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科举:全族托举从军户到状元》 第1章 这个新年不回家 张玄从剧痛中醒来,喉咙像吞了把沙子。 “小玄……能听见娘的话吗……” 张玄不愿意睁开眼睛,他大概已经死了吧。 老妈远在陕西老家,如何能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深圳? 今年是毕业后第二年不回乡了,当年高考考上深大汉语言系,踌躇满志以为能找到语文老师岗位。 结果遇上就业寒冬,没办法,腆著脸让老爸给钱读研究生,美其名曰留校深造。 家里本就没钱,老爸只能拿出部分,家里也没有亲戚,剩下只能张玄从各种途径借出来。 研究生读完后,依然孑然一身,不赚钱的人没资格回家。 深圳是大城市,不愁没人点外卖,张玄决定留在深圳挣钱还债。 人有三衰六旺,他不相信一辈子都没有出路,黄袍加身不是他的终点,只是他的来时路。 只是他没想到,等到的不是大运,而是大客运。 当电瓶车被撞飞的剎那,天旋地转,痛得已经失去知觉,然后陷入无尽黑暗之中。 “小玄,娘让你爹给你道歉,別睡了……” 不知怎的,张玄一阵心酸,竟流起泪来。 『死了还不行吗,为什么我还会流泪。』 “娘,阿弟在哭,他装死的。”一道清丽的女声传来。 张玄九代单传,哪来的姐姐? 心头全是疑惑,但还没来得及细想,眼皮就被强行扒开。 “你看,阿弟的眼珠子还会动。” 入目可见,是个少女。 头髮绑著两个圈,长发垂下,他曾经在视频里见过,是垂髾,明朝未嫁女的標配髮式。 只是她那张脸,半点不见少女的红润细腻,嘴唇乾裂紧绷。 “你可算醒了,差点嚇坏娘亲了。” 张玄猛地坐直,惊讶地环顾四周,身前围了一圈陌生人,全都穿著缝缝补补过的朴素古装。 最特別之处,是每个男人头上都戴著网巾。 太典型了,这是给他弄到明朝去了? 张玄摸了摸脑袋,记忆开始如潮水般涌入。 前一秒还是深圳暴雨夜的刺耳剎车声,后一秒竟是大明嘉靖二十四年陌生的乡音。 如今,他是潼峪屯的军户之子张玄,同名同姓。 父母俱全,有两个姐姐,长姐已经嫁为人妇,二姐就是眼前这位张蔓,待字闺中。 整个家族都落地在潼峪屯。 位於陕西华阴县城往东三十里,靠近秦岭峪口,远远看去,还能望见华山。 潼峪屯隶属潼关卫左千户所,主要负责屯垦,说白了就是负责输出粮食的农民。 大明是个户籍制度森严的时代,军户虽然也属於正户,但是实际社会地位较民户低。 有所谓“天下皆轻军户,目同廝役”的说法,甚至被视作军奴。 规定每家必须提供一名兵役以外,身份也常和罪犯充军绑定。 再加上需要义务向卫所缴纳农產作为军粮、自然处处都受人歧视。 『我太喜欢送外卖了,我不要留在大明朝充军……』 突然,张玄被人深深抱住。 他低头一看,竟然和他远在老家的母亲长得一模一样,心中满腔愧疚感涌来。 “娘……对不起……” 老妈也在哭,手不断在他背后捶打,却感觉不到一点疼痛。 “我锤死你个孽子,谁让你去掘人家的渠,下次不把你打死。” 张玄终於想起来,此身因为偷挖隔壁柳村的河渠,被人发现活活打死了,死时十六岁,正是躁动叛逆的年纪。 “好了,阿武媳妇,张玄如此也是为了家族,虽然缺口已经被柳村堵上,但毕竟截了半个时辰水,勉强能救活部分庄稼。” 说话之人是他的三叔爷,是张家七户三十八口人里,辈分最高的存在。 家族军籍可追溯至祖上张关保,张玄曾祖父张虔为別支,被徵召到潼关卫成为底层军户。 时间一晃就四代人,落地生根上百年。 潼峪屯的头儿也是个世袭百户,就像土皇帝一样,管著屯里一百一十个军户,共计四百余人。 张家已经是屯里数一数二人丁兴旺的家族,只是近年陕西大旱,人多並非一个优势,反而是沉重负担。 三叔爷勉力维持这头家,脸色沧桑不已,腰板都挺不直。 他艰难蹲下,皱巴巴的手看起来起码八十岁,但是记忆中三叔爷还不到七十。 “小玄,叔爷替张家多谢你,这里几个鸡蛋,全都给你养身子用,好好收著。” 张玄本想伸手去接,但是突然被外面的嘈杂声吸引住。 屯口的大槐树下,此刻气氛剑拔弩张。 掌管潼峪屯的赵晟百户带著几个兵丁,穿著破旧但依然能用的皮甲,腰间都有佩刀。 赵百户家早就不在屯里住了,而是搬到华阴县城里,住著有地暖的砖房。 陕西大旱,地里裂缝能塞进去拳头,麦苗枯死。 但是县城里的人天生高人一等,粮食是不缺,赵百户的嘴上还能看见反著油光。 三叔爷被眾人推举出来,“赵百户,屯里的情况您都看见了,今年的夏税实在无法……” 话说到一半,就被赵晟打断。 “皇粮国税,一分不能少!你们已经不用上城头打仗,交屯田子粮是天经地义的事,旱死也是你们没把皇上的地种好!” 大家心中都苦。 多少代人了,如果不是连续大旱,多少家里还有些余粮,凑一凑也能交代。 人群中纷纷有健妇跪在地上求饶,甚至有人爬过去拉赵晟裤管。 “该死!” 赵百户一脚踢翻了旁边试图求情的村民,扬言:“三天!三天后交不齐粮,就抓你们家男人去寧夏卫打韃子,剩下的卖儿卖女抵债!” 三叔爷满是歉意地看著张玄,將本该藏在怀里的鸡蛋取出,卑微求情。 “赵百户,能否多通融几天,等集市过后我们还能凑一凑。” 在陕西,商业色彩不浓厚,集市也並非每天都有。 “什么玩意?”赵百户囫圇瞅了一眼,隨手推开。 “三天后,要是见不到粮食,我就带人抄家洗屯。” 说完便扬长而去。 张玄看到娘亲怔怔地看著地上流淌一地的蛋液。 满脸失望。 村民们围在乾裂的地头,妇女抹泪,男人们都围在一起沉默以对。 在灾年,交税永远都是让人无比头痛的事。 以往他送外卖时,工资到手已经扣完税,倒是没有什么感觉。 但是看到人人脸上全是阴霾,就知道不是装穷,是真的不好办。 张玄刚穿越而来,思绪正混乱,一时间也没理顺家里情况,帮不上忙。 正在这时,有人高举著一卷黄纸,气喘吁吁跑来。 “县衙门口贴了新告示!我听著好像跟咱们陕西灾情有关,华阴县城家家户户全都在欢呼呢!” 註:“天下皆轻军户,目同廝役”,出自《万历野获编》。 第2章 我张玄,潼关卫军户祖上张关保 屯里大人们全都围了上来,既期待又恐惧。 期待,上面写的是好消息。 恐惧,则源於他们根本不识字。 在江南文盲率很低,但是在西北,读书从来是城里人的专利。 华阴县这边有潼关卫的三十三个军屯,命运早就被写好,自然也没几个人想著从文改变命运。 三叔爷硬著头皮,接了过来一看。 “三爷,写啥了?” 三叔爷手抖得厉害,他只能看懂上面的官印,根本读不懂具体写了什么內容。 “三爷!” “別吵吵了,不是正在看吗?” 张玄看著三叔爷鬢角开始滴汗,不忍心让老人为难,便拨开眾人走上前来。 “要不我来试试?” 眾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张玄身上。 三叔爷也像找到救命稻草,连忙把告示递了过去。 张玄接过后,扫视了在场眾人一眼,心中不由打鼓,『不过是一纸公文而已,需要这般煞有介事吗?』 其实,大家也不相信张玄识字,只是在这关键时刻,也没人敢开口质疑,都在默默等待著。 毕竟艰苦的生活,太需要好消息了。 前世,张玄好歹是汉语言专业。 阅读文言的能力是基本素质,有什么好不懂的? 他一目十行粗略过了一遍,很快就抬头看向眾人。 “玄子,別闹了这可是从县衙外偷撕下来的,那些相公们看榜也没你这么快。” “要不我们找隔壁村的柳秀才看看?这附近也没几个读书人了。” “玄子刚刨了人家柳村的渠,怎肯让我们进村?” 张玄挠挠头,他当然听到乡亲们的质疑。 之所以不直接念出来,是因为他也怀疑这份公示的真確性。 除去歌功颂德的皇恩浩荡等废话外,上面的要素写得很清楚:“陕西大旱被灾”、“免夏税”几个字上。 他抬起头,看著满眼渴望的乡亲们,深吸一口气。 “现在是几月了?” “七月。”周围的家人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张玄脸上异色更重,“这份公告签发日期是六月,已经过了挺长时间了,怎么现在才贴在县城里?” 於是问道,“朝廷公文难道不走潼关?” “说什么瞎话,潼关是关中门户,想入秦地必须经过潼关卫,我还守过驛铺呢。” 看三叔爷的表情不像有假。 虽然他没有上过战场,但说这潼关卫的事,他还是了如指掌。 张玄心中盘算著:“中间有猫腻。” “免税之举,说明陕西旱灾严重之事已经上达朝廷,恩恤我等生活不易,按理说卫所的夏税也会一同豁免才对。” “为何赵百户还要求我们足额上缴夏税?” 如此一来,只有一个解释。 赵晟这个狗百户想欺上瞒下,想贪他们潼峪屯的夏税粮食。 难怪以前高考歷史,总说明朝很多逃军黑户。 他们寧愿成为达官贵人家的农奴僕役,也不愿意继续留在卫所。 就是因为这些国之硕鼠,在啃大明的根。 三叔爷急得不行,“小玄,你倒是快说啊!” “朝廷考虑到陕西的旱灾情况严重,已经下旨……” “免收夏税!” 所有人都屏息静气,听著张玄大声宣读。 “免税?假的吧……去年也旱灾,前些时还洪涝,也没见朝廷免过税。” “玄子也是一番好意,就是不应该撒谎。” “朝廷的相公们,怎会知道民间疾苦!” 三叔爷若有所思,大家的担忧不无道理。 一来张玄的確没接受过正式的蒙学教育,二来他一直以来的形象都是顽劣没长大的孩子。 识字在西北的军屯並不常见,內陆没有战乱还好说,军屯剩余也多,可以供养脱產读书人。 但是在陕西,要供养一个读书人非得集合全族力量不行。 张玄也看到眾人的质疑,“你们看这里,免税二字清晰可见,骗不了人。” 一个常年上山打猎的人质疑道:“税字大伙都见过,只是另外一个字,我好像在市集见过,是一个卖兔子的小贩。” “对啊,明明就是兔字!” 三叔爷终於按捺不住,嘆息道:“玄子啊,你没读过书,有些事不能胡言乱语,大伙还要想办法把夏税凑齐。” 张玄无奈,他知道都是前身风评不好,给大家留下的印象不行。 不过还好眼前全是质朴单纯的老百姓,相信不会露馅。 “免,兔逸也,从兔不见足。你们看这里没有一点,就兔子跑太快,尾巴都丟掉了,就是免去的意思。” “而且朝廷是不会写错字的,世上没有兔税这个词,所以必定是免税,难道你们都不愿相信我大明皇帝爱民如子吗?” 村民之间面面相覷,在他们心里皇帝就是天,是完美的,那爱民如子也是毋庸置疑,有错就是被奸人蒙蔽,怎么可能有错。 那么说来,张玄的话肯定是真的, 场面从一片死寂中,突然爆发出狂喜。 “终於活过来了!” 眾人围上来,像看熊猫一样稀罕:“小玄,你啥时候认字的,兔逸、兔不见足是古言吗,听起来好厉害?” 张玄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在柳秀才家的墙根凿了个洞,他一讲课我就去偷学,日积月累罢了。” “夯土墙你也能凿穿,怪不得人家差点打死你,竟然跑去挖人墙根。” 乡亲们爆发一阵鬨笑。 正在此时,父亲张武气冲冲赶来,不分青红皂白,一袋子小麦直接砸在张玄背上。 “谁砸老子!” “孽畜!我才是你老子,我就说你怎么天天往柳村跑!原来是刨人家墙根,偷看人家柳秀才媳妇的好身段!” 张玄回头看去,两眉竖起,眼睛睁得铜铃般大,竟是他的父亲张武出现了。 “当家的,你误会了,小玄是去偷学问,呸,是借学问,哎也不对……” 张武不由分说,还在生气:“我为了你这档破事,还跑去柳村讲拳脚、讲道理,人家以为给人打死了,才肯赔这袋小麦,你倒好,净不干人事。” 三叔爷笑著解释,將前因后果一一说完。 张武得知真相后,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愤怒变成憋笑,最后变成得意。 “对啊武哥,你错怪小玄了,他可是我们屯里唯一有学问的人了。” “不白打。”张武把那一袋小麦捡回来,拍拍灰,嘴硬道:“这种穿破鞋的破事,我儿子干得出来,” “再说了……” “认几个字有啥用?再聪明能比得过上荆州本家那个侄孙——张白圭?” 註:张廷玉《明史》:“是夏,免畿辅、山西、陕西被灾税粮。” 第3章 算起来张居正要喊我叔 听到“张白圭”三个字,张玄脑子瞬间轰的一声。 满屏尽白,一片空白。 张武还在继续炫耀道:“都姓张,人家为啥就是文曲星下凡?几年前,已经是举人相公了,將来肯定还要考进士,做宰相!” 张玄心中万马奔腾。 张居正这名字,正是后来荆州知府李士翱给他重新改的名字,字叔大,他本名就叫白圭! “张白圭?他不是改名张居正了吗?” 张武嚷嚷道:“那什么劳什子荆州知府自作主张,族谱还写著张白圭呢,我就认这个侄孙。” 按照宗族辈分算,张居正父亲是张武族侄,自然也落在孙字辈。 张玄顿时乐翻了。 『好傢伙,未来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见到我得喊一声族叔?这还得了!』 但是三叔爷脸色却一直黑黢黢的,猛地用力一杵拐杖。 “够了,说了多少遍,我们两家早就分家,荆州张家荣华富贵与我潼关张家等没有半点关係。” 张武神情悻然,“叔啊,族谱都还在一起怎么分得清楚。” “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祖宗那些误会早该一笔勾销了,而且南边一门出了两个举人,指不定日后还能出进士。” 眾人听到进士二字,心中都是无尽嚮往。 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丞,平常眼高於顶,可见到举人相公也要毕恭毕敬。 听说像华阴这种小地方的县令,举人也能申请担任。 至於进士……別说华阴和潼关了,就是整个西安府,每届科考也不敢保证能出几个。 “我们潼关张家也有读书人,胡乱学都能出口成章,將来肯定也是考状元的材料。” “谁?”张武顺著三叔爷的眼神,看向自家儿子,倒吸一口凉气。 “嘛玩意?出口成章?他还考状元?” 张玄莞尔苦笑,状元难考吗? 当然难! 他曾经看过一篇论文,说明朝全国童生人数,大概维持在一千六百万人,秀才约五、六十万左右。 状元是全天下读书人,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人生,层层淘汰后拼杀出来的顶点。 大明歷史上也只出现过八十九个状元,甚至他的好大侄张居正歷史上也只能二甲考中进士,其难度可想而知。 “眼下最要紧的,是拦住赵晟这个狗百户,贪赃枉法的玩意!”三叔爷大手一挥,“既然现在有皇命,咱们腰杆就要硬!来,咱们全屯人一起去堵他!” 此时,赵百户带著人正大摇大摆离开同潼峪屯。 才刚出了峡口还没踏上官道,结果发现一百多號男女老少堵在村口。 这些泥腿子个个手里拿著锄头、棍棒,领头之人便是张老三。 赵百户囂张道:“咋滴,想造反啊?” 张玄不卑不亢,直接把告示糊在他脸上。 “赵百户,朝廷六月就下旨免税,您现在还来收,是想把这免税的夏粮私吞吗?” “我朝素来严惩贪官,若是让朝廷知道,最低也要剥皮实草!” “剥……剥哪个皮?” 赵百户接过告示一看,两眼一懵,他是世袭的百户,除了遛狗斗鸡,唯一任务就是收税,哪看得懂。 不过一看官印清晰可见,鲜红色的油墨仿佛催命符一般,让他冷汗直流。 他这是欺君之罪,真闹起来要掉脑袋。 赵百户立刻变脸,肥胖的肉脸硬挤出笑容,长得更难看了。 他立马解释道:“哎呀,公文传递慢,估计是千户没来得及通报……既然免了,那不收就行了。” 张玄都看在眼里,赵晟虽然认怂了,可从他惊讶的反应看来,是真不知情。 如果他是真的接到千户要求,才来收税的话,说明更高一层的大人物故意为之。 潼关卫並非法外之地,朝廷公文不可能漏过这里。 如果真正贪污之人是千户,问题就更严重了。 “三叔爷,此事且容我们回去再商量……”张玄凑前低声说道。 但是三叔爷正满脸红光,兴在头上。 这是数年来,因为交税的问题我们总是在赵晟面前卑躬屈膝,难得见对方弯腰求饶。 三叔爷甩开张玄,一把將赵晟从马下扯下来。 “混帐,我们都是军户出身,净知道欺负自己人。”三叔爷怒得鬍子都吹直了,“要是太祖皇帝还在,活剥你这身臭皮囊!” 赵百户灰溜溜准备走,但眼神阴毒,显然记恨上了。 张玄眼尖,知道两家的梁子肯定结下来。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忽然留意到赵百户的马背上,还绑著三只肥鸡,明显是从不知道哪家顺来的。 想到本该属於自己的鸡蛋被他糟蹋了,正好拿回来给老妈熬汤,算是弥补。 张玄直接上前,拦住去路。 “赵大人,既然免税了,这鸡是不是也该物归原主?” 赵晟困惑地审视张玄一眼,身形挺拔,皮肤也不像常年耕种之人。 特別是仪態姿势,完全没有低人一等的觉悟,这在军屯里很少见。 若是放在城里,换一身直裰,绑个儒巾,还真有几分秀才的架势。 “你什么意思?我何时拿你老母鸡?” 张玄微微一笑,“方才你从我三叔爷手上取的蛋,没成想这么快长大成鸡了,既然夏税是误会,我拿回来很合理吧。” “你!不可理喻,哪有鸡蛋一刻钟长成母鸡的道理。”赵晟气不打一处,拳头握紧,伸手就想劈下去。 “嘭!” 父亲张武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一把將人推倒在地。 “赵晟,从小你就没打贏过我,如今还想欺负我儿子?” “张武,你竟然敢打我!”赵晟恶狠狠地环视一圈,“你们这些臭军奴!全都该死!” 张武见状作势要乘机踩上去,赵晟嚇得夹著尾巴就跑,只留下两个手下面面相覷。 潼峪屯眾人终於放下心头大石,不用交夏税立马鬆了一口气。 不用折卖家当,起码还能过上半年安生日子。 片刻后,三叔爷出手制止了眾人欢呼。 “这次可以不用交税,全都是张玄的功劳。”三叔爷刻意加重张玄二字。 “这些年我们张家吃了没文化的苦,不知道被赵百户坑了多少次。” “既然免税,大家手上都有些余粮,我决定——帮张玄凑齐束脩读书费用,让他去县城蒙学开悟。” 张玄震惊,穿越后,他满脑子心思都在想著如何改变命运。 军户的社会地位太低,上限也锁死了。 如果想改变命运,只能通过科举。 只是在大明朝,脱產读书並非易事,单靠后世的汉语言能力,不接受大明的系统教育是不可能达標的。 先不说四书五经,光是八股文都让他头疼。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三叔爷竟然想发动整个家族,资助他一个人去考科举? 三叔爷背负著手,沉声道:“我赞成,谁反对……” 註:《太师张文忠公行实·卷四十七》:(嘉靖十五年,李士翱)更太师初名曰:白圭,不足名子,子他日当为帝者师。 第4章 少年爱上层楼,上层楼 赵百户灰溜溜地逃了,潼峪屯的紧绷气氛终於一扫而空。 眾人在村口欢呼雀跃了一阵,便各自散去回家,毕竟这一日折腾下来,日头已经偏西,肚子都饿得咕咕叫。 张家的小家虽然简陋,但是一点不破落,门前十来步远还盖了座小柴房。 只是现在家里气氛却有些不妙。 “当家的,方才你说去柳村,柳秀才媳妇的身段真的很好吗?” “那肯定,饿不死人!”张武被杀个措手不及,愣了一下神,便咳嗽著说要去解手。 “死嘴!”张母白了他一眼,手里抹布用力甩在桌上,“三天前你去了一趟柳村,七天前也说去买东西,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张武知道逃走失败,只能狡辩。 “嗨,那时候大家都围在那儿嘛,谁没看见?那乔氏……那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 张玄在旁边听清楚了,那乔氏本是犯官之女,家里因为大礼议之爭受罪。 辗转被卖作人妇,被迫嫁给了柳秀才那个闷葫芦。 只是她身段长得极好,所以附近十乡八里的汉子们私下里都戏謔地称她为“大乔”,懂的都懂。 张武也是没心没肺,嘴巴说个不停,突然呱呱大叫,原来被张母使劲掐住老腰,眼泪水都流下来。 张玄笑而不语地看著热闹,这个家挺热闹,好玩。 天色渐暗,晚饭摆上了桌。 说是丰盛,其实也就是煮了一锅小麦饭,正是张父从柳村带回来的战利品。 这东西糙得很,难啃又剌嗓子,但在灾年,这已经是难得的主食。 不过今天不同,桌上多了一大盆燉鸡。 那油汪汪的鸡肉香气,简直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 张母特意把鸡头和鸡腿夹到了张玄碗里,脸上红光满面。 “小玄不止是潼峪屯的恩人,更是我们家的大功臣!奖励大家今晚有肉吃,敞开了吃!” 一家人围坐在昏黄的油灯下,吃得津津有味。 张父大口大口扒著饭,“明早,我打个鸡圈,还有两只老母鸡可以下蛋吃。” “不必麻烦了。” 张母突然看著张玄,“小玄识字,將来读书,肯定能光宗耀祖。” “读书没用,我要赚钱,赚很多钱。”张玄咬了一口鸡腿,肉的质感很紧致,远胜后世的速成鸡。 就是肉黏著鸡骨,並不方便咬。 “鸡骨別乱扔,还能留著明天熬汤,你从鬼门关回来一趟,正要补身子。” “慈母多败儿!”张武瞥了一眼,“你……不读书,靠什么挣钱。” 张玄心里想到可以做些小发明挣钱,只是说了一堆后世的物品出来,全家都静默不语看著他。 “怎么样?很有钱途吧,到时候把牙膏肥皂拿出去一卖,准能发財。” “阿弟啊,睁开眼睛不能只看见人家媳妇,你说的东西早就有了,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啊……” 二姐张蔓欲言又止,“而且……” 张武筷子轻敲饭碗,“我老子是军户,我是军户,你將来生的儿子也是军户,除了种田你什么都不准干。” “这是国法!” “不讲不讲。”张母恶狠狠盯著张武,“你再说嘞!” 张玄高考歷史成绩很好,也知道明朝的户籍制度是古往今来最严苛的。 特別是军户制度,更是被所有人嫌弃。 除了在洪武年间还运行得当,在永乐年间已经被大明朝廷上下抱怨。 江南承平许久,军户制度更是败坏严重,號称“百不遗一”。 但这里是陕西,三边要地,隔三差五就有外族入侵,朝廷从来不会手软,掐得死死的。 一人旗军,全家军户,最变態是子孙后代媳妇,全都是军户,是閒时种地,战时要拉上战场保家卫国的军人。 除非皇帝下旨脱籍,否则没有任何一个制度可以让他们摆脱军户身份。 晚饭后,张玄躺在院子里的凉蓆上,看著夜空,心中五味杂陈。 远处的华山在月色下若隱若现,巍峨雄险。 五百年的华山,和后来並没有什么分別,还是那样傲立云端。 前世孑然一身,为了碎银几两在暴雨中奔波,最后落得个车毁人亡。 如今虽然重生了,却还是投身贫苦的军户之家。 『我是否也会如曾经一样,一事无成?』 他喃喃自语,看著那似乎遥不可及的山峰。 种田是不可能种田的,这辈子就算做逃军也不可能种田。 大明嘉靖以后,就开始踏入小冰河期,天灾接连不断,农民靠天吃饭。 可这老天爷,它並不可靠。 不过还好,上天给你关了门,还会把窗户打开。 明朝以孝治国,推崇儒家经典,通过乡试的举人,也会被尊称为“孝廉公”。 重点是,朝廷鼓励军户考科举。 张玄的大侄子张居正,就是江陵荆州卫出身,包括他父亲张文明也是。 他暗自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考科举。 除了汉语言专业的一身知识,他实在想不到如何能在大明生活下去。 那些手搓蒸汽机的玩意,纯胡扯。 一个时代的工业能力,不可能凭空出现,无不建基在完善的配套產业上。 “我要考科举!我要做大官!我要权倾艹……!” 突然身后传来声音嚇张玄一跳,打住了他的豪情壮志。 “你是不是得了癔症,这么晚不睡。” 张玄才知道是张武在身后,便指著远处山峦含糊解释道:“我睡不著,想看看华山。” “就你还想当状——元——” “这才哪到哪,你看到的这些只是土坡子。”张武轻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我从前守潼关城楼时有幸见过,你想看真正的太华山,就要往上爬,越高越好,爬到云层那么高,落雁峰就藏在我们平常看不见的地方。” 张玄心中一震,『往上爬吗?三楼够不够高……』 夜深了,四野里静悄悄的。 只听到柴房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还伴隨著重物碰撞的声音。 这大半夜的,张武在找什么东西? 想到张武从今往后就是他的爹了,黑灯瞎火里找东西,多有不便。 於是找来一盏油灯,前去帮忙。 “爹,您找什么呢?我帮您……” “你娘说了,你想读书这事不能麻烦亲戚们,除了那两只老母鸡要拿去卖,还让我收拾收拾柴房,看能否转出去。” 张玄很是不解,“为什么?三叔爷不是决定了资助我去蒙学吗?” “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这钱你拿著轻鬆,但如果你不能成材,大家会怎么看你?” 张武放下手中的木柴,皱眉看著他。 张玄想起后世他问父亲拿钱继续读研究生的记忆,还以为张武也要劝他做人要脚踏实地。 “你……眼力很差吗?”张武指著张玄手里的油灯,拉长了脸。 “油灯固然好,但是灯油难道就不用钱吗?” …… 第5章 蒙学是大明子民的福利 次日,天刚蒙蒙亮,潼峪屯的村口就响起了牛车的轆轤声。 “大荣叔,你这么早要进城啊,拉的什么啊?” “铁桿青笋,要拉去华阴县城给几个百户换钱。”张大荣是三叔爷的的长子,整个张家唯一的牛车也在他手上。 看著满车堆积如山的青笋和笑得朴实灿烂的大荣叔,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愣著干嘛,还不上车?”大荣叔声音豪迈雄壮,男子气概拉满。 张玄顶著两个黑眼圈,迷糊道:“去哪?我还要去打听蒙学的事。” “那得去县城才行,你该不会打算走路去吧?” 大荣叔一脸惊讶,“我们屯距离华阴县城三十里,走路至少要两三个时辰,这身板遭不住的。” “这么久?”张玄惊掉下巴,想过古代交通不便,但这也太离谱。 三十里路放在现代,坐车就半个小时的事。 “只是……爹说过不想麻烦大家操劳。” 大荣叔皱眉,“你爸死要面子活受罪,他太沉迷演义故事,还以为现在是赵子龙七进七出长坂坡的年代。” “你喊我叔,你爸喊我哥,他说话没我管用,上车吧,不用个把时辰就到。” 牛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峪口,沿著官道向华阴县城行进。 半个时辰后,张玄肚子咕咕作响,正好看见炊烟裊裊升起。 “大荣叔,可以借我几文钱买吃的吗?出来时太匆忙没找娘拿钱。”张玄尷尬问道。 “嗐,肚子饿了吧。”张大荣掀开乾草,下面有一竹筐的蒸饃和水壶,份量很足。 “面酱在底呢,就著青笋吃,老香了。” 大荣叔也裹起一张饃,吃起来吧唧吧唧,看得人口水直流。 张玄前世在深圳生活很久,对这种狂放的饮食风格已经很陌生。 但是人类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快速適应生活。 “香,真香!”张玄大饱口福。 尤其是这个爽脆的青笋搭配这面酱吃,非常开胃,口感非常棒。 要是能夹著香葱香油,再撒点白砂糖,就再好不过。 “大荣叔,那边是什么庙,竟然敢用黄色的瓦顶这么高级?” “我大明气度恢宏,从来不限制宗教民俗使用黄色。”张大荣只是隨便瞥一眼。 “西岳庙你没来过?从汉朝屹立至今,很多皇帝都来过祭拜天地。” 越是接近,张玄发现西岳庙那边人潮如鯽,很是好奇,“这么多人,赶集呢?” “赶集?早著呢,明天十五才是市集日,才真是人头涌涌,老热闹了。” 张玄內心嚮往,但当务之急,还是先弄清楚蒙学的所需钱粮。 后世常听说在古代读书很贵,普通人家里根本负担不起,心中不由紧张起来。 牛车继续前行,经过五里地后,终於到了华阴县西门。 穿过昏暗的城门洞,映入眼帘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股熟悉感涌上心头。 行人、商贩、叫卖声,这是人间烟火…… “小玄,我还要去趟华越坊送笋,你完事后在西门等我一起回屯。”大荣叔勒住牛绳。 张玄在城里转悠一圈,终於打听到,华阴县居然有三家社学,就是专门蒙学开智的学校。 “原来社学约等於未来的小学,县儒学就是中学。” 他走进一家书斋,向掌柜打听蒙学条件。 那人上下打量张玄一眼,见他虽然穿得朴素,但身板挺正,才笑道。 “我大明礼仪之邦,朝廷自是鼓励百姓读书识字。” “从太祖高皇帝就规定,贫寒子弟免缴学费,教师俸禄由官府或学田收入支付“” 张玄眼睛一亮,心中已经乐开了花,“什么,免费?” 掌柜轻笑道:“还是有收费的,场地、灯油之类的杂费是少不免,每人每年不过五十文钱。” “另还有束脩,不过这也好办,只要布一疋,侑以鹅酒就可以,也不贵。” 张玄心中讚嘆,幸亏自己穿越来到大明王朝,这福利也太好了! 掌柜话锋一转:“只是这官方规定的童子纸笔、笔墨耗材……那可得自备了。” “要多少钱?”张玄心里咯噔一下。 “读书人开口闭口儘是阿堵之物,俗不可耐。” 掌柜的伸出一根手指,“只需要三两银子,阁下的科举大业就能顺利启程。” “多少?!”张玄差点跳起来,“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什么概念? 在丰年,足够买下十石小麦,虽然口感不好,但是也够他们五口之家吃一年! “区区小钱何足掛齿,可曾听过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掌柜的淡淡展开纸扇,上面写著“淡泊自然”四字。 “虽说穷文富武,但……读书是有门槛的,门里直达青云路、天子门。” 张玄不明白吗? 当然清楚,作为曾经的现代人,知识有价的道理他完全接受。 他当初想著去深圳当老师,不也是衝著年奖金二十万,为赚钱而来吗? 谁说读汉语言就是文青、大浪漫主义了? 说出“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顏?”的李白,全赖一个叫汪伦的小迷弟多年投资。 散出去的千金、住的大別业都是兄弟的家產,甚至嫁入安陆相国府许家为赘婿,后来还嫁给前宰相宗楚客的孙女。 姓宗的、姓宗的,懂? 如果整个张家出力,各家凑点其实压力不大。 就像大荣叔说的,同为张家人並非外人,打起算盘全是他的姨妈姑姐叔伯兄弟,不应该见外。 只能咬咬牙谢过掌柜,转身直奔其中一家名气最大的“西华社学”。 文房四宝以后再说,长途跋涉来县城一趟,当然顺道先报了名,免得夜长梦多。 当他站在西华社学的大门前,表明来意后。 那个看门的大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上下扫视他一眼。 “看你不像童子,哪年生人啊?” “嘉靖九年,庚寅年,属虎。” 明朝以虚岁计算年龄,出生就算一岁,张玄已经十六岁,再过两年都能娶妻生子。 只是这大婶突然眼睛放光,扔下手上所有活计,倒屣相迎扑將出来。 突然的热情,让张玄心中暗道不妙。 “这位公子,浪子回头千金不换,十六岁好啊,正是积极奋斗向上的年纪。” 张玄满头问號,但还是耐心问道:“今年能开学?” “没错,年纪大不是你的错,是你与先生相逢恨晚,每年只需要三十石粮食学费就行,小麦高粱都可以接受。”大婶笑道。 他万万没想到,大婶和蔼可亲的形象下,居然想骗人钱財。 张玄摇头失望道:“我来之前已经確认过,我朝入读社学只需要交五十文学费便可。” “哼,想得美。”大婶冷笑一声:“先生不嫌弃你年纪大,愿意把黄金屋、顏如玉传授给你,你连区区三十石谷都拿不出来?” 注1:嘉靖年间,黄佐的《泰泉乡礼》註明:“凡有子弟愿入学者,人各不过五十文“ 注 2:大別业不是错字,唐朝的大別墅就称为別业(有山有水有园林的度假外宅)。见《过汪氏別业二首》:“昔未识君(汪伦),知君好贤才。”,还有那首“桃花潭水深千丈,不及汪伦送我情。”汪伦这富哥钱没白花,李白也真当个事办妥了。 第6章 大明,你太严谨了 “三十石?”张玄被这狮子大开口的要求气笑了。 这位大婶的如意算盘打得那是震天响,也不怕闪了舌头,“太祖皇帝就是死了太多年,你们这些人贪心不足蛇吞象,竟然想滥收学费。” “还想用几百年前的人物压我?”大婶原本堆满假笑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她抱起手臂,上下打量著张玄,眼神像看土狗一样。 “我大明的社学启蒙,从来都是八至十五岁的幼童启蒙机构,你自己说说你多大?”大婶冷哼一声。 “你都十六岁了,再看看你这身高,五尺六寸,比寻常军汉高出一头,你说你哪里是幼童?” 张玄愣了一下,张家基因很好,家族里的男子骨骼普遍高大。 而且他也的確十六岁,听对方的態度也不像有假。 只是他哪里来三十石可以读书? “这位大婶,方才是我不对。”张玄强忍著怒气,“但是我的情况和一般人不同,我略通文墨,能认字也能写文章,我不需要经歷从零开始的蒙学过程。” 大婶嗤笑一声,“不是,你那条村过来的,连这么基本的事也不知道,还略通文墨……” “你以为我西华社学只叫人读书认字?荒谬,社学有蒙学馆和经学馆,认字只是最基础的蒙学班,十岁以上全在经学馆学习《御製大誥》、《孝经》、《小学》和《四书》。” 张玄对这些经典多少有些印象,但也只是在课本上当成例子轻轻过了一遍而已。 他心中不由犯难。 原本他以为蒙学真的只是启蒙开智的意思,大不了自己买些教材回来细读便是。 只是……这也太难为人了。 古代的四书五经並没有標点符號,明朝有一套自己的解读方法,是官方承认的,科举也是根据此標准评分。 如果没有经歷正统的教育学习过程,他或许也能慢慢吸收,只是需要很长时间研究,事倍功半。 “请问我如今十六岁,可以直接去县学报名吗?” 张玄已经明白了,三十石的启蒙学费他是绝对付不起。 昨晚父亲张武已经透过底,家里没有多少铜钱,更別说白银这种稀罕东西。 穀物还要留一些种子和些许积蓄以备一家四口的吃喝拉撒,最多只能拿出五石粮食给他读书用。 如果社学这条路已经堵死,他只能想办法直接去读县学。 在大明,每个县都有县儒学宫,张玄前世也去过潮州的潮阳儒学宫参观,占地极广,相当於一个县的最高等官办学校。 “可以啊,当然可以。”大婶似笑非笑地看著张玄。 “整个华阴县学,学生名额只有四十个,全县一百三十四个村庄,全都在爭夺这四十个名额,你若是有状元之才,是天山的文曲星下凡,或许可以无师自通,成功脱颖而出。” 如果穿越到唐宋,他或许也有信心自学成才。 这两个朝代也有科举,也没有明朝这么等级分明的学校机构。 最重要的,是这两个朝代的科举更重视诗词歌赋和书言身判。 说白了,就是科举取士比较粗糙,更著重士人的文採风流。 可是大明不一样啊,大明的科举广为人知需要会写八股文才行。 这只是几样,还要考生会写朝廷公文,无论是格式、用字、字体、行文全部都有严格的限制,根本不是张玄靠后世的诗文可以夺魁的。 大丈夫能屈能伸,张玄深吸一口气。 “如果我只从经义馆开始读,可否十石穀物学费?” 十石?张玄家其实也拿不出来,但是三叔爷的承诺他还记在心上,倘若事不可为,回潼峪屯后找亲戚们商量一下,未尝就不能解决。 “十石?真是小气……”大婶一脸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学费就这么点,我做不了主,你留下地址,等先生回来我问问,若是同意自然会让人找你联繫。” 张玄自动把对方的恶言恶语过滤了,稍稍点头就在纸上写上“潼峪屯张武之子张玄: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 这两句诗词是出自后来郑板桥的《竹石》,虽然明朝不需要考核诗词。 但是他相信这位老师肯定是懂行的人,不可能对这种级別的文才视若无睹。 大婶只是看了一眼,立马双眼突出。 张玄自信满满,大明果然是天朝大国,连大婶这种妇孺,也会被郑板桥的诗词折服。 逆境里扎根、贫贱中守志。 简直就像专门为他而写一样,即使他出身在军户家族,但是坚毅不拔的求学进取精神,简直从诗词中展露无遗。 大婶压抑著愤怒,但是鼻孔忍不住扩张:“你这兔崽子,特地来消遣老娘?军户也敢来我西华社学,滚滚滚。” “军户?”张玄心头一跳,军户怎么了? “大婶,我很有诚意求学的,如果十石学费,我还可以加钱。” 大婶头也不回,一跺脚:“不行!多少钱都不行,要是被人知道西华连卑贱的军奴都收,以后华阴这一亩三分地,再也没有我社学的立锥之地。” 这么严重? 张玄內心扑通扑通跳,该死,什么军奴? 无论如何说,保家卫国都要靠军人,不是说好了军户也是良籍吗,为什么她会称呼自己军奴? 离开西华社学,张玄並没有死心。 华阴县不大,除了这家最有名气的,城南和城东各还有一家社学。 他抱著试一试的心態,又去了城南的那家。 结果如出一辙。 那里的教书先生是个留著山羊鬍的老秀才,一听他是潼峪屯的军户。 还没等他开口提束脩学费的事,径直拿起了戒尺用力敲桌子,甚至想打人。 “你们这些贱籍恶徒,休想我收你为学生,传出去人家以为我也是军奴,去去去,莫要污了这圣贤地,滚回你们卫学。” 第三家连门都没让他进。 张玄独自走出城东的一条小巷子里,终究是没有继续死缠烂打。 “呸,去你妈的圣贤地,我得罪谁了,我张家上下没一个汉奸,连读个书都不准吗?” 孔圣人说的有教无类,在这里全被拋到狗身上了。 张玄看著东华社学的招牌,恶狠狠地剜了一眼,“如果有朝一日韃子入侵,你看我们这些军户救不救你就完事了!” 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远处传来归巢鸟儿的鸣叫。 张玄摸了摸乾瘪的肚子,想起大荣叔此刻应该还在西门外等著自己,心头不由得焦躁起来。 『难道真就没有路了?』 註:《泰泉乡礼》:“凡在城四隅大馆统各社学,以施乡校之教。子弟年八岁至十有四者,皆入学。” 第7章 佛祖来了也没用 社学的闭门羹,让张玄像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日头已经彻底偏西,他总感觉没有出头天。 要不是大荣叔临走前千叮嚀万嘱咐,让他完事后在西门等,他都想自己走回去了。 只是不知道怎的,在西门没看到牛车,等了好久也没见著人。 路上的行人已经稀稀落落,要是再不走,可能再过不久城门都得关闭了。 大明朝的生活两点一线,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简单而淳朴。 『不对劲,大荣叔不可能这么久也还没送完菜,该不会出事了吧。』 潼峪屯昨天才对付完百户赵晟,虽说这次送青笋的客户里,並没有赵晟家。 可是华越坊都是潼关卫的百户千户们的住所,潼关卫有五个千户所,拢共有五十五个百户。 这些官职都是世袭而来,代代交好,同气连枝,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么蛾子。 张玄经过沿路打听,终於找到华越坊。 幸亏陕西一直都是三边重地,西安府也是歷史名城、战略要地,所以对华阴城的城市规划也都很板正。 四四方方,沿著直道就能去到任何街坊。 在明朝人的习惯中,东贵西富、南奢北朴。 华越坊就在南边,也是一眾潼关卫军官们的核心居住区。 至於一群军人凭什么奢侈,那就只有他们自个知道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还没深入,张玄已经听到熟悉的口音,是张大荣的声音。 “王管事,您行行好,这些笋都是刚出土的,新鲜得很,你看还带著露水,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张大,我只是个管事,上面说的话就是规矩,百户说了不收青笋就是不收,佛祖来了也没用!” 张玄心头猛地一跳,脚下步子瞬间加快。 只见王府门前,张大荣正满脸通红,双手死死拽著牛车韁绳,不肯挪动半步。 而在他对面,一个穿著绸缎短打、满脸横肉的矮个子正叉著腰,唾沫横飞地叫骂。 此人是王百户家的管事,虎牙不知道什么原因崩了,换成一枚银做的牙齿,讲话时能反光。 王百户全名王天,和赵晟一样,都是世袭百户,同样隶属潼关卫右千户所。 “怎么著?张大你还想跟我动手不成?” 王管事轻蔑地瞥了一眼张大荣,“我告诉你,以往收你家青笋,只是可怜你们没有生计,这种山边野菜,有的是人送来。” 张大荣內心也认同,青笋就是普通野菜,在潼峪屯附近的土山很容易挖到。 他被这一通抢白,噎得满脸涨红,却还是硬生生压著火气,弯腰赔笑:“王管事,这么多年都在收,你也没提前打招呼,我现在都运来了,难道还要拉回去不成?” 王管事踮著脚,拉直了脖子叫嚷:“可有契约?” 张大荣摇头。 “那可有信件约定?” 张大荣还是摇头。 “那你自作主张拉菜过来,关我屁事!”王管事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滚,再拦著別怪我不客气。” 华越坊已经陆陆续续吸引了很多人围观,几个附近的住户也站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著。 甚至有人提著菜篮子,站在王管事身后默默看著。 王管事很喜欢这种狐假虎威的感觉,后面就是王百户府,家里养了些家丁兵。 虽然不至於在城里动刀兵,但是对付像张大荣这样的军户,绰绰有余。 张玄看不下去,朗声喊道:“没想到区区买菜钱,王天都付不出来。” “哼,哪里来的臭小子。”王管事居高临下,蔑视著两人。 大荣叔这才知道是张玄来了,嘆了口气,低声说道:“男子汉,吞下这口气,这批青笋一定要卖出去。” 张玄不明所以,这个王管事態度恶劣,分明不会买,为什么非要卖给他? 但是既然大荣叔吩咐了,他只好闭嘴站到一旁。 张大荣继续上前弯腰想要求情。 正好此时,府內有人提了一个木桶过来,“管事,你吩咐的泔水已经找来了。” 王管事狞笑著,就要泼出去。 张玄几步衝上前,一把拉开气得浑身发抖的大荣叔,但还是被泔水溅到鞋子。 屯里的人一般都穿著草鞋,方便下地干活,也耐脏容易冲洗,通常捨不得穿布鞋。 但是这次大荣叔知道要出县城,生怕被城里人看不起,特地换了一双布鞋出门。 没成想布鞋竟然被王管事毁了,一股难闻的恶臭传来。 张玄眉头拧成一块,冷冷地看著王管事:“不收就不收,倒人泔水你不觉得过分吗?” “哦,你也是潼峪屯出来的军奴啊?” 王管事上下打量了张玄一眼,见是个年轻人,狞笑道:“昨天赵百户说潼峪屯出了个愣头青,还说要考状元,难道就是你?” 这一瞬间,张玄全明白了。 这是赵晟在报復。 “大荣叔,我们走。”张玄知道无论如何人家也不会要他的青笋,拉了拉张大荣的袖子。 “不能走,卖青笋的钱用来给你读书的。”张大荣挤出笑脸,“没事的,只要能让你读书出人头地,这都是小事。” 张玄的手猛地一颤,原来大荣叔千里迢迢来卖菜,也是为了他而来。 想到三叔爷昨天的决定,原来家里这些亲戚都放在心上。 上辈子他没几个亲戚,他只能在家里装了四个摄像头,就怕两老在家出了事没人知道。 刚开始他经常打开看看父母,后来习惯了就鲜少打开。 『我真是个不孝子……穿越了也要亲戚们担心。』 “大荣叔,这件事是赵晟在报復我们屯不交夏粮,你受再多屈辱也是徒劳无功。” 张大荣本想反驳,但是想想也是那么回事:“你先带著牛车出城,明天西岳庙的集市不是要开始了吗,或许我们还有机会把青笋卖掉。”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我们一起走就好了,为什么要先走?” 张玄神秘一笑:“大荣叔相信我,我很快就能追上来。” …… 王管事出了一身威风,不出门走走让人知道,简直如同锦衣夜行。 天色不早,但是街上的商贩们都开始陆续收拾东西。 “王总管?” 王管事喜笑顏开,还想著谁这么懂事。 他回头看去,是一条阴暗的无人小巷,心里想著是不是有人捉弄他,转身想离开。 “王总管——是我呢!” “谁?快出来,別装神弄鬼。”王管事警觉回头,几个箭步就来到小巷中间。“被你王爷爷找到,扒了你的皮。” 正在此时,一股滂臭湿漉漉的泔水从天而降。 王管事两眼一黑,只觉得全身被人连环重击了二十来下,特別是腰子,被重点照顾。 “呜呜,佛祖……九(救)命啊,插(杀)人啦……” 第8章 记住左脾右脏 牛车出了华越坊,沿著官道往西门行去。 车轮碾过乾燥的黄土,一路无话,只有车軲轆的吱呀声响。 张玄坐在车辕上,用水清洗著一颗带血的白银虎牙。 这是从王管事的嘴里硬生生抠出来的,虽然不重,大概只有一分重。 银在大明是硬通货,特別是在西北这种內陆地区,很少有银子,能用铜钱结算都不多。 他一直用拇指指腹反覆摩挲,儘量將这枚原本稜角分明的假牙搓圆,让它看起来像颗银豆。 “小玄,不必紧张,明天西岳庙的市集一开,很好出掉的。”张大荣笑道。 “在我们陕西,除了风沙以外,就流寇盗贼最多,这种小银子最好出了,我还见过卖人下水的。” 张玄听到“人下水”三字,突然觉得有些反胃。 可是肚子里空空如也,除了黄疸水也呕不出来什么。 张大荣看到张玄的窘迫,不禁摇头道:“你啊……虽然心眼子很多,但是以后冒险的事儘量少做,以后你读书做大官,不能总想著亲自动手。”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有句话,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要记住了。” 张玄默默点头。 原本他劝大荣叔先离开,是想找机会报復王管事,打他一顿。 但是当他在小巷找到人时,王管事已经鼻青脸肿,满嘴是血,奄奄一息躺在阴暗沟渠边上。 他没敢上去看人断气了没,就怕瓜田李下,这事明明不是他干的,如果被人城卫捉住就得不偿失。 於是赶紧找上大荣叔,谁料刚上车就知道,打伤王管事的人,正是他眼前这个人畜无害的亲叔。 “大荣叔,那个姓王的会不会死了。”张玄心有余悸,他没想刚才低声下气求人的张大荣,会突然暴起伤人。 “死不了。”张大荣头也不回,“人这种东西很奇怪,只要你避过几个要害之处,你就是往死里折磨,也杀不死人。” “小玄,你记住四个字,左脾右肝,若是將来你想杀人,就要一击刺他的脾臟,刚开始会嘴唇发白头晕,一刻钟內就会静悄悄死去,扁鹊来了也没法救活。” 张玄一愣,三十六度的嘴怎么能说出如此冷血的话。 “啊……知道了。”他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他暂时还不能接受这种手段。 他觉得自己还是適合在科考场上廝杀,如非必要,他也不想用到这脾臟刺穿术。 “大荣叔,你知道咱们潼关卫的卫儒学什么情况吗?” “卫儒学?在潼关城下的確有一座学校,但是很破败,只有一个老先生在。” 华阴县的情况则完全不同,社学也收满了学生,他甚至打听到县儒学除了原本四十人的名额外。 还额外增收了八十名“增补生”,是正式廩生的两倍之多。 实际上在县儒学任教的,只有一个屡试不第的老举人担任教諭,还有两个训导协助教学。 但是从张大荣的话听来,卫儒学的情况很差。 破败校舍、门前零落,孤寡老人。 前世的求学经验告诉他,这种就是野鸡学校的典型条件。 大机率里面的老师也是无心教学,甚至就是混时间熬日子。 正常来说,张玄是不可能考虑在这种地方蒙学读书的,但是谁让他也不是正常人呢? 除了年龄超过社学限定的十五岁外,他还是一个地地滴滴地道的军户生。 县城的社学根本不给他机会,也没有钱。 “等回去后,麻烦大荣叔带我去一趟卫儒学报名了。” 张大荣皱眉问道:“我听人说好的资源都在县城了,为何要去卫儒学,小玄不用想著省钱,咱们就要上最好的学校。” 张玄闷声闷气,“三家都说不收军户生,多少钱也不接。” 张大荣听罢,一言不发,只是默默驾驶著牛车,甚至不敢用力抽打老牛。 潼峪屯张家唯一的老牛,大家还指望日后能靠它送大家去城里,还得靠它帮忙种田。 张玄为了缓和气氛,哈哈大笑起来,“成功了,银牙现在和一般银豆没分別,可惜王管事太穷了点,要是他用上金牙,我隔三差五都得去打劫他一次。” “金子?”张大荣像在回忆什么,“我这辈子见过一次金子,是我们右千户所千户的长子成亲当天,新娘子手上的金鐲子,细细一圈,那手腕白得像白玉一样。” “白玉一样,那得有多白啊?”张玄不禁浮想联翩。 张大荣也笑得欢,“这种女人当花瓶看还行,真要娶回家,也不可能下地种田,最主要还是饿死孩子。” 说到这点,大荣叔突然神秘兮兮开口问道:“那个大乔……你挖得墙洞能看到吗?是不是真如传闻一样,不饿人?” “啊?”张玄哪知道呢…… 凿壁偷字,只是他胡诌的理由,根本没做过。 二来,前身不靠谱,他苦思冥想了好久,脑海中都没找到这位大乔的身影,如何能知道真假。 更何况,大乔虽然是柳秀才媳妇,但是成婚三年都不曾怀孕。 没经过验证的推测,都是耍流氓。 作为光荣的汉语言专业生,张玄始终相信实践才是硬道理,从前他就是实干主义分子,相信田野考察才能出真理。 大明的旷野很寧静,夜色深沉,抬头能看见浩繁的星海,这是从前不敢想像的。 隨便一个县城都是万家灯火,就算办公楼租不出去,当地领导也会让人时常开灯。 想用肉眼看到银河星海,根本不可能。 张玄很享受这难得的安静。 “小玄,起来看看,早上的西岳庙渡人向善,那是给皈依的信徒寻找心灵避风港。” 张大荣一脸坏笑,“等到晚上,就摇身一变,成为游子寻找身体慰籍的极乐世界。” 张玄並没有多想,脑海中只想著趁这次市集,把身后这一车的青笋卖完,早日凑够钱去读书。 科举三年一次,现在已经是嘉靖二十四年,下一届是嘉靖二十六年。 印象中,侄子张居正也是这年考中进士。 而这届的状元正是大名鼎鼎的青词宰相李春芳,传说有人说他才是西游记的真正作者,“华阳洞天主人”,暂且按下不表。 按社学大婶的话,除了蒙学,还要学习经学,就这,还才是小学生阶段。 如果不把握时间读书,他一步落后,步步落后。 张玄,不甘人后! 注1:明朝《镶快谱》提到“顶每双看银一分。”,1两=10钱=100分,一颗用料约0.01两白银 注2:徐霞客《游太华山日记》记载:“二月晦,入潼关,三十五里,乃税驾西岳庙。“ 第9章 西岳庙老师们的启蒙 此时虽已入夜,但西岳庙那边依旧灯火通明。 歌楼、酒馆、饭店……越夜越精彩,张玄甚至能看到有一些掛著番摊的店铺,就是目前大明最流行的赌钱方法。 很难想像,白日是端庄神圣的地方,入夜后竟然如此狂放,隱约还传来推杯换盏的喝彩声。 张大荣將牛车停稳拴好,“这个位置居高临下,而且隱蔽不会被青楼的人驱赶。” 他说话时,一双贼眼直勾勾地盯著对面一栋两层小阁楼。 一排阁楼全都打开窗欞,旁边掛著两盏大红灯笼。 隨著阁楼下驻脚不前的各色男子开始聚集,所有阁楼像约定好动起来一样。 一时间,笙簫鼓乐齐响,热闹的气氛下,张玄也不由引颈期待著。 没多久,每栋楼上同时探出一位穿青布紧身袄的少女,用绿绸带勒紧腰肢,让身材看起来更加玲瓏浮凸。 上一辈子,张玄出生的不是时候,没有经歷过莞城的花街活动,没成想如今竟然在华阴西岳庙重现。 在迷醉的灯光下,阁楼上的少女稍微搔首弄姿,就足以让下面的男子血脉僨张。 大明长久以来被儒家朱明理学薰陶,女子衣服都以端庄严谨出了名,里里外外一层又一层。 如今这些青楼女子,却能毫无顾忌地放肆卖弄身材。 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就像整条街都穿著撩人的后妈裙一样吸引人。 “嘖,看那个腰身,还有那肥臀……”张大荣眯著眼,一脸的陶醉和羡慕,“真他娘带劲。” 张玄见状,不由得苦笑。 大荣叔这也太容易满足了。 “大荣叔,那些青楼女子都是苦命人,跟咱们军户半斤八两,同是天涯沦落人,没必要如此刻薄。”张玄提醒道。 这些年大明各地天灾不断,很多活不下去的人卖儿卖女,相貌娟好的,难免被青楼看中,然后做些皮肉生意。 青楼女子属於私娼,可以赎身,要不是实在没有其他活计,她们也不会甘愿沦落风尘。 “太扫兴了,以后不带你来。”张大荣忽然嘿嘿一笑,“但是你还真別说,我们军户日出而作,她们日入而息,其实蛮般配。” 张玄刚开始还没听懂,后来终於明白,只能摇头苦笑,果然男人在这方面,都是天生的才子。 说实话,大明的女子好看是真好看,燕瘦环肥,各擅胜场。 但是他现在,满脑子只想著科举的事。 哪有心思寻欢作乐。 除非有青楼女子自己看上他,让他免费上楼,不然绝对付不起钱。 “大荣叔,您且在这看风景,我过去转转,看看青笋行情。” “去吧去吧,注意安全就行。”张大荣头也没回,依然盯著那些女子看个不停。 张玄顺著人流往小吃摊走去。 虽然是晚上,但西岳庙毕竟是名胜,周围摆摊的小贩也不少。 叫卖声此起彼伏,卖蒸饼的、卖餛飩的、卖羊肉汤的,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张玄一边走,一边暗中观察。 如今当务之急,是把那一车青笋变成钱,儘快蒙学学读书。 他出发前已经问清楚,这一车青笋大概五百斤。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平常张家人没有农活时,就会组织大家上山采青笋。 然后由大荣叔拉到县城卖给那些百户们,只要不开店,做些小买卖还是允许的。 如果顺利,大概能卖到一两银子,估摸著也够张玄买文房四宝开始读书了。 在他看来,一次卖出五百斤,相当於是批发生意。 而西岳庙这种地方,就像后世的夜市,最多就做些零售生意。 如果价格上浮一点,能卖出一两五钱,他已经心满意足。 可是转了一圈下来,他心里却逐渐凉了半截。 这集市上,卖什么的都有,唯独没有卖青笋这种野菜。 在这样爭分夺秒去享受的旅游景点,谁有这样的贤者时间去买野菜慢慢啃? 又不是甘蔗,还能啃著尝尝甜味。 张玄不死心,还找了一些卖小吃的店家打听。 才知道来西岳庙这里的店家,其实也是华阴十乡八里的本地人,原材料都直接从自己村落准备好,不假外求。 “小哥,咱们这来赶集的,要么是烧香拜佛的香客,要么是来旅游的游子。” 卖馒头的大婶好心解释道,“大家出门在外,讲究个好酒好肉,谁有心思花钱买野菜吃?” 张玄暗自点头,幸亏提前做了市场调查。 生青笋这种东西,虽然新鲜,但对这些游子而言,並非必需品。 要是潼峪屯有生长些壮阳的药材,你说该有多好? 像什么黄精啊、肉蓯蓉、淫羊藿、杜仲之类的,肯定能大卖特卖。 而且青笋本身口感微苦,带些许土腥味,处理不好很难卖出去。 『难道这一车青笋,真要烂在手里?』张玄心中著急。 一想到如果满载青笋回去屯里,没钱买毛笔什么的都是小事,只怕三叔爷看到肯定会失望吧…… 怎么才能让这满大街的人,愿意掏钱买这原本没人要的野菜?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路边一个卖鱼腥草的小摊上。 『真没想到,南方流行的鱼腥草,居然都能卖到陕西来了。』 张玄买了一点尝尝,这玩意如果不经过醃製,简直不能入口。 可是只要调味適当,味道还是很让人难忘。 “酱……对啊,做酱菜!”张玄脑中灵光一闪。 后世的潼关酱菜可是名扬天下的特產,他干外卖的时候,最大开销就是买各种罐罐瓶瓶的下饭菜。 其中就有潼关酱菜,色泽诱人,吃起来脆嫩可口,很適合下饭送酒。 既然生的青笋没人要,那就把它加工成酱菜! 但转念一想,他又泼了自己一盆冷水。 正宗的潼关酱笋,工艺极其复杂。 光是去皮、醃製、晾晒、装缸、发酵等十多道工序,少说也要三五个月以上。 集市只有一天时间,明天卖不出去,他找哪里有这么大购买力? 张玄环抱双臂,看著远处卖弄风骚的青楼歌姬,突然灵机一触。 为什么她们要酥胸半露? 因为心中没有诗词歌赋。 为什么她们要束腰肥臀? 因为腹中没有才情墨水。 潼关酱菜为什么要醃製半年? 因为块头大,才需要足够长的时间的去发酵,让味道可以浸透里层。 所以如果他能把潼峪屯带来的五百斤铁桿青笋,切得足够细,然后再把醃料仔细均匀涂上去。 虽然只有一天时间,味道肯定不如后世扬名的潼关酱菜。 但他的目標从来不是成为酱菜大王,仅仅是为了攒钱读书的启动资金。 在明朝,只有科举扬名才是真正的头等大事。 只要这批青笋顺利以高於一两的价格成功卖出,他就算成功了。 往后还可为张家亲人们多谋求一条生路,何乐而不为? 张玄心中很是感激,可惜怀中只剩下一颗小银豆,刚好可以用来买调味料。 “等我赚大钱了,一定会帮衬你……们的生意,这才叫双贏。” 注1:《宛署杂记》:“天下游僧毕会,商贾辐輳,其旁有地名秋坡,倾国妓女竟往逐焉,俗云赶秋坡” 注2:潼关酱菜创始於康熙年间,所以现在的確还没出现,潼关的铁桿青笋正是原材料,这里的水土、调味料等都很適合使用。 第10章 夏天的风我永远记得 张玄立马行动,既然要做酱青笋,就必须买大量调味料。 车上还有些潼峪屯带来的甜麵酱,如果加上些盐、糖、酱油、陈醋,应该也够用了。 他想起曾经帮忙家里弄酱菜,也不算复杂,於是立马转身去买材料。 幸亏明天就是市集了,现在西岳庙这片这种杂七杂八的调味料都有,竟然让他找到了一些花椒。 不过在这年头,可不叫花椒,而是秦椒,麻味没有后世的强烈,不过將就用著也行。 月色下,张家叔侄俩干得热火朝天。 张大荣负责烧水,那五百斤青笋必须先下滚水焯一下,祛除土腥味和苦涩,还要保持脆度。 张玄则负责技术指导和核心调味,就是动动嘴皮子。 现在没时间做需要长时间发酵的传统酱笋,所以只能做一道速成版的酱笋青丝。 焯过水的青笋晾凉后,张玄指挥张大荣將它们切成细丝。 “大荣叔,刀工要细,要像头髮丝一样!” “你这是折磨人啊,我哪有这般手艺!” 张大荣虽然嘴上抱怨,但手里的菜刀却听话地上下翻飞。 虽然不如后世的刨丝器方便,但在明朝,能做到这程度已经算是精细活了。 张玄將粗盐、陈酱油、陈醋按比例混合进甜麵酱里,再倒入一些的薑末、蒜末和花椒末。 这一缸酱料下去,咸、酸、香、麻瞬间炸开。 张大同拿了一点尝尝味道,“嗯,这个味道不错,就是咸了点,而且缸呢?现在还不装坛怎么拿去卖?” “没有坛。” 张大荣瞪大双眼,“没有坛怎么醃酱菜,怎么入味?” “太贵了,这集市倒是有店家卖缸,可一小坛缸的价钱,远比酱菜贵。” 张玄也是无奈,当他找到卖缸店家时,也被深深震撼。 前世买黄桃罐头从来不会留下玻璃瓶,这玩意在现代根本不值几个钱。 可是在古代却不一样,这些瓶瓶碗碗啊,全都是宝贝,价格虽然不至於不能接受,就是远比酱菜贵得多。 “我买了些油纸回来,我已经计划清楚了,先用油纸包裹著,等明天一早我们掛起来晾乾,然后重新用油纸封好,小小一包地卖。” 张玄这辈子,从来都信奉一个道理:办法总比困难多,实在不行,用绳子掛起来卖也行,人家卖咸鱼、腊肠都是这样的。 人总不能因为没有杯子而渴死吧。 “这靠谱吗?”张大荣也没有办法,他脑子转得没有张玄快,要是放在他身上,早就放弃得了。 既然有了替代方案,姑且试试也未尝不可。 两人一直在忙活,时间过得飞快,对面的西岳庙也逐渐散场,人烟变得稀少。 张玄满头是汗,如今是大夏天,晚上虽然凉快一些,但还是很热。 看著满车铁桿青笋变成一沓沓的酱菜包,心中也很满足。 他尝过味道,潼关青笋的质量没话说,咬起来脆脆的,非常爽口。 三叔爷家自製的甜麵酱味道也很足,充满豆香咸香。 五百斤的青笋变成了一百个酱菜包,他已经想好定价,就卖二十文钱一包。 如果顺利,全部卖出去能挣二两银子,能比卖给百户们多赚一倍! 他参考过集市的小吃加价,这定价已经非常保守,其实张玄可以再提高两三成,只是他目標是希望儘快清货。 加上这是第一次在大明做生意,保守一点试试水温也好。 大荣叔累得直接睡在草地上,而张玄也找了棵大树靠著假寐。 今天从清晨鸡鸣起来到忙到现在,一直舟车劳顿,早就累坏了。 明天还要主动出去兜售酱菜包,不好好休息肯定支撑不住。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试过,在筋疲力尽的时候,身体某个地方特別容易起反应。 反正张玄现在就经歷著。 他好像闻到一股荷花清香扑鼻而来,他好像梦回当年读大学的时光。 教学楼外面有一个荷花池,每当花季清香送爽,很多情侣都会去拍照留念。 张玄当时没有閒钱,自然也懒得谈恋爱,於是一直都是远远闻著花香,並没有下场去凑热闹。 只是梦里很真实,荷花香气越来越近,他的反应也越来越大。 突然惊醒,朦朧间竟看到有个穿著轻纱製成的皂褙子,是件黑色的无袖外套。 下身是一条淡绿色的百褶裙,雪白无暇的布面鞋,尺码很小。 “你倒是起来啊,明明醒了怎么还不起来接待客户,本娘子可是大客户呢!” 声音很爽朗,估计是个爱笑的黄裙姑娘。 只是张玄现在状態不好,不好意思抬头看脸。 而且他现在是坐著的,若是站起来就不礼貌了。 “请问姑娘需要什么?”张玄意识到对方可能是想买酱菜。 “我隔著老远就闻到一股豆香味,你家卖什么的?”姑娘笑起来能看到虎牙,很可爱。 张玄立马回答:“是潼关酱青笋,我们本地特色,远近驰名。” “多少钱,给我来一包尝尝。” 两人四目交投,女的在上面,张玄在下面,气氛尷尬。 张玄轻咳一声,“大荣叔快起来,咱们生意要开张了!” “对不起,原来你不良於行,是我错怪你了,天无绝人之路,加油!” 这时张大荣已经取来一包酱菜,“哪条腿残疾?” 很快他留意到眼前女子,递出去的手忽然一僵,“谢谢二十文钱。” 黄裙姑娘也发现大荣叔一瞬间迟疑,她早就习惯了这种眼光,还是从袖子里取出三十文钱。 “是我来的不对时候,多余十文算我的赔偿,要是好吃的话,我明天还会再来买些带回长安县。” 张玄看到生意来了,连忙叫停她。 “我们家的潼关酱菜可以外送,怎么可以找到姑娘?” 话音刚落,立马被张大荣捂住嘴巴。 “呜呜!”张玄不明白为何捂他嘴巴。 “我这两天住在金天王殿旁边的客栈,你跟掌柜说找十六楼姓夏的就行。”黄裙姑娘扭头一笑,对他的失態丝毫不在意,说完便走远。 原来她姓夏,果然如夏天一样热情。 “放开我,大荣叔!”张玄挣扎著,“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张大荣轻轻拍打,“造反了你,还想问人家姓名,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恰在此时,夏姑娘远远喊道:“夏小小,我叫夏小小!” 第11章 堂堂正六品潼关卫百户 “你傻啊,教坊司的女人你也敢调戏?” 张大荣猛地一拍张玄后背,“別犯傻,被看管的太监看到,要拉你去杖刑的。” 张玄还是没弄明白,教坊司他知道,下属於礼部。 歷史上朱元璋统一天下时,俘虏了太多人,他们的女眷家属就被统统打包进了乐工乐籍,世世代代都从事乐舞表演的工作。 在明初,这些乐籍后代都只负责朝廷各地祭祀活动的表演,很是正经。 但是隨著承平日久,而乐户家庭也会开枝散叶,於是人口越来越多。 乐户为了生活,不得不承接官员指派的任务,成为达官贵人寻欢作乐的玩物,所以坊间都传言这些教坊司女子是官妓。 “大荣叔,萍水相逢,你怎么能张嘴就说人家是教坊司的?”张玄对夏小小的印象很不错,笑起来很阳光乐天。 张大荣动作夸张,指著头顶,“你没看到她头上的明角冠吗?” 张玄回想起夏小小头上戴著一个白色的薄片发冠,把一头乌黑的头髮衬托的更加亮黑,原来这玩意叫明角冠。 “那是羊角磨成的,太祖皇帝明文规定只有乐户可以戴这种明角冠,她肯定就是官妓!” 张玄没他好气,穿越来大明才三天,这些古代人动不动就阶级斗爭。 官看不起民,民看不起军,军看不起乐。 一层一层的鄙视链,全都是因为明朝的户籍制度。 这么反人类的制度,早就应该被时代淘汰,凭什么用一个人的出身衡量他的社会地位? 虽然他明白成王败寇的道理,但是如果努力不能改变命运,那人人都只会想方设法躺平,不去努力。 “小玄啊,你千万別犯傻,乐户不能与良民通婚,等你以后考上举人、进士,大把女子投怀送抱,你可要抱住清白啊。” 张玄无奈一笑,这时候他这个军奴又摇身一变,成为良民了,著实好笑。 “大荣叔,夏姑娘是我们第一个顾客,仅此而已,没必要揣测人家,这三百文钱可不是假幣。” 铜钱叮噹作响,张大荣也喜逐顏开,市集还没正式开始,就做成第一笔生意,这个开门红很是吉利。 …… “天啊,这次集市也太多人了吧,真是前所未有!” 张大荣一辈子都在华阴潼关一带活动,再远点的地方也没咋去过。 连他都觉得人多,那必然是有特殊原因。 张玄不急著摆摊,反而先找人问问。 “大哥,敢问为何今天来西岳庙集市的格外多?” “啊,宛平县两头佛蛇齐聚西岳庙,这也不知道?”那人是个樵夫打扮的男子,一脸惊讶,看来这佛蛇很有名。 刚开始,张玄还以为是在说一个天生双头的蛇,这就算放在现代也是非常罕见。 但是仔细打听后,才知道原来是宛平县玉泉山上有碧云寺和香山寺两座庙,分隔东西两边。 传说中,两座庙同时有青蛇盘绕观音像而生,从来不去外面猎食,只吃信徒供奉的食物。 於是宛平县这两头蛇的名气越来越大,久而久之,信徒们不是来参拜观音,反而来餵食青蛇积功德。 自此佛蛇之名传遍整个山西陕西一带,传说摸到青蛇的舌头就能享福。 “宛平县这也捨得?那里的方丈就不怕两条青蛇相遇爆发廝杀,我听说动物之间会抢地盘。” 张玄知道,越是特殊的安排,必然有原因,这个世界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那樵夫双手一摊,“那我就不知道了。” “哼,山间野人能知道什么?”突然一个身穿儒生直裰的男子“啪”的一声打开扇子。 “寧夏巡抚发话了,区区两座小庙能不屁滚尿流的答应吗?没有见识。” 张玄心道『果然如此,无论哪个年代都有特权份子,要是將来他成为权臣,他也要让人把大轿直接停在文渊阁內阁直房,不然谁知道他权倾朝野?』 但是这个文士的態度让他十分不爽,什么东西敢骂他没有见识。 “满嘴之乎者也的酸臭书生我见过不少,张口就是屎尿屁的粪坑腐儒,我还以为是夜香郎改行读书了。” 书生满脸通红,“我可是正经的秀才,见官不拜,你算什么东西!” 张玄笑道:“咋了,我又不是官,你倒是想拜我,我也不会拒绝的。” “你!有辱斯文,”书生看张玄提醒魁梧,动口动手也不是他对手,只能逃之夭夭。 樵夫也哈哈大笑,“小兄弟有趣得紧,我知道观佛蛇的位置在哪,棚子我还有份搭建,我带你过去。” “太好了,我正愁不知道把摊位开在哪比较好,有你这仙人指路,这次买卖肯定不能赔!” 张玄这次笑得更欢,后世有人总结出来的经商三大成功要诀。 正是“地段、地段、还他妈是地段。” 这次集会因为有佛蛇出现,所以格外热闹,不用猜也知道这些人大多是衝著看蛇而来。 樵夫大哥也是真性情,不止带路,还帮忙把酱菜摊支起来。 “我看你家的酱菜味道挺香,给我整包唄。” 张玄原本想送,但是樵夫放下二十文钱就走,嘴上说著:“我又不是那些兵痞坏种,怎能拿免费的,都是穷人家出来谋生,谁都不容易!” 英雄多出屠狗辈,果然没说错,做好事都不求回报。 此时此刻,在金天王殿边上的饭店里,有两人边喝著雨前龙井,边看著下面的张玄。 “呦,还真是冤家路窄,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他偏要走进来。” “赵兄,你猜他这些酱青笋能卖出去多少。” 赵晟嘴角一歪,“这些铁桿青笋我都吃腻了,这十乡八里隨便上山就能採到,傻子才会找他买。” 王天一笑,“我反而想他早点卖完,我家管事不知道被谁打伤了,还被抢了银牙齿,我打算栽赃给他们两人,要是身上没找到半点银子,怕是不好做实罪名。” “这不是多余吗?反正只要带回卫所了,是龙他也得爬著,何况他只是螻蚁般的军户。”赵晟轻蔑道。 “走个流程,人赃並获才能替千户省事省心省烦。”王天胸有成竹,唤来客栈掌柜。 “你下去买包酱青笋回来,无论价钱如何,你放下半两银子就走,听清楚没?” 掌柜嘴上堆笑著应是,但是双腿半分不动,意有所指。 赵晟也是耍流氓惯了,厉声骂道:“杵在这干什么,我们堂堂正六品潼关卫百户,替皇上镇守国门,从来只有人家给我掏钱,没人敢问我拿钱!” 王天在一旁也坏笑著附和道:“你不让我上三楼,我体谅过你要宴请贵人,若是再拒绝我这遭,我定叫几百个兵天天来捧场,祝你生意兴隆。” 掌柜听到这,哪能不明白? 打开门做生意,遇到这种兵痞他有理也说不清,只能嘆息著下楼买酱菜,权当破財挡灾。 註:《大明会典》:“乐妓则带明角冠,皂褙子,不许与庶民妻同。” 第12章 张家酱菜喜迎第一个大客户 客栈位於金天王殿边上,一共三层楼高,可以一览无遗看到西岳庙的全景。 三楼长年不开放,纵使赵晟如何威逼利诱,掌柜还是坚持不让他和王天登楼。 赵晟喝了一口茶水,却不小心连茶叶一併喝下,“噗”的一声將嘴里茶叶吐出。 王天手里捏著一把摺扇,眼神阴鷙,只是冷冷看著窗外。 西岳庙已经人头攒动,张玄叔侄两人正在酱菜摊位上忙活著。 张大荣在一包一包地把酱菜叠起来,看起来更加美观。 张玄则在摊位前竖起一个大大的“素”字,卖力地推销著。 赵晟看到后,嗤鼻冷哼:“穷鬼军奴还想翻身?西岳庙办了几十年市集,就没见卖素菜能火的,算他这次白来。” 王天冷眼旁观,却没有嘲讽。 “这个张玄很聪明,这次西岳庙会与以往不同,从前只是每月一度的交易集市,但这次可是从宛平县借来佛蛇,不管这些人真心还是假意,也会想假装善心斋戒一顿。” 张玄不知道仇人正在楼上看著自己,还在卖力地叫卖著。 古代就这条件,识字的人也不多,宣传还是主要靠吼。 赵晟看著张玄鍥而不捨的努力模样,更加不屑。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除了会打洞,还妄想考科举翻身?在这华阴县,我想让他死,他连明年的粽子都吃不上。” 王天一收扇子,“他越努力越好,只要他收下刚才那半两银子,他赚得越多我们充公他的犯罪所得才能更爽。” 赵晟眼珠子转了一圈,“万无一失?千万別赔了王管事,还折了半两银子。” 王天胸有成竹,“放心,早就做好记號了,况且军户间的案件县城不会管,只要在卫所解决,不就是我们说了算?” …… 当佛蛇被宛平县的高僧送到西岳庙现场一刻,全场都沸腾了,人人都爭相想上去摸,都想沾上福气。 张玄的摊位地段太好,人头涌涌,热火朝天。 张大荣额头上满是汗珠,声音嘶哑著不断叫卖著,“酱青笋嘞!潼关特產,下酒送饭,一包二十文!” 张玄伸手进兜里翻弄钱幣,不禁眉头微蹙。 好不容易才买了二十来包,区区四百多文,这销量真的不如预期。 “小玄啊,人太多了后面想真正想买的游客根本挤不进来。” 张玄也没想到场面会如此火爆,“大荣叔再坚持一下,加上昨晚夏姑娘的三百文,只要再卖十来包,我们起码能保证不亏。” 这时,受赵晟所託的客栈掌柜歷尽千辛万苦,才终於挤进来。 “给我半两银子酱菜,快,我快撑不住!” 说罢掌柜竟然直接將银子扔出,越过几个人头,精准落到张玄手里。 “银子,足足半两,绝对是大客户!”张玄两眼放光,这样的豪客不常见。 “大荣叔,保护我方客人!” “得嘞!”张大荣不知道从哪抽出菜刀:“刀剑不认人,统统给老子让开!” 效果立竿见影,硬生生喊出一个小范围的空当区。 “这位老板,本店童叟无欺,半两银子可以买二十五包酱菜,我可以做主再送你五包。” 掌柜本就是受人所託,他对所谓的酱菜毫无兴趣。 赵晟的意思是让他隨便买一包就行,重点是放下银子。 所以他根本不想多要酱菜,“不必了,我要一包就行。” “一包?”叔侄两人异口同声喊道。 张大荣不断有手肘推搡著,“人傻钱多你看不见吗,赶快答应他啊。” “怎么可以!”张玄却不同意,这些酱菜如果能按原计划全部卖出,至少能得到二两银子,已经非常不错。 而且他內心还想著將“老张酱菜”的招牌趁这次活动打出去,为家族多谋一条生意路子。 怎么可以目光短浅,坑人家老板。 “老板,別不好意思,你是大客户,这三十包我们会给你送上门,不必担心麻烦。” 掌柜无奈嘆气,只好敷衍答应,“行吧,送就送吧,我是金天王殿边上客栈的掌柜,你帮我送过去就行!” “金天王殿客栈?”张玄惊呼,这不是夏小小住的地方吗?难道是她替自己打的gg? 心中决定一定要好好谢她。 三十包酱菜,重达一百五十斤,张玄就算身材矫健,也只能分几批送去。 “掌柜的,请问夏小小是住在你家客栈吗?我们是朋友。”张玄打听道。 “不认识。”掌柜很冷漠。 张玄想起古人女子不会隨便公开名字,於是改口道:“哦,西安府十六楼夏姑娘,长得很白,笑起来天真无邪那个。” “哦,你说十六楼那几个教坊司乐户。”掌柜稍作思索,“今晚三楼有个饭局,要宴请一个贵人,主家千里迢迢从西安府请来这些乐户作陪,明天早上就走。” 张玄听著“饭局、贵人、作陪、早上……”,迅速在脑补出一个完整故事。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乐户不止是夏小小的户籍,还是她的职业。 就像他是军户,除非真能考上状元,当上朝廷高官,才能求皇帝下恩旨让他转为民籍。 否则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左右,更遑论想带上她? 虽然明知道自己和夏小小不会有什么可能,但不知为何,心里依然很不是滋味。 与此同时,二楼的赵晟也很不是滋味。 “这掌柜该不会投敌了吧,竟然带著张玄过来,可別露馅了。” 他紧紧抓住王天手臂,“天哥,我要躲起来吗?他见过我,肯定认得。” 王天很是不解,张玄才十六岁,又不是十恶不赦的汪洋大盗,有必要这么害怕? 上次的收税的打击,让赵晟有心理阴影。 “你不懂,张家人天生力气很大,他们张家一个七旬老头也能一把將我拽下马来。” “哼,力气大有个屁用。”王天拍拍手,瞬间楼下跑上来几个身穿褐色短靠的壮汉跑了上来。 “主家有何吩咐?” 王天点了点头,“看到站在客栈掌柜边上的小白脸吗,等他进来后,绑起来毒打一顿,我只要人活著就行,五条腿统统打断完事吧。” “领命!” 王天跋扈惯了,下命令时也有恃无恐,客栈二楼不少客人听到这种杀气腾腾的虎狼之词。 纷纷避之则吉,下楼结帐想提前离开。 恰好这些人里面,就有张玄的老熟人。 夏小小。 第13章 或许这就是命运 客栈的名字很霸气,就叫天王楼。 远远看去,门楣也很高大,和一般的小门店很不一样,果然能在景区开酒店就没一家是普通的。 张玄年纪还是太小,一次送货不能拿太多包,只能多跑两遍。 虽然沉甸甸的酱菜压得他的手指胀红,但是这种靠自己一点一点努力,收穫未来的感觉实在是太好。 “掌柜的,能在西岳庙这种龙蛇混杂地放混出这样的成绩,要是我將来也有这诺大的家业,我爹娘肯定会开心坏了!” 掌柜用力咽了咽口水,他有些心虚地避让,“好说好说。” 快要走到客栈大门,他才终於良心发现,“小兄弟先不急著进入,要不想想最近有没有得罪人?” “没有吧?”张玄觉得自己才穿越来到明朝几天,赵百户的事只是据理力爭,这没错吧? 掌柜也艰难点点头,“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不妨仔细想想。” 张玄挠挠头,他想到了王管事,只是这种抢劫勾当也不好在外人面前提起。 “实在记不清了,掌柜可是有什么道理想教我?” 掌柜长嘆一声,“算了,既然你想知道我能挣下这份家业的原因,其实也不复杂,就是尊重他人命运。” 张玄觉得摸不著头脑,如果不管閒事就能成功,那每个人都是亿万富翁了。 不过趁这时间,他还是留意到有一点不寻常的事。 从门口出来的客人们都神色匆匆,甚至有人捂著耳朵低头快速离开,好像在躲避什么可怕东西一样。 “你家客栈闹鬼?我看人人都在往外跑。” 掌柜也不明所以,“不可能啊,这时间应该是最多客人吃饭,没理由啊。” 但是无论他如何拉住食客问话,大家都唯恐跑慢了,纷纷逃走。 好奇心驱使下,张玄正要上前查看,正好碰到迎面而来的夏小小。 “誒,这不是夏姑娘吗?”张玄笑得很开心,原本还想著谢谢她介绍来的大客户。 只是对方急匆匆碎步跑来,“你怎么会和掌柜在一起?你没看到其他人吗?” “掌柜在我家下了大订单,我是专门来送货的。”张玄扭头看了两圈,“一直都是我和掌柜两个人,没有其他人了。” “糟了!”夏小小招牌笑脸消失了,紧张兮兮地看著张玄,嘴唇有些发白。 “没时间解释了,放下酱菜,快跟我离开这里。” 张玄才刚放下酱菜,就被夏小小抓著袖子混入人群里。 楼上一直注视著情况的王天淬了一口,“岂有此理,竟然临门一脚被这兔崽子跑掉!” 那些壮实的大汉们,面面相覷,一时间都没了主意。 王天怒拍桌子,“一群饭桶,还不给我把人追回来!” …… 这次集市人潮如织,夏小小身高才到张玄喉结位置,是一个非常般配的身高比。 他跟在后面,这时候才留意到明角冠原来近看是几乎透明的材质,说明打磨得很薄。 在这个角度,可以清晰看到她后脖颈的曲线。 就像天鹅弯曲的脖子一样,线条柔润,恰到好处。 “夏小小,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张玄好奇问道。 “我也不知道,方才客栈有一群恶形恶状的人,大约十来人,说要打断跟在掌柜身边之人的五条腿。” “我和其他食客一样,不想被牵连,所以就立马结帐离开,没成想他们口中的张玄竟然就是你!” 夏小小语速很快,能明显感觉到她內心的紧张。 “冲我来的?你记得他们的特徵吗?” 夏小小拉著张玄的手,不断闪避路上的行人。 “记得,一肥一瘦,瘦的叫王天,胖的……” 张玄哼的冷笑出来,“是赵晟那个废物。” “没事,他们两人是潼关卫的世袭百户,狗改不了吃屎,只会以多欺少而已。” “反倒是你,不是说好了不想惹事吗,如今不是以身入局了?” 夏小小急道:“那怎么一样,我们是朋友。” 说到这,她忽然黯然神伤,“算了,我只是替你担心,就是只小猫小狗,我也不忍心看他被人欺负。” “谢谢你。”张玄感受到她的好意。 忽然,一道贱笑声从他背后传来。 “哈哈哈,赵晟,你看这臭小子竟然在跟一个乐户卿卿我我。” 来人是王天,只是他並非一个人前来,四周不断有人在逼近,杀气腾腾。 若非被他们围住,张玄说什么也得上前揍他一顿。 “光天化日之下,带著恶奴公然行凶?你王天想造反?” 王天和赵晟相视一笑,“攀扯这些话没半点意义,你打伤王家管事,並且从他身上抢夺了一枚银牙,此事已经东窗事发,跟我回一趟卫所让侯千户处置吧。” 回卫所? 张玄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三个关键因素:一是王天知道银牙的事,只是这点他不慌,银豆已经用来买调味料,处理乾净了。 二是千万不能跟他们回卫所,他和赵晟两人都是世袭百户,关係网盘根错节,只要他出现对簿公堂,有理没理都只能是他的错,不能落人口实。 三是从王天有恃无恐的態度,可以推断他们的靠山就是这位侯千户。 可惜他年纪还小,没见过几个卫所里面的大人物。 一个千户管十个百户,每个百户管一至两个百户屯。 屯是最基本的军事单位,在寧夏、辽东一些边患严重的地方,可能会称为堡、哨或者庄。 但是殊途同归,不能改变他们军户和民籍之间的天然制度鸿沟。 最主要体现在法律从属地位上,军户犯法,通常会交由卫所內部解决。 避免治军权和治民权出现混乱,不过隨著大明春秋鼎盛,很明显文官的地位占上风,军方则相对弱势。 张玄紧紧握住夏小小的手,很软,就像块海绵一样被他牢牢抓住。 “跑,就是现在!” 张玄不是漫无目的的跑,他听到迎接佛蛇的仪仗笙簫队伍正在越来越近。 所以他在拼命让佛蛇方向跑。 人多的地方足够混乱,越乱的地方才越有希望逃出生天。 “听著,我要请佛蛇给我主持公道。” 张玄喘著粗气,既然官方力量保护不了自己,那就只能借力打力,寻找宗教的力量帮忙。 夏小小瞪了他一眼,“你该不会相信这世上真的有佛蛇吧?那都是人们穿凿附会编出来的故事,如果世上只有鬼神,凭什么如此不公。” 张玄坚定地直视她双眼:“我信不信根本不重要,最重要我有办法让佛蛇站在我这边,这就足够了!” …… 第14章 佛蛇证我清白 王天看张玄竟然敢逃跑,不禁怒火中烧。 昨天知道王管事被人抢夺银牙一事,已经让华越坊的居民们议论纷纷。 都说他是家道中落,压迫军户,导致家中管事遭人拦路报復。 管事被打,就算被杀他也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那么多百户都拒收潼峪屯的青笋,为什么张玄叔侄两人偏偏要到了他王家门前闹事。 这是专门打他王天的脸,这才有了今天追捕一幕。 张玄和夏小小逃跑拒捕,已经把事情闹大,如果他不能抓到人,不仅会成为华越坊的笑柄,甚至会被整个华阴县笑话他王天是纸老虎。 “张玄!你逃不掉的!快追,格杀勿论!” 但是很快,张玄和夏小小化整为零,分头逃跑。 赵晟这才气喘吁吁从后方追来,“天哥,他和那女的分头跑了,怎么办?” “大难临头各自飞而已!”王天也气急败坏,“管她做什么,我目標从来只有张玄叔侄,继续追!” 张玄也是第一次在这种闹市逃亡,好几次差点撞翻摊贩的货物。 但是为势所逼,他只能一边逃跑,嘴上一边念叨著:“对不起,不是有意的。” 他把握时机,观察追兵,不算赵晟和王天,还有四名精壮家丁。 双拳难敌四手,幸亏今天是西岳庙的盛典,游客特別多,否则早就被抓住了。 “很好,全部来追我就对了。” 张玄擦了擦额角汗水,夏小小並没有弃他而去。 而是有重要任务交给她。 王天果然中计。 西岳庙是祭拜华山神明的地方,神蛇作为佛蛇,自然不方便进入庙里。 所以神蛇的展出位置正好在神像的正门前,也就是在酱菜摊位的附近。 张大荣这时候,哪能看不出动静,当看到张玄狼狈逃亡,立刻知道出事了。 他快步追了上去:“小玄,什么情况?” “王天来寻仇!”张玄看到大荣叔很是惊喜,终於有武力支援,“別说了,快帮我炸出一个缺口,我要去神蛇面前,只有那里有一线生机!” “炸开?” 张大荣霎时间也手足无措,人群太多挤得密密麻麻,个个都爭抢著去找神蛇祈福,怎么可能乖乖让开。 他看向自家的老伙伴,老黄牛一脸茫然地看著它的主人。 “兄弟,靠你了!” 他折返一刀砍断麻绳,然后迅速骑上去。 突如其来的重击让老牛嗷嗷嘶鸣,然后衝著佛像的位置狂奔出去。 “阿弥陀佛,菩萨可千万別怪我!” 人群看到一头疯牛衝来,惊得立马四散逃走。 大明是法治社会,他们可以不害怕张大荣,但是牛不一样,发起疯来直接把人撞飞,半条命都没了。 张玄目瞪口呆看著眼前一幕,“真的,太……给力了。” 既然打开了一道豁口,他也不犹豫,快速钻进去。 就在这时,一条巨大的黑影出现在他面前。 张玄倒抽一口凉气,十米长的青蛇,高傲的头颅像龙首一样恐怖。 灵活的舌头从锋利的蛇牙中间窜出,让他头皮发麻。 这蛇哪是普通蛇,简直就是传说中秦岭的盘山巨蟒! 恰好这时,王天的手下们已经陆续赶到,但是佛蛇的形象过於恐怖,他们也不敢靠得太近。 王天怒不可遏,没想到竟然闹出这样大动静。 “张玄!你逃不掉的,普天之下莫非皇土,你抢人钱財,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没用。” 眾人一片譁然,都留意到佛蛇边上有一个帅气的年轻人,没想到竟然是朝廷逃犯。 张玄强装镇定,环视一圈,实际是在找夏小小的身影。 可惜她还没回来,只能先拖延时间。 “王天,你这扒皮吸髓的贪官,我什么时候抢人钱財了,你也不是法官,也不是捕快,凭什么污人清白!” 张玄这话很有深意,先定性王天是贪官,形成阶级对立,增加围观群眾的认同感。 有明一朝,官员俸禄出了名的低,所以嘉靖年间官员贪污问题非常严重,甚至可以说明目张胆地鱼肉百姓。 大家立刻窃窃私语,天下苦贪官久矣。 王天冷哼一声,“我不买你家青笋,你强卖不成,竟斗胆半路抢劫我家管事,如今还躺在这不能下床,不是你还能是谁。” “你有什么证据?是不是你家猫死了也赖我头上。”张玄反驳道。 王天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早就料到张家叔侄不会认帐,还好他早就安排了天王楼掌柜出马,將刻有记號的银子交到张玄手上。 “当然有证据,人心不足蛇吞象,你不止殴打我管事,甚至从他嘴里强行拔下银牙,还好天网恢恢,他的银牙上有我家印记,此刻肯定在你身上。” 周围群眾应声起鬨。 “没想到啊,小小年纪居然这般心狠手辣。” “嘶……想到拔牙的酸痛就觉得头皮发麻,他怎能做出这等下作事。” “快抓住他,別让他在佛蛇面前丟人现眼!” 银子、记號? 张玄心中快速梳理一遍,马上想到天王楼掌柜不寻常举动。 他当时只想著儘快赚钱,倒是没注意到不合理之处。 一个客栈老板,店里不可能缺厨子,如果他想要大量採购酱菜,首先不会考虑出去买,而是让自家的厨子去做。 旋即,他又想起掌柜说的成功秘诀,竟然是“不干涉他人命运。” 原来意思是为了保全自己,可以让他去死。 半两银子,此刻就在他身上,如果拿出来就会坐实抢劫的罪名。 正好这时,夏小小从人群中突围而出,將一包东西塞在张玄袖子里面。 王天狞笑著,“姦夫淫妇!赵晟,张玄是你管辖的潼峪屯出来,还不上去抓人搜身?” 赵晟这才如梦初醒,佛蛇的形象太可怕,他双腿有点打颤。 但是王家家丁们,已经群起而上,飞扑过去。 “住手!这里乃是西岳华山兵神金天王的圣坛,怎能让尔等在此动兵戈!” 此时,一个身穿全真派道袍,鹤髮童顏的老道士从西岳庙里走出来。 群眾中有人惊呼:“竟然惊动灝灵上师!” 张玄不认识这道士是谁,但是他知道机会只有一次。 他取出怀中银子,高举头上,稳稳施礼参拜。 “灝灵仙师在上,草民张玄恳请灵蛇证我清白,这枚银子並非从王百户的管事身上抢来,而是天王楼的掌柜找我买酱青笋的菜钱!” 王天失笑道:“荒谬,你如何证明?跟我回卫所,听候千户审判吧!” 张玄直勾勾盯著王天的眼睛。 “若是此银子是我抢来的,请佛蛇吃了我,倘若是你污衊我,请佛蛇吃了你!” “你可敢答应?” 註:观佛蛇的剧情,脱胎自沈榜《宛署杂记》:“观佛蛇:县西潭柘寺有二青蛇,与人相习,每年以四月八日来见,寺中僧人函盛事之。” 第15章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铁证如山,別以为可以借佛蛇的威名逃避罪责,没有用!” 王天看著佛蛇硕大的头颅,吞了吞口气,后退了半步。 虽说佛蛇之名很有可能只是以讹传讹,但是在这年头,谁不相信点鬼神之说。 倘若这条十米长的青蛇真的有佛性,分辨出他是栽赃的话,那他很可能要葬身蛇腹。 赵晟定力没他好,嚇得连忙凑过来。 “天哥,千万不能答应他,这玩意……” 王天连忙制止他说出真相,“闭嘴,全他妈都是因为帮你这档破事,赶紧把人抓回卫所便完了。” “你们还愣著干什么,莫不是以为这道长会给你发月俸钱?” 眾家丁一听到钱,双眼放光,也都不顾青蛇的恐怖现象,上前想抓人。 张玄也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刻,若是被抓住,那就万事皆休,连忙闪躲。 恰在这时,张大荣从卖跌打药的艺人手中抢来大锤。 一柄十斤重铁锤,在他手中挥舞得虎虎生风,旁边围观的百姓大呼过癮。 这年头的人们娱乐项目少,张玄叔侄俩的形象,简直太符合《水滸传》里对英雄的幻想。 个个都不嫌事大,喝彩连连。 王天看到自家手下接连被铁锤放倒,心中已经萌生退意,不断向后挪著脚步。 赵晟站他旁边,第一个发现了不妙,“天哥,別扔下我跑啊!” 张玄连忙高呼,“莫让那贪官跑了!” 眾人这才想起,这件事的另一主角还晾在一边,“锤头!快去打他!” 张大荣这辈子也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拥戴,脸色红彤彤,头脑一热,差点就要上前砸人。 还好张玄一直保持清醒,鼓动群眾只是他的策略,並不是他的破局方法。 “大荣叔,一锤下去,王天脑花碎落一地,的確很爽,但是我们三叔爷没了你这个长子,以后张家该怎么办?” 张大叔一个激灵就清醒过来,张家七户三十八口人,没了主心骨,不用想都知道下场只有悲剧。 “小玄,你脑子好,你说怎么办,我照做便是。” 张玄指著王天和赵晟两人,“带他们过来,我相信佛蛇会主持公道。” 在场大部分游客都信佛,听到两人的对话,都觉得与有荣焉。 这是对他们信仰的尊重,也是对他们心灵上的极大满足。 大明贪官不少,谁心里不希望有个无所不能的神明替他们这些穷苦百姓主持公道? “请佛蛇!请佛蛇!” 张玄见眾人眾志成城,也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灝灵上人也很好奇,张玄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而且现在群情汹涌,要是他不同意,將大大破坏他在信徒心中的形象。 他排眾出列,“贫道早上用六壬占卜法算了一卦,排了四课,其中三传都指向凶厉刀兵这灾,罢了,此大凶之兆,此二人之中必有一人要应劫。” 张玄眉头拧成一股,这个灝灵上人好像说了很多,却又好像什么也没说。 地上躺了一地人,血也流了,当然是有血光之灾了。 捏造证据,只有对与否两种可能,他和王天之间肯定有一人说谎,必然是有一人要应劫。 怎料围观群眾突然山呼“神奇”“真准”之类的恭维话语。 张玄摇头失笑,果然民智未完全开化,可使知之,不可使由之。 当王天和赵晟被“请”过来后,灝灵上人问道:“小兄弟,你打算如何证明自己清白?” “很简单。”张玄张开双手,慢悠悠转了一圈,“若我这枚银子当真是从王百户管事嘴里得到,我请佛蛇吃了我,如果不是,神蛇自然会退避三舍。” 王天挣扎著说道:“老道士別听他胡言乱语,银子上面有我王字阴文,一看便知道真假。” 灝灵上人接过银子一看,上面果然刻有王字,沉默不语,看起来高深莫测。 张玄高声道:“谁家不在银子上刻东西?难道所有收你王家钱的人都有嫌疑?” 围观人群纷纷窃窃私语,灝灵上人这才发话,“解铃还须繫铃人,贫道就是芸芸眾生的一员,天下间又有谁能猜度佛意呢?” 王天哑然失笑,这狗道士在耍他玩。 “罢了罢了,让你死的心服口服。” 一旁的赵晟瞪大双眼,“不行啊天哥!” “赵晟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给我滚一边去!” 而张玄这边,夏小小也死死拽住他的手臂,指节都发白了。 “別担心,我去去便回。” 夏小小咬了咬唇,“走慢点,別惊扰……佛蛇。” 张玄知道她是担心自己有危险,“我说了,佛蛇站在我这边。” 只见他张开双手,步履轻盈地走向十米长巨蛇。 原本喧闹的西岳庙,突然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息静气等待著结果。 蛇是很敏感的动物,捕捉猎物主要不是靠眼睛,而是靠震动和嗅觉。 它警觉地伸直身子,十米长的巨蟒,只是轻轻抬头,就比一层楼还要高,看起来格外恐怖。 空气中,只听到蛇信子伸缩的声音。 王天咬牙切齿,不断祈祷著:“吃了他,赶紧吃了他。” 可是不知为何,面对一步步逼近的张玄,佛蛇显得十分畏惧,不停闪躲后退。 巨蟒是很懒的动物,一般都不怎么动来节省体力。 可是现在情况很诡异,青蛇很明显在不断退让。 围观民眾纷纷惊呼,“他是无辜的,那狗官骗人!” 王天此时根本无暇理会他们怎么说,因为巨蛇在张玄的步步进逼下,竟然逐渐靠近他。 赵晟心虚,首先脚软跪坐地上,双手合十,“佛蛇別吃我,我知道错了……” 王天怕他露馅,想拉他起来逃走,但是动静太大,反而惹起巨蛇的注意。 突然一道黑影闪过,王天浑身打了个冷颤。 他脖子僵硬不敢乱动,往后偷瞄,蛇首正悬停在他耳边。 王天闻到一股怪味,是从赵晟的方向传来的。 “为何如此……为什么……”王天实在想不明白,他到底算漏了什么? 蛇信子能捕捉空气中的气味分子,能分辨百万分之一浓度的气味,剧烈的尿骚味,让巨蛇避开,两人这才捡回一条狗命。 “这……”灝灵上人也被眼前一幕嚇到,这种靠灵蛇断案的事,简直前所未闻。 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夏小小也看出灝灵上人骑虎难下,王天和赵晟两人虽然是武官,但好歹也是朝廷命官。 他一个道人,就算在民间名头多响亮,始终是民,如何能与官斗? “灝灵上人,其实这事说好办也很好办,只要將来天王楼的掌柜找到,到时候自然有知县主持公道。” “而且,今天灵蛇断案一事传出去,西岳庙想必也会名扬天下吧?” 灝灵道长眼前一亮,他当局者迷,差点被绕进去了。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灝灵道长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没错,事情真假,谁对谁错与他都无关,只要把人送到知县面前,他便是大功一件。 註:“四课三传”这段,是出自《北中吕·朝天子》,讽刺当时的人迷信算命相师的胡编乱造,隨意捏造卦象。 第16章 恶人自有大明律磨 王天和赵晟不知所措,灝灵道长很明显不会包庇他们。 这样一来,事情就会从原本卫所內部的纠纷,转变成为法律纠纷。 他自作聪明想出来的铁证如山,完全建基於侯千户会无条件偏袒自己。 以往这种伎俩招数,屡试不爽,他王家的家业也因此翻了两番。 他看著张玄可爱的笑脸,心中更加怨恨。 “谁敢动我!我是大明的六品官,潼关卫后千户所世袭百户王天!” 赵晟会意,也立马附和道:“我乃潼关卫后千户所世袭百户赵晟,就算有罪也应当由卫所审判,於你们何干?” 王天其实內心虚得很,潼关卫並非法外之地,如果真被押送到县衙,他真不知道有什么后果。 但是此刻气势上,绝对不能认输。 “老道!识相就快把我放了,不然等我出去以后,把你当成套寇一样灭了!” 张玄知道如果他不裹挟民意,很难將两人绳之於法。 他三两下攀爬,成功登上高处,大声喊道。 “大明是伟大光明正確的,皇上也是爱民如子的,但是……” “贪官却是死有余辜的!打贪官!打贪官!” 百姓都是单纯的,在他们看来,王天和赵晟两人绝对是诬陷良民,此事已经有了公论。 既然作恶,就应该有报应,这就是天理。 “打贪官!” 王天两人嚇得差点抱头痛哭,他们甚至不明白,这些以往看到他们连头也不敢抬起来的下等人,为什么现在敢这样造次。 “愿意去,我们愿意去县衙,请道长让大家別衝动。” 灝灵道长抚须一笑,正要开口。 可正在此时,西岳庙的朱红色大门轰然打开。 一个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素色宽袖道袍的人,年纪已近花甲。 他身上的衣物都很残旧,看起来像个生活不如意的老头。 灝灵道长笑得很灿烂,他原本就在里面接待知县,自然对此丝毫没有惊讶。 既然知县李泽自己出来了,他也不用做这个黑脸,可以继续置身事外,但名声却能尽数收穫。 他现在要为这个去年才刚到任的知县,搭台子让大家都知道。“贫道见过李知县。” “知县?竟然是新任知县!” “天有眼,华阴终於有个肯作为的好官了。” “知县在上,请必须为这个小兄弟申冤啊!” 张玄也很意外,想起昨晚夏小小就说过有大人物来西岳庙,所以才特地让十六楼这些教坊司的人前来助兴。 难道说的是这个知县李泽? 但是夏小小摇头表示不知情,“华阴知县只是个常年不第的举人,而且年纪大了,已经没有考中进士的潜力,教坊司的司乐官不可能为了討好他而让我们千里迢迢过来。” “这么奇怪?”张玄心中很是狐疑,“难道你们就半点风声听不到?” “我等乐户不过是工具罢了,哪里需要我们就出现在哪,本质上我们和餐桌上的菜品没有什么分別。” 张玄对这种户籍制度很无奈,当夏小小说到“菜品”二字时。 他脑海中不禁想起倭国的人体盛,真就上了一盘菜。 “有办法赎身吗?” 夏小小坦然摇头,“没有任何办法,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成功脱籍贯。” “肯定有办法的。”张玄相信事在人为。 与此同时,知县李泽竟然决定在西岳庙门前升堂审案。 大伙心中也激动不已,原本只是想来求佛蛇沾点福气。 没想到除了看到一场佛蛇断案的趣事,还能现场看到知县升堂定夺。 张玄对此也是无任欢迎,这种公开情况下断案,只要不想遗臭万年,绝对不敢公然偏袒王天。 虽然条件有限,没有县衙差役山呼威武,也没有惊堂木让人拍案叫绝。 但是李泽的断案能力远比张玄想像中好,毕竟他看起来就像个退休赋閒在家的老头。 他只是简单问了几个问题,却每一个都让王天无法回答。 首先从银子的形状否定是银牙,也指出银牙一般只有一分重,半两重闻所未闻。 然后他带著几个手下前来寻仇是有预谋的犯案,甚至还对王天提到的王管事被殴打表示怀疑。 关於这点,张玄內心是反对的。 因为王管事的確是他们叔侄打伤,而且就算治好皮外伤,肾亏这点应该是没法治了。 不过他当然会將这个秘密永远放在在心里。 最后,在道士的协助下,很快找到天王楼掌柜,掌柜也供认不讳。 连这半两银子都是王天威逼他自己掏出来的,上面的刻的王字,也是临时找人刻上去的。 还招认了为什么不用赵晟的姓,反而用王字,是因为王天不会写赵字。 听到此,全场轰然大笑。 张玄失望摇头,这个世界果然都是草台班子。 六品百户虽然是武官,但是品秩不低了,他们都掌管一个屯的军户的生死。 如果在战时,他们也会被任命为战將,甚至可能是前锋,带兵打仗。 张玄作为潼峪屯的一员,很有可能要跟隨赵晟这种废物上阵杀敌,死了都是白死。 他心中更加坚定要去考科举,就是不想將自己的命运,交託在別人手上。 至此,这桩案件的真相水落石出。 不知道李泽哪来的胆气,居然不等回县衙听审判结果。 张玄也很意外,李泽竟然有这种魄力? 还不怕得罪潼关卫,属实难得。 王天被定罪为诬告首犯。 按大明律,诬告他人犯笞罪者,加所诬罪二等;犯流、徒、杖罪者,加所诬罪三等。 赵晟被定罪为诬告从犯。 按律,造意者为首,隨从者减一等。 王天哭丧著脸,“明明赵晟才是主犯,我都是被他连累的,为什么我是首犯,这不对!” 李泽解释道:“所谓失主管事,你无从证明;伤人家丁也受你所顾;连栽赃的银子都刻有你的姓氏。三条並罚,你是首犯无可推卸。” “你指控张玄白昼抢夺,按律要处杖刑一百下,流徒三年。” “加所诬罪三等,按律要处杖刑三百,流徒九年。本官念在你初犯,处杖刑二百,罚充边寧夏卫,你可认罪?” 王天整个人软瘫在地。 杖刑二百,他不死都会不育,至於充边寧夏卫……更是必死之局,听说套寇年年侵犯,在寧夏充边九死无生。 同一时间,张玄排眾而出。 “我不同意,我记得诬告罪规定,需將犯人財產的一半断付被诬之人,所以我应该分到王家一半財產!” “哇……” 註:《大明律·诬告》,判决参考真实案件,张玄提出的质疑也是真实存在,但是也有漏洞,下一章会解释。 第17章 县儒学廩生资格 “断付一半財產?” 堂上所有人无不诧异,这得多少钱啊? 王天的脸色胀红成猪肝色,脑中只是不断浮现出四个字,“谋財害命”! 他王家几代人的积累,难道要毁在他这里? 本来他的打算,就算去了寧夏卫,想想办法疏通一下,还有机会回来潼关猫起来。 反正这年头,没人会閒著全天候监视他。 所谓的发配边疆,其实执法人员也只负责送到地方就算完事。 而且寧夏卫和潼关卫都在陕西境內,说白了就算走路过去也不过是二十天,属於省內解决,不至於离乡背井。 但是张玄的打算,却是在刨他祖坟。 先不说家里少了一半家財后,整个家庭的生活质量大幅降低,也很难用钱贿赂寧夏的百户千户们。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 无论哪个地方都有贪官,但是前提是你得有足够考验官员的实力。 不然真以为那些花生野菜,也能办成事? 王天越想越气,然后看到赵晟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他气不打一处来。 “都怪你赵晟,还有他这个从犯,也应该分一半家產!” 赵晟一副被自己人背刺的神情,“疯了不成?凭什么拖我下水!” “全是你害的,还敢说凭什么?” 两人都是正六品官,就这么在大庭广眾之下扭打起来。 李泽此时也惊慌失措,因为他方才的淡定审问,全是庙里面的大人物交待的。 果然和那位推测的一样,只要他依样画葫芦询问,王天的犯案漏洞,根本无所遁形。 可是张玄现在提出的分財產要求,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 李泽並非什么能干之人,能考上举人全赖数十年如一日地背诵时文。 时文就是现代人理解的八股文,在明朝又被称为制义。 是以四书五经为题,要求模仿古人的语气立言。 形式上严格对偶、排偶,中后期出版流行,坊间就有大量的满分作文,让考生去背诵。 李泽就是运气好,刚好背过这么一篇类似的题材,才成功考中乡试,成为举人。 简单而言,他本就是个书呆子,而且是偏科严重那种。 正在他支吾以对、不知如何是好之际。 一个小道童从西岳庙內走出来,递了张笺注给李泽,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其被诬之人致死亲属一人者,犯人虽处绞,仍令备偿路费,取赎田宅,又將財產一半断付被诬之人养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李泽看到这条笺注时,刚开始很是茫然,但马上他就反应过来。 上面的致死和养赡四个字明显加大加粗,分明就是想提醒他从这两点出发。 於是说道:“张玄,你可有亲属因这次诬陷而死?” 张玄的確没有亲人去世,也只能摇摇头。 “那你的情况就不符合大明律,这条文的本意,是为了补偿被诬告人,使其可以在失去亲属后,得到妥善的生活保障。” 李泽得意洋洋,果然人家能在官场上如鱼得水,不是没有原因的。 但是张玄却不服,“若是没有赔偿,那我不服裁决,我会继续上诉,直到有一个父母官愿意判处三百下杖刑,让王天下地狱守著钱財吧。” 李泽无力张嘴,他想不通张玄如何知道,实际上大明是允许被诬告人翻供表示不服的。 在大明刑法中,有个专业名词,称为“翻异重审”。 理论上,被诬人可以要求改调隔壁府县衙门再审。 如果二次不服,可以要求刑部安排九卿会审。 甚至三四次都不服,可以按正常流程,陈情请旨,等皇帝亲自裁决。 至於皇帝看不看,怎么判就是后话,但是地方官如果做到这份上,任期也算到头了。 张玄不知道这些,他曾经看过一部关於讼师的电影。 明朝的律法处处都能体现出人文关怀精神,如何运用全看讼师的专业能力。 也是歷史上首次出现讼师、讼棍这种专业文人才子。 李泽突然满头是汗,但是无论他如何著急,庙內再没有传出任何纸条。 被迫无奈之下,他只能硬著头皮问道:“王天,你可愿意割捨一半財產,换取减刑?” 王天也是下定决心,“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杀了我吧,我儿子还能做百户!” 知县李泽也知道人情世故,如果王天没死,他和潼关卫结下的梁子还能缓和。 但如果真的杖毙了王天,不止要面对潼关卫都指挥使司的怒火,还要向朝廷解释为什么会杖毙一名六品武官。 他难办啊! 无奈之下,他只好好言相劝道:“张玄,换个要求,凡事都可以商量的。” 张玄开天杀价,就等著落地还钱。 他拱手施礼,“实不相瞒李知县,小民这次来华阴城,本是为了蒙学而来,奈何我已经年逾十五,不符合入学条件。” 李泽点头,“你这年纪去社学上课,的確有些嚇人。” 张玄恍然未闻,继续说道:“小民决意考科举,成为像李知县这样的好官,现在只剩下两个方法。” 李泽哭笑连连,“既然有方法,鍥而不捨去奋斗便是,科举一途,业精於勤、荒於嬉,尽力过就算有交代了。” 张玄点点头,“两个方法,要么去潼关卫学入读,但是如今王天赵晟这档破事,估计卫所里的百户千户们,已经恨不得生扒我这层皮,指定会从中作梗,给我穿小鞋,不让我入学。” 李泽不禁点头,官官相卫,这也是人之常情。 “其二,还有县儒学这条路,可是廩生名额已经用满,而且我没经过正经蒙学,儒学宫也不会收我。” 李泽莞尔一笑,“你有所不知,儒学宫除了廩生,还有增广生和附生,数量是廩生数倍之多,整个大明莫不如此。” 张玄继续点头,“这就是我要求王天赔钱的原因,我本是潼峪屯破落军户,家里朝不保夕,不然我何至於拼死反抗?实在是家徒四壁。” “若是有廩生的名额,我何至於此。” 李泽只是略微沉思,便马上有了决断。 儒学宫的经费全靠他发放,他对儒学宫的廩生名额如何分配,一言九鼎。 正好可以替李泽做主,不就是找个学位吗? 对他而言,很简单。 “既然你志学举业,我可以推荐你以廩生身份入读华阴县儒学,但每年都有考试。 儒学宫是进阶教育,你还得要自己想办法补课蒙学知识,不然成绩太差被开除,就真的貽笑大方。” 张玄太惊喜了,他原本只想著多讹点钱財就行,凑够学费就足够了。 谁知道李泽这个知县真的给力,竟然能帮他解决最难办的入学难题。 “小民,拜谢李知县李青天!” 註:翻异重审,在史料中本字是“番异”,但是不好理解,我直接通假成翻供的翻。出自《明史·刑法志》。 第18章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离开西岳庙时,张大荣还是一脸肉痛。 “小玄,你不应该接受用儒学宫名额换王天一半家產,那可是泼天的富贵,多少钱我想都不敢想。” 张玄却只是轻轻一笑,“拿不到的,我原本也在怀疑,后来西岳庙第二次出现纸条,我才敢这样冒险。” “什么意思?” “这个李泽知县,不过是庙里某位大人物的嘴替。”张玄回头看了西岳庙一眼,落日余暉將整个庙烘托得更加神秘。 庙的轮廓,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子。 “我若是要求太过分,或许只是一句话,我们就会从受害者变成阶下之囚。” 张玄的话嚇了张大荣一跳,生死难道就在一线之间? 大明的法律与歷朝歷代相比,已经定得非常具体细致。 但是如果深究,里面很多字眼上的判断,都在给判案的官员留下后手。 就像“番异”这条,但凡有任何一个官员认定他是死搅蛮缠,都可以判他杖刑。 一百棍如果认真落实,牛都能被活活打死,何况是人? 所以张玄见好就收,如今能得到廩生资格入学,已经比他原本的想法好多了。 原本他以为能讹个增广生就很不错了。 没想到竟然是廩生,这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张玄取出怀中的推荐信,上面只有八行字,每一行有明確作用,是明朝推荐信的模板。 里面字数虽然少,但是基本將所有必要个人资料和推荐理由全都列出来。 这种推荐文书在明朝已经很成熟,也有明確格式,称为八行书。 但是最重要的是里面明確写著“玄家贫力学,篤实无华,符廩生选拔之例。若试得补廩,必不负台下教养。” 光是有廩生二字,这就足够。 张大荣也不明白:“不都是县学学生吗,有什么分別?” “分別太大了!”张玄笑道,“廩生是拿奖学金上学读书,县里每月给廩米一石,还旬日供给鱼肉吃食。” “这么好,那不就可以安心读书,完全没有后顾之忧?” 张玄点点头:“这还不止,最重要是减免其家差徭二丁,就是我们张家有两人不用服徭役了!” “当真?”张大荣原本驾驶著牛车,听到免两丁徭役后,也不敢置信地停下动作。 在陕西,服徭役不是筑城墙,就是守城门,每次都很危险。 河套的韃靼不会眼睁睁看著明朝人不断加盖防御工事,经常会派兵骚扰,虽然每次斥候都会提前通知撤回。 可是一直有生命威胁,对於服役者而言,心理压力和生理疲惫也很严重。 如果可以免两丁徭役,实在太好了! “好样的小玄,我爹不会看错人,张家靠你光宗耀祖了!” 张玄此刻也自信满满,突然想起此前书斋说文房四宝要三两,问道:“大荣叔,酱菜卖成啥样?” 张大荣惋惜道:“基本都卖完了,剩下不到十包,只是可惜在骚乱时顾不上,全浪费了。” 说完取出一大包铜钱,“你將来在华阴读书,有很多花钱的地方,悠著点花,不够找我要,別听你爹的话。” 张玄没有矫情,他的確很需要这些钱。 加上之前挣的,差不多也有二两半银子,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財富。 “大荣叔,西岳庙的集会多久一次?我想著是不是可以把酱菜做成一门生意,每逢市集开始,就拿来卖些。” 张大荣也觉得这个主意很好,“整个华阴县,不止西岳庙这一处市集,还有东敷、西敷和龙王庙,不过要算最大的还要数潼关关前,每逢初一、十五,一个月办两次。” 张玄暗自点头,潼关酱菜绝对大有可为。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有各自適合的商品。 潼关酱菜能在歷史长河里流传下来,並且成为家喻户晓的下饭小菜,说明了品质优良。 但是只醃製一天,味道肯定不够,还可以继续改良。 如今他有了廩生资格,可以省下很多学费和生活费。 正好可以用来规划家族未来的发展。 “大荣叔,我们彻夜未归,屯里肯定担心坏了。” “知道了,知道了,老牛行动屁股都快跑冒烟了。” …… 另一边厢,西岳庙。 “都爷,下官已经按您吩咐,一字不差写好了推荐信。” 知县李泽,在得到传召后,立马趋步入堂,双膝跪地低头说道。 “朝廷设官,是要你们牧民理事,不是叫你在地方上敷衍塞责。” 李泽浑身发抖,可惜地上不是泥沙,头也埋不进去。 “若是庸官、劣官、昏官,我大明不需要!” “出去吧,那两人直接送到寧夏卫。” 李泽从始至终,都没听到一句“平身”或者“起来说话”,所以连退庭,都是跪著往后退,生怕惹对方生气。 没办法,他眼前之人,乃是当今炙手可热的正三品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钦命抚台,奉命巡抚寧夏——李士翱。 以御史身份巡抚边镇,表面上官职不高,但实际上总揽边军、粮餉、刑狱、民政、防务,是真正的封疆大吏。 在明代,最经典的制衡之道,就是以小治大。 也就真实歷史里没有法天象地,不然皇帝虚影都明摆著站其身后。 庭中只剩下两人对弈,李士翱在上,一名年轻举人在下。 “叔大,你怎么看佛蛇断案?”李士翱一把撒下黑子。 “恩师,此人略有小聪明,如果我没猜错,他是利用了一物治蛇。” 回话之人正是歷史上,大名鼎鼎的张居正,字叔大。 此刻,他还没考上进士,只是个二十岁的青年。 他沉浸在自己洞若观火、自詡能把事情看透的世界里,甚至没注意到李士翱的眼神中出现一抹失望。 “哦,是何物如此神奇?” 张居正抬起头,“柳宗元曾被贬永州写下《永州八记》,此处瘴癘毒蛇肆虐,当地有一种蕺菜,又称为鱼腥草,有叶对生,花无萼、瓣,带有强烈鱼腥味,蛇嗅觉灵敏,闻之避走,所以在我们湖广,鱼腥草是一款常见的食物。” 李士翱没有反驳,只是淡然点头。 “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生民亿万,果真是千奇百怪无所不包。” 张居正见恩师讚赏,更加跃跃欲试,却被制止。 “今晚天王楼宴会,我就不去了,免得我在你们拘谨。” 张居正有些失望,他早就写好佳作几篇,好等著今晚扬名陕西,李士翱不在就算吃龙肉也没味道。 夜里,李士翱在昏暗的静室里,秉烛研墨,思索良久才下笔。 “臣尝闻西岳华山之神显圣,今有一潼关卫军余丁被掌管百户诬告盗金,然圣主临朝,天下无有不公之事,於是西岳神借佛蛇断案,大白天下。” 李士翱顿了一顿,继续写道:“狭西都司所属,地广卫多,事冗讼繁,虽有御史按歷不周,尚且败坏如斯,日后恐损秦地安危。” 注1:“都爷”这个叫法,出自《万历野获编》:“国初,都御史出为巡抚,虽品秩亚卿,而皆得专制一方,故称都爷。” 注 2:“狭西”不是错字,是正统写法。 第19章 湖广的堂兄来了 “要是我爹知道你得到两个免服徭役的资格,肯定会很开心,说不定回去给我杀猪庆祝。” 张大荣红光满面,这时候的人们渴望的东西其实很简单。 吃饱、穿暖、少服役、多生养。 健康长寿、心灵富足是读书人、富商们的追求。 张玄也跟著一起笑,“谁会大夏天杀猪,而且他们除非有千里眼顺风耳,不然怎么可能知道我们的事,说不定还在紧张地到处张罗著找我们。” 张大荣皱著眉,“还真有可能,爹年事已高,希望別嚇著他。” 屯里在丰年,才能一年吃一顿猪肉,就是新年的时候,由三叔爷亲自操刀分猪肉。 平常不捨得吃肉,都紧著等新年吃。 但是越接近潼峪屯,气氛越是怪异。 天色已经入黑,天边染著一道暗紫色的云彩。 可潼峪屯张家的大多数人,家里都没点灯,黑漆漆的一片。 张玄上前查看,才知道没人,“该不会全体出动去寻我等吧?” “小玄,快上来,先去我家看看什么情况!” 三叔爷是张家的主心骨,但凡有什么重大事情,大家肯定是围过去商议。 两人从早上忙到中午,接著发生西岳庙的事。 后来一路赶回,饿了一整天,不止没吃东西,甚至滴水未沾,早就飢肠轆轆。 本来因为担心,已经想不起饿。 谁知道越走越不对劲,空气中竟然瀰漫著肉香,是杀猪烩菜的香味。 叔侄两人相视一眼,眼神中全是疑惑。 果不其然,猪肉的香味正是从他们张家传出来的。 虽说刚减免了一次夏税,但是这么奢侈,这顿饭不可能是因为两人的事,情况很不正常。 张玄第一时间找到红光满面的父亲张武,宴席才刚开始不久,就已经喝了不少酒。 “爹,怎么回事?” 张武这才发现是儿子回来,“一宿不回家,可知道家长还有老母亲在……想你。” 二姐张蔓也凑了过来,“阿弟你偷鱼吃了?鱼很贵的,有带回来吗?你该不会吃独食吧?” “停停停,首先我没吃鱼,其次,家里发生什么情况,为什么突然吃上杀猪宴了?” 张玄总是觉得心中怪怪的。 张武这才慢悠悠地说:“是我侄子,湖广的侄子来了。” “张居正一家人来了?”张玄立马伸长脖子四处张望,那可是歷史上大名人啊!“他来干什么?” 娘亲拿了双碗筷过来,將筷子在身上衣服好一阵擦拭,西北风沙大,她用自己的方法给儿子最乾净卫生的餐具。 “先对付几口,一晚没回来,肯定饿坏了。” 边说著边给张玄夹菜,还吩咐张蔓去拿水来,“小玄,你好像饿瘦了,娘不在身边可如何办?” 张玄边扒著饭菜,碗里肥肉很多,肉香扑鼻,还有咸香的粉丝、木耳和蒜苗。 母亲一句话没提去华阴县办事顺不顺利,在她看来,儿子平安归来比什么都重要。 张玄想起张居正的事,一不小心呛到:“这顿饭为什么?” “湖广的举人老爷张文明来了,还买了头猪过来,於是三叔爷就说我们陕西这支不能小气,就有了这顿饭菜。” “娘,有见到张居正吗?” “张居正?文明他儿子吗?倒是没有,就张文明带著几个奴僕过来,只说是南北两个都是张家。” 张武突然站起来,“上次两个张姓相处,还是在你刚出生的那年,那时候白圭还是个缠著我要鸡腿吃的小孩,如今二十岁不到已经是举人老爷。” “儿子啊,你要努力啊!” 突然这时候,大张荣手里抓著一个大猪筒骨急匆匆跑来。 “小玄,我爹让你过主桌吃,来啊,见见南边的亲戚。” 娘亲听到,立马放下碗筷,快速给张玄整理头髮衣服。“好好说话,桌上別多吃,先夹给长辈,莫让人瞧不起我儿,娘在这边给你留菜。” 张玄默默点头,虽然父亲总是说张家是他的侄子、侄孙,其实北方这宗多少有点自卑。 这让他原本想见识名人的心都淡了不少。 张文明看起来年纪不大,最多也就四十来岁,双眼看起来很有神,总是冒著精光。 “呦,这就是武叔的儿子啊,算起来我们两还是平辈呢!” 张玄拱手推辞:“啊……言重了。”他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称呼张文明好,叫张举人又显得很生分。 “哈哈哈……”张文明也看出他的窘迫,“叫堂兄就行,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都是一家人。” 三叔爷一直平淡地小口小口喝酒,看来大荣叔还没来得及把好消息告诉他,不然绝不可能如此平淡。 张文明主导著主桌的一切,他这次来潼关省亲,主要是陪儿子来找他恩师学习治理边患的措施。 他自己则来潼峪屯找乡亲敘旧。 原来他五年前就已经是举人,去年会试失利,当时他痛定思痛,觉得问题出在他年纪太小,会的都是书本上的知识。 很多想法还是不够成熟,导致无缘成功鲤跃龙门鱼化龙。 为了两年后的会试,张居正希望可以到处游歷,体验各地的民风民情。 第一站就是来陕西,找他的恩师李士翱,学习御寇良策。 其实明朝的科举和后世高考出题很像,都是针对时事热点话题来出题。 而嘉靖二十四年,最热的话题,就是南倭北虏。 “北虏”是个老对手,从明朝建立起就没完没了,一直都是心头大患。 而“南倭”是明朝面对的一个新对手,没有现成的经验,朝廷往往採取海禁政策消极处理。 张玄心中腹誹,当他还在费尽心思寻找社学、蒙学,人家已经在想著如何在会试上大放异彩。 大家都姓张,为何相差这么远,光是眼前这个堂兄张文明,其实才是张家第一个天才,二十岁考中举人,不过往后六七次会试全部都名落孙山。 正在他想得出神之际,张文明突然问道:“小玄,男子汉大丈夫,应该志在四方,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想带你去荆州卫享福,安排你到辽王府听用。” 张玄一愣,“我还打算在华阴儒学宫读书,暂时没有旅游的打算。” “县儒学?哈哈哈,小玄开什么玩笑,儒学宫可不是隨便能进的……” 第20章 这待遇养死士吧 “小玄,我可不是让你去江陵游山玩水,我是要送一桩前程给你——正確来说,是让你们这一房去江陵享福。” 张文明说这话时,嘴角微微扬起,看似在笑,但总觉得眼神闪烁。 张玄一挑眉,不动声色。 “堂哥,我如今一心读书考进士,至於享福,我还是更相信自己亲手挣来的功业。” 张文明嘆了口气,“读书哪是易事,我自从十九岁中举人以来,参加了六次,连进士的影子都摸不著。” 说完还一脸无奈,“不像我儿子,叔大下一科很大机会高中。” “为何?”张玄假装不经意问道。 “他恩师李士翱,去年才是陕西右布政使,今年已经是寧夏都爷,圣眷正隆,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道理很难懂吗?” 张玄知道歷史上张居正也正是下一届科举,嘉靖二十六年中进士,倒是不意外,只是没想到背后有这层理由。 “我那侄子呢,怎么这次没跟堂哥一起来?” 张文明想到儿子,骄傲道:“此刻应该正陪著他恩师学习吧,他从来不让我担心。” 三叔爷本来一直闭著双眼,突然睁开。 “阿镇儿子,都是自家人,这次到底什么风吹你来,不妨直言。” 张文明也不扭捏,“我这次来,是为了勾军一事。” 三叔爷一听到“勾军”二字,立马有了应急反应。 “没什么好说的,你花钱找人替补也行,找人疏通也罢,这事轮不到我们北宗。” 张文明好像早有预料一样,还是稳坐泰山。 “什么南宗北宗,又不是什么大家族,你们潼关卫这支,原籍都在荆州卫,卫所要勾军,我有什么办法。” 所谓勾军,是指在军籍名单中抓捕、徵发余丁补入正军服役,否则全家连坐。 “勾军?”张玄心头一紧,“但这所谓的前程和我有什么关係?” 张文明压低声音,“我和我儿子都是举人,有朝廷功名,按律专心举业可以拒绝服正军,我这一房免役,这窟窿就得你们来填。” 此话一出,满堂皆寂。 三叔爷猛拍桌子,声音沙哑:“张镇死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个音信?” 张镇是张文明的父亲,也是后来那位首辅张居正的祖父。 张文明面露淒色,拱手道:“两年前走的,事出突然,当时我和叔大都要赶京赴考,没来得及给你们报丧。” “怎么走的?”三叔爷逼问。 张文明支吾了一下:“我父年事已高,也算笑丧,就不劳费心了。” 张玄冷眼旁观,脑海中闪过史书上的记载。 说张居正的祖父张镇,是被辽王灌酒醉死的。 勾军的原则,就是哪里缺额去哪里,这辽王宪节(正字是火节,打不出来,將就下)能把花甲老头活活灌死。 这辽王府可真是龙潭虎穴啊。 虽然等將来张居正当权以后,这个辽王宪节被满门抄斩,但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后的事了。 但他没有立刻拆穿,而是抓住了话柄:“堂哥,既然张镇伯父是两年前过世,为何荆州卫现在才来勾军?” 张文明脸色一僵,没想到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堂弟,居然也如此清楚大明律法。 事实上,按大明律,军户缺额三月不补,卫所就要治罪。 他为了此事,该请客请客,该送钱送钱,本想拖到儿子中进士后,没人敢提,就不了了之。 他咬了咬牙,“本来我也不想麻烦你们北宗,但是我在经过潼关卫时,我看到了王府的宦官,后来我打听到,是辽王派他来勾军,所勾之人,正是你,张玄。” 就在这时,父亲张武气冲冲地衝进来。 他一把推倒张文明,怒吼道:“滚出去!我儿子不会去江陵!枉我这些年来,天天给你家说好话,结果你竟敢打我儿子主意,我就这一个儿子!” 张文明带来的僕人见状,立刻拔刀相向,气氛剑拔弩张。 “谁让你拔刀的!”张文明从地上爬起来,整理衣冠。 “你就当我是良心过意不去也好,觉得我是耀武扬威也罢,我们两家在军籍上就是一家人,勾军从你们这找人合法合理,而且你们侯千户已经点了头。” “最晚明年,王府的人就会来接人。不去?那就是逃军,是黑户,一辈子为人奴婢,还是你们寧愿当深山野人?” “堂哥,既然说得板上钉钉,那你何必假惺惺问我意见?”张玄皱眉,他想先梳理清楚情况。 张文明拉了拉衣领,“我说了,我是为了送你去江陵享福,只要你同意了,日后你的生活起居,甚至婚丧生养,我们南宗全力包办。” “哈哈哈……”张玄看著张文明的眼睛,“这是买我命的补偿,把我当成死士来养对吧?” 张文明先是一愣,然后满脸通红,怒道:“你胡说什么!我张文明诗书传家,供养死士干什么,这就是我们想提携张家人!” “所以你打算隱瞒辽王用酒醉杀张镇的事,先把我骗到江陵再说?” 张玄直勾勾地看著他,既然人家想他去送死,他也就不客气了。 “你……你胡说什么!”他厉声喝道,却显得色厉內荏。 张玄追击:“你们远遁陕西找张居正的恩师李士翱,也是为了寻找庇护避难,而不是为了求学吧。” 这句话精准扎在张文明的心上,他一时语窒。 他继续补充道:“侯千户视我如眼中钉,我知道。但是辽王也视张居正为眼中钉,他千里迢迢派人来勾军,不过是为了换一个张家人来发泄,对吧?” “而你,我的堂哥,不过是想花钱买我的命,好让叔大,我的好侄子专心读书,不为俗务左右而已。” 一旁的张武先是一愣,然后暴怒衝上前,差点就要揍人。 张玄右手横出,將快要失去理智的父亲拦住。 “但是,你们的算盘都打错了。” “我已经得到廩生的资格,以后我也要考科举,我的成就不会比你儿子低,我要做状元。” 註:谭纶《军政条例》:“递年差出勾军官旗人等,有在勾军处所並顺路回还原籍,潜住不回者,榜文至日,粮里人等即便挨拏送官,犯人加钉解京。” 第21章 临急抱佛脚 张文明闻言,不怒反笑。 “不是,你说状元?怎么这么敢想,你没听过一句话吗,打进京城比考进去还难,就你还想状元。” 笑够了,他才以一副长辈的语气教训道:“小玄啊,你怕是对科举有什么误解。” “你回来之前,我已经打听过,整个潼峪屯张家,就你们这户最穷,想读书也不是不行,卖了你姐换钱读书,一將功成万骨枯,只是就这样你也只有一次机会。” 张玄看到二姐张蔓立马躲在母亲身后,眼中的惊恐不像假的,或许她自己也幻想过有这可能。 他马上伸手打断张文明,“够了,我已经得到廩生资格,我不需要卖姐求荣,我们潼关卫张家的確不懂荣华富贵,但起码我们知道啥叫骨肉亲情。” “不是,廩生你知道是什么吗?你连生员资格都没有,哪门子儒学敢收你,以为我大明学政如同虚设?” “我朝规定,入县学必须是生员,而且县学廩生名额只有二十个,你凭什么比別人优先。” 张文明一辈子都在举业上打磨,对整套流程嫻熟於心。 所谓童生,必须先过县试、府试、院试三关,统称童试。 过了院试才有资格成为生员,府试通过后,才能称为童生。 张玄静静听著,心中不免打鼓。 要不是亲眼看著知县李泽写的推荐信,他此刻都有些不自信。 “至於廩生资格?”张文明嗤笑一声。 “你要是说你得到附生资格,我姑且当你有福源,但是廩生乃是生员中的优等生,食廩膳银,免徭役,是你这个连童生都不是的人能染指的?” 周围几个张家族人都交头接耳,看向张玄的目光里又添了几分怀疑。 张武的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却又被张文明引经据典的科举规矩堵住了口。 张玄没有急著反驳。 张大荣反而坐不住,“狗眼看人低,小玄,快把推荐信拿出来,让他死了这条心。” 张文明伸手接过,第一时间看印章,“太原李泽印”五个字清晰可见。 来之前他已经打听过,华阴知县正是李泽,山西人。 不过身份较低,只是个不成材的举人,没有前途。 他展开信纸,上面是熟悉的八行书格式和术语,內容很清晰简单,还真是推荐信。 当看到“符廩生选拔之例”时,他悬著的心就像风箏被割断绳子。 “假的……这不可能是真的!”他猛地抬头看向张玄,“我不知道你从何处偽造这封信,但是此人连基本规则都不知道,若真拿出来用,就是你的死期!” “偽造?”张大荣拨开人群,“我们这两天在华阴县城,赵晟那狗百户勾结王天,想诬陷小玄,在西岳庙当眾要抓人!” “什么?!”张武和三叔爷同时站了起来。 张大荣没理会他们,继续绘声绘色地说:“小玄被逼到绝路,惊动了庙里的神仙!那佛蛇,见到小玄都退避三舍!知县李青天当场审案,把赵晟、王天那俩王八蛋,发配寧夏卫充军去打套寇!” “嘶!” 寧夏卫,那是什么地方? 常年与韃靼廝杀的边塞,去了十有八九回不来。 赵晟和王天虽也是正六品的世袭百户,竟被发配到那等绝地。 三叔爷拄著拐杖的手在颤抖,想都不敢想的事,那个像土皇帝一样压在他们头上的赵晟,就这么……完了? “慢著。”张文明抬起头。 “就算有廩生资格有什么用?你还是没有功名,等勾军使的文书一到,你一样要去荆州卫,到时候没有我家上下打点,你在辽王府只能寸步难行。” 张玄却只是微微一笑。 “不就是考试吗?你都说了,我起码还有一年时间,现在才六月,以我所知,县试就是李知县主考,明年二月才考,然后我四月到长安县考西安府试,六月接著考陕西提督学政主考的院试,一年时间刚好够用。” 作为现代从高考地狱混出来的人,他一点都不担心竞爭。 虽然这不是唐宋那些,可以靠抄袭前人诗词扬名的时代。 明朝的科举也有一大好处,它公式化啊,公式化说明有捷径可以走。 加上知道一些清朝文人的佳作,虽说直接考上状元没有可能。 但是考区区一个院试,还是大有可能成功,只要考完院试,他就能得到秀才身份。 张文明哭笑道,“哪有你说的容易,你连蒙学都没开始,不会有人愿意给你做担保的,没有廩生结保,你连考县试的资格都没有。” “廩生结保?”张玄第一次听到还有这规定,这大明方方面面都定得太死了,简直不给人钻空子。 张文明点头道:“没错,如果人人像你会认几个字就去考科举,那再多学官都不够用。” “所以朝廷规定需要一个本地廩生签字担保,认证你的水平符合县试標准,不然水平太差,学官会追究签保人,严重的还有取消他的廩生资格。” 张玄不禁心中腹誹,傻子不可能得到华阴县廩生资格,不是傻子不可能替他这个“没读过书”的人作保。 他不可能向人解释自己穿越者的身份,自然也不能说服任何人。 但是这种情形下,张玄不可能服软。 还没等他开口,三叔爷就提著拐杖上前,痛击张文明小腿。 “撕烂你臭嘴,你当年想去考科举,我们整个潼峪屯没一个人泼你冷水,到你这却看不得人好了” “张镇死得早,今天我这个张家家长替他教训你,省得麻烦他从十八层地狱爬上来抽你!” 最后一句落下,所有张家人都在声援。 张文明脸色尷尬,半天说不出话来,最终在僕人护送之下离开潼峪屯。 临走还说了句:“张玄,有空让我儿过来跟你聊聊,都姓张,我不希望你浪费时间,我开的条件一直有效。” 人虽然走了,但张家人原本的好心情,此刻就像掺进了老鼠屎一样糟糕。 等人散得差不多,他找到张大荣。 “大荣叔,你认识咱们华阴县的廩生吗?” 现在六月,六个月时间全力以赴学习,临急抱佛脚,还有一线生机! 第22章 我就是凿墙偷字的张玄 张大荣挠著头,他也是第一次听说廩生这特权阶级,自然不知道谁有这资格。 “我明天早上去问问吧,附近我知道的秀才就只有柳村的柳缘,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廩生,只不过……” 这时母亲也插嘴道:“儿子,无论如何,你可千万別去柳村啊,上次你偷掘人家水渠,事情闹得很大,娘真怕了。” 张玄可不敢答应她,倘若这个柳缘真是廩生,那就算柳村是龙潭虎穴,他都敢去拔两根鬍鬚。 “娘,你这是还不知道廩生有什么福利,要不然你还会推著我,逼我去问呢。” “除了月廩米一石以外,还有肉食供给,另外还有两个免徭役的名额,到时候爹就不用每年去做苦工,可以留在家里了。” 张玄计算过,月廩米一石,基本上足够五口之家生活优渥,不愁温饱。 米可不是小麦那种吃起来磕喉咙的粮食,一些不善经营的百户家,都不一定能天天吃上白米。 娘亲听到“免徭役”时的眼神亮起,隨后又黯淡下去 看起来很是愧疚。 “文明说的没错,整个张家就我们家过得最差,才让你吃不饱穿不暖,总想著去跟人拼命,西岳庙的事很凶险吧,有受伤没?” 张玄暗道,为人父母想得只有子女过得好不好。 人人都看重他在西岳庙得到了什么,却没有真正关心他有多危险,除了父母。 这夜,张玄也是彻夜未眠。 夏夜的风都带著燥热,还是不知名的虫鸣了一整晚,他的思绪也很混乱。 满脑子都在权衡利弊。 摆在他面前其实有三条路,一是接受张文明的条件去江陵服正军,由南宗供养。 不过这样一来他等於放弃了科举,虽然不至於是送死,辽王主要的是想羞辱张家人泄愤。 只要他一辈子不抬起头,等张居正发达,成为权倾朝野的首辅后,再狠狠地报復就算完事。 二是花大代价,请廩生给他结保,然后像张文明说的一样,像个赌徒一样梭哈一把。 只是贏一把还不够,县试、府试、院试,他要连贏三把,才能获得功名,成为秀才。 这样一来,等到勾军使来到时,他就可以用专心科举为名拒绝前往荆州卫。 至於第三条路,其实他很不愿意选择。 就像所有军户一样,遇到这种事最常见的解决方法,就是逃军! 逃到荒山野岭,逃到人跡罕至的地方,逃到没有大明统治的国度。 后世为什么整个地球都有中国人的足跡,都是祖祖辈辈活不下去的国人,因为在国內活不下去了,才远离家乡殊死一搏。 只是他一个人走得来,还有整个张家搁这呢? 一个人可以当独行侠,天下之大可以隨便遨游。 可是家族不行,每个成员都是活生生的人,有各自的家庭关係,盘根错节。 所以常说中国人安土重迁,其实是因为走的了和尚走不了庙,捨不得离开。 第二天一早,张大荣就找了过来。 “打听到了,那柳缘还真是廩生。不过……” “听说他在岁考中考了劣等,明年就要被削去廩生名號,停发廩米,现在正躲在家里不敢见人呢。” 张玄眼前一亮,这不是正好吗? “明年他反正没了廩生资格,他现在给我结保刚好符合资格,反正他无论如何都会失去县学的供给,也想挣最后一波吧?” 张大荣想想好像真是那么回事,不过他旋即摇摇头。 “那是你脑子灵活会如此想,柳缘为了此事已经好久没出门了,躲在家里读书不敢见人,说什么无顏面对乡亲族老。” 张玄想到了大乔,既然柳缘没脸见人了,找他媳妇商量总可以吧。 …… 柳村和潼峪屯相连,共用一条小沟用来灌溉。 柳村很早就落户华阴,所以田地主要平地为主,水源和肥力都比较好。 而潼峪屯则是后来才到的卫所,山地比较多,生活自然比较艰苦。 至於风景,刚经歷完旱灾,枯黄的植物和一捏就碎的沙土。 “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可不这样活都活不下去啊……” 张玄心中如此想著,烈日当空,地都晒成龟裂,何况是人呢? 这时柳村的男丁跑了出来,有十来人,且人人手持扁担、锄头,一副要干架的表情。 “张玄你命真大,这样还死不去,还敢来我们柳村?” 说话之人一看就是领头的,身高比其他人高出一截,是柳村里正家的儿子。 “我掘你们河渠的事,確实做的不地道,但我也在黄泉地府走了一圈,算是两清。” 本来的张玄早就被打死了,可不只是走了一圈,而是走了一次轮迴。 “张玄,你別以为我们会信你,打算死在我村,再讹我们钱財是吧?” 张玄不禁失笑,他的命可比区区赔偿贵太多。 但是这也不能怪人家,这个年头的村与村之间竞爭,往往都实打实械斗,而不是后世听到约架骂街。 受伤流血都是常见,暗杀对方头目弃尸荒野,或者藏尸灭跡也是偶然为之。 张大荣早就猜到会是这样,所以他本想著让张家的妇女先去探探大乔口风。 如果事情可为,私下约出来谈条件就行,就是不知道卫和张玄坚持要大张旗鼓正面前来。 “小玄,听叔的,回去从长计议,没必要硬碰。” 张玄摇摇头,留给他的时间只有半年,如果在私下隱秘操作,或许最终花点钱和时间,也能搞到考县试必要的保证,但是费时失事。 “我有要事找柳缘,此事是县令委託,不信你看。” 张玄取出知县李泽的推荐信,没有张开,指著漆红的印章。 柳村的条件明显比潼峪屯好,起码有人能认出李泽的名字。 信件没完全张开,但是既然有李泽的信件,也没人敢拦著。 “张玄,你別想耍花样,我会一直在后面跟著你们,如果你们想做坏事,我可真会杀人。” 柳缘的家虽然不破落,却看得出来条件很不好。 按理说,廩生的资助挺高,柳缘也没有子女,只需要养一个大乔,没理由落魄成这样。 张玄敲了敲门,应门的是大乔,她只开了一道门缝,也看不见她的容貌。 “嫂子好,我是隔壁村的张玄,有事想请柳秀才帮忙。” “张玄?就是说在我家凿墙偷字的张玄,你坏我名声还有脸出现?” 註:余象斗《皇明诸司公案》,记载多起乡村斗殴致死案,其中有拋尸仇家门前“的报復,然后报官讹诈赔偿,如成化年间广东新会“三尸绕门案”。 第23章 卖廩保是廩生外快 张玄揣著囊中仅有的三两银子,想好了今天就算是大出血,也要把这个大乔拿下。 谁知道人家劈头第一句,就骂他坏人名声。 常言道,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 尤其是涉及到偷窥,让人充满遐想的故事,更加引人入胜。 张玄发誓,他演绎的时候是一本正经的,只说偷看柳秀才的读书识字。 但是不知道为何,传到柳缘耳中时,故事已经变成了偷看柳嫂子胸怀大痣。 柳缘没少因为这事发脾气,平常就不怎么让人出门,如今更是直接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说閒言閒语。 乔氏用力顶住门把,“你这个登徒子,还不走我报官抓你。” 张玄有理说不清,只能挡著,他可不是什么君子,不学刘备三顾草庐。 整个华阴县,最少有二十个廩生,如果柳缘这里拿不下结保文书,他还有十九个机会。 就不信偌大的华阴县,还找不到一个愿意卖的人。 “大乔,不对柳家嫂子,请先听我一言,我是来找柳秀才做一笔买卖。” 张玄一说出买卖二字,大乔手上的力气就减了七成。 柳缘明年就丟了廩生资格,家里虽然还有县儒学资助的米肉,但最多也只剩下半年可以领了。 大明的科举规定过於严格,所以有志於科举的读书人,大多要脱產读书。 有考公经验的人应该知道,有些人毕业后就开始一直全职考公,那种战斗力和意志力,和兼职的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在科举上更是如此。 脱產读书,代表不会种田,也不会打猎,曾经自詡才高八斗,更加不可能为了五斗米去给权贵折腰。 四肢不勤,五穀不分。 大乔天天都为未来的生活愁眉不展,现在听到竟然有人想跟柳缘做买卖? 除了买结保文书,还能是什么? “你想买结保文书?所求何事?”大乔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问道。 张玄被突如其来一问,心中腹誹,“这还有分?” “分別可大了。”大乔白了他一眼,“涉讼纠纷一个价钱、选送国子监一个价钱、选孔庙半秀才一个价钱,都是不同的。” 这“半秀才”三字刚开口,张玄眼睛为之一亮,“秀才还能一半。” “每年孔子诞辰,八月二十七日,各学道都会协助孔庙举办孔祭,有一个佾生名额,专门负责祭礼乐舞,也需廩生保结其身家清白、通晓礼仪。” 张玄不解,“没好处谁愿意去?” “好处可大了,可以直接免去县试、府试,直接参加院试。” “还有这种好事,需要多少钱?” “这个好说,就算落选也没什么后果,一两银子就可以了。”大乔有个很好的习惯,思考时会不经意捧胸,有助於血液回流脑袋,让头脑清醒。 张玄心乱如麻,“嫂子,给个痛快吧,给县试结保要多少钱?” 正在这时,柳缘也发现了大乔在跟不知道哪来的野男人讲话,嘴里碎碎念个不停。 大乔为了安抚他,连声说道:“有人想买县试的结保文书。” “唉……”柳缘长嘆一声,他最討厌这种交易,但是廩生都快到头了,如果不趁机多挣两银子,恐怕日后就没机会了。 说白了,人家看中的只是他廩生的资格,而不在乎他的学问,这玩意不值钱。 柳缘直接推开门,“二两银子,姓甚名谁、年龄家住何处、三代履歷,交了钱马上给你拿走。” 大乔在身后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选择沉默。 张玄忙不迭答应,明码实价,省得来来回回討价还价,从怀中掏出二两银子,上面还有汗珠。 “我姓张名玄,嘉靖九年生人,潼关卫潼峪屯……” 话还没说完,柳缘的脸已经涨成猪肝色:“竖子安敢欺我!你一个臭军户,还想让我拿姓名前途替你作保,想错了你的春秋大梦……” “不对,你还是那个到处乱传我娘子丑事的张玄!” 张玄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柳缘骂完就往屋內跑。 大乔顾不上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上前说道:“快跑,我家良人生性敏感。” 敏感?文人多愁善感是很正常的事,不值一…… “你!提刀?”张玄看到柳缘虽然脚步虚浮,但是手上拿著货真价实的菜刀。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当然要先跑为敬。 只是临走时,大乔说了句:“事情有转圜余地,傍晚前湖沟亭下面的土地庙见,別迟到。” 柳缘追出来时,张玄已经和张大荣逃之夭夭。 他生闷气道:“娘子,你不能什么昧良心的生意都敢接,他张玄是个不学无术的军户,平常除了打架斗殴,还能做什么,他想考县试,打的什么主意不是路人皆知吗?” 乔氏也很委屈,一言不发。 “今天收他二两银子,给他结保,他到头来在县试作弊,我不止廩生的资格没了,甚至会被逐出县学,连增广生、甚至附生都当不上!” 乔氏低声道:“你那么大声想干什么?再过六个月,家里都揭不开锅了,这不接那不接,你两年后还考不考乡试?还是你打算半年后去县城代笔写信?” 柳缘顿时语塞,理想很丰满,但是生活毕竟需要钱,而且还要存出门考乡试的盘缠,样样都离不开钱。 “可是给军户作保,传出去我柳缘的脸还能往哪摆,他知道朱熹吗?他懂《四书五经》吗?” 乔氏也嗔怒道:“不学无术的人买结保文书多了去了,你是在担心他作弊,还是你也觉得坊间说他偷看我是真的?” “你不可理喻!”柳缘气在头上,手指都在颤抖,最终还是泄气。“我不是这个意思,总之这种人,少与他说话,免得有非分之想,我说的就是读书考试。” …… 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粉红色,云层越发沉重。 张玄早就到此等候多时,所谓的土地庙不过就是一个一米多高的小庙,只有几块石头做底座的空间。 “明天终於要下雨了,我给你修一下庙顶,你保佑我拿下……结保文书吧。” 他捡来些大片木块,堆叠放在庙顶,这样下大雨时就不会淋湿土地神像了。 正好这时,一个女子用衣服包住脸,只露出眼睛。 “大乔,你终於来了,要是下暴雨了就惨了。”张玄迎上去。 乔氏很是纳闷,“我已经偽装得这么好,你怎么认出我来?” 张玄一本正经道:“或许因为只蒙了一个头吧……” 註:《大明会典》:“凡贡举非其人,及才堪可用而失举者,一人杖八十,二人以上,每增一人加一等,罪止杖一百。若保结举人、童生者,与同罪。” 第24章 窍窍有理,事事相维 “大乔,我就想买结保文书,怎么搞得像偷情一样……” 张玄很无奈,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要是被柳村的人看见,肯定会闹出误会。 乔氏卸下偽装,露出俏丽容顏,看起来最多只有二十岁上下。 “为何你们都叫我大乔,我有名有姓,乔菀卿。” “菀菀类卿?”张玄暗道,果然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女子,连名字都特別有文化。 “你长得很像你母亲?不然不可能给你取这名字。” 乔氏脸上並没有伤感,“是我母亲,在生我时难產死了。” 张玄有点愕然,正常这种年幼丧母应该是悲伤的故事才对,为何她表现如此淡然。 “你不伤心?” 乔菀卿有些心不在焉,“她死在最美丽的年纪,那时候乔家也是鼎盛之时,起码她不必经歷被人流放的痛苦。” “不说这些了,你打算花多少钱买结保文书。” 张玄试探问道:“柳缘不是说了二两银吗?” 乔菀卿並没有否认,接著解释道:“你应该知道,一般而言,县学廩生並不待见军户,或许你应该考虑从卫儒学开始,用军户生的名额考童生,就不必廩保。” “你意思要加钱?”张玄看著暮色中的大乔,眼睛水灵水灵的,格外动人。 张玄摊开双手,“加钱也不是不行,但是柳缘都想提刀杀人了,你怎么確保他愿意签下结保文书?” 乔菀卿终於放心下来,只要张玄还愿意付钱,一切都好说。 “他性格比较……內向,提刀只是为了壮胆,他不敢砍你,而且他也打不过你。” 张玄想想也是,柳缘像个瘦猴一样的身形,矮他一个头。 如果真打起来,光是体型压制就能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你想要多少钱?” “五两!”乔菀卿看张玄面色不善,“四两也行。” “三两最低了,別再压价了!” 並非张玄想压价,而是他囊中羞涩,超出三两他也没有。 乔菀卿收了一两订金,乐开了花,就像个小財迷一样。 “好了,你读书成绩如何,该不会打算靠作弊通过童子试吧?” 张玄知道又是时候卖弄文才,於是再次出动郑板桥。 “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诗肯定是好诗,但是乔菀卿却不怎么相信出自他手笔。 如果张玄念首打油诗出来,她或许就信了,但是这种程度也太假了点。 “咏竹?”乔菀卿问道。 “冰雪聪明。”张玄点头道,“还有咏石。” 乔菀卿疑惑越发加深,“不对啊,能写出这种诗,你方才赞我什么来者,冰雪聪明?” 张玄一僵,愣是没想出来有什么问题。 此时一动不如一静,谁料她直接问道:“你没读过《幼学琼林》?” 乔菀卿还在自顾自地说:“兰蕙质,柳絮才,是用来称讚女子聪慧。冰雪心,柏舟操,是用来称讚孀妇清名声,我家中良人还健在,你怎么能乱用,这都是蒙学的基本常识。” 张玄万万没想到,只是一个普通成语就让他完全露底。 之前在华阴想找社学蒙学,但是人家要天价学费,以张家的情况万万付不起这笔钱,才无奈放弃。 “你放心,我文学底子很好,等我买到蒙学书籍,我花点时间自学很快就能掌握。” 乔菀卿忍痛將一两银子退回,“你这桩生意恕我无能为力,连蒙学都没有通过的人,哪有可能考上县试,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张玄已经明白,以他半桶水的儒学储备,说不定直接找其他廩生,被人简单审问两句就断了希望。 这时更要抓住大乔,连忙解释道:“我只是偏科比较严重,不信你问我难一点的。” 乔菀卿將信將疑,对他上下打量一番,“你之前说快下豪雨,那我问你……” “以瀦畜水,以防止水,以沟盪水,以遂均水,以列舍水,以澮写水。” 张玄听懂了,这就是古人教导如何治理田地的话。 “蓄、止、盪、均、舍、泻,六个字把治田的方法都概括出来,相当精妙。” 他没等到乔菀卿的讚赏,反而听到乔菀卿的提问:“我的问题是,先王体国经野,为何要在《礼》书上,记载稻人治水六法。” 张玄抿著嘴,不敢直视大乔的双眼,只好將视线往脖子下移,只有这样才能专心思考问题。 他以往的古文训练,只停留在一些传颂到现代,特別具有代表性的文章。 可是对於明朝的读书人来说,这些经典文章都是大路货,是常识。 真正用来考试的,都是生僻冷门的东西。 『什么鬼稻人六法,我现在都想刀人六块了!』 乔菀卿也没催他,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因为已经涉及科举的本源內核。 张玄长嘆一口气,脑海中浮现一句话,古人云,三步之內必有解药。 他开始回忆大乔的问题,“先王体国经野……” 如果將体国经野拆分,就是划分疆域、建立秩序、安顿百姓。 如果稻人就是先王,治水六法就是建立秩序,种出粮食就是安顿好百姓。 “我知道了!” “因为在先王眼里,治水,就是治礼、治田,就是治国,先王想透过稻人六法,教我们牧民之道。” 乔菀卿没想到张玄能想出这答案,於是把一两银子重新揣回兜里。 “中规中矩吧,县试应该够用的,只是如果想用来开秀才,还差点睛之笔。” “至於蒙学的书籍,都是些简单知识,与其花钱去买,还不如租。” 张玄倒也想租,只是苦无门路。 “我租给你,一本一百文,三天学一本差不多了,每三天我们同一时间在这里见面。” 乔菀卿打算偷柳缘的书出来出租,反正这些蒙学书籍正常也不会再翻出来看,如果张玄三天学不完,直接整套卖给他也行。 张玄欣然接受,能省一文是一文,而且蒙学书籍买回家,看完也是垫热锅用,纯属浪费。 他看著大乔妖嬈多姿地离开,心中不由一动。 张玄高呼道:“吁,周公以稻人法而回气化,拨乱世而兴太平,其功之大何如哉!人身经脉三百六十五窍,窍窍有理,天下水泉一千二百有奇,事事相维。先王之所以治天下,必择贤任能以为群属,岂在六法之末!” 乔菀卿猛然回头,大龙活了…… 只是快下雨了,张玄还忙著回家收衣服,已经消失在陌垄之间。 註:《幼学琼林》:兰蕙质,柳絮才,皆女人之美誉;冰雪心,柏舟操,悉孀妇之清声。(因为剧情需要,取信是景泰年间进士丘濬所著。) 最后的大结,上半段出自正德年间文渊阁大学士王鏊的八股文。“人身经脉三百六十五窍”出自《皇帝內经》;“天下水泉一千二百有奇”出自《水经注》;“先王之所以治天下”化用自墨子“必选择贤者以为其群属辅佐”。 第25章 稻人六法,实践见真理 回到潼峪屯前,张玄一直思考一个问题,潼关究竟多久没下雨了? 他看向天边粉红色云霞,这种云彩他前世见过不少次。 在深圳时,这种粉红色云往往预示著接下来將会有倾盘暴雨。 “三叔爷,我有预感马上就会有一场豪雨!” 三叔爷弓著腰从院子里出来,也眯著眼看了看天。 然后用手指蘸了蘸舌头,高高举起,感受著风的力度。 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声音沙哑道:“还不行,风还不够大。” “这两年来,只下过五场雨,我比谁都渴望下雨,只是每次都令大家失望。” 张玄心头一沉。 他蹲下抓起一把土,轻轻一捏就粉碎。 “三叔爷,您看这地都快变沙子了”张玄指著脚边的土地。 “现在就算下雨,我们各家各户的涝池能接住多少水?” 所谓涝池,就是屯里的蓄水设施,在县城或者军堡,人们会盖大水窖若干个,避免被断了水源。 原理其实也简单,就是在低洼处挖坑,平时收集雨水雪水。 因为知道涝池的水是死水,一般只用来浇地和养牲口。 张家的涝池在三叔爷家边上,是集合全族力量修好的。 另外每家每户都有盖水窖,因为是自家管理,通常比较乾净,安心饮用。 “涝池……”三叔爷算了算手指头。 “前年冬天掏过一次,去年乾旱得太厉害,池底都开裂,今年开春想去修,可大家都穷疯了,实在顾不上。” 张玄在现代时,曾经参加过清末农村的田园考察,其中很关键就是窑洞房和涝池的考察。 明朝涝池构造很简单,多是单层红胶泥捶打夯实。 这种方法简单粗暴,但时间一久,胶泥层就会龟裂漏水。 尤其在连续乾旱后,多次冷缩热胀后,防渗水能力会很差。 而到了清末,陕西人对涝池的改造就更加讲究。 需要先在池底铺一层碎草或麦秸,再铺泥捶实,然后再铺一层红胶泥,反覆捶打。 这样多层防渗,效果要比明朝时好得多。 “三叔爷,如果雨真来了,咱们现在的涝池怕是蓄不住多少水。”张玄觉得问题比想像还严重。 看著张玄煞有介事的样子,三叔爷不得不严肃起来。 这两年大旱,不止潼峪屯,就算华阴也饿死不少人,卖儿卖女的更不在少数。 如果能存下这一场暴雨的水,至少能缓解几个月旱情。 “可现在天都快黑了,怎么修?”三叔爷皱眉道。 “別人修不修我管不了,先顾好我们张家人!”张玄斩钉截铁。 “也罢,昨天张文明那廝请了大伙吃猪头,正好消化消化。” 三叔爷吆喝著喊儿子们出来:大荣,去喊人!都拿铁锹镐头出来!” 消息很快在张家七户间传开。 起初有人质疑,但当听说是张玄从圣人书里学到新技术,可以加固涝池,就没人閒言閒语。 在这个旱年,涝池就是命,累点就累点吧。 张家的集体池子不大,直径约莫三十步,深度两丈左右。 张玄率先下去观察,果然池底坑坑洼洼,很多裂缝。 而且池壁的红胶泥涂层,早就斑驳脱落,看得他直摇头。 “先把裂开的胶泥全部铲掉,別浪费,混合新泥加水重新翻几遍就能重新用。” 这是从东北扒炕的视频学来的,没必要全部用新泥,没那么奢侈。 张玄接著吩咐道:“然后铺碎草,再铺泥,最后上红胶泥。每一层都要捶实,至少捶三遍!” 他一边说,一边用铁锹开始清理。 池底的胶泥板结得像石头一样,硬邦邦。 “小玄,你力气没我大,让我来吧!”是大荣叔跳下来,“慢死了,我还想回去睡觉呢!” 张家虽然穷,但人丁兴旺,男人个个有一把子力气。 女人们则负责和泥、铺草和搬运物资。 三叔爷年纪大了,肯定不是主力,但时不时嚷两嗓子:“那边,池壁转角处,要仔细捶!” “草要铺匀,太薄不顶用!” 张玄在池边来回巡视。 他发现这种土法修缮虽然原始,但確实有讲究。 碎草层能缓衝水压,防止胶泥层直接被冲裂。 而多次捶打则能增加密度,减少渗漏。 在没有钢筋混凝土的时代,这种处理方法已经非常科学。 “二姐,你下来干什么,一身泥。”他看向二姐张蔓。 张蔓直起腰,抹了把汗:“我大明还有女將军呢,怎么看不起你姐?” 张玄不禁失笑,这上纲上线的,“行行行,都是女中豪杰。” 他感受著风力开始变强,“明天会下水的!” 张蔓也附和道:“要是真下雨了,我一定要洗澡!” 旁边的三姑六婆听到后,连忙起鬨道:“咱们小蔓老大不小了,开始思春想嫁人了。” 听说在陕北一些极度乾旱的地区,只有过年、婚嫁、丧葬这些大日子才会洗澡。 不过潼关正常情况没那么恶劣,洗澡次数的確不多。 张蔓羞红著脸走到另一边,张玄想著等他考上秀才后,家庭环境变好,再去找个人家比较稳妥。 以他们家如今的条件来看,不会有特別好的选择。 屯里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张家的动静。 起初有人冷嘲热讽:“张家这是咋了?大晚上咚咚鏘鏘地,还让不让人睡啊?” “听张玄说要下雨了,他们怕涝池蓄不住水。” “下雨?信这张玄还不如信我是玉皇大帝靠谱?”一个老汉嗤笑,“书还没读成就傻了。” “不过你还別说,要是真能下雨,我高低去谢他两句。” 这旱年,谁不想变点水出来呢? 夜深了,张家的人仍在劳作。 张玄让家里將那两只老母鸡燉了,熬成浓粥,分给眾人喝。 娘亲刚开始还很是不舍,但等他把卖铁桿青笋的事说出来后,她就乖乖地回厨房熬粥了。 “小玄啊。”三叔爷喝了几口粥,“你说这雨真能下?” 张玄抬头看了看天。 “天意难测,我相信会下雨的。” 但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邻居的嗤笑:“半滴水没有,比我家的老太婆还乾瘪,还想下雨?” 张玄没有理会,只是继续指挥大家劳作。 註:清代蓄水池的修建方法是我在水利网看到的例子,《千年运行木兰陂》就有提到清代修缮升级。 第26章 认知决定高度 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张家人已经持续劳作了大半夜。 池底已经重新铺上一层防水泥层,红胶泥的独特光泽让人看起来很有成功感。 张玄看著天色,越发相信马上就要下雨,眼看著红胶泥还没干透,要是大雨来了肯定要被衝散。 “爹,带人去把柴房的乾柴全部拿来吧,用火闷一闷才干得快。” 张武略微皱眉,“虽然木柴不贵,但是一捆好歹能换二十文钱。” 潼关一带山多,一捆柴只能卖二十文,要是搁在京师就很贵了,一捆能卖上七八十文。 张玄明白,父亲还想著靠卖柴来给他筹钱读书。 “爹,我们都姓张,总不能事事都撇得乾乾净净,而且我现在已经有知县的承诺,日后读书有廩米,钱不是最大担忧,如今我需要反而是一个安静的环境读书,我看柴房打扫一下正好能用。” 穿越几天,张玄越发希望有一个私人空间。 最主要现在这幅身体,年轻力壮,正是精力无处挥霍的年纪,每天早上都精力旺盛。 家里人不在乎,但是他自己倍感害羞,趁这机会把柴房要过来自己睡就挺適合。 张武心中盘算一下,也是这道理,终於同意下来。 很快,张家各家各户都开始出现浓烈的灰烟,味道很大。 “咳咳咳……”很快,陆陆续续又出来几个邻居。 “昨晚上折腾还不够,现在还点火熏人,要死了不成?”声音不大,却带著强烈不满。 他们离得远远的,看著张家热火朝天的景象,“你们张家还过不过日子了,潼峪屯不是只有你们姓张一家。” 张玄连忙上前道歉:“抱歉各位,马上就要下雨了,用火燎一遍涝池干得比较快,是我思虑不周。” “还思虑不周,你城里人吗?不会讲人话就让你三叔爷出来,影响全屯人生活就是你的错。” “就是!”一个老汉接话,“都旱了多久了,就算下雨就最多是毛毛雨,自然风乾就行,没必要影响大伙。” 另一个人附和道:“有这功夫还不如把木柴运到城里卖,多少能换点钱。” 议论声渐渐大起来,夹杂著冷笑、鄙夷。 三叔爷在大荣叔搀扶下走过来,他也一夜未眠,眼袋很大。 “关你们什么事?” “什么?”人们诧异。 “我说,关你们屁事,张玄是我孙子,我乐意折腾,你们能怎么样。” 张玄苦笑著,虽然很感激三叔爷坚定支持自己,但是总觉得和邻居关係闹得太僵没必要。 “由他们说吧。”三叔爷声音很低。 “这年头,就看谁家男人多,谁家拳头硬,谁就敢大声讲话。” 三叔爷忽然慈眉善目看著张玄,“你啊,也老大不小了,不能光顾著读书,也要早日成亲,找老婆就要找身圆腰粗胳膊硬的,这种女人才適合过日子。” 啊?张玄心中联想道北高丽大妈的形象,真是无福消受啊思密达…… “放心吧,我已经心有所属。” 张大荣自行脑补出这个人就是夏小小,连忙说道:“那夏姑娘不行吧……” 母亲听到儿子有中意的女子,也八卦上前听听,被张玄搪塞了过去。 天色终於大亮。 议论的人群没有散去,吃了早饭后,太閒的人反而更多了。 而天象也开始悄然生变。 原本还算澄澈的天空,不知何时,涌起了一层薄薄的灰云。 突然,天空闪过一道亮光,然后雷鸣姍姍来迟。 四周瞬间安静。 “啪嗒。” 一滴,冰凉,沉重,砸在乾裂的土地上,砸出一个清晰的湿痕。 紧接著,“啪嗒、啪嗒、啪嗒……”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砸下来,砸在房顶、砸在地上、砸在人们的脸上、身上。 “下雨了!下雨了!” “我的天!真下了!” “快!快回家!” 惊呼声、喊叫声,瞬间被更大的“哗啦啦”的声浪淹没。 雨,真的来了,而且,又急又猛。 仅仅几息之间,地面就湿透了,低洼处开始积水。 “快!把入水口附近的地扫一扫,儘量乾净!”张大荣吼著,没人知道这次下雨能维持多久,错过了后悔就晚了。 三叔爷站在雨里,微笑著看眼前一切,默默说道:“家里有读书人就是好啊……” 雨,越下越大。 屯里的居民,也各自回家整理自己的小水窖,只是这几年没有好好整理,防水能力很差。 “完了!我家的池子!” “这水……水怎么不往里进啊!全流走了!” “池底漏水!这池底早裂了,哪经得起这么大的雨!” 惊慌的喊叫声、咒骂声、焦急的跺脚声,在雨幕中此起彼伏。 有人不甘心,试图用工具盛水,但亡羊补牢已经有些晚。 这场豪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云收雨歇。 大雨过后,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土腥味,张玄深吸了一口气,很清新。 而此时,张家涝池外,已经围了一圈人。 因为池子里,蓄满了水,稳稳噹噹。 看著这些乡亲们欲言又止地看过来,想求教又不好意思开口。 三叔爷低声说道,“不必理会他们,就是看咱家的水池蓄水效果好,想你倾囊相授。” 张玄看到邻居们吃瘪,本来就没有深仇大恨,想著不如饶他们一次。 “没问题啊,都是些小伎俩,不必藏著掖著。” “怎么可以!”三叔爷摇头道:“师父教徒弟都要干白工三年才能学到基本功,你这个防水方法,我也是第一次见,这是能吃饭的手艺,怎能传出去。” 对啊,他差点忘记,如今的技艺传承都是口耳相传。 他这个蓄水池升级方案来自清末,经过几百年才验证出来,对於嘉靖年间的大明人来说,属於超前科技。 “那要不我们承包乡亲的水窖加固,我们搞个张氏水务,让大伙赚点外快?” 三叔爷用拐杖指了一圈邻居们,“这些人像能付钱的样子?旱灾年,能顾好自家就不错了。” 张玄也点点头,屯里也好,村里也罢,都是些苦哈哈。 “我们农村人固然穷,但华阴县城肯定不缺有点人吧,要是能把这套技术卖到城里……” 第27章 (求追读)半生员也是生员 张玄想著打铁趁热,加上一直没去县儒学报到,连忙让张大荣送他入城。 华阴县儒学宫坐落在县城东南角,前门有一个牌楼,上面写著欞星门三字。 欞星门又称为乌头门,配上朱红色的栏柵木门,看起来很是庄严。 所谓欞星,就是古人祭拜的天田星,放在学宫外面,寓意著文曲星下凡,学生一入此门,就是通天之路、尊孔如尊天。 华阴县条件不行,学宫的欞星门只能用木製的,大城市的则多用石制,越是富庶的地方,用的石材越是高级。 张玄站在门前,整理了一下衣冠才敢进去。 “学生张玄,持华阴知县李大人八行书,前来报到。” 看门的老人眯眼打量他:“你来得不是时候,现在可没人搭理你。” 张玄不明所以,“是教諭和训导刚好出远门了吗?” “那不是。”老人慢悠悠道:“刚下了一场雨,个个忙得焦头烂额,谁有空理你。” 张玄还在继续追问,但是那名老人越发不耐烦。 “你这学生怎么回事,现在才六月,八月底孔诞后才开学,你著急什么。” 然后他拉著张玄往前走了十来米,指著一个只有一半水位的池塘。 “知道那是什么吗?” 张玄摇头,那人轻轻摇头:“哼,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那叫泮池,每年孔诞后,就是儒学宫的开学典礼,又叫入泮礼,入欞星门、走泮桥、过泮池、拜孔子、见教官、行释菜礼,然后你才算华阴儒学宫的学生。” 张玄曾经在潮州的儒学宫参观过,当时囫圇走了一圈,完全没想到古代的入学仪式这么繁复。 他顺著看向泮池,有几个身穿道袍、头戴网巾的中年人,正蹲在池边发愁,不知道在討论什么。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看门人拉住张玄,“那是胡教諭和两个训导,別给我添乱,快走。” 路上张玄一直在打听发生什么事,为何几人愁眉不展。 原来前年开始泮池就干塘了,从此以后县学成绩就一落千丈。 不止没人中举,甚至有考生被学道批评质量低劣。 然后才任命胡珍前来,担任新的教諭。 胡珍也知道此事泮池干塘是因为天灾的缘故,与教学无关,被辞退也算是无妄之灾。 但是今天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本来还满心欢喜,觉得自己运气不错,这下泮池总该满了吧。 结果一看,泮池不知为何,硬是蓄不了水。 这下由不得他不迷信了,於是找来两个训导前来商量对策。 张玄一听,常言道:商机源於需求,现在不正是商机摆在眼前吗? 只是守门人死活不让他进去,在他看来引荐张玄对他没有半点好处。 成功了,教諭不会想起他的功劳。 但是做坏了,教諭会连著把他记恨上,还是少给自己惹麻烦比较好。 在张玄有意为之下,两人的动静越闹越大。 “是谁在孔门圣地扰攘?” 只见三人从泮桥过来,为首之人看著有四十来岁,国字脸,眉头紧锁,应该就是教諭胡珍。 “你是何人?”胡珍扫视了张玄一眼。 守门人躬身:“稟胡教諭,这个人拿著李知县的八行书前来,说自己已经得到廩生资格。” “哦,竟然是李知县举荐的孝廉。” 胡珍这个教諭属於不入流的冷官。 所谓冷官,就是九品以外没有品秩的官员,也不属於胥吏,没有政治实权,不受重用的职位。 嘉靖年间,教諭成功往上爬的例子不是没有,胡珍虽然中年,但是未必没有向上爬的可能。 最广为人知的,就是大明第一廉吏海瑞,他四十一岁才以举人身份,入选为福建南平县教諭。 五年后才升任浙江淳安县知县。 胡珍也有自己的梦想,知县李泽是他眼下能接触到等级最高的官员,而且是县学的资源全凭知县决定,这个大腿他必须抱紧。 他仔细看完李知县的推荐信,不由脸色数次变化。 “这个……不太好办。” 胡珍此言一出,张玄內心凉颼颼的,“请胡教諭教我。” “按理来说,廩生都已经有生员身份,所以只要有知县出具的八行书,基本可以確定资格,等八月入泮礼后就开始享有廩生福利,但是……” 张玄头都痛死了,下面不必多说也知道,不外乎他没有考过县试和府试,还不是生员,连社学经歷都没有,这很难办。 胡珍实在不想驳了知县李泽的脸面,因为在官场上也有黑暗森林法则,每一封推荐信背后,都有无数故事。 越是不合理的事情,背后涉及到人情世故就更深。 最可怕是这层关係,绝对不能明著说出来,只能靠猜。 胡珍踱步走远,只让张玄跟著。 “按理说,非生员绝无可能成为廩生,要不这样我可以替你悬空这个名额,等你明年走完二月县试、四月院试的流程,八月我再收你为廩生,你才十六岁,来日方长不急於一时。” 张玄不禁嗤笑,一年时间刚好荆州卫的勾军使就来接他走了。 而且张家也无力供应他脱產读书一整年,他不得不急啊,別说一万年太久了,现在就是一年也是太久,他只爭朝夕。 这声嗤笑落在胡珍耳中,反而更像敲打,他也急得直冒汗。 低声道:“如果非得参加两个月后的入泮礼入学,也不是没有办法,就是……” “你也要加钱?”张玄城府不够深,破口而出。 “什么话这是?”胡珍刚成为教諭,他都还没摸清楚路数,怎敢乱收钱。 “本官一心为了华阴县文教事业努力,钱於我如浮云,都是身外之物。” 张玄心中瞭然,立马道歉:“是我不是,请教諭莫怪,还请不吝赐教。” 胡珍很满意,“你可听说过孔诞选佾生?” 佾生这玩意,他还真从大乔口中听说过,但不是说早就选完了吗? 而且他既不会音乐,也不会跳舞难道这里面还有蹊蹺? “再不到两个月就是孔诞了,难道还没选好?” 胡珍意味深长一笑,“本县孔诞六佾舞,为六行六列共三十六人,俱选本县生员担任。” “通常会推选两名非生员作为备选人,为了万无一失,我会建议额外再招一个备选佾生。” 註:教諭胡珍,嘉靖二十四年任,见於《华阴县誌》。 第28章 备选佾生 “备选佾生?” 所谓佾(yi)生,全称是文庙佾舞生,是孔庙祭祀时负责跳礼乐舞的学生。 孔子诞作为每个地方兴办文教的重要庆典,几乎从县一级开始到京师,都是头等大事。 而其中的佾字,就是队列的意思。 佾舞则是按固定行列表演的祭祀雅舞,起源於西周,是礼乐制度的直观体现。 胡珍点头,“佾生俗称半个秀才,可以跳过县试、府试,直接参加院试。” “只是为了公平,一般不会选没考过县试府试的学生,但是你情况特殊,懂我意思吗?” 张玄眼前一亮,如果自己可以得到佾生资格,就可以拥有科举绿色通道。 少考两场试对他来说,太重要了,如此一来他可以专心应付明年六月的院试,成功一次就能获得秀才名额! 但一想到孔诞佾舞的重要性,他不相信那三十六名正选佾生,有谁会缺席,就算生病只要不是病死,都肯定会硬著头皮去吧。 胡珍摸了摸下巴鬍渣子,笑道:“三十六人,总有人当天不適合上场的,这你就不必担心。” 张玄心中乐翻天:“谢教諭提携之恩,方才说的难办,到底困难在哪,我定必配合。” “嗯,主要困难在选拔条件。”胡珍举出三根手指。 “既然是为了表演佾舞而选拔,第一,优先选二十岁以下,丰神俊秀之人,这点你自身实力达標,不用担心。” “第二当然要通文墨者,虽然从来不要求文采华茂,但基本要能写基本文章,以往都是用往年曾经考过的四书文题目一篇。” 张玄的眼神清澈而懵懂,他不知道什么是四书文。 在胡珍一番解释下,他才知道是用八股文格式,写《四书》里的题目。 上一次华阴县试的考题,正是“有復於王者曰:『吾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 这句话张玄认识啊,出自《孟子》的首篇,《梁惠王上》,现代学习主要侧重在仁政思想,什么保民而王、缘木求鱼、仁者无敌之类的成语。 但是八股文显然不是要求写这些东西,而是要严格按朱熹《四书章句集注》来写。 重点他没读过四书,更没读过朱熹的註解版本,相当於一张白纸。 可是一想到要被干到江陵去给一个变態当护卫,他顿时觉得再大的困难都可以克服。 胡珍看出他的窘迫,安抚道:“放心,题目也是知县出的,你既然能搞到李知县的八行书,想必这层关係难不倒你。” 张玄没听出对方的试探口吻,只是习惯性回答:“对对对……” 心里其实一直打鼓,李知县跟他有个毛关係。 就这封推荐信,还是用百户王天的財產换来的。 “至於最难的,是第三点。”胡珍郑重看著张玄,“佾舞包括三场献礼,每一场需要按《寧和之曲》、《安和之曲》、《景和之曲》,分別跳三十二个动作。” “都是大老爷的,没经过乐户的专业训练,平民百姓很难学会,更何况你是军户出身,我担心你过不了这关。” 张玄认识的乐户,也就夏小小一个,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跳。 就是不知道她离开西岳庙回西安府了没。 “谢胡教諭,请问考核在什么时候?” 胡珍心中稍微盘算,“唉,要不是泮池遇上大麻烦,我马上帮你筹谋,最快八月初一可以去西安提学道考核。” 张玄心中记下,还有一个多月时间,尽人事听天命吧。 但是胡珍这一诉苦,他才恍然想起他本来是想做生意来著。 “胡教諭,君子之交首重礼尚往来,你帮我一个大忙,不如让我帮你一个小忙。” 胡珍是个读书人,大半辈子都在背诵八股文,看到泮池这种俗务就头痛。 本就心烦,听到能解决,马上问道:“愿闻其详。” 张玄於是再次將《礼》中的稻人六法搬出来,讲得胡珍连连点头,深表同意。 然后说自己在字里行间,感悟到一种修缮池塘,提升蓄水能力的方法。 並且已经在所属的潼峪屯实践出来,可以邀请胡珍去亲自考察一番。 张玄看胡珍已经心动不已,知道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 “胡教諭,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整理泮池这种杂务,不应该占用你的时间,对吧?” 胡珍听得身心愉悦,但是隨即愁眉苦脸,“一文钱还难道英雄豪杰,更何况我疏浚泮池,没有五十、八十两,根本办不下来。” 这么多? 张玄心中咋舌,这个泮池的大小,只比张家的涝池大上一些,难道底下很深? 不过就算再深,也用不上这么多钱吧。 谁料胡珍接著说道:“按以往的经验,这疏浚费用肯定能批下来,只是这个流程太过冗长,从儒学宫提出,到知县初审,然后报府衙同意,再转交提学道审批,再到布政司衙门请求拨款,再逐层解押下来,整个流程最少一年半以上,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张玄深吸一口气,就这个小工程,居然要经过那么多道关卡审理。 胡珍笑道:“这还是只是一百两以下的中型工程,若是超过一百两,还要经过按察司审批,確保没有贪污受贿可能才上书户部要求特殊拨款。” “这有可能確保吗?工程就不可能完全乾净。”胡珍失笑,“水至清则无鱼,上面的人也是这样走过来的,能不知道吗?只是程序必须走完,手续完整就算完事,也算是忠於王事了。” 但是这些话停在张玄耳中,他却想到別的事。 “胡教諭,你方才说低於百两属於中型工程,高於百两属於大额工程,那是否还有小额工程?” 胡珍点点头:“那当然,偌大的儒学宫还有文庙,日常使用都可能有折旧破损,不可能事事都等提学道层层审批,一般低於十两的费用,直接上报知县,就可以先从县財政批出,等明年一併向提学道审批,再还给县衙。” 张玄灵机一触,笑道:“那不是巧了吗,修缮泮池可以拆解成五个环节,就是五个不超过十两的小工程,正好不用走独立审批。” 胡珍刚开始大喜,不过一舔嘴唇后,还是摇了摇头…… 註:佾生的內容,参考对岸某大学调查研究报告:《孔庙释奠典礼佾舞之调查研究》 第29章 右千户所侯千户 张玄看到胡珍摇头,还以为过於取巧,惹他不喜。 “教諭是嫌弃此法太过……齷齪?” “什么话这是?”胡珍白了他一眼。 “这都是为了华阴县文教不得不为之的折中方案,清清白白、乾乾净净,你別总是满脑子想那些阿堵之物。” 张玄更加不明白了,那你摇什么头? 胡珍思索顷刻后说道:“这样,你把整个泮池修缮工程,拆分成六个,其中五个报八两,一个十两就行了。” “这有什么区別,不都是总价五十两吗?”张玄很是不解。 胡珍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怎么就一样了,十两是小额工程的封顶价,你这样呈上去,上面会很头疼,头疼事情就不好办。” “你意思是……”张玄哪里还能不明白,这是要给李泽灌水的机会。 总额不变,还是五十两。 如果李泽是个清知县,他可能会按五十两拨款,项目自然就做成了。 但如果李泽想卡拿一点,过桥湿脚,他可以上浮一两,贪心的话他就算上浮二两都行。 领导有了腾挪空间,事情自然就好办了。 胡珍暗自頷首,“这也是中庸之道,君子执其两端,用其中於民。” “你未入官场,还有一颗赤子之心,但你永远要记住一事。” 张玄耐心等待著。 “別总觉得別人想成齷齪,在官场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你若是想把事情办成,切记过犹不及四字。” 张玄內心无奈,这是不是可以算作大明版的《贪官的自我修养》? 不过有一点,胡珍说的很对,他想把事情办成。 “胡教諭,为了我华阴县儒学宫的大业,咱也不说別的,必须狠狠让利,就统一报八两一个项目,我保证用最好的材料和手工,定要让两个月后的入泮礼前完美竣工。” 这笔钱对他和潼峪屯而言,都是一笔巨款,无论如何这笔钱都要挣到手。 家族待他好极了,就算这次修缮涝池,大家对他的决定都很是支持。 虽然有三叔爷站在背后,但是没有人支支吾吾、阳奉阴违,这已经很重要。 千人千面,能团结整个家族是非常难能可贵的,家族投我以桃,他希望报之以李。 让大家都过上好生活只是第一步。 张玄离开县儒学宫后,发现张大荣靠著一棵大树睡著了,直到张玄猛摇几圈,才把人叫醒。 “大荣叔,都怪我昨晚让大家折腾坏了,都是我错。”张玄有些自责,古代人习惯早睡,通宵熬夜乾重活,对身体负担很大。 “你是我们张家的大功臣,哪里错了?”张大荣想到门前的涝池灌的满满当当,心中踏实。 在大旱年,手里有水资源就是最大的生存保障,甚至和粮食等同重要。 “对了小玄,这次去儒学报到为何这么长时间,难道不顺利?” 张大荣也替他著急,这可是廩生资格,长期饭票外加两人免徭役的资格。 他们都是一个军户户籍上的,免徭役名额无论给谁用,都是天大的好事。 张玄笑道:“中规中矩吧,有些挑战但总体还是好消息。” “另外,我给张氏水务搞了一笔价值四、五十两的小工程。” 张大荣脑子还有点懵,“四到五两啊,那很不错了,顶我们以往卖四五趟铁桿青笋了。” 说到青笋,张玄一直都想將潼关酱菜发扬光大,只是现在大夏天的,温度太高,不適合醃製青笋。 要等入冬前才是最佳时机,古代的条件不允许,为了保证做成功,要提前准备很多东西。 儒学宫这笔生意,真是一笔及时雨。 “大荣叔,你听错了,我意思是四十八两,不是四到五两。”张玄若无其事说道。 “多少?”张大荣眼睛本来就铜铃大,现在睁得差点掉下来。 “我的乖乖,这可是五十两巨款,把我卖了都换不了这么多钱,到底是什么生意?” 张大荣惊喜得死死剎停老黄牛,將牛车停在路边。 “是儒学宫的泮池修缮,情况和我们的涝池日久失修一样,池底估计沙化太严重了,水土流失,导致大雨过后也蓄不住水。” “所以我向教諭推荐了我们最新的加固方法,我想著成本也没多少,可以顺道给泮桥和旁边花花草草也翻新美化一下。” 张大荣惊道:“何止没有成本,就是大伙过来使点力气的事,简直赚麻了。” 张玄也很开心,“话不能这么说,像三叔爷说的,这可是门能吃一辈子饭的手艺,以后都是我们张家的独门手段,可不是没有成本。” “不对,这手艺明明是你想出来的。”张大荣有点难以接受。 “我將来可是要当状元的,不可能事事参与,而且我日后还会想出更多技艺,这都是我们家族的传承根基,后代就等著享福吧。” 张大荣也陷入幻想去了,乐呵呵地想著家族以后发展成潼关一霸。 军户们人人都是仅仅可以温饱,光是帮人修涝池的收入,就可以让张家的財富逐渐积累壮大。 只是这种喜悦並没有维持多久,他们回到张家时,发现家门竟然被堵了。 “爹,怎么回事?”张玄拨开人群,还是找不到三叔爷,只能找父亲张武问。 张武一脸丧气,全然没了以往那股敢打敢拼的锐气。 “不知道哪家贱人,居然把我们修缮涝池之事,找到侯千户举报,如今带了几十人过来,说改在屯里的涝池,属於千户所资產,他要收回去 “什么?”张玄难以置信瞪大双眼,“我们家的涝池,什么时候成为卫所的资產了!” “唉……”张武很无奈,“侯杰这个狗千户,带著兵过来,他就没想过讲道理,他说我们祖上是军户,潼峪屯首先是军屯,属於官地官田。” “不止涝池属於千户所,连我们世代耕种的地也都归他管,只有使用权和纳粮责任,隨时可以收回。” “岂有此理,我们几代人都在潼峪屯,他敢给我扯这套!”张玄血气上涌,抄起锄头就衝上去找侯杰理论。 娘亲突然出现,拉著张玄的锄头。 “难道你想用锄头绊倒他这个右千户所世袭千户?侯杰这人鼠腹鸡肠,得罪他的没有一个能善终……” 第30章 只有两个选择 张家眾人此时都在鼓譟著,三叔爷被侯杰带走已经不短时间。 突然没了主心骨,大家都如无头苍蝇一样,不知如何是好。 可就在这时,外围首先开始哑然无声,然后像被传染一样,直到张玄也发现异常,瞬间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同一个方向。 不知道怎么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屏息静气,连呼吸都减慢不少。 最外围的一群张家人,被暴力推开,几个身穿圆领大襟战服的卫所士兵,装备精良一看就不是善茬。 “右千户所千户大人驾到,你们张家人围成一团,想造反不成?” 张家人纷纷不甘心地扭头看向別处,算是沉默对抗。 这时,一个身穿蓬鬆道袍,精瘦像根竹竿的男子排眾而出。 “你就是张老三说的侄孙?”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军伍之人,反而更像清末在鸦片馆抽著福寿膏,把玩鼻烟壶的败家子。 张玄半眯著眼,也审视著对方,此人就是后千户所世袭千户——侯杰。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侯杰祖上是靖难功臣,得到千户之职后,已经传承了好几代人。 “有人向我举报,说张家在我们右千户所,私自建了个涝池。” 张大荣忍不住,握紧拳头上前理论:“涝池从我爷在就已经是我张家建成,什么时候变成私自建涝池了?” “吵死了。” 话音刚落,几个卫所兵就上前按住张大荣。 刚开始还能抵挡一二,但双拳始终难敌四手,最终还是被押到侯杰面前。 “我不喜欢你长得比我高。”侯杰摆了摆手,手下会意,將张大荣直接按在地上。 侯杰很满意,若无其事地走前几步,踩在大荣叔手掌之上。 张大荣也是硬气,死活不叫嚷,但是脖子到脸上充血的血管,都能看出他在强忍著。 他的视线穿透眾人,锁定张玄,轻蔑笑道:“听说新的加固涝池秘法是你创造的,交出来吧,我饶你们这一遭。” 张玄拳头已经握得发青,他没想到一直以来对他照顾有加的亲人,竟然在他面前被欺负。 他恨自己成长得还是不够快,倘若他现在已经是秀才,有功名在身,或许侯杰的態度就不敢如此囂张。 秀才可以见官不拜,在大城市可以没什么了不起,但是在潼关这种小地方绝对就是十乡八里的贤达乡绅。 张玄眉头微蹙,却没立刻发作,强装平静道:“不过是胡乱鼓捣出来的,哪有什么秘法,侯千户肯定是被哪些奸佞宵小蒙蔽了。” 侯杰仿佛没听见一样,还在自顾自地说著:“我观察过,秘法的效果不错,我之前在酒馆听演义小说,曾经有一幕叫啥来著,哦对,赵子龙一夜筑冰城。” 他忽然走向张玄,“瞎鼓捣就能一夜修缮涝池吗?那你运气地的確挺不错,不止佛蛇见到你避之不及,连大雨都为你而下。” 张武看侯杰越来越靠近,但他儿子丝毫不躲开,情急之下,站到两人之间。 居高临下地瞪著侯杰,“谁敢在我面前伤我儿子。” 侯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 “但是你儿子在我面前伤我的人,王天、赵晟如今都被发配寧夏卫,这些都出自你儿子手笔,我也很为难。” 张玄这才想起来,自己不久前才在西岳庙坑了侯杰手下两名百户。 在官场上,衡量一个上司是否值得投靠,最重要就是看他扛不扛事,能不能保护下面的人。 越是护短,越说明没跟错人。 而从侯杰没有想办法捞出王天和赵晟两人,就说明他选择了明哲保身,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这两个废物,收税收税办不好,栽赃栽赃反被咬。” 侯杰无视张武的威胁,伸手指著张玄。 “而你,才是我想要的手下,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跟著我,吃香的喝辣的,以后大把的荣华富贵等著你。” 要不是前番张文明才带来侯杰將张玄出卖给辽王府一事,他或许还不知道此人的真面目。 鼠腹鸡肠之人,斤斤计较,心胸狭窄等等词语都不足以形容他。 张玄心里有如明镜,侯杰是为了瓦解他的心理防线,试探他的底线。 一旦他心动,服软了,以后张家人对他的看法肯定大不如前。 陕西作为边陲之地,民风淳朴,人们仰慕热血果敢的英雄豪杰,但是鄙视唯利是图向权贵折腰的虚偽君子。 “不说话,就是拒绝我的意思?”侯杰笑容越发诡异。 “李泽一个废物举人知县,干不了几年的,你以为他能给你撑腰?” “哈哈哈,我告诉你,在潼关卫右千户的一亩三分地,是龙也得盘著,何况他就是蚯蚓。” 张玄缓缓抬起头,他发现侯杰和教諭胡珍一样,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他们从不同角度看,竟然神奇地误判自己就是知县李泽的人。 可分別是胡珍走的是文官体系,他需要看李泽脸色,也渴望与他建立关係。 而侯杰走的自然是武官体系,先不说李泽就是个区区从七品官。 光凭大明文武分途而论,他更不可能给李泽好脸色。 “今天既然我来了,就不可能空手而回,我只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我带走加固涝池的秘法,要么我带走你们姓张的家长张老三。” 此言一出,不止在一旁围观的潼峪屯余丁议论纷纷,连一直怒目而视的张家人,也不停交换眼神。 三叔爷已经年纪很大,要是被侯杰带走,天知道他將会受到什么折磨? 张家人重视亲情,是否团结的確是一个家族能否崛起的关键因素。 但是在政治廝杀的时候,太重亲情就会成为弱点。 “小玄,三叔爷这么疼你,要不考虑一下?” “唉,就怕三叔爷没能撑住。” 张家族人都只是些种田的苦哈哈,根本不考虑什么大局观还是家族未来发展的事。 他们只看到眼前,还没正式开始赚钱,三叔爷这个族长就被关了。 张玄看向张家亲人们,拱手说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次的確是我思虑不周,想著儘快让大家都有水源种田,没成想竟然害了三叔爷。” “如果你们都认为我应该献出秘法,我不会异议……” 第31章 要战,便战! 张玄的豁达,反倒让几个张家人面面相覷。 说白了,秘法是人家自己想出来的,如今得利的是他们。 但是在出现危险后,他们竟然附和,想张玄以大局为重,这叫慷他人之慨。 侯杰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些人,这些能让他予取予夺的人,真好玩。 他是世袭千户,靠著祖上的余荫他早就生活不愁,所谓的秘法在他看来只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工匠活。 但是当有人向他举报潼峪屯张家时,他就知道这是个报復张玄的好机会。 正在这时,被按在地上的张大荣突然爆发,从地上挣脱起来。 “张家没有孬种,我爹不会同意你们为了救他出卖小玄的心血,涝池是我们家族的生存根基!” 张玄眼看著大荣叔到了这地步,还在替他著想,內心很感动。 而原本想劝他交出秘法换回三叔爷的人,此刻也羞愧得低头不语。 侯杰见情况不妙,上前猛地踢向张大荣,怒骂道:“臭军奴,什么你们家族的涝池,在军屯范围內的所有產业,全都属於我侯家,全都是我的!” 但是他早就被酒色掏空的身体,如何能撼动每天都在努力干农活的张大荣,被踢了一脚也纹丝不动。 而张玄也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军奴”二字,深深刺痛了他。 理论上,像潼峪屯这种屯田,就是卫所里最基础的生產单位,理论上屯里的土地,最初都是为了供应卫所的粮食用度。 目的是让卫所在不需要朝廷另外运输粮草的情况下,达到某种程度上的自给自足。 能减轻朝廷財政运输压力,还可以替国镇守地方,所以在洪武年间,军户制度维持了大明帝国的强大军事控制。 只是隨著承平日久,原本的军户制度早就变成四不像。 像张家这种,从原本一个军户家庭,隨著数代人的正常繁衍,已经变成七户三十八口人。 在几代人的努力下,开荒新地、修建新房子、盖自己的涝池、有自己的石磨和黄牛车。 若是真如侯杰所说一样,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產出都属於千户所集体所有。 那他们几代人的辛勤努力,就全部化成梦幻泡影,变得毫无意义。 张玄知道侯杰几代人都是潼关卫的五个千户之一,这五个世袭千户家族肯定也会同气连枝。 就像当初王天恶意针对自己,两人本来从没发生过齷齪之事,却也想尽办法针对张玄。 因为这已经不是人与人之间的爭执,而是阶级与阶级之间的衝突。 单凭张家,这样一个无权无势无財的家庭,想要扳贏侯杰这种世袭“贵族”,根本斗不过。 如果张玄服软,拱手让出加固的秘法,以后他將永远抬不起头。 但凡他想出了什么新奇的產业,转个头侯杰就会派人来要挟,张家三十八口人搁这给他轮番威胁,什么时候是个头? 可如果当眾撕破脸,侯杰这种心胸狭隘之人,肯定会记仇,以后想尽办法从军户制度上卡死张家,甚至发动他累世积累的威望,封杀张玄的仕途。 而原本在外围关注了一切的潼峪屯其他人,此刻也都低著头,没人敢说话。 虽然不少人眼神里有同情,但更多是同情自己。 因为他们也是侯杰嘴里说的军奴中的一员,他们同样看不见希望。 张大荣虽然屹立不倒,但是他侯杰是个正五品千户,有朝廷官身。 他当然知道动手可以打死他,但是至少不能在明面上,不然朝廷为了维护大明的威严,也会严惩张家。 “怎么不说话?”侯杰越踢越来劲,“怕了?怕了就赶紧交出秘法,別让老子等你这群龟孙。” 张玄此时也临近爆发点,愤怒至极。 好不容易穿越到他最喜欢的明朝,好不容易获得读书考科举改变命运的机会,好不容易从胡珍手上拿到赚第一桶金的订单。 但是侯杰竟然有恃无恐地上来抢夺,此前甚至自行將人身自由出卖到辽王府当护卫。 他不甘心,他的第二次人生,不是为了在別人的威胁下低眉顺眼地活著。 不是为了娶个老婆生几个孩子就满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张玄会忍气吞声时,他忽然抬起头。 眼神冰冷,额头抵在侯杰额头上。 “侯杰,你肯定不知道是谁站在我身后吧。”张玄声音不高,恰恰只有侯杰能听到。 “这秘法和张家的一切,你都拿不走,包括我也不会去辽王府当差。” “要战,便战!” 一句话,侯杰脸若寒霜。 他简直惊呆了,不敢相信会有人如此逼近他说话,而且张玄怎么知道他和辽王府的交易? 难道张玄有其他神秘渠道,能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侯杰后退几步,指著张玄,气得手都在抖:“你、你怎么知道的!” 张玄没有理会他,反而目光扫过后面围观的潼峪屯其他军户,一字一句说道:“別让我知道是那个卑鄙小人举报我张家,我张玄必定十倍奉还!” 话音落下,场面一度死寂,安静得可怕。 侯杰完全被人无视,心中怒气也积攒到极点。 张玄此举等同拒绝了他,所有人都在等著看他如何反击。 侯杰怒极反笑:“你们张家完蛋了,我会让卫所断事司的人,將你们这些侵吞卫所资產的人,全部抓起来,吊死!” “哼,竟然敢对我不敬,真以为没有皇法?” 侯杰口中的断事司,全称是都指挥使司断事司,相当於后世的军区司法部门。 主官是断事,虽然只有正六品,也不领兵,但是权限很大。 负责审理整个潼关卫的诉讼案件,也同时管理都司监狱,执行军法判决,是卫所里的实权单位。 张玄不为所动,大明是个律法严谨的朝代,法律也不偏护官员。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歷史发展脉络,他记得明朝的卫所改革,用力最猛的时代就是嘉靖年间。 而且王天、赵晟被发配寧夏卫一事,也给他提了个醒。 再加上张文明独自前来潼峪屯,说他儿子张居正在陪他老师,让张玄想清楚了一点。 上次西岳庙佛蛇断案之事,躲在庙里遥控知县李泽断案的人,应该就是寧夏巡抚——李士翱! 张玄打算狐假虎威到底,让侯杰这个败家子自己瞎猜去吧! “侯杰,你也想去寧夏討伐套寇?” 第32章 三叔爷必须救 等到黄昏时分,各家男人都相继回家吃饭后,潼峪屯才渐渐回归平静。 “听说了吗,张家的小后生张玄,差点跟侯杰打起来。” “侯杰?不认识,附近谁姓侯?” “路过一条狗都要踢两脚那个侯杰,咱们千户所的侯千户。” “真的假的?可惜了,要不是前些天张玄掘柳村渠,咱家的麦子肯定要全部坏掉,这么好的小伙子。” 各家各户的饭桌上都在討论著此事,大家都认定张玄死定了。 一个军户余丁后代,一个世袭卫所千户,谁的背景更硬,高下立判。 与此同时,三叔爷的家里,张家人全都集中起来,气氛剑拔弩张,很是紧张。 眾人中间是一张圆桌,上面只坐了三个人。 张玄双手合十撑著脑袋,不知道在想著什么一言不发。 张大荣双手抱胸,关节骨上的血跡是方才碰撞时弄出来的。 另外一人,眉头从始至终都紧皱著,身上也穿著和侯杰手下一样的卫所正军战服。 此人是三叔爷的二儿子,张世荣,本在潼关卫所操练。 他突然收到三叔爷被抓走的消息,连忙告假回来一趟。 “你们怎么搞的,屯里姓张的二十几个男人,还能让爹给人抓走!” 张世荣说罢怒拍桌子,嚇了眾人一跳。 张大荣很是自责,“是我的错,我送小玄去华阴县儒学宫,回来晚了,那时候爹已经被带走了。” 张世荣厉色看向张玄,“什么时候开始读书的,我怎么不知道。” 张玄暗道,这个世荣叔脾气很大,遗传了张家人的大眼睛,看起来很凶狠。 “最近开始。” “碰!” 张世荣再次拍桌子,差点撞到张玄,还好被张大荣按住了。 “二弟,请你回来是想办法解救父亲的,不是让你逮人就骂。” “救?怎么救?劫司狱司还是去宰了侯杰?”张世荣站了起来,一副想动手的样子。 “侯杰什么人?落在他手里的人,哪个得了便宜出来?爹这个年纪,隨便给个理由,杖刑三十下,他都顶不住,隨时死在狱里,怎么救。” 张大荣拳头握得发白,“如果爹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一定杀侯杰全家陪葬。” 杀人有用吗? 当然有用,但是后遗症也大。 如果杀了侯杰一家,朝廷为了挽回卫所威望,甚至都不需要派人调查。 直接就会派人前来问罪,可能大半个张家男丁都会被牵连。 “你自己不想活,別拉著整个家族去送死。”张世荣不屑一顾地扭头。 “我去求指挥吧,无论如何请他救出爹,一把年纪了,关久了分分钟死在里面。” 张玄摇摇头,“没用的,侯杰在司狱司肯定有人脉,才敢这样有恃无恐,指挥使不可能为你一个小兵的事情出面。” “说不定你刚找过去,人就被打杀出来,觉得我们张家事发了,才急著找关係求放过。” 整个家族会议顿时僵住,大家都想不出更好办法救出三叔爷。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谁愿意跟我去劫司狱司?” 张大荣话刚落地,父亲张武就提著镰刀推门而出。 “事情是我儿子惹出来的,劫司狱的事让我一力承担!” 张玄连忙上前,把门重新关上,並重重地锁上门栓,“如果现在是末年乱世,我会毫不犹豫支持大家揭竿起义,但是很遗憾告诉你们,现在的大明正值壮年,別说三十八人,就算我们有三千八百人都翻不起风浪。” “那你倒是说个办法啊?大家乾耗著,我三叔还在狱中受苦。”张武鼓譟道。 张世荣也抿著嘴望向张玄,“这样吧,这次先委屈你一次,把加固涝池的秘法……” “我知道你意思,但侯杰是个餵不饱的白眼狼,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把秘方交给他。”张玄环视眾人,“司狱司和指挥使肯定指望不上,上樑不正下樑歪,这些人都靠不住。” 张世荣也著急了,“这道理谁都懂,官官相护,他们几代人联姻不断,肯定不会向著我们。” “那还能找谁?”这时全体张家人都在问的问题。 张玄重新坐下,“找第三方介入,华阴知县李泽。” “唉,卫所內部的事,又不是民事,李泽再閒也不可能插手,他犯不著將手伸进卫所,这不是平白无故得罪人吗?”张世荣本来还以为张玄有什么高见,没想到如此幼稚。 张玄没有发怒,反而点了点头。 “没错,走正常途径向李泽报案绝对没用,他没有任何理由,来管我们这档破事,就算我们有理有据找上去,敲鼓申冤,他也只是拖延时间推託。” “那你……”张世荣欲言又止,“算了,你一个小孩能有什么办法。” “我当然有办法,三叔爷必须救,但是秘法也必不能给。”张玄笑了笑。 张玄把今天去县儒学宫,和教諭胡珍谈拢的加固泮池业务和盘托出。 就在眾人都在猜,他之所以不愿意把秘法交出去,是不是为了赚钱。 张世荣神色也越来越不善,正想指责张玄不应该见利忘义,人才是家族的根基,钱財都是身外之物等话。 “我打算免费给儒学宫修泮池。” 眾人无不惊呼! “免费?这可是整整四十八两银子,这是多少钱?” 张家人世代都是务农维生,平常就算去卖东西也顶多赚个一两半两银子,可从来没见过四十八两银子。 现在张玄竟然说放弃就放弃。 张世荣首先察觉不对劲,问道:“既然你都免费给儒学宫修缮了,为什么不直接把秘法给了侯杰,还省事。” 张玄笑著摇头,“不一样,给儒学宫免费做加固有三个好处。” “第一,给儒学宫免费只是一次免费,日后其他人要做肯定是收费,但侯杰是餵不饱的,他能拿一次,就能拿无限次,无日无之,永远吸我们血。” “第二,我们的秘法有多好,有多优秀,现在只有我们潼峪屯的人知道,我们把泮池修好,等八月孔诞后,所有人都会亲眼看到,这就是打gg。” 张世荣性子急,他不知道打gg是什么,但是前两个理由都跟赚钱有关,並不在他考虑范围內。 “第三呢?与救我爹有什么关係?” 张玄站直身子,低头看著他眼睛说道:“没错,这里面就有李泽不得不介入的理由!” 第33章 里仁为美,知仁者之风 张玄让人取来纸和笔,幸亏读过汉语言专业,学过一些繁体字的写法。 很快,他就写好了一封信件,抬头写给华阴县儒学宫的教諭胡珍。 信件上没有一句废话,开篇就立马直奔主题: 首先提到儒学宫在华阴的重要性,入泮礼在即,眼见泮池不能蓄水,对华阴县无法为国输才感到担忧之类。 第二段立马就扯到最近有个江陵来的族叔唤作张文明,有子张居正,父子俱是举人。 张玄曾经问道,同样是军户,祖上源头都一样,为何湖广的一支科考成绩比陕西这支好这么多。 族侄张居正回答,说他的恩师李士翱曾经说过:“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意思居住在有充满仁的地方才能感受到仁德是什么,道理有点像孟母三迁,强调人的成长受环境影响。 然后张玄写到重点,他听完这番来自李士翱的教诲后,彻底悟了。 华阴县的成绩不好,问题出自泮池没水,文曲星不能为学生提供美好的环境。 所以他想为华阴县儒学宫出一分绵薄之力。 在族老张文明的支持下,他决定免费替儒学宫加固泮池,希望为振兴华阴的文教工作出一份力。 落款就一个大大的“张”字,只写姓不写名。 “大荣叔,麻烦你立刻將这封信送到胡珍手中。”张玄很快就收拾好,递了过去。 张大荣不解问道:“与其写信,还不如亲自去跑一趟,起码让人家承你情。” 张玄解释道:“我若是出现了,他肯定找个由头就给我奖励,结束了这次人情往来。” “而且有些话,当面说就有些太过刻意,正好在信里面写出来,他肯定能看到。” 没错,张玄目的就是让胡珍知道,自己不是普通军户,强化他背后有靠山的错觉。 他首先是姓张,有个侄子是举人,侄子的老师是李士翱。 李士翱是何许人? 陕西寧夏镇正三品巡抚,封疆大吏,脚一跺陕西就要地震的存在。 同样,只要能被他相中,未来的光辉前程就完全铺好了。 当天晚上,胡珍被府里下人叫醒,隨便披了件衣裳就出来,仔细看完信件。 先是迷惑皱眉,然后是豁然开朗,最后是掩饰不住地喜悦。 “好好好!”胡珍再三確认自己没有眼花看错了,真的说要免费替儒学宫修泮池。 他连夜让人把训导叫过来商议,因为张玄在信件里提到一个合理要求,让他相当为难。 很快两人赶来,轮番看了看张玄的信。 两人纷纷惊喜地对视一眼,声音带著难掩的激动。 “恭喜教諭,学宫有这样优秀的廩生,是我华阴的福气。” 当然是福气了,在他看来张玄诗书传家,后台够硬,最重要的是他慷慨大方。 唯一一个小请求,是张玄要求儒学宫两天后中午派人先把材料运过去。 这太合理,在古代运输成本是很昂贵的,胡珍也认同应该出力,不能光躺著等张玄一手包办。 “我想著可以发动学生,从家里借来载具,把材料运回来。” 听到胡珍的建议,两名训导都是一愣。 怎么能想到让一群四肢不勤、儒雅风流的生员们,推著载具走数十里路去运送建筑材料。 如果他真敢提出这种有辱斯文的行为,学生们一人一口唾沫就能喷死胡珍。 “胡教諭,以往学宫也不是没有需要特殊人手的时候。” “对对对,我们可以联繫县衙,请知县李泽调动徭役或者县衙人手前来协助,毕竟张玄的建议对三方都有利。” 胡珍有些犹豫,“麻烦李知县是否不太好?” 训导指了指上面,“那位都说了,好的学习环境对於求学有事半功倍的作用,振兴文教也是李知县的考评之一,他肯定会同意的。” 胡珍第二天一早就去县衙求见李泽,李泽陪了李士翱和张居正一路,也是刚刚才回到县衙。 看到同为举人出身的胡珍,倍感亲切,问道:“胡教諭来得真是时候,可是那个潼关卫的军户张玄前来报到了?” 胡珍一听这两人果然有关係,心中已经安稳了三成。 “感谢李知县替朝廷举才,託了你的福气,不然错过可一桩天大的好事。” “哦?”李泽本来以为胡珍是特地来拒绝收张玄做廩生,毕竟他还没有经歷过县试府试,按理来说的確不能入学。 胡珍先是提到泮池日久失修的问题,然后递上张玄的信件。 李泽一目十行地看完,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嘴里始终念叨著。 “难怪,这就对了,原来是这样。” 胡珍很疑惑,他本以为李泽看完信后,会二话不说直接安排人手。 但怎么现在看来,李泽原本並不知道张玄和寧夏巡抚李士翱沾边有点关係? 胡珍担心问道:“难道信上內容有问题?” “没问题。”李泽笑了笑,“振兴文教,素来是我辈重中之重的任务,我会马上安排人手,两天后必定如数將所有建筑物资拉回来。” 胡珍心中顿时一松,只要修建顺利,他刚上任就在没耗费提学道的资源下,完成了入泮礼的任务,维护了孔诞的体面,肯定会被记上一功的。 另一边厢,潼峪屯,张家。 张玄和张世荣面对著坐。 “张玄,你三叔爷在司狱司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生命危险,你为什么要定两天。” 张玄笑了笑,他太清楚侯杰想要什么了。 侯杰是看出了加固秘法的潜力,在没有得到之前,三叔爷反而是安全的。 甚至在监狱中吃好穿好,生怕他死在里面。 “不必担心,就算侯杰再等不及,两天的耐性还是有的。而且……” 张玄故意压低声线,“我想趁这次机会,找到出卖我们家的人,这种两面三刀的人,必须严惩。” 张世荣点头,深表同意,“该怎么做才好?” 现在只有他们两人在,可以大胆说出计划。 “我安排族人大张旗鼓收集加固泮池所需的物资,並让他们宣传出去我们的秘法接到城里的大订单,能赚五十两银子。” “这个消息会在短时间內传遍潼峪屯,那背叛者眼红之下,肯定会再次找到侯杰,来抢我们物资,毕竟在他看来屯里所有东西都属於他侯家。” “物资我不打算放在这里,逼那人亲自带路,到时候就能抓住內鬼是谁。” 张世荣若有所思,“我都迷糊了,你左手让人通知儒学宫来拉材料,右手引诱侯杰来抢物资?” “如此一来,变成侯杰抢了儒学宫的东西?” 张玄微笑著点点头。 註:“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出自《论语?里仁篇》。 第34章 內鬼无所遁形 张世荣听完张玄的计划,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这个侄子只是个会读书的文弱书生,没想到心思竟然如此深沉。 连童生都没达成,竟然已经开始算计正七品知县和正五品世袭千户。 “等等,如果侯杰知道搬东西的是县衙的人,还会抢物资吗?” 张世荣眉头紧锁,“他再蠢也不至於公然抢劫知县吧?” 张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世荣叔,你觉得侯杰是个聪明人吗?” 张世荣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不就结了。”张玄站起身来,“儒学宫没有人手,必然求助李泽,可县衙也叫不动公差亲自来搬运,最后必然落在徭役的平民头上。” 他转过身,微微一笑:“而在侯杰眼中,泥腿子永远都是同一批號的螻蚁,他分辨不出来。” 张世荣细思极恐,以他对侯杰的了解,正是这样一个衝动无脑之人。 只有潼峪屯真有人去举报,说不定他就真的傻乎乎拱上来抢东西。 但是他心中还是有个疑问,“为什么侯杰这种家世背景,还会盯上张家的三瓜两枣。” 张玄也点点头,从一开始赵晟前来收屯田子粮被三叔爷拉下马的事开始,到在西岳庙被神秘大人物发配寧夏卫一事,巨细无遗说了一遍。 张世荣才赫然发现,他对张玄的评价还是低了。 这已经不是心机深沉这么简单,他甚至可以称得上智计百出。 张玄没想到他世荣叔內心有如此多想法,还在自顾自说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侯杰慌了,他觉得丟了脸面,为了保住威望,他希望彻底踩死我们张家,锁死我们军奴的身份。” 张世荣一愣,“害怕?他一个千户,怕我们这些军户?” “当然怕。”张玄点了点头,“他不学无术,能当上千户完全是因为祖上的荣光,我听说江南因为倭寇肆虐,已经很多卫所出现逃军,甚至千户、百户为了逃避朝廷追究,自残以逃避出征。” 张世荣沉默了。 他明白了,江南卫所的世袭武官已经大不如前。 落难的凤凰不如鸡,侯杰是害怕张家的崛起,会让其他人暗生非分之想。 “那內鬼呢?”张世荣追问道,“你打算怎么抓到现行?” 张玄冷笑一声。 “世荣叔,我已经问清楚,从三叔爷被抓走的时候开始算,排查出一直在我们张家徘徊的人,梳理出了五家嫌疑比较大的。” “所以我这次囤放的物资,总共分成五批收藏,就是围绕这五家人布置的,表面神秘运输,背地里就放在这几家人的眼皮底下,他们肯定能知道的。” 张世荣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五家吗……倘若奸细不在这五家里面,那怎么办?” “如果这样,就算他命不该绝”张玄摇了摇头,“否则潼峪屯一百多户人家,日后我们张家还会越发壮大,秘密全都被出卖,覬覦的人只会更多,不得不防。” 张世荣攥紧了拳头,“小玄,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世荣叔,家里只有你一个正军。“张玄也抬起了头,“还真有一个任务,只有你能帮忙。” 张玄看著张世荣离开时,身上的战服已经很残旧,心中想道:“位卑难言报国,我张家哪里比不上侯杰之流了。” …… 第二天一早,张家人就开始大张旗鼓地准备物资。 石灰、黏土、草绳、木桩……一样样东西被搬到村口的空地上,堆得像座小山。 张大荣更是扯著嗓子,逢人就说:“这次可是大买卖!县儒学宫的泮池要修缮,教諭大人亲自点名让我们张家去做!” “五十两银子啊!够我们全家吃好几年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潼峪屯。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暗自盘算著什么。 张玄站在自家院子里,远远地看著这一切,嘴角微微上扬。 “大荣叔,一切顺利吗?” 张大荣点点头,“顺利,屯里的人知道我们接下五十两的大订单,大多很好奇,都在打听还招不招人。” “只是我发现物资很是杂乱,和我们第一次修缮涝池所用的不一样,里面甚至有很多……” 张玄看他欲言又止,笑道:“很多垃圾对吧。”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张大荣很是不解,“有烂床板、还有门板、甚至木柴的碎渣,一点都不像能用来修缮泮池的东西。” “没错,我是为了製造更大动静,数量够多,动静够大,才能让侯杰更加迫切动手。” 果然,当天黄昏时分,就有人趁著各人都回家吃完饭时,鬼鬼祟祟地离开潼峪屯。 张大荣早就安排了人手盯梢,很快就带回了消息。 “是隔壁李老四的儿子李奇!“张大荣咬牙切齿,“上次他家断粮,还是我爹给拿了半袋小麦,他就这么卖我们?” 张玄面无表情。 “升米恩,斗米仇,这些白眼狼从来不会念著谁对他曾经有恩,反而满脑子见不得人家好。” 张大荣提起棍棒,“等我打断他的狗腿。”,然后杀气腾腾地就要衝上去。 张玄一把拉住他,“先別,既然锁定了奸细,日后有的是办法惩戒他,让他给侯杰带个信。” 张大荣都听傻了:“小玄,就这么放过他?” 他眉头拧成“川”字,对於张玄的放纵很不乐意。 “这种人应该千刀万剐,让他出去送信可以,但事后绝对不能轻饶他!” 张玄感觉这个大荣叔很陌生,虽然之前他也爆锤过王天家的管事,也没有如今这般凶戾。 但还是拍了拍张大荣肩膀,“若是不能把侯杰引来,咱们怎么名正言顺地坐山观虎斗?” “而且,等他们把人也打了,物资也拉回去后,才发现全是些破旧老物品,你觉得侯杰的性格会如何做?” 张大荣眼睛一亮,“那李奇这个举报人,非但落不得好处,反而还会因此被记恨上。” 张玄以为成功说服张大荣了,便放心回家去了。 连续两天的布局,耗费他不少脑细胞,正需要休息补补。 他打了个哈欠,等著明天收成就好了。 第35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后半夜,三更天。 潼峪屯里静悄悄的,李家边上的矮坡,堆著小山一样的麦秸、黄泥。 还有几大车不知道从哪来的沙石,用乾草盖著,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侯千户请看,我没说谎吧,真有物资!” 屯口的土坡后面,李奇靠在侯杰边上,諂媚笑道。 “这帮泥腿子果然都睡死了,咱们现在衝进去,把材料全部抢走,看他们还怎么赚县儒学的五十两修缮费。” 侯杰笑而不语,连加固材料都没了,看那个张玄如何跟儒学宫交待。 李奇也搓著手奉承道:“等逼问出秘法,我们用千户所的名义接下这单,说不定那个新教諭胡珍还得给涨价才行。” 侯杰晚上收到李奇举报,差点没笑出声。 张玄这小子,果然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有点小聪明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接了个五十两的订单,就敢把所有材料堆在外面,连个守夜的都不留? “用什么千户所名义,难道我侯家就没人?” 侯杰虽然跋扈,但是也不蠢,这种赚钱的法子,只能留在自己家里。 而且他也不打算亲自上场抢东西,“明天一早,让卫所的旗军前来拉物资,就说是卫所防御工事物资,以防张家向指挥使举报。” 李奇很是不解,“明天人多嘴杂,为什么不今天偷偷搬走呢?” 侯杰一脚踹过去,“就我们两个人,你还想我拉东西?脑子不行还敢教你爷办事,滚一边去。” “一群军奴,也配跟我斗?”侯杰啐了一口。 这种脏活累活,他绝对不会自己动手,而是让手下出面。 加上最近两个百户被发配边疆,两人下面的小旗和总旗也被他清洗了一遍。 正好趁这次论功行赏,扶植一批新的自己人。 …… 正午时分,阳光正好。 一支为数近百人的徭役大队,已经浩浩荡荡驶进潼峪屯。 知县李泽对与张玄口中说的涝池也很感兴趣。 因为整个陕西大旱,各个县城都面临缺水问题。 如果方法真的有效,他不介意把华阴县城的两处大水库也交给张家加固,毕竟是利民之举。 所以他这次亲自到场考察,教諭胡珍也一身便服在一旁陪同。 “这次还得感谢县尊举荐张玄为廩生,这可是价值五十两银子的工程,说免费就免费。“ 胡珍低声说道,“此子手笔真大,很不简单吶。” 李泽点了点头,回想张玄在西岳庙那副从容不迫的表情。 “希望此子能出淤泥而不染,专心读书才是王道,若是偷懒耍滑,本官可不会让他过县试。” 胡珍听出来话中对张玄的讚赏,已经打定主意把额外招收一名备选佾生儘快上交陕西提学道,儘快把张玄的人情还了。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一队身穿战服的卫所士兵,气势汹汹地衝进了正在搬运物资的队伍里。 为首的正是李奇的父亲—李四。 他本是赵晟手下的兵,也是来自潼峪屯,这次出发前侯杰许诺会给他小旗职位,如今像打了鸡血般卖力衝锋。 “这些物资,都属於我们潼关卫右千户所!“那壮汉大喝一声,“全都给我搬走!” 徭役们都是些民户,哪见过这种阵仗,此时面面相覷,不知该如何是好。 知县李泽也听到动静,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这时张玄终於抱著一个襁褓婴儿,牵著他姐张蔓前来。 自己特意换了一身满是洞的衣服,而二姐脸上也抹了一点泥,看起来惨兮兮的。 原来李泽亲自前来完全超出他的预期,不过正好將计就计,让知县亲眼看到侯杰如何让欺压良民百姓,才有了如今这齣。 “县尊在上,我们张家倾尽所有才凑齐的物资,被人抢走了,请为我等做主啊!” 李泽也是军户背景,身子骨很好,很快就赶到现场。 “大胆!“他厉声喝道,“这是儒学宫的物资,谁敢公然抢夺?” 李四看来人就是一个穿著寒酸的小老头,冷笑一声。 “劝你別多管閒事,潼峪屯里的一切物资,全都归我们右千户所管辖。” “上头有加固防御的任务,我们拿自己东西走,有什么问题?” 李泽气得浑身发抖。 他虽然只是个区区七品知县,但好歹也是朝廷命官。 这帮兵痞,竟然敢在他面前如此囂张? “来人!“李泽大喝,“把这些狂徒给我拿下!” 这次前来的衙役数量不多,但毕竟是知县的命令,只能硬著头皮上前。 双方剑拔弩张,张玄早就安排张家人混在其中,打响了第一拳,双方立马展开混战。 卫所虽然大不如前,但是论到好勇斗狠,也的確不是平民徭役可以碰瓷的。 隨著张家人故意放水,战况很快就一面倒。 张玄很懂事,在徭役溃退之前,就带著李泽和胡珍往后撤退。 两人都是纯粹的文官,此时也嚇得不轻,脸色铁青。 才刚出潼峪屯,就看到路中间有个人被绑在麻袋里,不停蠕动著。 张玄毫不意外地上前解开,但是看清楚里面的人后,也是愣住了,迟疑了好几秒。 绑人是他安排张世荣的,但他原本只是担心事情闹得不够大,才加上这一道保险。 却没想到竟然绑了他的老熟人,柳村唯一的秀才柳缘。 李泽此时也满脸怒容,这潼关卫太逆天了,竟然还有半路被绑架的。 “张玄,此人是谁?究竟发生何事。” 柳缘没认出来李泽,倒是认出教諭胡珍了,他奋力爬上前求救。 “胡教諭救我,嘶……我被一群卫所兵强行绑来。” 胡珍皱著眉,“柳缘?哪里的卫所兵,千里迢迢来绑你目的是什么?” 柳缘哭丧著脸:“他们说反正来抢东西,嘶……听说我娘子身材……” 李泽和胡珍都有些难以置信,虽说抢物资他们亲眼所见。 但是一个千户,派人抢女人? 又不是遇到土匪山贼,两人面面相覷。 张玄见状补充道:“柳秀才是住在柳村,就在我们屯边上,他娘子乔氏,是十乡八里有名的……” 他没把话说满,只是比了个球的手势,懂得都懂。 李泽一把抓住帽子仍在地上,大怒。 “侯杰!公然抢夺朝廷財產,本官不参你一本,誓不为人!” “掳人、抢夺、打伤公差,条条都是杖毙大罪,我倒要看看谁敢保他!” 张玄站在一旁,强忍著不笑。 浑然不知身后的柳缘,此刻正恶狠狠地盯著他的背影。 他握紧拳头,心中记恨:“这个张玄,果然偷看了乔娘的身材,不然他如何知道就是这形状……” 第36章 我说过你拿不走 李泽气得浑身发抖,他堂堂一县父母官,竟然在自己地盘上被人羞辱。 “这就是我大明的卫所!“李泽指著身后狼狈逃窜回来的徭役们。 “朝廷养著这帮兵痞,不是让他们欺压良民的!” 胡珍也是脸色铁青,他虽然只是个教諭,但好歹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哪受过这等窝囊气? “李县尊,此事必须上奏!“ 胡珍咬牙切齿,“公然抢夺儒学宫物资,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治安案件,而是藐视孔圣、蔑视朝廷!” 张玄站在一旁,適时添了一把火。 “县尊大人,其实还有一事……“他欲言又止,脸上满是纠结。 李泽转头看向他,“还有什么?” “我三叔爷,至今还被关押在司狱司,侯杰说我张家的加固秘法属於卫所资產,为了逼我叫出来,便捏造罪名拘留我叔爷。“ 李泽眉头紧锁,心道这个侯杰简直丧心病狂。 “走!“李泽一挥手,“本官这就去司狱司要人!” 胡珍有些担忧,“李县尊,司狱司隶属卫所,咱们去要人,恐怕……” “怕什么?“李泽冷笑一声,“卫所把守潼关,潼峪屯就在华阴境內,张老三是余丁,就是民,这事我凭什么不能管?” 张玄心中暗喜,三叔爷有救了。 侯杰再跋扈,也不过是潼关卫的一个千户,世袭武官。 而李泽表面看只是七品知县,却是朝廷正儿八经任命的文官,代表的是文官集团的基层力量。 在大明,武官天生比文官低几头,尤其在嘉靖以后,被文官逼死的武官比比皆是。 李泽此时气在头上,正是该衝锋陷阵之时。 …… 潼关卫司狱司。 张老三被关在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里,但他却並没有受什么苦。 相反,他的牢房里还摆著一张小桌子,上面放著酒菜。 “张老太爷,您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狱卒一脸諂媚,“你已经两天没吃没喝了,再这么下去可要死在牢笼里,何必呢?” 三叔爷冷哼一声,“我不饿。” 他虽然年纪大了,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侯杰之所以对他客气,无非是想利用他,套出加固涝池的秘法。 想得美! 就在这时,牢房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开!我要见三叔爷!” 三叔爷精神一振,这声音……是小玄? 他连忙扯下眼前的肥鸡腿,塞进嘴里囫圇吞下。 孙子来救他了,除了过年也没这种好事,这鸡不吃白不吃,就算是从侯杰身上討点利息。 只见张玄带著几个衙役,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身后还跟著两个看起来饱读诗书的文士,正是李泽和胡珍。 “三叔爷,你还好……”张玄一个箭步衝上前,话还没说完,看到他左手一壶酒,右手一只鸡腿。 “好吃吗?” 三叔爷眼眶一红,“小玄……你吃了饭没,这里有鸡。” “三叔爷,咱们回家再吃。“张玄尝试踢门,但是没用。 狱卒连忙上前阻拦,“这里是司狱司,没有侯千户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人!” 李泽寸步不让,“卫所的司狱司?本知县掌一县刑狱!说,张老三什么罪名被关在此?” 狱卒哪知道缘由,侯杰把人送进来时,只说此人侵吞卫所资產。 他只能支吾以对地解释,但是李泽气极反笑。 “財產纠纷属於民事诉讼,自有本县裁判,张老三是军户没错,但他並非正军而是余丁,有纠纷理应找县衙处理,而不是私自关押。” 狱卒脸都白了,他哪懂这些,被嚇得屁滚尿流地跑去报信。 消息很快传到了侯杰耳中。 他此时正在卫所衙门,与其他千户打牌,气得把茶杯摔得粉碎。 其余千户听罢,也是幸灾乐祸嗤笑起来,“侯杰,不是吧,连个破落军户都收拾不了,太丟潼关卫的脸面了。” “不讲不讲,实在不行去指挥使府上跪一宿求救吧。” 侯杰脸上无光,羞愧难当。 他咬牙切齿,“又是张玄这个臭小子!” 没片刻功夫,侯杰带著十几个亲信,挎著刀火急火燎地赶来。 “张玄!你想找死?竟敢在我地盘撒野?” 张玄事不关己地笑著,还没开口,李泽已经站了出来。 “你就是侯杰?大明的潼关卫司狱司,什么时候成了你侯家的地盘?” 侯杰班眯著眼,“你是谁,不知道我乃潼关卫右千户所千户?” “本官华阴县知县李泽,问的就是你侯杰,今天午时,你派兵抢掠儒学宫修缮泮池的石料和木料,可有此事?” 侯杰脸色一变,嘴硬道:“那是卫所的物资,何来抢夺一说!” 张玄乐了,转头看向旁边的胡珍:“胡教諭,您听见了吗?这就是大明的兵,难怪连秀才都敢绑架。” 胡珍气得鬍子都抖了,指著侯杰:“好大的胆子,张家免费修泮池,连孔诞的物资也敢抢,怕不是眼里没有孔圣!” “我倒要看看,全天下的读书人,能不能容得下你这种狂徒!” 侯杰有点慌,狡辩道:“我今天一直都在卫所打牌,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他大明以文治国,文官集团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张玄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步步紧逼,声音一句比一句大。 “那我问你!我三叔爷犯了什么罪名,无故被你抓走关押三天?” “柳村的秀才柳缘,是不是你让手下去把人绑了?” “还有李县尊带来的衙役,是不是被你手下的人殴打致伤!” 侯杰人都傻了,什么时候的事? 但张玄还在逼近。 “侯千户!大明律哪一条,给了你胆子,让你敢绑秀才、打公差、关良民、抢圣贤的东西?!你告诉我!” 周围的狱卒、小兵、衙役,全都不知所措,背著侯杰窃窃私语。 抢军户財產的事不少发生,但是敢抢县衙的东西,也算是闻所未闻。 侯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都是些什么事。 他什么时候绑架秀才,什么时候殴打衙役? 他看向张玄,肯定是他做的局。 他连忙把李四推出来,“是李四、李奇两父子,居然敢偷我官印胡作非为,要是被我抓住肯定要千刀万剐!” 李泽冷哼一声,直接拍板:“侯杰!我现在要带张老三走,你还要拦著吗?” 侯杰沉默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放人!” 一行人扬长而去,只有张玄站在原地不动。 他转头看向侯杰,嘴角勾起一抹笑,当著所有人的面,慢悠悠地开口了。 “侯千户,我不是说过吗,秘法和张家的一切,你都拿不走。” 第37章 致命伤在左边后腰 三叔爷被救出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潼峪屯。 “回来了!三叔爷回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人群瞬间沸腾起来。 “三叔爷!您没事吧?” “侯杰那个狗东西,有没有为难您?” “小玄啊,你可真行,连知县都搬来了!” 张家人蜂拥而上,把三叔爷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三叔爷被搀扶著,脸上笑开了花,“没事没事,侯杰那个兔崽子,还给我吃鸡呢!” “吃鸡?“张大荣瞪大眼睛,“爹,你在牢里还能吃鸡,这是享福了!” 三叔爷得意洋洋,“那可不,侯杰想套我的话,给我送酒送菜,我照单全收,话是一个字都没说!” 眾人哄堂大笑。 “小玄!”突然,娘亲从人群中挤出来,一把抱住他。 她眼眶泛红,声音都在发抖,“以后这种事让你爹去就行,他死了我不心疼,但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做人了……” “娘,我没事。” 他转头看向张大荣,“李奇父子明天要儘快送去县衙,这人是唯一能证明侯杰指使抢掠的证人。” 张大荣神情有些古怪,低声道:“死了,我们抓到他妈时,已经死透了,救不活。” “带我去看看。”张玄著急起身。 “没必要,死人有什么好看的,先吃完饭再说。”张大荣推辞道。 张玄抓著他双臂,“大荣叔,这两人很重要,没了证供侯杰还有不在场证据,他可以把罪名全部推在两人头上。” 张大荣不情愿地带著他去看,尸体就放在李奇家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其他伤者都直接被带回县衙,唯独这两个倒霉鬼死了。 张玄捂著鼻子,用脚撩开尸体,身上也没有明显刀伤和打斗痕跡,唯独后腰上青紫一大片。 “这里好像有个洞。” 他刚想上前仔细看,就被张大荣拦住,“死人有啥好看的,而且他出卖咱家,就该死啊,不然以后屯里没人怕我们张家。” 张玄內心觉得可疑,左边后腰不就是脾臟吗? 他突然想起华阴城时,大荣叔曾经说过那句:“左脾右肝,若想杀人,就要一击刺他的脾臟……” 他心中一寒,猛地回头看向张大荣,对方一脸尷尬地傻笑著。 算了,谁叫他是自己亲人…… 谁能想到这个大憨农民,竟然刚刚灭人满门。 虽然只有两人,但手法嫻熟,甚至比阉猪都要乾净利落。 张玄看著天空长嘆一声,这种事不好摊出来明说,只能默默去收拾这个烂摊子。 …… 张玄心急如焚,本来想著用李奇父子扳倒侯杰。 但现在人已经被杀了,甚至不能送去县衙,就怕仵作发现真正死因。 只能向李知县匯报两人成功逃走,不见踪影。 人都死了,当务之急是用两人的性命再赚一波大的,於是再次赶回右千户所。 侯杰看到张玄堂而皇之出现,先是一愣,然后派手下围住他:“地狱无门你偏要自己找死对吧?” 张玄比他高半个头,“我来,是想谈个交易。” 侯杰失笑道:“是李奇父子坏我名声,我与此事无关,而且潼关卫指挥僉事是我舅舅,你觉得李泽一个七品官能动我?” 指挥僉事? 那可是正四品高级武官了,是潼关卫的高层官员,专门辅助指挥使管理军队、训练与防卫,权力很大。 这个情报倒是刚刚才知道,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 张玄决定先把利益拿到手里,“李奇父子在我手上,他们已经供出是你指使,甚至有你调动卫所士兵的证据。” “混蛋,我不是说了那封信用完要立马烧掉吗!”侯杰闻言,脸色骤变。“真是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张玄不过是誆他的,强忍住內心的笑意说道:“李泽肯定会弹劾你,届时如果交出李奇父子,我相信刑部大牢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招供。” 侯杰眯起眼睛,“你想威胁我?” “不敢。“张玄微微一笑,“我说了,只想跟你做个交易。” 他压低声音,“抢夺儒学宫物资、绑架秀才、殴打公差、私自关押良民……这些罪名加在一起,就算指挥僉事想救你,恐怕也要伤筋动骨吧。” 侯杰嘶哑著声音,“我说了,你们的指控对我没用!” “真的没用吗?”张玄嗤笑,“陕西兵备道也不看证据?中军都督府呢?內阁呢?私自调兵罪名可不小……难道你在內阁也有人?” 侯杰明白张玄的意思,兵是他右千户所出来的,无论如何都有失察之罪。 如果加上李奇的证供,就是纵兵劫掠。 “你到底想怎样?”侯杰不满道,他可不想大出血。 “我要一个总旗的位置。“张玄直视侯杰的眼睛, 总旗? 侯杰眉头微皱,这可不好办,“总旗可是正七品官,没有战功怎么给你,你甚至不是正军。” “哦……我懂了,你是想带著总旗身份去辽王府?” “没用的,兵部不会同意。” 总旗虽然只负责管理五个小旗,大概五十人,但也是七品的武官,也是军户往上爬的第一道门槛。 有了这个身份,他世荣叔就能从消耗品的士兵,进入军官阶层。 “我將来要走科举,可没打算当正军。“张玄补充道,“我张家的正军,在潼关担任战兵,这个总旗职位是为他所谋。” “这笔买卖,侯千户並不亏。” 侯杰直接拒绝道:“不行,除非立了军功,不然从正军越级提拔为总旗,前所未有。” 张玄思索一番,李奇父子是奇货可居,但是死人的威慑力大减,还不如折价卖掉。 “小旗,我的底线,不行我转身就走。” 小旗是高级士兵,管理十人的小队,五个小旗组成一个总旗。 虽然不属於军官级別,但也有从七品,起步点也比普通旗军好得多。 侯杰权衡片刻,“成交,等李奇回来我立马下达任命书。” “不行。”张玄可不相信他,“现在给我,名字就写张世荣,我今晚就把人送回来。” 侯杰深呼吸了一下,转身出去吩咐手下,“去,把小旗的任命书写好,盖我的印。” 不多时,一份盖著千户所大印的任命书递到了张玄手中。 张玄仔细查验无误,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侯杰看著张玄离开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鷙。 “张玄,张世荣是吧……若是让你们张家能发达,我侯杰这名字就倒著写!” 註:千户有权直接任命小旗,见於《大明会典》:“若还用总旗,须於戳过铁鎗人內委用,其小旗从便选充,不拘此律。” 第38章 十四岁的刑徒 张玄回到潼峪屯已经是子时,却发现三叔爷还坐在大槐树下,差点以为撞鬼了,没嚇死他。 “三叔爷,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睡?” 三叔爷只是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 张玄虽然疑惑,但还是依言坐下。 “小玄,李奇父子的事,大荣都跟我说了。” 张玄心中一凛,没有接话。 “这次是他自作主张,没跟你商量就动了手。“三叔爷嘆了口气,“你大荣叔,从小没什么心机,遇事敢打敢拼,就是没什么脑子……” “我替他说声对不住。” 张大荣一愣,“三叔爷不必这样,李奇父子是死有余辜,只是可惜了不能一次扳倒侯杰。” “难啊……”三叔爷长嘆一声,“大明立国以来,潼关卫作为关中门户,一直没有战爭,这些世袭千户百户指挥,世代联姻,要是真想对侯杰下死手,也不知道会牵扯多少卫所高官。” 张玄摇头看向星空,繁杂的星河亮如白昼。 光是他知道的潼关卫指挥僉事,就是侯杰的舅舅,其他还有多少人他不得而知。 三叔爷看出他的感慨,低声说道:“事在人为,没有一个人、一个家族、一个皇朝凭空飞黄腾达,都有来时路,路上注意安全就行。” 他说完就站起身离开。 张玄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 “三叔爷,等等。”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任命书,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任命书?”三叔爷接过一看,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得滚圆。 张玄笑道:“我用李奇父子的尸体,换来世荣哥的小旗身份。” 三叔爷双手颤抖,“盖了千户所的大印……是真的小旗?” 他声音都在发颤,“我潼关卫张家终於要出第一个官了?” “嗯,而且小旗是从七品,待遇远非普通旗军可比,听说还给配杂役辅助打点日常生活,世荣哥要享福了!” 三叔爷喜极而泣:“世荣当了十几年正军,终於熬出头了……” 张玄心中腹誹,“熬是不可能出头的,想爬得更高,就必须有权。” “张大荣,赶紧起床別睡了,你现在马上跑卫所一趟,把任命书给世荣送去!”三叔爷可不管现在已经很晚,坚持要第一时间通知世荣叔。 “让他明天一早就去千户所报到,把小旗的位置领了!” 张玄连忙喊停张大荣,“且慢,趁夜里路上没人,把李奇父子的尸首送到侯杰府上。” “拋尸?小玄你想噁心侯杰?行吧,只要你不怪我,做什么都行。”张大荣憨声憨气说道。 张玄知道他误会了,“我没怪你,世荣叔的小旗官位,是我用李奇父子的命换来的,记住要敲门,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三叔爷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他转头看向张玄,“等你世荣叔当了小旗,咱们张家在卫所就有人说话了。” 张玄点点头,“三叔爷,这只是第一步。” “以后,咱们张家会越来越好的。” 三叔爷拍拍他的肩膀,“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 第二天一早,潼峪屯就炸开了锅。 “快看!那是谁?” “全身披甲,还骑著马,你看身后还跟著十来人,太威风了……” “天哪,是世荣!张世荣!” 只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进了村。 为首的正是张世荣,一身崭新的战服,腰间佩刀,骑在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 他身后跟著十个人,都是屯里熟悉的面孔。 全都来自潼峪屯,个个精神抖擞。 “世荣当官了!” “真的是小旗!” “咱们屯里出军官了!” 村民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著。 张世荣翻身下马,朝眾人拱手行礼。 “各位乡亲,我张世荣今天升任小旗,日后还有劳大家多多支持。” “以后在卫所,有什么事儘管来找我!” 眾人纷纷叫好,气氛热烈。 张玄站在人群外围,面有得色,十六岁之龄,在幕后运筹帷幄,贏来第一个从七品小旗官位,谁能想到? “这十个人,以后就是张世荣的嫡系了。” 父亲张武看著眼热,特別是那身盔甲,简直是他的梦中情甲。 张玄调侃道:“爹,需要我把你整去寧夏打套寇,还是去大同打俺答,你儿子无有不允。” 张武半眯著眼瞥了回去,“我倒是没所谓,就是有些人忘记了自己还不是秀才,没有功名,若是我在大同战死了,有些人就要代父从军,从军入伍了。” 张玄一愣,差点忘记了这事,他可是军户啊,父死子继。 看来科举的事要儘快提上日程了。 当天下午,那十个旗军的家庭,不约而同地来送礼了。 “张三爷,这是一点心意,您收下。” “以后我家男人就拜託世荣照顾了!” “这点腊肉不值钱,就是一点心意……” 鸡鸭、腊肉、米麵……虽然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態度却十分诚恳。 三叔爷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都收下,都收下!” “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张世荣也忙著招呼客人,脸上带著几分得意。 他当了十几年正军,终於熬出头了。 等客人们散去,张玄把张世荣拉到一边。 “二叔,我有事想问您。” 张世荣也知道幕后功臣是张玄,正色倾听。 “侯杰的靠山指挥僉事,你知道多少?” 张世荣脸色一变,压低声音,“侯杰的舅舅,叫刘连,是潼关卫的指挥僉事。” “刘连?“张玄眉头微皱,內心记住了这个名字。 “正四品,潼关卫的三把手。“张世荣解释道,“主管卫所的钱粮后勤,是个实权位置,人人都巴结他。” “刘连什么身份,能得到这样的肥差。” 指挥僉事,正四品,比知县高出好几级,而且掌管財权,没有背景怎么可能让人放心。 难怪侯杰如此囂张。 张世荣摇了摇头,“我一直都在底层打滚,刘连对我来说距离太远,给我点时间一定帮你查清楚。” “对了,侯杰还安排了一个人,说是要送到咱们家来。” 张玄疑惑道:“这么明目张胆给你安插钉子?” “应该不是,一个刑徒,叫崔鉴。“张世荣皱眉道,“年纪很小,说是卫所安排给我的辅兵。” 张玄心中一动,刑徒在这时代,就是杀人犯的代名词。 “他太瘦弱了,只有十三四岁,但是眼神阴冷,卫所里没人不躲开他,让我小旗队的人很不舒服。” “所以我想让他留在屯里,帮家族干点农活,大不了栓条铁链让他干活也行……” 张玄心中打鼓,十四岁的杀人犯? 第39章 张居正:知我者,张玄也 李泽弹劾侯杰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华阴县城里到处都在议论此事。 “听说了吗?潼关卫的千户侯杰,竟然敢抢儒学宫的东西!” “何止啊,他还绑架秀才、殴打公差、私自关押良民!” “这侯杰也太囂张了,真以为卫所是他家的?” 消息很快传到了西安府。 但李泽的弹劾奏章,被西安知府拦了下来。 西安知府回復得委婉,只回了五个字“宜谨慎处理”,意思很明显,让李泽克制处理,不要把事情闹大。 李泽也无奈,因为李奇父子失踪,潼关卫回復李奇已经逃军,无从追查。 不过幸好,胡珍那边奏章反倒有进展,已经送到了陕西提督学道。 “侯杰公然抢夺儒学宫修缮泮池的物资,藐视孔圣、蔑视朝廷,恳请提学道严惩!” 陕西提学道是朝廷派出性质,不在地方行政编制里。 通常由提邢按察司副使出任,位居正四品官。 “岂有此理!这群武夫无法无天惯了,竟敢如此猖狂!” 提学道当即发出一封措辞严厉的公文,指摘潼关卫千户侯杰违法碍难,要求卫所指挥在十日內归还被侵占的加固材料,估值二十两银。 在明朝,这套流程称为“发文移会”,属於正式的行政文书警告。 消息传回华阴,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提学道要严惩侯杰!” “正式警告了,若是十天內不归还,就会正式將侯杰的恶行,通报陕西布政使司。” “侯杰抢了潼峪屯张家二十两银子,心真黑啊……” 一时间,潼峪屯张家,成了舆论的中心。 …… 张玄对这些事並不知情,佾生考核在即,他没有时间浪费。 这天,他趁著暮色,悄悄来到柳村外的土地庙,大乔已经带著一摞书等著他。 数日不见,竟然清减不少。 “张玄,这些都是你要的书,一共五本,五百文。“她从竹篾里搬出几本砖头厚的泛黄书本。 “这是《千家诗》、《明心宝鑑》、《幼学琼林》、《小四书》和《四书蒙引》。” 张玄看著一大堆书,忙不迭从怀中掏钱。 “这里应该不止五百文,你点点。” 乔菀卿却没有接过,反而从胸前取出半两银,“不必了,上次你给了一两银订金,这是剩下的。” “什么意思,我结保文书呢?” 乔菀卿很是抱歉,“对不起,自从上次被卫所兵绑架以后,他门牙被打掉,性情变得更加孤僻,我好说歹说他都不愿意结保……” “说你不学无术,一定会作弊。” 张玄原本还有点可怜他,但是现在只后悔当初没多打他几下。 “我不会作弊的,而且我打算考佾生。”他解释道。 乔菀卿眼睛发亮,“你打算考明年的佾生?这个好办,我保证能签下来。” 张玄看大乔眼神灼热,马上明白,但是手中碎银尚保留余温,不捨得现在还回去,於是把身上铜钱交给她。 乔菀卿喜笑顏开地低头数钱,张玄也低头看她数钱,美不胜收。 她边数边说著:“我家良人本来也是孔诞佾生之列,如今破相了,肯定会被取消资格,估计分不到祭孔猪肉了。” 张玄心中暗道,“当然要被淘汰,不然我怎么顶替他的位置?” 隨即翻了翻这些书,疑问道:“为什么没有《三字经》、《千字文》那些。” 乔菀卿笑道,“那些书都是给六岁孩童用的,对你没帮助,我不好意思赚你钱。” 也对,他又不是真的蒙童,他是为了应付佾生文考的四书题而来,艰深很多。 可恨这时代还没有標点符號,全是繁体字,要不是旁边有柳缘做的蝇头小字笔记,他还真理解不了一点。 乔菀卿临走前,张玄问道:“帮我问问柳秀才,封闭式补习四书题一个月,二两银子可否?” 大乔一脸茫然,“什么是封闭式补习?” “就是一对一教导,或者我去你家住一个月也行。” 乔菀卿想到要跟一个年轻男子同居一个月,俏脸发烫,本想拒绝,但是二两银子实在太诱人。 “机会不大,我且回去问问。” …… 回到潼峪屯,已经入夜。 “小玄,有个年轻人来找你。” “年轻人?“张玄一愣,“是谁?” “不知道,估计是你世荣叔说的那个刑徒,我让他在柴房等你回来。“娘亲说道。 原本张世荣是想让那个刑徒崔鉴去帮三叔爷种田,但是三叔也死活不同意,说功劳是张玄的,僕人就留给他自用。 而且十四岁体小力弱,不能抬犁拉磨,正好適合充当书童的角色。 张玄点点头,“知道了。” 他走进柴房,这里已经被收拾出来,成了他的书房兼臥室。 推开门,只见一个瘦削的少年正坐在桌前,自顾自地翻看他写的东西。 口中念念有词:“有復於王者曰:『吾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 张玄有点惊喜,这个邢徒居然识字,真是天生的书童材料。 这道题是去年的县试四书题,胡珍说佾生的文考很大概率类似这题。 “世荣叔本来说要用铁链拴住你,“张玄戏謔道,“不过,如果你答得好,就不必了。” 少年也没被嚇到,反而微微一笑,“为了不被拴起来,我可要认真点才行了。” 他扫了一眼,“这道四书题,出自《孟子·梁惠王上》,原文是孟子劝诫齐宣王行仁政时所打的比喻。” “齐宣王问孟子,什么样的君主才能称王天下。孟子说,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齐宣王又问,像我这样的人能保民吗?孟子说能。齐宣王问何以知之,孟子便举了这个例子:『有復於王者曰:吾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 张玄有些惊讶,此人竟然能轻鬆背出来,“你及格了。” 那少年不为所动,继续说著:“这道题的精髓是为与不为之辩,在於揭露能力充足却不实践的虚偽。” 张玄忽然想起张居正的一句名言,呢喃道: “天下之事,不难於立法,而难於法之必行。” 少年震惊,张玄居然悟出了这个道理,此言虽然看似普通,却与他的想法完美重合。 他心中不由泛起“知我者,张玄也”的想法,不禁讚嘆道。 “北宗有族叔这等人才,大兴无虞矣!” 第40章 我绝不同意 张玄一时没反应过来。 北宗?族叔?他猛地抬起头,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年。 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眉宇间透著一股书卷气,但那双眼睛却格外锐利,与年轻的胡歌有几分相似。 “你……你是张居正?” 少年微微一笑,“正是,按辈分,该喊族叔一声。” 张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张居正,那个未来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竟然亲自来了潼峪屯? 但他很快想起另一件事。 “怎么?你爹张文明没劝动我去辽王府当护卫,换你这个明日之星来当说客了?” 张居正满眼错愕,“辽王找到潼关来了?什么当护卫?” 张玄冷笑一声,“你爹前些日子亲自跑了趟潼峪屯,说勾军使已经找到潼关卫,指明让我去当护卫。” “怎么,你不知道这事?” 张居正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阴沉,他愣在原地足足半分钟才摇了摇头。 “我確实毫不知情。” 他嘆了口气,“家父做事只看结果,有时候確实欠考虑。” “族叔,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 张玄盯著他,“你真的不知道?” “此乃受制於人的下策,就算要找北宗帮忙,也不一定得去辽王府”张居正正色道,“我若知道,绝不会让他这样做。” “虽然我们南宗张家確实正军缺额,只要我今科会试能中进士,入了庶吉士,按律可免军户世袭之责,荆州卫根本拿我张家没办法。” “用钱堵嘴,拿族亲的前程填窟窿,这事办得既不地道,也寒了族人的心” “若真有困难,大可以大方和族人们商量,我们都是张家血脉,总会有办法的。” 张玄盯著他看了半晌。 张居正的眼神坦荡,有风骨,有担当,没有半分虚偽造作。 “行,我姑且信你这一回。“张玄摆了摆手,坐回椅子上,“那你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张居正鬆了口气,“其实,我这次来是为了侯杰纵兵掠夺潼峪屯的案子。” 张玄眉头微皱,“这事我知道,提学道已经发文警告,不是出岔子吧?” “事情没那么简单。“张居正摇摇头。 “此事刚开始只在西安府发酵,可现在已经演变成整个陕西都在爭论不休,恐怕不久就会传到皇上耳中。” 张玄心中一凛,“不至於吧?不过是个卫所千户纵兵抢劫,既没出人命,也没实打实的铁证,最多闹到內阁就被打回来了,兵部发个文书,让侯杰赔钱了事,还能闹多大?” “换做平时,定然是这个结果。这天下,被卫所压榨的军户,何止你潼峪屯张家?”张居正压低声音。 “可现在不一样,侯杰的舅舅,潼关卫指挥僉事刘连,已经把这起抢劫案,硬生生包装成了卫所將士『自发捐资助餉』的忠义之举!” “助谁的餉?这和我家物资有何关係?”张玄话到嘴边,突然卡壳。 张居正嘆了口气,“近期甘肃发生回乱,马黑麻速坛与其兄弟发生內訌,於沙州地区劫掠明朝百姓。” “甘肃总兵官咸寧侯仇鸞,力主出兵清剿,要趁其內乱一举荡平边患。” “可三边总督张珩,以军需不足为由,主张羈縻安抚,不可轻启战端。” “战和双方各有立场,朝廷也摇摆不定。” 张玄的后背已经全凉透,“所以刘连拿我张家的物资,给仇鸞纳表態支持?” “是。”张居正嘆了口气,“官场之上,从来只看利弊,不问是非对错。” “刘连这一手,不仅把侯杰从纵兵主脑,洗白成忠君爱国,还借著此机会,抱上了仇鸞大腿,得到军方支持。” “神经病吧。”张玄猛地一拍桌子,“他本事从自家府库里拿钱,抢我家的是什么道理,太无耻。” 张居正苦笑,“官场之上,只有成王败寇,无耻的事多了去。” “重点是,刘连已经获得了仇鸞为首的军方支持。” 张玄听得头皮发麻。 这宗抢劫案,只是他被逼入绝路后的一次反扑,本质上只是以一起普通的贪腐案件查办。 没想到,居然硬生生演变成为牵扯整个陕西都司的政治博弈。 “战和之爭?“他喃喃道。 张居正点点头,“嘉靖以来,文官集团日益壮大,文武之间对立早就积累很深” “仇鸞等人想借甘肃回乱之事,重新夺回话语权。” “而刘连,则想利用这件事,一来让他侄子侯杰金蝉脱壳,二来也是政治上的一场豪赌。” 张玄沉默了。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西安知府会拦下李泽的奏章,因为人家根本不想趟这池浑水。 这已经不是一起简单的案件,而是一场复杂的政治角力。 张玄无奈,我在明敌在暗,更重要的是侯杰天生站在管理者的角色,而张家只是军户底层,很是被动。 “也不知道刘连会出什么阴招。” 张居正却平静道:“若是我出招,军屯作为官田,必定先以清理军田作为短兵相接的首战场。” 清理军田?张玄疑问道:“你意思是刘连打算借清理之名,收回我们家族的田地?” 张居正离开书房,拍了拍门框。 “这木头,来自军屯外的潼峪山谷。” “这红泥,来自潼关外特有的含铁泥土。” “碎石,来自军屯后面的矿山废料,亦是卫所官產。” “这一切,包括你这座柴房所占的土地,都属於卫所资源。” “刘连不可能完全收回你们的军田,但是最少可以將张家切割,拆成七八块不相连的碎地,东一块西一块,相隔数里地,让你们没法合力耕种,没法抱团。” 张玄脑子瞬间嗡的一声。 他太清楚这片土地对张家意味著什么,张家七户三十八口人,时代都是农民,根本没有其他傍身本领。 田地被切割,就等於强行给他们分家。 在这大明朝,失去土地的农民,叫流。 没有生计的百姓,叫氓。 如果他挡不住刘连这一招,整个张家就要变成人人可欺、无家可归的流民! 张居正一脸正色:“按洪武年间,太祖皇帝留下来的祖制,军屯作为官地是不可更易的国策。” “军户从来只有使用权,没有拥有权,不像民田有官府契约,得到朝廷保护承认。” “而我们军户,则没有这些东西,好一点的或许在卫所有记录,遇到甩手掌柜可能就是先占先得,隨时可以被卫所收回。” 张玄猛地攥紧了拳头,“不对,你都说了那是洪武初年的事,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的潼峪屯早就不是初创之时的范围。”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绝不同意!” 第41章 (求追读很重要)张居正要请君入瓮 张玄心有不甘:“你问过李士翱的意见没有?他是三品大员,肯定有不一样的看法。” 张居正摇头:“官场如棋,恩师不可能明说,越是层级高的官员,越是不可轻易表態。” “传出去就是插手地方军务,甚至会被扣上勾结朋党的死罪。” 也对,能爬上官场顶峰之人,哪个不是城府极深? “不过你也不必担心。”张居正微微一笑:“他没有不准我来,便算是支持了。” “若恩师倾向仇鸞,自然会暗示我远离是非之地。” “而且我有预感,恩师这一两年有机会入阁。”他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张壁张阁老病重,內阁缺人,朝廷正在物色新人选,没有必胜的把握,恩师断然不肯出手。” 张玄想起了,歷史上张壁正是今年病逝,然后夏言会復出。 不过只风光几年时间,然后会被严嵩害得身败名裂。 印象中夏言,就是嘉靖朝廷里面,铁桿主战派,復位期间所有政策都围绕边患。 命运真会开玩笑。 “张居……”张玄不知道怎么称呼对方,喊侄子又太轻浮。 张居正笑道:“喊我叔大就可以,只是个名字而已,影响不了你我血脉亲情。” “好,叔大,明年的秋闈你有信心吗?” 张居正点头,“经过上次的教训,我今科必中,而且为了族叔不落入辽王魔爪,这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张玄看到將来风禾尽起的张居正如此看重自己,心中一片温暖:“我就是隨口一说,如果你想成绩好,必须精研边事对策。” “哈哈哈。”张居正忽然大笑,“张壁病重后,整个內阁就剩严嵩一人,他可是有名的青词宰相,对边事从来不感兴趣。” 张玄这种先知先觉,解释不了。 难道告诉他,自己是穿越者? 张居正以为他心乱如麻,於是安抚道:“其实也不必杞人忧天,潼峪屯虽然是风暴中心,但对你而言,未尝不是件好事。” “好处?” “接下来多方势力都借潼峪屯角力,而你只是普通的军户,在那些大人物眼中,没人会留意到你这个螻蚁。” 张居正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可以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张玄眉头紧锁,藏在暗处吗……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周星驰电影,里面有一幕关於斗兽棋的权力秩序。 大象吃狮子,狮子吃狼,狼吃猫,猫吃老鼠,但最弱的老鼠,反过来可以吃掉最强的大象。 刘连的靠山是仇鸞,仇鸞背后站著整个军方势力。 如果他直接对付侯杰,刘连可以隨手压死他。 如果他对付刘连,先不说他能否办到,但是后面还有仇鸞这个军方大佬在。 就像猫打不过狼,狼打不过狮子。 但老鼠可以吃掉大象。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海成形,张玄深吸一口气,向张居正请求:“我想请你帮个忙。” 张居正也饶有兴致地看过去,他这次就是为了帮张玄而来,怎能不同意:“族叔请讲。” “佾生考核在即,我想闭关读书一个月,刘连若真来清理军田,还请你帮我应付一二,不求一战毕全功,只求拖延一些时日。” 张居正悵然一笑,“族叔对我太没信心,我既然能料到他的起手,自然也想好了我们的后手。” “刘连若真敢插手潼峪屯,我定教他什么叫请君入瓮。” 张玄听罢,心中安定不少。 张居正可是当之无愧的大明第一权臣,能把整个大明玩弄於股掌之中,对付刘连这种武人,就是练手而已。 …… 次日清晨,张玄找到三叔爷。 “距离佾生考核还剩有个把月,我想找个安静地方读书,全力衝刺。” 三叔爷很支持。“读书是好事,这段时间频频出事,的確阻碍你读书了。” “我听说华山青珂岭上,有一座砍柴小屋。”张玄早打听好了,“那里僻静,无人打扰,可以让我借住一段时间?” “不行!”谁料三叔爷立马拒绝:“就是太华山不太平,才修的小屋给族人借宿,上面有云豹和豺狼,很危险……” “让我跟著!”张大荣不知何时冒出来,肩上扛著把柴刀,“我护著小玄,什么野兽都不怕!” 张玄连忙摆手,就怕张大荣走了三叔爷又被人抓走。 “不必,我只是去清清静静读书而已,没事的。” “不行!你一个人上山,万一有个好歹,我张家再无希望了。” “我可以照顾自己。”张玄坚持道,“而且,这事对我很重要。” 三叔爷犹豫了,既然张玄这样说,想必是真的必须去,只是…… 正好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张玄回头,看见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怯生生地站在门边。 “你就是崔鉴?” 少年羞涩地点点头。 张玄灵机一动,有了决定:“行,以后你就是我的书童,帮我收拾行囊明天我们上山读书,哎对了,我叫张玄!” 然后转头看向三叔爷,“他杀人都敢,对付野兽总没问题,这下能去了吧?” 三叔爷只能摆摆手让他快走。 “我听说你在卫所时,总是对人目露凶光,更像野兽,但是我看你一点也不像传闻,你真的杀过人吗?” 张玄觉得有必要搞清楚。 “在卫所那样,只是为了保护自己,朝廷可怜我为母復仇,情有可原,所以只判我徒役三年。” “有个大妈告诉我,卫所里全是大老粗,我却唇红齿白,叫我务必装成杀人成性,才能保住清白。” “原来如此。”张玄点点头,“但是为母復仇又是什么情况?” 仔细交流一番后,才知道原来崔鉴的確杀人了,死者是与他父亲通姦的隔壁已婚妇人,唤作魏氏。 在明朝,女人出轨是万恶不赦的死罪。 所以最后嘉靖帝以孝减罪,只罚他做三年苦工,没想到因缘际会成为张玄书童。 崔鉴恶狠狠道:“我平生最恨红杏出墙的坏女子,若是遇见必杀之。” 张玄咽了咽,心中腹誹:好说,我现在才十六岁,等三年后你就刑满,重获自由,你杀不了我! “糟了!”崔鉴突然喊了声:“刚来时,在屯口遇到个鬼鬼祟祟的妇人,身上像藏了很多东西,说要找张玄。” “藏东西?藏在哪?” 崔鉴指了指胸。 张玄一愣神,马上反应过来,肯定是大乔有紧要事来找他! “你马上回去收拾上山要用的行李,千万、绝对、不要跟在我身后。” 註:1.夏言於嘉靖十五年致仕,嘉靖二十四年十二月被召回內阁復任首辅 2.歷史上张居正是嘉靖二十六年丁未科考上进士,往前推就是嘉靖二十五年考的乡试秋闈。 3.崔鉴是真实歷史上的人物,记录在世宗实录,我觉得很有趣就用了这个人物,也用来监督主角不能勾搭已婚妇女。 第42章 柳秀才又被抓了 张玄才走出屯口,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闪了进来,正是大乔。 与平常的端庄不同,她的髮髻有些散乱,裙角沾了泥点,显然是匆忙赶路所致。 张玄还没来得及开口,她便急匆匆说道:“我家良人被抓走了。” 乔菀卿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张玄心中一凛:“谁抓的?” “潼关卫的人。“乔菀卿深吸一口气,“说是要调查他之前被绑架一事,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可能暂时无法给你签结保文书了。” 张玄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倒不是怕拿不到结保文书,这事有钱到哪里也好办。 主要是潼关卫怎么想到调查柳缘了? 更重要的是,操作层面看是张世荣没错,但实际绑架他的人正是张玄本人。 如果潼关卫深挖下去…… 张玄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们……具体有什么头绪吗?“张玄试探著问。 乔菀卿摇头:“不知道,他们只说要调查,还问了很多奇怪问题。” 张玄心中一提,“例如?” 她咬了咬唇:“卫所兵拿了一些画像,不停问让他指认,甚至其中一张长得与你几分相像。” 张玄咯噔一下,但还要强作镇定:“嗯,这分明是卫所想栽赃我张家,那个与我相像之人,应该就是我世荣叔了,现在是卫所小旗。” 乔菀卿嘆道:“他常年埋首读书,患有近视,常视牛为马,甚至看到牛粪都以为是漆盒。” “你刚是不是说近视?”张玄惊讶地看著她,怀疑她难道是否也是穿越而来? 乔菀卿很是不解:“近视在读书人之间很常见,又不是影响身体健康,欧阳修就曾经说『近视,常时读书甚艰』。” 他这才知道,原本明朝不仅有近视,还有老花眼,还有专门卖眼镜的店铺。 不过因为技术所限,镜片透过天然水晶磨製,只有官员或者富商买得起,通常是单片手持镜或者双片系头镜,並不方便。 柳缘就是买不起的那群人,所以他根本看不清抓他的人是谁,这是不幸中的大幸。 这样看来,刘连在找他张家的把柄,但是他们明知道柳缘看不清,都坚持把人带走。 最大可能,就是要栽赃了,至於实际用什么手段,则是不得而知。 无论如何,此事关乎张家安危,他不能坐视不管,但为了避嫌,他还不能太主动,必须让大乔主动求他才行。 张玄假装漫不关心,“我也只是草芥小民,还能怎么办呢?建议你去卫所问清楚。” 乔菀卿听张玄意思不想管,顿时眼泪盈眶。 “我……一介女流,如何敢拋头露面去军营求人?” 她是真的怕了,先不说军营是纯阳之地,大乔能否横著走出来都说不准。 而且大明规定,“军营重地,非军籍、非公务、非特许,女子不得入內。” 尤其当下理学大兴,只要她敢进去,能活著出来也会被士人的口水喷死。 张玄见她楚楚可怜的模样,也不捉弄:“我陪你走一趟吧,只是可惜了不够时间读书,要不你在路上给我讲讲四书知识?” …… 潼关卫、军营。 张玄没敢带著大乔进去,只能自己去找张世荣。 “小玄,你怎么来了?”张世荣正在气喘吁吁地练习举枪。 “柳缘被抓了。“张玄开门见山,“潼关卫说要调查绑架案。” 张世荣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汗也不流了:“什……什么?” “你知道是谁下的命令吗?” 张世荣哆嗦著摇头:“不知道,指挥让我们整个百户营加强训练,禁止休假请假,也不准出营。” “糟了,刘连该不会丧心病狂送你们去边境战场报復吧?”张玄不由紧张起来。 “应该不至於,我们是关隘兵,没有兵部调令不可能离开太远。”张世荣倒是乐观,“如果真要上战场,我的枪也未尝不锋锐!” 得了吧,要是真让世荣叔死在战场上,三叔爷不得伤心死? 如非必要,还是儘量保护家人最重要。 张玄继续问道:“世荣叔,能带我去司狱司走一趟吗?” 张世荣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对了!我听说今天有押送去西安府,难道柳缘在其中?” “西安府?” 人都被送走了,去司狱司也没意义。 张玄心中一沉,刘连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他在潼关卫呼风唤雨,是卫所的三把手,理应把柳缘留在这,让生米煮成熟饭才对。 西安府是陕西省会,也是西北第一军政枢纽、诸藩之首的秦王封地。 刘连的指挥僉事之位,在西安府並不够看。 而且那边以文官势力为主,地方卫所的发言权聊胜於无。 张玄越想越不对劲,离开军营后立马找到大乔匯合。 “怎么样,有柳郎的消息吗?”乔菀卿紧张上前,冰冷的双手轻轻扶著张玄。 手远没有想像中光滑,看来她还是个勤劳的媳妇。 张玄摇了摇头,“没找到人,据说被押送到西安府了,不知道刘连打的什么主意。” 乔菀卿一听到西安两字,脸都青了,“求张郎再帮我一次……” 先別管是张郎还是蟑螂,大乔情急之下,竟然直接把张玄的手抵在胸口前。 他马上得出三个结论,明朝女子的內衣肯定没有钢圈,布料一点都不硬而且富有弹性,而且他確认过了,是真材实料。 但张玄不是轻易被美色打动的人。 “先別,你知道西安府距离潼关卫多远吗?” 大乔嚶嚶点头,“距离三百里。” 张玄嘆道,“你既然知道,走路过去途径六个驛站,没有七天不可能到,我没这么多时间,我一定要去华山读书。” 他没说实话,去华山当然不只是为了读书,更重要的是他要替仇鸞製造祥瑞。 没错,既然仇鸞有英雄气概,愿意打外族,那必须製造点祥瑞提醒下嘉靖帝,这里有个得到上天授意,还有卫所支持的总兵官。 一个將军,有兵队、有爪牙、有祥瑞、有野心,就问这种人嘉靖帝怕不怕吧? 张玄心中已经有了初步想法,必须在华山上准备,但是如果去西安浪费十四、五天,那就不好说了。 乔菀卿没有放弃:“我们可以坐驮队的车去,三天內能到,路上开销都由我来出。” “而且我可以在路上给你补习,我虽然是犯官之女,但自幼耳濡目染,我对小四书的研究甚至比柳郎还深。” 第43章 官人,还没好吗 张玄不是冷血无情的人,最终勉强同意,但他坚持要先去华阴县城一趟。 次日一早,两人终於到了县儒学。 胡珍正在批阅文章,见张玄带著一个妇人进来,有些诧异。“这位是……” 张玄行礼,“柳秀才前日被潼关卫带走,这是他妻子乔氏。” 胡珍眉头一皱:“又是前日?李县尊也是突然被叫走了,听说知府让他去府衙一趟。” 张玄和乔菀卿对视一眼,十有八九准没错了,刘连想把绑架生员的罪名推给张家头上,说不定此刻西安府衙正在打官司。 “胡教諭,求您救救我家良人!”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颤抖:“卫所抓走他,逼他指认是张家所为,这不是平白无故污人清白吗?” 她越说越伤心,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胡珍眉头紧皱,“这样攀扯无辜,还有天理吗?” 张玄算准了胡珍为人正直,肯定不会袖手旁观,便开口请求道: “请教諭替柳缘写一封拜帖,让我们去提学道当面对质。” “我辈同为读书人,岂能被人如此折辱!” 胡珍看著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妇人,嘆了口气。 “乔娘子快请起。“男女授受不亲,他不敢去扶,“柳秀才的事,我也有所耳闻。也罢,我马上修书一封……” 他顿了顿:“提学道最近事务繁忙,而且我人微言轻,这封信未必能起多大作用。” 张玄心中一喜,怎会没用,这可是铁证如山,嘴上却说著,“但求问心无愧而已。” 胡珍看了张玄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孩子至纯! “这封信你们拿著,別只顾著救人,多看论《论语》,尤其是《雍也》篇。” “多谢教諭。” 张玄后知后觉接过信,浑然没察觉身后的大乔正神情复杂地沉默不语。 胡珍摆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既然要去西安府,倒有一件事可以顺道办了。” “请教諭示下。” “佾生有分文考武考,文考参考县试,只不过过程更简单,等李县尊回来也不迟。“胡珍不知道从哪找出一份小册子。 “此外还有武考,其实原本是指文舞的舞考,不过为了寓意更佳,改称武考,需要在提学道考核通过。” 张玄面有难色:“说来惭愧,近日俗务缠身,一直没有时间去学习佾舞。” “你也別担心,到时候三十六个人呢,大部分都是参加了十数年的老佾生了,问题不大。” 胡珍接著说道:“而且佾舞是为了祭孔而生,並非声色享乐,三首曲每套三十二个动作,不必舞姿卓越,只要做齐全便算及格。” 张玄连忙点头应是,佾生是科举快车道,他如果能选上,就不用少考县试和府试,节省不少功夫。 而且,他想找人练舞,想去西安府的长安县找夏小小。 …… 张玄也是第一次乘坐驮队出远门,在明朝除非是军情加急,不然再快也要两三天时间。 所谓的驮队,就是驴马骆驼之类的牲口,驮运货物的运输大队。 西安府的地理位置特殊,南北商旅都会路过,所以不缺顺风车驮队载客去西安。 从华阴到西安府,要经过华州、渭南、临潼,最后才抵达灞桥。 灞桥往西再走十里,才到东关正街,然后就是西安府东城门。 本来说好了,乔菀卿会在路上给他补习四书知识。 但这一路上,两人几乎没什么交谈。 原因无他,实在太臭了。 驮队便宜是有道理的,两人坐在货物上,正对著驴屁股,一坐一个不吱声,光是拉粪就用上半天。 歷时两天半,他们终於抵达东城门外。 西安府是陕西首府,城墙高大,气势恢宏。 但是守军却不行,虽然是持枪而立,但总让人感觉像老人院放假,稀稀拉拉。 张玄跳下驴车,走到城门口。 守军上下打量他一眼:“干什么的?路引呢?” 张玄一脸茫然,他根本不知道什么路引。 守军看了看天色,“找不到路引不让进,別磨蹭挡道,让后面的人先进来。” 他在一旁观察,这些人的確都取出一张一尺见方的桑皮纸。 上面写著“谁谁谁,为给发路引事”,然后下面就是持路引者的个人信息,不外乎籍贯、地址、户籍、家住、性別、外貌特徵。 最重要还写著过路原因和往返期限,单次、十天、一个月甚至数月不等。 乔菀卿很著急,“我们没路引,直接给点钱疏通他们让进,不然快晚上了,我们还没找到地方落脚。” “千万別!”张玄虽然还没弄清楚路引相关的律法,但是想当然也猜到一二。 在大明,肯定是笞刑或者杖刑,绝对不会有好事。 张玄从怀中取出胡珍的拜帖,展示给守军看,“这是华阴县儒学教諭的亲笔信,我们要求提学道办事。” 兵丁接过信,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张玄身后的乔菀卿。 “办事?“兵丁把信扔回给他,“入夜了,谁来了都没用,而且这也不算路引,识相就滚,不然抓你打八十棍。” 张玄指了指天空,“这天还亮著,怎么就不让进了?” “我说入夜就是入夜。“兵丁不耐烦地挥手,“別碍我下值回家,碍手碍脚。” 张玄也没办法,只能带著乔菀卿回到东关正街,那边客店多,打算先对付一晚再说。 街道两旁货栈、寓馆、商铺林立,是山货、百货的集散地。 张玄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乾净的客店。 “掌柜的,要两间房。” 掌柜是个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他们一眼,摇头拒绝:“不行。” “为什么?” “天下哪有女人单独开房。“掌柜翻了个白眼,“除非你们是夫妻,有路引为凭。” 张玄愣住了,乔菀卿的脸涨得通红,低著头不说话。 “那……我们换一家。” 张玄转身要走,掌柜在身后喊道:“换一家也一样!最近北方有边乱,排查得严,谁敢乱收客人?” 结果还真如此,两人问了好多家客店,都是一样的说辞。 终於,他们来到一条专门卖家禽、山货的市集,沿途有不少货栈,名字也取得好,就叫鸡市拐。 这里確实偏僻,街道狭窄,两旁是低矮的房屋,空气中瀰漫著鸡鸭等家禽的味道。 张玄走进一家货栈,敲了敲柜檯。 “住店。” 掌柜是个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们:“小两口?” 张玄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悄然响起黄鶯般的声音。 “官人,还没好吗?” 老头瞥了一眼,从柜檯下摸出一把钥匙:“二楼最里面那间,五十文。” 註:关於路引,见於《大明律》:“若军民出百里之外,不给引者,军以逃军论,民以私度关津论。” 第44章 童养媳乔氏,眉上有痣 乔菀卿一声甜糯的“官人”,直接让两人成功找到今晚住宿的房间。 张玄拿著钥匙上了楼,推开房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窄窄的床,连转身都困难,根本没地方打地铺。 墙壁斑驳,没有窗户,但是门锁是好的,这房间主打安全便宜。 两人站在门口,都沉默了。 张玄看出乔菀卿的侷促,也没其他好办法,“凑合一晚吧,明天一早就进城办事。” 床太窄了,只能容一人躺下,如果两个人挤在一起,转身肯定撞个正著。 张玄咳嗽一声,试图打破尷尬:“来吧,说好了路上给我补习,佾生文考也要写八股文吗?” 乔菀卿定了定神,轻声道:“其实佾生考核和县试一样,不需要写规范八股文,只需要写小八股就行。” “小八股?这又是什么东西?” “字数上有分別,正式八股通常七八百字,小八股不低於三百字就行。” “最重要是结构可以简化,只写破题、承题、起讲、起股、中股、后股,也不严格限制八比对偶。” 张玄不禁吐槽道:“这到底小在哪了,变成六股就算小了?” 乔菀卿笑著解释:“分別可太大了,县试府试成功后只算入门,所以这六股並不需要出彩,单纯替圣人立言。” 张玄悟了,就是考背写標准答案。 “但是你看里面少了什么?入手和束股?” “入手就是切入点,如果不能新颖,吸引考官眼球,大概率选不上,因为他会觉得你死记硬背,没用。” “束股就是收势,就是升华你的立意,要厚重,站得住脚,考官能看到这,就是定名次的分別。” 张玄目瞪口呆,这真是大明吗? 这套做题模式,不就是他最擅长的龙头凤尾,开口先声夺人,中间猪腹用大量排比句、顶真句、駢儷句,把文章弄得气势磅礴,然后结尾升华,旱地拔葱。 这套打法,可是他的强项啊! 一千多万人的高考,他都能卷出来,大明的人口基数无论如何不比后世。 张玄突然对將来的標准八股文充满信心! 乔菀卿不知道他眼前之人已经在沉浸在將来金榜题名,被各方高官榜下捉婿的快乐之中。 张玄看她捂住鼻子,“怎么了,我有口气吗?” “不是,我只是想洗洗身子。“乔菀卿小声道,“这一路上风尘僕僕,味道有点太大了……” 张玄下楼问了掌柜,可以打水在房里擦身子,或者去附近的混堂洗浴。 混堂?张玄心中何止一动? 总听人说东瀛的混浴来自天朝,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男女混浴? 要不然这个“混”字说不通。 他脑中立刻浮现出传说中的东瀛男女混浴野汤,雾气氤氳、潺潺流水…… “走,去洗澡。“张玄强压住心中狂喜。 两人来到混堂门口,张玄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混堂不是混浴的意思,而是“混时间“的混,让平民在里面泡澡、閒聊、消磨时间的。 门口掛著两块帘子,男女分池。 张玄的嘴角抽了抽,但还是交了一文钱入內,因为正是吃晚饭时间,正好只有他们两位客人。 虽说现实不如预期,但是几天的疲累,全在踏入热水的一刻散去七七八八,他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啊——” 张玄一惊扭头查看,声音从隔壁木板传来,原来大乔就在隔壁。 他赶紧甩了甩头,试图把脑中念头赶走。 但潺潺的水声,淅沥淅沥地不断钻进他的耳朵。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终於传来乔菀卿的声音:“张郎,我已经好了。” 张玄已经早早出来了,换了身衣服精神爽利。 而刚出来的大乔也像出水芙蓉一样,衣服没来得及绑紧,松垮垮地,让人眼前一亮。 “我等你的时候问过老板娘,附近有黑市可以做假的路引,要不然明天不让进就要被杖刑了。”他控制著自己眼神不飘。 “假印?”乔菀卿捧心攥紧浴巾,犯法的事让她倍感紧张。 张玄安抚道:“別紧张,整个天下接近一千二百个县,每个都有资格出具路引,我们还有胡教諭的信作为辅证,不会有问题的。” “那就好。” 乔菀卿就像个刚嫁人的新妇一样,默默跟在张玄身后,连步伐也细碎轻盈。 幸亏住在鸡市拐,吏黑市比较近,而且这一路上气氛很古怪。 全是小门小户,里面掛著小小的红灯笼,最奇怪是外面守著的男人个个头戴绿巾,眼神中满是諂媚。 路过的人发现大乔后,都猥琐地死盯著看,嚇得她紧紧贴在张玄后背上,亦步亦趋。 “別怕,有我在。”张家基因好,他虽然只有十六岁,但长得高大,倒是不怕被欺负。 终於来到混堂老板推荐的地方,確认暗號后顺利进入,接头的竟然是个一脸正气的老生员,听他自己介绍读了一辈子书,还不如做路引赚钱。 老头打量他一眼,隨意道:“期限要多长,越久越贵。” 大乔交了钱后,老头从小木匣下摸出来一个小木盒,打开来,里面居然是个萝卜章。 “你们幸运,正好华阴县的章没坏,不然还得等一天。” 老头取出一张桑皮纸,提笔问道:“姓名、籍贯、户籍……” 张玄一一作答。 “关係?“老头抬起头,“你们是夫妻?” 张玄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说是。 老头停下笔,眼睛眯成一条线:“不像,我骗城门守军可以,骗我没必要。” 他今年十六岁,乔菀卿二十四岁,直接写夫妻確实不太合理。 张玄接过路引,上面写著“童养媳乔氏,年贰拾肆岁,相貌周正丰腴,眉上有痣。“ 乔菀卿在一旁,看到“童养媳”三字,也是哭笑不得,竟然成了这种关係。 回到货栈以后,乔菀卿蜷缩在角落里早早睡去。 可怜的张玄躺在另一边,单间无窗,夜里伸手不见五指。 耳边除了沉重的呼吸声以外,只能听到自己心如鹿撞的心跳声。 这一夜,註定是个不眠夜。 第45章 听到没,杨副使让你闭嘴 假引果然好使,次日一早,张玄和乔菀卿终於顺利进了城。 西安府城內街道宽阔,商铺林立,比华阴县繁华不知多少倍。 两人一路打听,终於找到了提学道衙门。 门口掛著一块牌匾,上书“提学道署“四个大字。 张玄稍微整理了一下衣冠,带著乔菀卿走进仪门。 “什么人?“一个身穿青衣的小吏拦住他们。 张玄拱手道,“这是县儒学教諭胡珍的亲笔信,此行为求见提学官而来。” 小吏隨意看了一眼,留下张玄和乔菀卿在仪门外等候。 等仪门內挤满了人,甚至觉得呼吸都侷促,一个身穿绿袍无纹官服的中年人才慢悠悠走了出来。 他约莫四十来岁,眼神非常傲慢。 从官服上的鵪鶉补子可以推断出,此人是个九品文官,至於正还是从就不得而知。 不知为何,他一眼就盯住张玄,“见到本官为何不跪?” 张玄心中暗骂,哪里来的神经病,一见面就让人跪,不肯定是提学官吧? “不懂规矩!”那官员上下打量他一眼,冷哼一声:“閒杂人打发出去,今天何人当值竟敢隨便放人进来,难怪仪门天天挤满人。” 张玄眉头一皱,閒杂人是说他? 这人不过是提学道最低级的九品官员,竟敢如此颐指气使。 他刚想开口骂人,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学生孙丕扬,见过郑司务。” 张玄回头,只见一个身穿蓝布长衫、头戴方巾的稚脸秀才走了过来。 他身后跟著两个奴僕,一个撑著油伞前导,一个提著礼盒。 那九品官员见到这名秀才,马上换了张笑脸:“孙大郎,这次来办什么事,快快请进。” 秀才微微作揖,不卑不亢:“有劳。” 张玄站在原地,远远看著两人的背景,这个秀才看起来比崔鉴还年轻,最多只有十二三岁。 他不止不用跪,还只是作了个揖,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连排队也不用。 “狗眼看人低,凭什么差別对待。” 乔菀卿凑到他耳边说道:“见官不跪,自称学生,他是秀才。” 这就是秀才的待遇? 而他,一个白衣平民,却被逼著下跪著,这就是差別。 张玄不解:“秀才地位这么高?我看柳缘不这样。” 旁边的人听到后发笑:“他孙家可是富平县巨富,祖父是递运使,他爹也是县令,自己更是爭气,十三岁就考上秀才,前途无量啊。” “小兄弟,看你一身打扮也是穷苦人家,別跟这些当官的置气,吃亏的只能是你。” “別说了,郑司务正在往这边走。” 提学道司务是从九品官,专门负责提学道署內外公文、信件的接收、登记、分发与呈送。 “你!怎么还不叉出去。” 张玄感觉脸上无光,火烫火燎的。 乔菀卿一直在身后拉他的手,提醒他服软,民不与官爭,这事小孩都懂的道理。 她不理解张玄为什么不为所动,突然张玄死死攥著她的手,十指紧扣,力道很大。 “男儿膝下有黄金,我是不可能跪的,你没资格。”张玄的话鏗鏘有力,周围所有人都不自觉让开一圈。 郑司务也没想到一个没有功名的人敢在提学道得罪他,“你来干什么的?敢在提学道跟我装有骨气?是不是以后不想混科举了!” 还没等张玄说话,守卫已经带著铁叉小跑过来。 张玄把大乔护在身后,“我是有重事要见薛副使,赶走我后悔的只能是你们!” “哈哈哈,狂妄小子,你这种人还想见薛副使?” 的確,按常理来说,一介白丁如何可能认识正四品大员,若是真认识也不至於在仪门等待宣见了。 郑司务丝毫不在意,直接挥手扬了扬,就像把落叶扫出门一样隨意。 他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儘快考上秀才。 而且必须儘快,他不想再受这种气。 “还愣著干什么?“郑司务不耐烦道,“还不赶快动手!” 张玄不跪也不走,他就这样直直地站著,目光平静地看著对面。 仪门这边的动静很大,提学道署从来都是清水衙门,只管各地儒学宫的事情,谁来了都会客客气气。 四面八方都有人在窃窃私语、偷看这边发生何事。 正在此时,从提学道署內,传来一阵繁杂的脚步声。 眾人一愣,都不知道发生何事,仪门之內仿佛凝滯了半响。 “是谁在此喧譁。” 只见门廊中,缓步走出一人,两旁一眾属官屏息紧隨,纷纷小跑。 此人看起来年轻干练,身穿緋袍,云雁补子,腰束金带,头戴玄色展角乌纱帽,面容不怒自威。 正是提学道主官,陕西按察司副使——杨时泰。 他主管学政、水利等民生大事,年仅四十二岁已经官拜正四品,是政坛清流。 郑司务狞笑著,低声说道:“惊动杨副使,你完蛋了!” 说张玄丝毫不担心是假的,但是从张居正的情报来分析,这个提学官杨时泰应该是个刚直不阿的果敢儒臣。 按理说,现在正值陕西文武相爭、暗流涌动的关键时期。 如果潼关卫的刘连真打出柳缘这张牌,那张玄手中的乔菀卿,就是一面最好的盾牌,不可能不见。 “杨副使,此子目无尊长,在学署咆哮,还望副使严惩!” 郑司务说完就站到杨时泰身后,神情挑衅。 张玄二话不多说,这种层级的官员,根本不会浪费时间让他慢慢解释。 於是將胡教諭写的推荐信,高举於头顶。 “小民潼关卫潼峪屯余丁张玄,有冤情上呈。” 张玄的態度很好,他知道能维持如今的局面,其实全凭这个杨时泰撑著,他值得被尊重。 郑司务发出“嘖嘖嘖”的怪声,“有冤屈你去府衙擂鼓好了,你当提学道是什么地方!” “闭嘴!” 郑司务得意洋洋,“听到没,副使让你快滚。” “说的是你。”杨时泰瞪大双眼,“你给本官闭嘴!” 註:杨时泰,在富平县立有《杨公时泰去思碑》,是明中叶关中名儒,留下了很多功绩。富平县,就是上面写到那个十三岁的孙丕扬的家乡,后面会有小支线。 第46章 杨时泰:回答我,三个问题 仪门之內,一片死寂。 郑司务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他怎么也没想到,杨时泰竟然让他闭嘴。 “副使,此子不过是个白丁,竟敢在提学道署咆哮公堂……” “咆哮公堂?“杨时泰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这是仪门,为了接纳陈情而设,你作为司务就是要判断哪些求见更重要,而不是张嘴就骂人。” 他接过张玄手中的推荐信,展开一看,眉头微皱。 “华阴县儒学教諭胡珍……“他喃喃道,隨即抬眼看向张玄,“你就是张玄?” “正是。“张玄不卑不亢。 杨时泰上下打量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本官记得你,来自潼峪屯的军户张玄。“他缓缓道,“陕西这几年天时不好,你张家倾家资助华阴儒学修缮泮池,於文教有功,该记。” 周围的人群顿时譁然。 “什么?他就是那个张玄?” “最近那宗潼峪屯劫掠案,跟潼关卫千户硬刚的少年?” “竟然这般年轻?怪不得敢在提学道不跪,初生之犊不畏虎啊!” 议论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从最开始的看笑话、看愣头青,变成了敬佩、惊嘆,甚至带著几分討好。 郑司务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没想到这个看似穷酸的少年,竟然在西安有这般名声。 杨时泰却微微一笑:“好,好一个不卑不亢。读书人立身处世,先学品德、再求学问。” “趋炎附势之辈,书读得再多,也成不了大器!” 他转向郑司务道:“你……” 只说了一个字,郑司务已经扑通跪下:“下官知错,请副使恕罪!” 杨时泰冷哼一声:“下不为例,罚你亲自替张玄安排住宿,他要留在西安一些时日,住宿就安排在兰苑。” 郑司务浑身一颤,只得领命,离去还问张玄取走路引。 他这才知道,大明的户籍管理的严格程度远超任何时代。 这年头,有所为的坊厢保甲连坐法。 对於无路引滯留不去者,邻里不举报便同罪,逃役、违法,户主与同甲十户连坐受罚。 《大誥》甚至规定,邻里发现无引滯留者,必须绑送官府,否则同罪。 张玄不禁咂舌,这种严格的制度下,大部分人都被绑死在定居地。 幸亏他有能力走科举,书院求学、赴考赶考、游学访友,都是名正言顺。 官府也是文人天下,自然一路绿灯,同甲邻里知道你有功名,也愿意为你作保,没人会怕受到牵连。 这也是他拼了命也要走科举这条路的原因。 周围的议论声不断,人人都在交头接耳討论。 杨时泰向来以刚直著称,没想到竟为了一个白丁,当眾惩罚属官。 张玄难道被杨时泰相中,想收为门下弟子? 这种朝廷大员直接点拨人才的行为,是明朝士林的一大特色。 比如张居正,他最早其实是被湖广巡抚顾璘相中,当时他十二岁到荆州府参加提督学政的院试,名列第一。 顾璘认定此子非池中物,特地找到负责乡试的官员,说这个天才少年是块璞玉,需要多加琢磨。 虽然结果张居正因此首战落榜了,但是顾璘作为封疆大吏,这评价也让他名声远扬,然后才被李士翱留意到。 张玄不像其他人都在胡思乱想,杨时泰今天肯为他出头,他早就预料到。 因为刘连的反击,导致杨时泰和军方仇鸞的对立已经浮现出水面。 只要他张玄能发挥作用,他就是能成为杨时泰的牌。 郑司务一个九品官,欺负平民可以,但是根本没资格上桌,这也是张玄不愿退缩的理由所在。 政治的凶险程度,丝毫不亚於战场。 张玄带著乔菀卿这面盾牌而来,杨时泰就不可能把他推出去。 …… 提学道署学清堂內,杨时泰请张玄坐下,又让人上了茶。 张玄谢了座,刚坐稳,杨时泰就开口发问。 “我问你,四天前,你找胡珍写这封推荐信,可侯杰昨天才上书要求三司会审柳缘一案。” 张玄心里咯噔一下。 三司会审? 张玄头都大了,果然如张居正所言,事情越闹越大。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是哪三司,主审官是谁,会不会偏袒侯杰。 张玄定了定神道:“回副使,学生不敢妄言未卜先知,只是猜的。 “神机妙算?”杨时泰挑眉,“就是不知道是小诸葛还是小贾詡。” 是。”张玄不慌不忙,把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乔氏当时找到我,说柳缘被抓走,求我帮忙,我便到卫所询问,知晓当天司狱司有押送囚犯离开。” “同日,华阴李县尊被西安府紧急传唤,两件事撞到一起,学生便猜到,柳缘或也在西安,这才带著乔氏赶来,求见陈情。” 可杨时泰的脸上,却没有半点鬆动,直接问出第二个问题。 “我再问你,侯杰之前带走你家长辈,逼你交出加固秘法,你拒绝后,转头就说要免费给华阴儒学修缮泮池。” 他身体前倾,逼近张玄道:“你这一招祸水东引用的不错。” 张玄的心臟,猛地一缩。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杨时泰调查得如此仔细,事情前因后果,都摸得一清二楚。 承认?还是否认? 否认? 杨时泰这种资深御史,敢这么问,心中肯定有了论断。 只要兜不住,对方立刻就能拿出证据,他很难瞒住。 到时候,別说去考科举,他能不能活著走出提学道,都是两说。 承认? 大明朝的士林,对读书人有著近乎偏执的道德洁癖。 一旦他承认自己用奸计,利用儒学报私仇,就会被整个士林打上奸滑小人的標籤。 所有的努力,全都会化为泡影! 张玄的迟疑,全被杨时泰看在眼里。 心中已经有些失望,对他的评价也大打折扣。 可还没等张玄想好怎么回答,杨时泰已经坐直了身子,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第三,柳缘被人掳走,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导自演找人安排,然后反手嫁祸给侯杰,是也不是?” “不可能——” 乔菀卿尖叫一声,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烫的开水泼了她一腿。 但她感觉不到烫,只觉得浑身发冷,从头顶凉到了骨髓。 她怎么也不敢信。 这个陪了他一路的小张郎,竟然一切都是他布下的局? 乔菀卿不可置信,“是真的吗?” 第47章 此乃权变之道 张玄缓缓站起身,直视杨时泰。 “杨副使问得好。” 他没有否认,反而向前踏一步。“確实是学生的计谋。” 乔菀卿的脸色瞬间煞白,她没想到张玄居然直接承认了。 杨时泰的眼神闪过一丝意外,他原以为张玄会狡辩,没想到这个少年竟然如此坦荡。 “你倒是诚实。“杨时泰淡淡道,“那你可知道,承认此事的后果?” “凡事自然会有后果。“张玄拱手,“但我更清楚,两害相权取其轻。” “说。”这年头,人人都標榜自己无私奉献,像他这样承认自私的人很少。 张玄指著学清堂中间,裊裊燃点的香火,“杨副使信佛?” “又如何?”杨时泰的防备心很重。 张玄无奈轻笑,“前些时日在西岳庙,一条小河边遇到一老一幼两个和尚,当时正好有一个身材曼妙的女子苦於无法过河而难过。” “这女子向两个和尚求助,只要和尚愿意背她,轻易就能过去,杨副使觉得应该帮吗?” 杨时泰想也不想便回答道:“力所能及,助人为乐,何乐而不为。” 张玄马上脱口而出,“但是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是出家人?” 杨时泰开始皱眉:“那就不帮,让那女子自己想办法。” 张玄笑道,也没有说对错,“结果老和尚二话不说就背了女子过河。” “小和尚一直耿耿於怀,质问老和尚,明明佛门不准与女子有肌肤接触,为什么老和尚会明知故犯,是不是红尘心动。” 杨时泰若有所思,但张玄接著再问,“老和尚只是笑而不语问道,哪有女子?” “小和尚说,有啊,那女人眉上还有颗痣。” 乔菀卿马上知道在说她,脑海情不自禁想到张玄就是那个对她念念不忘的小和尚。 杨时泰这才领会过来,“是小和尚著相了,老和尚只当在帮一个普通人,无男女色相之分,但是小和尚却久久不能忘怀,甚至连人家眉上有痣这种细节都记得,他才是没放下的人。” 张玄突然严肃起来,“世人读书背诵,都是一知半解,都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礼也』,但是鲜有人知道下一句。” 杨时泰也短暂失神,呢喃道:“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 张玄的声音很平静,“没错,这就是孟子自己的哲理,权变之道。” 杨时泰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张玄继续道:“侯杰是为了秘法背后的利益而来,於是我选择免费献出,让我华阴的读书人都能受益。” “我怎能料到,堂堂千户竟会丧心病狂至此,我何错之有?” “这是权变,但我出发点是好的,物资被洗劫,是意外,是侯杰积恶成习,有害人之心。” 杨时泰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好,我就算你说得通,那掳走柳缘又是怎么回事?” 乔菀卿的身子猛地一颤。 张玄眼神坦荡。“这我没做过,我不能认。” “若是我有这种不动声色,入村掳人如入无人之境的实力,我十数天前就不会差点死在柳村。” “乔菀卿也是柳家人,她可以作证。” 乔菀卿愣住了,对啊,他刚从奈何桥捡回来一条命。 张玄顺势躬身道:“我確实顺势而为,藉此事对付侯杰,但我从未绑架过柳秀才,更没有自导自演。” “《春秋公羊传》有云:行权有道,自贬损以行权,不害人以行权。” “学生可以承认,柳秀才出事后,是我力劝胡教諭用此事向陕西提学道上书,顺势对付侯杰。” “若不是如此,这桩案件会像西安知府一样石沉大海,或者像今天的郑司务一样,把这件事束之高阁。” 张玄后退一步,目光如炬:“世人都以为儒生迂腐,是因为他们误把终生背诵时文的人当成儒生。” “他们只是不知道,真正的北派儒生,是那些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关中儒生。” 乔菀卿怔怔地看著张玄侃侃而谈。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他陪自己去卫所打听消息,不辞辛劳。 想起了他带著自己千里迢迢来西安府,一路照顾。 想起了他在仪门,寧可被叉出去也不肯下跪,只为討回公道。 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柔和,甚至带著一丝仰慕。 这个人…… 好像她爷爷——二十年前的大明吏部尚书,乔宇。 曾经也是这般高洁正直,为了大礼议之爭坚持正朔,不惜得罪皇帝。 “对不起!”乔菀卿潸然落泪,“我不应该怀疑你……” 她转向杨时泰,扑通一声跪下。 “副使大人,是妾身病急乱投医,主动去找张郎求助。” “从头到尾他都在帮我,没有他,我一介女流连华阴县都出不了。” “求副使大人明鑑,不要错怪好人!” 良久,杨时泰才缓缓开口:“张玄,你的话本官记下了。” “但三天后,御史、按察司、知府,三司会审柳缘一案。” “侯杰已经上书,声称自己被诬陷,他背后站著刘连,刘连背后站著咸寧侯仇鸞。” 杨时泰盯著张玄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本官问你,你敢不敢在三天后的会审上,当庭作证?” 张玄没有犹豫:“敢。” “好。“杨时泰微微一笑,“本官要提醒你,诬告朝廷命官,按律当斩首示眾。” “如果你不能让侯杰定罪,那就是你身死之时。” “而我,没把握这三人是否都能秉持公心。” “最后选择鸣而死,还是屈而生,选择权全凭你自己,我都能理解。” …… 杨时泰送走张玄后,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 他轻轻嘆息,“其实信佛的人不是我。” “长白先生……你都听到了吧,权变救嫂,很久没遇到过这么有趣的年轻人。” 一道昂藏七尺的身影逐渐清晰,只是此人的声音稍显沉闷。 “的確是个有趣的人,死到临头还不忘调戏人家柳缘的妻子,他从来没放下过,凿壁偷香想必也是真事。” 杨时泰这也才想起,那乔氏眉角好像真有痣。 他继续问道:“这个小小军户张玄,真能帮我们钓出叛徒?说不定他到时候不敢出现呢。” 那人淡然一笑,重新点了三炷香。 “他肯定会出现的,再说了我们活到这把年纪,难道没了一个少年就办不成事吗?” 第48章 西安府十六楼教坊司 郑司务带著张玄和乔菀卿来到提学道署隔壁巷,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兰苑到了。“他指著一扇月洞门,“这是提学道署专门接待各地来访生员的住所,平日里不对外开放。” 张玄抬头望去,只见院中种著几株兰草,幽香扑鼻。 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蜿蜒其中,两旁是几间青砖灰瓦的厢房。 “就这间。“郑司务推开一扇雕花木门,“兰字房,最好的厢房。” 张玄走进去,发现房间比他想像的要宽敞得多。 正中央是一张雕花大床,掛著青色的帐幔。 床头摆著一张梳妆檯,上面放著铜镜和几只瓷瓶。 靠窗的位置是一张书案,上面摆著笔墨纸砚。 郑司务提醒道:“这个兰苑虽然是提学道產业,但是一半厢房属於正学书院的肄业斋舍。” 正学书院? 张玄记得,明朝书院文化盛行,並且在嘉靖年间达到巔峰,曾经有统计当时全国存在的书院超过两千余家。 所谓肄业斋舍,就是读书的静室,能够入住这么好的环境,肯定是正学书院最优秀的学生。 “郑司务,这正学书院怎么才能入读?” “你真敢想,西安府的情况特殊,下辖六州三十一县,正学书院作为西安第一学府,人才蔚为大盛,你一个……算了!” 张玄也明白,他连功名都没有,更遑论成为书院精英。 他往前走了两步,愣了一下:“只有一张床?” 郑司务不解地瞧了他一眼:“路引上写的清清楚楚,童养媳乔氏,夫妻厢房只有一张床没问题啊。” 乔菀卿的脸瞬间通红,低著头不敢说话。 张玄也有些尷尬,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著头皮接受。 房间里只剩下张玄和乔菀卿两人后,气氛顿时变得尷尬。 张玄咳嗽一声,“我出去逛逛看,你隨意。” 他刚走出厢房,来到中庭,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对面走来。 “孙丕扬?” 孙丕扬停下脚步,脸上虽然疑惑,但还是笑著问道:“可是书院新来的师兄,倒是有些面生。” 他身后始终跟著两个僕人,一看就知道家境优渥。 张玄马上会意,就是正学书院的学生。 十三岁的秀才,年少多金,还有县望,的確配得上精英行列。 张玄介绍自己来自华阴,“只是杨副使安排我在兰苑暂住盘桓数日而已。” 孙丕扬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主动上前牵著张玄的手,“走,带你去接风洗尘,刚好今天有聚会在十六楼。” 张玄眼睛一亮:“十六楼?可是教坊司所在?” “正是。“孙丕扬点点头,“怎么,张兄之前来过?” 在明朝,教坊司属於官方场合,不面向群眾,只接受阶层在此消遣乐舞、侑酒等服务。 孙丕扬句句都在试探张玄背景,想知道他为何能得到正四品按察副使的看重。 “没来过,只是前段时间在西岳庙认识了一位故人。”张玄觉得没必要掩饰。 但是在孙丕扬耳中,却有另一番解读。 “竟是西岳庙之聚?张兄竟然能参加那次盛会,小生费尽心思都没安排上,缘慳一面,著实可惜啊!” 张玄知道他误会了,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这个小孩牵著手出门。 很快,身后的孙家僕人就撑著伞过来替两人遮荫。 路上句句话都在羡慕张玄可以参加西岳庙的聚会。 原来就在他佛蛇断案的当天,李知县裁判时屡次进出西岳庙的原因。 张居正的老师,正三品封疆大吏,寧夏巡抚李士翱就在里面。 文会邀请的,全是西安府各个书院最优秀的弟子。 最低限度都要有举人身份,甚至还有应届刚授官来到西安府的进士。 孙丕扬一脸好奇:“张兄肯定见过张居正吧,传说他鲜美耀目,膏泽脂香,眉目非常俊秀,真有这般神奇?” “见过,但也就那样吧。”张玄略微皱眉,“就眼睛比较大,鼻樑比较高,跟我有几分相像。” 孙丕扬白了他一眼,“我信你,还不如信我是秦始皇……” 两人年纪相仿,一路谈笑风生,沿著大街向东走去。 不多时,一座气派的楼阁出现在眼前。 “这就是十六楼。“孙丕扬介绍道。 张玄抬头望去,只见楼高三层,飞檐斗拱,雕樑画栋。 门口掛著两盏大红灯笼,上书“十六楼“三个金字。 楼前停著几辆马车,但是门窗紧闭,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孙兄,这里唤作十六楼,该不会是模仿秦淮二十四楼,西安也有十六座教坊司吧?” 孙丕扬笑道,“怎么可能,整个陕西只有三座教坊司,这里以前叫西安教坊司,后来发生了一件趣事,就改名为十六楼了。” 张玄跟著孙丕扬走进大门,迎面是一个宽敞大厅。 大厅里装饰豪华,墙上掛著名人字画。 张玄环顾四周,讚嘆不已,高级、精美、一丝不苟。 孙丕扬笑道:“这还不算好的,陕西最好的教坊司当属秦藩教坊司,这里改名十六楼,也是因为已故秦定王评了一句不入流,礼部知道后就立马替它改名了。” “不入流,不如六,所以十六?”张玄明白了,哭笑不得,难怪歷史记载秦藩是天下第一藩,果然有点东西。 几个乐师正在角落里演奏,一个中年妇人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孙公子来了!” 孙丕扬点点头,又指了指张玄,“这是我的好友华阴张郎,第一次来,你好好招待。” 妇人看了眼张玄,眼神轻轻打量一番。 “张公子稍坐,我去安排。” 张玄却没有坐下,开口问道:“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夏小小的?” 妇人愣了一下:“夏小小?” “是的,她是教坊司的乐户,应该在这里。” 妇人摇了摇头:“没听说过这名字。” 张玄眉头微皱,又问了一个侍女,得到的答案也是一样的。 “没听说过。” “不认识。” “夏小小?没印象。” 张玄问遍了大厅里的所有人,竟然没人认识夏小小。 难道她不在这里? 张玄心中有些焦急,难道自己白跑一趟? “公子是在找小小吗?“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张玄回头,看见一个穿著粗布衣裳的浣纱衣工,正抱著一盆脏衣服站在角落里。 “你认识夏小小?“张玄连忙问。 衣工点了点头:“认识,她就在后院。” “后院?” 第49章 世上最温柔的嘴唇 衣工领著张玄,走过蜿蜒的门廊,来到十六楼深处。 “公子以后莫对外人说夏荷的本名了,教坊司里所有人都用艺名相称。” 张玄眉头一皱:“为何?” “我们这些乐户,大多是家中无力照顾才被卖到教坊司,等我们六十岁后就可以回到原籍过正常生活,当然不想被人知道曾经有不光彩经歷。” 张玄原本还以为乐户全都是罪官后代,没想到原来不全然如此。 衣工笑著道:“开国之初当然是,但大明强盛,哪有这么多罪官,而且朝廷总体而言还是宽容士人的。” “一定要六十岁才能脱籍吗?”张玄好奇问道。 “也不是,只要坊官头同意,就可以用老疾为由將乐户脱籍为民。” 张玄满意点头,大明对百姓的管理还是有温情的一面。 虽然明初很多规矩定得死板,但是实际在地方操作,各级官员还知道中庸之道,没有过度苛刻。 “不过夏荷从华阴回来后,不知为何得罪了俳长,一直被罚在此浣衣。“ 衣工嘆了口气,“俳长管著教坊司里所有艺人,得罪了他,夏小小怕是要和我一样,要在此浣衣到老死。” 张玄心中一沉,“你为何不申请脱籍?” “衣工工钱很低,存不到钱,没钱谁会脱籍成为家里负累?” 张玄不由也替夏小小担心起来,花样的少女,终究逃不掉悲惨命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衣工指了指后院的一个角落:“就在那边,正在晒衣服。” 张玄顺著望过去,只见一个衣著朴素的女子,正背对著他,垫著脚正在掛被单。 是夏小小,头髮有些凌乱,看著成堆的衣服,应该很累吧。 他想起在西岳庙第一次见到夏小小时,她穿著淡绿色的百褶裙,眼睛弯弯像月牙一样。 而现在,她却被罚在这里洗衣服,不知要洗到何年何月。 张玄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悄悄地向她靠近,想给她一个惊喜。 就像她当初在西岳庙,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一样。 一步,两步,三步…… 他已经走到了她身后,只有一步之遥。 夏小小依然没有察觉,正在伸手去拿下一件被单。 张玄忽然开口:“小小,需要帮忙吗?” 夏小小嚇了一跳,“啊!”,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 张玄眼疾手快,连忙伸手去扶。 “唔——” 两人滚作一团,被单紧紧裹住他们,像一个大大的蚕茧。 张玄神差鬼使之下,决定吻下去。 夏小小的眼睛瞪得圆鼓鼓,满脸惊愕。 这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嘴唇。 夏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张玄终於鬆开了她。 夏小小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张玄忍不住笑了起来,“你都不知道我受了多少苦,才从华阴来到西安找你。” 夏小小的头髮更乱了,衣裳也皱巴巴的,有些狼狈。 张玄看著很多被单、毛巾都沾上泥沙,提议道:“这些都脏了,我帮忙再洗一遍吧,不然你肯定要被责罚。” 夏小小笑道:“你一个军户大老爷,还能洗衣服?” “军户也要穿衣服,自然也要洗衣,有什么不乐意的。” 张玄挽起袖子,蹲在水井前,开始搓洗被单。 夏小小看著他笨拙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蹲下来,握著他的手,教他如何搓洗。 夏小小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你又没有功名,怎么能进来,你又收买什么动物了?” 张玄理所当然说道:“听说你被欺负了,专门来拯救你出苦海的。” “对了,你为何被罚洗衣服,是不是有人刁难你?” 夏小小毫不在意道:“因为我身上沾了些鱼腥草的味道,在晚上的宴会被人投诉,说我满身鱼腥味,很扫兴。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俳长觉得我丟了十六楼的脸,就发配我来浣衣了。” 张玄听完,反而笑了起来。 “这是好事啊。” 夏小小满脸不解:“好事?” “当然。“张玄看著她的眼睛,“这样你就不用去宴会接待,只属於我一个。” 夏小小的脸瞬间红透了,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那个看不起你的人是谁?”张玄隨意问。 夏小小不以为然,也隨意道:“渭南县的南辕。” “好,我记下了,日后定叫这个南辕小子,知道什么叫北辙(北吃)!” 夏小小被逗乐,“好啊,到时候我给你跳一曲《易水送別》,南辕是官宦子弟,还是举人老爷,我们平民百姓斗不贏的。” 张玄却不以为然:“我將来中状元,然后当上首辅,所有文臣百官都会匍匐在我脚边。” 夏小小拱了拱手,“民女有幸和张阁老一起浣衣,以后肯定会载入史册。” “欸,免礼。”张玄笑道:“不过我说真的,我要考佾生,你认识人能教我跳佾舞吗?” 夏小小笑容僵住了。 佾舞?张玄真要走科举之路? 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为他高兴,又有些落寞。 张玄很聪明,將来至少能成为秀才吧,而她终究只是一个乐户。 “有。“她强撑著笑容,“我帮你找。” 她转身走向刚才那个浣衣衣工。 “张姨以前是舞工头,她肯定会跳佾舞。” 张姨站起身,在身上擦乾了手,“佾舞很简单,就是右手执羽(雉尾)、左手执籥(竹管短笛),做三套动作。” 她將搓衣板和锤衣棍递给张玄,开始示范。 “第一套,初献礼,寧和之曲,迎神之后,正式开启祭献,表达对先师的崇敬和寧静致远。” 她的动作很慢,一招一式都清晰可见。 “第二套,亚献礼,安和之曲,象徵礼仪进入核心,祈求国泰民安、社会安和。” “第三套,终献礼,景和之曲,象徵圆满,表达对先师德泽如山、仰慕景行之意。” 三套动作,每套三十二个姿势,都是些简单的举手投足动作。 张玄认真地学著,一遍又一遍。 等他回过神,夏小小已经不知道去了哪,不过他终究还是学会这三套动作。 “多谢张姨。“他拱手道谢。 衣工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公子,我有句话想和你说。” “请讲。” “以后別再来十六楼了。” “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既然不会有结果,又何必给她假希望?” 註:教坊司乐户有退出机制,《明会典》:“其本司老疾不堪承应之人,放回原籍为民,一体当差。” 第50章 就这?飞花令? 张玄告別张姨后,想去找夏小小道別。 他沿著迴廊往后院走去,忽然听到一阵刺耳的鬨笑和喧譁声。 “喝!喝!喝!” “別给脸不要脸!南兄让你喝,是你的福气!” 张玄眉头一皱,加快脚步,尤其是听到南这个特別的姓氏,立刻快跑过去。 眼前的一幕,让他怒髮衝冠。 十几个身穿儒衫的士子围成了圈,把夏小小死死堵在中间。 她低著头,脸色苍白,衣衫都被酒渍染红大片,双手死死攥著一壶葡萄酒。 为首的年轻士子,正是渭南县声名最显赫的南家次子南辕。 “夏荷,本公子最后说一遍,这壶酒,你给我全喝了。”南辕阴狠狞笑,“一个乐户贱籍,也敢推三阻四?” 夏小小咬著嘴唇,声音颤抖:“南公子,我真的喝不下了,求您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是这意思吧?”南辕嗤笑一声,伸手想去攥住夏小小下巴,周围的鬨笑声更响亮。 他上前一步,用力嗅了嗅夏小小的头髮:“不错,鱼腥味倒是没有了。” 周围的士子们鬨笑起来。 “南兄说得对,一个乐户,也敢推三阻四?” “就是,南公子让你喝,是你的福气!” “別不识抬举!” 夏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住手!” 一道声音,突然从人群外传来。 所有人都猛地回头,就看见张玄从远处跑来,手中不知从哪找到一个长花瓶。 眾人还没反应过来,花瓶已经率先砸落。 南辕看躲避不及,连忙將夏小小推出来挡灾。 如果被这个花瓶砸中,肯定会头破血流,更严重甚至会毁容。 张玄紧急剎住动作,甚至不惜拉伤手筋,还好成功让花瓶落在她脚下,没砸到人。 南辕恶狠狠,上下打量他一眼,冷笑道:“你是谁?” 从衣服打扮上看,已经能看出张玄既不是世家公子。 也不是有功名的秀才,完全就是乡下出来的泥腿子。 张玄走到夏小小身边,挡在她面前。 “谁想碰我女人,先打贏我再说。” “女人?“南辕嗤笑一声,“玩物而已,噢我懂了,你是想骗这乐妓出钱资助你考科举?” 周围的士子们也鬨笑起来。 “这种人最精了,少走很多弯路。”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南兄,別和他废话,直接赶出去!” 南辕却摆了摆手,止住了鬨笑,“给我道歉,自己滚出去,看到你就没了兴致。” 虽然对方看似至少二十岁,但张玄长得比他高,反而步步进逼。 南辕有些慌乱,他是瓷器,也怕张玄这缸瓦暴起伤人,无可避免要被揍一顿。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姜泉书院的山长南逢吉,我南家在陕西士林,说一不二!” “得罪我南家,你以后別想在陕西士林混!” 周围的士子们纷纷附和,气焰囂张。 “得罪了南家,得罪了姜泉书院,你以后在陕西寸步难行!” “还不快滚!別在这里碍眼!” 张玄纹丝不动,只是看著南辕,忽然笑了。 “又是一个活在父辈阴影的废物。” 此话一出,南辕顿时气血上涌,他的父兄都很优秀,而他一直处处不如人,现在更是羞愤交加。 “南兄好大的威风啊!” 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从人群中传来。 眾人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身后还有几个衣冠周正的秀才。 南辕的脸色微微一变:“孙……孙丕扬?別在这多管閒事!” 孙丕扬走到张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兄,原来你在这里。” 张玄看出来两人不是一波人,心下顿时一松,“你太早出来了,这种被酒色掏空的身子骨,我一个人能单挑全部。” 孙丕扬也仰天大笑,他在富平县也是一霸,张玄这种狂妄很对他胃口。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他转向南辕,脸上带著淡淡的笑容:“南兄,姜泉书院好大的威风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正学书院掉落第二了呢。” 此言一出,周围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正学书院是西安第一学府,而姜泉书院只是渭南的地方书院。 而且姜泉书院是近年才创建,主要教授王学,是心学打入关中的前锋。 孙丕扬这话,分明是在打南辕的脸。 南辕的脸色涨得通红:“这事跟你没关係,除非这人是你正学书院的弟子,不然你凭什么出头?” 孙丕扬似笑非笑,“我张兄什么人,连杨提学都亲自安排住宿,也是你能碰瓷的?” 周围的士子们面面相覷,不敢说话,生怕惹祸上身。 正四品的杨时泰,在这些秀才眼中,和天上神仙没多大分別。 南辕看自己这边的人胆怯,连忙振奋士气,“我爹致仕前,也是正四品山西按察司副使,我骄傲过吗?” 孙丕扬大笑,“这些话嚇唬其他人还行,你爹是被罢官才夹著尾巴回乡办书院,时代变了,你还活在过去。” 南辕脸色一阵红一阵青,但他说的都是事实,他顿时语塞,甩袖就想转身离开。 张玄却不想就这么放过南辕。 他拦住了还要开嘲讽的孙丕扬,看向脸色惨白的南辕。 “南公子,既然你这么喜欢喝酒,不如我们玩个游戏?” 南辕一愣,好像找到了找回场子的机会,冷笑道:“行酒令?我看你连四书五经都没读完,敢和我比试才华?” 孙丕扬也拉了拉张玄,怕他吃亏,毕竟南辕家学深厚,在陕西文才名声也很响亮。 “很简单。”张玄指了指旁边院子里,装著半桶水的洗衣木桶。 “我们轮流念诗,每念出一句带『鱼』字的诗,就往桶里倒一杯酒。” “谁对不上,谁就把桶里的酒,一滴不剩,全喝光。” “飞花令?就这个?”南辕轻蔑一笑:“我还以为什么新鲜玩意,心痛这个满身鱼腥的乐妓了?” “怎么,输不起?”张玄淡淡道。 南辕脸上满是傲慢,“本公子三岁背唐诗,五岁作文章,还怕你一个泥腿子?” 他立刻让跟班取来十壶烈酒,摆在木桶旁边,生怕张玄反悔。 “慢著。”张玄突然举起手制止眾人起鬨,“这位南公子的人品,我不敢苟同,就怕他输不起。” 南辕从怀中掏出十两银子,“来啊,赌一把,看谁怕谁?” 张玄身上哪有钱,当然不会赌钱,“在场可有精于丹青之道,能將今天这场赌斗画下来?” 场面瞬间死寂,都怕吃力不討好。 这时,孙丕扬身后一人缓步而出,“让我来吧,我不怕得罪谁……” 第51章 《南辕北撤图》 “在下赵绣,略懂丹青,愿为今日之事做见证。” 他当场取出纸笔,铺在石桌上,提笔就画,把当下场景、人物神態,尽数记录下来。 张玄听到眾人窃窃私语,才知道这个赵绣也是华阴人。 是出了名的赵大善人家的孙子,其父是永州知府,也是世代官宦。 南辕虽然不觉得自己会输,但赵绣太不给他面子,心中已经暗自记恨上。 “既然你想成为过街老鼠,我成全你!” “江上往来人,但爱鱸鱼美!”——范仲淹《江上渔者》 念完,他得意地拿起一壶酒,往木桶里倒了满满一整壶,挑衅地看著张玄。 张玄面不改色,不慌不忙接道: “西塞山前白鷺飞,桃花流水鱖鱼肥。”——张志和《渔歌子》 同样一壶酒,稳稳倒进了桶里。 南辕眉头微皱,立刻接道: “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杜甫《水槛遣心二首》 …… 两人你来我往,不过片刻功夫,木桶已经基本灌满。 “这样还是太慢了。” 张玄自信满满道:“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汉乐府《江南》 同一首诗,五句都带鱼字,他直接倒了五壶酒进去。 周围的士子们瞬间发出一阵惊呼,没想到这个看著像泥腿子的少年,竟然有这么深的诗词功底! 南辕的脸瞬间沉了下来,额头开始冒汗。 他肚子里那点存货,早就被掏空了。 翻来覆去想出来的句子,不是已经说过了,就是不带“鱼”字,急得他浑身发抖。 而张玄依旧气定神閒,仿佛肚子里的诗句,永远都用不完。 更让南辕崩溃的是,连续五个鱼字的诗句一出,瞬间压倒他。 周围的士子们,从最开始的嘲讽,变成了震惊,再变成了满眼的佩服。 “我的天!这少年也太厉害了吧!南兄都快接不上了,他还跟没事人一样!” “这哪里是乡巴佬?这是真才子啊!南兄这次踢到铁板了!” “完了完了,南兄要输了!这桶都快满了!” 南辕听著周围的议论,脸涨得通红,拼命地想,脑子却一片空白,连一句完整的诗都想不出来了。 张玄看著他,淡淡开口:“南公子,想好了吗?倒计时三个数,对不上,就算你输了。” “三。” “二。” “一。” 南辕咬著牙,憋得满脸通红,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全场死寂,连呼吸声都听得见。赵绣的画笔不停,把南辕面红耳赤、狼狈不堪的样子,完完整整画了下来。 张玄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扬,指了指那满满一大桶,几乎要溢出来的烈酒。 “南公子,愿赌服输。请吧。” 南辕看著那满满一桶酒,脸都绿了。 全喝下去,別说他一个文弱书生,就是壮汉也得喝废了! “我……”南辕急了,破罐子破摔,“这游戏不算数!凭什么你出题,肯定是早有预备的,重新来一把!” “不算数?”张玄还没开口,孙丕扬先笑了,“南辕,在场几十双眼睛看著,赵兄的画也记著,你说不算数就不算数?” “怎么,號称渭南第一的姜泉书院就这气量?” 此话一出,南辕瞬间瘫了。 他虽然怕喝酒,但更怕丟他爹南逢吉的脸,丟姜泉书院的脸! 这事要是传到出去,非得打断他的腿,把他逐出家门不可! 周围的士子们也纷纷开口,全是鄙夷的声音: “没想到南公子是这种人,输了就耍赖?” “真是丟我们读书人的脸!” “愿赌服输,连这点担当都没有,还考什么科举?” 张玄看著南辕和他身前满满一桶酒,嘴角微微上扬。 “南公子,请吧。” 南辕看著那满满一桶酒,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绿。 他颤抖著伸出手,端起酒杯,硬著头皮往嘴里灌。 一勺,两勺,三勺…… 周围的士子们安静下来,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南辕的脸越来越红,眼神也越来越涣散。 喝到第十勺的时候,他的身子开始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了。 “我……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酒气。 “呕——” 他捂著胸口,差点吐出来。 周围的士子们发出一阵鬨笑。 “南兄这酒量,也太差了吧?” “才十勺就不行了?” “愿赌服输,南兄可不能耍赖啊!” 南辕的脸涨得通红,他咬著牙,想继续喝,但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正在这时,早就躲在附近观察的十六楼乐官们,也发现南辕快不行了,纷纷小跑出来。 “诸位公子少爷们,果然雅量惊人,今天听到的鱼字诗词,比我这辈子读过的书还多。” “夏荷,快出来给几位茂才相公赔罪。” 夏小小细如蚊蚋的呢喃“俳长”二字,连忙躲在张玄身后,怯生生不敢说话。 张玄立马会意,就是他罚夏小小洗衣服的,头戴绿帽,果然都不是好人。 南辕的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他实在喝不下去了,再喝,真的会出人命。 张玄看著他狼狈的样子,忽然开口。 “南公子,我给你一个选择。” 南辕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渴望。 张玄淡淡道,“你可以不喝,但他必须代你喝完。” 俳长顿感祸从天降,他何时得罪此人了? 而且这一桶酒怎么能喝得完? 各种酒混在一起,光是味道就已经够难闻的了,他还得喝? 南辕如蒙大赦,將本该用作赌约的十两银,塞到俳长手中。 俳长脸色铁青了,但是掂量下手中银子分量,內心只是挣扎了片刻,他就决定接了这桩富贵。 財帛动人心,他一勺接一勺不断喝著。 这时,一直埋首画画的赵绣抬起头,“南兄,要不要题首诗,我觉得这幅画可以传世。” 南辕气得不行,胸口起伏不定,指著张玄问道:“泥腿子,这次你有备而来,我不信你下次还能这般好运。” “半年后的秦藩元宵盛会,我会让你知道,谁才是西安举人以下第一人!” 南辕才没走几步,隱约听到张玄的嘲讽。 “赵绣兄,你画工真好,我看取名为《南辕北撤图》就挺適合!” 註:关於带鱼字的飞花令,感谢知乎的帖子。 第52章 三司会审前的调查 张玄从教坊司回到兰苑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兰苑是提学道专门用作招待的別院,比鸡市拐那间货栈好上何止百倍。 推开门就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不知是院角的花香,还是乔菀卿身上的女儿香。 屋里的油灯灭了,灯盏摸上去还留著一点余温,想来她睡著也没多久。 亏得西安的夏夜少云,一轮圆月掛在天上,趁著月光还能看清楚房间的环境。 张玄放轻了脚步,反手带上门,跟做贼似的,躡手躡脚来到床边。 乔菀卿背对著躺在床上,身子微微蜷缩,弓著腰。 她的呼吸很轻,似乎已经睡著。 张玄站在床边,看著她诱人的背影,心中却想起夏小小。 他捉弄完南辕和俳长后,就牵著夏小小离开了十六楼,到处去逛。 身上没钱,本来也只想著瞎逛一下就回去了。 但是不知道为何,夏小小兴致勃勃地带著他几乎把西安府城的景点全走了一遍。 第一站先去了西安府学,夏小小仰著小脸跟他说,等將来考中秀才,定要想法子转学籍来府学来读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府城周围的学院资源、人脉、人文、机遇都远比华阴好好上百倍千倍。 后来又去了城隍庙,她非要拉著他求籤。 摇出来的签文还神神秘秘,死活不肯给他看,屁顛顛地跑去找庙祝解签。 最后一站是大兴善寺,夏小小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跪了很久,乃至於张玄都站得腿麻了,她还跪在那里,嘴唇轻轻蠕动,不知道在许什么愿。 分別之前,张玄还特地问道:“多大的愿望,才能跪这么久?” “怎能告诉你,说不来就不灵了。”夏小小不为所动。 “说不定等我功成名就,名流青史,帮你实现愿望也是易如反掌。” “白日做梦呢,红尘三千,生民万万,能够在史书上留下寥寥数行就是人中龙凤了。” “说不定我就是你说的人中龙凤呢?” 直到月上梢头,两人才依依不捨分別。 夏小小难得大胆一次,“抱紧我!” 张玄热烈回应。 好久以后,他低声问道:“我没那么快走,过两天七月初七,我还会来找你。” “真的?”夏小小想到那可是七夕,她这辈子都没试过浮巧针,很是期待。 张玄並不知道她的內心想法,为什么说两天后,只是因为当天是三司会审,完事后他就差不多要回潼关了。 …… 张玄视线被乔菀卿婀娜的背影吸引,就像十月的柿子,熟透了,连外皮也泛著红光。 因为做贼心虚,他只敢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 床很宽敞,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很近。 他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温度,能闻到她发间的清香。 乔菀卿的身子微微一颤,但她没有转身,只能装睡。 不知过了多久,等张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发出轻微的鼾声。 乔菀卿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但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渐渐,她闭上眼睛,终於睡去。 次日一早,张玄来到提学道署,完成佾生武考认证。 武考的內容很简单,就是三套佾舞动作。 张玄在十六楼已经跟张姨学过了,此刻只需要在考官面前演示一遍即可。 “初献礼,寧和之曲。” 他右手执羽,左手执籥,缓缓起舞。 动作端庄,姿態优雅,一招一式都恰到好处。 考官是个专门负责孔诞的典史,捋著鬍鬚,微微点头。 “亚献礼,安和之曲。” 张玄继续舞动,动作流畅,没有半点迟疑。 “终献礼,景和之曲。” 最后一套动作完成,张玄收势,拱手行礼。 考官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合格了。” 他在文书上写下张玄的名字,盖上印章。 “佾生武考通过,待文考完成后,县儒学点中你了,就有资格成为佾生。” 张玄拱手道谢:“多谢考官。” 走出提学道署的时候,他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武考一过,佾生的身份就稳了大半。 接下来,只需要等李泽回来,完成文考认证,他就能正式成为佾生。 到时候,他就可以跳过县试和府试,直接参加院试。 这是他科举之路的关键的第一步。 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他。 还有两天,就是三司会审。 张玄不想坐以待毙,决定到处打听情报。 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在西安府的大街小巷转悠。 茶馆、酒楼、集市……哪里人多,他就往哪里钻。 终於,他打听到了三司会审的具体安排。 这次会审,由三位官员主持: 御史赵炳然、西安知府吴孟祺、按察司副使徐进。 张玄心中盘算著,御史赵炳然,是朝廷派来的监察官,理论上应该公正无私。 西安知府吴孟祺,嘉靖二十二年开始担任西安府的牧民官,与潼关卫没有直接利害关係。 按察司副使徐进,年初才从大同调任陕西,管的是刑名钱粮、功过赏罚,根基未稳,更没理由偏袒潼关卫的军方势力。 三个都是文官体系的人,没理由帮潼关卫说话。 那侯杰上诉的底气在哪里? 他凭什么敢要求三司会审? 张玄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 太不对了。 侯杰不是傻子,他敢主动要求会审,说明他有把握贏。 那他的把握是什么? 张玄决定继续调查。 傍晚时分,张玄打听到一个消息: 潼关卫押送了新一波囚犯到西安府大牢。 他心中一动,躲在附近观察著里面的动静。 夜里,连续从牢里穿出声嘶力竭的惨叫声,感觉很熟悉。 但他还是心存侥倖,希望並非他想的一样。 知道有人换班,张玄听明確听到他们说到“张世荣”的名字,他才不得不承认下来。 真是他世荣叔! 张玄的心猛地一沉。 他竟然忘记提醒张世荣了,他想著手中有乔菀卿这张王牌,以为有必胜把握,他没想到去提醒世荣叔小心。 没想到真被抓来了,也不知道他是否能撑得住。 张玄咬著牙,心中很自责。 “世荣叔,坚持住,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正在动手,突然被一道黑影捂住嘴巴,拿著瓦片的右手也被人架住,动弹不得。 张玄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拼命地扭头挣扎,“呜!” 到底是谁? 第53章 幸亏没有栗子花香,不然你就死了 “呜!” 任凭张玄如何挣扎,甚至用牙咬,那黑影却依旧纹丝不动,根本挣脱不开。 “公子別衝动!是我!”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张玄愣住了,这口音不像陕西人。 他停止挣扎,猛地回头一看。 月光下,一张瘦削的脸庞映入眼帘,正是世荣叔带回来的书童崔鉴。 张玄这才留意到,自己情急之下,居然把他的手咬流血了。 终於重获安全,他身子一软,靠著墙才勉强站稳,长长地舒了一口浊气。 “你怎么在这里?我不是让你留下看家吗?” 崔鉴往前半步,依旧挡在他身前,警惕地扫著四周的动静。 他压低声音道:“公子离开潼峪屯不久,卫所的人就押著张小旗回来,说他才是绑架柳缘的真正凶手。” “三叔爷不同意,就被刘连派人拦住按在地上,皮都磨没了,整个张家人人带伤。” 张玄一想到那些总是照顾他的亲人们,此刻可能都在受苦,心中愤怒不已。 “岂有此理,他不该叫刘连,就该取名流氓,全家都是贱人。” 他想起自己离开前明明安排了后手,“张居正呢?他人哪去了。” 崔鉴摇摇头,“刘连出现前他还在屯里四处转悠,出事后他第一个人间蒸发了,恐怕是怕死逃跑了吧。” “胡说!”张玄毫不犹豫打断他,“张居正不是那种,在困难当前畏手畏脚的人。” “但是……”崔鉴最终还是放弃爭辩,如今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保护张玄。 张玄不解道:“保护我?” “刘连还派人四处搜捕你。“崔鉴点点头,继续说道:“大伙怕你出事,让我一路跟著押送队伍过来了,还好真让我遇到公子。” “也不知道世荣叔现在怎么样了,可惜不能进大牢探望他……” 张玄有些担心,他坐驴车过来,顛簸得腰快断了。 世荣叔凭两条腿,还盯著枷锁步行前来,这四天时间就如地狱般折磨。 “他伤得严重吗?” 崔鉴点头,“被打得很惨,身上没几块好皮了。” 张玄的拳头攥紧,深深自责。 他竟然忘记提醒张世荣了。 还以为手中有乔菀卿这张王牌,就有必胜的把握。 他想过刘连会先下手为强,但竟然不是张居正预想的清勾军田? “世荣叔……他说什么了吗?“张玄艰难地开口。 崔鉴摇头:“不光他什么都不肯说,连他手下的十名正军都没说。” “公子……绑架之事若真不是你乾的,没人能冤枉你。” 张玄狐疑瞥了他一眼,哪壶不开不提哪壶。 他反问道:“他想嫁祸给世荣叔我理解,但是为什么要抓我?” “刘连想让你当替罪羊。“崔鉴的声音很冷,“刘连想让你当替罪羊,说你是绑架案的主谋。” “嘖!这些人为了脱罪什么大话都敢说,公子一个读书人能有什么坏心思。” 张玄的脑海中一片混乱,只能敷衍道:“对,你说的没错。”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开始分析刘连的布局。 刘连和侯杰手里有什么牌? 第一,张世荣。 一个孔武有力的军官,有力量有人脉,他有能力绑架柳缘,但是有动机。 第二,柳缘。 他是绑架案的受害者,他的证词最有说服力。 如果柳缘在公堂上一口咬定是他和张世荣绑架了他,会成为第一证据。 如此一来,他不再是这件案的旁观者,而是成为主脑被告人。 绑架朝廷秀才,嫁祸卫所千户,按大明律,够他投胎几次轮迴。 最可恨的是这个刘连居然想让他死,想一劳永逸地解决掉张玄这个祸害。 张玄额头冒出冷汗。 他终於明白,侯杰为什么敢主动要求三司会审了。 因为他们早就布好了局。 他们要的不是脱罪,而是一举反杀。 而柳缘本就討厌他,肯定乐意做假证。 张玄自然事情做的乾净利落,他甚至有不在场证据。 可刘连不管这些,柳缘的证供就是王牌。 张玄重新睁开眼睛,目光渐渐变得锐利。 “不能坐以待毙。” 他站起身,拍了拍崔鉴的肩膀:“走,我们回兰苑。从长计议。” 回到兰苑,乔菀卿正坐在床边,见他回来,连忙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张郎,你回来了……” 张玄却只是点了点头,径直走到桌边坐下,目光始终没有落在她身上。 崔鉴站在门口,眼神不善地扫视著房间。 “公子怎么跟那个女人同住一个房间?” 他全程警惕地审视著乔菀卿,但是以他多年的捉姦经验,这个房间里没有偷情后散发的栗子花香。 说明两人还没发生不可描述的关係。 他阴寒著脸低声说道:“只要有我在,休想爬上我公子的床,听到没,女人!” 乔菀卿又羞又怪,羞的是她和张玄大被同眠好几天了。 怪的是,张玄今天的状態很不对劲。 她走上前,试探著问道:“你……还好吗?” 张玄依旧低著头,声音冷淡:“我没事。” 乔菀卿的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自从他回来之后,就一直躲著她,连正眼都不看她一眼。 “那你为什么……” 张玄打断她,声音很轻,“柳缘在堂上指认了我和世荣叔。” 乔菀卿的身子猛地一震。“什么?”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一直都知道柳缘是软骨头,但他怎么能这样不分黑白对错? 张玄明明是为了救他才千里迢迢来到西安府,明明是为了帮他才捲入这场漩涡。 他怎么能诬陷恩人。 乔菀卿的眼眶泛红,眼泪夺眶而出。 “对不起!” 但是张玄什么也没说,只是不断地思考,如何破局,根本没在意她。 乔菀卿看到他眼中的疲惫,忽然觉得,全都是她的错。 若是没求助张玄,现在他也不会陷入绝境。 而她曾经的“良人”,就是贪生怕死的帮凶。 她为自己成为柳缘的妻子感到丟脸。 与此同时,张玄决定出门去找杨时泰,把情况说出来。 他毕竟是四品大员,肯定有独特的见解。 只是很不巧,他此刻不在提学道署。 两人不敢在西安城中乱走,怕被卫所的人抓住,连忙回到兰苑,却发现乔菀卿竟然不见了。 他的心猛地一沉。 “乔菀卿?人呢?” 他喊了一声,没有人回应。 张玄摇了摇头,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崔鉴该不会误会两人有曖昧吧。 “胡思乱想什么!他可是柳缘的娘子,这次能否翻案就看她去证明世荣叔无罪了。” 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崔鉴忽然开口,“她会不会自己跑出去找柳缘了?” 张玄愣了一下,如果她真的去了大牢…… “不好!快追!” 第54章 坐壁上观的人没资格上桌 张玄疯了一般衝出兰苑,崔鉴紧隨其后。 两人一路狂奔,直奔府衙大牢而去。 夜色如墨,街巷间只有零星的灯火。 张玄心臟剧烈跳动,脑海中全是乔菀卿可能遭遇不测。 “她一个女人,深夜独自外出,若是被侯杰那畜生发现……” 他不敢再往下想,只是脚下步子迈得更大了几分。 终於,西安府大牢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高墙、铁门,狱卒。 张玄刚要上前,却被崔鉴一把拉住。 “公子,不可!“崔鉴压低声音,“我们没有银子打点,根本进不去。” 张玄咬了咬牙,从怀中摸索半天,只掏出几枚铜钱。 他来西安府时,身上本就没多少钱,这一路花销也全靠乔菀卿,这可如何是好? “怎么办……“张玄眼中满是焦急,四下张望,只能先守在大牢附近,守株待兔。 两人躲进暗巷之中,死死盯著大牢门口,期盼著乔菀卿的身影出现。 一刻钟过去了。 三刻钟过去了…… 乔菀卿始终没有出现,他的心越来越沉,如坠冰窖。 “她或许根本没来这里?“崔鉴小声问道。 张玄摇了摇头:“她一定会来找柳缘的,她在西安根本不认识人,还能去哪?” 就在这时,大牢侧门突然打开,几个身穿卫所战服的兵丁走了出来。 他们显然刚喝过酒,脚步踉蹌,说话也毫无顾忌。 “嘿嘿,侯千户这次可是捡到宝了。“一个兵丁淫笑道。 “可不是嘛,那柳缘为了保命,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另一个兵丁附和道。 “说只要侯千户能留他狗命,愿意把他娘子献给侯千户享用。” “为啥我不投胎千户家呢,我还没娶妻……” “等两天吧,侯千户明天要养精畜锐上公堂打官司,不然等他玩腻了就该我们上了!” “对对对,老大爽完就扔,我们大把机会呢……” 两人发出一阵猥琐淫笑,渐渐走远。 张玄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双眼赤红,快要喷出火来。 张世荣被抓、现在大乔也陷进去,眼看著身边所有人都在遭罪。 “我保护不了任何人……崔鉴你可以帮我杀个人吗?” 崔鉴稍作沉思,取出怀中匕首,“你先引开一个,我可以保证杀一人。” 张玄这才想起,无论是他还是崔鉴,如今都只是少年。 匕首杀人,顶天能一换一,再多还能如何? 身处真实大明王朝,没有武功、没有枪械,在这时代不可能出现超人。 封建时代,只有权力才能主宰自己命运。 他猛地抬起头,暗自发誓:“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崔鉴,把你的匕首收起来,现在还不是时候。” 崔鉴点了点头,“公子,现在怎么办?” 张玄深吸一口气,“当务之急,是救出乔菀卿。” “她是明天会审的关键证人,如果她不能出堂作证,世荣叔就完了。” “可是我们没有银子疏通,也没有人脉,进不去大牢。“崔鉴皱眉道。 张玄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进不去大牢,那就去找能进去的人。” “谁?” “李泽。” 张玄转身就走,“杨时泰不知道哪去了,此时在西安府我只认识李泽这个官。” “而且,他也有份上书弹劾侯杰,如果侯杰脱罪他至少也有失察的罪名,可以爭取到我们这边。” 两人一路疾行,直奔西安知府衙门。 崔鉴率先停下,“公子,守备森严,我们进不去。” 张玄四下张望,“记住,你现在上去撞门,说你从华阴来,老君山山崩,死伤无数,你是来报信的,必须马上见到李知县。” “山崩?“崔鉴一愣。 “对,山崩。“张玄压低声音,“只有天大灾情,才能说服门卫冒险通传” 崔鉴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他按照张玄教的说辞,声泪俱下地描述了华阴山崩的惨状。 门房將信將疑,但事关重大,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片刻后,崔鉴成功进去。 张玄躲在暗处,焦急地等待著。 不知过了多久,崔鉴终於出来,冲他点了点头。 “成了,李泽让你进去。” 张玄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穿过几重院落,终於见到李泽。 李泽一脸疲惫,本在熟睡中,突然被山崩的消息嚇的够累。 张玄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县尊,明天潼峪屯的劫掠案,侯杰恐怕要翻案了。” 李泽瞬间坐直了身子,倦意一扫而空。 “侯杰抓走柳缘做偽证,反咬一个小旗才是绑架主谋,如今唯一的证人也被关在大牢里。”张玄的快速整理好过程。 “到时候,侯杰就能把所有罪责推得一乾二净,这个案子,就要彻底翻过来了。” 李泽再也坐不住, “县尊比我清楚,这案子是谁初审定的性,是谁把侯杰的事捅上去的。” 张玄往前半逼近,“一旦侯杰翻案,板子不打你这个华阴知县,打谁?吴知府只会把甩锅给你,吏部一句失察枉断,你熬了十几年才等来的这个县缺,瞬间落空了。” 李泽无力瘫坐下来。 “我知道你想坐山观虎斗,想两不相帮,想保全自身。”张玄直接戳破了他的心思。 “但县尊想过没有,这潼关城里,根本没有壁上观的位置,侯杰脱罪之后,第一个要杀鸡儆猴的,就是你这个敢动卫所的知县。” 李泽无力长嘆一声:“这事已经演变成文武之爭,非我一个七品知县能左右。吴知府已经放了话,不许我介入,我能怎么办?” “吴知府能退,你退不了。”张玄猛地一拍大腿,“他是府台,出了事有上官兜著,你呢?你退一步,后面就是万丈深渊。” “他们都有退路,唯独你没有。” 屋內陷入死寂,李泽还在犹豫著。 张玄见状,只能拋出最后一道砝码。 “对付卫所,是寧夏巡抚李士翱的意思。” “什么?”李泽嚇得手足无措,“你不要信口开河,这种朝廷重臣之间的事可不能道听途说。” “张居正你知道吧?” 李泽点头,在西岳庙时,此人就一直跟著李士翱身边,想必十分重视。 “张居正是我侄子,李士翱让我藉机扳倒侯杰,打响我大明重整卫所的第一炮。” “重……重整卫所?” 李泽內心已经鬆动,他此前也好奇李士翱为何会突然出现西岳庙,万万没想到还有这层原因。 而且更重要的,当天张玄利用佛蛇断案和破格奖励他廩生资格,都是李士翱亲自授意。 张玄的话未必全是假话。 “县尊,现在没有时间给你犹豫了。” “天亮之后,要是不能保住乔菀卿,我们都等著被卫所清算吧!” 第55章 (求追读)七品官服堵门绰绰有余 李泽听完张玄的话,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张玄也紧张地期待著他的决定。 良久,李泽终於停下脚步,却转身走向內室。 张玄心中一沉,“县尊,你这是要……” 李泽没有回答,只是一味翻箱倒柜。 张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该不会是想捲铺盖跑路吧? 李泽依旧没有回答,只是取出被褥枕头,又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书。 张玄彻底绝望了。 “李泽!苦心人,天不负,三千越甲可吞吴,你到底在怕什么!” “李泽!我大明幅员纵一万九百里,横一万二千里,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 “李泽!……” 李泽终於转过身,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说完了?” 张玄一愣。 李泽將被褥枕头往他怀里一塞:“你现在是关心则乱,救人我没这个权力。” “但是凭我这套七品官服,堵门可是绰绰有余。” 什么意思? “今夜我就睡在乔菀卿牢房前,任何人想伤害她,必须先践踏我的尸体。” “长夜漫漫,不读书怎么熬到天亮。” 张玄目瞪口呆,怀里的被褥枕头差点掉地上。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老知县,竟然也能豁出去。 “李泽,不,李县尊,我……” 李泽摆了摆手:“不必多言,走吧。” 张玄连忙跟上,心中对李泽肃然起敬。 三人出了衙门,很快来到大牢门口,李泽亮出官印,对狱卒说道: “本官是华阴知县李泽,有要事需进入大牢查探。” 狱卒看了看李泽的官印,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张玄和崔鉴。 “这两位是?” 李泽面不改色:“本官的长隨,隨行伺候。” 狱卒揉了揉眼睛,“这个身材高大的,是婢女还是……” “你有意见?这种健妇扶犁最棒了,你懂什么?” 狱卒没资格对李泽这个七品官指指点点,只能陪笑著让路。 而这个乔装打扮之人,自然就是张玄。 侯杰认得他,也对他恨之入骨,为了安全起见,他先乔装打扮一番。 大牢里阴暗潮湿,空气中瀰漫著腐臭的气息。 昏暗的油灯投影在墙壁上,就像鬼影丛丛,偶尔还有犯人的呻吟声。 终於,在一间牢房前,看到乔菀卿蜷缩在角落里。 衣衫凌乱,髮丝散落,脸上还带著泪痕。 乔菀卿也发现了张玄,惊喜道:“张郎,你怎么打扮成这样?” 张玄快步上前,隔著柵栏握住她的手。 “侯杰正在搜捕我,不这样没法进来,这位是我们华阴县的青天大老爷李泽。” 乔菀卿先是甜丝丝地一喜,见到李泽后惊讶地躬身道谢。 张玄看著她憔悴的模样,心中又心疼又生气。 “转过身。” 乔菀卿虽然不知道为何,但还是乖乖照做。 “啪——” 夏天衣服布料薄,声音特別响亮,在大牢里迴荡。 乔菀卿猛地扭头,眼睛本来就大,现在更是圆鼓鼓。 张玄的手离开前,还故意捏了一下,“下次再敢瞒著我偷跑,看我揍不揍死你!”。 全场死寂。 李泽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斜对面的牢房里,柳缘正扒著柵栏往外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乔菀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直达耳根,又羞又恼。 张玄却一脸正气,“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为了柳缘这个废物绿帽龟男,你值得跑来受苦吗?你连怎么被他卖掉都不知道!” 乔菀卿被骂得哑口无言,又想起柳缘竟然让她去陪侯杰的事,感觉所託非人,眼泪又失控地流下。 “张郎……对不起……” 张玄安抚道:“別担心,今晚李县尊会守在你牢房前,就算侯杰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此伤害他。” “明天就是三司会审,只要撑到明天,你就安全了。” 乔菀卿摇头道:“侯杰有备而来,而且我听他的语气,三司里面有他们的党羽,说得十拿九稳一定能贏。” “三司有他的党羽?”张玄有点难以置信。 三司主官,巡按御史、西安知府、按察司副使,三个都是文官体系里响噹噹的人物。 位高权重,怎么会跟侯杰这个潼关卫千户同流合污? “別担心,万大事还有我呢。”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斜对面的柳缘看得目瞪口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娘子竟然跟这个军户小子卿卿我我。 “乔菀卿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我还没死呢!你就跟这个军户泥腿子勾勾搭搭!”柳缘气得浑身发抖。 乔菀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半分情意,只剩下厌恶。 “你为了自己活命,要把我送给侯杰糟蹋,还有脸说我不知廉耻?” 柳缘自知理亏,脸涨成了猪肝色。 张玄半眯著眼,看向这个只敢对著牢门发泄怒火的无能丈夫。 “柳秀才,我可以放你出去,做给交易如何?” 柳缘顿时眼前一亮,顿时附耳来听,“什么交易?” 话没说完,张玄突然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握紧拳头,对著他的脑门“砰砰砰”几轮猛锤! “读什么黄书,教你出卖老婆!” “考什么秀才,让你构陷忠良!” 张玄本就是军户出身,天生力气就大,这几拳下去又快又狠。 没几下就把柳缘砸得鼻青脸肿,鼻血混著口水往下流。 本就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又“噗”地吐出来一颗带血的牙。 “等老子打死你,明天就没人上公堂作偽证了!”张玄目露凶光,手上又加重了力度。 “住手!快住手!” 李泽这才从惊愕中醒过来,他此行只为了保护乔菀卿活到明天上庭。 如果让张玄杀人灭口,他就是同谋,官位肯定保不住,连忙拉著他。 “你疯了?!真打死了他,你后半辈子都要躲进深山老林当野人!” 张玄喘著粗气,这才鬆了手。 柳缘第一时间匍匐爬开,哭喊著求救,但是只惹来周遭囚犯的鬨笑。 张玄懒得管他,四处张望,“我世荣叔呢?” 乔菀卿立马回话:“张小旗先被送进来,但是伤势太严重,听说找了军中的马医疗伤。” 马医? 侯杰这个贱人就这样羞辱我世荣叔? 张玄气得呲牙咧嘴,这笔帐,他记下了。 等侯杰落在他手里,他一定要让这个畜生,尝尝比这狠百倍的滋味! 只是他也没想到,两人很有缘分,他正想要离开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喂,那个谁,等一下。” 正是侯杰! 第56章 幕后指使另有其人 “喂,那个谁,等一下。”侯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玄的心猛地一沉,脚步却不敢停,只是微微侧头,用余光瞥了一眼。 侯杰身后还带著两个亲兵,正摇摇晃晃地朝这边走来,手里还提著半壶酒,眼神带著几分醉意和玩味。 “你……怎么看著有点眼熟?” 崔鉴的手已经摸向怀中的匕首,眼神阴冷,隨时准备暴起伤人。 张玄一把按住他的手,低声道:“別衝动,杀了他你也活不了。” 侯杰越走越近,酒气扑面而来。 “站住!让我看看你的脸!” 千钧一髮之际,张玄猛地將乔装用的头巾和女装往侯杰脸上一扔。 “看个够吧!” 侯杰被衣物糊了一脸,下意识伸手去扯。 “跑!” 张玄一把推开崔鉴,“分头走!你往东,我往西!” “公子” “快走!你年纪小,他们不会注意你!” 崔鉴咬了咬牙,转身就往东边的小巷衝去。 张玄则反方向狂奔,钻进了西边错综复杂的胡同。 身后传来侯杰的怒吼声:“追!给我追!那个高个儿就是张玄!” 脚步声、叫喊声,在夜色中此起彼伏。 张玄的心臟剧烈跳动,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跑。 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绕过无数个拐角。 终於,他看到前方有一家后门半掩的小铺子,门口掛著“老王石头饃“的招牌。 张玄二话不说,躲了进去。 “谁?” 一个中年汉子正蹲在灶台前忙活,被突然闯入的人嚇了一跳。 张玄喘著粗气,压低声音:“大叔,救命!有人在追我!” 汉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犯了什么事?” “没犯事,是……是卫所的兵痞,想抓我去顶罪。” 汉子眉头微皱,正要说话,门外已经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搜!肯定跑不远!” “这边!我看见他往这边跑了!” 张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汉子却忽然一把將他拉到灶台后面,用一堆柴火和蒸笼挡住。 “蹲好,別出声。” 张玄连忙缩成一团,屏住呼吸。 “砰”的一声,门被踹开了。 两个卫所兵丁冲了进来,手里提著刀。 “看见一个高个子年轻人没有?” 汉子头也不抬,继续揉著麵团:“看见了,在那边。” 张玄的心提到嗓子眼,这家店面积不大,想逃已经来不及,只能內心祈祷千万別被抓到。 幸好,隨著脚步声逐渐远去,张玄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从柴火堆后钻出来,对著汉子深深一揖:“多谢大叔救命之恩。” 汉子摆了摆手,继续揉面:“不必谢,我听见了,你让那个小的先跑,自己留下来断后。” “年轻人能这样做,说明你是个有担当的人。” “我救你,不是为了別的,就是觉得你这人值得救。” 张玄心中一暖,再次拱手:“大叔高义,张玄铭记於心。” 汉子笑了笑,从灶台上拿起一个刚出炉的石子饃,递给他。 “饿不饿?要不要尝尝我家的石子饃?” 张玄確实饿了,接过石子饃,狠狠咬了一口。 “用石子上烫下烙,饃的外皮酥脆,两面都起花,真香,好吃!” 但嚼了几口后,他发现这饼虽然好吃,肉却很少,馅料还掺了不少芋头丁,口感有些发柴。 “大叔,这石头饃……” 汉子嘆了口气:“我知道,不好吃。” 张玄直言道,“好吃,就是芋头放多了,口感发柴,如果多放点配料,光是这饼就能发家致富。” “我也想多放肉啊。”汉子无奈道,“可我这小本生意,一天卖不了几个钱,哪敢多放?” “多加点芋头,看著好像肉挺多,最重要是顶饱。” 的確如此,这年头吃饱比好吃重要多了。 他想起自己之前做的潼关酱菜,青笋切成细丝,用甜麵酱醃製,咸香脆嫩。 如果把这酱菜切碎,夹进石头饃里…… “大叔,我有个法子,可以提升饃的口感,还不怎么费钱。” 汉子眼睛一亮:“什么法子?” 张玄解释道,“我老家潼关有种酱菜,是用青笋醃製的,咸香脆嫩,切成细丝夹进饃里,能解腻,还能增加口感。” “最重要的是,成本低,比肉便宜多了。” 汉子半信半疑:“真有这么好的东西?” “我老家就在潼关,等醃好了,我让家人运些过来,你试试就知道好不好吃。”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府衙外已经挤满了人,都想看看这场轰动西安府的大案。 张玄混在人群中,压低帽檐,儘量不引人注目。 “升堂——” 隨著一声高喝,三司会审正式开始。 大堂之上,三位主审官依次落座。 巡按御史赵炳然,虽然只有正七品,但是奉敕出巡,代天子巡狩。 身穿青袍,面容严肃,理所当然坐在中间主位。 左侧是按察司副使徐进,年纪稍轻,看起来刚正不阿,虽与西安知府同为正四品。 但按大明官场惯例,监司官的位次、礼仪等级、地位都高於同品级的知府。 右侧是西安知府吴孟祺,约莫五十来岁,眼神精明。 堂下,侯杰站在堂下月台,一脸得意。 张世荣被押上来,浑身是伤,走路还是踉踉蹌蹌。 张玄见状,心中稍安,能站著自己走路说明没有伤到本源,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柳缘也被带上堂,低著头,没脸见人。 “带证人!” 乔菀卿被押上来,三人中只有她是平民,只能跪在旁边,低头不语。 “开审!” 赵炳然一拍惊堂木,“侯杰,你向本院投状,告张世荣绑架生员柳缘,並嫁祸於你,可有实证?” 侯杰拱手道:“回按院大人的话,卑职所告句句属实,生员柳缘就是人证!他已经作证,认出张世荣就是將他绑走之人!” 赵炳然转头看向柳缘:“柳缘,你且说来。” 柳缘浑身一颤,抬起头,眼神闪烁。 “回大人,確实、確实是张世荣绑的我。” “但是幕后指使另有其人。” 註:石子饃:据说万历年间,富平人孙丕扬(想必大家不陌生),曾把石子饃带到京师。后来袁枚在他的《隨园食单》將其称为天然饼。 月台:明代公堂格局,为了区別地面,会高出一阶,称为月台。属於“法地”,未经允许擅入、喧譁、走动,都会按咆哮公堂论罪。周星驰电影《九品芝麻官》里方唐镜来回跳出跳入的动作,够他死八遍了。 第57章 铁证如山,你还想狡辩? 张世荣猛地抬头怒道:“柳缘!你胡说!我根本没绑过你!” 侯杰也是一怔,之前说好了,没抓到张玄,暂时不必节外生枝,咬死是张世荣主谋能帮自己脱罪就行。 “说。”赵炳然一脸漠然。 “是张世荣的侄子,张玄。”柳缘咬了咬牙:“这个张玄,他覬覦我妻子,所以让人將我绑架,好方便他与我妻子行苟且之事!” 此言一出,堂下一片譁然。 “什么?还有这种伤风败俗的事?” “这秀才也太窝囊了,竟往自己娘子身上泼脏水!” 柳缘越说越激动,乾脆趴在地上:“请大人替生员做主!柳氏水性杨花,早就与张玄有染!” 他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痛哭流涕。 乔菀卿的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发抖。 她没想到,柳缘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就在这时,西安知府吴孟祺忽然开口:“柳乔氏,可有此事?” “我和张郎清清白白,日月可鑑!” “柳缘生员身份,还需要自污诬陷你一个刁妇?”吴孟祺一拍桌案,“既然不肯从实招来,拶指伺候!” 左右皂隶立刻应声,搬来一套拶(zan)指刑具。 所谓拶指,就是以绳串起五根硬木,套入手指用力收紧,让人痛不欲生。 很多犯人熬不过十指钻心之痛,寧愿认罪。 张玄在人群中,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吴孟祺,为什么要急著用刑? 难道侯杰的党羽就是他?! 乔菀卿被两个皂隶按住,双手被强行套入拶指刑具。 “大人!我没有!” 张玄在人群中,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正要衝出去! “且慢!”一道声音忽然从堂下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竟然是双眼浮肿的李泽,看来一夜没睡。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吴孟祺脸色一沉:“李泽,你一个七品知县,也敢在本府面前指手画脚?” 他不卑不亢道:“吴府尊,他说柳乔氏与张玄有染,可有证人?可有捉姦在床?可有奸所、奸证?” “仅凭一面之词,就对乔氏动刑,未免太过草率。” “况且,这与绑架案本身毫无关係,希望知府大人收回成命。” 就在这时,按察司副使徐进忽然开口。 “两位且慢。” 他捋了捋鬍鬚,一副公允的模样:“常言道,清官难断家事。” “柳缘与妻子的私事,不如还是聚焦案情本身,让柳缘回到正题。” 他看向李泽,微微点头:“李知县作为华阴父母官,这种家长里短的纠纷,留待日后审理自有公断。” 沉默良久的御史赵炳然不怒自威:“今日小三司会审,审的是绑架案,不是伦常案。” 吴孟祺脸色稍缓,但还是冷哼一声。 皂隶撤下拶指,乔菀卿瘫软在地,嚇得泪流满面。 张玄在人群中,暗暗鬆了一口气。 但紧接著,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徐进这个人,看起来公正无私,但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 徐进问道:“你说被张世荣绑架,可有什么证据?” 柳缘点头道:“在被绑架前的一瞬间,我看到有人鬼鬼祟祟地偷看我。” 赵炳然沉声道:“那人,可在此堂之上?” 柳缘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下眾人,最后定格在张世荣身上。 “就是他,张世荣!” 张世荣暴怒,这是串通好的偽证,是血口喷人:“我此前从没见过柳缘,他如何会认得我?分明是偽证!” 柳缘从地上爬起来,“绑架我的人,只有四根手指。” “四根手指?检查一下。”赵炳然眉头微皱 皂隶强行掰开张世荣的手,“稟告大人,的確有断指,看似不像新伤。” “是的。““他的左手小拇指,就是断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世荣的左手小拇指上,只剩下一截残根。 张世荣猛地抬头,怒声道:“我的小拇指,是路上被侯杰砍断的!” 侯杰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卷文书。 “张世荣,你才是血口喷人!” “这是潼关卫的军户档册记录,半个月前,你在训练三眼銃时炸膛,导致小拇指截肢。” “考虑到你的牺牲,本千户才特意提拔你为小旗。” 他將文书呈上:“请按院大人明鑑!” 赵炳然接过文书,仔细查看。 果然,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 “嘉靖二十四年六月,右千户所小旗张世荣,训练三眼銃时炸膛,左手小拇指截肢,因公负伤,特升小旗。” 侯杰果然早就做好万全准备,证人、证据、档案全都齐全,已经算得上铁证如山。 张世荣状若疯魔,“你说谎!混帐!” “列位大人,千万別信他!” “我的手指,是他砍断的!是他!”张世荣挣扎著想要衝向侯杰,却被皂隶死死按住。 “放肆!公堂之上,岂容你撒野!” 赵炳然一拍惊堂木,冷声道:“张世荣,你若再敢喧譁,本官就判你藐视公堂!” 乔菀卿哭喊著作证:“数日前,侯千户派人来抓走柳缘,带来一幅画像,让他记清楚,这个人就是绑架他的凶手。” “我如今见到张小旗,才知道画中人竟然就是他。” 张世荣眼眶通红:“我的手指到底是训练炸膛所伤,还是在赴西安府路上被伤,卫所隨便找个人问就行,全都是侯杰的诡计!” 徐进嘆了口气,“潼关卫路途遥远,往来勘验需耗时数日,费时失事,西安府中肯定不缺刑侦高手,吴知府派人一查便知道。” 吴孟祺点了点头,一个捕快很快上前检查,没片刻就回復道:“从伤口看来,的確是火药造成。” 张世荣大吼著:“是他用火药烙过才结痂!” 但是落在三位大人眼中,只是死到临头的挣扎罢了。 “既然铁证如山,按院大人自然会有公论……”徐进一副扼腕嘆息的表情。 张玄在人群中,拳头攥得发白。 他看出来了。 侯杰早就布好了局。 那份文书,必然是偽造的,因为只有他知道小旗之位是用李奇父子的命换来。 但是,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交易,谁能证明? 卫所的记录,盖著官方的大印,在三司会审上,就是铁证。 而张世荣,只是区区小旗,也没有人脉、没有根基。 他的话,谁会信? 张玄的脑海中飞速运转。 他必须想办法,打破这个僵局。 突然,他看到府衙外面的大树边,居然缠著一头身形庞大的秦川黄牛。 第58章 柳生员眼力惊人 “张世荣,你还有何话说?“赵炳然的声音在大堂上迴荡。 经过两天的审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张世荣。 柳缘的证词、卫所的文书、侯杰的反驳,每一样都像铁链一样,將张世荣牢牢锁死。 张世荣跪在地上,浑身是伤,眼神空洞。 他知道,自己已经走投无路。 赵炳然举起惊堂木正要下判决。 “且慢!按院大人,我可以证明,柳缘在说谎!“ 说话之人,正是张玄。 “你是何人?“赵炳然眉头紧皱,“公堂之上,岂容閒杂人等喧譁!“ “张玄?“侯杰冷笑一声,“你一个逃犯,竟然敢出现在公堂之上?“ “来人,把他抓起来!“ 皂隶立刻围了上来。 张玄却依然纹丝不动,只是看向赵炳然。 “按院大人,三司会审,当以公正为本。“ “若我说的有理,请大人予以考虑。“ “若我说的无理,大人再治我的罪不迟。“ 赵炳然挥手让皂隶退到一旁。 “你说你能证明柳缘在说谎,有何证据?“ 张玄径直走到月台中央,“柳缘说被绑架前,曾经看到张世荣在暗中窥探他。“ “请问柳生员,你当时距离张世荣有多远?“ 柳缘愣了一下,支吾以对:“大约二十步,不!三十步左右。“ 张玄点头,“好,那就三十步。“ 他转身看向张世荣,“张小旗,三眼銃的最佳射程正是三十步,你能准確无误走到三十步外吗?” “请大人让人站在十步之外,测试这个距离能否看清人的面容。“ 张世荣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张玄再问:“柳缘,你现在看得清他的脸吗?“ 柳缘眯著眼睛,看了片刻,点头道:“看得清,眼睛大,鼻子山根很高,左边耳垂有颗痣。“ “很好。“张玄微微一笑,“看来柳你眼力不错,让你再看一物。“ 柳缘自夸道:“要不是我眼力好,怎么能认得出来。” 他走到书吏前,写下四字,然后让张世荣举著。 上面清晰写著“我是废物“四个大字。 “柳缘,请告诉我,纸上写的是什么?“ 柳缘眯著眼睛,看了半天还是犹豫不决。“这……“ 他看了又看,还是看不清。 “是不是写著我是柳缘?“张玄忽然问道。 柳缘眼睛一亮,连忙点头道:“对对对,就是我是柳缘!“ 张玄笑了笑,走过去,把这张纸拿过来,递到柳缘面前。 “柳缘,看清楚。“ 柳缘定睛一看,脸色瞬间涨红。 木牌上写的,分明是“我是废物“四个大字! 堂下譁然鬨笑。 “太好笑了,考上秀才连字都认不全。“ “哪是认不全,分明有眼疾。“ “那他说记得凶手也是假的?“ 侯杰的脸色难看极了。 他猛地起身怒喝道:“张玄,你这是指鹿为马!“ “认字和认人,能一样吗?而且,你一直在旁边误导柳缘,分明是作弊!“ 正当眾人以为张玄要反击时,他微笑道:“按院大人,侯千户说得有理。“ “看字確实比看人难。“ “所以,我请求进行第二场验证。“ “但前提是,在场所有人,都不能发出任何声音提示。“ “请大人保证,否则或许有人会藉机提醒柳缘。“ 赵炳然沉吟片刻,点头道:“好,本官准了。“ “任何人不得发出声音,违者重罚!“ 整个公堂瞬间安静下来。 张玄让人搬来一大坨大牛粪,冒著热气。 眾人皆惊。 要不是赵炳然下了严令,不准发出半点动静,他们早就炸锅了。 所有人都屏息静气,等著看张玄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张玄微笑道,“你只要告诉我,这个漆盒有几层就行了。” 柳缘眯著眼睛,看了半天。 木桶里黑乎乎的一团,看起来確实像个漆盒。 他犹豫了一下,试探道:“两层?“ 张玄没有说话,只是微笑著看著他。 “三层?”柳缘又看了半天,改口道:“不对,三层没这么高,肯定是两层。“ 张玄这才开口:“你亲自取回来,让列位大人看清楚,这到底是几层。” 柳缘內心忐忑看向侯杰,但对方已经无力瘫坐下来,一副绝望的神情。 他只好硬著头皮上前,只是越走近,越觉得不对劲,滂臭的牛粪味道涌来,“张玄你耍我?那是牛粪!“ 此言一出,堂下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鬨笑。 “哈哈哈!牛粪!“ “柳缘把牛粪看成漆盒!“ “这也太搞笑了!“ 柳缘的脸瞬间涨红直达耳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侯杰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他猛地站起来,怒声道:“张玄!你这是戏弄公堂!快把他抓起来!“ 赵炳然却一拍惊堂木,冷声道:“侯杰,此间轮不到你指挥。“ 侯杰一愣,只能悻悻坐下。 赵炳然看向张玄,“张玄,你早就知道柳缘近视眼?“ 张玄点点头:“此事是乔氏告知我的,柳缘常年埋首读书,患有近视,常常把牛看成马。“ “如何能看清张世荣的面容?我这两个实验就是想证明,柳缘一直在说谎,他的证词不可信。“ 柳缘浑身发抖,脸色惨白,没想到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竟然被拆穿。 赵炳然沉吟片刻,看向柳缘。 “你还需要狡辩吗?“ 柳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侯杰忽然开口。 “按院大人,张世荣的小拇指断了,这是铁证!“ “虽然他有近视,但身体上的触感不需要用眼,说明凶手就是张世荣!“ 张玄微微一笑,转向侯杰。 “侯千户是吧,见过三眼銃炸膛没?“ 侯杰狞笑,“身在卫所,如何可能没见过。” 张玄转向徐进,“听闻徐副使上一任,正是在宣大担任按察司副使,专门管理边军粮餉军械,自然见过炸膛。” 徐进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你有话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好!”张玄举起张世荣的手指,“其实一个炸字已经说明了,是枪管爆炸,造成骨骼粉碎、大面积撕裂。” “而张世荣的伤口,骨骼断面完整,刀伤还是炸伤,一目了然,你说是不是?” 侯杰头昏脑胀,前所未有的屈辱感袭来。 他突然衝上前,將柳缘踢倒在地,眼神像择人而噬的野兽。 “都怪你误导本官,全都是你的错!” 第59章 尊重集体决定 侯杰像发疯的野兽,不断猛踹在柳缘身上。 “都怪你!没用的废物!” “本千户大好前程,全毁在你手里!” 柳缘蜷缩在地上,惨叫连连,根本无力反抗。 张玄见状,二话不说衝上前去。 “侯千户息怒!別闹出人命!” 他一边喊著,一边踩在侯杰身上。 表面看上去是在劝阻,实际上却趁机暴踩柳缘的第三条腿,狠狠践踏。 “柳秀才,你没事吧?” “侯千户,打不得啊,再打就废了!” 疼得柳缘齜牙咧嘴,眼泪直流。 待发泄完心中怒火,张玄这才將柳缘从地上拉起来,像拖死狗一样扔在一旁。 他蹲下在柳缘耳边说道:“看到了吧,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要是他成功脱罪,你必死无疑,信吗?” 柳缘浑身发抖,满脸惊恐。 “我……我是无辜的。” 张玄淡然一笑,“我们叔侄俩谁又不是无辜的呢,现在三司都在眼前,是你自救的唯一机会。” 他高声说道:“柳缘,三位大人在前,说出真相吧,到底是谁指使你作假证?” 柳缘眼神闪躲,嘴唇微微颤抖,正想开口…… “退堂!” 徐进忽然一拍桌子,声音洪亮。 “案情复杂,本官需要与赵按院、吴知府商议后再做判决。” “全部人暂且退下,半个时辰后再重新升堂审判!” 皂隶立刻上前,將侯杰、柳缘、张世荣等人带下去。 张玄从始至终都盯著徐进看,这位主管粮餉的按察副使,这人。 …… 后堂之中,三人围坐在圆桌边上。 气氛压抑,个个都沉默不语。 徐进端起茶盅,轻轻吹了吹茶叶,慢悠悠开口。 “两位,此案……確实有些棘手啊。” 赵炳然冷然道:“有何棘手?如今证据確凿,分明就是侯杰滥用职权,诬陷良民,按律当重罚。” 徐进摇头嘆息道:“赵按院,你刚从京城来到地方不久,可能不太了解陕西这种三边重地的情况。” “侯杰是潼关卫的世袭千户,祖上在靖难之役中有功,世袭罔替至今。” “这种勛贵之后,在陕西根深蒂固,各种裙带关係千条万绪,牵一髮而动全身。” “况且,他不过是诬陷了一个军户,还是他下属的军屯。” “这种小事不足掛齿,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没必要较真。” 赵炳然眉头紧锁,正要反驳,西安知府吴孟祺却率先开口。 “徐副使说得在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此案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整个西安府都在关注。” “若判侯杰有罪,传出去怕会寒了边关將士的心,有损大明的威仪。” “不如儘快压下去,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赵炳然猛地一拍桌子,怒声道:“按律判刑怎么会有损威严?你们这是想和稀泥!” “堂堂千户,公然诬陷良民,绑架秀才,抢掠儒学宫,这还叫小事?” “若是我等姑息养奸,让大明律形同虚设,才是真正有损大明威严!” 徐进依然不紧不慢,放下茶盅笑道:“赵按院,人前我敬你是朝廷御史,人后我可要教教你什么是为官之道。” “侯杰虽有错,但毕竟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张世荣只是受了点皮外伤,柳缘也算毫髮无损。” “至於抢掠儒学宫,那也是为了支援咸寧侯,也算情有可原。” “本官认为,与其变成闹剧,还不如私下照会潼关卫,让其自行惩戒侯杰。” “如此一来,正义得到伸张,侯杰也受到惩罚,岂不是两全其美?” 赵炳然冷笑一声:“私下惩戒?卫所司狱司什么德行,天下谁不清楚?” “侯杰舅舅刘连是潼关卫指挥僉事,让他们自己处置,岂不是让狐狸看守鸡窝?” 徐进眼神微变,但很快恢復如常。 “官场之上,有些事不上称没有四两重,上了称一千斤都打不住。” “如今北虏年年犯边,寧夏、甘肃、宣府、大同,这条线全赖大明將士守卫,没必要寒了心。” “若是真把事情闹得一发不可收拾,牵扯的人可就太多了。” “到时候,谁知道朝廷会否怪罪你不懂事?恐怕不好说啊。” 这番话,既是劝说,也是威胁。 赵炳然的脸色也阴晴不定。 徐进说的也算是实话,陕西是边境重镇,不像內陆可以隨便折腾。 在这里,武官虽然没有政治地位,但是实权是半点不少。 不到万不得已,他都不想完全撕破脸。 他虽是巡按御史,代天行狩,有权监察百官。 但若是真的挑动到勛贵的利益,恐怕也会遭到反噬,毕竟谁没有靠山呢? 沉默良久,赵炳然终於嘆了口气。 “徐副使有何高见?” 徐进微微一笑:“本官提议,三人投票决定。” “本官认为,侯杰无罪,绑架柳缘者未明。” “吴大人,你意下如何?” 吴孟祺立刻点头:“本府同意徐大人的看法。” 徐进转向赵炳然:“赵大人,两票对一票,少数服从多数。” “还请赵大人以大局为重。” 赵炳然揉了揉额角,摇头离开。 落寞的身影拉得很长,“本官尊重三司的共同决定。” …… 半个时辰后,三司会审重新升堂,围观的人潮更多了,看热闹是许多国人共有的爱好。 大堂之上,三位主审官再次落座。 徐进率先开口,声音洪亮。 “经过本官与赵按院、吴知府的商议,此案已经有了定论。” “侯杰身为潼关卫千户,虽有失察之责,但並无绑架柳缘之举。” “故此,本官判定:侯杰无罪,绑架柳缘者,身份未明,著潼关卫司狱刻日追查此案,早日水落石出。” 此言一出,堂下一片譁然。 “什么?侯杰无罪?” “这……这也太离谱了吧?” “明明证据確凿,怎么就无罪了?” 张玄站在人群中,不屑地笑了。 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表演,官官相护而已。 西安知府吴孟祺补充道:“此前提学道要求追回的二十两白银罚银,由侯杰代偿,作为失察的惩罚。” “你可有意见?” 侯杰自然猜到是给自己开绿灯,二十两而已,权当破財挡灾,只是可惜了不能弄死张玄。 不过山水总有相逢,他就不信张玄能一辈子好运。 乔菀卿听到竟然这样判决,心中不免失望,楚楚可怜地看著张玄。 张玄认清楚现实,果然有內奸在,不然刘连、侯杰怎么敢推动这次三司会审。 他正想著拿到二十两也好,好歹是一笔巨富。 “慢著。” 一道慢悠悠的声音,忽然从公堂外传来。 “三司会审,怎么不等我回来?” 所有人,上至三司长官、下至黎民百姓,全都齐刷刷地往后面看去。 第60章 陕西巡抚翁万达 “三司会审,怎么不等我回来?” 那人身穿緋袍,雕花金带,头戴乌纱帽,面容刚毅,目光如炬,看起来年近五旬。 在他身后,跟著一队巡抚衙门的標兵亲卫,人人腰佩凤翎刀,气势很是嚇人。 徐进的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认出来了。 来者不是別人,正是陕西巡抚翁万达。 翁万达,字仁夫,號东涯,广东潮州人。 嘉靖五年进士,歷任户部主事、郎中、梧州知府,后升任陕西巡抚,总揽陕西军政大权。 巡抚,就是朝廷派驻地方的大员,代表皇帝行使权力,本就奉命节制三司。 翁万达路过徐进身边时,稳稳拍了拍他的肩膀。 “陕西暑气重,看你满头大汗,想来你还是心繫在宣大掌管钱粮的日子舒坦。” 徐进双腿一软,竟有些站不稳。 翁万达继续往正中主位走去,御史赵炳然已经识趣地让座。 他不矫情,径直坐下:“幸亏路上没耽误,不然本官就错过今天这场好戏了。” “方才,我听过徐进徐副使的意见了,不知道作为西安牧民官,吴知府有什么看法?” 吴孟祺马上站直,不慎撞到桌角:“此案疑点重重,人证物证多有齟齬,还需要多找证据。” 翁万达:“如果找不到呢?是不是拖著,等有朝一日自然水落石出?” 吴孟祺大气不敢出,堂內三司官员皆垂首不语,巡抚的话里话外全是不满。 “此案本官亲自过问,你们三位没意见吧?” 翁万达环视一圈,见无人应声,“很好,带侯杰上来吧。” 侯杰被押上来,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完了。 翁万达盯著侯杰,“本官给你一个机会,你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但凡有一句假话,本官当场取尔人头!” 此言一出,堂下一片死寂。 侯杰浑身一颤,嘴唇发白,“下官……下官知罪。”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交代。 “抢掠潼峪屯,是下官指使的。” “诬陷张世荣,也是下官指使的。” “柳缘的偽证,是下官安排的。” “卫所的文书,是下官偽造的。” “张世荣的断指,是下官砍断的。” 他一一交代,唯独没有提到绑架柳缘的事。 翁万达眉头微皱:“绑架柳缘呢?” 侯杰摇了摇头:“回大人,绑架柳缘的事,下官確实没有真的绑架他。” 翁万达沉吟片刻,转向柳缘。 “柳缘,你说被绑架,是子虚乌有,还是確有其事?” 柳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回……回大人,学生当时確实被绑架了。” “侯杰告诉学生,只要指认张世荣,就能保住性命。” “学生害怕,就答应了。” 翁万达若有所思,浅浅扫过张玄,“绑架一案,本官后续会差人彻查,但凡有半句虚言,罪加一等” “我朝向来重视生员品德,知法犯法,做偽证,诬陷良民。” “本官今按大明律,责令提学道,革除你的生员功名,服不服?” 柳缘整个人都懵了,辛苦一辈子的生员资格,说没就没了? 翁万达转向侯杰,目光冰冷。 “侯杰,你身为千户,滥用职权,诬陷良民,抢掠儒学宫,偽造文书。” “按《大明律》,你足以死三次:一斩强盗得財者、二斩诈偽官文涉军机者、三斩残害同袍军伍者。 “本官即刻题奏朝廷,革去你千户之职,摘印收监,明日一早押送京师,交刑部、五军都督府议定判罚,明正典刑!” 皂隶立刻上前,將侯杰拖下去。 侯杰没有反抗,也没有哭闹,已经彻底绝望。 翁万达转向张世荣,语气缓和了一些。 “张世荣,本官会派医官替你疗伤,至於后续补偿,本官不宜越俎代庖替卫所决定,但是我相信肯定会让你满意。” 翁万达又转向张玄,微微点头。 “我陛辞离京时,圣上在西苑永寿宫还隨口提了一句,对你感到好奇。” 西苑? 嘉靖帝自从壬寅宫变后,就长期居住在西苑,甚至彻底不再踏足紫禁城大內,直至驾崩前一日才返回乾清宫,西苑成为大明帝国事实上的政治中枢。 张玄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自己何德何能,竟然入了嘉靖的法眼? 翁万达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人把你佛蛇断案之事上呈陛下了。” 难道是李士翱把此事上呈嘉靖? 若是將来有机会见到他,肯定得问问。 翁万达抚须:“本官最近读了宋欧阳澈的《读书》,感嘆若能早日领悟,或许科场当更有进益” 虽然张玄没读过欧阳澈的诗词,但单凭名字都知道是劝人力学篤行,勤奋上进。 於是连忙点头答应,说自己定会以学业为重。 …… 退堂之后,张玄並未立刻离开,而是前往大牢。 牢內阴暗潮湿,腐臭气息扑面而来。 他走到侯杰的牢房前:“我说过山水有相逢,你看这报应来得多快?” 侯杰抬头,眼中满是怨毒:“小人得志!我舅和咸寧侯一定会救我的!” 张玄蹲下身,隔著柵栏轻笑:“翁万达出了名嫉恶如仇,三必斩你没听到,我就不相信这还能救。” 侯杰突然厉声狂笑:“与其关心我的生死,不如想想你们张家家破人亡的画面多么有趣。” “你胡说什么?”张玄脸色骤变。 但是看对方有恃无恐的样子,又不像有假。 “刘连已经开始清勾军田了?” 侯杰的笑声戛然而止,“你怎么知道?我故意选择这时间三司会审,就是为了把你和张世荣都调走。” “等你回去以后,潼关卫將再无张家!” 张玄不怒反笑:“你的计谋全落在我们盘算之中,不就是清勾军田,假道伐虢而已。” 侯杰瞪大双眼,“你知道又如何,这是阳谋,你別忘了,潼峪屯是卫所的军屯,你家的一切都属於我们!” “看看你这暴怒易躁的样子,要不是投胎在一个好家庭,我甚至怀疑你无法在三年旱灾中活下来。” 张玄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既然我料到你会出什么牌,难道我就没有防备,任由你攻击?” “別装了张玄!”侯杰咬牙切齿,“你以为凭那群满脚牛粪的佃奴,能挡住我舅舅的智谋?” 张玄笑得真诚,“真不巧,刘连算计来算计去,亲自挑了大明王朝最难对付的一个对手。”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谁坐镇潼峪屯张家?” 第61章 足以改变命运 “张玄,死鸭子嘴硬,我会看到你家破人亡的一天!” “回来,你先说清楚再走,回来!” 张玄边笑边摇头,他自然不会在侯杰面前自揭底牌。 张居正自然是大明第一权臣,但那得是三十好几年后的事。 现在他只是个小有名气的举人,名声只在读书人之间传开,侯杰不可能知道他未来有多强。 而且解释多了,谁知道他会不会提醒刘连提防张居正。 损己利人的事,张玄是不会做的。 走出大牢,张玄立刻找到崔鉴。 “崔鉴,我有重要任务交给你。” “公子请吩咐。” “你现在马上去找到乔菀卿,保护她的安全,千万別让柳缘接走。” “我这边有要紧事处理,等做完后,我会立刻回来找你们。” 崔鉴点头:“公子放心,我一定保护好乔娘子。” “去吧。” 崔鉴转身离去,张玄则朝著十六楼教坊司走去。 今天是七月初七,乞巧节,路上非常热闹。 但他要去见一个人。 张玄绕过前厅,来到后院。 夏小小正坐在井边,手里拿著一根细针,对著阳光,轻轻放入面前的一碗清水中。 “小小。” 夏小小抬起头,看到张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太阳都快下山了,我还以为你要食言不来了呢。” 她连忙起身,裙摆飞扬,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张玄走上前,看著她面前的水碗。 “你在做什么?” 夏小小笑道:“今天是乞巧节,我在浮巧针啊。” “浮巧针?”张玄好奇道,“这是什么习俗?” 夏小小解释道:“民间有习俗,女家各以碗水暴於日下,我们这些未嫁女子便投小针泛於水面,再观察碗底。 “如果水底的影子像花、像云,就说明这个女子心灵手巧。” “如果像线、像槌,就说明笨手笨脚。” 张玄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种说法。” 他看著水碗,水面上漂浮著一根细针,水底的影子重重叠叠,看起来就像一朵牡丹花。 “看来,你是个巧手姑娘。” 夏小小抿嘴一笑:“对……不对,你手摸哪里?” 她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除了浮巧针,还有一个重要的习俗。” “什么习俗?” “祭麻谷啊。”夏小小解释道。 “七月初七后,穀物眼看就要开镰成熟,到了七月十五,乡民们会取来葛黍苗、麻苗、粟苗,连根带土,绑在门的左右两侧,称为祭麻谷。” “这是为了感谢大地种出粮食。” 张玄心中一动,“七月十五?祭麻谷?”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 “刘连选择这时候清勾军田,他是想把张家的最后一波米粮都收走!” “让张家颗粒无收,彻底断绝生路!” 夏小小看到他脸色不对,连忙问道:“张玄,怎么了?” 张玄深吸一口气,嘆息道:“我家出事了,我必须马上回潼峪屯了。” 他看著夏小小,眼中满是不舍。 夏小小的眼神黯淡下来,但很快又恢復了笑容。 “很棘手?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 张玄握住她的手,“有人想谋害我全族,我必须赶回去处理,我在潼峪屯还有很多家人在等著我。” 夏小小也一脸担心,“你千万要小心,实在不行,我可以……” “你该不会想说供我读书考科举吧?” 夏小小噘起嘴:“我只要稍微努力,我肯定能赚到钱养你。” 张玄马上拒绝,他还想著日后將她救出来。 “千万別,我恨不得天下人都不知道我把你藏在十六楼。” “而且我已经找到了一条生意门路,只要顺利,我日后肯定会经常来西安。” 夏小小问道:“什么生意?” “卖心头肉。”张玄眼看快要离开,手就变得不老实、很不安分。 夏小小的脸瞬间红透了,低下头不敢看他。 “你、还是快走吧,別误了事。” …… 回到提学道署,张玄刚走进大门,就被一个小吏拦住。 “张玄,杨提学有请。” 张玄心中一动,跟著小吏来到杨时泰的书房。 杨时泰正坐在书案后,看到张玄进来,微微頷首。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个布包,递给张玄。 “这是二十两银子,你拿著。” 张玄一愣:“这是……” “这是修缮泮池的款项。”杨时泰解释道。 “本官知道,虽说你愿意免费修缮,本官不能让你卖力还要往里贴钱。” “这二十两银子,本就是侯杰要赔偿给你的,我且先从提学道拨款给你。” “你务必修缮好泮池,不可有半点马虎。” 张玄连忙接过银子,拱手道:“多谢大人!” 杨时泰点了点头,“这是你应得的,並非给你的奖励。” 张玄不明所以,他自觉没干什么,为什么还有奖励? 杨时泰轻轻一笑,“翁万达这半年来,一直在宣大调查边备情况,你以为他会无缘无故回来西安?” “所以是杨大人把他找回来主持公道?”张玄有点诧异,原来人家早就安排好。 “我可叫不动他,將来你自然会知道,翁万达让你学《读书》,就是要告诫你『谢绝红尘万种非,杜门却扫下书幃』。” “现在正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將来才能为朝廷效力。” 杨时泰画风一转,开始问起他的学业,“你最近正在温习什么题目的时文?” 张玄想了想,“我最近正在学习『有復於王者曰:吾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 杨时泰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点了点头。 “这一篇是孟子里的核心篇目,也是院试最常出的题眼,你记著潜心钻研,这方向没错。” “记好了,院试不比县试府试,由我亲自主持,一看时文功底,二看品行心性,三看优中取优,你只管安心温习,本官自有分寸。” “走吧,好好准备。” 张玄走出书房后才恍然大悟,瞬间明白过来。 明代院试题目,十有八九出自四书。 而杨时泰特意点明是常考题眼,无异於给他划了最核心的备考范围,可以省下很多背诵的时间。 如果想获得功名,成为生员,他还要过最难的一关,正是陕西提学道,由杨时泰主持的院试。 原来这才是他说的奖励,竟然是让他少走不知道多少年弯路。 真正能让他跨越阶层的礼物。 院试是明年六月,还有將近一年时间,这么充足的时间准备一道题,如果这样也落榜,他都愧对潼峪屯乡亲父老们。 回到兰苑,张玄兴高采烈地推开门。 房间里空空如也,乔菀卿不在、崔鉴也不在。 桌上只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著一行字: “张兄,乔娘子已被在下接走,勿念。赵绣。” 赵绣? 张玄的眉头紧锁,赵绣不就是那个画《南辕北撤图》的华阴人吗? 他为什么要接走乔菀卿? 註:浮巧针和祭麻谷,出自《宛署杂记》,都是真实的明朝民间风俗。 第62章 未卜先知张居正 七月初七,华阴潼峪屯。 小溪旁,几个小女孩正围坐在一起,手里都拿著细针,对著阳光轻轻放入水碗中。 “快看,我的影子像花!” “我的像云……” 稚嫩的笑声在溪边迴荡,乞巧节对於民间而言是重要的一天。 因为再过半月,田里的粟黍就要开镰收成。 今年朝廷免了夏税,屯里的各家各户脸上都洋溢著笑容。 突然,大地开始震颤。 “轰隆隆——”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同闷雷滚过。 小女孩们抬起头,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队骑兵正朝著潼峪屯疾驰而来。 马背上掛著標牌,上面写著“清勾军田”四个大字。 为首之人,正是潼关卫指挥僉事刘连,他的盔甲特別光鲜。 他身穿黑色战袍,腰间没刀却掛上一柄造型恐怖的铁榔头。 面容阴鷙,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踏苗!” 刘连一声吼叫,身后上百名骑兵如潮水般涌入田地。 马蹄践踏在青翠的庄稼上,將即將成熟的粟米、黍苗踩得粉碎。 “不要!那是我们的粮食!” “求求你们,別踩了!” 屯里的居民哭喊著奔出来,想要阻拦,却被骑兵用鞭子抽打回去。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妇人跪在地上,抱住刘连的马腿。 “大人,求求您,那是我们全家的口粮啊!” 刘连冷笑一声,扬起马鞭,狠狠抽在老妇人的背上。 “啪!” 老妇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不知道是擦伤还是被打成重伤,反正鲜血染红了衣衫。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插牌!”刘连踩在马鐙上高呼。 几个卫所兵扛著木牌奔向已被踏过的苗田。 木牌直接插在农田正中,另一个人则抡起铁锤,钉钉咚咚地把木牌钉了进去。 木牌上赫然写著“清勾军田、潼关卫封”八个大字! 刘连看著到处逃窜躲著骑兵的军户,心中冷笑不已。 “要怪,就怪你们不够安分守己!” 刘连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神冰冷。 “重点给我踩张家的地!让大家看看跟我侄子作对有什么下场!” “继续!整个潼峪屯都是合伙同谋,一块田都不许留!” 骑兵们继续践踏,一块块木牌被插在田地上,表明卫所要收回他们的田地。 哭声、喊声、马蹄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炼狱。 就在这时,一个手下匆匆跑来。 “僉事!不对劲!张家的地里都没有庄稼!” 刘连脸色骤变,猛地调转马头,“什么叫没庄稼?离收割还有半个月,难道还能飞了?” “怎么了?”刘连皱眉。 “张家的田地……没有庄稼。” “什么?”刘连一愣,“什么叫没有庄稼,还没到收割的时间?” “属下查看过了,张家的田地,早就被收割了,也没有重新翻整,只剩下荒地。” 刘连脸色阴沉。 现在才七月初七,粟黍根本没到收割的时候,张家怎么可能提前割完? 他亲自前往查看,发现本应该长满庄稼的田地,此刻空空如也,只剩下割过的茬口。 “这……怎么可能?” 刘连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现在才七月初七,离收割还有半个月,张家怎么可能提前收割? 除非…… “谁!是谁通风报信的!” 刘连猛地转身,一把抓住手下的衣领,怒吼道。 “是不是你们当中有人泄密?” 手下嚇得浑身发抖:“大人,属下们一直跟著您,怎么可能泄密……” 刘连一把甩开他,扬起马鞭,对著身边的亲兵一顿猛抽,鞭子落在甲叶上噼啪作响。 他算准了乞巧节屯里人放鬆警惕,算准了祭麻谷前踏苗,能让张家彻底断了生路。 千算万算,没算到张家竟然提前收了粮! 刘连红著眼嘶吼:“继续清勾军田!” “妈的,让我知道是谁通风报信,我一定杀他全家!” …… 与此同时,张家三叔爷家。 外面马蹄声轰轰,哭喊声此起彼伏。 张大荣和张武用身体抵著家门,脸色苍白。 “三叔爷,刘连会不会带兵闯进来?” “我们该怎么办?” 三叔爷坐在堂屋中央,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没想到刘连真的会派军前来清勾军田。 “放心,刘连没这么笨。”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张居正端坐在一旁,手里捧著一杯茶,气定神閒。 张大荣狠狠压在门板上,一副除非先碾过他,不然谁也別想进来的架势。 “你没看到刘连像条疯狗一样到处找茬吗?谁知道他会不会杀红眼杀进来。” 张居正放下茶杯,淡淡道:“刘连虽然囂张,但他不是傻子。” “现在是大明盛世,又不是元末乱世。” “他打的是奉旨清勾的旗號,只敢在田里撒野,绝不敢带兵闯民宅、伤人命。” 张家人听了,悬著的心稍稍落了下来。 三叔爷颤声道:“叔大,你到底如何猜到刘连敢在祭谷麻前过来?” 张居正微微一笑:“因为刘连是贱人,他的思考逻辑必定会选择让人最痛苦的方案。” “失地、破產、飢饿、天灾、分家,刘连恨不得看我们张家笑话。” “所以,我让你们提前收割,把粮食藏起来。” 张家人恍然大悟,纷纷感嘆。 “叔大,你真是神机妙算啊!” “简直像未卜先知一样!” 张居正摇了摇头:“不是未卜先知,只是每个人总会有自己的欲望,我以此推理罢了。” “刘连这招是假道伐虢,借清勾军田之名,行报復张家之实。” 三叔爷点了点头,但又皱起眉头。 “现在保住了部分粮食没错,但他要重新分地,我们该怎么办?” “地没了,我们以后怎么活?” 张居正站起身,从窗边缝隙看出去,外面尘土飞扬。 “放心,我早就做好万全准备,对付刘连这种跳樑小丑,绰绰有余。” “潼峪屯被清勾军田的惨状,很快会传到华阴附近三十几个军屯。” “估计现在,大家都会人人自危,抢割粮食。” 三叔爷嘆息一声:“造孽啊,这几天是爆浆期,全都提前收割,会少收多少粮食。” 张大荣猛地一拳打在门板上,“为了报復我们,竟然连其他军户都不放过。” “刘连不傻。”张居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可以用最残酷的手段对付潼峪屯,但是却会放过其他屯。” “为什么?” 张居正摸著下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刘连不会冒险。” “今天刘连清勾的是张家的地,明天就可能清勾他们的地。” “其他屯民,不会坐以待毙。” 三叔爷听得云里雾里,但看到张居正自信的样子,心中还是感到很安心。 他犹豫著问道:“要不要先行通知其他屯,能挽留一些粮食,还能多养活一日。” 张居正不置可否,“不必担心,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他看著远处马背上那个耀武扬威的刘连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微笑。 “当年陆逊火烧连营,刘备命大逃到白帝城託孤。” “只是不知道,你刘连有没有这么好运……” 第63章 云台观劝学堂 张玄身上有二十两银子,找了一支商队,只花了一天多路程就回到了华阴县城。 但他刚到城门口,就被守军拦了下来。 “东边闹出了么蛾子,商队可以进城,但是不能出了。” 守军头目上下打量他一眼,劝道:“小伙子,我劝你別去潼关卫那边。” “那边可不得了。” 张玄心中一紧:“出什么事了?” 守军压低声音:“华阴附近的三十三个屯,因为刘连清勾军田的事,彻底炸锅了。” “刘连一夜之间,在全部军屯的田地插上了清勾军田的牌子,闹得人心惶惶。” “现在那些军户都在闹事,局势很乱。” “这件事已经惊动了陕西兵备道,上面正在派人来处理。” 张玄脸色微变。 三十三个屯,同时清勾军田? 刘连这是要把所有军户逼上绝路! “不行,我必须回去。”张玄推开守军,就要往外冲。 “站住!” 守军头目脸色一沉,一挥手,几个士兵立刻围了上来。 “我说了,现在不许出城!” “你若是再敢硬闯,別怪我不客气!” 张玄握紧拳头,正要动手。 “住手!”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只见来人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身穿锦衣,面容俊秀。 正是赵绣。 “赵公子?”守军头目一愣,连忙躬身,在这华阴城或许有人不认识李泽,但是一定知道华阴赵家。 “您怎么来了?” 赵绣摆了摆手:“这位是我朋友,放开他吧。” 守军头目看了看张玄,没有半点犹豫,立马下令放人。 “我们拦住他也是为他好,三十三个军屯好几千上万人呢,如果真举反旗了,恐怕会大祸临头。” 赵绣点了点头,没有辩解,只是先带张玄回到赵府。 赵府坐落在华阴县城东街,是一座三进的大宅院,气派非凡。 赵绣將张玄请进书房,“张兄,你星夜兼程回来华阴,先喝口茶。” 张玄端起茶盏,却心不在焉,急切问道:“潼峪屯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有张家消息吗?” 赵绣嘆了口气:“现在整个华阴城都在討论此事,都说潼关卫指挥僉事刘连疯了,居然敢如此犯眾怒。” “县城担心引起民变,所以禁止任何人出城。” “至於潼峪屯的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不过既然陕西兵备道愿意插手,这件事应该很快会平息,不会让刘连胡作妄为。” 张玄稍稍放心,但心中依然忐忑不安。 难道刘连是知道侯杰被押送京师,所以破罐子破摔? 但是不合理啊,就算侄子没了,他自己也有刘家上下要照顾,不可能这么蠢吧。 “赵兄,我看这件事多有不寻常,你有赵家的情报网络,是否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內情?” 赵绣稍作沉思,“要说奇怪之处,就是兵备道的反应太迅速了,几乎一觉醒来三十三个军屯骚动,当天兵备道的责难文书就下达,这种效率就算放在战时也很逆天。” 张玄心中有很多猜测,唯一能说得过去的理由,就是张居正发动了在兵备道的人脉。 难道他早就打定主意让陕西兵备道出面调停? 不过一想到潼峪屯有这种猛人坐镇,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张玄旋即想到大乔,“你为什么要接走乔菀卿?” 赵绣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 “你可知道乔菀卿的祖父是谁?” 张玄摇了摇头:“不知。” 赵绣回答:“她的祖父,是嘉靖初年的吏部尚书,乔宇。” 张玄一愣,吏部尚书? 那可是朝廷中枢重臣了,吏部主官简直就是天官级別! “想必你也听说过早些年的大礼议之爭,乔宇就是反对派的核心之一。” “当年皇上刚登基,想要尊自己的生父为皇考,但朝中大臣坚决反对。” “后来,皇帝贏了,乔吏部被罢官清算。” “他的孙女乔菀卿,也因此落难,所託非人,最终嫁给了柳缘那个废物。” 赵绣嘆了口气,继续道:“我的父亲赵儒,是当时的工部侍郎,很敬佩乔公为人。” “后来家父也被罢官,回到华阴教书育人。” “我在三司会审上,看到乔菀卿后,才知道她是故人之后。” “所以把她接走,送到云台观见我父亲。” 张玄恍然大悟,原来乔菀卿也有显赫家世。 “这样也好,省得她回去要面对柳缘,我得想个法子让他们两人和离算了。” “这是自然。”赵绣摆了摆手,“对了,乔菀卿说你打算考佾生?” 张玄点了点头,“是的,只是苦於无人教我读书,只能自己摸索。” 赵绣眼睛一亮:“张兄,我有个建议。” “你可以去云台观,跟隨我父亲学习一段时间。” “家父在云台观上修行道法,顺道还给赵家的族人们蒙学。” “我家捐资建了一座斋舍,唤作云台观劝学堂,张兄可以去试试。” 张玄心中一动。 云台观劝学堂? 这可是个好机会! 赵儒是前工部侍郎,学问深厚自然不在话下,最重要的是读书人不能闭门造车。 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文学修养都是非常主观的东西,所谓的高下之分,更多是名声大小的区別。 张玄明白,如果要走士途,就不能敝帚自珍,要与陕西的士林接触。 而且若能跟隨他学习,佾生的文考考试就更有把握了。 “就是不知道能否入赵工部的法眼。” 赵绣笑道:“家父虽然无心官场,但是依然关心华阴的一切。” “若是他知道这里出了你这样的天才少年,还一直帮助乔菀卿,他肯定会回报你,放心吧。” …… 第二天清晨。 张玄刚起床,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张兄快起来,潼关卫出大事了!” “什么事?” “昨晚刘连手下一个百户,出兵镇压军屯失败了!当场被活活打死,尸体还被掛在大榕树上!” 大榕树? 潼峪屯外面就有一棵近百年歷史的大榕树,他瞬间跳起来,心臟砰砰狂跳。 “衝突发生在潼峪屯吗?” 赵绣摇摇头,“不是,但现在已经刀刃见红,恐怕早晚会波及到潼峪屯。” 他想起张大荣,那个为了家族,可以动不动就杀人的大荣叔。 如果刘连带人去潼峪屯,说不定张大荣会…… 张玄的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必须马上回去! 第64章 读圣贤书,掌天下权 张玄在赵家家丁护送下,终於回到潼峪屯附近。 但刚走到屯口,看到被一群所士兵把守著。 因为最近死了个百户,所有人脸上都全是警惕。 “站住!” 看守的小旗看到张玄一行人,立刻高声喝道。 “什么人?潼峪屯已被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出!” 张玄心中一沉。 刘连果然已经动手了。 他正要上前理论,赵绣的家丁头目却拦住了他。 “张公子,跟这些兵痞讲道理没用。” 头目身材魁梧,上前,拱手道:“在下是华阴赵家的人,张公子是我赵家的客人,还请行个方便。” 听到赵家二字,那名小旗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百户有令,不准任何人进入……” 张玄心急如焚,他必须进去,才能见到家人。 就在这时,家丁头目忽然低声说道:“张公子,待会我假意带人衝击,吸引他们注意,你趁机进去,早去早回。” 张玄一愣:“这……会不会太危险?” 家丁头目摇了摇头:“放心,他们不敢对赵家动真格,这种事我们这些人知道分寸。” “最多就是把我们赶走罢了。” 张玄心中感激,拱手道:“多谢!” 家丁头目点了点头,转身对其他家丁使了个眼色。 “在华阴地界,还有我们赵家不能去的地方?” 小旗被赵家人逼近的气势震慑住,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你……你们想干什么?” 才刚死过人,他也是真怕了。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就在这混乱之中,张玄悄悄钻进了小路,进入潼峪屯。 张玄气喘吁吁跑回三叔爷家,这里是张家的核心。 “三叔爷!爹!” 堂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玄儿?”三叔爷惊讶道,“你怎么回来了?” “外面不是封锁了吗?” 张玄喘著粗气,摆了摆手:“先別说这个。” “刘连是不是疯了,怎么敢对所有屯都清勾军田,他就不怕犯眾怒?” 张大荣嘆了口气:“还好叔大神机妙算,算准刘连会在七月十五前清勾军田,不然我们也可能被逼上梁山。” “刘连在我们的田地上,全部插上了牌子,说要重新分配。” 张玄的拳头攥紧,眼中闪过怒火。 “家里的粮食没了不要紧,我在西安府打贏了侯杰案的官司,得到二十两银奖励,正好可以缓解家族压力。” 三叔爷惊喜地看著桌上银子,很是欣慰,“好样的,张家有你和叔大,还愁不能兴旺吗?” “粮食的问题你不必担心,叔大已经让我们提前动镰,虽然减產不少,但是起码足够养活族人了。” 张玄连忙起身,向张居正鞠了一躬,果然有他在就不会出问题。 张居正没有居功,只是浅浅一笑,“堂叔,我们里屋说话。” 张玄见他神神秘秘,不由有些紧张。 “叔大,有事不妨直说?” 张居正正色道:“是我派人製造的三十三屯全部都被清勾军田的假象。” 张玄一愣:“什么?” “刘连確实在清勾军田,但他只清勾了我们潼峪屯。” “为了扩大事態,我让人把消息散布出去,说刘连要在三十三屯全部清勾军田。” 张居正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飞扬的尘土。 “恐惧会传染,比瘟疫还要快。” “现在刘连想解释都没用,因为没人会信他。” “刘连想要把我们逼上绝路,就要做好被反噬的准备。” 张玄听得心惊肉跳,这就是张居正的谋划? “可是……抗爭的军户,会不会被朝廷追究?” 张居正嘆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我也没想到,潼关卫的军户会如此刚烈。” “那个被打死的百户,其实只是想抢夺军户手中的木牌,结果被愤怒的人群围住……” 张玄神色复杂,“难道就没有其他方法吗?” 张居正没有正面回復,“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科举成功吗?” “我爷爷,被辽王用酒灌死了。”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现在看到有人因为清勾军田而牺牲,我一样什么也做不了。” 张居正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张玄。 “我想有一天,可以自己做主。” “不需要用阴谋诡计,就可以解决刘连,可以解决辽王。” “这就是我要走科举之路的原因。” 张玄心中一震,满脑子想著“读圣贤书,掌天下权”八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叔大,我明白你的感受。” “幸好我在西安府,也得到了一个机缘。” “我认识了赵儒之子赵绣,可以得到进入云台观读书的机会。” 张居正眼睛一亮:“前工部侍郎赵儒?” “只是他脱离庙堂太久,对於士林的影响力已经大不如前,只適合你作为起步点。” “读书拜师,除了求学问,最重要的是改变你的出身背景,恩师若父,千万要严选才行。” “若我的恩师不是两年三次提拔的李士翱,谁又会知道我江陵张居正?” 张玄点了点头,道理他懂,就跟后世的学阀师门一样,有名师效应所有人都会高看你一眼。 这时,三叔爷走了过来。 “赵儒?可是那个华阴的大善人?” 张玄点头:“正是。” 三叔爷眼睛一亮:“华阴受过他照顾的人不计其数,小玄能跟隨他读书,那是天大的福气!” 张家人纷纷点头,都为张玄感到高兴。 张玄却想著另一件事。 如果赵儒出面,或许这次清勾军田的衝突可以更快平息,不会再有流血事件。 “三叔爷,我这次回来,还有一件事要交代。” 张玄取出杨时泰给的十余两银子,“这里十九两多,是修缮泮池的款项。” “大荣叔,你先带著族人们去华阴儒学修缮泮池,暂避锋芒。” 张大荣只取走其中十两,“这就够了,其他留给你读书正好,我马上去安排。” …… 张玄告別家人,立马前往云台观。 云台观位於华阴县城往南八里,就在华山峪口边上。 张玄骑马前行,远远便看到一座巍峨的山峰耸立在天地之间。 华山之险,天下闻名。 此时正值清晨,山间云雾繚绕,仙气飘飘。 完全没有潼峪屯外面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一片寧静和谐。 张玄不禁感嘆:“原来想看到真正的华山,除了上三楼外,还能在山脚下读书。” 他想起苏軾的那句诗:“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云台观。” 张玄很快就到了这座道观前面,目光一扫,建筑颇为古朴。 在道观前,立著一尊石碑。 张玄上前仔细阅读,原来此处歷史很悠久。 最早是北周武帝为道士焦道广初创,宋因陈摶在此隱居而名盛天下。 至元朝毁於兵火,到了成化年间才开始重建。 更重要的是,原来宋朝的朱熹曾经遥领华州云台观的祠禄官一职,甚至自號云台真逸、云台子。 朱熹当年应该也想不到,他的四书章句集注会成为几百年后的科举的解读標准吧! 忽然。 “张郎。“一道清丽女声,从张玄背后响起。 第65章 (求求月票,救救孩子)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张郎。” 那道声音清脆悦耳,带著几分惊喜。 张玄转头看去,不由得微微一怔。 此人正是乔菀卿,身著淡青色的绸裙,与之前逃难路上的狼狈判若两人。 乌黑长髮挽成一个精致髮髻,插上一支白玉簪,垂下几缕碎发,更添柔美。 这还是那个满脸风霜的他人妇? 分明是一位养在深闺的富人家小妾,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大乔?“张玄有些惊讶,“你变好看了……” 乔菀卿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微微欠身:“张郎,赵伯父念及旧情,將我接来云台观,吃穿用度都极尽周全,还有专人替我梳妆打扮。” 张玄点了点头,心中稍安。 看来乔菀卿在赵府的庇护下,生活环境有了极大的改善,终於摆脱了柳缘那个泥潭。 “张郎是来劝学堂读书吗?“乔菀卿问道,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也要看能否入赵公法眼。”张玄点头,“但赵绣推荐我来,说赵家子弟全在这里上课。” “那太好了!“乔菀卿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我带张郎进去吧。” 两人並肩走进云台观。 云台观坐落在华山脚下,依山而建,错落有致。 观內古木参天,香菸裊裊,处处透著一派清幽之象。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斋舍,门上悬著一块匾额:“劝学堂”。 笔力遒劲,气势非凡。 “这是赵伯父亲笔题字。“乔菀卿轻声解释,“他说学不可以已,劝学当篤行。” “所以取名劝学堂。” 张玄微微頷首,“学不可以已”出自《荀子》的首篇《劝学》,正是长辈对晚辈的期许。 这个前工部侍郎,倒真是个实心做学问的人,並无广收门徒,打造成为学阀的野心。 走进劝学堂,只见里面宽敞明亮,十几张书案整整齐齐,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处处透著书卷气。 几名赵家子弟在读书、习字,看见有陌生人进来,都抬眼望来。 张玄刚在一张书案前坐下,便有一人上前。 “你是谁?”一个年轻书生站在不远处,上下打量著他。 那人约莫十七八岁,面容俊秀,穿著一身锦衣,腰间掛著一块玉佩。 他的眼神中,带著几分傲气,也带著几分敌意。 “赵家三房的嫡子,赵人贵。”乔菀卿在他耳边说道,留下一股花香。 “不学无术,天天练武,是个绣花枕头。” 张玄点点头,这也是正常,他看红楼梦时,就发觉贾家族学那些牛鬼蛇神就没几个专心读书的。 “陌生人,我劝你別和乔姐姐靠得太近,莫以为我赵家诗书传家,就不会动粗。”赵人贵面色不悦。 “乔姐姐?”张玄似笑非笑地看著乔菀卿,“怎么回事?” 大乔也没好气说道:“赵伯父认了我为义女,他们自然要称我一声姐姐。” “张玄?“赵人贵眉头微皱,“就是那个佛蛇断案的张玄?” “如果你说的是西岳庙那件事,应该就是我了。”张玄双手摊开。 赵人贵双眼放光:“你会禁蛇法?” 张玄不明所以:“我不知道你在哪听来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但是我想你会失望。” “来吧,让你的蛇出来和我单挑。”赵人贵一脸兴奋。 乔菀卿出面相劝:“赵人贵,张玄是来云台观读书的,不是来跟你玩游戏。” “读书?我看你这身打扮,就快弱冠了,连童生都不算,读书哪有什么前途?”赵人贵一脸鄙夷。 张玄本不想纠缠,“你待如何才肯离开,我只想耳根清静。” 赵人贵一噎,没想到他这般不客气,哼了一声:“我县试府试成绩都不俗,已经是童生,我就不用文章欺负你。” “投壶你会玩吧?” “要是你能贏,我以后见到你都绕路走,怎么样?” 张玄当然知道投壶。 当年大学招募新生团员的活动,他还特训过投壶技巧。 投壶就像轻量版的射箭,以壶为靶,用手投箭,谁射中多谁就胜利。 “好。“张玄点头,“就比投壶。” 赵人贵冷笑一声,让人取来投壶器具。 很快,一个铜壶被放在学堂中央,距离约莫五六步远。 旁边放著一捆箭矢,每根约莫两尺长,前端包著布头。 “规则很简单,每人十支箭,谁投中的多,谁就贏,若是平局,就加赛三支。” “放心吧。”张玄点头:“不会平局。” “也对!”赵人贵得意一笑,这是他强项,心中畅想著碾压张玄,让乔菀卿高看他一眼。 他屏息凝神,瞄准铜壶,手腕一抖。 “嗖——” 箭矢划出一道弧线,准確地落入壶中。 “中了!” 周围的学子们发出一阵惊嘆。 赵人贵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继续投掷。 十支箭投完,赵人贵中了七支。 “七支!“他得意地看向张玄,“你一个军户,能投中几支?” 张玄废话不多说,走到画好的白线前。 他拿起一根箭矢,掂量了箭的分量,重量適中,手感不错。 抬手、送箭、入壶。 “中了!” 乔菀卿站在一旁,眼中满是期待。 第二支,中。 第三支,中。 …… 十支箭投完,张玄竟然十支全中。 全场死寂。 “十……十支?” 赵人贵的脸色瞬间铁青,难以置信“你耍诈!“ 他怒道:“你肯定练过!” 张玄淡淡道:“我確实练过,你不知己也不知彼,焉有不输的道理?” 赵人贵语塞,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学子们纷纷议论起来。 “十支全中,这也太厉害了吧?” “赵公子输了,以后见到张玄要绕路走。” 赵人贵气红了眼,“这局不算,我堂堂读书人,要比就比文斗,投壶不过是饮酒娱乐的小游戏。” “难……难登大雅之堂。” 张玄笑了笑,“你以后见到我都要绕道走,你打算怎么跟我斗,我可不想跟你隔空交战。” 赵人贵气不打一处来,“你换个惩罚不就行了?” 乔菀卿凑上前低声道:“他家三房专门经营赵家商队,富得流油。” 註:《夷坚志》有记载“禁蛇法”,专门指懂控蛇秘法的表演人。 第66章 史论辩难 “哈哈哈——” 一阵爽朗大笑,瞬间打破劝学堂內的凝重气氛。 只见一个身穿宽大道袍的老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鬚髮皆白,面容清癯,但精神很好,双眼炯炯有神。 看起来至少少已经花甲之年,脸上始终掛著笑容,简直像个老顽童。 此人正是前工部侍郎,华阴当地最有名望的儒学大师,赵儒。 “怪不得人人都渴望长生不死,我今日算是见识了。” 赵儒一边笑,一边走到堂中。 “我家不成器的人贵啊,竟然也要跟人文斗了?” 他转头看向满面通红的赵人贵,话里话外全是揶揄。 “你平日里最爱捣蛋搞破坏,让你读书你读不进去。” “如今好了,投壶游戏玩不过人家,才想到要文斗?” 赵人贵低著头,小声呢喃道:“明明是张玄设局骗我,我这不是上当了嘛……” 赵儒又转向张玄,上下打量他一眼。 “张玄?你的情况,我从绣儿口中大概清楚了。” “不过,你可知道,人贵虚长你几年,虽然平常惫懒不读书,但他早在五年前就考完了县试、府试,是正经的童生。” “你连童生资格都没考上,当真有信心贏过他?” 此言一出,周围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赵人贵虽然是个紈絝子弟,但他的学问,確实不差。 而且赵家能被称为经学世家,天天耳濡目染,再怎么偷懒也还是能听进去点知识。 张玄面对赵儒的质疑,却神色坦然。 “赵大人,我既然立志走科举这条独木桥,我自然不惧怕竞爭。”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 “如果看到比自己厉害的人,就要害怕避让,我还考什么科举?”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 赵儒眼中满是讚赏,这个年轻人,有骨气,很对他胃口。 其实张玄说这话时,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张居正说过,他的梦想是读圣贤书,掌天下权。 难道他张玄就不是吗? 他也想掌握自己的命运,也同样不想再被人踩在脚下。 如果连赵仁贵都要避其锋芒,没信心贏,他更不必去考科举了。 还不如抓紧时间,搞些小发明,悠哉悠哉享受大明的悠閒人生更好。 赵儒再次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初生之犊不畏虎!” 他抚须道:“既然如此,我给你一个机会。” “若是你能贏,我愿意让他在劝学堂读书,直到你考到秀才资格。” 张玄一愣,有些意外。 赵儒这样说,分明是在划清关係,婉拒他入读劝学堂。 若是输了,他就得离开。 就算贏了,也只不过是暂时在此借读,是个过客。 赵儒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淡淡道:“你別怪我苛刻。” “我老了,没精力培养士林精英。” “就算是我儿子赵绣,我也打算等他考完秀才,就送去正学书院备考。” 张玄很意外,难道正学书院有比他这个前工部侍郎更出色的老师? 竟然连自己最小的儿子也要送走,而不是亲自培养。 赵儒解释道:“劝学堂,只不过是我被罢官后,无聊之下才兴办的一个斋舍,用来给族中子弟蒙学启发而已。” “你若想走科举之路,这里未必是最好的选择。” 张玄心中却有些疑惑,问道:“赵公,我其实一直不明白,我大明每个县每个府都有儒学宫,为何还到处都是书院,到底为什么?” 赵儒看了他一眼,眼神好像在回忆什么,缓缓道: “儒学宫和书院,其实是互补与竞爭並存的关係。” “学宫,主要侧重於经典考试和八股文,目標是考中举人、进士。” “书院,则注重学术交流、自由辩论、思想爭鸣和人格塑造,以思想提升为目標。” 他顿了顿,继续道: “简单来说,官办的儒学宫,主要是学习考试的公文教学、八股的训练,专注举业。” “而书院,则是学术精英班,提升个人修养內涵的地方,志在士林。” 张玄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儒学宫,就像是后世的公立学校,注重应试教育,目標是將来就业。 书院,则像是私立精英学校,注重个人修养,目標是考进世界名牌大学,提升地位。 “不过,你目前连童生都不是,进书院还早。” 此话一出,正在喝水的张玄差点没呛死,咳嗽不已。 赵儒笑了笑,“所以,劝学堂对你来说,只能算是一个起步。” “但前提是,你要贏下这场辩论。” 张玄皱眉道:“我不答应。” 赵儒完全没想过他会拒绝,“我赵家家传经学,你还看不上?” “非也。”张玄摇摇头,“我想换个奖励。” “就在昨天,潼关卫指挥僉事刘连贪得无厌,想搜刮我等军户赖以为生的田地。” “已经闹出人命了,我也是军户出身,我怎么忍心……” 赵儒眉头拧著,“此事很棘手,而且兵备道都出面了,我不方便插手。” 张玄也学著他之前哈哈大笑的模样:“所谓赌约,不就是要难办吗?若是轻易能办妥,还需要赌吗?” 赵儒瞪大双眼,沉默良久才开口:“好!你不错,我答应了,但若是你输了呢?” “悉隨尊便。”张玄孑然一身,根本没东西可以输。 赵儒看了看他和乔菀卿一眼,“若是你输了,你俩从此不再见面,老死不相往来,可好?” 张玄咬咬牙,这老东西难道看出他和乔菀卿关係非同寻常? 乔菀卿听罢也不禁面露难色,碍於现场人多,她也不敢反对。 “你说的,不难就没必要赌了。”赵儒咧嘴一笑。 张玄想到潼峪屯的情况,最终还是答应,“一言为定。” 赵儒继续说道:“为了確保这场文斗的公平性,明天我会公开展出一件我收藏多年的珍品词作。” “届时,我会邀请所有华阴县的士林名流上山鑑赏。” “结束后,你与赵人贵將公开辩论,我称之为为史论辩难。” 张玄倒抽一口凉气,“史论辩难?” 他虽然是汉语言系的才子,但是他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小眾的比试。 从诗词里面找出作者的经歷和感情,是每个学生的必修课。 但是从字数极其有限的词作里面,辩论歷史观点? 张玄不由坐直了身子,洗耳恭听。 第67章 《满江红?拂拭残碑》 清晨时分,观外已经挤满了人。 马车、轿子排成了长龙,將原本清幽的山道堵得水泄不通。 张玄站在劝学堂內,透过窗户看著外面的人潮,心中不禁有些紧张。 “张郎,別担心。”乔菀卿走到他身边,轻声安慰:“你一定能贏。” 张玄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作为文科生,他虽然涉猎过歷史,但说实话知之不详。 赵儒为了证明公平性,来年藏品的名字都没公开。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快看,是华阴儒学宫的胡教諭!” “其他训导全来了!” 只见胡珍身穿青袍,在一眾生员的簇拥下走进云台观。 他看到张玄,脸上有些疑惑,“你怎么从劝学堂里面出来,难道赵儒公说得准备了一场別开生面的史论辩难,你就是主角?” 张玄有些难以置信,“赵儒到底想干什么?” 他到底怎么想的? 这次论战连题目都没讲清楚,一切全靠临场发挥就算了,考试也是开卷才知道问题。 如今云台观人山人海也算了,毕竟这些人是衝著赵儒和他的藏品而来。 可宣传他一个白丁与童生之间的辩论,到底是替他扬名还是捧杀他? 他看不透,支吾道:“如无意外,就是我了。” 胡珍一阵迟疑,沉默了好久才拍拍他的肩膀:“自求多福,但愿你別输得太难看。” 胡珍身后的生员们,也纷纷向张玄投来好奇目光。 有的期待,有的怀疑,有的则是幸灾乐祸。 就在这时,又一阵骚动传来。 “那是……渭南姜泉书院的人?” “他们怎么也来了?” 张玄循声望去,只见一群身穿各种素色直裰的士子正走进云台观。 为首的,正是他的老熟人,他玩飞花令的手下败將,渭南县南逢吉幼子南辕。 南辕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张玄身上。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真是冤家路窄,这也能遇到你,数日不见竟入赘赵家了?” 张玄淡淡道:“北撤兄,这难道不是缘分又把你送到我面前来了吗?” 南辕想起在教坊司受辱的画面,不禁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这次代表姜泉书院出席,他的言行举止都代表书院,暂时还不能发作。 没多久,张玄也被邀请上台,上面专门设置了四个席位,还摆放著仿汉朝的支蹱。 幸亏他知道这玩意是椅子而不是寿司盘,不然肯定要闹出笑话。 赵人贵坐在他对面,竟然还敷了粉,有没有实力还不清楚,但著实噁心到他了。 突然,三声云板响起。 “赵公儒到——” “南公逢吉到——” 两道身影並肩上台。 左边是赵儒,身穿道袍,神色淡然。 右边的南逢吉约莫五十岁,虽然是渭南本地家族,但他零星的白髮和长相却有几分江南人的气质。 乍看之下,眉目长相都有几分像南辕。 赵儒走到主位上坐下,环视一周,微微点头。 “诸位,今日老夫展出这幅词作,一是为了公诸同好,二是为了见证这场辩论。” “这位相信无人不识,姜泉书院山长,姜泉先生。” 明代士人很有趣,几乎所有读书人,只要有点文化、想取號,都能有自號。 就算是童生,也有人自费印刷诗集,目的就是为了自己取號,相当於笔名了。 “老夫邀请他一同担任评判,诸位可有异议?” 全场寂静,无人敢有异议。 南逢吉最高的为官经歷是曾任正四品山西按察司副使,兵备雁门关,姜泉先生四字的含金量很高。 有他担任评判,这场辩论的可看性就更高了,而当事人张玄此刻更加笑不出来。 赵儒满意地点了点头,让人取来一个锦盒。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取出一幅捲轴。 缓缓展开,是一幅字,赵家门下弟子上前用竹竿撑起绕场展示一圈。 “拂拭残碑,敕飞字、依稀堪读。 慨当初、倚飞何重,后来何酷。 果是功成身合死,可怜事去言难赎。 最无辜、堪恨更堪怜,风波狱。 岂不念,中原蹙?岂不念,徽钦辱? 念徽钦既返,此身何属? 千载休谈南渡错,当时自怕中原復。 笑区区、一檜亦何能,逢其欲。” 文徵明的字,中锋用笔,秀雅清雅,看著毫无霸气,但正是这种拙,才凸显出他大器晚成的君子风度。 这正是他早年的名篇《满江红?拂拭残碑》,据说他明目睹这件高宗亲笔褒奖岳飞的考古物证后,感慨宋高宗的帝王权术导致岳飞蒙冤,於是写成此作品。 全场发出一阵惊嘆。 “这不是传说中被乔宇一把火烧了吗?” “字好不好看再说,你没看到上面写了什么离经叛道的东西吗?” 赵儒忽然板著脸:“老夫年少时,读《满江红》,只觉血气上涌,恨不得生擒兀朮。” “如今花甲之年再读《满江红》,如冷水浇背,如利刃剖心。” “三十年来,倚飞何重,后来何酷?八个字,我夜里醒来都会泪流满面。” “当时我就在想,为什么当年君子盈於朝,但还是落得惨澹收场?” “无他矣,若不是赵构授意,区区一个秦檜,难道还能翻手为雨、覆手为云?” “未来你们都还要专注举业,不该说的我不说,但尔等都是我关中子弟,希望可以让诸君聊以自警。” “且告来者: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赵儒收起词作,全场譁然。 幸亏赵儒表面上一直都在说南宋往事,不然光是他今天的话,已经嚇得够人够呛。 这不就是妥妥的指桑骂槐,骂嘉靖皇帝大礼仪之爭的偏见私心。 赵儒本来以为自己对大明已经绝望,直到再次见到乔菀卿竟然还活著,他那颗早就死去的心才再次復燃。 年轻时见忠奸,暮年时见君臣,临终时见己心。 他的本心,就是希望为家乡华阴做些贡献,不求闻达於宗庙,但求无愧於乡亲。 他看向张玄和赵人贵。 “今日辩论的题目,便是围绕这幅词作展开。” “我今天想你们辩难的题目正是……” “宋杀岳飞,罪在秦檜,抑或罪在高宗?” 此言一出,全场儘是譁然。 张玄哭笑不得,可不带这么玩的。 他才十六岁,还有大好前途想在大明混。 嘉靖是大明歷史上最工於心计的权术皇帝,大明的士林也是最刚烈最头铁的一群人。 “如果他说罪在秦檜,变相就是曲意奉承皇帝,给她找替罪羊,与文徵明这首词不符,把士林的尊严按在地上摩擦。” “如果他说罪在高宗,就是啪啪啪直接打脸嘉靖,日后如果被人翻出来懟上嘉靖面前,他这辈子算是完了。” 怎么办…… 註:歷史上乔宇是个收藏大家,《满江红?拂拭残碑》也的確是文徵明写的作品,关於这首词的观点是我曾经在《词苑丛谈》中看过,一直想写出来,全用在我这第一本书上了。明朝士人真的流行辩论,文徵明这时候还没死,他很健康还有十几年寿命。 第68章 宋杀岳飞,罪在高宗 赵儒命人取来一个竹筒,“辩难讲究公平,正反双方由抽籤决定。” 张玄走上前去,从竹筒中抽出一支签,上面写著一个“反”字。 “反方:宋杀岳飞,责任在於高宗而非秦檜!” 此言一出,台下眾人都不怀好意窃笑。 在歷史上,宋绍兴三十二年后,岳飞已经被全面平反,朝野上下一致认定就是秦檜父子刻意打压岳飞,导致他最终身死。 这个观点早已深入人心,几乎成为士林共识。 张玄抽到反方,等於是要挑战整个士林的主流观点。 而且他要是滔滔不绝地数落宋高宗的不是,那就掉入题目的陷阱。 谁不知道这道题是在指桑骂槐,指责嘉靖皇帝,骂狠了就是虽胜犹败,因小失大。 赵人贵自然是“正方:宋杀岳飞,责任在於秦檜”,脸上顿时露出满意笑容。 他早就盼著能狠狠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军户,如今天赐良机,让他占尽优势。 “好!既然天意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 赵人贵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目光灼灼地盯著张玄。 “我方观点,宋杀岳飞,罪在秦檜!” “我有三论,足以证明秦檜罄竹难书!”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其一,秦檜暗通金国,受兀朮必杀岳飞,而后和可成的密嘱,是为报金国之恩,私通敌国而残害忠良!此乃通敌卖国之罪,动机昭然若揭!”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说得好!秦檜卖国求荣,人尽皆知!” “这第一论就站得住阵脚!” 赵人贵得意洋洋,继续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秦檜命万俟卨、王俊诬告岳飞谋反,以』莫须有』三字定案!韩世忠当面质问,秦檜尚且敢以虚词搪塞,可见其一手遮天,视国法如无物!” “莫须有“三字,堪称千古奇冤。 台下眾人纷纷点头,甚至有人愤愤不平,替岳飞感到不值。 赵人贵见状,更是信心倍增,声音也越发洪亮。 “其三,高宗素有恢復中原之志,登基之初便起用岳飞、韩世忠诸將北伐,若非秦檜以和议蛊惑帝心,怎么会自毁长城?” 三论一出,赵人贵傲然看向张玄。 “你还有什么话说?” 台下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张玄身上。 此三论乃是公论,都在期待他会不会闹出笑话。 张玄却神色如常,似乎並不著急。 他捕捉到赵人贵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得意与急切。 赵人贵太想贏了。 这个紈絝子弟,平日里被人看不起,如今好不容易有个表现的机会,自然急於证明自己。 张玄心中有了计较,辩论不是这样玩的。 他故意装出一副不敌的样子,眉头紧锁,支支吾吾道:“这些全都是你胡乱杜撰出来的,哪算得上证据?” 赵人贵闻言,顿时哈哈大笑。 “你这种寒酸军户怕是没看过几本书吧?” 他满脸鄙夷,“秦檜暗通金国,出自《金佗稡编》!至於秦檜命爪牙攻击岳飞,《宋史》上也有记载!” “你连这些都没读过,还敢来跟我史论辩难,真是貽笑大方!” 张玄假装气急败坏,“既然是辩难,必然要有根据,否则就是无根浮萍!” 他顿了顿,支支吾吾道:“既然都是陕西人,应该要用我们陕西的学术作为衡量標准。” 赵人贵一愣,下意识回覆:“当然!” 台下观眾顿时发出一阵鬨笑,陕西学术首推关学,他张玄连书都没读过几本,能懂些什么。 “哈哈哈,这军户怕是急了,问的都是什么问题?” “史论辩难,自然要从歷史资料中找出证据,这是基本论证方法!” “他怕是连书都没读过几本,才会问出这种外行话!” 眾人纷纷取笑张玄,认为他的问题就像从来没读过书的人在闹市吵架。 南逢吉坐在评判席上,面色难看。 他本以为是势均力敌的较量,没想到竟然是这种水平。 他暗自摇头,低声对旁边的赵儒说道:“这种水平的辩难没有半点意思,不如让姜泉书院派出弟子与劝学堂最优秀的弟子辩论一场更好。” 赵儒也暗自摇头,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他转向旁边的乔菀卿,低声道:“我安排这场辩难,本是想看看他的真才实学,没想到他连基本的史料都掌握不住。” “菀卿,你此前对他的讚美多少有些言过其实……。” 话还没说完,乔菀卿就打断了他。 “张郎还没说出他的观点,你们为何就认定他必输无疑?” 她语气中带著几分不满,她承认一直说张玄好话,那是为了报答他在西安一路上不离不弃,想给他爭取一个读书名额。 “你们对他们军户有成见,但是我与他接触时间更长,我相信他一定能贏!” “就算对手是正经秀才,也不一定比张郎优秀!” 赵儒和南逢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以为然。 一个连童生都不是的军户,能有什么真才实学、能比得上秀才? 就在这时,张玄缓缓站起身来。 张玄神色从容,目光扫过台下眾人,最后落在赵人贵身上。 “好,那我也有三论,足以反驳你!” 他走出第一步。 “《金佗稡编》是岳飞之孙岳珂编撰,我不会质疑这是不是野史,但是我想“子为父讳、为尊者讳”,作为孤证並不恰当。而且《宋史·秦檜传》上可从来没有这样说过。” 张玄继续走出第二步。 “其二,秦檜虽为宰相,但宋朝制度,宰相之上尚有君主。但杀岳飞的詔命,全部都是高宗御笔盖章,就算你说是听信秦檜谗言,但是十二道金牌召岳飞回京,这是不容否认吧?” 赵人贵脸色一变,想要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適的话。 张玄没有理会眾人的反应,继续走出第三步。 “其三,我们都是关中子弟,自然都读过张载先生的《西铭》,『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君臣父子,秦檜充其量就是个家臣管家。” “你说秦檜蒙蔽赵构,可高宗能在位三十六年,他可是挽大宋於將倾的治乱帝王,岂会轻易被人蒙蔽?” 赵人贵一愣,张玄一个军户子弟,竟然直接搬出关学核心经典《西铭》? 第69章 (求追读)我问你,难道秦檜就没有错吗 关学。 单拎这两个字出来,恐怕很多人会一头雾水。 毕竟在大明士林有诸多不同学术师承,一个地方便有一个学派。 甚至一个宗门下也有各立多个山头,衍生出不同学派。 南有王阳明的心学,北有程朱理学,关学也包含在其中。 但是只要提到“横渠四句“,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四句话,正是关学开山祖师张载的名言,也是关学的立派宗旨。 关学强调经世致用,讲究“尊礼贵德“,主张將儒家经典与实际政务相结合,反对空谈心性。 在张载看来,学问不是为了科举应试,而是为了济世救民。 正因如此,关学弟子像赵儒这种。 往往都刚正不阿,敢於直言进諫,通常以成为朝中御史为荣。 张玄之所以提出秦檜是宋高宗家臣,就是要用纲常伦理,来咬定高宗知情。 所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这是不可动摇的天道秩序。 秦檜身为宰相,固然有错,但他首先是高宗的臣子。 臣子执行君主的命令,罪责自然要归於君主。 这並非说秦檜就没错,而是先后次序的问题。 先有高宗的授意,后有秦檜的执行。 若无高宗首肯,秦檜纵有通天手段,也不敢擅杀朝廷大將,何况岳飞还是有能力自筹军餉的实权人物。 台下眾人反应各异。 乔菀卿站在人群之中,美眸流转,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早就知道张郎並非池中之物,尤其是他把辩难標准定死在关学之上,就是立於不败之地。 她心中狂喜,恨不得立刻衝上去,当著所有人的面夸讚他。 赵儒坐在评判席上,则是神色震惊。 他毕生研读关学,对《西铭》的理解可谓登峰造极。 本以为张玄就是个投机取巧的小人,万万没想到他也心怀关学,完全看不到陕西学子常见的因循习气。 南逢吉则摇头不语。 他是姜泉书院的山长,信奉的是王阳明的心学。 心学讲究“致良知“,强调內心的道德自觉,与关学的纲常秩序有所不同。 在他看来,张玄的论证过於拘泥於名分纲常,有失史论辩难的本意。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张玄的论证在关学的框架內,几乎无懈可击。 赵人贵站在对面,脸色铁青。 他这才猛然发现,自己竟然跌入了张玄的陷阱! 从一开始,张玄就在设局。 他故意装出一副不敌的样子,引诱自己说出那些话。 然后,他用关学的理论框架,划定整场辩论的边界。 无论他再能雄辩,提出再多证据,秦檜都得到高宗授意。 优先次序永远都是“罪在高宗“! 这是一个死局! 赵人贵越想越急,忍不住嚷嚷起来:“不能这样设界限制,你这样根本没法好好辩论!” 他指著张玄,也是怒髮衝冠:“我问你,难道秦檜就没有错吗?” 台下一片譁然,这已经不是对错问题,而是道德问题! 如果张玄不能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绝对会成为人见人嫌的过街老鼠。 张玄面对赵人贵的质问,却神色坦然。 他扫视一圈眾人,“罪名一定是有的,千秋史册在上,江山黎庶在下,此事,万古不易。” “无论秦檜因为何人、何事、何等情由,出卖岳飞,將近在眼前的北伐机会葬送、將北地中原儿郎有尊严活下去的希望葬送……” “使我炎黄子孙卑事穹庐,使我汉家天子肉袒牵羊……” “害我中原神器易主、祖宗故人皆从左衽……” “此乃秦檜万世之罪,也是千秋之耻!” 张玄说完后,台下顿时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在回味他刚才说的话。 良久后,评判席上的南逢吉终於开口了。 “张玄的论证,固然严密。” “但这样画地为牢,有违史论辩难的原意。” “辩难本身对错皆有道理,本就想借史料中寻找证据,学习分析能力,而非用理论框架来限制辩论方向。” 他摇了摇头,继续道:“若都这样辩论,是不是这世上只有一把称、一条路、一言堂?” 赵人贵闻言,顿时大喜过望。 南逢吉可是姜泉书院的山长,他的话分量极重! 有他为自己撑腰,这场辩论还有转机! 正想开口附和,却见赵儒忽然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张玄面前。 他的目光有些恍惚,似乎陷入了回忆。 “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办这劝学堂?” 张玄摇头。 赵儒苦笑:“我和前首辅夏言,曾经是同年好友。” “我们两人都是正德十二年丁丑科的同科进士,那年我三十九岁,他三十五岁。” “我们一同入翰林,一同切磋学问,一同畅谈天下大事。”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凭著一腔热血,就能匡扶社稷、济世安民。”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 “可是后来,大礼议事发,我坚持尊礼贵德,成为议礼不阿的护礼派,反对陛下追尊生父,被今上廷杖,被打得皮开肉绽,险些丧命。” “而我的好友夏言……”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著几分复杂。 “他后来通过大力支持陛下的天地分祭礼制改革,获得宠信,从此平步青云。” “后来他入阁成为首辅,位极人臣。” “而我……”赵儒自嘲地笑了笑。 “我被罢官归乡,在这华阴山中,办了这劝学堂,教这些不成器的后辈胡混度日。” 台下眾人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万万没想到,平常在他们眼里逍遥豁达的渭北先生,竟然也有如此坎坷的经歷。 最重要,竟然还听到一个事关前任首辅的八卦,眾人无不屏息静气期待著。 赵儒继续说道:“这些年来,我一直想不明白。” “夏言年轻时也才华横溢,一心匡扶大明中兴,为何要阿附君王、曲意逢迎?” “他明明知道陛下追尊生父有违礼制,为何还要支持?” “难道功名利禄,真的比天下公理更重要?” 他看向张玄,目光中带著几分感慨。 “直到今日,听完你的论证,我才恍然大悟。” “秦檜是高宗的家臣,夏言何尝不是陛下的家臣?” “此身何属?不过天子家奴罢了。” 赵儒长嘆一声,落寞走下台,嘴上念叨道:“谁又能真正跳出这个牢笼?” 张玄本来有些手足无措,但是眼看著赵儒就要走了,他忍不住追问。 “赵公,那么解救潼关卫三十三个屯的军户……” 第70章 这回真要闻鸡起舞了 “放心,潼关卫三十三屯的事,哪怕没有今天这场辩难,我也不会坐视不管” 赵儒嘆了口气,“其实这种卫所侵占军户田產的事,已经由来已久,但归根结底,还是卫所制度的积弊多年。” 张玄静静听著,没有插话。 赵儒继续说道:“当年我做湖广知府时,这些事情,我见得太多了。” “卫所的军屯,最初都是额定屯地,早就超出设置之初的范围,很多荒地都是屯民世代逐渐开荒而成,按律这些田產都是军户的私產,卫所又没有田契,仅凭一张嘴就想夺走军户百年积累” 他的声音中带著几分感慨:“我曾在奏疏中提出改革之策,可惜……石沉大海,无人理会。” 张玄心中一动,赵儒给他提出了一个新思路,卫所没有田契。 “赵公的意思是……” 赵儒淡淡一笑:“放心,即使今天你输了,我也会出手。” “为什么?“张玄脱口而出。 赵儒望向远处的华山:“因为每一个读书人,都应该关心生我育我的家乡。” “我赵家世代居於华阴,这片土地养育了我,我岂能眼睁睁看著乡亲们受苦?” 张玄放下心头大石,只希望事態儘快平息。 赵儒收回目光:“不过,你今日贏了,我有另外的奖品给你。” “我想邀请你,成为云台观劝学堂的学生。”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譁然。 劝学堂虽然只是赵家的族学,但赵儒的学问摆在那里,能成为他的学生,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事。 张玄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赵儒会主动提出这个邀请。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陷入了沉思。 因为他担心一生只能拜一位老师,赵儒毕竟致仕多年,总感觉助力有限。 一旁的胡珍见状,急得直跺脚。 他快步走到张玄身边,压低声音道:“你这孩子,还犹豫什么?” “赵公是什么人物?曾任工部、歷任湖广知府,是我华阴的关学大家,能拜在他门下,你是祖坟冒青烟了!” 张玄欲言又止,他的顾虑上不了台面。 胡珍嘆了口气:“每个读书人一生都会遇到很多良师益友,老师可以有很多个。” 张玄心中顿时豁然开朗。 对啊,蒙学有老师,书院有老师,將来他入读县儒学宫也有老师。 將来科举每一场完成都有座师,將来高中进士后,嘉靖皇帝也是他老师。 他终於下定决心,“弟子张玄,拜见赵师!” 只见乔菀卿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脸上满是欣喜之色。 “张郎,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贏!“ 张玄看著她激动的模样,心中一阵温暖。 却见赵人贵从另一边走了过来,脸色铁青,嘴唇紧抿。 他走到张玄面前,低著头,声音闷闷的:“今日是我学艺不精,输得心服口服。” “以后我见到你,都会绕路走。” 张玄闻言,不禁哑然失笑。 “赵兄何必如此?“他摆了摆手,“不过是一场辩难而已。” “而且要不是你,我也没有机会看到文徵明的真跡,更无法成为赵师的弟子。” 他看向赵人贵,语气诚恳:“日后我们都是同窗,怎么能永远不见呢?” 赵人贵没想到张玄没有落井下石,很是感激。 赵儒在一旁看著,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孩子,不仅学问不错,心胸也宽广,是个可造之材。 就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一声冷哼。 “哼,华阴的学风真是越来越差了。”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南辕站在人群边缘,脸上满是鄙夷之色。 “连一个白丁都比不上,这次前来华阴,真是浪费时间。” 他摇了摇头,一副不屑的样子。 张玄看了南辕这个手下败將一眼,如今又来跳梁,实在懒得理会。 然而,他还没开口,便见南逢吉走了过来,向赵儒道歉:“逆子无状,是我管教无方,还请见谅。” 南辕满脸委屈:“爹,明明就是……?” 南逢吉拉著儿子离开,待走远了才低声训斥道:“你不能小看这个张玄。” “他能顺著关学的核心,用君臣纲常牢牢主导整场辩难的走向,这份审时度势、抓核心的本事,比你强得多。” 南辕撇了撇嘴:“不过是投机取巧,才用这种下作手段罢了。” 南逢吉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你这孩子,还是太年轻。” “这场只是云台观劝学堂內部的辩难,自然不是你死我活。” “但如果是书院之间的文斗辩难呢?” 南辕听了这话,虽然心中还是不服,但也不敢再反驳。 南逢吉嘆了口气,又道:“还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下个月便是中秋,届时渭南和华阴两县有每年一度的文斗。” “张玄此子,必將成为我们姜泉书院的劲敌。” 南辕闻言,脸色微变。 南逢吉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准备,我南逢吉不怕输,但姜泉书院是关中王学的先声,阳明心学的名头,不能输。” …… 另一边,赵绣手中捧著一个锦盒,走到张玄面前。 “张兄,恭喜你贏了这场辩难。“赵绣笑道。 张玄拱手还礼:“以后赵兄就是玄的师兄了。” 赵绣打开锦盒,从中取出一封拜师帖和一份束脩贄礼。 张玄看著这些东西,一脸茫然:“这是……” 赵绣笑道:“拜师用的,你不知道吗?” 张玄挠了挠头,確实不知道这些读书人的规规矩矩。 赵绣见状,不禁莞尔:“无妨,乔妹妹早就替你准备好了。” “她说你一定会贏,所以提前让我备好东西。” 张玄很感激,点头接过贄启和束脩。 没过多久,一切准备就绪。 张玄换上了盛服,一套整齐崭新的深衣、头戴四方平定巾,正式拜师赵儒。 赵儒亲自为他正衣冠,整理完毕后,当眾训示道:“衣正,则身正;身正,则心正;心正,则学正。” 他的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大殿。 “修身、齐家、治学、平天下,此乃儒家之要义。” “今日你拜入我劝学堂门下,便要时刻铭记尊礼贵德四字。” 张玄躬身行礼:“弟子谨记。” 赵儒满意点头,提笔,在劝学堂的弟子名录上郑重地写下张玄二字。 台下一片掌声雷动。 “明早寅时,开始晨謁礼仪,然后诵书早读,记得备齐文房四宝和《日课簿》。” 张玄不断点头,低声问乔菀卿,“寅时是什么时间?” “鸡鸣即起。” 啊? 张玄傻眼,鸡鸣……那就是凌晨三点,这回真要闻鸡起舞了。 註:《大明会典》:“令各处卫所屯田,若官员、军余、家人自愿耕种者,不拘顷亩,任其开垦,子粒自收,官府不许比较。” 第71章 快结束了,再坚持一下 卯时刚过,天边才泛起鱼肚白。 云台观劝学堂的讲堂外,已经整整齐齐站了两排学生,加上张玄也不到十个人。 张玄捧著书,站在队伍中间,扯著嗓子大声诵读。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读书声此起彼伏。 赵绣手里拿著一根细长的竹条,在队伍中来回巡视。 他的目光锐利,但凡有人手放下,立马就是一鞭子抽过去。 “啪!” “啪!” 竹条破空的声音不绝於耳。 张玄的手背已经被抽了四下,四条红肿的鞭痕纵横交错,刚好形成一个“井“字的框架。 他咬著牙,强忍著疼痛,继续大声诵读。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读著读著,张玄声音开始发颤。 他实在撑不住了,趁著换气间隙,求饶道:“赵……师兄,早读还要多久才结束?” 赵绣嘴角上扬,笑道:“早读从卯时开始,每天两个时辰。” “快结束了,再坚持一下。” 张玄差点两眼一黑,再坚持一下这五个字,光是今天已经听了不下五十次。 但是又不让人诵读的节奏慢一点,这叫人怎么坚持下去! 两个时辰,就是四个小时! 从早上五点站到现在,他的腿都站麻了,嗓子也在冒烟。 “赵师兄,能不能……我今天状態不好。” 赵绣摇了摇头:“规矩就是规矩,不能破。” “山长说过,诵书要出声,要熟读,要烂熟於心。” “字从眼入,再从嘴巴出去,才能把原文背得滚瓜烂熟,才算真正读过。” 张玄欲哭无泪,只能硬著头皮读下去。 好不容易熬到早读结束,他的嗓子都变得沙哑。 他找了个地方坐下休息,赵人贵凑了过来。 “张师弟,別忘了填写《日课簿》。” 张玄一脸茫然:“《日课簿》又是什么?” 赵人贵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 “每个学生都要登记每日诵读、读书进度,山长会不定期抽查。” “如果上面没写全,晚上就要补回来。” 张玄接过册子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日期、诵读书目、读书进度、心得体会…… 每一项都要详细记录。 他嘆了口气,提起笔,开始填写。 “《论语》学而,诵读三遍……” …… 休息了没片刻,便要进入了研读阶段。 学生们轮流去藏书阁借书,主要是经传、性理、通鑑等典籍。 张玄走进藏书阁,目光扫过书架。 《四书章句集注》《诗经》《尚书》《礼记》…… 各种典籍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繚乱。 他再三考虑后,取走一本《小学》。 这本书是朱熹编撰的启蒙读物,內容相对简单,应该比较適合入门。 谁知他刚拿到书,赵绣就走了过来。 “这本不行。” 赵绣从他手中拿走《小学》,换上了另一本文集。 “山长临出门前交代,让你先读这本。” 张玄低头一看,封面上写著《瑞泉南伯子集》。 “这是……” “南大吉先生的文集。“赵绣说道,“山长让你好好研读,会有大用。” 南大吉?这个名字似曾相识,似乎在哪里听过。 他走出藏书阁,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研读。 这次不用朗诵,是自己坐在一边精读。 赵人贵坐在他旁边,也在看书。 张玄凑过去,低声问道:“赵师兄,你知道南大吉是谁吗?” 赵人贵看了他一眼,“你那天揶揄南辕这么狠,你不认识南大吉?” 张玄摇了摇头。 赵人贵嘆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他就是南逢吉的兄长,曾任绍兴知府,师从王阳明先生。” “虽然前些年已经去世,但学术造诣极高,是关中王学的开创者。” 张玄听得一头雾水:“王学?阳明心学?” 赵人贵点了点头:“这本文集,是传统关学与阳明心学的双向融合,开创了关中王学新脉。” 张玄脸色一黑,他又不信王学,读来干什么,还不如《小学》来得实用。 “现在朝廷上下,信奉王学的大臣很多。” “为了科举成绩更好,我们这些北方学子多少都要沾点阳明心学,不然无法取悦阅卷官。” 张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难怪赵儒让他看这本文集。 “还有一个可能,”赵人贵突然想到什么,“下个月我们与姜泉书院有一场文斗,涉及到五十亩学田的收益。” “五十亩学田?“张玄来了兴趣,“这是怎么回事?” 赵人贵放下手中的书,开始讲述两个书院的歷史。 “姜泉书院最早名为湭西书院,当初创办时,山长和南大吉各拿出二十五亩学田作为彩头。” “两人约定,每年八月十五进行文斗,哪个书院获胜,就能得到全部五十亩学田的收益一年,后来南大吉死了,南逢吉就另立姜泉书院。” 张玄听得入神:“贏了有什么好处?” 赵人贵脸色有些难看:“山长曾说谁能让劝学堂获胜,这笔学田收益就归谁,只是过去三年,都是姜泉书院贏。” 张玄恍然大悟,五十亩学田的收益,可不是小数目,他心里也痒痒的。 他当即翻开《瑞泉南伯子集》,开始研读。 然而,书上文字此刻都变成了催眠的符咒。 他读著读著,眼皮越来越重。 不知不觉间,就靠在树下睡著了。 一睡就是一个时辰,醒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揉了揉眼睛,心想终於下课了。 谁知赵绣的声音突然响起:“所有人,一个时辰內,写出一篇不下於一千字的心得。” 张玄顿时傻眼。 他根本没看书,哪里写得出什么心得? 他看了看手背上的鞭痕,又看了看赵绣手中的竹条,心中一阵发怵。 写不出来,肯定要挨打。 可是他真的半个字都没看进去啊! 正好此时赵人贵凑了过来,“张师弟,你写得怎么样了?” 张玄苦著脸:“我睡著了,半个字都没看。” 赵人贵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胆子真大,第一天就敢睡觉。” 张玄嘆了口气:“那怎么办?写不出来要挨打啊。” 他看了看手背上的四条鞭痕,突然灵机一动。 “赵师兄要不要赌一把,我们来玩个游戏。” 赵人贵一愣:“什么游戏?” “井田祭三皇!”张玄眼神中儘是狡黠。 註:书院作息表,参考明湛若水为广东大科书院制定的《大科训规》。 第72章 小心,下面有巨虫 张玄神秘一笑:“井田者,井田制也,乃三代圣王之法。” “三皇者,伏羲、神农、黄帝也。” “我们在井字格中落子,如同在井田中耕作,祭祀三皇,祈求丰收。” “这游戏,暗合古圣先贤之道,岂不妙哉?” 赵人贵听得目瞪口呆,这也能扯上关係? 张玄却是一本正经:“来来来,赵师兄,我先手。” 他在手背中央画了一个圈,“这代表井田中央的公田。” 赵人贵被他绕晕了,稀里糊涂地在角落画了个叉。 “这是私田。“张玄接过话头,“井田制,公田居中,私田环绕,八家共耕。” “你这一叉,便是占了一块私田。” 两人就这样你一笔我一画,在手背上玩了起来。 没多久,赵人贵输了,有些气急败坏。 张玄笑著道:“你连输三把了,罚你帮我完成《瑞泉南伯子集》的读书心得吧。” 赵人贵欲哭无泪,只能认命地提起笔,奋笔疾书,谁叫他人菜癮还大。 傍晚时分,赵绣领著张玄来到后院。 这里相对僻静,是山长赵儒居住的区域。 “张师弟,山长特意交代,你不是赵家人,不適合挤大通铺,所以给你安排了独立斋舍。” 赵绣指著一间独立的小屋,脸上带著满是羡慕。 他虽然是赵儒儿子,但是也要和其他赵家子弟一起挤大通铺宿舍。 张玄推开门,麻雀虽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却算的上五臟俱全。 最重要的是,这里比较有私隱。 张玄拱手道谢。 “谢什么,都是山长安排。”赵绣摆了摆手:“对了,乔娘子住在你隔壁,有什么事可以互相照应。” 张玄闻言,心中一动。 乔菀卿就住在隔壁?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便见一个瘦削黑影打开窗户爬进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公子。”正是崔鉴。 张玄有些惊讶:“你怎么不走门进来?” “对不住,习惯了。”崔鉴低声道:“查到了,柳缘已经回到柳家村。” “他回来以后,发了疯似的到处找乔娘子。” “甚至想去潼峪屯找公子麻烦,但是被卫所守军嚇跑了。” 张玄冷笑一声:“他还敢去潼峪屯?” 崔鉴摇了摇头:“他现在失去理智,什么都敢做。” 张玄心中暗自警惕,但目前还是先处理完自己手上的事最要紧。 他摸出怀中剩下的九两银子。 要买一套像样的文房四宝,至少要二两。 每个月还要付一两生活费,赵儒虽然没收他学费,但是日常学习的纸张、墨水、吃饭等都要花钱。 读书人用纸,可不是小数目。 每天练字、写文章,纸张消耗得很快。 现在家里被刘连清勾军田,短时间內也指望不上从家族得到支持。 幸亏还有修缮儒学宫泮池的收入,刨除成本后,能挣六两。 勉强能让亲戚们的生活不至於马上变差,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但这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钱。 想到这里,张玄问道:“崔鉴,你帮我去调查一下,华阴渭南附近的五十亩学田,一年能產出多少收益?” 崔鉴略一思索,“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张玄把今天从赵人贵那里听来的事说了一遍。 崔鉴暗自点头:“我家之前就是山西佃农,也是靠帮人种田维生。” 他掰著手指算数,“学田一般是定额田租,按田地的品质,大多是十亩田租三石至六石,上田最高也不超过八石。” “折算成银子,五十亩的年收入大概十五到二十两白银。” 张玄听了后不由得咂舌:“田租居然这么贵,竟然占亩產五成?” 崔鉴笑了笑:“公子有所不知,失地农民太多了,就算租率五成,也有很多人愿意租。” “毕竟能够活下去,比什么都强。” 张玄皱眉道:“我读时文的时候,看到说陕西地广人稀,为什么他们寧愿租佃也不去开荒?” 崔鉴嘆息:“说地广人稀是指三边,甘肃、寧夏、延绥那些地方,虽然被套寇掠夺,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过日子,肯定人少地多。” “而且开荒最大问题是一两年內看不到成果,还要往里面贴粮食和钱,最后开垦出来的地也大部分是最次的下等田,算起帐来还不如去租。” 张玄恍然大悟,这是真实的大明朝,不是游戏里面点一下开垦就能出现良田。 看来为了改善生活,这次中秋文斗的奖励,对他至关重要。 五十亩学田,年收入十五到二十两白银。 再加上將来当上儒学宫廩生后的资助,他甚至还能存下不少钱。 …… 明月当空,张玄读《瑞泉南伯子集》读得头昏脑胀,便推门出去活动一下筋骨。 夏夜凉风拂面,夹带著一丝清幽花香。 却见乔菀卿正提著木桶,弯腰倒水,看来是刚擦拭完身子。 夏夜炎热,她只穿著一件领口宽大的褻衣,头髮鬆鬆地挽著。 月光下,她的肌肤如玉,在薄薄的衣料下若隱若现。 那一弯腰,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肤。 张玄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看到了重峦叠嶂,美不胜收。 他確认过乔菀卿没看到他,索性没有移开视线,一直盯著看,心中躁动不已。 乔菀卿直起身后,才发现张玄:“你怎么还没睡,再两三个时辰就寅时进行晨謁礼仪了。” “睡不著,出来透透气。”张玄拍了拍脸说道:“对了,崔鉴说柳缘回来了。” 乔菀卿的脸色微微一变,沉默不语。 张玄见状,心中一阵心疼。 他忽然灵机一动指著地上,“小心,下面有虫子。” 乔菀卿大惊、弯腰、抖动。 张玄低头、细看、躁动。 但他很快压下心中的杂念,伸手扶住她。 “没事,已经跑了。” 乔菀卿站直身子,脸上带著几分红晕。 良久,张玄鼓起勇气问道:“乔姐姐,你……能不能和离?” 乔菀卿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著张玄的眼睛,目光复杂。 “和离?“她轻声重复,“我最近没有一刻不在思考这个问题。” 张玄点了点头:“柳缘那个废物,不值得你託付终身。” 乔菀卿沉默片刻,轻轻嘆了口气。 “我倒是愿意和离。“她声若蚊吶,“但是……” “一来,我怕柳缘不同意。” “二来,我一个女人,也不知道日后能如何生活,总不能一直住在赵家,寄人篱下。” “三来……我曾经嫁为人妇,將来也不可能嫁到好人家。” 他听完这话也不禁沉默,归根结底又回到了钱身上。 钱不是问题,问题是张玄没有钱,承诺不了她什么。 总不能把大乔拱手相让给別人吧? 第73章 谋杀制使及本管长官或误杀过失杀伤人 清晨,云台观劝学堂的讲堂外又响起了朗朗书声。 张玄捧著书,站在队伍中,却哈欠连连。 昨晚太晚睡,真正休息没有一个时辰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他强撑著精神,跟著眾人一起诵读。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读著读著,他忽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这些四书五经的原文,他竟然莫名其妙记住了很多。 昨天还觉得晦涩难懂的句子,今天读起来竟然朗朗上口。 原来诵读对於记忆,是真的有用。 正当他暗自欣喜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玄,你今天的精气神不太对啊。” 张玄连忙转身,只见赵儒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山长!“他连忙行礼。 赵儒摆了摆手,目光在他脸上扫过。 “昨晚没睡好?” 张玄挠了挠头:“昨晚满脑子想著下个月与姜泉书院的文斗,辗转难眠。” 赵儒笑道:“文斗的原意只是想激励大家勤学不輟,胜负乃兵家常事,不必紧张。” “不过在此之前,有一事更加要紧。”他说罢,从袖中取出一桿毛笔。 “这是我昨天去县衙时,李知县托我转交给你的。” 张玄接过毛笔,只见笔桿温润如玉,笔毫洁白如雪。 他虽然不懂毛笔,但光是看这品相,就知道不是凡品。 “这是……” “太仓湖笔。”赵儒说道,“这是小楷笔,笔触细腻,適合官府文书。” “虽然不算名贵,但是也价值二两银子左右。” 二两银子! 张玄心中一惊,接过手一看,虽然已经用过並非新笔,但看起来也是货真价实的好笔。 周围的同窗们,纷纷投来羡慕目光。 “太仓湖笔?那可是好东西!” “李知县送的?这面子也太大了!” “张师弟刚入学就能得到知县的赏识,前途不可限量啊!” 赵儒等眾人待议论声稍歇,才继续说道:“李知县让我转告你,让你早日去完成佾生文考。” “他倒是瞒著我,我这个老师都不知道你有此打算。” 此言一出,佾生是通过秀才的快车道,能省不少时间,而且能正式担任一次,基本上代表往后每年孔诞都有份表演。 完结后可以分猪肉,馋死大家了。 张玄心中也乐乎乎的,自己昨晚还在盘算著要买本好笔,今天李泽就送来了。 果然是瞌睡送个枕头,来得正是时候。 “山长,我还不太清楚文考有什么要求。” 赵儒耐心教导,“佾生文考其实就是县试的第一场正场,考四书小八股文两篇,这是最重要的,另外考一首五言六韵试帖诗,这个很简单。” 张玄一想到八股就头痛,“我的八股文……” 赵儒打断他的话:“我看了你这两天的读书心得。虽然有些地方还不够成熟,但整体思路清晰,论证有力。” “通过文考,应该没什么悬念。” 那肯定啊,这两天的文章都是赵人贵写的。 他本就通过了县试,写这种文章不过手到拿来。 赵儒稍微沉吟:“我给你十天时间,去完成考核,拿到佾生资格。” 十天?不过转念一想,十天后考完,也差不多要到八月了,时间无多。 他连忙躬身行礼,“我会努力的。” 赵儒点了点头,“另外,军屯的事,已经有眉目了。” 张玄心中一动,连忙竖起耳朵。 赵儒压低声音道:“有人在暗中帮助你们军户。” “卫所会全面撤出把守的三十三屯。” “真的?”张玄闻言,心中大喜。 赵儒点了点头:“不过,那个杀人的军户,情况还不太乐观。” “按大明律,卫所主张以』谋杀制使及本管长官』罪论处,杀人者按律斩首。” “但是有屯民主张以『误杀过失杀伤人』罪论处,不需要处斩。” “只需要缴纳钱財代替执行刑罚,赎刑的钱財交给被杀、被伤人家,作为举行葬礼及医药费用即可。” 张玄听得心惊肉跳。 一字之差,竟是生死之別。 “现在案子在府衙僵持,两边爭持不下,犯人还在大牢收押中。” 赵儒口中那人,肯定是张居。 …… 诵书结束后,张玄迫不及待地赶回潼峪屯一趟,再次回来屯口已经没有卫所兵把守。 他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家人。 刚进家门,母亲就迎了上来。 “小玄,你回来了!” 她上下打量了张玄一番,第一句话就是:“吃饭了没?” 张玄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还没。” 母亲嘴上念叨著“不爱惜身体”之类的话,手下动作却没停过,转身进厨房忙活去了:“等著,娘给你弄点吃的。” 没过多久,她就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饭出来。 张玄接过碗,看见汤饭里面竟然还打了只鸡蛋。 他心中一暖,“娘,日子不过了,现在还吃上鸡蛋?” 母亲笑著点了点头:“你那些叔伯婶娘,都去儒学宫打工了。” “胡教諭给他们管饭,各家都省下不少米粮。” “他们觉得全是你的功劳,於是纷纷送东西过来,鸡蛋也有些。” 张玄很欣慰,他的付出没有白费,家人们都记在心里。 “娘,世荣叔回来了没?” 母亲的笑容顿时收敛了。 她摇了摇头:“还没有消息。” “不光是他,属於他小旗的那十个人,都是潼峪屯的,一直都没有消息。”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 张玄心中一沉,想到一个可能。 “娘,你別担心。”张玄安慰道,“我去找叔大商量一下。” 张居正住在他的房间里读书,毕竟科举才是头等大事。 张玄见到他后,立刻把赵儒的话一五一十全部说了出来。 张居正听完,点头承认,“没错,都是我做的。” “但是,我不希望出面替这个军户辩护。” “所以现在只能用拖字诀应付,你最好请赵儒派子弟出面,充当那名军户的讼师。” 张玄皱著眉,“为什么?” “乡试在即,我不能冒险,落下话柄。”张居正嘆了口气:“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如果没人能上庭替他辩护,肯定会按卫所的方向执行,那人一定会被判处斩刑。” 张玄急道:“那怎么办?我能上场吗?”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你懂大明律吗?” “你会写状纸吗?” “只有秀才能见官不跪,你是秀才吗?” 张玄只有摇头的份,什么都做不了。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著那个军户被判死刑? 不行!必须想办法。 他脑海中马上浮现出赵绣的样子,但是不行,他也要考科举的,肯定不愿意冒险。 柳缘?先不说他肯定不愿意,光是他那种结结巴巴的口条,上庭也是必输无疑。 难道要找十三岁的孙丕扬?富平县孙家……如果知道他算计族中天骄,说不定会来寻仇。 愁死人啊…… 第74章 潼关卫招安来了 离开潼峪屯后,张玄就带著崔鉴直奔华阴县城。 太仓湖笔虽好,但对他来说太过贵重,捨不得日常使用。 他想买些粗用的笔和墨,用来平日练字。 两人终於来到县城后,张玄轻车熟路找到曾经来过的书斋。 刚一进门,就看见柜檯上摆著一摞崭新的小册子,油墨新香。 书皮上写著《云台观辩难秦檜高宗论》。 张玄不由驻足不前,翻了翻竟是他前些天在劝学堂辩难的內容。 怎么被印成书了?还没付他稿费。 书斋掌柜迎了上来,“公子,这是最新的云台观辩难精彩摘录,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辩者是云台观劝学堂山长赵儒高徒,名为张玄。” “年纪轻轻,將来必定是华阴县的文坛新星!” 张玄哭笑不得,这吹捧也太夸张了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不过是用关学的理论框架,画了个圈让赵人贵往里跳而已。 怎么就成了深不可测了?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竟然真有一个年轻人掏钱买了一本。 “可惜我实力不够没有受邀出席,这辩难我听说了,据说很精彩。” “能拜在赵儒门下,肯定有两把刷子。” 崔鉴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公子,你算是彻底出名了。” 张玄莞尔一笑,示意他不要声张。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书斋里还有《嘉靖二十三年乡试程文选》《西安府名士诗文集》《姜泉书院讲学录》等等。 原来,隨著大明的印刷技术提升,科举的出官员自己也会写標准范文,称为“程文”。 科举中式的考生也会將自己的考卷刊刻出版,称为“墨卷”。 这种文章一直都是热销產品,每年科举都会导致一时纸贵。 毕竟,天下文章一大抄,你不抄別人抄,水平一下子就拉大了。 张玄想低调,於是买了一本《姜泉书院讲学录》,算是知己知彼,提前备战。 然后又买了十支鸡毛笔,这种笔是最廉价的,只需要五十文一支,笔毫用鸡毛製成。 虽然不如狼毫、羊毫好用,但胜在便宜,適合日常练字。 然后又买了两块最普通的墨锭,总共花销才一两银。 买完东西后,张玄没有急著回去。 他带著崔鉴,来到县城东边的商贸区,找到一家通达牙行。 牙行,是明朝的中介机构。 除了买卖货物、介绍佣工,还兼营著一些其他中介业务,比如讼师。 讼师在这年头又称刀笔吏,专门替人写状纸、打官司。 虽然名声不太好,但在民间却不可或缺,是个高薪职业。 普通百姓不懂律法,遇到官司也只能求助於讼师。 张玄走进牙行,“我想找个讼师,替人辩护。” 牙行的管事是个中年胖子,满脸堆笑。 “公子要找讼师?没问题,我们这里有华阴县最好的刀笔吏。” “不知公子要打什么官司?” 张玄直言道:“潼关卫三十三屯,屯民林在三杀人案。” 管事的脸色顿时变了。 “这桩案子?我们接不了。”他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玄皱眉道:“为什么?我们可以加钱。” 管事苦笑著摇头,“这是军户杀卫所军官的案子,民间讼师谁敢插手?不仅赚不到钱,还会被扣上挑唆军户对抗卫所之罪。” 他压低声音,继续道:“公子,我劝你也別管了。” “这案子,神仙难救。” 张玄沉默了片刻,转身又去了另外一家牙行,结果都一样。 一听到是林在三的案子,所有人都避之则吉。 有的直接拒绝,有的婉言推脱,有的甚至直接关门送客。 这不是一桩普通的杀人案,而是关乎卫所的面子。 而且林在三事实上杀了百户,就算能定为过失杀人,赔偿也会很高,难以负担。 …… 回到劝学堂后,张玄刚走进斋房,发现桌上多了一个崭新的礼盒。 旁边还放著一封信盏。 礼盒里面躺著一支簇新的太仓湖笔,还有一套精致的砚台、笔搁。 这套文房四宝,品相极佳,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打开信盏,只见上面写著“潼关卫教授屈愈谦。” 张玄皱了皱眉,潼关卫教授? “张公子台鉴:” “久闻公子才名,近日云台观辩难之事,更是传遍华阴。” “潼关卫盛德指挥使对公子颇为赏识,特命在下送上薄礼,聊表心意。” “诚挚邀请公子到潼关卫求学,军生资助与廩生相同,资助不减,由卫所按月发月粮。” 张玄看到这里,心中冷笑。 天下怎么可能有免费的午餐。 潼关卫指挥使盛德,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他继续往下看。 “又闻公子族叔张世荣,已被刘千户派往甘肃,协助总兵仇鸞征討回民马黑麻速坛部。” “战场凶险,生死难料。” “若公子肯入卫学,盛大人愿从中调解,消除嫌隙。” “望公子三思。” 张玄怒拍桌子,脸色铁青。 这哪里是邀请? 分明是威胁! 盛德是潼关卫指挥使,正三品的大官,掌管整个潼关卫的军政大权。 张玄不相信盛德会为了刘连和侯杰这种破事出面。 他思前想后,觉得一个可能是他想平息事態。 尤其是兵备道的使者马上要到,而且现在死了个百户,整个华阴城都在议论纷纷。 若是不能掐熄舆论,他这个潼关卫將会成为整个陕西军方的笑柄。 现在盛德亲自出面,软硬兼施,想要拉拢他。 一方面,给他免费资源,利益诱惑。 另一方面,拿张世荣的性命做要挟。 但是总体而言,盛德作为三品的指挥使,姿態却出奇地低,里面肯定有他不知道的內情。 他突然很佩服《大明王朝》里面的官员,都能从没有可靠信息来源的前提下,投过一些內阁动向,推断出嘉靖帝的想法。 他就不行,连盛德这个武人的想法都猜不准。 崔鉴看到张玄脸色不善,低声问道:“公子,现在怎么办?” 张玄也很惆悵,一旦选择了卫学,他日后的每一步都將会受制於人。 虽然盛德態度不错,但是他从来没见过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引君入瓮之计。 现在才放弃华阴儒学宫,肯定会得罪李泽、胡珍等一眾华阴文官。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在林在三这桩案子站队卫所这边,这等同背弃盟友。 一步走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復,必须慎重。 张玄自己拿不定主意,嘆气道:“崔鉴,你帮我把这些东西送去给张居正,告诉他我想拒绝,让他帮忙谋划一二。” 第75章 嘉靖让严世蕃暗访 云台观劝学堂,藏书阁內。 张玄捧著一本《四书章句集注》,眉头拧成疙瘩。 距离佾生文考只剩下九天,他必须爭分夺秒准备。 佾生文考其实就是简化版县试,应试文章是小八股文。 虽然他有后世的汉语言功底,但八股文这种格式化文章,是他目前最大的短板。 它只需要写破题、承题、起讲、起股、中股、后股,也不严格限制八比对偶。 但是他前期没有积累,只能靠后天补救了。 张玄向赵儒拿了特批,让他可以一直躲在藏书阁里,疯狂背诵四书原文。 为了这两道题,他快要熬成人干,四部大砖头似的书围著他,不停背背背。 幸亏他在背诵方面得天独厚,作为曾经硬啃过无数本高考满分作文金句的张玄。 脑海中记下了不少古籍的金句,倒让他省事不少。 正当他读得头昏脑胀时,赵绣和赵人贵走了进来。 “张师弟,准备得怎么样了?“赵绣问道。 张玄苦著脸:“八股文太难了,我总是把握不住要领。” 赵绣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摞纸张。 “这是我当年通过县试时,做的读书心得和笔记,你拿去看看。” “里面详细记录了我对小八股文的理解,还有一些常见的破题技巧。” 赵人贵也凑了过来,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册子。 “这是我整理的四书题目汇编,涵盖了近年来县试的常见考题。” “虽然不一定押中题,但至少可以让你熟悉一下出题的套路。” 张玄接过这些资料,心中感激不已。 “太感谢了!等我考完一定请你们去西岳庙找花姑娘。” 赵绣连忙摆手:“不必了,我没有这种嗜好!” 而赵人贵则搓著小手,“以后不要再叫我师兄,请容我喊你一声义父!” “人贵吾儿,小小西岳庙就让你满足了?等我考上状元,带你见识见识秦檜八艷的风采!” 赵绣看著两人相拥而泣的画面,不由默默后退了几步。 张玄忽然想到什么,连忙问道:“我有件事一直搞不懂,卫学和儒学宫都能考进士,到底有什么分別?” 赵绣和赵人贵相视一眼,也没想到他现在才问这问题。 “卫学和儒学,虽然都是官办学校,但卫学的出现,正是因为地方儒生对军户多有偏见。”赵绣说道。 “很多儒学不收军户子弟,或者对军户子弟处处刁难。” “於是朝廷才建立卫学,专门招收卫所军官、军士的子弟。” 这点张玄很清楚,他在华阴县时,就处处被人看不起。 赵绣继续道:“卫学的核心招生对象是军生、舍人、军余,入学资格与军籍深度绑定。” “卫学属於独立於地方行政体系的军事系统教育机构,也不归提学道署管。” 张玄听得入神:“那竞爭方面呢?” 赵绣笑了笑:“这就是卫学的优势所在了。” “儒学的竞爭非常激烈,一个县只有几十个名额,几百人爭夺。” “但卫学不同,卫学的名额是按卫所分配的,竞爭烈度要小得多。” 赵人贵插嘴道:“这都只是理论上的,卫学的军生名额,几乎都被卫所里的军官们包圆,你一个普通军余基本没机会进入。” “既然李知县和胡教諭都看好你,你也没必要考虑卫所的事情。” 张玄连忙追问,“那县儒学宫有什么好处?” “好处多了,县儒学只是留给中举希望不大的人待的,如果成绩好,大可以去府儒学叩门。” “西安府你也去过了,十三朝古都啊,那里的学习资源远非华阴所能媲美。” 赵人贵一脸嚮往地说道。 赵绣推开了他,“你有一点没提到,西安的书院资源是整个陕西,不!是西北里面最好的!” “孙丕扬你记得吧,十三岁的神童秀才,他在正学书院里也只算中上。” “孟母三迁只为了得到一个更適合读书的环境,但是只要能考上正学书院,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陕西各县各府的天之骄子,效果不言而喻。” 原来卫学和儒学之间,还有这么大的差异。 张玄很少看到赵绣这么激动,不由问道:“那师兄为何不去正学书院?” 赵绣瞪大眼睛,愣了半晌,“难道是我不想吗?杀人还要诛心……我恨你。” 张玄没想到伤害了他,两手一摊,“我真没恶意的。” …… 与此同时,潼关卫指挥使司衙门。 教授屈愈谦正站在堂下,向盛德匯报情况。 盛德坐在虎皮交椅上,身材魁梧,面容刚毅,浑身散发浓厚的军人气质。 他的家族世代驻守潼关,往上三代都在潼关卫担任指挥同知和指挥僉事等职,而他是家族里第一次个担任潼关卫指挥使。 “张玄那边,联繫得怎样了?“盛德开口问道。 屈愈谦恭敬回答:“回大人,礼物和拜帖已经送到了。” 盛德漠然:“你为什么不留下来等他?” 屈愈谦马上跪下,“对不起大人,我看他不在,所以……” 盛德挥挥手,“你明天再去一趟。” 屈愈谦虽然只是不入流的卫学教授,但也是有尊严的,他犹豫了一下问道。 “张玄不过是个军户子弟,虽然有些才华,也不值得大人如此优待吧?” “卫学的名额,向来都被军官子嗣包圆,能有这样好的机会,他肯定要屁顛顛跑来感谢。” 盛德瞥了他一眼,“你以为我在乎他那点才华?” 屈愈谦一愣:“难道不是?” 盛德摇了摇头,“大明最不缺的就是有才华的人,张玄很特殊,他……已经上达天听。” 屈愈谦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这没道理啊?” 盛德嘆了口气:“早在一个月前,就有人將张玄佛蛇断案的事密奏皇上。” “要不是皇上派人去接佛蛇入宫,这事也不会传开。” 屈愈谦皱眉,“佛蛇断案这种事,子不语怪力乱神,怎么能当真。” 盛德白了他一眼:“陛下崇道信鬼神也不是新鲜事了,坏就坏在密奏里面提到潼关卫鱼肉军户,我无缘无故摊上弥天大祸。” 屈愈谦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若潼关卫的这些破事被捅破,整个卫所从上到下谁也跑不了。 “据传,皇上已经派人下来调查。” “所以,张玄必须拉拢,天使一定会接触他。” “只要他肯站在我们这边,万大事都好办。” 屈愈谦点了点头,心中却依然忐忑不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亲兵跑进来,“大人,京师来的急报!” 盛德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他用力捏了捏太阳穴,头痛万分。 “严世蕃,皇上派出严世蕃暗中调查,自求多福吧。” 屈愈谦正想默默退出去,突然被盛德喊住。 “整个潼关卫一百一十几个军屯,能不能凑出来几个美女?” 第76章 双倍廩膳军生名额 次日清晨,张玄还在藏书阁中埋头苦读,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绣匆匆走来,脸上带著几分异色。 “张师弟,山长让你去一趟讲堂。” 张玄放下手中的书,疑惑道:“什么事?” 赵绣摇了摇头:“不清楚,不过听说是潼关卫的屈教授来了。” 张玄心中一凛,屈愈谦? 他不是已经送过拜帖了吗,怎么又来了? 真难缠!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跟著赵绣走向讲堂。 …… 讲堂內,赵儒正与一位中年文士对坐饮茶。 那文士身穿青色儒衫,面容清瘦,举止儒雅,正是潼关卫教授屈愈谦。 与上次送拜帖时的姿態不同,这次屈愈谦显得格外恭敬。 “赵公,多年不见,您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 赵儒微微点头:“屈教授客气了,不知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屈愈谦放下茶盏,脸上露出几分感慨之色。 赵儒从嘉靖二十年被罢官回乡,已经四年。 当年的华阴第一名臣,如今也是垂垂老矣。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屈愈谦是华阴本地人,屈家世代耕读,也曾经受过赵家不少恩惠。 “当年能够顺利参加乡试,还是多得赵公的帮忙,否则屈某也不可能考上举人。” “这份恩情,在下一直铭记在心。” 赵儒听了这话,神色稍缓。 “华阴这片山水,生我育我,能够帮助乡亲都是我应该的。” 屈愈谦接过话头:“我接手潼关卫学担任教授已经两年,虽然只是个从九品的学官,但也算是继承了先父遗志。” 他说著,话锋一转。 “此次前来,其实是为了张玄而来。” 赵儒的目光微微一凝:“张玄?” 屈愈谦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欣赏之色。 “前些日子,云台观辩难之事,在下也有所耳闻。” “张玄年纪轻轻,便能以关学纲常主导整场辩难,实属难得人才。” “在下在潼关卫担任教授多年,一直不温不火,就是因为缺少优秀的军生打响名头。” “赵公,我太想进步了,我不甘心只做卫学教授,所以希望能邀请张玄入卫学读书。” 赵儒沉默了片刻:“张玄確实有灵性,但他现在处境不太妙。” “近来潼关卫清勾军田,他所在的潼峪屯也在风暴之中。” “修道之人讲究財地法侣,科举之路其实也一样,他的家族可能无法负担他专注举业。” 屈愈谦微微一笑,这正中他下怀。 “赵公所言极是,这也是张玄更需要卫学庇护的原因。” “军户与卫所的矛盾,说到底还是內部事务。” “若是张玄肯入卫学,很多事情都可以迎刃而解。” 赵儒警惕起来,目光锐利地看向屈愈谦。 “屈教授的意思是?” 屈愈谦坦然道:“在下愿意以双倍於廩生的廩膳资助,助张玄专注举业。” 赵儒动容,“此话当真?但是如此优待,卫学哪能同意!” “放心,盛德指挥使向来重视文教,若是潼关卫能出个举人,乃至出个进士,在兵部考核时肯定能添上浓重一笔。” “清勾军田的事看似严重,但毕竟是卫所內部纠纷,若是盛指挥使鬆口,一切好说,我屈某愿意从中斡旋。” 赵儒听完,眉头紧锁。 他离开朝堂很久了,却对京师的消息一无所知。 但是屈愈谦带来的好消息太多了,乃至於他都觉得不现实。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军户想与卫所对抗,无异於以卵击石。 如果卫学真能给张玄提供庇护,倒也不失为一条上上之选。 而且,双倍廩生待遇…… 这份诚意,確实不小。 赵儒思来想去,始终看不出其中的问题。 他不禁意动,连连点头。 “屈教授的诚意,我看到了。” “不过,此事还是要问过张玄本人。” 屈愈谦脸上露出欣喜之色:“那是自然。” 只要赵儒愿意从中帮腔,不愁张玄不答应。 …… 片刻后,赵儒召集眾人来到讲堂。 张玄站在人群中,心中忐忑不安。 赵儒清了清嗓子,“这位是潼关卫教授屈愈谦教授。” 屈愈谦頷首微笑。 赵儒继续道:“屈教授此来,是想邀请张玄入潼关卫学读书。” 此言一出,讲堂內顿时一片譁然。 乔菀卿站在人群后方,脸上露出骄傲之色。 是金子总会发光,而张玄的才华属於特別耀眼那种。 赵人贵等学生则满脸羡慕,卫学的资源,可不是一般的好。 而且眾所周知,卫学考取生员的难度,远低於民籍考试,谁不羡慕? 屈愈谦看著眾人的反应,嘴角微微上扬,他看不到失败的可能。 赵儒语重心长道:“张玄,你是军户出身,正好可以入卫学读书,对你来说有不少好处。” “卫学专门招收军户子弟,竞爭比儒学小得多。” “而且,屈教授开出的条件非常优厚。” 他继续说道:“官方额定待遇,每月给廩米一石。” “全年每名廩膳军生额定廩米十二石,但是……” 屈愈谦接过话说道:“潼关卫学愿意付出双倍廩膳补助,也就是每月两石,全年二十四石。” 张玄脑海中立刻换算出来,西安米价大概六百文一石,近年旱灾,卖到八百文也没问题。 折算成银子,就是每年大约十九两。 此言一出,眾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年二十四石廩米! 要知道,一个从九品官员的岁俸米才六十石,折银也不过四十八两。 卫学这是用半个从九品官的代价,来吸引张玄! 赵人贵忍不住感嘆:“这待遇,也太好了吧?” “我听说张玄有个姐姐未嫁,若是我娶了她,是不是也算半个军户了?” 赵绣也点了点头:“確实大手笔,但是军生名额只有二十个,你確定要冒险?” 赵人贵失望摇头。 张玄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像柳缘这种啥事不乾的人,也能靠廩生补助养活一个家庭,脱產读书。 如果他有双倍廩生补助,那私下多养乔菀卿一个外室,肯定绰绰有余。 而且加入卫学最大的好处,还不止是卫学补助,而是可以让族叔张世荣从甘肃战场撤下来。 家族的军田也不必被清勾。 一举三得。 张玄有些动摇了。 就在这时,屈愈谦又开口道:“张玄,你不必担心卫学会耽误你的前程。” “湖广天才张居正,你听说过吧?” 张玄当然知道,而且是他族侄,但是懒得解释,只是点点头。 “他也是荆州卫军籍身份,参加乡试並且中举。” “如今不过二十出头,厚积薄发,下一届很大机率中进士。” 屈愈谦笑著说道:“放心吧,卫学出身,不会影响你的科举前程,人一生有三次机缘,只要抓住一次,你就能平步青云!” 突然后方传来一道声音:“谁说我是荆州卫学出身的?” 第77章 爱人不以理,適是害人 “听过代圣人立言,从没听过替举人立言的。” 张居正缓步走进劝学堂,直奔著讲堂而去。 在场除了张玄,没人认识他,此人正是张居正。 屈愈谦也不知道这是哪个山沟里又冒出来个黄毛小子,在他看来此子年轻不过二十出头。 以他从九品卫学教授的身份,根本没放在心上。 但是想起盛德的吩咐,他还是压下倨傲,装出客气的样子问道:“不知阁下是……” “我就是你刚才口中的荆州卫军户张居正,张叔大。”张居正眼神戏謔。 “初次见面,屈教授对荆州卫的事,倒是很熟?” 屈愈谦神色有些慌乱。 他方才不过是信口开河,哪里真的知道荆州卫的內情。 不过是近些年张居正在士林间传得响亮,他想当然地以为十二岁中举,又是军籍出身,想来必然从卫学出来的。 “原来是张……张贤弟,今天还有正事在处理,改日在下再备薄酒,与张贤弟促膝长谈。” 虽然屈愈谦是从九品官身,但是他实际上只是举人出身,好不容易傍上盛德指挥使的大腿才当上卫学教授,属於科举潜力耗尽,没有前途了。 但是张居正不一样,少年天才,还有个高官老师,他轻易不想开罪,否则等人家中了进士,就凭空多了个生死之敌。 张居正摇了摇头,神色淡然。“我此行也是为了同一件正事,择日不如撞日。” 屈愈谦一脸疑惑。 张居正没打算给他释疑,只是轻轻说道:“一直依赖祖父张镇在辽王府当护卫,勉强维持生计。” “根本没资格进入卫学,更遑论得到廩膳军生的资格。” 此言一出,眾人皆惊。 张居正虽然是军户,但並非卫学出身? 张居正继续道:“我之所以能读书,全靠常年在家父身边一起读书,耳濡目染之下,才成功在十二岁通过府试,补了荆州府学生员。” “对了,家父也一样没有资格入读卫学,无他,固穷而已。” 屈愈谦脸色微变,隨即反驳道:“那是荆州卫鼠目寸光,不识人才。” “如今潼关卫看重张玄的才华,看好他能在科举中有所斩获,提前投资。” “难道荆州卫不识货,潼关卫就一定和他们一般见识?” 张居正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微微一笑。 “屈教授所言甚是,晚辈也差点被感动,只是阳明先生说过,知行合一。” “一个人的行为,可以侧面反映出他內心的真实想法。” 屈愈谦有些烦躁,找到张玄。 “听我的,接受卫学的善意,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潼关卫內部都可以解决。” 张玄看到他不断眨眼,分明就在暗示清勾军田和张世荣被派往甘肃前线的事。 这是红萝卜加大棒,把他当成驴一样使。 张玄本就憋著一股火,此刻再也忍不住,“卫所为了我好,所以用我叔张世荣的生命安危做要挟?如果我不愿意加入卫学,就要让我叔死在甘肃战场上?” 赵儒一脸震惊地看著两人,此事他事前並不知情,“屈愈谦,我希望听到你解释。” “赵公,这是两码事,没必要混在一起说!”屈愈谦也头皮发麻,“我就是想著替张玄解除后顾之忧。” “不对!”张玄取出屈愈谦送礼时留下的信笺,递给赵儒看。 赵儒虽然一把年纪,但还是被激怒,他感觉被人摆了一道。 张居正似笑非笑,“好了,知行合一的结果,大家都有目共睹。” “这份所谓的真心诚意,到底是什么东西,也不必再多说了。” 屈愈谦只能振振有词喊道:“潼关卫愿意用两倍廩膳標准资助张玄,已经很有诚意。” “而且可以解决当下卫所与军屯的爭议,一箭双鵰。” “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张居正色道:“廩膳对於读书人,自然很重要。” “它是保底的资源,可以让人暂时免却谋生的烦恼,专心科举。” “但是对於张玄这种天资卓越的人来说,这是给他的未来设定了上限。” 屈愈谦皱眉道:“他现在连童生都不算,卫学能开出这个待遇已经很难得,你说这些空话有什么用?” 张居正置若罔闻,“既然屈教授口口声声说看重张玄的才华,那我问你,张玄的才华好在哪?不足之处在哪?你打算如何培养他科举?” 屈愈谦顿时语塞,他根本不认为张玄一个连童生都不是的人有什么才华,又让他如何说。 他只能转向张玄,“人生是你自己的,有什么决定你就选吧。” 张居正忽然笑了,“你不知道张玄的天赋,但是我很清楚,你没有能力教他。” “屈教授,我这里有一句话,是张玄所写,想请你赐教一下。” 屈愈谦翻了翻白眼:“请讲。” 张居正念道:“爱人不以理,適是害人。” 张玄愣住了。 “爱人不以理,適是害人”这句话,出自“寧都三魏”之首的魏际瑞《伯子公文》。 这不是他为了怕忘记曾经背诵过的黄金开篇和升华结尾而写的吗? 他为了提醒自己,才默写的那些后世金句,没想到竟然被张居正翻到了,幸好没有什么奇怪的科学发明草图,不然真得露馅。 屈愈谦本来还以为是什么千古绝对,明朝士人之间的文斗,很喜欢玩文字游戏。 类似猜谜射覆、对联对仗之类的活动非常流行。 屈愈谦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不屑。 他下意识认为这就是一个成不了气候的上联,他笑道:“挺有哲理,但是这上联出得太过隨意,稍微有些过於简单。” 张居正笑而不语,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屈愈谦沉吟片刻,开口道:“育才当以道,方成大器。” 他说完,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这种水平的对联对他来说,实在有点杀鸡用牛刀,太过简单了。 周围的学生纷纷称讚。 “爱人对育才,不以对当以,理对道,適是对方成,害人对大器。” “工整对仗,意境深远,不愧是卫学教授。” “屈教授文採风流,这下联对得妙啊!” 赵儒也点了点头,颇为讚许,“这对联,確实不错,还符合教授育人的身份。” 屈愈谦示威似的瞥了张居正一眼,心里颇为自得,觉得这些年的酒宴应酬,总算没白去。 张居正却摇了摇头,“屈教授这对联,虽然工整,但怎么看都只是平庸的好,算不上佳作。” 屈愈谦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有事说事,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你想干什么?” 张居正转向张玄,目光里带著鼓励,“你来说,这句话的下一句,是什么?” 张玄看了看这侄子鼓励的眼神,他只好將魏际瑞千古名言据为己有,做出回答:“恶人不以理,適是害己。” 全场寂静。 赵家的弟子们面面相覷,都有些懵。 单论对仗,这句和上一句根本对不上,既不工整,也无精妙之处,肯定不如屈愈谦对的下联。 其他和张玄不熟的同门,此刻都忍著不敢笑出声音。 只有赵儒如遭雷击,喃喃自语道:“这不是对联……” 第78章 君子爱人以德,细人爱人以姑息 讲堂內一片寂静。 赵儒看著张玄不住点头,目光中满是讚赏。 “爱人不以理,適是害人;恶人不以理,適是害己。” “这两句话,看似简单,实则蕴含深意。” 他站起身来,走到堂中,面向眾人。 “《礼记·檀弓上》有云:君子爱人以德,细人爱人以姑息。” “意思是说,君子爱人,是导人以德、正人以道。小人所谓的爱,不过是无原则的迁就、別有用心的姑息,最终只会害人害己。” 赵儒的声音洪亮,迴荡在讲堂內。 “张玄这副对联,正是对这句话的精准阐释。” “爱人若不以道德约束,便是姑息养奸,反而害了对方。” “恶人若不以道理,便是自掘坟墓,最终害了自己。” 他目光转向屈愈谦,“而你方才所对的下联,虽然工整,却只是文字游戏,就像隔靴搔痒。” “而张玄的下联,却是直指人心,道出了为人处世的真諦。” “高下立判。” 此前他还念著旧情,给屈愈谦留了几分体面,可如今看清了对方威逼利诱的齷齪,自然不会再客气。 屈愈谦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张居正也走上前来,微微一笑。 “赵公所言极是,但我看张玄这副对联,还有更深一层的含义。” 张玄愣了一下。 还有更深一层? 他不过是隨手写下的后世金句,哪来的更深含义? 张居正篤定地看著他,“这两句话其实正是张玄暗中明志。” 张玄一脸茫然:“明志?” 张居正点了点头。 “潼关卫盛德指挥使,以双倍廩膳为饵,拉拢你入卫学。” “表面上是爱护你,给你资源,帮你解决困境。” “但实际上呢?他是在希望你姑息刘连和侯杰的过错,让你放弃原则,向卫所低头。” 张居正的声音渐渐提高。 “你拒绝了他的拉拢,不愿姑息他们的罪行。” “你不愿无原则地迎合,不愿为了蝇头小利而放弃底线。” “这就是『君子爱人以德,细人爱人以姑息』最好的詮释。” 张玄听得目瞪口呆。 他还是低估了能在歷史长河中留下来的金句,真正的杀伤力。 赵儒和张居正的分析让他不得不佩服。 魏际瑞还要一百年后才出生,应该不能怪他剽窃吧。 而边上的张居正继续道:“而侯杰自作聪明,打算栽赃嫁祸给你,已经被陕西巡抚押送京师,可谓是作茧自缚。” “这就是“恶人不以理,適是害己”。” “张玄,你是在预言他们这些鱼肉乡里的贪官下场惨澹。” 全场譁然。 眾人看向张玄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原来这副对联,竟然蕴含著如此深刻的含义! 屈愈谦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低头看著自己刚才写下的下联“育人当以道,方成大器。” 现在看来,这简直就是个笑话。 他自詡文採风流,却被一个连童生都不是的军户子弟碾压。 他无法接受。 “撕拉!”屈愈谦將手中的纸撕成粉碎。 他喃喃自语,“我堂堂卫学教授,竟然不如一个军户子弟?” 赵人贵站在一旁,低声对赵绣说道:“屈教授这是破防了。” 赵绣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同情,“换做是谁,都接受不了。” 周围的眾人,也都议论纷纷。 “张玄也太厉害了吧?” “连张居正举人都对他讚不绝口。” “深不可测,真是深不可测。” 屈愈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目光阴沉地看著张居正,“张居正,你为何处处与我作对?” “这个安排对张玄没有任何坏处,你凭什么指责我?” “双倍廩膳,解决军田纠纷,保全他族叔性命,哪一项不是天大的好事?” 张居正神色淡然,微微一笑。 “屈教授,你只看到了眼前,却没看到长远。” “对於张玄这种天资卓越的人来说,这是给他的未来设定了上限。” 屈愈谦怒火中烧:“我还能害了他不成?” 张居正缓缓道:“我当初之所以能得到时任荆州知府李士翱的关注,正是因为我在荆州府学读书。” “李知府也常来府学视察教学,因缘际会看到我的文章,才有了后来的赏识。” “若我当时在卫学,恐怕一辈子都见不到知府大人。” 他念出一句诗:“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 “环境,决定了一个人的眼界。” “眼界,决定了一个人的上限。” 屈愈谦反驳道:“卫学也是正经官学,怎会比不上府学?” 张居正摇了摇头。 “卫学虽然也是官学,但其核心招生对象是军户子弟。” “管理主体是卫所武官,而非地方文官。” “这意味著,卫学的学生,很难接触到真正的士林圈子,而科举,归根结底是文官的选拔。” “若张玄入了卫学,他日后的上限就会比人低,表面上是爱护他,实际上是在害他。” “这就是捧杀。” 眾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卫学和儒学之间,竟藏著这么深的门道。 赵儒点了点头,嘆道:“一个人能走多远,不仅取决於他的才华,更取决於他身边的人。” 屈愈谦脸色铁青,“张居正,你不跟隨李巡抚读书备考,专程来华阴坏我大事,究竟什么居心?” 张居正笑著回应:“因为张玄,是我的堂叔。” “荆州卫张家和潼关卫张家,本就同宗同源。” “我们的祖先,都是同一个家族,我难道还能害他?”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难怪张举人处处帮他说话,原来是一家人! 张玄竟然还是张居正的长辈? 张居正继续道:“以我堂叔的才华,不需要卫学的施捨,也不需要盛德的庇护。” 眾人目光,再次聚焦到了张玄身上。 他看向屈愈谦:“多谢盛指挥使的好意,但我张玄无福消受。” “潼峪屯的土地,全是我们这些军户们几代人努力开垦出来的私產,卫所有权利清勾军田,但也只能拿走原定份额,不是靠拉拢我就能抹平。” “我族叔张世荣是朝廷的小旗,我相信他能在甘肃战场上卫大明效命,我对他很有信心,若是他知道我用原则换回来他撤下来,他肯定会反对。” “我想走科举路,靠的是自己笔下的文章,不是卫所的施捨,更不会拿自己的底线去换这点好处。” “入卫学的事,不必再提了。” 第79章 大忠似奸 屈愈谦狼狈离开后,张玄、张居正、赵儒三人移步內室,围坐一块低声商议。 赵儒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张玄,你今日当眾拒绝屈愈谦,恐怕会激怒盛德。” “他毕竟是正三品的指挥使,你始终是他麾下军户,若他恼羞成怒,他可能会对你不利。” 张居正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神色自若。 “赵公不必担忧,凤凰尚且无宝不落,盛德如此低姿態拉拢张玄,必有不得不和解的理由。” 赵儒沉吟道:“你是说,盛德有求於张玄?” 张居正点了点头:“虽然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能让正三品的指挥使如此担忧,只能是更上层的人物。” 赵儒目光一凝:“是陕西巡抚翁万达?” 他是朝中重臣,若是他要过问潼关卫的事,盛德確实要掂量掂量。 张居正摇了摇头。 “不会是翁万达,虽然他也是军政一把抓,但目前的重心绝对不在陕西。” “从我师尊处得到的消息,翁万达马上要被调去宣大整顿边备,根本无暇顾及潼关卫。” “这么突然调去宣大,难道北虏又有大动作?”赵儒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会是谁?” 张玄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我猜……是皇上。” 赵儒和张居正同时看向他。 张玄继续道:“当初离开西安府时,翁万达曾经提过,我在西岳庙的事跡,已经传到皇帝耳中。” “佛蛇断案的事,说不定嘉靖帝也听说了,他或许对潼关卫的乱象,已经动了心思。” 赵儒听罢,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的確有这个可能,今上自从壬寅宫变后,对待臣下越发酷烈。” “尤其是对手握兵权的边將,更是极尽防备。” 他嘆了口气,继续道:“不过你们不了解今上,各种御下手段千奇百怪,永远让人琢磨不透,没人能猜准他会以什么方法介入此事。” 张居正放下茶盏,嘴角微微上扬。 “无所谓,无论什么方式都只有一个目的,只要盛德投鼠忌器,就可以被我们利用。” 赵儒深深看了他一眼,“利用?你打算怎么做?” 张居正沉吟片刻,“我有一个计谋,但需要张玄去演一齣戏。” “我?我没演过戏,不知道能不能骗到盛德。” 张居正闻言一笑:“想在大明官场立足,没点临机应变的本事怎么行?你不需要演得天衣无缝,只需要提醒他,让他投鼠忌器就行。 “他和你掌握的信息本就不对等,必然会自己脑补出更多內容,只会比你更慌。” 內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张玄看著眼前的两人,一个是他的恩师,一个是他的族叔。 都是值得信任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道:“其实在这之前,我还想过一个更彻底的办法,一劳永逸地解决刘连,甚至他背后的靠山。” “哦?”张居正来了兴致,“你说说看。” “我想过在华山上製造祥瑞,不对,是製造一个小天命,让皇上猜忌仇鸞,再把祸水引到刘连身上。” 赵儒闻言,眉头紧锁。“祥瑞?你把祥瑞想得太简单了。” “古往今来,能真正製造出震撼天下的祥瑞,很少见。” “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製造出祥瑞,必须对一个地区有绝对的掌控力度。” 张居正也调侃道:“该不会想学武后时期,弄些佛足佛掌就当成祥瑞吧?” 张玄摇了摇头,“当然不是,我的想法,是在太华山上给仇鸞製造一个生祠。” 赵儒一愣:“生祠?在大明,百姓给官员立生祠虽然罕见,但並非没有。” “这有什么特別的?” 张玄微微一笑,“我的想法,有点不一样,我计划打造的这座生祠,里面要有十六天玄女手捧凤凰升天图。” “十六天玄女……”张居正也陷入沉思,隨即眼睛一亮。 他突然猛地一拍桌子,“妙!妙不可言啊!” “壬寅宫变里,杨金英为首的十六名宫女,是今上刻在骨子里的忌讳。” “十六玉女对应十六人,凤凰对应天命,再配上仇鸞的生祠,这是把『仇鸞心怀怨望、暗蓄异志』的罪名,直接钉死了!” 赵儒也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 壬寅宫变,是一场由十六名宫女主导、试图弒杀嘉靖的宫廷事变,差点得手。 从那以后,嘉靖皇帝对鬼神之说,都格外敏感。 你仇鸞若是一个没有兵权的文官,百姓搞出这种小天命还能说是百姓愚钝。 但是仇鸞可是手握重兵的甘肃总兵,他也有兵权又有人脉,现在还妄图天命加身。 任谁做皇帝都会担心,何况今上对一切威胁他权力的人和事都异常敏感。 张居正激动得来回踱步,“张玄,你是搞政治的天才!” “一旦仇鸞的生祠里出现这种祥瑞,仇鸞身死只是时间问题!” 他停下脚步,转向张玄。 “今夜,你就去见盛德,让他配合你,就说那位想有个由头把刘连拉下来。” “千万別提到仇鸞,让他蒙在鼓里。” “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容不得他反悔了。” 张玄点了点头:“我明白。” 赵儒坐在一旁,看著眼前的两个年轻人,一个心思縝密、算无遗策。 一个剑走偏锋、一出手就是诛心之计,心里五味杂陈。 他既感嘆后生可畏,这两个年轻人的城府与手段,远超同龄的士子。 又忍不住心生寒意,这种足以让人家破人亡的阴毒计谋,他们说来就来,毫无顾忌。 他嘆了口气,大忠似奸,只希望这两人是大明忠臣。 …… 与此同时,潼关卫指挥使司衙门。 盛德坐在堂中,脸色阴沉。 屈愈谦站在堂下,低著头,不敢说话。 “废物!”盛德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 “这么点小事都办砸了,我养著你有什么用?” “整个潼关卫,就没一个能让我省心的!” 屈愈谦连忙跪下:“大人息怒,是属下无能。” “属下万万没想到,那个张居正会突然跳出来横加阻拦,更没想到他竟然是张玄的族叔。” 盛德冷哼一声,沉默不语,只是不断在堂中来回踱步。 张居正出现的时间点,正好是在西岳庙佛蛇断案的同一天,太巧了。 他甚至怀疑,所谓的佛蛇断案,就是李士翱自导自演的故事。 目的就是让嘉靖帝关注到潼关卫。 如果这一切都是李士翱的布局,他到底想得到什么? 盛德越想越心惊, “屈愈谦。” “属下在。” “去查清楚张居正来华阴的目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潼峪屯军户张玄门外求见。” 第80章 张家的砍柴小屋 潼关卫指挥使司衙门,正堂。 张玄被亲兵领进来时,盛德正端坐在虎皮交椅上。 与张玄想像中的不同,他並没有表现出慌张。 他神色严肃,目光锐利,上下打量著张玄。 “张玄,你才刚拒绝本使好意,如今深夜来访,到底所为何事?” 张玄心中暗暗警惕,不愧是正三品的指挥使,城府深沉,喜怒不形於色。 他深吸一口气,快速调整自己,故作起神秘高深莫测。 “盛大人,那位已经和我接触上过了。” 盛德的瞳孔猛地一缩,心中暗道严世蕃来得如此快? 他脸上的严肃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慌张。 “那位……什么意思?”他的语气也变得客气起来。 张玄心中暗喜,张居正的判断果然没错。 盛德確实投鼠忌器。 他压下心中的得意,神色淡然。 “那位对潼关卫的事,已经有所耳闻。” “刘连千户清勾军田、鱼肉军户的事,那位很不满意。” “不过……” 他故意顿了顿,看向盛德。 盛德连忙问道:“不过什么?” 张玄缓缓道:“那位说,杀鸡儆猴就行,没想要牵连更广,只诛刘连。” 盛德的脸色变了又变,沉默良久,似乎在权衡利弊。 如果只诛杀刘连,他顿时压力减轻不少,虽然盛家和刘家几代人都有交往。 但若是嘉靖帝要拿刘连开刀,没他盛家什么事就是最好的消息,死道友不是贫道。 盛德深吸一口气,终於开口,“需要我做什么?” 张玄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成了。 他按捺住激动,神色平静地说道:“太华山上,有一处隱秘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张家的砍柴小屋。” “我需要大人一个月內,將它改成一座生祠。” 盛德眉头一皱,一脸警惕:“生祠?给谁立的?” 张玄微微一笑:“这个你不必管,只需要负责盖。” 盛德心中浮现无数个念头。 生祠?难道严世蕃想趁机给他父亲建立声望? 此事大有可能,严嵩在嘉靖二十一年提拔入內阁,现在首辅张壁病重,正是严嵩这个仅存的內阁学士大展身手的时候。 盛德虽然一直想旁敲侧击试探,但张居正交代过,不能让盛德知道真正目的。 张玄故作高深道:“大人不必多问,照做便是。” “那位自有安排。” 盛德盯著张玄看了许久,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端倪。 但张玄神色淡然,不露丝毫破绽。 最终,盛德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至此,张玄空手套白狼成功。 盛德忽然开口,“你族人张世荣被派去甘肃,並非我所为。” “我可以安排他做些后勤工作,不用上战场,若战事顺利,我会给他报一笔军功。” 张玄大喜,潼关为这种卫所想立军工太难了。 如果这次能给张世荣积累军工,不失为不幸中之大幸,连忙拱手道谢。 “多谢盛指挥。” 盛德摆了摆手,“张玄,我盛家时代都在潼关卫生活,和你一样,我也希望这片地方长治久安。” 张玄难能不明白,除了利益以外,盛德还想跟他谈同乡之情。 …… 回到云台观劝学堂后。 赵儒和张居正还坐在后堂,烛火摇曳。 两人都没有睡,在等张玄回来。 脚步声响起,张玄推门而入。 “怎么样?“张居正率先问道。 张玄点了点头:“成了。” “盛德答应配合,一个月內把砍柴小屋改成生祠。” 张居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果然如此。” “盛德如此配合,说明他確实投鼠忌器。” “嘉靖帝肯定已经知道了潼关卫的事。” 赵儒嘆了口气,“越是这样,张玄的处境更危险,你近段时间要注意安全。” “刘连虽然被盛德放弃了,但他未必会坐以待毙。” “他可能会动用武力手段,对你不利。” 张居正也点了点头:“赵公所言极是。” “刘连这种人,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赵儒沉吟片刻,:“张玄,你明天一早就搬到赵家在华阴的府邸去住。” “那里有护府家丁,也更安全,也更適合读书。” “等你完成文考,拿到佾生资格再说。” 张玄连忙躬身道谢:“多谢山长。” 次日清晨,张玄跟著赵儒来到华阴县城。 赵家府邸位於县城东边,是一座三进的宅院。 赵儒將张玄领到二进院的西厢,一墙之隔就是赵家女眷居住的后宅,特別幽静。 赵儒微微一笑,“我一般也在云台观居住,这边人不多,適合读书。” “最重要是这里很安全,刘连肯定不敢在华阴城里动手。” 张玄看著眼前的小楼,无论是居住面积还是环境,都比劝学堂的斋房好太多。 自从昨天的事后,赵儒对他的態度也明显更加亲近。 让他住进赵府,说明赵儒真正接纳了他。 把他当成了自家人。 “多谢山长。” 安顿下来后,张玄开始专心读书。 他翻开赵绣给的读书心得,看得津津有味。 赵绣的笔记做得非常详细。 从书上句读標识的位置,基本上可以了解到他对这些典籍的解读。 破题的技巧、承题的要领、起讲的脉络…… 每一个环节都有详细的注释。 张玄看得如痴如醉,大有收穫。 原来八股文並非死板的格式,而是有章可循的创作套路。 只要掌握了要领,就能举一反三。 他的进展很快,一天下来,已经摸到了门道。 在赵家的读书生活,让张玄对大明诗书传家的官宦生活,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每日三餐,都有专人伺候,饭菜精致,荤素搭配。 衣服有人洗,房间有人打扫。 他只需要专心读书,其他事情都不用操心。 这种生活,是他以前从未体验过的。 用钱虽然可以得到肉体物质层面的满足。 但只要在科举上有成就,也一样可以让人过上更优质的生活,甚至过之而无不及。 这就是文化优越感。 在明朝,声望可以转化成为生活资源和权力。 赵儒之所以对他如此优待,正是因为他在各方面展现出的才华与天赋。 在大明,文望就是资源,名声就是底气。 张玄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的月光,心中思绪万千。 他想要得到好名声。 但好名声从何而来? 文望。 他开始思考,什么是文望。 文望,首先要在举业上成功,考取功名,没有任何名次比状元更重要。 其次才是士林上的声望,它来自一场场文斗、文章、诗词、辩论…… 张玄想要真正站住脚跟,第一步就是明天的佾生文考。 第81章 文考第一场 天刚蒙蒙亮,张玄就收拾妥当,准备出发去县衙。 今天是李泽特批的补行县试,他必须赶在辰时开考前抵达考场。 赵儒派了四名老练忠心的家丁护送,一行人沿著大街往县衙门方向走去。 一路上,张玄还在默默背诵著昨天复习的內容。 临阵磨枪,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穿越至今,能真正沉下心啃四书、练八股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到一个月。 这种县试级別的文考,最看重的就是对经文、朱注的记诵,错一个字、偏一句注,都可能直接落榜,容不得半分马虎。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来到了华越坊附近。 张玄忽然停下脚步,眉头微皱。 “等等,不对劲。” 领头的家丁立刻停步,回身警惕道:“张公子,怎么了?” 张玄环顾四周,越发觉得不对劲。 华越坊因为是潼关卫的百户千户聚居之地,有钱人多,自然造就华阴县城最繁华的地段之一。 他第一次来华阴,就来过这里,当时这条大街上有无数小贩摆摊叫卖。 各种小商贩、小摊位挤满了街道,叫卖声也是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但今天,却出奇安静,一个小贩都没有。 这太不正常了,就算现在时间还很早,但也不至於一个早起想挣钱的都没有? 整条街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行色匆匆、心不在焉的路人。 “不对劲。” 他想起赵儒昨晚的叮嘱,担心刘连可能会狗急跳墙。 文考是他在华阴立足的关键第一步,因为在他早就和胡珍商量好,他会在八月底的孔诞上以佾生的形式正式加入华阴县儒学。 如果刘连要动手,今天就是最好的时机。 “別往前走了,抄小巷绕路走!” 张玄低喝一声,转身就要往旁边的小巷退。 可已经来不及了。 华越坊的几个巷口,忽然衝出来十几个身手矫健的壮汉。 他们穿著普通的短打,但目光凶狠,显然是有备而来。 “是刘连的人!公子快走!” 他一边跟著家丁往巷子里疾跑,一边飞快地分析局势。 这些人手里只有棍棒,没有利刃、没有弓弩,说明刘连不敢在县城里闹出人命。 只是想把他打伤、拖住,让他错过考试,而非取他性命。 可就算不致命,只要被缠上,辰时前赶不到县衙,他就输了。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巷子里七拐八绕,根本甩不掉人。 张玄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今天为了参加县试,他穿了赵儒送的全新藏青色襴衫,头戴四方平定巾。 这身读书人的打扮,在满街布衣百姓里,实在太扎眼了。 对了,衣服!他们就是靠这身衣服认人的! 张玄心里猛地一亮,瞬间有了主意。 他拉著家丁,拐进一条小巷。 “快!把衣服换上!” 张玄低声吩咐,自己也开始脱下襴衫。 家丁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两人迅速互换衣服。 张玄穿上家丁的粗布短打,头上裹了一块破旧的布巾。 家丁则穿上张玄的襴衫,戴上四方平定巾。 “你帮我引开追兵,你从后门走,我从前门出去。” 张玄低声交代,“记住,要往赵府的方向逃,让他们迷惑,全力以赴追击你。” 家丁点了点头,虽然心中忐忑,但还是照做了。 片刻后,张玄从后门溜出,混入街上的行人中。 他低著头,脚步不急不缓,装作普通百姓的样子。 而假扮成张玄的家丁,因为衣服太鲜艷,很快就被人锁定,那些壮汉果然被家丁吸引了注意力。 他们认准了那件青色的襴衫,纷纷追了过去。 张玄趁机脱身,沿著小巷一路疾走。 他绕了好几个弯,终於气喘吁吁地赶到县衙。 …… 县衙大堂,李泽正在翻阅文书。 张玄被领进来时,额头上满是汗珠,衣衫也有些凌乱。 李泽抬起头,眉头微皱。 “你这是怎么了,该不会在我这华阴县城遇到歹徒吧。” “发生什么事了?” 张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在这种紧急时刻,他不希望再生枝节。 他拱手行礼,“李县尊,学生只是因为紧张考试,汗如浆出,让大人见笑了。” 李泽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张玄坐下。 “既然来了,那我们就开始佾生文考吧。” “这场文考就你一个人参加,也不必搞得太复杂,就分两场举行。” “上午考《四书》文两道,下午考试帖诗一首。” 李泽从案上取出一张试卷,上面写著两道题目: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张玄接过试卷,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 这两道题,全是《论语》里最核心的篇目,他这些天翻来覆去地背,朱熹的集注也记得滚瓜烂熟。 第一道题出自《论语·学而》,是开篇第一句。 第二道题出自《论语·里仁》,讲的是仁德之美。 虽然谈不上有深厚看法,但完成两篇五百到八百字的小八股文,还是没有问题。 他稳了稳心神,开始答题。 …… 第一道题: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张玄提笔,开始破题。 他想起赵绣笔记里反覆强调的“破题须两句尽题旨,不偏不倚”。 他沉思片刻,写下: “圣人標学之要在习,而深发其乐在其中也。” 这句话的意思是:圣人认为学习应当及时温习,並深深讚许其中的乐趣。 接下来是承题,要承接破题的意思,进一步阐述。 “夫学而不习,则学非其学矣。习而时焉,则说在其中矣。” 学习而不温习,就不是真正的学习。 及时温习,乐趣自然在其中。 然后是起讲,要开始议论。 “且学也者,效先觉之所为也。习也者,重习其所学也。” 学习,是效仿先贤的行为。 温习,是反覆练习所学的內容。 张玄越写越顺,思路清晰,下笔如有神。 他想起赵绣笔记中的技巧,起股要设问,中股要论证,后股要总结。 他按照这个思路,一步步展开。 “世之学者,或卤莽而学,或间断而习,求其能时习者鲜矣。” “又或误以记诵为学,以涉猎为习,求其能得其乐者,又鲜矣。” 张玄一气呵成,终於写完第一篇文章。 第82章 赋得风萧萧兮易水寒 他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紕漏,然后开始第二道题。 第二道题:里仁为美,知仁者之风。 这道题讲的是居住环境与仁德的关係。 张玄破题道:“择居而不处仁,非智者之所为也。” 选择居所而不选择仁德之地,不是智者所为。 他继续展开: “夫仁者,人之安宅也。居仁由义,则心广体胖,俯仰无愧。” “不仁者,人之危地也。居而不仁,则心劳日拙,终必罹祸。” “故君子择居,必择仁里。” “非徒取其风俗之美,实取其德行之薰陶也。” 张玄写得兴起,將自己对环境的理解融入其中。 他想起了张居正说的“近水楼台先得月”。 环境决定眼界,眼界决定上限。 这与“里仁为美”的道理,何其相似。 他奋笔疾书,很快完成了第二篇文章。 …… 交卷时,已经是午时。 李泽粗略过了一遍,频频点头。 “不错,看来你確实下过苦功。” “破题准確,承题流畅,起讲有理有据。” “这两篇文章,没有大问题。” 他放下试卷,脸上露出讚许之色。 “后面的试帖诗,只是走个流程,一般来说,只要不算太差,都能过。” 下午申时,他准时回到县衙。 然而,当他走进大堂时,却愣住了。 坐在首席的人,竟然不是李泽。 而是曾经在三司会审时见过一面的西安知府——吴孟祺。 张玄內心咯噔一声,“不好了……” 从最初的错愕,到迅速压下慌乱,不过一瞬之间。 他快速復盘,吴孟祺是正四品西安知府。 三司会审时,曾经和他有过一面之缘。 当时刘连、侯杰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吴孟祺作为西安知府,曾参与审理。 他为何会出现在华阴县衙的考场?此事绝非偶然。 一个正四品的知府,不可能无缘无故跑到华阴县来监考一个佾生文考。 张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露声色。 李泽见状,连忙打圆场。 “张玄,不必紧张。” “吴知府因为潼关卫清勾军田的事,兵备道克日將至,特地前来一同调查。” “今日正好赶上你的佾生文考,便来看看情况。”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看过你上午的文章,水平没有问题,正常发挥就行。” 张玄心中稍安,拱手道:“多谢李县尊。” 吴孟祺审视著张玄。 “李泽说你上午的两篇四书文写得不错。” “本官倒是有些好奇,你这个名声在外的年轻人,究竟有多少真才实学。” 他话锋一转,落到考试上。 “原本定好的试帖诗题,今日我换一个,就以』风萧萧兮易水寒』为题,作首五言六韵试帖诗,你可有异议?” 张玄心中一凛,临时换题,该不会是故意来刁难他吧。 但他很快定了神, 试帖诗作为考试题目,也被称为“赋得体”。 所谓五言六韵就是十二句,共六十字排律,以“赋得”为题,如“赋得春风又绿江南岸”就是其中一种。 但他很快定了神。 这题看似临时起意,实则和上午的八股文一脉相承。 都是某种严格格律格式的文字游戏,相对八股文,其实这种试帖诗更简单一些。 因为字数少,变化也少,考验的是考生的声韵能力和掌握多少典故。 再加上这些天跟著赵绣的笔记练试帖诗,完全有把握。 “学生没有异议。” 张玄拱手回答,神色从容。 吴孟祺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那就开始吧。” 张玄走到案前,提笔蘸墨。 他略一思索,便开始落笔。 试帖诗,是科举考试中的诗赋题目。 五言六韵,就是五言一句,共十二句,六联押韵。 张玄有些庆幸吴孟祺用荆軻刺秦来出题,“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復还”,出自《史记·刺客列传》。 这是高考的高频考查名句,他正好知道清代嘉庆年间的状元陈沆,曾经写过一首关於荆軻刺秦的试帖诗。 《赋得风萧萧兮易水寒》 衔悲辞太子,仗剑指咸安。 一燕悬孤使,轻车赴险难。 怒髮衝冠立,函膏血未乾。 图开风雨暗,殿侧虎狼看。 虹贯霜锋冷,魂惊陛戟寒。 劫盟空计拙,秦政异齐桓。 张玄放下笔,向吴孟祺和李泽躬身行礼。 “学生交卷。” 李泽连忙接过试卷,刚读两句,越读越激动,最后忍不住拍案叫好。 “好诗!真是好诗!格律工整,用典精准,『虹贯霜锋冷,魂惊陛戟寒』,意境悲壮,把荆軻的豪侠之气写活了!” “这绝对是上佳之作!” 吴孟祺斜睨了一眼,脸上满是不屑,连试卷都没接,直接摆了摆手。 “不必看了,一个军户小子,能写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无非是东拼西凑的打油诗,这佾生文考,直接判不及格便是。” 他压根不信一个没经过正统蒙学、没入过县学的军户,能写出符合科举规范的试帖诗。 在他眼里,张玄是个譁眾取宠的傢伙,名声全靠炒作出来。 李泽急了,把试卷硬递到吴孟祺面前。 “吴府尊,您不能光凭出身就否定一个人才啊!这诗是真的好,您且看一眼,就一眼!” 吴孟祺被缠得不耐烦,一把夺过试卷。 本想隨便扫两眼就扔回去,可目光落在诗句上,就再也挪不开了。 “衔悲辞太子,仗剑指咸安……一燕悬孤使,轻车赴险难……” 他逐字逐句地读,眉头越皱越紧。 眼神从最初的轻蔑,慢慢变成惊讶,再到震撼。 一韵到底,安、难、干、看、寒、桓,不换韵、不出韵,格律严丝合缝。 用典精准,从荆軻辞燕到图穷匕见,脉络清晰,意境悲壮。 完全符合试帖诗的所有规范,甚至比很多秀才优秀。 不!比很多举人、进士都写得更好! 大堂里鸦雀无声,只有吴孟祺翻动试卷的声音。 他反覆读了三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五味杂陈。 他既不想承认一个军户比很多士林子弟有才华,又不能睁眼说瞎话,否定这篇佳作。 作为正四品知府,他丟不起这个脸。 良久,吴孟祺重重放下试卷。 “格律合规,用典恰当,意境尚可……” “算你及格。” 第83章 (求追读!)把柳缘的荣耀全拿走 张玄刚走出县衙后堂,就被李泽一把拉住。 “张玄,等等!” 张玄回过头,只见李泽脸上洋溢著难以掩饰的喜悦。 那表情,比他自己中了举人还要高兴。 “你今天可真是给我长脸了!” 李泽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畅快, “你不知道,这个吴孟祺平日里眼高於顶,上次投诉侯杰,文书才到他转眼就下达传唤命令,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顿。” “今天倒好,让你一首试帖诗给堵得说不出话来!” “看到他吃瘪的样子,我心里那个爽啊!” 张玄看著李泽这幅高兴模样,心中有些好笑。 这位李县尊是个老举人,平日里一副严肃的模样,没想到也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李泽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態了。 他咳嗽一声,很快收敛神色,恢復了平日的稳重。 “总之,你今日表现得体,学问扎实,没有辜负本官的期望。” 张玄连忙拱手:“多谢县尊栽培。” 李泽点了点头,神色郑重起来。 “好了,你快快去去县儒学见胡教諭,儘快把佾生名额和廩生补助落实下来。” “这个名额来之不易,万万不可再出岔子。” 张玄心中一凛,想到早上才被刘连派人劫道,连忙点头答应。 …… 次日清晨,张玄马不停蹄地赶到华阴县儒学宫。 胡珍看见张玄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笔。 他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张玄?这么快就来了?” 张玄將文考的结果递上,恭敬地说道。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文考已经通过了,李县尊让我来落实廩生名额的事。” 胡珍接过文书,仔细看了一遍,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好!好!幸亏你考上了,不然这个机会就白白溜走了。” 张玄疑惑问道:“难道还有意外?” 胡珍摸了摸鬍子,“柳缘回来想必你也知道,他两颗门牙都没了,这次孔诞佾舞肯定要剔除他的资格。” “要是你没考上,这个机会只能交给其他人替补了。” 张玄听到,心中一乐,竟然正好把柳缘的资格挤掉,等他发现是自己取代了他,肯定会暴跳如雷吧! 一想到柳缘吃瘪的嘴脸,他恨不得马上到月底的孔诞。 张玄不止要取代他的佾生资格,还要取代他成为廩生,甚至要取代他抱得美人归。 胡珍慢悠悠从纸堆中地抽出一张纸,给张玄写证明,上面提到替补佾生资格。 一边写著,一边向张玄交代著,“你现在还只是佾生,等孔诞入泮礼正式入学后,你才算正式的廩生。” “你可知道,成为廩生意味著什么?” 张玄摇了摇头:“学生不太清楚,还请教諭明示。” 胡珍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首先,自然是廩餼补贴。” “官方额定,每月给廩米一石,用於补贴读书用度,全年十二石,足够你安心读书,不必为生计分心。” 张玄点了点头,这笔钱粮补助他早就知道,对他未来专心科举至关重要。 胡珍继续道:“其次,是免除徭役。” “廩生可以免除两个人的徭役。” “你可以免除自己和另一个人的差役,不必再被徵调做苦役,目的也是让你专心读书。” “在大明,徭役可是百姓最沉重的负担之一,很多人苦不堪言,甚至愿意避入山林。” 张玄心中一喜。 如此一来,他和父亲都可以免除徭役,不用被徵调去做苦力。 胡珍又道:“另外,县学每年还可以推荐一人到西安府儒学宫交流学习。” “时间大概在每年院试之前,作为考上秀才前的最后衝刺。” “西安府府学的教諭、训导,多是进士出身,眼界学问,远非县学可比。” 张玄听得眼睛发亮,西安府儒学,正是他通往更高平台的阶梯。 能在那里学习,对他的科举之路大有裨益。 胡珍微微一笑:“这些,还是明面上的好处,成为廩生后,你还会得到名望和特权。” 他走回案前,取出一张纸。 “你把昨日县试所作的两篇四书文、一首试帖诗默写出来。” “县儒学会把它製成墨卷,给还没有考取县试的学生参考。” “从今往后你的文章,將会成为华阴县读书人的范本,被人传读。” 张玄恍然大悟,这就是建立文望的第一步。 胡珍继续道:“至於特权……” 他站起身来,亲自牵著张玄的手,走出教諭署。 两人来到儒学宫的大门。 胡珍对门卫说道:“以后张玄来了,直接放行,不用再通传,他有这个特权。” 门卫连忙点头:“是,教諭大人。” 胡珍转向张玄,解释道:“廩生见官不跪,入衙不候。” “这是读书人的体面。” 正好此时,正在给儒学宫修泮池的张家族人们,也看到这一幕。 平常这个门卫就对他们態度恶劣,狗仗人势。 如今看到他在张玄面前卑躬屈膝的样子,眾人都觉得解气。 大伙不敢上前叨扰教諭,只能把这份骄傲寄托在张玄父亲张武身上。 纷纷讚赏他们夫妻会教儿子,小玄现在爭气了。 张武抿了一口茶,吐出一块茶叶,“一时风光固然好看。只求他平平安安、稳稳噹噹,考上举人当个小官,才是给父母最大的安心,” 只是张玄並不知道这一幕,还沉浸在当上廩生的畅想中。 …… 与此同时,华阴县城外的一处隱秘宅院。 吴孟祺和刘连相对而坐,气氛凝重,一个比一个脸色更难看。 “刘连,这就是你说的万无一失?。”吴孟祺声音冷淡,“你为了阻拦张玄应考,搞得半个华阴城乌烟瘴气。” “结果呢?人家不仅去了,成绩好得我都没法淘汰他!” 刘连脸色一沉,冷哼一声。 “吴知府,你也別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 “你不是说可以在阅卷时刁难他吗?” “结果呢?人家一首试帖诗,把你都给震住了!” 吴孟祺脸色一变,怒道:“你……!” 两人互相指责,都想把责任推给对方。 良久,吴孟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事已至此,爭执已经无用。”吴孟祺继续道:“盛德那边態度曖昧,早已不愿再为你出头,你我再硬顶,只会引火烧身。” “他对清勾军田的事,到底是个什么態度?” 刘连摇了摇头:“盛德此人,城府极深。” “之前清勾军田,我半点好处没少分他一份。” “现在兵备道查下来,才想到撇得一乾二净,在这大明官场,谁没沾点红?有人能撇乾净吗?” 吴孟祺冷笑一声:“他想上岸?哼,问过咸寧侯没有?” “这样,你想个办法刺激张玄,让他儘快代表林在三杀人案辩护。” 整个华阴、潼关,没有一个讼师敢接这案子。 他若真敢自己上堂替杀人犯辩护,便是算是个盛德正式对著干。 若张玄不动手,看著林在三被处死,我们也算成功落了他的面。 “如果张玄亲自代表林在三,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他自己就会身败名裂。” 刘连缓缓点头,“此计可行,就让他自己往刀口上撞!” 第84章 我养你啊 傍晚时分,张玄回到云台观。 他沿著石阶拾级而上,穿过几重院落,终於回到后宅小屋。 乔菀卿的房间就在隔壁,她很节俭,没有点灯。 闻著饭菜香气,张玄肚子不爭气地打鼓,抬手敲门。 “咚咚咚。” 大乔身上穿著一件薄薄的衣衫,长发鬆松地挽著。 她看到张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张郎,你回来了,吃过饭了没?” 张玄本来想著客套一下说他吃过了,但是肚子的响声骗不了人。 大乔莞尔一笑,起身盛满了一碗麵,“等我一下,我拿水冲冲筷子。” “不必了,这样吃著更香。”张玄话一开口,就扒拉著狼吞虎咽吃起面来。 大乔坐在边上,托著腮帮子看著他,“慢点吃,你怎么回来了?佾生文考顺利吗?” “通过了。”张玄喝了口汤,“孔诞之后,我就是廩生。” 乔菀卿怔住,隨即笑开。 不是平日那种温婉的、带著距离的笑,而是真心替他高兴,眼角都弯起来。 “每月一石廩米?” “还是一石,不过胡珍说还能匀些菜肉补贴给我。” “那太好了,只要存几年钱別乱花,等你弱冠之时正好可以娶个好媳妇。”她低头,声音渐渐轻下去。 张玄傻傻地笑,他现在才十六岁,脑海里根本没想过成亲这档事。 突然,大乔莫名其妙来上一句:“我在这住了这么久,也不是办法。” 张玄皱眉:“怎么了?” 乔菀卿沉默了片刻,“你走后,我总觉得不踏实。” “劝学堂那些年轻人,看我的眼神……” 她没有说完,但张玄懂了。 血气方刚的秀才们,对一个独居的、貌美的、身份曖昧的女子,那种目光里藏著什么,他太清楚。 “不走可以吗?”张玄看著她,语气认真。 乔菀卿抬起头,眼中带著几分茫然和无奈。 “我不下山做工,不找別的去处,你养我啊?” 这本是带著酸楚的玩笑话,她话音刚落,抬眼却看见张玄放下碗筷,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的双眸。 张玄没有半分犹豫,“是啊,我养你。” 空气骤然安静。 乔菀卿愣住了,耳尖泛红,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张玄瞥见四下无人,坐到她的椅子上,椅子虽然很挤,但她没有躲开。 大乔的腰很细,隔著衣服也能感受到温热的肌肤。 “留在我身边。”张玄目光灼灼,他如今已经得到佾生资格,只要完成入泮礼之后,他就是正式的廩生。 “等我成为廩生后,有了朝廷补助,我可以养得起你。” 男人的底气就看能挣多少钱养家,而他马上就会开始有钱、有底气。 有些事,他想摊开来讲。 乔菀卿的心跳骤然加速,脸颊滚烫。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公子。”是崔鉴! 张玄嚇了一跳,连忙鬆开乔菀卿,回头望去。 也不知道崔鉴何时出现在身后,目光冰冷地审视著乔菀卿。 张玄尷尬地咳嗽一声。 “崔鉴,你先回去休息,我吃完饭就回去。” 张玄和大乔被这一番打断,都沉默了不少。 他放下碗筷,“最近儘早去县衙办理和离文书,我等你。” “等事情了结,你就跟著我,我在县城另置宅子给你住。” 他內心早就不知道想了多少遍,要把大乔收为己有。 置办外宅的意思很明显,就是金屋藏娇的意思。 乔菀卿也不是小女孩了,她自然听明白了张玄的意思。 想到曾经在西安府和云台观上的经歷,全是甜蜜的回忆,唯独没想过拒绝。 “嗯,知道了。”大乔低著头不敢看向张玄,却也一眼看不到腿。 …… 西安府,提学道衙门。 夜色已深,陕西各地的县学府学的考试档案,按流程都需要上呈提学道备份。 杨时泰作为提学官,每天的文书工作量很大,此刻书房依然灯火通明。 张选的三份考卷放在案上。 杨时泰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页试帖诗上,久久未动。 《赋得风萧萧兮易水寒》。 他翻过其他两页,两道四书题也是中规中矩,虽然说不上优秀,但是在童生试来说已经很不错。 不过这首吴孟祺临时出题的试帖诗,放在乡试中,也是上乘之作。 杨时泰沉吟良久,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 文可观其心志,诗可观其才志。 一个十六岁的军户子弟,没受过正统的县学教育。 在吴孟祺的刁难之下,依然可以临时发挥写出这样的诗作。 这份天赋、这份心性,都是万里挑一的好苗子。 他一生没收过弟子,不是不想,是未遇值得之人。 如今遇了,反倒有些不知如何开始。 杨时泰坐回椅上,端起茶盏思索了一会,扬声唤道:“来人。” 守在门外的幕僚躬身进来:“大人有何吩咐?” “今科进士有派人来陕西提学道吗?” 幕僚立马回应:“谭纶,嘉靖二十三年甲辰科,正在提学道观政。” 杨时泰缓缓点头:“来自江西宜黄那个?以他江西人的籍贯和二甲成绩,应该能留在京师才对,怎么会……” “据说他自己要求的,说陕西安则天下稳,他想学习边务,但是严学士认为他应该先学习为官之道,於是让他先来提学道观政一年。” 杨时泰点了点头,“让他去县儒学辅助教学半年,磨礪心性。” 幕僚心中暗暗吃惊,从来没有这种先例,二甲成绩已经很好,没人会浪费这种人才在县一级的教学工作上。 但是杨时泰已经决定了,幕僚只能去落实。 “请问要安排在哪个县?” 杨时泰把张玄的试贴诗收起来放进抽屉里,“就选华阴吧。” 书房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杨时泰靠在椅背上,想起那首诗里的侠义豪气,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璞玉难得,他倒要看看,这块从潼关军户里挖出来的美玉,能有多大潜力。 这一次,他打算试试。 註:谭纶,字子理,江西宜黄人。他是抗倭名將,与戚继光並称“谭戚”,后来歷任兵部尚书、蓟辽总督,主持北方边防与东南抗倭,奠定明朝后期军事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