了她儿子吧。” 薛仪重反问他:“他若换了,来日别家世家公子是不是也要换?他们换了,功臣名士的儿子要不要换?趋炎附势者的儿子要不要换?到了尽杀平民百姓的地步,又该如何?” “扯什么别的,我仅仅要留住夕儿的儿子!”薛紫庭扬声。 薛仪重一顿,笑说:“别怕,那孩子会活下来的。” “你……这是答应我了?”薛紫庭像个孩童般欣喜起来,“为什么?是因为看在赵家面子上……还是、还是……”他有些不敢想了,紧张地吞咽着唾沫,“还是因为我?” “吃茶。”薛仪重将一只手伸出屏风。 “嗳!”薛紫庭受宠若惊般,忙接过那盏茶,一口饮尽,“好茶!” “哥……”薛紫庭耐不住动情地唤,“你原谅我了吗?” 话方落,烛火骤然一斜。 门被踹开,冲进十余带甲兵士。 “放肆!”薛紫庭拍案而起,却觉得头晕脑胀,直跌撞在地,撞上一人的靴尖。 ——是赵乾。 赵乾扶住薛紫庭的肩,却没看他,只道:“大祝已见过阿庭,该听话了。” 听话?听什么话? 薛紫庭不明白,只听薛仪重道:“走吧。” 去哪儿? 薛紫庭想问,却昏了去。 再睁眼是翌日傍晚了,薛紫庭身子仍旧松软不已。 身边空荡,只那赵夕立在他榻沿,摸着一把木轮椅,问:“大将军,你要去焚帝台么?” 薛紫庭就疲倦地问:“为何去?你的孩子已然保住,今儿因当没有孩子要焚才是……” 赵夕摇了摇头:“大将军,外头已变了天了。” “哪儿变了?”薛紫庭头疼,直揉前关。 “您在边疆久不闻京中事,不知万民呼声早变了向,百姓再不堪忍受那杀子暴行,决心逆天而行……先帝半月前便被自庙宇接出,前日已称帝。” 薛紫庭意识到什么,嘴唇碰了碰,没胆子问。 赵夕先含着泪道:“今儿要登那焚帝台的,是薛仪重啊!” 脑子嗡地一声疯响,薛紫庭只笑:“夕儿,你别闹,我哥他何等修为,岂甘束手就擒?” “大祝道只要再见你一眼,便任人摆布。”赵夕道。 咚,薛紫庭自榻上滚落,发觉四肢已然不受控。 “药效未过。”赵夕道,“你若要去,便由我推去吧。可您不能则声,否则就要连那人最后一面也见不得。” 木轮椅轱辘向前,很快便到了焚帝台近处。 焚帝台实在很高,彼时赵夕停椅于一小坡之上,他却依旧受着那人的俯视。 薛仪重被束时依旧仰着脑袋,却已老得叫他几乎认不出。 他俩不过而立,今朝他仍是满头青丝数不出一根银发,薛仪重倒苍苍白头,难见华发。 哪里还有半分他曾经眷恋的模样? 可是薛紫庭在哭,不可自抑地哭。 台下人群何其多,薛仪重的眸子却自他来后,便再未从他面上移去。 薛仪重张了嘴,往旁儿扬了扬脸,笑开了。他比着口型,说:“别哭,看呀。” 薛紫庭就淌着泪去看,只见焚帝台边上一株九重紫开得分外炽盛,紫雪堆了满枝头。 他看得着了迷,想到从前薛家那株九重紫,想到从前他们是如何的相亲相爱。 回过神来时,焚帝台已被人点燃。 心脏仿佛被人捅进刀子剜,薛紫庭即刻便欲奔前,可手脚皆因药效动弹不得。 为了不牵连赵夕,更唯有将咆哮都咽进了腹里。 灰蒙蒙的烟灰四溢,台下人头攒动,台上毕剥毕剥尽是燃烧的声响。 那火烧至夜半才熄,台塌人死,全是黑糊糊的碎块儿,他纵使仔细辨认也找不着他哥。 薛紫庭瞧着眼前那摊坍墟,感到好糊涂。 他哥勤恳效忠天道,又将年华尽数奉给了国,缘何不得善终? 是这无涯国子民自愿将其言奉作圭臬,又是他们自顾自地将他烧死…… 那么他哥该怎么做才好? 赵夕牵着她儿子,就立在他椅边,递去一张巾:“大帅,抹干净眼泪,那薛仪重乃恶鬼啊,他若不死,不知还有多少孩子要受难,他不是你该哭的人。” “你们不怕战败了?”薛紫庭问。 “成事在人。”赵乾不知何时跟来的,“天道若欲降我国以安宁,怎会催我等用这般龌龊手段来祭天?定是那薛仪重蒙骗了……” 薛紫庭冷不丁问:“若天不愿我国安宁呢?” 轰隆隆! 一声闷雷炸响,那赵氏兄妹的面孔青白交加,皆是惊异无比。 一语成谶。 不久那百战百胜的赵大帅赵乾战死沙场,留薛紫庭一名精将奔于沙场。 他屡战屡败,再战,再败。 薛紫庭的精神越发坏,他时常照镜,对着镜中人喊“哥”,喊“仪重”。 他的从戎初心不过是因世人常言将军命短,他想着待薛仪重老去,他或许也同样战死沙场。 于是第一百回战败时,他想,是时候了,他该随薛仪重去了。 可事与愿违,他活着,还活了好长。 最后一役,国破家亡。 他这盼死多年的,偏偏活下来了,被庚玄捡去了祈明国。 自此,世上再无八剑剑圣薛紫庭,只剩一个跛了脚的缘木真人。 可他又似乎早便死了,唯有举镜自照时,才又死而复生。 他老死前,以为就要这般去了。 变成魇后,他才知,原来他放不下。 *** 俞长宣从那悲梦里挣出,就见薛紫庭将手抚上九重紫粗壮的树干,念着什么。 唰啦—— 那九重紫霍然变得枯黄,而那人手掌落处破开一个巨洞,裸露出一条木心。 仔细一看,竟是一把寒意骇人的仙剑。 藏云! 薛紫庭这才看他:“这把剑为师原想传给庚玄那臭小子,不料他一心朝堂,如何也不肯拜入为师门下。” 他摩挲着剑柄:“这剑的剑灵乃是远古神兽的兽魂,很拗,不肯轻易易主。可彼时为师抽你那宝贝徒弟的魂灵同它碰了碰,它竟极爽快地认了新主……” “你徒儿乃冰灵根,恰合适使这极寒剑。”薛紫庭将剑掷去:“你带回去给他,就说是师祖的赠礼!” 剑来,铿一声叫俞长宣接下。他抚着那精雕细刻的剑鞘,不语。 薛紫庭便说:“为师原以为你断不会收徒。” 俞长宣终于张口:“因为我的七杀命?” “命呐!命!”薛紫庭的嗓音逐渐变作碎琉璃那般的支离难连,“狗天命!灭吾国,杀吾爱……” 俞长宣不以为然:“无涯国之人若遵从天命,未必会落得如此下场。” 薛紫庭含笑望着他:“小宣,你没想通。” “绝不杀子,败绩翩然,是死。” “杀子半途,迷途知返,再吃败仗,是死。” “继续杀子,杀无可杀,连吃败仗,还是死。” “无涯国必战败,这天命根本改不得。”薛紫庭陡然扬声,“为师不恨天道绝情,但恨他捉弄,分明死局,却要骗我等此局可破,戏耍世人如戏猴,可笑,可笑!!” “为师所行最蠢笨之事,便是企图借天之手,逆天之命!” 俞长宣眉心一动,只勉力压下心头波澜,抬眼看向别处,倏见那枯树的一根枝条上拴着一只铜乌。 他正要去摘,那铜乌一晃便作了冷烬散。 俞长宣挪目,便见薛紫庭定定注视着他,他道:“小宣,你聪明的,你去把天命挣开,慰为师散野之灵!” “我岂能……”俞长宣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