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谁让他兴复汉室的?》 第1章 留给他的时间,已然不多 建安二十四年十一月初一,荆州江陵。 左將军掾马良府邸。 朔风卷著寒意,掠过庭院,却驱不散室內凝滯的沉重。 关银屏手肘撑在床沿,双手托腮,丹凤眼微微低垂,目光黏在榻上静臥的少年身上。 她是汉寿亭侯、前將军关羽最宠爱的女儿,是江陵城里谁见了都要让三分的將门虎女。 此刻,她却是小脸绷紧,眼角泛红,一双明眸盛满了悲伤。 床榻上的马秉,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双目紧闭,连呼吸都轻得几不可闻。 他是季常叔父的儿子,也是她的青梅竹马。 是她闯祸后,第一个会拉来顶罪之人,也是她得了好东西,第一个想分享之人。 可半年前,二人嬉闹,她一时失手,狠狠推了他一把。 谁曾想他脚下一滑,后脑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当场便晕了过去。 这一躺,便是半年。 起初还能偶尔醒转,后来情况越来越差,上个月起,就彻底陷入了昏迷,再也没睁开过眼。 良久,她才动了动唇,声音满是委屈:“子衡,快醒醒......” 话音未落,一行清泪便忍不住滚落,顺著脸颊蜿蜒而下。 她猛地偏过头,抬手用衣袖用力擦去泪痕。 她关银屏,何时变得这般爱哭了? 可越是压抑,那些过往的点滴,便越是清晰地涌上心头,鼻尖又阵阵发酸。 “子衡,为了你,我连孙权提亲都敢拒,不惜跟父亲以死相逼,你不能拋下我......” 话到最后,声音已然哽咽,她再也撑不住,失声痛哭。 那是年初,孙权遣使者来江陵求亲。 父亲素来瞧不上孙权,想都没想便要拒绝。 可南郡太守麋芳、荆州治中从事潘濬等人却据理力爭,搬出军师诸葛亮“北拒曹操,东和孙权”的方略,说得大义凛然,竟让父亲也有些犹豫。 她闻讯赶来,一脚踢翻案几,指著使者破口大骂,又拉著父亲的衣袖哭闹不休。 甚至,拔出腰间短剑,抵在颈间,扬言父亲若敢应下这门亲事,她便当场死在他面前。 父亲终究被她闹得没了法子,对著使者掷地有声,说出那句“吾虎女安肯嫁犬子乎”的决绝之言。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你......” 她猛地攥住马秉冰凉的手,用力摇晃,满脸委屈的嗔怪,又掺著几分哀求,“怎能睡这么久......快醒来......” 忽然,手心传来一丝微弱的动静。 床上的马秉,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关银屏的身子瞬间僵住,攥著他的手猛地鬆开,飞快缩回自己的衣袖里。 她瞪大眼睛,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死死盯著他的脸,连呼吸都忘了。 方才还泛红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却又藏著几分忐忑,生怕是自己眼花了。 “痛......” 一声极其微弱、含糊不清的呻吟,从马秉嘴角溢出。 这声音落在关银屏耳中,却不啻於惊雷炸响。 她心臟猛地一跳,双手下意识攥紧,胸口剧烈起伏,眼里瞬间漫上狂喜,鼻尖又阵阵发酸。 他醒了,他真的醒了! 马秉缓缓睁开眼睛。 初醒时,眸中还带著未散的迷茫与惺忪,视线渐渐聚焦,与关银屏的目光撞个正著。 四目相对的剎那,他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眼前是个身著青碧曲裾深衣的少女,梳著垂鬟髻,发间簪著一支玉簪。 鹅蛋脸白皙细腻,一双丹凤眼眼眶泛红,眼尾微微上挑,眸中覆著一层水光,正闪烁著炽热的激动。 “我这是在哪......” 一句话刚出口,脑海中骤然传来一阵剧痛。 两世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来,混乱地交织、衝撞。 穿越了? 他慌忙避开她的目光,心头一片茫然。 自己分明正在设计一款三国策略游戏,怎会眼前一黑,就穿越到这个乱世,成了蜀汉名士马良的儿子。 就是那个后来失了街亭,被诸葛亮挥泪斩杀的马謖之亲侄子! 他不禁苦笑。 这开局,实在糟糕透顶。 原主不仅是江陵城里臭名昭著的紈絝,更要命的是,史书记载,隨著马良、马謖相继殞命,马氏家族便彻底没落。 身负这般声名,又要面对家道中落的命运,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马子衡,你怎么现在才醒来!” 一道带著嗔怒的叱喝响起,尾音却藏著难以掩饰的哽咽。 马秉抬眸望去,只见关银屏皱著柳眉,小嘴撅得老高,可那双红彤彤的眼眸里,却盛满了失而復得的狂喜。 他无奈地牵了牵嘴角。 他认得她,关羽之女关凤,字银屏,后世多称关银屏,原主的青梅竹马。 这小丫头,依旧是这般口是心非的傲娇性子。 明明担心得哭了许久,他醒了,却偏要用恼怒的语气,不肯露半分软弱。 若不是自己穿越而来,原主怕是真的醒不过来。 环顾四周,这间三十平方米左右的古雅房间,以木构架为主,青砖铺地。 左侧漆案、坐席依次摆放,藏书、文房四宝与古琴一应俱全,整整齐齐,透著庄重雅致。 他心中暗嘆,附庸风雅古来有之,这紈絝子弟的居室,竟布置得这般文雅。 这马府的主母,果真爱儿心切,原主臥病半年,房內却不见半分凌乱。 等等! 臥病半年? 马秉神色骤变,一个骇人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 今年是建安二十四年,原主五月初受的伤,半年......那现在岂不是建安二十四年十一月? 不好! 史书记载,建安二十四年十一月初,吕蒙白衣渡江,麋芳献城投降,江陵陷落,关羽的家眷尽皆被俘! “今天是几月几日?”急切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慌乱。 关银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喝问声嚇了一跳,疑惑地瞥了他一眼。 这呆子,刚醒来就问日期? 是想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还是怕错过什么好玩之事? 这般想著,她故意板著脸,没好气道:“十一月初一!” 什么? 马秉只觉脑门“嗡”的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史书並无记载麋芳叛降的確切日期,只模糊记了一句“十一月初”。 这意味著,危险可能隨时降临! 或许下一刻,傅士仁就会引著吕蒙的兵马,出现在江陵城南门。 届时城头警报骤响,四门紧闭,他便成了笼中困鸟,再无半分脱身之机。 留给他的时间,已然不多。 “你又哪不舒服了?” 关银屏见他满头大汗,心头一紧,语气依旧硬邦邦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拿起床头的布巾,替他拭去额角的汗水。 马秉轻嘆一声,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缓缓闭上眼睛,脑中飞速盘算著应对之策。 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就是杀了麋芳,夺取江陵兵权,率领军民死守。 可是...... 第2章 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且不说他有没有本事杀得了麋芳,即便出其不意得手,周遭的將士也只会把他当作乱臣贼子,刀剑齐下,当场格杀。 就算侥倖从乱刃中逃出生天又如何? 他不过是马良之子,一个空有出身的紈絝,无故诛杀南郡太守,江陵上下,谁会甘心听命於一个弒官作乱的小辈? 搜集麋芳通敌的证据?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立刻掐灭。 所有史料均未记载麋芳提前通吴之举,仅提及他曾与孙权有过书信往来。 这远未到暗通款曲的地步,后世种种揣测,不过是牵强附会的臆断罢了。 白衣渡江乃是东吴最高机密,孙权若提前派人收买麋芳、傅士仁,岂不是直接暴露战略意图? 吕蒙何等谨慎,绝不会做此蠢事。 万一收买不成,反引二人警觉,白衣渡江的计策便会彻底泡汤。 麋芳、傅士仁之所以投降,不过是因为他们与关羽积怨甚深,再加上关羽那句“还当治之”的狠话言犹在耳。 当吴军突然兵临城下,他们猝不及防,又畏惧关羽的责罚,为求活命,才在心理崩溃之下选择了投降。 马秉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他只是江陵城里一个声名狼藉的紈絝子弟,除了眼前的关银屏,以及母亲庞氏,再无第三人相信他。 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巨大的无力感將他淹没,几乎喘不过气。 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知晓歷史走向又如何? 在这乱世面前,竟如此渺小,根本无力回天。 思来想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赶在吴军到来之前,逃离江陵! 他猛地睁开双眼,望向关银屏,厉声道: “江陵即將沦陷,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关银屏一愣,伸手便摸了摸他的额头。 触感微凉,並无半分滚烫。 她秀眉紧蹙,丹凤眼微微眯起,眸中的喜色,早已换作担忧。 他病重半年,一个月前更是昏睡不醒,连名医都束手无策。 今日突然醒来,便胡言乱语,怕是脑中的伤患,还未彻底痊癒。 马秉苦笑,自己没发烧,更没跌坏脑子,但张了张嘴,竟寻不到半分能让她信服的理由,胸口顿时闷得发慌。 什么先知先觉,皆是无凭无据的妄语。 可他不能就此放弃。 他已想得清楚,即便局势再危急,自己也不能独自偷生。 他是马良之子,马家亲眷尽在江陵,关羽的家眷,亦是如此。 即便能寻个外出办事、侥倖脱身的藉口,但置家人与关羽家眷於不顾,日后面对马良与刘备的追责,必难辞其咎。 何况,他洞悉歷史走向,日后能否改写歷史,救下马良、马謖,犹未可知,但眼下他总得未雨绸繆,为自己谋定后路。 若此次能救下关羽家眷,这份大功,足以让他在蜀汉站稳脚跟,富贵无忧。 他猛地撑著床沿坐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几分哀求与急切:“东吴军队正溯流而上,江陵危在旦夕!银屏,你我相伴十年,我何时骗过你?算我求你,带家人隨我走!” 为了生存,为了未来,今日说什么都要劝服关银屏。 如今关府之中,关平隨关羽出征,关兴远在成都,能说动主母胡氏的,唯有这位娇生惯养的关三小姐。 只要胡氏点了头,关家之人才可离开江陵。 关银屏被他这激动的样子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隨即又上前一步,细细打量著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喜,脱口而出:“子衡,你身体无恙了?” 话音刚落,她又轻嗤一声,下巴微微扬起,满脸傲然自信:“你刚醒来,怎尽说些胡话?长江天堑,固若金汤,我军刚大破曹军,士气正盛,吴军岂敢轻易来犯?” 父亲早已在长江沿岸,布下层层瞭望塔与烽火台,公安、江陵更是重兵驻守。 吴军想悄无声息摸到江陵?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小子,定是脑伤未愈,一醒来就满嘴胡言,说什么江陵將破,不是危言耸听是什么? 马秉望著她意气风发的模样,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怎会不知,此刻正是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的高光时刻,整个荆州都沉浸在胜利的狂热中。 放眼天下,谁不畏惧关將军的锋芒? 可他偏在此时,说出江陵將遭偷袭的惊人之语,任谁听了,怕都只会当他是久病初愈的疯言。 “別胡说了,还不快躺下歇息!”关银屏小脸一沉,语气里带著不容置喙的斥责,伸手便要去扶他躺下。 儘管眼底的担忧依然未减,但她心里还是悄悄鬆了口气。 他醒过来就好,至於脑中的伤势,慢慢治疗便是,总能好的。 马秉心急如焚,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一丝绝望,慢慢从心底蔓延。 此刻,原身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 十年前,父亲马良带著家人从襄阳宜城迁至江陵,投奔刘备。 此后马家便住在关羽府邸附近,两家往来甚密。 他与关银屏一同读书,一同习武,情谊早已刻入骨髓。 史书並未记载关银屏的结局,可沦为东吴俘虏,一代名將之女,下场又能好到哪里去? 或许为奴为婢,或许死於乱兵之中。 他想搭救她,想带著她和两家的亲眷,及时逃离这场迫在眉睫的劫难。 那可是他日在蜀汉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是,那份来自后世的先知先觉,此刻竟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无力。 连最亲近的儿时玩伴,都无法说服。 望著他眼中涌动的绝望,关银屏心头莫名一紧。 这个一同长大的伙伴,今日竟陌生得让她心头髮慌。 那个素来只会吃喝玩乐、没个正形的马子衡,何时露出过这般无助、这般绝望的模样? 马秉长嘆一声,气息里儘是疲惫与无奈。 他来得真不是时候,时间紧迫,可他却一筹莫展,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这个生活了十年的房间,即將化作一座缓缓合拢的牢笼。 关银屏无奈地撇撇嘴,心里想著要宽慰他,话到嘴边却又缩了回去。 他竟让自己离开江陵,这般荒诞的要求,她总不能陪著一起疯吧? “子衡,你醒来了?” 一道温厚柔和的女声,忽然自门口传来。 第3章 我不会离开江陵! 马秉闻声抬眼,正见母亲庞氏髮髻微松,撩著素色布裙,步履匆匆踏进门来。 他心头一紧,踉蹌著跳下床,躬身行礼:“母亲。” 庞氏疾步上前,一把將他扶起,指腹抚过他的脸颊,又探了探额头,目光扫过他周身,脸上霎时漾开狂喜:“子衡,你真的痊癒了!” 话音未落,泪水已忍不住顺著眼角滚落,砸在地上。 自儿子病倒,她便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多少个深夜,她守在床前,听著他时断时续的咳喘,握著他冰凉的手,一遍遍祈求上苍。 近一个月更是衣不解带,日夜焚香祷告,原本丰腴的脸颊,早已消瘦下去。 幸好,幸好他终於醒了。 马秉望著母亲泛红的眼眶,喉间一阵哽咽,又躬身一礼:“母亲,孩儿不孝,让你这般忧心。” 纵然这具身体的灵魂已换,可那份沉甸甸的母爱,依旧像一股暖流,撞得他心口发烫。 “醒来就好,醒来就好!”庞氏哽咽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一转,落在一旁的关银屏身上。 见她素麵朝天,眼下带著淡淡青黑,心头顿时泛起怜惜,柔声道:“多亏了银屏,日日守著,才终於將这小子唤醒!” 关银屏闻言,白皙的小脸倏地染上緋红,忙低下头敛衽行礼。 他的病本因她而起,这半年来,马家非但没有半句责备,待她依旧如初。 这份宽厚,反倒让愧疚压得她喘不过气。 如今马秉醒来,悬在心头的巨石总算落地,只觉浑身都轻快了几分。 庞氏將两人神色尽收眼底,嘴角泛开一抹瞭然的浅笑,语气带了几分打趣:“子衡,你这昏睡一月,银屏日日相伴。今日睁眼第一眼瞧见的便是她,想来连上苍都被这份心意感动。” 马秉霎时领会话中深意,只觉脸上一阵发烫,竟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季常叔母,又拿我们说笑!”一道清脆嗓音,划破窘迫。 关银屏颊边虽染著淡淡红晕,眸光却清亮坦荡,不见半分扭捏。 马秉抬眼望去,见她这般从容不迫,心中不由得暗暗称奇。 在这封建礼制森严的汉末,寻常人家女子被长辈这般打趣,怕是早已羞得低头缩在一旁,哪里敢出声? 果然不愧是將门虎女,这份镇定自若,当真异於常人。 庞氏展顏一笑:“银屏,辛苦你了,快回府歇息,顺便將这消息告诉夫人。” 关银屏应下,抬眼飞快瞥了马秉一眼,便欲告辞。 马秉心中一动。 关银屏的母亲胡氏,乃是关羽结髮妻子,久歷战乱,见惯世事沉浮,心思縝密,警觉性高,远非年少的关银屏可比。 若能说服胡氏,便能让关羽的家眷,儘早离开江陵这个是非之地。 “母亲!”他急忙开口,“孩儿臥病半年,未见夫人久矣。今日正好隨银屏回府,当面拜会,也好尽晚辈礼数。” 庞氏顿时愣住,满脸惊疑。 她这儿子,平日里顽劣不堪,最爱在外惹是生非,没少挨胡氏训斥。 往昔提起要去见夫人,躲都来不及,今日怎的突然转了性,还主动要登门拜访? 关银屏也诧异抬头,一双明眸满是疑惑,望著马秉,暗自思忖:他突然要去见我母亲,究竟意欲何为? 庞氏愣了半晌,眼中惊疑渐渐化作欣慰,点头道:“如此甚好。只是你大病初癒,身子虚弱,快披上厚氅,莫要再受了风寒。” 说罢,扬声吩咐门外侍女,速速取来厚衣。 穿戴妥当后,马秉转身看向庞氏,神色郑重:“母亲,我去去便回。你即刻吩咐全府上下收拾行李,我们必须儘快离开江陵!” “离开江陵?”庞氏猛地一惊,失声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一旁的关银屏也蹙起眉头,插嘴道:“叔母,他怕不是病糊涂了吧?方才醒来就说江陵即將沦陷,催著我儘快带家人离开!” 庞氏的身躯抖了抖,惊疑的目光落在马秉身上。 马秉急著去劝说胡氏,此刻根本来不及细说,遂沉声道:“此事说来话长,稍后再与母亲解释。银屏,我们走!” ...... 前將军关羽府邸。 胡氏打量马秉片刻,展顏笑道:“气息沉稳多了,恢復得不错,再静养些时日,定能如初。” 马秉抬眼望去,眼前这位关羽正妻,虽在史书中几无记载,却是位容顏温润的中年美妇。 她乌髮挽作高椎髻,身穿玄地朱缘三重深衣,外罩葡萄紫云纹锦,不显奢华,唯有沉稳端肃,令人不自觉心生敬意。 马秉收回目光,勉强扯出一抹笑,眼底的绝望,却丝毫不减。 胡氏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他笑意后的沉鬱。 脸上的笑容倏然凝住,她沉声追问:“究竟出了何事?” 马秉心一横,將东吴白衣渡江、奇袭江陵的內情和盘托出。 胡氏垂眸静听,面色渐沉,心底却翻涌著惊涛骇浪。 眼前的马子衡,言行气度竟与昔日那个紈絝判若两人。 他所言句句详实,细若亲歷,简直不似道听途说。 马秉话音刚落,关银屏便按捺不住插话:“母亲,他莫不是脑病缠身,生出此等臆想?东吴与我家乃是盟友,怎会贸然出兵偷袭?” “盟友?”胡氏斜睨女儿一眼,眸底淬著寒意,“乱世之中,唯利是图。你且看那吕布,连义父都能痛下杀手,如今这一纸盟约,又算得了什么?” 见女儿依旧面露不甘,她又沉声补了一句:“你忘了四年前,东吴曾袭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可一可再,他们趁虚偷袭江陵,绝非不可能。” 关银屏顿时语塞,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马秉心头微动,想起那正是建安二十年的旧事。 孙权命吕蒙出兵攻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刘备亲率五万大军自益州驰援荆州,最终双方以湘水为界,將荆州南部一分为二。 他心中暗喜,看来胡氏对孙权心存芥蒂,忙趁热打铁道:“夫人所言极是!关將军常斥孙权是『碧眼小儿,紫髯鼠辈』,足见此人居心叵测,利慾薰心!” 胡氏凝视著他,沉默片刻,轻嘆道:“生存之道而已。江陵掌控长江中游,乃兵家必爭之地,顺流而下,可直逼建业。东吴覬覦,也在情理之中。” 马秉暗自佩服,胡氏虽是女子,眼界见识却远超常人,分析问题更是一针见血。 沉吟须臾,胡氏唤来护卫,吩咐道:“速去传信麋芳將军,令其严加布防,再传令沿岸守军,严密戒备敌军偷袭,不得有半分鬆懈!” 护卫领命而去。 马秉喜上眉梢,忙道:“夫人既作防备,必是信了东吴会来犯。事不宜迟,还请夫人即刻动身离开江陵!” 胡氏却未应声,目光深邃难测。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我不会离开江陵!” 第4章 寧信其有,莫信其无 “那方才......” 马秉猛地前倾身子,脸上写满愕然与难以置信,话已脱口而出。 “有备无患罢了。”胡氏语气平静,“小心谨慎,总归没错。” 她是关府主母,夫君正於前线浴血廝杀,东吴若真来偷袭,她岂能临危独逃? 她若一走,军心必乱,江陵便再无守御之力。 “噗嗤!”关银屏忍不住笑出声,得意地睨著马秉,满眼促狭。 好险,方才竟险些以为母亲真信了这小子的挑拨! 这般荒诞不经的话,也就只有傻瓜才会当真。 不甘与困惑爬上马秉脸庞,他往前凑了凑,追问道:“夫人,明知敌军將至,为何不及早撤离?” 胡氏避而不答,眸底掠过一丝忧虑。 这孩子昏睡一月,醒来便满口疯话,怎的癔症反倒越发严重了? 可再细瞧,他眼神清明,举止沉稳,言辞也颇有条理,全然不似失心疯的模样。 连身上那股紈絝子弟的轻浮之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场大病,竟能让人脱胎换骨至此? 此事,怕是要日后仔细查验才是。 念及此,她忽地话锋一转,冷声问道:“子衡,你昏睡一月方醒,又是如何得知,东吴偷袭江陵这等隱秘之事?” 她不愿再与他纠缠撤离之事,乾脆直截了当点出这致命漏洞,盼他能知难而退,回府好生休养。 马秉猛地一愣,瞳孔骤然收缩。 方才只顾著將东吴的图谋道出,竟忘了这明显的漏洞! 这个......该如何解释? 总不能说,这来源於后世的史书记载吧? 一股凉意从脊背躥起,额上霎时急出一层细密汗珠,顺著鬢角悄悄滑落。 关银屏见状,小嘴一扁,嗔怪地拽了拽胡氏的衣袖:“母亲,你怎的总这般为难子衡?你看,这大冷的天,都把他嚇出汗来了。他昏睡一月,定是梦中所见的异象罢了。” 马秉心头陡然一亮。 汉末本就盛行讖纬之说,神鬼巫祝之谈深入人心,乱世之中,百姓更是对此深信不疑。 这正是他可以借力的东风! 他抬手拭去额角汗珠,神色渐渐变得虔诚,沉声道:“银屏所言极是。我昏睡期间,日夜有位白鬍子老神仙入梦,將东吴的阴谋尽数告知於我!”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字字恳切,务求让这番说辞显得真切可信。 胡氏目光陡然一凝,神色瞬间郑重起来。 竟是仙人指点? 这孩子自幼顽劣,却向来不撒谎。 方才他说话时,神色坦然,语气沉稳,不似临时编造的模样。 寧信其有,莫信其无。 还是问个清楚,再作定夺。 她定了定神,目光锐利地盯住马秉,语气凝重:“子衡,那仙人具体是如何说的?你且细细道来。” 马秉深吸一口气,神色愈发肃穆,缓缓开口:“吕蒙已將士兵尽数藏於普通货船之內,只令少量军士身著白衣,扮作船夫执掌船桨,昼夜兼程逆流而上。 沿途我方哨所,皆是在发出警报之前便被精准清除,是以吴军才能悄无声息地逼近江陵。”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无奈:“更要命的是,公安守將傅士仁与南郡太守麋芳,皆是贪生怕死之辈。吴军兵临城下,二人竟不战而降,献城求生。” 最后,他斩钉截铁:“夫人,江陵城破在即,还请你即刻率领关府眾人撤离!” 此言一出,胡氏与关银屏皆是瞳孔骤缩,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胡氏才从震惊中回过神,目中寒光一闪,语气儘是质疑:“简直匪夷所思!君侯在长江沿岸布下了无数瞭望塔与烽火台,又遣了诸多精锐哨兵巡查,吴军岂能如此轻易便突破防线? 更何况,傅士仁与麋芳,皆是追隨主公多年的旧部,忠心耿耿。公安与江陵二城更是城高墙厚、粮草充足,岂会这般轻易便献城投降?” 马秉看著二人满脸的难以置信,脸上泛起一抹苦涩。 他心中清楚,关家之人,或多或少都承袭了关羽刚愎自负的性子。 自己说东吴沿途轻易得手,说傅士仁麋芳不战而降,无异於当著她们的面,指责关羽治军无方、识人不明,她们自然难以接受。 他心中长嘆一声,苦无实质证据,仅凭这寥寥数语,根本无法撼动她们的信念,更遑论扭转那早已註定的歷史轨跡。 “正是!”关银屏接口道,语气带著几分不服气,“即便吴军真能兵临城下,我等只需据守江陵,闭门不出。不出十日,父亲的援军必定赶到,届时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马秉只觉一股绝望涌上心头。 他都已经说得如此清楚,麋芳会献城而降,为何她们就是不肯相信? 这也难怪,麋芳乃是刘备的小舅子,是隨主君歷经风雨的股肱旧部,任谁也不会料到,他会在刘备大业將成之际,骤然倒戈。 若是麋芳能据城坚守,哪怕只是拖延数日,等到关羽援军抵达,歷史或许真能改写。 可歷史,从来没有如果。 胡氏见马秉面如死灰,心中暗暗嘆息。 这孩子將荒诞之事说得活灵活现,宛如亲见,想来这臆想症已是病入膏肓了。 她放柔了语气,温声宽慰道:“子衡,你能將此事告知於我,已是心意。此事我自有定夺,你大病初癒,且先回府歇息吧。” 马秉心中满是无奈,却也知晓多说无益,只得缓缓起身,拱手告退。 他刚转身迈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守卫疾步踏入厅堂,躬身稟报导:“夫人,左將军掾马夫人在门外求见。” 胡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下意识地瞥向马秉。 马良之妻此刻突然到访,时机竟这般凑巧,莫非真与他方才所言的撤离之事有关? 马秉亦是陡然驻足,满心疑惑。 他不是让这个名义上的母亲,在府中收拾行囊,预备撤离的吗? 为何她会突然造访关府? 不多时,庞氏步入厅堂。 马秉忙快步迎上,躬身行礼:“母亲。” 关银屏也起身躬身见礼。 庞氏满面笑意地应下,旋即转向胡氏敛衽行礼:“庞氏拜见姊。” 胡氏忙起身回礼:“贤妹不必多礼,快请坐。” 甫一落座,关银屏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告状:“季常叔母,你来得正好!方才子衡竟满口胡言,说江陵即將失守,还力劝我们撤离呢!” 闻言,庞氏脸上的笑意倏然敛尽,神色一肃,目光凝向马秉,压低声音道:“我正为此事而来。你醒后吩咐府中收拾行装,准备撤离江陵,如今府里已然收拾妥当,隨时便可动身!” “啊?” 胡氏与关银屏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呼。 第5章 峰迴路转,横生枝节 马秉心头的惊讶转瞬化作惊喜,一股暖流霎时漾遍周身。 喉间微微发紧,毕竟是母亲,可以不问缘由,毫无保留地站在他这边,力挺这个在外人眼中荒诞至极的决定。 积压心头多时的灰暗与压抑,被一缕暖阳轰然破开,混沌的思绪陡然清明。 “母亲......”他一声轻唤,尾音却哽咽在喉咙里。 这声称呼,是发自肺腑的滚烫。 庞氏欣慰地弯起唇角:“你父亲早有吩咐,你既年满十八,府中一应事务皆可自主决断。此事,便依你意。” 马秉默然頷首,心头漫过一阵酸涩。 可怜天下父母心,纵是原主那般紈絝荒唐,竟也能被这般信任。 “季常叔母,你这是何意?”关银屏的声音,带著未散的骇然。 一个久病初愈之人,臆想症发作尚可谅解,可素来沉稳冷静的庞氏,怎会纵容马秉这般胡闹? 一旁的胡氏静静望著庞氏,眼底深处的诧异却未散去。 庞氏目光扫过二人,终落回马秉脸上:“此事我来解释。你先回府清点行装,莫要遗漏了要紧物件,隨后带人到关府门前等候。” 马秉心中瞭然,母亲是有意支开他,好单独与胡氏、关银屏细说。 他压下满腔感激,躬身行礼:“诺。” 言罢,转身退了出去。 待他走远,庞氏才缓声开口:“姊心中定是疑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子衡今日所言所行,皆是荒诞闹剧,我为何还要全力支持?” “正是。”胡氏已冷静下来,“既知是闹剧,何苦盲从?” 庞氏轻嘆一声,道:“若是以往,他这般胡闹,我定严加责罚。可半年前他那场大病,险些让马府的天塌了下来。夫君终日愁眉不展,遍访名医,却始终束手无策。 后来夫君隨君侯出征,心下仍记掛此事,每隔数日便遣人送信,打探子衡病情。” 话音微颤,她抬手拭去眼角细泪,十八年过往,尽数涌上心头。 这孩子自幼聪明伶俐,夫君倾尽心血教导,连三位伯父及小叔幼常,都时常指点。 可十年前到江陵后,夫君公务繁忙,疏於管教,他便无心向学,终日惹是生非。 庞氏强压下悲伤,继续说道:“一个月前,他更是昏睡不醒,满口胡话,远在襄阳的夫君得知后忧心忡忡,几欲亲自赶回。今日他醒转痊癒,当真苍天有眼!” “只是,”她话锋一转,望向关银屏,“我总觉得,他醒后言行举止判若两人,宛若换了个人。银屏,你与他自幼相识,方才相处,可有这般感受?” 关银屏低头思忖,对比半年前的模样,当即点头:“確是不同。往日他举止轻浮,言语轻佻,眼里心里只顾著玩乐。可今日的他,虽满嘴胡言,却沉稳有度。” “正是如此。”庞氏又嘆了口气,眼底满是忧虑,“杜名医早前便说,他的病或是心结鬱积所致。 他醒后第一件事,便吩咐全府收拾行囊,要离开江陵。想来这十年,他困在江陵甚少外出,心底的鬱结早已积满。” 顿了顿,她语气添了几分期许:“让他出去走走,换个环境,或许能紓解心结,於病情大有裨益。我故此支持他离开,也恳请姊与银屏一同应允。” 关银屏眸光骤亮,恍然大悟:“叔母让我们同离江陵,竟是为了给子衡治病?” 她越想越觉有理,马秉大病初癒,外出散心本就是康復的良方。 转头望向胡氏,她语气急切:“母亲,我们就答应季常叔母吧!” 胡氏垂眸沉吟。 马秉毕竟是马良之子,马氏兄弟深得大伯的器重,马良更是夫君最为倚重的谋士。 为他治病,她这个关府主母,自然义不容辞。 更何况,她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女儿,见女儿眼中满是激动与忧虑交织的神色,心头更添几分柔软。 女儿与马秉一同长大,十年间打闹相伴,情谊深厚,女儿这点心思,她又怎会不知? 往昔,那马秉是个紈絝子弟,她每次见他,都免不了严厉训斥,只恨铁不成钢。 今日所见,这小子病癒之后,虽满口胡言,但举止儒雅得体,颇有其父之风,倒是让她又惊又喜。 若能陪他外出走走,助他儘快康復,倒也是件好事。 关银屏见母亲久久不语,只当她不肯答应,忙拉著她的衣袖恳求:“母亲......” 胡氏抬眸,迎上女儿满含期待的目光,又见庞氏眼中恳切,终是含笑頷首,语气温和:“只要是对子衡治病有利的事,我自然应允。” 关银屏与庞氏同时喜上眉梢,紧绷的神色尽数舒展。 “只是,”胡氏话锋微转,眉头轻蹙,“可我那孙儿近日染了泄泻,尚未痊癒,这般路途奔波,怕是不妥。” 她口中的孙儿,乃是关平之子、关羽的长孙关樾,年仅七岁,在关府中极为金贵。 “母亲放心!”关银屏忙不迭应声,“我一早去瞧过侄儿,他病情已然无碍,这会儿估摸著正在院里耍闹呢。” 胡氏微微点头,此事她自然早已知晓。 她瞥了女儿一眼,含笑道:“如此便好。银屏,你这就去吩咐下人,速速收拾行囊,隨我们暂离江陵。” “诺!”关银屏喜不自胜,脚步轻快地往后院奔去。 一炷香后。 马秉踏入关府厅堂,正见胡氏与庞氏静坐閒谈,神色悠然。 马府邻近关府,他回府稍作清点,確认行囊与隨行诸事妥当,便即刻领人赶来。 庞氏一见他进来,当即喜道:“子衡,姊已然答应,隨我们一同离开江陵。” 马秉心头狂喜,焦虑忧惧一扫而空。 峰迴路转,他的脱身之计,总算可以施行。 他正要开口,却见关银屏慌慌张张地奔来,声音发颤急喊:“母亲!侄儿的病又犯了,比先前重多了!” 胡氏脸色陡然一变,当即起身,吩咐女儿好生招呼马氏母子,自己则抬脚快步往后院赶去。 马秉问清缘由,心头骤然一沉。 他才刚鬆了口气,如今又横生枝节。 关平之子关樾乃是关羽长孙,对关府极为重要。 如今病情反覆,府中眾人满心忧急,又怎会再提离开江陵之事? 第6章 放手一搏,北赴襄阳 厅堂內,落针可闻。 马秉、关银屏与庞氏各怀心事,谁都没有说话。 马秉暗自焦急,时间每拖一分,危险便增一分。 偏生赶上关平之子关樾突发急症。 此时心急也没用,唯有暗自祷祝,吴军的马蹄能晚些踏到江陵城外。 关银屏与庞氏瞧著他紧锁的眉头,只当是他脑伤未愈,身子不適,不由得暗暗焦灼。 半晌,还是关银屏先打破了沉寂:“子衡,你既让我们撤离江陵,却未言明去向,莫非心中已有定计?” 她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这小子还能去哪?定然是北赴襄阳。 他臆想吴军会偷袭江陵,自然是去父亲营前搬救兵。 这可正中她下怀! 能亲眼见证父亲在战场上的神威,亲身感受那剑拔弩张的氛围,正是她藏了许久的心愿。 马秉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自醒来定下逃离江陵的念头,他便一直在盘算去处。 如今身处江陵,东是东吴江夏郡,南是武陵、长沙二郡,西是武陵山与巫山的崇山峻岭,北则是襄阳。 依著歷史走向,东吴袭取荆州后,襄阳以南尽归孙权,唯一生路,便是往西逃入武陵山区。 那片山区地处荆益交界,以武陵山脉为主体,山高林密、交通闭塞。 正因地理隔绝、蛮族势大,无论刘表、刘备还是孙权主政荆州,武陵山区都处於半独立状態。 逃入其中,向北可穿巫山入秭归,向西北可进川东,皆能辗转返回益州。 然而...... 他有先知之能,岂能眼睁睁看著父亲马良与关羽身陷绝境? 凭著脑海中的史料推演,关羽若得知江陵失守,只要不急於挥师南下夺城,便尚有生机。 最稳妥的退路,是从襄阳向西,经武当山退入上庸郡。 最激进的法子,则是顺汉水而下,直取江夏郡,趁吴军主力尽出袭取荆州的空档,一举攻破夏口。 总而言之,只要关羽不南下,便有活路。 可他要救关羽,却横亘著两道难关。 其一,关羽会不会听劝? 刘备与诸葛亮將荆州託付於他,如今江陵失守,他如何向大哥与军师交代? 况且,此人素性刚愎自用,此刻又正是志得意满之时,怕是没人能拦得住他挥师南下的脚步。 其二,东吴会不会给他去见关羽的时间? 江陵到襄阳的官道,经编县、当阳、鄀县、宜城,足有五百余里。骑马疾行尚且要四五日,步行则需十余日。 方才他见马府撤离的队伍,马匹寥寥,大多数人只能靠双脚赶路,关府的情形想必也是如此。 这般一行人,从江陵到襄阳少说也要十余日。 可东吴绝不会给他们这么多时间! 吕蒙早定下全取荆州的计划,夺下江陵后,首要便是攻心为上,安抚关羽及其將士的家眷,瓦解关羽的军心。 因而,一旦发觉关羽家眷出逃,必会派兵追击,恐怕不出三日,便能追上他们。 反覆权衡后,马秉终究下定决心,放手一搏,去襄阳找关羽! 皆因,关羽是蜀汉一面旗帜,失去关羽,是蜀汉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关羽所率领的荆州军团,是蜀汉最精锐的力量,它的覆灭,不仅折损一位“万人敌”统帅,更是葬送数万经验丰富的水陆將士与一批中高层將领。 这支军队於蜀汉而言,实在太重要了! 不必拘泥於一城一地的得失,只要荆州军团还在,便有夺回江陵的希望。 更重要的是,若能扭转歷史救下关羽,那张飞之死、火烧连营等一连串重创蜀汉的祸事,便都不会发生。 他如今是马良之子,早已与蜀汉荣辱与共,自然要倾力挽回局面。 心念既定,他沉声吐出四字:“前往襄阳!” “正合我意!”关银屏霎时双目发亮,“我早就想去襄阳看看!” 庞氏也笑著頷首。 她是陪儿子外出散心,至於去哪,不是她关心的问题。 去襄阳也好,能让他见到父亲,有利於病情的康復。 马秉转头,目光落在关银屏脸上,语气凝重:“银屏,你侄儿的病况,如今如何了?” 关银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轻嘆一声:“方才突然腹泻不止。” 她心里堵得发慌,侄儿关樾十日前便染上泄泻之疾,杜名医日夜诊治,好不容易昨日气色稍缓,谁料今日竟又反覆,症状比先前更重。 马秉脸色骤然一黯,眼底掠过一丝沉鬱。 他猛地想起看过的史料,三国时期的小儿腹泻,致死率竟超过三成。 乱世之中缺医少药,更没有静脉补液的法子,一旦发展到重度脱水,便是回天乏术。 心念电转间,一个念头陡然窜出,凭自己掌握的现代医学知识,或许能救这孩子一命? 前世,他的儿子自幼体弱,三天两头生病,腹泻更是家常便饭。 为了给孩子治病,他常年陪著跑中医院,接受一位老中医的调理。 日子久了,他不光记下各种对症的药方,连推拿止泻的手法、饮食禁忌都摸得一清二楚,说是“久病成医”也毫不为过。 “可否带我去看看?”马秉往前半步,语气急切,“或许我能治。” 关银屏惊得往后缩了缩肩,丹凤眼瞪得溜圆,声音发颤:“你......你竟会医术?” 她与马秉相处十年,从未见他碰过药草,更没听过他懂半点医理。 马秉见她这副模样,反倒鬆了口气,反问道:“不可以?” 关银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暗自思忖,莫不是他的臆想症又犯了? 这般想著,语气也带了几分不耐:“怎么可能?从来没见你施展过!你跟谁学的?” 马秉垂眸沉吟片刻,抬眼道:“无师自通,在书本上学的。” 这话半真半假,却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说辞。 “那......为何以往没听你说过?”关银屏语气软了些,眼底满是疑惑。 马秉瞥了她一眼,低声道:“你又没患大病,我为何要说。” 话音刚落,关银屏的脸颊“唰”地闪现一丝红晕。 她竟下意识地觉得,马秉偷偷学习医术,原是专为她准备的。 十年来只因她身子健康,无病无灾,他才连自己会医术这件事都懒得提及。 这般想著,心头竟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甜意,冲淡了原本的疑虑。 一旁的庞氏早已惊得张大了嘴。 自己的儿子会医术? 绝无可能! 第7章 死马当作活马医 可看著马秉神色篤定,全无半分玩笑之意,庞氏心里反倒泛起一丝好奇。 她倒要瞧瞧,这儿子究竟是深藏不露,还是一时糊涂在胡言乱语。 她转头望向关银屏,柔声劝道:“银屏,既然子衡这般有把握,你便带他去看看吧。左右不过是瞧上一眼,也碍不著什么。” 关银屏眉头紧锁,满脸都是犹豫。 侄儿可是父亲的心头肉,大哥大嫂的命根子! 万一马秉根本不懂医术,只是胡乱折腾,让侄儿的病情雪上加霜,她要如何向父亲和大哥交代? 马秉见她迟迟不动,不由得嘆了口气:“腹泻之疾,最是耽搁不得,严重时能要人命!你让我去看看又何妨?若你们觉得我的法子不妥,大可以不用,於孩子又有什么损害?” 他早已心急火燎,只盼著能儘快治好关樾,藉此换得离开江陵的机会。 危机近在咫尺,逃离之事,实在拖延不起。 关银屏猛地抬眸,定定看向他。 不知怎的,眼前这个素来轻浮的儿时玩伴,此刻的稳重与满面焦虑,竟让她生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信任。 后院。 马秉与庞氏跟著关银屏,快步走进关樾的臥房。 床榻上,关樾蜷缩著身子,双手死死按住小腹,面色蜡黄,精神萎靡。 他的祖母胡氏、母亲赵氏守在床头,满面焦虑,却又束手无策。 见关樾面色苍白如纸,口唇乾裂起皮,眼皮都耷拉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马秉的心猛地一沉。 分明是脱水的症状,这可是个危险的信號。 关银屏移步至胡氏身侧,附耳低语数句。 听罢,素来沉稳持重的胡氏霎时脸色大变。 她猛地起身,快步趋至马秉面前,声音里满是震惊,却又掺著一丝希冀:“子衡,你当真能治好樾儿?” 马秉竟懂医术?这可真是闻所未闻的奇事! 可樾儿此刻病势垂危,她心乱如麻,纵是明知希望渺茫,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夫人不必担忧。”马秉点了点头,“容我先看看孩子。” 他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关樾的额头,幸好,並未发热。 “仔细说说,今日小公子是些什么症状?”他语气沉缓,目光落在一旁的侍女脸上。 侍女垂首回话,將关樾的病症一五一十稟明。 今日早上小公子已无大碍,胃口极好,午时却突发急症。 大便酸臭,混著未消化的米粒碎屑;腹中鼓胀,疼得满地打滚,偏生泻后绞痛便稍减几分;口中还泛著酸腐气,任谁哄劝,也不肯沾半点吃食。 马秉闻言,悄悄鬆了口气,悬在心头的巨石总算落下大半。 还好,只是长时间因病少食,今日病情好转,饮食不当引发的伤食泻,並非什么棘手的急症。 他暗自庆幸,若是细菌感染引发的痢疾,以眼下这缺医少药的境况,纵是他有后世的知识,怕是也难以医治。 “去取些煮沸后放凉的清水,再拿一罐蜂蜜、一小碟食盐来。”马秉当即吩咐道。 侍女取来东西,他便亲手舀了六小勺蜂蜜,又捏著银勺细细颳了半小勺食盐,缓缓倒入清水中搅匀。 待蜂蜜与食盐尽数化开,才將碗递给侍女。“小心些,分三次餵小公子慢慢服下,莫要呛著。” 这是他依后世补液原理,自製的简易口服补液盐,虽算不上精妙,却能有效应对脱水之症。 隨后,他又让人將小米炒至微黄,熬煮成粥,取上层浓稠的米汤,调入少许食盐,製成补液的米汤盐水。 米汤能补津液,加盐可维持电解质平衡,既能纠正脱水,又能温和补充营养,最適合孩童虚弱的肠胃。 末了,他又吩咐侍女,取石榴皮煮水,用以止泻固肠。 侍女刚端著石榴皮水走到床边,正要俯身餵服,一声怒喝陡然自门口炸响:“住手!你们胡乱给孩子餵些什么东西!” 马秉猛地回头,就见一名鬚髮皆白、身著青色长衫的老者,满面怒容,大步踏进门来。 “杜名医。”马秉心头一凛,忙起身行礼,姿態恭谨。 此人正是杜度,江陵城內最负盛名的医士,年轻时曾追隨神医张仲景习医,医术极为精湛。 先前马秉臥病半年,便是杜度时常登门诊治。 杜度怒气冲冲瞪了马秉一眼,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这马府紈絝昨日还昏迷不醒,气若游丝,今日怎会突然痊癒? 这奇蹟般醒来,不去拜谢神灵,反倒跑到这里来胡闹! 治病救人这般大事,容不得半分儿戏,这紈絝竟也敢插手? 他不满地扫过一旁的胡氏、关银屏等人。 关银屏被他看得心头一缩,忙上前半步辩解,语气却带著明显的犹疑:“杜名医,子衡说他能治樾儿的病,我们便让他过来试试......” 胡氏也连忙上前打圆场,脸上堆著歉疚的笑,心里却早已后悔不迭。 早知杜名医会这般快赶来,她断不会应允让马秉出手。 她偷偷看了关银屏一眼,暗自懊恼,方才真是急糊涂了,竟鬼使神差答应了这荒唐事。 杜度冷哼一声,轻蔑地瞥了马秉一眼。 这整日游手好閒的紈絝子弟,竟也敢妄称懂医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这十日来,关樾的病一直由他诊治。 方才听闻孩子病情急变,他便急匆匆赶了过来。 他全然没再理会马秉,径直拨开侍女,大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便扣住关樾的手腕,指尖稳稳搭在脉象之上。 另一只手轻轻掀开孩子的眼瞼,仔细察看眼白的色泽,又扳开他的小嘴,审视舌苔的厚薄与顏色,连眉宇间的细微神色都不肯放过,神情专注而凝重。 片刻之后,他猛地鬆开手,霍然站起身来,眼睛圆睁,银须簌簌抖动,声音因激动而变得尖锐:“你究竟给孩子餵了什么!” 这一声惊呼,让室內的胡氏、赵氏、庞氏与关银屏等人脸色瞬间惨白,血色尽褪。 几人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慌与不安。 莫非......马秉的法子,当真害了樾儿? 胡氏双腿微微发颤,下意识地扶住身旁的桌沿,心臟狂跳不止。 第8章 不如,试一试? 马秉心头微疑,斜瞥了眼满面震惊的杜度,又转头望向床榻上呼吸渐趋平稳的关樾,缓声道: “小公子脱水,我餵了些加盐和蜂蜜的清水补液,又用炒小米熬米汤滋津,另兑了石榴皮水止泻暖腹。” 这些都是后世最基础的调理法子,药性温和,按理说只该稳控病情,断无恶化之理。 他暗自纳闷,这杜度乃是当地名医,方才还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此刻怎会这般失態? 其中缘由,实在令人费解。 可杜度压根没听他解释,径直抬手唤来侍女,压著嗓音,追问关樾服药前后的反应、变化,乃至呼吸的轻重缓急。 他越听,眉头拧得越紧,脸色也愈发凝重,指腹反覆捻著頜下花白的鬍鬚,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连手心都沁出了薄汗。 米汤补津、石榴皮止泻,皆是流传甚广的寻常方子,倒不足为奇。 可那清水里加盐和蜂蜜的法子,他行医数十载,遍览诸方典籍,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更令人心惊的是,方才搭脉时,他分明察觉到孩子体內的虚耗之象已缓和不少,连先前严重的脱水症状,也肉眼可见地减轻了。 唇瓣不再乾裂起皮,脉象虽仍微弱,却已添了几分底气。 这看似寻常的补水法子,怎会有如此立竿见影的奇效? 疑云在他心头愈发浓重,这到底是何门道? 此时,胡氏颤抖的声音响起,带著哭腔:“杜名医,樾儿他......” 话未说完,便哽咽在喉,眼眸死死盯著杜度的脸,生怕从他口中听见半句坏消息。 杜度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脸上的惊诧未散分毫,眼底还残留著几分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行医大半生,见过无数疑难杂症,却从未见过这般离奇的转机。前一刻还岌岌可危的孩子,竟在短短片刻內有了起色。 他一时忘了言语,只下意识抬手指向床榻上的关樾。 胡氏、赵氏等人见状,心“咯噔”一下沉了半截,只当是最坏的结果將至,喉头一紧,眼泪瞬间涌满眼眶。 她们方才的注意力,全在杜度脸上,此刻忙强忍著悲伤,循著杜度的手势望向床榻。 就见方才还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的关樾,此刻脸颊竟添了些许淡淡的血色,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哑著嗓子挤出几个字: “祖母......母亲......” 胡氏、赵氏瞬间破涕为笑,眼泪还掛在脸上,却忙不迭地应著,快步凑到床边,满怀急切的疼爱,轻轻抚上关樾的额头。 关银屏、庞氏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捂住嘴,肩膀微微颤抖,强忍著才没让哭声溢出,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们万万没想到,素来被视作紈絝的马秉,竟真的懂医术,且效果这般快速显著。 而一旁的杜度仍僵立原地,脸上的惊愕渐渐褪去,双眸微微眯起,心中全是对这突如其来转机的困惑与深思。 沉吟片刻,他压下心头波澜,语气较之先前平和许多,不动声色地问道:“子衡,你可断出小公子所患何疾?” 也许只是巧合。 他暗自盘算,说不定这马秉只是误打误撞用对了法子,未必真懂医术,稍加盘问,便能真相大白。 急性肠胃炎。 马秉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硬生生將这几个字咽了回去。 不可鲁莽。 汉末尚无这个病症名称,说出口只会徒增猜疑。 他定了定神,神色自若地开口:“小公子十日来因病少食,今日好转便暴饮暴食,引致伤食泻。” 杜度凝重的脸色闪过一丝惊讶,眼底掠过几分复杂。 他虽是名医,却术业有专攻。 师从张仲景的他,毕生精力都放在伤寒症上,对小儿泄泻这类病症,虽能缓解症状、慢慢调理,却始终难以做到这般立竿见影。 而马秉对关樾病症的诊断,竟与他分毫不差。 一股莫名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他这一代名医,今日竟要与一个紈絝相提並论? 他暗自咬了咬牙,可转念一想,马秉那套补水法子的奇效,却是他自问做不到的。 他心中冷笑一声,好,既然你故作高深,那就让你继续装下去。 “那你有何治疗之法?”他语气平淡,却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审视。 马秉让人取来纸笔,俯身快速写出一张方子。 杜度伸手接过,目光落在纸上,只见上面列著橘皮、茯苓、麦芽、酒麴、生薑、焦山楂、半夏、连翘、莱菔子几味药材。 他心中暗暗称奇。 这些药物的功效,他烂熟於心。 若换作是他,也会开出橘皮、茯苓、麦芽、生薑的方子,以健脾和胃、温中止泻。 可马秉竟加了焦山楂、莱菔子等几味药,这般搭配、这般用量,倒是闻所未闻。 真的有效吗? 他蹙眉沉思,那份明显的迟疑,尽数落入眾人眼中。 胡氏见状,忙上前一步,语气带著歉意与急切:“杜名医,子衡哪懂什么医术,你不必理会他的方子。” 庞氏也连忙附和,眼底藏著担忧:“正是,杜名医来了,自然由你亲自诊治才稳妥。” 她方才亲眼见马秉的法子奏效,心中又惊又喜,为儿子的转变满心鼓舞,可终究对他的医术没有十足把握。 她不愿儿子再冒风险,万一后续治疗出了差错,这后果绝非马家能承受的。 关银屏站在一旁,轻咬著下唇,內心矛盾至极。 她既好奇马秉的医术究竟有几分深浅,想看看这方子是否真的有效,可又揪著心担心侄子的安危。 望著杜度凝重的神色,她轻轻嘆了口气,终究还是缄默不言。 此刻,杜度的判断,才是眾人心中的定海神针。 杜度再度低头细看药方,又抬眼望向气定神閒的马秉。 他心头一动,暗自思忖。 自己治疗关樾十日,病情反覆不定,显然是治法有所欠缺。 这张方子所用之药,皆对症止泻、消食化积,马秉既这般信心十足,或许真能有奇效。 不如,试一试? 他在心底权衡利弊。 若治好了,既能救回小公子,自己也能落下个提携后辈、虚怀若谷的好名声,还能得一张实用的方子。 若治不好,那也是这紈絝的方子不济,与他无关,断不会损害自己的声名。 更何况,这些药材皆是寻常之物,药性温和,绝不会伤人性命。 想到此处,他紧绷的眉头渐渐舒展,脸色也缓和了不少,缓缓开口:“此方子用的都是常见药,药性平和,试一试也无妨。” 胡氏一听,当即脸色大变,急声道:“杜名医!人命关天,岂能这般儿戏?樾儿刚有起色,可经不起折腾!” 第9章 善意的谎言 杜度抬手一摆,语气篤定:“老夫行医数十载,於药理一道浸淫极深。这些皆是对症的温和之药,断不会伤及稚子,夫人儘管放心。” 胡氏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只要能保孩儿无虞,纵使是偏方,也值得一试。 杜度不再多言,转头扬声唤来门外侍立的弟子,命其隨侍女去取药、煎药。 待二人退下,他才转过身,目光落向马秉,恳切道:“子衡,这方子药理精妙,还请你细说一二,也好让老夫受教。” 马秉微微頷首,从容不迫地娓娓道来。 从焦山楂入脾消食、化积导滯,到莱菔子理气宽中、破除胀满。 再到诸药配伍,如何兼顾小儿脾胃娇嫩之性,层层递进,將这剂专治伤食泻的安中消积汤之妙,剖析得一清二楚。 字字紧扣药理,条理分明,无半句虚言。 杜度原本捻著鬍鬚的手,陡然顿在半空。 屋內眾人更是目瞪口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马秉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暗笑。 这方子脱胎於元代朱丹溪《丹溪心法》中的保和丸药方,是中医消食化积的经典名方。 他不过是依著汉末药材的可得性略作增减,调成了更適配小儿体质的汤剂。 行家过招,不需实操,单论药理便知深浅。 杜度脸上的神色渐渐起了变化。 先前眉梢眼角的傲慢与鄙夷,尽数消融,换上了难以掩饰的讚嘆。 他身躯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褪去了方才居高临下的姿態,反倒添了几分恭敬。 指尖重新抚上鬍鬚,眼神里满是动容。 即便药汤尚未见效,单是这一番鞭辟入里的药理分析,便足以令他茅塞顿开,终生受益。 他望向马秉的目光,早已没了半分轻视,只剩全然的探究与敬佩。 一炷香后,侍女端著一碗温热的药汤轻步而入。 杜度舀起一勺凑到唇边,闭目细细品咂,感受药液在舌尖化开的甘苦与药性走向,片刻后才睁眼点头,示意侍女餵关樾服用。 屋內瞬间陷入死寂,眾人的目光齐齐黏在关樾身上。 胡氏攥紧了手帕,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刻钟转瞬即逝。 原本昏沉的小傢伙忽然动了动,旋即坐起身,一顛一顛跳下床,扑进胡氏怀里,紧紧搂住她的脖颈。 连杜度伸手要为他把脉,都被他连连躲闪。 小脑袋埋在胡氏颈间,含糊嘟囔著:“不痛了,肚子不痛了。” 胡氏与赵氏好一番软哄硬劝,小傢伙才不情不愿地坐在床边,鼓著腮帮子,满脸抗拒。 杜度指尖搭上他的腕脉,目光细细打量著关樾的神色,心头猛地一震。 这孩子的脉象竟已趋於平缓,分明是即將痊癒的跡象! 他下意识抬眼瞥向马秉,眼底翻涌著惊诧与疑惑。 这方子竟如此神效,这小子究竟从何处得来? 胡氏按捺不住急切,声音发颤:“杜名医,如何?” 杜度鬆开手,起身对著胡氏深深一揖,语气郑重:“恭贺夫人,小公子此刻已无大碍。只是稳妥起见,两个时辰后再服一剂汤药,夜里留意有无反覆便可。” 他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脉象已然平稳之事。 自己医治了十日,关樾的病情反反覆覆,马秉一剂药下肚,不过片刻便见效。 这般落差,实在让他顏面难存,更不敢置信,世上竟有如此神效之方。 胡氏等人闻言,瞬间鬆了口气,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 关银屏当即站起身,满脸得意,雀跃道:“我早说子衡懂医术,比杜名医还要厉害,你们偏不信!” 马秉见杜度脸色微沉,忙起身打圆场,语气谦和:“银屏休得胡言,我怎敢与杜名医相提並论?不过是这方子对症罢了。” 杜度望著他,眼底添了几分感激与欣赏,缓声道:“能否彻底痊癒,虽需再观察几日,但这方子確有奇效。子衡,老夫斗胆一问,此方出自哪位神医之手?” 马秉心中苦笑。 朱丹溪乃是千年后的医者,说出来杜度也无从知晓。 他不动声色,拱手答道:“此方是我偶然从一本残缺古籍中所得,具体出自何人之手,我也不甚清楚。” 杜度缓缓点头,心底暗忖,这般神奇的方子,想来是上古神医所留,马秉不知出处也在情理之中。 他轻轻嘆了口气,惋惜道:“若能有当世神医查验一番,辨明其根由,便是再好不过了。” 眾人纷纷頷首附和。 马秉却忽然心中一动,一个绝妙的主意涌上心头。 他此番急著为关樾治病,是想儘快劝关府眾人逃离江陵,如今正好借著关樾的病情做文章,诱他们前往襄阳。 这是善意的谎言,却能解眼下的危局。 他当即收敛心神,脸上堆起恳切之色,对著杜度拱手道:“这方子的长远效果如何,能否真正药到病除,晚辈也不敢妄断。杜名医阅歷深厚,不知可有良策?” 杜度见他这般谦逊,心中颇为受用,捋著鬍鬚沉吟道:“老夫也不敢轻易定论,只能每日细细观察小公子的脉象变化。” 马秉故意皱起眉头,焦急道:“泄泻之症最是反覆无常,稍有不慎便可能加重,甚至危及性命。这般被动观察,终究不是办法。” 这话正戳中眾人的顾虑,关樾先前病情反覆便是前车之鑑,眾人纷纷点头,神色又凝重起来。 胡氏急忙追问:“子衡,你既有顾虑,想必是有办法,不妨速速道来。” 马秉故作沉吟,似是斟酌再三,才缓缓开口:“据我所知,眼下襄阳附近恰有一位神医。 我提议,趁著樾儿病情好转,即刻动身带他前往襄阳,请神医再诊治一番,也好彻底断根。” 此言一出,屋內眾人皆是愕然。 杜度更是满脸惊讶,追问道:“神医?不知是哪位神医?” 建安年间的神医,唯有张仲景、华佗、董奉三人。 恩师张仲景已故去,华佗常年在北方游歷,董奉又远在交州,襄阳何来神医? 马秉淡淡一笑:“便是华佗华神医。” 《三国演义》记载,华佗曾在樊城外,为关羽刮骨疗毒。 这其实与正史不符,华佗早在建安十三年,便被曹操所杀。 但这不重要。 这个时代通讯闭塞,世人不知华佗死讯,正好可借其名义行事。 杜度满脸惊疑:“华神医竟在襄阳?子衡何以得知?” “此前关將军进攻樊城时,右臂为毒箭所伤,便是华神医亲往诊治,为將军刮骨疗毒,才得以痊癒。”马秉语气平静说道。 话音刚落,关银屏便惊呼一声:“子衡,你先前一直臥病在床,怎会知晓我父亲中箭之事?” 第10章 治病如救火 此话一出,屋內目光霎时尽数聚在马秉身上。 马秉心头一紧,暗自苦笑。 又来了,莫不是又要搬出什么白鬍子神仙託梦的说辞? 好在杜度此刻满心都在华佗身上,並未留意这些异样。 他转头望向胡氏,语气急切:“夫人,此事当真?” 胡氏頷首:“君侯的確中了毒箭,经医士诊治,已无大碍,只是书信之中,並未提及是华神医出手。” 杜度抚须长嘆:“能为將军刮骨疗毒,除了华神医,世间再无第二人有这般医术与胆识。 夫人,事不宜迟,当儘快带小公子赶赴襄阳,求华神医诊治,免得病情反覆。” 他这般附和,固然是为关樾著想,却也藏著私心。 自己十日施治无功,如今由华佗接手,无论后续如何,都与他再无干係,也能免去关羽追责之险。 胡氏却有些犹豫,望著怀中精神渐好的关樾,语气迟疑:“只是樾儿刚见好转,此刻动身,舟车劳顿,万一路上病情反覆,可如何是好?” 杜度笑道:“夫人放心,此药药效奇佳,带上些沿途服用,保管能顺利抵达襄阳。” 关银屏见状,连忙上前半步,扶住胡氏的胳膊,语气里满是雀跃与信赖,眼角还不自觉扫向一旁的马秉: “母亲,子衡与我们同行,他定会悉心照料侄儿的。” 此刻,她望著马秉的目光里,早已没了最初的疑虑,只剩全然的信服。 连杜名医都对他另眼相看,这般本事,怕是能与神医比肩了吧? 心底的篤定,让她说话时都添了几分底气。 胡氏抬眼望了关银屏一眼,又瞥向马秉,目光里儘是审视。 最终,她紧绷的嘴角微微鬆弛,缓缓点头:“也好。只是眼下已近酉时(下午五时),日头渐斜,要不......明日再动身?” 马秉闻言心头一紧,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急切道:“夫人,治病如救火,分秒都耽搁不得!” 他压下心底的焦灼,放缓语气,“简单收拾些要紧物件,我们即刻出城才是。” 他可万万不敢在江陵多留一晚,东吴的军队说不定今夜就到,若被困在城中,便是插翅也难飞。 再者,他对自己的药方有十足把握,若留到明日,关樾多半便能好转,到时候胡氏定然不肯再动身,岂不误了大事? 杜度亦连忙附和,神色郑重:“正是这个道理。如今小公子身子刚有起色,趁著这股劲儿马上出城,方能稳妥。” 他心里也打著算盘,夜长梦多,万一关樾今晚病情反覆,他便脱不了干係。 胡氏垂眸沉吟片刻,权衡利弊后,终是下定决心,抬眼吩咐:“好,便即刻出城。银屏,去调集府中及卫兵的马匹,套三辆马车,隨从皆骑马隨行,速往襄阳。” 她並未打算带关府所有人离开。 一来,府中大多人只能步行,定会拖累行走速度。 二来,全府倾巢而出太过惹眼,必会惊动城中军民,徒生是非,反倒坏了大事。 马秉一听,心中大喜。 骑兵赶路速度极快,正是他想要的。 至於那些留下的人,並非核心人物,东吴军队即便入城,也未必会为难他们。 他当即转身,低声嘱咐母亲庞氏先行,让府门前等候的马家人先回府妥当安排。 这边,胡氏已唤来卫兵,命其將动身之事,通告南郡太守麋芳。 马秉刚要开口阻拦。 麋芳若投降东吴,定会第一时间將此事告知吕蒙,到时候吕蒙必会派兵追赶。 可话到嘴边,他又缓缓咽了回去。 转念一想,关夫人与马夫人动身出城,身为太守的麋芳,迟早会知晓,与其刻意隱瞒,不如大大方方告知。 更何况,此行是为关樾治病,理由正当充分,麋芳不敢也不能阻拦。 ...... 江陵城北门。 关银屏一马当先,率关、马两府之人,衝出城门。 马秉断后,勒马回首,望著缓缓升起的吊桥,心头长舒一口气。 终於,逃出了这座即將沦陷的江陵城! 可危机远未散尽,吴军的追兵隨时会至。 他当即拍马上前,高声疾呼:“银屏,止步!” 关银屏闻声猛勒韁绳,侧身回首,满脸不解,怎的走了不足一里就停下? 身后的队伍也纷纷收住脚步,马蹄声渐歇。 马秉催马快步赶到胡氏的马车旁,俯身行礼道:“夫人,我有一事相求。” 胡氏掀开帘子,疑惑问道:“何事这般急切?” “我想安排两人,一人守南门,一人留北门,都找隱秘处潜伏,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即刻赶来报信,这般方能以备无患。不知夫人应允否?” 胡氏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暗自轻嘆了口气。 这孩子,方才在府中为孙儿诊病时,条理清晰、沉稳有度,瞧著那般正常,怎的一出城门,这臆想症就又犯了? 怎到如今,还认定东吴会偷袭江陵? 可转念一想,这般安排不过是派两个人守著,既不费人力也不耗物力,无伤大雅。 况且,他方才为孙儿治病確实立了功,顺著他的意,也免得他一路上心神不寧。 这般思忖著,胡氏便缓缓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可。” 马秉心头一喜,当即抬手指向旁边一名关府卫兵:“你速去南门外,寻一处树丛或土坡潜伏,紧盯南门动静,若发现吴军进城,即刻奔来稟报,不可有误。” 隨即,他指向一名马府旧部,叮嘱道:“你守著北门,切记隱蔽身形。若见吴军出城追击,只管快马传信。” 那两名卫兵领命而去。 马秉这才彻底鬆了口气,他不知东吴大军何时会兵临江陵,只盼著他们能晚些到来。 晚一刻,眾人便多一分抵达襄阳的希望。 “五天,只要能安稳走五天,便可抵达襄阳外围。” 他望著前方延伸的驛道,心里默默嘀咕。 一旁的关银屏忍不住撇了撇嘴,讥讽道:“江陵城防固若金汤,你这般安排,纯属多此一举。” 她实在想不通,这个向来耽於玩乐的紈絝子弟,何时竟变得这般思虑过重? 她凝眸望向马秉,眼底不自觉掠过一丝柔情。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十年前。 那时她刚满六岁,自幼跟著父亲舞枪弄棒,性子娇蛮又执拗,而他只得八岁,自带一股儒雅沉稳之气。 她便总爱拿他寻趣,可他从来都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也正因如此,母亲总爱偏帮他,每次两人吵闹,挨骂的永远是她,可她偏不收敛,反倒愈发喜欢缠著他。 即便后来他渐渐长大,时常在外胡作非为,成了旁人眼中不学无术的紈絝,可在她面前,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 想著这些往事,关银屏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可转瞬狠狠剜了他一眼,眼底满是娇嗔的得意。 这辈子,她算是吃定这小子了! 第11章 江陵失守了! 翌日申时(下午三时),北风凛冽。 马秉勒住韁绳,吩咐眾人暂且歇息。 他寻了处避风土坡坐下,目光扫过周遭。 关银屏將战马系在树上,拍落衣摆浮尘,几步走到马秉面前,秀眉微蹙:“子衡,为何日夜赶路这么急切?今夜不能赶路了,投宿何处?” 她往日清亮的眼眸,蒙上一层疲惫,血丝隱现,却依旧难掩眉宇间的英气。 她心里实在不解,为何马秉催著队伍日夜赶路,像逃难似的。 马秉心中暗忖,现在是逃命,自然是离江陵越远越安全。 他没有立刻回应,起身立在土坡上,抬手遮在额前,望向北方。 远处地平线上,一座小城的轮廓若隱若现。 他伸手指向北方:“前行三十余里便是编县,我们赶在城门关闭前,入城歇息。” 眾人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抹模糊的黑点,霎时驱散了大半路途劳顿的疲惫。 忽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驛道后方传来。 马秉心头猛地一沉,几乎是本能地回身凝望。 只见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背上人影姿態狼狈,却仍拼尽全力催促坐骑。 他瞳孔微缩。 那人分明是先前留在江陵南门,监视动静的关府卫兵。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莫非,江陵已然沦陷? 快马转瞬衝到近前,那人猛地勒紧韁绳,踉蹌著飞身下马,膝盖一软,跌坐在地,又连滚带爬扑到胡氏面前。 “夫人......夫人......大事不好......” 胡氏脸色骤然发白,却强自镇定:“何事?別急,慢慢说!” 她心头突突直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起。 那卫兵大口喘著粗气,好半天才顺过气,语无伦次道:“江陵......江陵失守了!” “什么?!” 除了马秉,其余人皆如遭雷击,脸上血色尽褪,满眼惊骇。 关银屏反手解下水囊,狠狠掷到那人面前,声音发颤,却厉声喝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清楚!” 长江沿岸哨所密布,公安与江陵更是城高墙厚、粮草充足,怎会如此轻易便破了城? 卫兵慌忙捡起水囊,仰头猛灌几口,长舒一口气后,眼神里儘是绝望与惶恐: “今日清早,公安傅將军便带著大批吴军,抵达江陵南门。他和两名吴军將领在城下劝说,麋芳太守......麋太守很快便打开城门投降了。” 话音刚落,胡氏只觉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身子直直便要栽倒。 马秉早有防备,身形一闪,便上前扶住她,缓缓搀到一旁土坡坐下。 关银屏脸色瞬间由通红变成铁青,胸中怒火与悲愤交织,几乎要將她焚烧殆尽。 只听“唰”的一声脆响,腰间宝剑已然出鞘,寒光直指那名卫兵,声音尖厉:“不可能!你一定是谎报军情!” 她寧愿相信这是谣言,也绝不能接受江陵失守的事实。 卫兵嚇得浑身一缩,瘫坐在地,哭丧著脸连连摆手:“是真的!我不敢欺瞒夫人和小姐,如今江陵城头,已插满了吴军的旗帜。” 关银屏只觉心口一阵剧痛,脚步踉蹌几下,险些栽倒。 她下意识將宝剑拄进身前泥土里,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憋了回去。 家,就这么没了? 庞氏快步走到马秉身旁,拽住他的衣袖,声音发颤,心有余悸:“子衡,幸亏你昨日让我们离开江陵,否则我们便会沦为吴军俘虏,后果......” 她满脸惊惶,泪水在眼中打转,哽咽著说不下去。 关银屏骤然一愣,神色复杂地望向马秉,慌乱之中,竟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若真成了东吴的俘虏,下场必定悽惨无比。 这时,胡氏悠悠转醒。 她惊魂未定,脸上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夫君出征前,让她在江陵等他回家,可如今...... 她有何顏面去见夫君?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悲慟,脑海里飞速掠过卫兵的话。 这场景,竟如此熟悉? 猛然间,她瞳孔骤缩。 这就是马秉昨日告知的情形! 傅士仁、麋芳不战而降,东吴大军轻取江陵,竟与当下的境况分毫不差! “子衡,子衡!” 她猛地抬头,目光慌乱地在人群中搜寻,语气急促而惶恐。 此刻,马秉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夫人,我在。”马秉连忙俯身,声音温和却透著沉稳。 胡氏这才发觉他就在身旁,挣扎著想要起身,双手紧紧攥住马秉的手腕,悔恨与绝望交织的泪水终於决堤,模糊了双眼: “子衡,我悔不听你的话!我......我要是早信你,早做准备,也不至於落得这般境地......” 话未说完,便哽咽著泣不成声,浑身颤抖。 马秉满脸无奈,温声安慰:“夫人不必自责,此事怪不得你。江陵兵权尽在麋芳手中,即便你留在城中,也无力回天。” 关银屏这才回过神,连忙起身跑到母亲面前,脸上还带著后怕的神色:“母亲,多亏子衡带我们出城,否则,我们都要成为东吴的阶下囚了!” 胡氏一怔,沉吟片刻,扬声道:“正是!大伙都过来,谢子衡救命之恩!” 说罢,率先躬身行礼。 除庞氏外,其他人皆满脸感激,恭敬地向马秉行礼。 马秉忙伸手扶起胡氏:“夫人,使不得!” 胡氏悽然一笑:“子衡不必阻拦,家没了,人还在,这都是托你的福。” 关银屏接口道:“正是!我们定会夺回江陵!子衡,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马秉的沉稳让她莫名心安,她相信他定有办法。 马秉目光扫过眾人,有人面色惨白,有人惊慌失措,有人满眼茫然。 所有目光都凝聚在他身上,带著全然的依赖与期盼。 他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凝重:“我们不能再走驛道去襄阳了,必须另寻出路。” 吕蒙用兵神速,心思縝密。 得知关羽家眷逃离江陵,必定快速派出骑兵追击,恐怕此刻,追兵已在路上。 关银屏满脸难以置信,下意识反驳:“吴军哪会这么快?我们先行一步,定能赶在他们前面抵达襄阳!” 她实在难以接受这般被动的局面。 马秉无奈摇头,眼底满是忧色。 千万別低估吕蒙。 此人乃千古名將,行事素来果断狠厉,岂会给他们半分喘息之机? 他环视四周,一行人中既有妇孺,又有马车,行动迟缓。 面对风驰电掣的骑兵,如何能拉开距离? 只怕今夜,他们便要被追兵赶上! 第12章 三国版龟兔赛跑 胡氏强压下心头慌乱,眉心微蹙,飞速权衡著眼前的局势。 沉吟片刻,她望向马秉,眼中满是感激:“还是子衡有先见之明,催著我们日夜赶路,如今算来,该已离江陵百余里了。” 话音稍顿,她回首望向身后的来路,声音里带著一丝希冀:“东吴未必能这么快调兵追来,我等可否星夜兼程,径直赶往襄阳?” 马秉嘴角牵起一抹苦笑。 这哪是什么逃亡,分明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三国版龟兔赛跑。他们是龟,而东吴的骑兵是兔。 这就是一道简单的算术题。 昨日在府中,他早已將地图看了无数遍。 从江陵到襄阳的驛道,先经一百八十里到编县,再行百里至当阳,后续还有两百余里路程,全程算下来足有五百余里。 他抬眼瞥了瞥那边疲惫的马匹,心头快速盘算。 今日白日疾行不过八十里,夜间赶路至多六十里,越往后马匹体力耗竭,速度只会越发迟缓,一日一夜撑死也超不过一百二十里。 这般算来,赶到襄阳至少要四日半。 可东吴的精锐骑兵呢? 一日一夜奔袭两百五十里,不过是寻常水准。 念及此,马秉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 若吴军骑兵此刻已从江陵出发,明日夜里,他们便会在当阳地界被追上。 他缓缓摇头,语气沉重:“马车与骑兵的速度差得太远,明晚他们必能追上我们。” 胡氏肩头微颤,抬眸扫过眾人,沉吟半晌,声音颤抖却决绝:“前方三十里便是编县,再往前百里就是当阳城。 编县是座小城,守备薄弱,定然守不住。当阳是大城,尚有驻军,我们连夜赶路,拼死也要在追兵赶到前,衝进当阳城!” 眾人闻言,原本黯淡的眼神骤然亮起,绝望的眼底,燃起了一簇生机。 他们忍不住低声附和。 是啊,只要能躲进当阳城,凭著坚固的城防总能暂避风头,逃生便有了指望。 关银屏当即转身,高声喝道:“所有人即刻上马,全速赶赴当阳!” “且慢!”马秉突然扬手制止。 眾人皆是一愣,脚步齐刷刷顿住,疑惑的目光瞬间匯聚在他身上。 马秉脸色凝重:“君侯早已將荆州大部分兵力,调往襄樊前线,当阳的守军恐怕也被抽调得所剩无几。 即便我们侥倖赶到,凭著那点薄弱兵力,也未必能守得住多久。” 关银屏当即面露不服,秀眉紧锁,声音陡然拔高:“子衡,你怎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即便当阳只剩数百守军,我等也能效仿仲邈叔父,坚守数月甚至一年!” 她说著,下意识按紧了腰间的剑柄,胸膛挺起,显然对马秉的消极论调极为不满。 马秉顿时无言以对,心中暗自嘆息。 建安十六年霍峻(字仲邈)坚守葭萌关之事,世人皆知,可其中的机缘巧合,哪里是轻易能复製的? 霍峻麾下虽仅数百人,却深諳守城之法,且葭萌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面对的不过是刘璋麾下籍籍无名的向存、扶禁二將。 更何况,彼时刘备大军进逼成都,刘璋的兵將士气低落,才给了霍峻坚守一年的机会。 连陈寿都在《三国志》中特意记载其“以少御多,保城克敌,为世所称”。 可如今呢? 当阳城地势平坦,无险可依,对手更是东吴名將吕蒙、陆逊,麾下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 此一时彼一时,双方境况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关银屏虽是將门之女,自幼习武,却从未真正上过战场,更无守城经验,仅凭一腔热血与傲气,只怕连两日都坚持不住。 胡氏心头一沉,刚刚燃起的希望,被当头浇灭,绝望在蔓延,却又被她强行压下。 她歷经战乱,深知战事凶险,绝不敢如女儿这般意气用事。 垂眸沉思片刻,她眼神恳切地望向马秉:“子衡,那我们若是死守当阳,可否至少坚守数日,等到君侯的援军赶来?” 她不懂军事,此刻只能將希望系在马秉身上,也不管他是否真能决断,眼下,他已是眾人唯一的指望。 马秉沉默片刻,满脸无奈:“以当阳的兵力和地势,恐怕连两天都守不住。” “马子衡!”关银屏怒喝一声,脸色涨得通红,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懣,“你胡说什么?本小姐定能守住当阳三个月!” “银屏!”胡氏厉声呵住女儿,眼神严厉。 待关银屏悻悻转过头,她才望向马秉,语气缓和,“子衡,休要与她置气。事到如今,你可有更好的办法?” 马秉沉思片刻,满脸无奈。 他扫过眾人,六十余人里,能上阵的士兵不足三十,其余皆是老弱妇孺。 若是被吴军精锐骑兵追上,唯有束手就擒的份。 但除了拼尽全力往前跑,根本別无他法。 他咬牙狠下心:“请夫人立刻修书一封,派快马送往襄阳军中,详述江陵变故及我等处境,恳请將军即刻派兵救援。” 说著,他瞥了一眼被赵氏护在怀中的关樾,补充道:“弃用马车,拋掉多余物品,所有人轻装骑马赶路,儘快赶赴襄阳。” 弃了马车,即便老弱妇孺骑术粗劣,一日一夜也能赶一百八十到二百里路程。 再借著编县、当阳等地换马和补给,若能在两天左右赶到襄阳,敌军便再难追上。 胡氏也知事態紧急,当机立断,命马秉与关银屏分头安排,长者、幼童及骑术欠佳者,皆与精壮士兵共骑一马。 她当即提笔疾书,片刻间便写好书信,唤来两名精锐卫兵,叮嘱再三,命二人快马加鞭先行送信。 隨后,又指派一人提前赶往编县、当阳,通知当地官吏备好马匹粮草补给,同时警示敌军可能来袭,早做防范。 大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纵马奔至编县南门。 城门外,当地官吏早已牵马备粮,候在道旁。 胡氏吩咐眾人下马暂歇,饮水解乏,她只身上前,与迎上来的官员略作寒暄。 她眉宇间的焦灼半点未散,显然这片刻的喘息,不过是为了后续的赶路积蓄气力。 暮色降临。 马秉翻身跃上马,沉声道:“走!” 眾人不敢耽搁,纷纷扬鞭催马,再度匯入沉沉的暮色之中。 夜雾如纱,裹著寒风,卷过旷野。 马蹄踏碎夜色,眾人高举火把,只顾埋头催马疾行。 可他们才离开编县几里。 马秉猛地一扯韁绳,胯下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停!”一声暴喝,划破黑夜寂静。 眾人闻声大惊,手腕急转,勒住奔马,队伍顿时乱作一团。 待稳住身形后,他们皆望向马秉,满面惊疑。 “怎么了?”关银屏按捺住怦怦的心跳,蹙眉开口。 马秉却不答话,霍然转身,目光盯住来时的方向,抬手,指向驛道:“你们......仔细听!” 眾人屏息凝神,侧耳细听。 风声呜咽里,一阵极有节奏的急促马蹄声,正自远及近。 第13章 前路茫茫,也不畏惧 庞氏身子一晃,险些跌落下马,慌忙抱紧马颈,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吴......吴军......真的追上来了?” 关银屏“唰”地拔出佩剑,厉声喝道:“母亲,你带人先走!眾將士听令,隨我列阵,挡住来路!” 话音未落,她已策马横亘在后方驛道上。 卫兵们齐声应和,纷纷勒韁掉头,刀剑出鞘,瞬息间在她身后布成一道防御阵线。 马秉拍马上前,与关银屏並肩而立,扬声高呼:“大伙莫慌!对方没打火把,单听马蹄声,不过一人一骑!” 躁动的人群霎时静了下来。 胡氏探身侧耳听了片刻,悬到嗓子眼的心陡然落定,道:“正是!定是编县官员派来的信使,大伙稍安勿躁,静候便是。” 马秉心头疑云更重。 若真是编县信使,必会举火把引路,免得夜间误闯,可这来者仅凭月色疾驰,绝非编县来使。 他抿紧嘴唇,没有出言反驳。 此刻人心初定,贸然质疑只会再度引发慌乱,他唯有凝目望向来路,暗中蓄势戒备。 片刻后,一道灰影衝破夜色,循路疾驰而来。 寒风中,马上之人遥遥呼喊:“公子......” 马秉浑身一震,心头猛地一沉。 这声音,分明是他留在江陵北门,监视吴军动向的马府卫兵! 他明明给那卫兵留了一匹白马,可眼前这匹,却是灰扑扑的,与记忆里的模样截然不同。 那卫兵旋风般衝到近前,猛地勒住韁绳,翻身跃下马,大口喘著粗气,声音发颤:“公子......不好了,吴军追上来了!” “什么?”眾人失声惊呼。 周遭气氛瞬间冻结,慌乱再度蔓延开来,士兵们下意识地握紧手中兵器。 马秉翻身下马,伸手扶起卫兵,顺手递过水囊,心头焦灼更甚,面上却强作镇定:“稳住心神,慢慢说,吴军现在到了何处?” “噗通!”一声闷响骤然划破寂静。 马秉猛地转头,只见那匹灰马四肢一软,轰然栽倒在地,口鼻涌出白沫,身子不住抽搐。 他这才看清,马身上覆著厚厚一层尘土,想来必是一路狂奔,尘土竟將白马硬生生染成灰色。 马秉心下愈发焦灼,卫兵这般不惜马力拼命奔驰,可见局势已是万分危急。 那卫兵好不容易顺过气,声音依旧发颤:“今......今早巳时(上午九时),一队两百余人的吴军骑兵衝出江陵北门,后面还跟著两三千步兵。 我抄小路拼命赶路,才勉强追上你们......那些骑兵,离此处已不足五十里!” 眾人皆大惊失色。 五十里路程,骑兵奔袭,不过一个时辰便会杀到。 而他们离当阳城还有九十余里,根本来不及赶过去。 胡氏只觉后颈一阵发凉,越想越是后怕。 若非马秉心思縝密,在北门留人监视,他们此刻还蒙在鼓里。 等追兵猝然杀到,老弱妇孺夹杂其中,届时便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她又惊又喜,望向马秉的目光里,充满了感激与愧疚:“子衡,先前是我疏忽,未听你的劝告,你又一次救了大伙的性命!” 眾人纷纷点头,慌乱骤然褪去,眼里满是激动和依赖。 马秉数次精准的预判与布置,早已让他们心生信服,此刻更是將他视作了主心骨。 纵使前路茫茫,也不再畏惧。 关银屏脸色煞白,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她转头望了一眼母亲与侄儿,忍不住朝马秉急声问道:“子衡,两个时辰內我们根本到不了当阳城,这可如何是好?” 她自忖武艺不弱,遇上追兵尚可提剑廝杀,可母亲、嫂子与侄儿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 一旦被吴军追上,后果不堪设想。 马秉回头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自己身上,有期盼,有焦虑,更多的是依赖。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嘴角牵起一抹苦笑,暗暗告诫自己,此刻,他是眾人唯一的指望,半点乱不得。 他命人扶著报信的卫兵下去歇息,自己则抬头望向天边残月,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 吕蒙的动作竟如此之快! 袭取江陵没多久,便即刻派兵追击,比他原先的预判,足足提前了两个时辰。 他想起史书所载,吕蒙素来善用攻心之术,善待关羽將士家属,以瓦解军心。 想来是吕蒙进入江陵后,发现关羽家眷刚离开,便立刻派兵全力追赶,不肯给他们半分喘息之机。 原以为与追兵尚有百余里的缓衝,如今却只剩五十里。 继续往襄阳方向逃,无疑是自寻死路。 退回编县更是行不通,吕蒙既然派了步兵隨行,便是做好了攻城的准备,编县兵力薄弱,根本守不住。 此刻,府中墙壁悬掛的荆襄地图,在他脑海中飞速铺展开来,山川河流、道路关卡,一一浮现。 往北,会被吴军追上。 往南,是自投罗网。 往东,是一马平川的江汉平原,根本无处可避。 往西...... 马秉心中骤然一动。 编县以西,便是荆山余脉! 遁入山林之中,便可藉助复杂地形,摆脱骑兵追击,这才是唯一的生机! 他暗自庆幸,昨日特意强记地图的每一处细节,此刻终於派上用场。 编县以西的山脉名为內方山,往北走便能进入仙居山。 仙居山中,有一条山路,正是荆襄古道,可直通襄阳。 事不宜迟,当下最要紧的,便是先衝进內方山躲开追兵,再沿古道前往襄阳。 马秉猛地收回目光,斩钉截铁道:“追兵將至,继续往当阳走是死路一条,退回编县亦守不住。唯一的生路,便是往西衝进荆山,借山林地形躲避追兵!” 眾人早已没了主意,闻言纷纷点头附和。 胡氏目光一闪,沉声问道:“追兵一个时辰后便会抵达,此地离荆山还有多远?我们往西走,会不会被敌军察觉行踪?” 她最忧心的,是老弱妇孺行动迟缓,若被敌军穷追不捨,恐怕还是难以脱身。 马秉心中暗暗佩服胡氏的沉稳。 这般危急关头,竟还能考虑得如此周全。 他放缓语气解释道:“此地离荆山不足二十里,我们弃大路走小路,大半时辰便可隱入山林。 敌军即便追到此处,也只会沿著驛道往前追击,一时半刻绝不会知晓我们的去向。” 胡氏讚赏地点点头,语气果决:“那就请子衡发號施令,所有人等,皆听你调遣!” 说罢,她特意转头瞪了关银屏一眼,眼神里带著明显的告诫。 第14章 临时改道,遁入山中 这女儿自小骄纵,凡事总爱与马秉拧著来。 可眼下是生死绝境,半分任性也容不得,唯有遵从马秉的安排,方有一线生机。 关银屏迎上母亲的目光,心头一凛,瞬间便懂了母亲的深意。 脸颊倏地漫上一层薄红,她不自然地別过脸去,小嘴微微一抿,满心都是委屈。 自己又不是不分轻重、不识大局之人,不过是习惯与马秉拌嘴罢了,母亲何必这般用眼神提点,倒显得她多不懂事似的。 当然,除了那次执意拒了东吴求亲之事。 马秉不敢耽搁,目光扫过身旁卫兵,抬手直指二人:“你们即刻策马奔往当阳,面见守军,告知吴军將至,务必加固城防、严加戒备,半点疏忽不得!” 隨后,他又唤来十名卫兵,沉声吩咐:“你们速往编县,一则通知当地官吏即刻备战,二则儘快筹措粮草,驮上后沿小路赶往荆山与我们会合。 记住,敌军大半个时辰后便会兵临编县,你们务必在半个时辰內离开,全程隱蔽行踪,切不可暴露!” 他们这一行人,马匹上驮的粮食只够支撑数日。 如今临时改道,遁入山中,绝非几日便能抵达襄阳,若被吴军缠上,怕是要在山里蛰伏数十日。 眼下正值寒冬,山林草木凋零,最紧缺的便是果腹之物,粮草之事,半点马虎不得。 “且慢!” 胡氏忽然开口,喝住了正欲翻身上马的十名卫兵。 她从马上的行囊里取出笔墨纸砚,飞快写就一封简讯,墨跡未乾便折好,递到领头卫兵手中,语气恳切而决绝: “將此信交给编县令,敌军势大,不必强行顽抗,带著官吏百姓儘早逃生吧。” 此言一出,眾皆愕然,一个个愣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 关银屏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几步上前,不解问道:“母亲!你怎能如此?他们身为地方官吏,守土护民乃是天职,岂有劝人弃城而逃的道理?” 她胸口微微起伏,实在无法接受母亲这般安排,这於理於义,都说不通。 胡氏目光微闪,神色沉静,並未多做解释。 马秉轻嘆一声,上前劝道:“银屏,夫人的做法並无不妥。编县仅有数十守军,平日安抚百姓尚可,如何能抵御百倍於己的吴军? 让他们自行逃生,既能保全我方人力,日后收復失地,再徵召他们便是。况且,避免无谓的战火,不让城中百姓遭难,这正是夫人的仁慈之心。” 胡氏侧头瞥了马秉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讚嘆。 这小子,竟能这般懂她的心思,既有远见,又怀慈悲包容之心,从前倒真是小覷了他。 关银屏一怔,垂眸沉思片刻。 马秉的话在理,编县兵力悬殊,硬拼只会徒增伤亡,甚至会引来吴军的屠城之祸。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母亲此举,是为保全更多人命。 她抿了抿嘴,终究不再出言反对。 半个时辰后。 马秉带著眾人,悄然抵达內方山脚下。 微弱的月色,洒在连绵的山脉上。 抬眼望去,只见山上光禿禿一片,只剩些枯败的杂草与裸露的泥土。 他心中暗嘆,这片山脉临近平原,山上的树木,怕是早被附近百姓砍去当柴烧了。 柴米油盐酱醋茶,柴字为首。 只因此时尚无棉花,古人全靠柴火抵御漫漫寒冬。 哪怕缺粮,尚可挨上几日,可若没了柴火,这彻骨的寒夜,怕是连一晚都熬不过去。 关银屏见马秉望著山上出神,脚步顿住,愕然问道:“子衡,你愣著看什么?” 马秉回过神,訕訕一笑:“没什么。为何不走了?” “自是等你拿主意。”关银屏抬手指了指前方的岔路,白了他一眼,“方才一副呆头呆脑的模样,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马秉无奈摇头,伸手指向北方的山谷:“將士们下马,牵马护著老弱,沿山路入谷,动作务必轻些。” 关银屏眉毛一挑,当即反驳:“为何不往西走?那边山体呈暗绿色,定是大片密林,藏身更安全,还能砍伐柴火取暖,岂不是更好?” 她自幼便习惯与马秉唱反调,这般出言质疑,已是家常便饭。 可胡氏、庞氏等人却不理会她,示意士兵牵著马匹,径直走进了北边的山路。 “你们......”关银屏气鼓鼓地转头,狠狠瞪著马秉,“不给我个合理的解释,看我不揍你!” 火光摇曳,眾人憋著笑,纷纷低下头,脚步轻快地往前赶。 马秉无奈耸肩,耐心解释:“我们带著马匹,西面虽是密林,却无路可走,只会被困其中。北边山体不高,小路上的泥土乾燥坚固,可直抵襄阳方向,何必绕远路? 况且,敌军尚不知我们的行踪,沿著山谷小路前行,最为稳妥。” 说罢,他牵著马往前走去。 关银屏冷哼一声,满心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快步跟上队伍。 马秉领著眾人在山谷中穿行片刻,寻到一处避风的崖下,转身对眾人道:“今夜便在此歇息。” 隨后,他安排卫兵布置警戒,再三叮嘱他们轮流守夜,万万不可大意。 眾人刚一坐下,关樾便从母亲赵氏怀里挣扎出来,睁著好奇的眼睛四处张望,迈著小腿在山谷里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赵氏连忙吩咐两人跟在一旁照看,自己则站在原地,远远望著儿子的身影。 马秉望了一眼关樾,转头对赵氏问道:“嫂子,樾儿的病情如何?” 赵氏脸上瞬间堆满感激,恳切道:“多亏了子衡医术高明,今日他已全然康復。” 这时,胡氏走过来,沉声问道:“子衡,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马秉抬手指向北方:“我们已赶了两日一夜的路,大伙都疲惫不堪,今晚便在此休整。 明日一早,沿山谷往北走,三十余里外便是仙居山,山中有一条荆襄古道,顺著古道前行,便可抵达襄阳。” 胡氏原籍司隶河东郡,对荆州地形並不熟悉,闻言不禁面露忧色,追问道:“既是山间古道,马匹能否通行?我们一行老弱妇孺居多,若马匹难行,定成拖累。” 马秉知她的顾虑,温声安抚:“夫人放心,唯有这內方山山体较高,山路崎嶇,我们牵著马匹前行便可。 到了仙居山,多是丘陵地带,小路平缓,马匹可缓慢行进。” 胡氏这才鬆了口气,眼里满是由衷的讚许:“子衡,没想到你对南郡地形竟如此熟悉。你这般有才能,往日里竟藏得这般深,连我都未曾察觉。” 马秉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正想找个藉口打圆场。 忽然,山谷入口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响亮。 第15章 前路已断,无路可去 马秉下意识循声转头,昏黄火光里,一名卫兵领著一队人马快步而来。 他目光一凝,认出正是先前派往编县的那队人。 十匹马的脊背都被压得微沉,各驮著四个沉甸甸的麻袋,不消说,定是从编县运来的粮草。 马秉心头豁然一喜,当即抬手示意卸粮,又吩咐引马去一旁餵些草料。 胡氏缓步走近,轻声问:“编县那边情形如何?” 领头卫兵躬身回稟:“夫人,编县县令董明,乃是枝江董氏族人。他接了夫人书信,当即开了县中粮仓,任由我等驮运粮草。 还火速召集全县官吏兵丁,分了些钱粮,剩余粮食尽数散发给城中百姓,安置妥当后,便让眾人各寻生路。” 胡氏听罢缓缓頷首。 先前在城门外,她曾与这董明有过几句寒暄,並未深谈,却不料此人竟是这般通透果决。 她唇角微扬,讚许道:“这个董县令,倒是个决断之人。” 马秉心中猛地一动。 枝江董氏,日后在蜀汉可是声名赫赫。 不仅出了掌军中郎將董和,其子董允更是官至尚书令,成为蜀汉后期的股肱重臣。 董明......他暗暗將这个名字记在心底。 就在此时,山顶忽然传来几声尖锐的竹哨,清越的声响划破夜色,却又带著几分淒凉。 “有情况!”马秉脸色骤变,神经瞬间绷紧。 这是山顶警戒卫兵发出的示警信號。 他当即挺直脊背,低喝一声:“熄灭火把!快!” 眾人不敢耽搁,立刻扑灭火焰,山谷霎时间陷入黑暗之中。 马秉足尖一点,便朝著山顶疾奔而去。 “等等我!”身后传来关银屏略显慌乱的声音。 二人刚攀至山顶,一名卫兵便弓著腰快步跑来,低声急报:“三小姐,马公子,那边有动静!” 马秉顺著卫兵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夜色里,一条长长的火龙正飞速移动。 “是吴军的追兵!”关银屏低呼出声,话音里难掩惊惶,眼底却闪过一抹跃跃欲试的战意。 连日奔逃,她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 马秉余光瞥见她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悬著的心反倒稍稍落定。 事情的发展,全在他预料之中,吴军果然朝著当阳方向追去了。 他故意打趣:“听你这语气,哪里像是害怕,倒有几分惊喜。难不成,你还想衝上去与吴军廝杀一场?” 关银屏被说中心事,小脸腾地涨红,隨即柳眉倒竖,抬脚便朝他踹去,嗔怒道:“敢笑我?看打!” 马秉早有防备,身形一侧,猛地跃出两米开外,轻鬆避开攻击。 笑意转瞬褪去,他转头对卫兵沉声道:“敌军正沿驛道追击,你们继续密切监视,务必盯紧他们的动向。一旦有任何变故,即刻来报,切记不可轻举妄动!” 卫兵躬身应下,旋即隱入黑暗之中。 ...... 十日后。 马秉佇立在一座丘陵小山上,目光望向北方,眉头紧蹙,神色凝重。 视线尽头,两座百余米高的石山拔地而起,山势陡峭,岩石嶙峋,几乎无半分可攀爬之路。 山巔之上,烽火台与瞭望台赫然矗立,四周环绕著石砌矮墙,防守严密得滴水不漏。 两座石山遥遥对峙,中间夹出一道狭径,状若门户,地势险要至极。 狭径最窄处,矗立著一道六七米高的城墙,中央城楼巍峨挺拔,楼顶旌旗猎猎,在朔风里翻卷作响。 远远望去,古道上行人往来不绝。 身旁的关银屏看得好奇,忍不住问道:“那是什么地方?瞧著倒像一座小城池,怎的偏偏建在这两山之间?” 马秉轻轻嘆了口气,目光依旧紧锁隘口,语气沉重:“那不是城池,而是隘口,名叫石门山隘口。两边的石山,便是石门山。” 石门山隘口,乃是荆襄古道的咽喉要地,也是从荆山至襄阳的唯一通道。若是有数百精兵在此据守,足以抵挡数万大军。 出了隘口向北,便是汉水冲积平原,再行百余里,便能抵达襄阳。 关银屏愈发疑惑:“既是通往襄阳的必经之路,你为何下令在山谷隱藏和歇息,还派人前去探路及打听,反倒不直出隘口?” 她心中暗自嘀咕,这马子衡今日怎的如此畏首畏尾,全然没了先前的果决。 马秉神情凝重:“若我等贸然现身隘口前,定会完全暴露在敌军弓弩的射程之內。万一隘口的守军是敌人,我等再想退走,可就来不及了。” 这十日来,吴军追兵始终未曾现身,眾人都已放下心来,满心欢喜盼著早日抵达襄阳,唯有他心中的警惕分毫未减。 吕蒙乃是东吴一代名將,心思縝密,手段狠辣,绝不可能轻易放弃追击。 追兵一路追到当阳,却始终寻不到关羽家眷的踪跡,定然能猜到他们遁入了荆山。 可吴军並未深入山林搜索,这般反常的举动背后,定然藏著后手。 此处地势太过凶险,又是前往襄阳的最后一道阻碍,由不得他有半分大意。 关银屏嗤笑一声,满脸不以为然:“宜城是我军的地盘,境內怎会有敌人驻守?你怕是太过小心,反倒自乱阵脚。” 马秉缓缓摇头:“宜城虽是我军地盘,却是我军与曹军的缓衝地带,局势复杂,时常易主。 况且,东吴追兵一路北上,这十日时间,他们完全可以在攻占当阳后,火速夺取这石门山隘口,以此堵住我等北上的去路。” 关银屏惊诧地睁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怎么可能?宜城离父亲的军营不过百余里,吴军若是敢来抢夺,就不怕父亲带兵杀到,將他们尽数剷除吗?” 马秉默然不语,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关羽进攻襄樊,走的是汉水水路,后来回师攻打江陵,亦是沿汉水而行,压根不会走这条陆路。 因而,对关羽而言,宜城並非必爭之地,自然不会分兵去与吴军爭夺。 他挥了挥手,转身朝著山谷走去。 刚行至谷口,便远远望见先前派去探路的几名卫兵,正围在胡氏身旁,低声稟报著什么。 胡氏静立原地,眉头紧拧,神情肃穆。 马秉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待他与关银屏快步走近,胡氏便急声开口,声音里满是焦灼:“子衡,不好了!听附近的乡民说,昨日隘口发生过一场战爭。 如今隘口的城楼上,插满了吴军的旗帜,显然已被他们占据。这可如何是好?我们还怎么去襄阳?” 关银屏一听,霎时满脸震惊,下意识转头看向马秉,语气儘是不可思议:“子衡,你......你竟真的料到,吴军会夺取这隘口?” 胡氏闻言,不由得疑惑地来回打量著二人。 马秉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无奈说道:“前路已断,我们......无路可去襄阳。” 第16章 千算万算,终是棋差一著 马秉话音刚落,眾人脸上血色霎时褪尽,一个个僵在原地。 关银屏那双丹凤眼陡然圆睁,眉峰一蹙,高声嚷道:“什么前路已断!不过是隘口被敌军封堵,绕过去便是!母亲你看,这小子又在危言耸听,莫不是癔症犯了?母亲......” 话音未落,便见胡氏脸色惨白,双目紧闭,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栽倒。 马秉眼疾手快,大步抢上前托住她的肘弯,顺势扶著她坐到一旁的青石上。 眾人一片惊呼,关银屏更是眼圈泛红。 片刻后,胡氏缓缓睁眼,目光虚弱地扫过围拢来的眾人。 眾人皆垂首敛目,满脸忧色,竟无一人再敢出声。 她喉间轻轻滚动,哑声道:“我没事,都散开吧。” 说著,她虚指了指马秉、关银屏,又点了点庞氏与赵氏,示意四人留下。 待旁人脚步声渐远,马秉才俯身看向胡氏,满是担忧:“夫人,这一路你便心事重重,夜里常辗转难眠,究竟是何事縈怀?” 这话他憋了数日,先前见胡氏只顾埋头赶路,眉宇间凝著沉鬱,便知她不愿多谈,只得按捺不问。 可今日见她这般失魂落魄,终是忍不住开口。 胡氏抬眼深深望了他一眼,眼底翻涌著苦涩,隨即悽然一笑:“无事。子衡,我们......当真去不了襄阳?” 余光瞥见关银屏梗著脖子要插话,她忙抬眼瞪去。 那眼神虽带著疲惫,却透著威严,比厉声斥责更有分量。 关银屏到了嘴边的质问猛地噎住,腮帮子鼓了鼓,满心不甘却不敢违逆,悻悻地別过脸去。 “正是。”马秉沉声应道,目光扫过远处的老弱妇孺,心头掠过一声长嘆,“从荆山到襄阳,唯有石门山隘口可通,如今此处已被吴军扼守,再无半分通过的可能。” 就差一天! 他在心里狠狠捶了一拳。 若不是带著这么多老弱妇孺,他们日夜兼程,定能赶在吴军布防前衝过隘口。 庞氏忍不住追问:“子衡,当真没有別的路了?就如银屏说的,绕路走不行吗?” 马秉瞥了一眼身旁满脸傲气的关银屏,压下心头无奈,耐心解释:“关隘选址最是讲究,必占『难绕行』的地势,否则轻易便能绕开,又何谈战略价值?” 他抬手指向远处隘口,“我方才在山头看得真切,石门山是荆山东脉的断裂口,两侧皆是刀削般的石山,便是猿猴也难攀爬。” 顿了顿,他又补充:“绕行唯有东西两个方向。向西要翻越荆山主脊,坡陡谷深,林密兽凶,便是精壮军士,能走出去的也不足一成,何况我们带著老弱妇孺?” 胡氏脸色由白转青,她早年也曾歷经逃难之苦,当知深山险谷的凶险。 庞氏又问:“那向东呢?” “东侧紧邻汉水,儘是河滩沼泽,泥泞湿滑难行。况且守军早已建起瞭望台,一旦踏入险滩,便是弓弩手的活靶子。” 马秉的话如一盆冷水,浇灭了眾人最后一丝希望。 庞氏垂眸不语,关银屏也死死咬著唇,方才的傲气尽数化作颓然。 寒风卷过树梢,带来阵阵萧瑟。 良久,胡氏缓缓撑著青石站起身,目光望向北方襄阳的方向,眼神空洞却又透著决绝,沉声道:“既然过不去,便不去襄阳!” “母亲!”关银屏猛地跳起身,声音里满是惊愕与不解,眼圈再度泛红,“我们不是说好去寻父亲的吗?为何突然变卦!” 胡氏转头凝视著她,冷声反问:“到了襄阳,又能如何?” 关银屏被问得一怔,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满脸茫然。 母亲眼底的绝望,是她从未见过的。 胡氏转而望向马秉,神色冷峻:“子衡,我这几日心事重重,便是料到,即便到了襄阳,也改变不了什么。” 马秉一愣,怔怔地看著她,一时不解其意。 胡氏悽然一笑:“天下谁人不知,关云长刚烈自矜,傲气凛然,重恩义、轻生死。 江陵是他大哥託付的基业,他便是拼了性命,也绝不能丟失。即便我们到了营中,百般劝说,他也必定要回师江陵。” 马秉心头猛地一沉。 他千算万算,终是棋差一著,竟漏算了关羽这刻在骨血里的性情。 正如胡氏所言,关羽得知江陵失守,便是明知回师是死路,也绝不会退往上庸。 胡氏神色渐渐缓和,看向马秉的目光里,满是讚许:“子衡,你能带我等逃出江陵,我已感激不尽,也对你刮目相看。” 她顿了顿,嘴角泛起一抹浅笑,“你这孩子,藏得深,十多年来,想必受了不少委屈。银屏託付给你,我放心。” “母亲!”关银屏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窘地別过脸,“这时候说这些做什么!” 马秉心头陡然一紧,胡氏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交代后事。 他正想开口,胡氏却已敛了笑意,沉声道:“我本打算到了襄阳,便让你带著银屏、樾儿返回上庸。 东吴偷袭江陵之后,必定布下天罗地网等著君侯。我要隨他回师江陵,要死,便死在一处。” “母亲!”关银屏脸上的红晕霎时褪尽,惨白如纸,泪水夺眶而出,哽咽著扑上前攥住胡氏的双手。 庞氏与赵氏也捂著脸,泣不成声。 忽然,关银屏猛地拭去泪水,转头瞪著马秉,厉声喝道:“子衡!你快想办法救我父亲!不然......不然我死给你看!” 马秉咬紧牙关,心头又急又气。 他怎不想救关羽? 这是他改变蜀汉命运,证明自己的绝佳机遇。 可他手无寸兵,身无余粮,仅凭一腔热血,不过是去给吴军平添一颗首级。 关羽败走麦城、临沮被俘,那是刻在史册里的结局,他又如何能逆天改命? 莫非,提前赶赴麦城驻守,劝关羽死守待援? 可城內无粮草,城外无援军,死守不过是坐以待毙。 麦城周遭,早已布下吴军的天罗地网,无论怎么走,都是死路一条。 他想到了离荆州最近的上庸,那里有刘封、孟达的驻军。 可远水解不了近渴。 今日已是十一月十二,史书记载关羽败亡於十二月末,满打满算,不过一个半月的时间。 这点时日,刘封的队伍能赶到荆州边境,已是万幸,又怎能驰援江陵? 况且,刘封、孟达麾下不过五六千人,即便尽数赶来,也未必是陆逊的对手。 他心头一阵迷茫,好像无论如何筹谋,只要关羽执意南下,便绝无生还的可能。 看著马秉凝神思索的模样,胡氏死寂的眼底,骤然闪过一丝希冀:“子衡,你......有办法救回君侯吗?” 马秉抬眸,撞上胡氏的目光,本想摇头,却鬼使神差,竟点了点头。 望见胡氏眼底骤然迸发出的炽热光芒,他心头猛地一震。 坏了! 第17章 一代名將的丧命之地 马秉霍然转身,垂眸盯著脚下凌乱的枯草,喃喃自语:“让我想想,让我再想想......”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他闭目凝神,纷乱的思绪里,一幅荆襄地图徐徐铺展。 此刻,他们困在宜城石门山,前路被吴军阻断,东西两侧儘是峭壁险滩,无处绕行,唯一退路便是身后的荆山余脉。 可退回荆山又能如何? 他眉头紧锁,三条岔路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东面是当阳、编县,那是他们刚狼狈逃出的绝地,回去无疑自投罗网。 西面是夷陵、宜都,陆逊大军早已扼守要道,此路更是绝无生机。 思绪在地图上缓缓挪动,最终定格在南方。 他瞳孔骤缩,呼吸一滯,隨即猛地抬眼,眼底燃起一簇星火。 武陵山区! 那片横亘荆州益州交界的群山,林密山高,交通闭塞,由蛮王沙摩柯掌控,向来是半独立之地。 据史书记载,两年后,沙摩柯率蛮兵驰援夷陵,最终战死吴军刀下。 肯为刘备拼死效命,二人交情定然匪浅。 而那年游说和联络沙摩柯的,正是他的父亲马良! 马秉心臟狂跳,眼底掠过狂喜。 临沮距武陵山不过两百里,若能说动沙摩柯借兵,或许......或许真能救下关云长! 这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策。 至於如何说服沙摩柯,他自有底气。 父亲能做到的事,他马秉,亦能做到! “子衡?怎样了?”关银屏沙哑的声音,儘是紧张与期盼。 马秉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沉声道:“我想到办法了。” “什么办法?”胡氏等四人异口同声,语气里满是惊喜。 马秉笑了笑,故作神秘:“天机不可泄露,你们信我便是。” 眼下时机未到,蛮地之事牵扯甚多,变数极大,多说无益,反倒容易扰乱人心。 胡氏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却也只能无奈点头。 事到如今,她除了相信马秉,再无別的选择。 关银屏破涕为笑,攥住他的衣袖:“我就知道你有法子!” 马秉余光瞥见庞氏欲言又止,神色不安,心头一咯噔,连忙问道:“母亲,你有话要说?” 庞氏被他点破,猛地抬头,迎上胡氏等人的目光,脸上闪过慌乱,忙移开视线掩饰,言不由衷道:“没什么,只是想著总不能一直留在此地,接下来该往哪去?” 马秉恍然,安置眼前这些老弱妇孺才是当务之急。 他沉声道:“我们立刻南下,去武陵山。” 话音落下,眾人尽皆愣住,满脸错愕。 马秉解释道:“北、东、西三面皆被吴军掌控,唯有武陵山地势偏僻,尚属安全。我们先到那里落脚,再转道巴东前往益州。” “我不同意!”关银屏率先反对,眉峰紧蹙,“从夷陵水道去江州才最快捷安全。我才不信吴军能拿下夷陵,那地方地势何等险要,易守难攻!” 马秉苦笑:“夷陵、宜都確已被陆逊占领。吕蒙袭取江陵后,陆逊便沿水道直取夷陵,宜都太守樊友弃城而逃,如今两地皆在吴军手中。” 关银屏冷哼:“你不过是臆想罢了!” 马秉心头火气上涌,这是史书记载的事实,他却无法明说。 胡氏见他连宜都太守的名字都报得真切,又想起他先前预言麋芳、傅士仁叛降之事,心中已然信了大半,当机立断:“就按子衡说的,立刻南下!” 关银屏见母亲態度决绝,不敢违逆,只狠狠瞪了马秉一眼,转身收拾行装。 趁著眾人牵马驮物的间隙,马秉悄悄走到庞氏身边,低声问:“母亲,你方才到底想说什么?” 庞氏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眼底满是担忧:“子衡,將军回师江陵凶险万分,你父亲是文官,跟著將军,可怎么好?” 马秉心头猛地升起一阵惭愧。 连日来只顾著逃离江陵和琢磨救关羽,竟忘了担忧父亲。 他脑中飞速回想史料,忽然鬆了口气,轻声安慰:“母亲放心,父亲上月奉关將军之命,已去武陵山区联络蛮王沙摩柯,不在关將军营中。” “真的?”庞氏惊得险些出声,连忙捂住嘴,眼眶泛红地追问,“为何没收到他的书信?” “想必是奉命仓促,来不及送信。” 马秉笑著安抚,心头却愈发篤定,父亲既在武陵,借兵之计便多了几分把握。 “我们此去武陵,很快就能见到父亲。” 庞氏心头狂喜,连连点头。 山风渐起,一行人收拾妥当,踏著夕阳,快速往南而去。 ...... 夕阳西沉,霞光漫过山谷,染成一片暖红。 马秉牵著马,走在最前头,行至谷口,脚步驀地一顿。 眼前是一片斜坡,直通谷底的沮水河畔。 他回身望去,身后的兵卒和家眷都垂著头,脚步虚浮,风尘僕僕,脸上儘是倦意。 他们都清楚身处吴军包围中,时间紧迫,故而日夜兼程,仅用了八日,便从荆山余脉的最东面,走到南面这道山谷。 连七岁的关樾,都被这种紧张压抑的氛围所感染,一路都没吭过一声,更別提哭闹了。 马秉的目光扫过眾人,再次转向谷底,伸手指向四五里外,河谷旁矗立的那座小城:“那便是临沮城,今晚我们进城歇脚,明日再赶路。” “进城?你疯了不成!” 话音未落,关银屏的声音便尖锐地划破了山谷的寧静。 她猛地跳出来,丹凤眼瞪得溜圆,满是难以置信,“你连斥候都没派出去打探,万一这城早被吴军占了,我们这一进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胡氏上前道:“正是,敌情不明,贸然进城太过凶险。况且,吴军若趁夜来袭,我们退无可退。” 江陵突然失守之事,她仍记忆犹新。 马秉没有应声,只是凝望著那座静臥在暮色里的小城,眼神倏然变得恍惚。 群山环抱,河水潺潺,这座毫不起眼的小城,本该寂寂无名,却因一个人的陨落,被永远刻在史册上。 威震华夏的关羽,便是在此地被俘,而后身首异处。 一代名將的丧命之地,理应这般山清水秀,青幽深謐。 他心中清楚,临沮与夷陵不过百里之隔,却被崇山峻岭隔断了通路。 吴將潘璋的兵马,要到下月上旬,才会从当阳出兵,至此布下那张生擒关羽的天罗地网。 如今的临沮,尚未沦陷。 “子衡,你发什么呆?” 一声呼唤,將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第18章 临沮令向充 马秉转头,正对上母亲庞氏担忧的目光。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感慨,对母亲露出一抹安抚的笑容。 隨即转向眾人道:“东吴奇袭南郡,吕蒙只带八千精兵,陆逊麾下兵力不过万,孙权亲率的三万大军还在半途,尚未抵达前线。 他们眼下兵力吃紧,只能优先抢占江陵、夷陵这类大城与战略要地,临沮这样的小城,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 “又在胡言乱语!”关银屏柳眉倒竖,满脸不服,语气满是怀疑,“你困在荆山多日,与外界隔绝,怎会把敌军动向摸得这般清楚?莫不是编谎话糊弄我们?” 马秉没理会她的詰问,只看向胡氏,抬手指向西南连绵起伏的群山:“夫人,我们明日渡沮水,翻荆山,前路只会比今日更凶险。 今晚必须好生休整,儘快补充粮草。山路崎嶇难行,马匹只会是拖累,进城处置掉它们,是眼下唯一稳妥的法子。” 胡氏望著他篤定的神色,沉吟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一行人不再多言,各自牵马,沿著斜坡朝谷底的临沮城走去。 可越靠近城门,一股莫名的寒意便越重。 待看清临沮城的景象,眾人皆是一怔。 城头之上,数十名手持长矛的士兵肃立其上,个个脊背挺直,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城门处更是戒备森严,守兵正对入城行人严加盘查,不留一丝缝隙。 “站住!” 离城门还有数十步远,一阵厉喝陡然响起。 只见一队十数人的兵卒手持利刃,从城门后疾冲而出,迅速在他们面前列成阵形,刀刃在暮色里闪著寒光。 马秉率先翻身下马,回头抬手示意眾人下马静立,切勿轻举妄动。 庞氏与胡氏由侍女搀扶著下马,关银屏虽满心不甘,却也知此刻不宜逞强,只是警惕地盯著那些兵卒。 为首的军侯上前几步,目光缓缓扫过眾人。 这队人虽满身尘土,却气度不凡,绝非寻常流民。 更难得的是人人有马。 战乱之时,马匹本就是稀缺之物,这般规制,显然出身豪族世家。 军侯心中暗忖,神色稍缓,上前拱手行礼:“诸位是什么人?为何前来临沮?” 马秉上前回礼:“我等来自江陵,欲求见临沮令,烦请军侯通传。” 军侯不敢怠慢,忙侧身吩咐亲兵速去县衙通报,自己则守在一旁。 一刻钟后,一名身披戎装的年轻將领大步迈出城门。 马秉定睛细看,此人约莫二十出头,浓眉大眼,鼻樑高挺,虽身著鎧甲,却难掩眉宇间的儒雅之气,不似寻常武夫那般粗蛮。 那將领远远便停下脚步,抱拳行礼:“在下临沮令向充,不知是哪位贤达蒞临临沮?” 马秉依礼回拜:“江陵左將军掾马季常之子马秉,见过向县令。” 向充闻言,面露惊疑,眼中掠过一丝错愕。 马良之子?他不是该困在已失守的江陵城中吗?怎会脱身至此? 自己曾隨叔父在江陵居住四年,早听闻马良之子是个紈絝子弟,可今日所见,却与传闻大相逕庭。 眼前之人,礼数周全,全无紈絝子弟的骄横之气。 他下意识快步上前,正待追问,目光无意间扫过马秉身后的胡氏,神色骤然一变。 错愕瞬间被狂喜与激动取代,他竟径直越过马秉,就要往前衝去。 可刚衝出三步,又猛地顿住脚步,硬生生敛住心神,转身快步走回马秉面前,再次抱拳行礼,语气难掩激动,却强作镇定: “原来是马公子,失敬失敬。快请,隨我入县衙一聚,容我尽地主之谊。” 马秉心中暗生疑竇,向充方才的举止太过异常,那眼神分明是认出了胡氏。 可他转头看向胡氏与关银屏,二人皆是一脸茫然,显然对向充毫无印象。 此事透著几分蹊蹺。 见向充眼底虽难掩激动,神色却並无恶意,马秉便点头应下:“有劳向县令。” 一行人刚踏入县衙,向充便吩咐衙役招待眾人,自己则引著马秉、胡氏与关银屏进入正厅。 刚进正厅,向充便猛地转身,对著胡氏双膝跪地,恭敬道:“向充拜见夫人!方才城门人多眼杂,不便相认,还请夫人恕罪。 江陵突然失守,属下苦无夫人音信,还以为......想不到夫人竟能平安脱险,来到临沮,实在是上苍有眼!” 胡氏忙伸手將他扶起,目光在他脸上仔细打量,眉头微蹙:“你......见过我?” “正是,”向充躬身应答,神色愈发恭敬,“在下乃是巴西太守向朗的侄子。 建安十九年,叔父被军师调往益州任职,临行前曾前往君侯府辞行,当时在下陪同在侧,有幸得见夫人与三小姐一面,至今记忆犹新。” “原来是巨达的侄子!”胡氏闻言,眼中瞬间闪过惊喜,眉头舒展。 向朗字巨达,乃是襄阳名士,与诸葛亮交情深厚,更是蜀汉重臣。 向充既是他的侄子,便是自己人。 马秉站在一旁,心中暗自鬆了口气。 他自然知晓向朗,师从水镜先生,歷任左將军、代理丞相,乃是蜀汉后期的柱石之臣。 念头一转,他忽然想起诸葛亮在《出师表》中提及的將军向宠,亦是向朗的侄子,不知与眼前的向充是什么关係。 他循著史料记载细细回想,片刻后心中恍然。 眼前这向充,字巨盈,正是向宠的亲弟弟,后来官至尚书、梓潼太守。 “原来你是向宠將军的弟弟!”马秉脱口而出。 向充闻言一怔,隨即面露惊喜:“正是!马公子竟知晓家兄?不知公子与家兄何时相识?” “唤我子衡便可。”马秉笑了笑,“我与向將军未曾谋面,只是听家父曾提及,说向將军性行淑均,晓畅军事,乃是难得的將才。” 马氏与向氏同为襄阳八大家族,皆出自宜城,世代往来密切,马良与向宠亦有交情,这番话倒也不算虚言。 “好,子衡!”向充欣然应下,隨即侧身引胡氏与关银屏入座,“夫人,三小姐,快请坐。” 眾人刚落座。 关银屏便按捺不住急切,开口问道:“巨盈兄,眼下荆州局势究竟如何?江陵失守后,吴军是不是已占据大半疆域?” 向充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神色一暗。 第19章 临沮道 半晌,向充才嘆了口气:“形势不容乐观。吴军已接连拿下江陵、当阳等重镇,夷陵、宜都等战略要地也尽数陷落,眼下正步步向外扩张。” 关银屏心头一沉,夷陵竟真的失守了! 她下意识瞥向身旁的马秉,眼中满是惊异。 没想到这小子身处荆山,竟能把敌军动向摸得如此精准,先前倒是错怪他了。 胡氏也转头看向马秉,目光里带著几分讚许,又掺著几分探究。 这孩子自昏迷醒来后,竟像变了个人似的,料事如神,难不成真如他所说,昏迷时得了仙人指点? 胡氏压下心头疑虑,急忙追问:“那......关將军情况如何?可有消息传来?” 向充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吴军已封锁所有北上要道,消息传递受阻,暂时还打探不到將军的具体状况。” 说到这里,他猛地握紧拳头,愤慨道:“最可恨的是麋芳、傅士仁二人!他们手握重兵却不战而降,直接导致江陵失守,真是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他顿了顿,看向胡氏,语气稍缓:“夫人,你们是如何从江陵脱身的?那里早已被吴军层层围困,寻常人根本插翅难飞。” 胡氏正要开口,马秉却抢先一步道:“夫人的孙儿突发急病,江陵失守前夜,我们出城求医,才侥倖逃过一劫。” 他语气平静,神色自若,心中却早有盘算。 这个说辞既能解释脱身缘由,又不会引人怀疑。 自己那预知未来的能力,绝不能泄露,否则非但会招来猜忌,更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胡氏心念一转,瞬间明白马秉的顾虑,立刻点头附和:“正是如此,一路上多亏子衡沉著应对,我们才能脱险。” 向充闻言,连连点头,满脸欣慰:“吉人自有天相,夫人与小姐平安便好。想来你们是打算从临沮道退回房陵,再转道益州吧?” “临沮道”三个字入耳,马秉心头骤然一震。 他心中清楚,这是荆襄腹地的一条重要军事通道,西北可达房陵郡。 而歷史上,关羽正是在这条道上被吴军擒获,最终身首异处。 这条连接当阳、临沮与房陵的山间险道,看似逃生之路,实则是关羽的绝命之途。 关银屏却眼前一亮,连忙道:“母亲,既有此道可走,我们便可沿此退回益州!” 胡氏却望向马秉,默然不语。 她最忧心的,是夫君回师江陵会陷入绝境。最掛心的,是马秉能有什么办法拯救夫君。 至於自身安危,她根本未曾放在心上。 “母亲,”关银屏劝道,“我们平安脱险,父亲才能安心收復江陵。况且到了房陵,我们还能请上庸出兵支援父亲。” 马秉缓缓摇头,神色黯然:“此地距上庸尚有五百里,沿途儘是险峻山路,车马难行,大部队根本无法通过。 况且,即便此刻派人去上庸求援,即便援军星夜兼程,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抵达,时间上早已来不及。” 他心中还藏著一层隱情。 上庸的刘封与孟达素来不和,二人各怀鬼胎,未必肯出兵救援关羽。 只是这话不便明说,免得落人口实。 向充满脸困惑地看著他们,完全听不懂什么收復江陵、什么援军的话。 关银屏急得站起身:“我们先去房陵,等父亲收復江陵再回去便是!子衡,你让我们去武陵山区,又能是什么好主意!” “你们要去武陵山区?”向充闻言满脸愕然,连忙劝阻,“万万不可!那一带是蛮族聚居之地,他们素来排外,且部落林立、纷爭不断,外人贸然闯入,轻则被驱逐,重则性命难保!” 马秉心中暗嘆,这关银屏终究还是太过天真,竟不知凶险,还盲目对关羽收復江陵抱有不切实际的信心。 也是,身为子女,对威震华夏的父亲,怀有天然的崇拜,本就无可厚非。 他转头看向向充,心中忽然一动。 向充身为临沮令,对临沮道及周边地形必定了如指掌。若能得他相助,营救关羽的胜算便能大增。 只是他眼下还摸不清向充的打算,也不知对方手中有多少可用之兵,贸然託付大事,未免太过冒险。 沉吟片刻,马秉索性开门见山:“巨盈兄,不知如今临沮城中兵力如何?” 向充神色一敛,诚恳答道:“临沮城小,原先驻守五百士兵,三个月前襄樊战事吃紧,四百人被抽调前线,如今城中只剩百名老兵。后来虽招募了二百新兵,却都未经训练,战斗力十分有限。” 马秉心头顿时凉了半截。 满打满算不过三百兵力,三分之二还是新兵,这般实力,根本无法与吴军主力抗衡。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追问:“吴军已攻占南郡大半,临沮兵力薄弱,根本无力抵御,巨盈兄莫非就没想过放弃临沮,退回房陵自保?” 向充闻言一怔,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看向胡氏,眼神里满是不安与窘迫。 马秉这话问得太过直接,让他不知如何作答。 说自己想过撤离,便是临战脱逃,有负君侯重託。 说没想过,那是自欺欺人,以眼下的兵力,临沮根本守不住。 他嘴唇翕动,竟一时语塞。 胡氏虽不知马秉为何突然追问此事,却明白其中必有深意,当即开口解围:“巨盈不必顾虑。眼下时局不利,敌军势大,先行撤退以自保,並非贪生怕死,反倒是明智之举。留得青山在,方能再图后计。” 向充暗自鬆了口气,对著胡氏躬身行礼:“夫人所言极是。江陵、夷陵失守后,我確实动过撤离的念头。只是临沮地处要道,近日来不少郡县的官员、世家子弟和百姓都经此撤离。 我若贸然离去,这些人便没了依靠,恐遭吴军截杀。故而我打算再留些时日,为他们提供庇护与便利,待事態危急再退回房陵。” “巨盈忠於职守,心怀百姓,著实难得。”胡氏眼中露出讚许之色,连连点头。 向充忙谦逊道:“夫人过誉了,这是我的分內之事,不敢当此称讚。” 马秉微微頷首,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向充並非贪生怕死之辈,对蜀汉忠心耿耿,且心怀仁善,是个值得託付之人。 他心中暗喜,有向充相助,再加上自己对局势的预知,未必不能在临沮道上力挽狂澜,救下关羽。 正思忖间。 胡氏却已按捺不住,凝视著他沉声问道:“子衡,事到如今,你还不將营救君侯的计划说出来吗?” “什么?”向充大吃一惊,失声叫道,“营救君侯?” 第20章 行军打仗,最讲究出其不意 关银屏满脸不服,倔强道:“母亲!你怎能长他人志气,灭父亲威风?父亲麾下的铁血雄师,既能横扫襄樊,便定能收復江陵!” 她全然不信父亲会陷入绝境,眼底满是篤定。 胡氏轻嘆一声,望著女儿年轻气盛的脸庞,心中满是无奈。 这孩子终究被庇护得太好,年纪尚轻,不知乱世征战的凶险。 吴军此番蓄谋已久,精锐尽出,步步皆是算计,这般局势,岂敢轻言必胜? 向充满脸疑惑:“子衡,究竟是何情况?” 马秉心念一转。 若想让向充倾力相助,便不能隱瞒实情,唯有將关羽的绝境和盘托出,方能打动他。 他定了定神,开口道:“关將军重情重义,江陵乃根基之地,如今失守,他定然率军回援。可南郡大部已落入东吴手中,吴军以逸待劳,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將军孤军深入,前有东吴精锐拦截,后有曹军追兵紧逼,內无粮草后勤,外无半分援军。 更要紧的是,军中將士家眷尽在江陵,生死未卜,军心早已涣散,士气低落至极。你们想想,这般境地,將军胜算几何?” 此言一出,胡氏瞬间面无血色,向充也满脸凝重,就连方才篤定的关银屏,也似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脸上覆著阴鬱。 马秉见状,对向充道:“巨盈兄,取荆州地图来。” 地图铺展在案上,他俯身指著襄阳方向,指尖沿汉水划过:“將军从汉水出兵襄樊,回师江陵定然也沿汉水而行。江陵城高墙厚,易守难攻,且孙权的援军正星夜赶来。” 他抬眼飞快扫过面色苍白的胡氏与关银屏,暂且按下讲述后续的凶险,以免嚇坏了她们。 转而看著向充:“倘若將军不敌吴军,被迫突围,你觉得该走哪条线路?” 向充盯著地图看了片刻,嘴角牵起苦笑,无奈道:“这哪里有选择的余地?江陵以东是江夏郡,以南是荆南武陵、长沙二郡,以北是当阳,以西是夷陵,四方皆是东吴地界。 真要突围,唯有往西北走麦城、临沮,从临沮道退回房陵,才有一线生机。”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拍桌案,神色骤变,眼中闪过急切与决绝,失声惊道:“临沮道!不好,我必须死守临沮,方能接应將军!” 马秉无奈一笑:“临沮城仅有三百守军,若吴军派来十倍精锐,你能守多久?” 向充脸上血色尽褪,通红的脸颊,转瞬煞白一片。 他垂首盯著案上地图,喉结微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心中再清楚不过,吴军前来必是精锐,而自己手中三百士兵,竟有两百是未经战阵的新兵,別说死守,恐怕连吴军两轮猛攻都撑不住。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让他羞愧得不敢抬头。 胡氏强压心头慌乱,抬眼望向马秉,眼底燃起急切的希冀:“子衡,那你的计划是什么?” 马秉的指尖在临沮一带重重一点,语气凝重:“巨盈兄能想到將军会走临沮道,孙权、吕蒙那般精明之人,定然早有预料。吴军必会派精锐在临沮设伏,就等將军自投罗网。 而临沮至武陵山区仅有两百余里,急行军十日便可抵达。我的计划是,从武陵借调一军,在临沮以西的荆山埋伏,待將军行至临沮道,我军便突袭吴军伏兵,救出將军后,立刻退回武陵山区。” 这话如一道光,瞬间照亮了眾人灰暗的心境。 胡氏与向充俯身盯著地图,细细思索其中关键。 关银屏也抬起头,眼底闪著光亮,却仍存疑虑。 她小嘴一抿,眉头微蹙,轻声问道:“既然能击溃吴军伏兵,为何不直接沿山路退回房陵,反倒要绕道武陵?往西北走能儘快脱离险境,南下武陵不仅绕远,日后还要设法返回益州,其间变数实在太多。” 马秉神色愈发郑重,缓缓摇头:“万不可小覷孙权与吕蒙。他们既断定將军会走临沮道,为防万一,说不定在临沮西北还设了多道伏兵,就等將军往房陵突围。 行军打仗,最讲究出其不意。他们绝不会料到有军队从武陵赶来偷袭,自然不会在荆山布防,我们便可借著这个空隙,顺利退回武陵山区。” 胡氏沉吟片刻,脸上渐渐绽开喜色:“此计甚妙,可行!” 向充也点头附和,隨即似想起什么,补充道:“我倒知晓一条从临沮通往武陵的小路,人称『蛮族小径』,全程两百余里。 从临沮西渡沮水,翻越荆山主脉至秭归东部长江边,渡江后进入长阳县东部的佷山,再向西南翻山入丹水河谷,便能下行至清江河谷。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略显迟疑,“此计最难的,便是如何从蛮族借兵。子衡,你对此可有把握?” 马秉心中暗嘆,此事离“有把握”还相差甚远,可事到如今,唯有硬撑到底,才能稳住眾人。 他压下心底顾虑,神色自若:“家父此刻正在武陵山区联络蛮王,我等前往,凭家父的顏面与诚意,必可劝说蛮王出兵相助。” 马良竟在武陵山区? 胡氏、关银屏与向充皆是一愣,隨即面露惊喜。 关银屏往前凑了凑,语气满是难以置信:“季常叔父不是一直在襄阳军中辅佐父亲吗?他何时去了武陵?” 马秉语气平稳,眼底毫无迟疑:“上月,家父奉关將军之命,前往武陵联络蛮王,意在爭取蛮族助力,共伐曹魏。” 这番话半真半假,实则是他依史料推断,虽无实证,却也八九不离十。 胡氏长长舒了口气,紧绷多日的神经终於舒缓,嘴角勾起笑意,眼底却仍残留一丝疑惑,轻声问道:“此事当真?为何我此前从未听闻半点风声?” 马秉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坚定,给了她一颗定心丸,隨即转向向充,语气恳切:“巨盈兄,此事成败,离不开你的协助。” 向充当即起身,胸膛挺直,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子衡放心!只要能为关將军尽一份力,纵使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 第21章 清江河谷 向充心里清楚,关羽於蜀汉举足轻重,若能在这般危难之际救下他,便是天大的功劳,日后在蜀汉的前程,自会一片坦途。 即便不幸战死临沮,也能为家族挣得荣耀,助力家族腾飞,这般良机,他绝不能错失。 “我即刻加固城防,全力备战,死守城池,静待將军与援军到来!”他神情肃穆,语气斩钉截铁。 胡氏与关银屏见他这般不顾生死,眼眶皆微微泛红。 以三百弱旅对抗东吴精锐,这份勇气与胆识,足以令人动容。 马秉却摆摆手,劝道:“巨盈兄勇气可嘉,只是万万不可如此。死守临沮不过是无谓牺牲,不必与吴军硬拼,放弃此城便是。” 见向充、胡氏与关银屏皆一脸不解,他又解释:“我援军的核心作战计划是偷袭,贵在出其不意。你若死守临沮,必会引起吴军高度重视,他们或许提前收缩防线,前置伏击阵型,反倒打乱我们的计划,得不偿失。” 向充沉思片刻,眼中满是钦佩,连连点头:“子衡言之有理!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深谋远虑。你儘管吩咐,需我如何配合,我皆照办!” 他心中暗嘆,江陵眾人都说此人是紈絝,今日一见,其言行谋略与紈絝半分不沾,看来传言终究不可信。 马秉再指地图:“巨盈兄熟知临沮地形,定能预判吴军设伏方位。为保万无一失,你可留数十可靠之人暗中潜伏,密切监视吴军动向。 其余人手,分散在临沮至武陵的沿途接应,尤其是渡长江的关键处,务必提前备船,確保我军援军进出畅通。” “甚好!巨盈领命!”向充高声应下,低头思索片刻,眼中灵光一闪,补充道:“我有一计。麾下两百新兵皆是临沮本地人,若命其全部撤离,恐难心甘情愿。 我们只需安排数十忠诚新兵潜伏,明日便解散其余人,让他们各归家中,再大张旗鼓造弃城撤离的假象,佯装往西北房陵方向行进,走出十里后,再悄然西渡沮水,奔赴武陵。” 马秉沉吟片刻,眼中露出讚许,抚掌讚嘆:“此计甚妙!吴军抵达临沮,见城池空虚,又探得守军已往房陵撤离,必然放鬆警惕,届时我等便可趁其不备,给予致命一击!” 胡氏与关银屏也连连点头,心中大石落地,脸上露出舒展之色。 翌日清晨,临沮县城的校场便挤满了人。 向充身著鎧甲,面容凝重地站在台上,当眾宣布撤往房陵的决定,隨即话锋一转,下令解散新兵。 紧接著,他又下了第二道令,打开粮仓。 除了为队伍预留的部分,其余尽数分予百姓。百姓们捧著粮食,低声感念,有人甚至跪地叩谢。 向充环视四周,轻嘆了口气。 即將弃守这座生活了两年多的小城,离別熟悉的军民,他心中满是不舍。 片刻后,他敛定心神,走下高台,率队浩浩荡荡出了西门。 行至十里外的密林边缘,向充低声下令转向沮水,渡河后便一头扎进山林,朝著荆山主脉疾驰而去。 ...... 十二日后。 马秉登上佷山南端山丘,目光落向前方蜿蜒的清江,疲惫的脸上终是绽开一丝释然。 清江古称夷水,穿行於武陵山与佷山的崇山峻岭间,峡谷深切,水流湍急,两岸多是悬崖绝壁。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向东南,对身旁的胡氏与关银屏道:“沿江东行,便是清江河谷,那是清江中段,地势平缓,有冲积平原与台地,宜居宜耕,自古便是巴人及后世族群繁衍生息的核心地带。” 关银屏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山脉,轻声问道:“清江南岸的山脉,便是武陵山?” “正是。”马秉点头,语气轻快,“到了河谷寻船渡江,便能进入武陵山。” 一行人循岸前行,一个时辰后,眼前豁然开朗。 原本湍急的清江,在此陡然拓宽,水流放缓,碧波映著阳光,少了几分凶险,多了几分温润。 “船!那里有船!”关银屏眼中骤亮,伸手指向河滩,兴奋叫嚷。 马秉顺其目光望去,只见平缓的河滩上,十来艘大小不一的木船,停靠岸边,船头隱约有几个人影。 他当即示意眾人在山脚歇息,自己带著两名隨从,迈步走向河滩。 行至最近的船旁,马秉对著船头壮汉拱手:“壮士有礼。我等欲渡清江,望劳烦搭载一程,愿以粮食为酬。” 壮汉抬眼打量三人,开口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要去武陵山做什么?” 语气里满是警惕与审视。 马秉不动声色,解释道:“我等皆是临沮百姓,因战乱流离,想渡清江往武陵投靠亲友。” 他们刻意扮作普通百姓,以免引来猜忌。 “对岸是武陵蛮的地盘,你们当真要去?”壮汉眉头微蹙,面露狐疑。 “当真。”马秉頷首,心中快速思索。 对方虽有疑虑却尚算友善,且直言“武陵蛮”,想必是清江北岸的佷山蛮。 佷山蛮汉化程度高,对汉人向来友善,远非排外的武陵蛮可比。 他有意隱瞒赴武陵山的真实意图,道:“我等打算沿对岸河谷向东,往夷道县城投靠亲友。” 夷道为汉人聚居地,地处长江南岸,扼清江入长江之口,以此为目的地,既合理又不易引人怀疑。 不料壮汉却摆手劝阻:“不妥。眼下武陵蛮正在攻打夷道,河面都被封锁了,你们去不得!” 马秉心头猛地一震,满脸惊愕。 武陵蛮竟敢攻打夷道,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飞速回想史料,却从未有过相关记载,想来这场战事规模不大,影响甚微,才未被史书收录。 可这突发状况,无疑打乱了他的计划。 定了定神,马秉忙道:“无妨,我等可先在夷道西山附近等候,待战事平息再进城便是。” 壮汉见他態度坚决,终究点头答应渡他们过江。 马秉心中鬆了口气,连忙示意隨从,去唤山脚的眾人前来河滩。 眾人分坐十余艘木船,船夫撑篙划桨,船只缓缓向对岸驶去。 马秉的目光扫过船舱,瞥见堆著几张渔网,心中一动,走到船尾问那壮汉:“壮士,看这模样,你们是渔船?” 壮汉一边撑篙一边笑答:“是啊,平日里靠打鱼为生,閒时也运些货物、乾柴去枝江、江陵,换些粮食布匹。” 马秉心中又是一震,故作不经意问:“那壮士近日去过江陵?” 他最关心江陵局势,便趁机探听。 第22章 紫蝶姬 “去过,五日前刚从江陵回来。”壮汉应声答罢,话锋一转,“三日前夷道开战,河面封锁,没法营生,便只能歇在这儿。” “江陵现下如何?可还安稳?”马秉连忙追问,声音里难掩急切。 壮汉疑惑瞥他一眼,据实回道:“和往常一般,没甚异常,市集照旧热闹。” 听闻此言,马秉悬著的心终於落地。 江陵无异常,便说明关羽的兵锋尚未波及,想来还在行军途中,事情尚有挽回余地。 他暗暗掐指一算,今日已是冬月廿五,距离史料记载关羽遇害的日子,已不足一月。 时间迫在眉睫,唯有儘快率援军赶往临沮,方能从吴军手中救下关羽。 念及此,他心中焦灼更甚。 船只抵达南岸,眾人陆续上岸。 马秉不敢耽搁,当即吩咐,沿河岸继续东行。 他边走边暗自思索,蛮族突然攻打夷道,蛮王十有八九身在军中。 只是蛮族此次军事行动,实在反常。 夷道刚落入东吴手中,蛮族便贸然出兵,无疑是公然与东吴为敌。 以蛮族当下的实力,根本无法与东吴抗衡,断然不会轻易行此冒险之事,其中必定另有缘由。 忽然,他灵光一闪,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莫非此事,是父亲马良在暗中鼓动? 父亲向来善於联络各方势力,若真是他从中周旋,倒也能解释蛮族这反常的举动。 一行人刚从河滩走到武陵山脚下,一阵急促的锣声,骤然从林中响起,“哐哐哐”的声响,划破山林的寧静。 紧接著,一队身著简陋鎧甲,手持刀矛的蛮兵,从树林中衝杀而出,瞬间便將马秉等人远远围住。 隨行护卫忙拔刀剑,围成圆圈护住胡氏等人。 一名蛮將上前两步,厉声喝问:“你们,什么人?竟敢擅闯我蛮族地界!” 马秉抬手推开身前护卫,走到蛮將面前,迎上对方凶狠的目光:“我等来自江陵,有要事求见蛮王。” 他料想眼前这蛮將,未必听过父亲马良的名號,与其白费口舌,不如直接寻其首领交涉,反倒更易成事。 遂微微拱手,“尔等首领何在?可否引来一见,我有要事相商。” 那蛮將上下打量马秉一番,沉默片刻,从腰间摸出竹哨,用力一吹,几道长短不一的哨音,直衝云霄。 不久,树林前方传来杂乱脚步声,数十名蛮兵簇拥著一名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快步而来。 少女头戴花环,长发编作无数细辫,束成高马尾,身著鞣软鹿皮缝製的紫色交领短衣,窄袖及腕,以铜扣束紧。 外披一件毛色油亮斑驳的熊皮,用皮绳松松系在胸前。 马秉心头巨震,这群蛮兵的首领,怎会是这般天真娇俏的少女? 待少女走近,他看清其面容,心头又是猛地一沉。 她生著一双清澈杏眼,脸颊晕著淡淡红晕,肌肤却是蜜褐色,想来是常年奔走山林之故。 眉眼间既有山野儿女的灵动,又透著一股凛然英气,让人不敢小覷。 她究竟是何人? 少女行至马秉十步外站定,打量他一番,眼眸掠过一丝好奇:“你要见我?” 马秉一时失神,脱口问道:“你是何人?” 先前那蛮將当即大怒,猛地举起长刀,刀尖直指马秉咽喉,厉声喝骂:“大胆!竟敢如此无礼!此乃我蛮王之女,紫蝶姬是也!” “紫蝶姬?” 马秉瞳孔微缩,他从未听过这个名號。 史料对蛮族记载极其稀少,最知名的不过夷陵之战时,蛮王沙摩柯率部相助刘备,最终战死沙场。 至於蛮王子女,更是全无记载。 他万万没想到,竟会在此处,遇上蛮王之女。 惊愣过后,马秉连忙敛神,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汉中王麾下左將军掾马良之子马秉,见过紫蝶姬。” “你竟是马叔父之子?”紫蝶姬满脸错愕,圆溜溜的眼眸盯著他,沉默半晌,忽地展顏一笑,“你定是骗我!” 马叔父曾多次说过,他唯一的儿子不学无术、贪玩顽劣,且臥病半年有余,近来更是昏迷不醒,性命垂危。 月初,江陵遭吴军偷袭,马叔父提及家眷身陷城中,还难掩悲伤几度落泪,他的儿子,怎会突然出现在武陵山? 眼前这少年身姿挺拔,气度不凡,谦和有礼又神色沉稳,半点也不像马叔父口中的不堪模样。 马秉满心无奈,他何须骗人? 马良並非权倾一方的大人物,若要编造出身,谎称是曹操、刘备、孙权之子岂不是更有分量? 更何况,眼前的少女天真烂漫,眼神清澈,这般模样,谁又捨得欺瞒? 就在这时,他猛然反应过来,抬头看向紫蝶姬,心头瞬间充满狂喜。 她称父亲为马叔父? 这么说来,她必定是认识父亲的,而且两人的交情,恐怕还不浅。 今日当真幸运,刚入武陵山,便遇著父亲的熟人,寻到父亲的希望,又大了几分。 他压下心底狂喜,眼神无比真诚:“我绝非骗人,我真是马秉。先前江陵沦陷,我等拼死逃出,一路辗转至武陵山,便是为了寻找家父,求紫蝶姬相助。” “你竟能从江陵逃出来?”紫蝶姬满脸难以置信,隨即眼神一凝,神色陡然警惕,“江陵被吴军围得水泄不通,你怎会逃出来?又怎知马叔父在武陵山?” 马秉浑身一震,紫蝶姬的话,无疑印证了他的推断。 父亲竟真的在武陵山! 如此一来,营救关羽的计划,成功的把握又大了许多。 “逃离江陵之事,事关重大,容后细说。”他不自觉地上前两步,急切道:“请紫蝶姬带我去见家父,我有紧急军情要向他稟报,此事刻不容缓!” “站住!”紫蝶姬突然厉声喝止,脸色瞬间沉下,眼神满是戒备,下意识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我凭什么相信你?你口口声声说是马叔父之子,可有凭证?万一你是东吴派来的奸细,妄图混入我蛮族地界图谋不轨,该如何是好?” 她脸上的天真尽数褪去,只剩凛然的威严与谨慎。 “这个......”马秉顿时语塞。 古代又没有身份证和户口簿,怎么证明自己的身份? 当初自江陵动身,是急著带关樾往襄阳求医,根本无暇准备过所、通牒这类身份证明。 正当他手足无措,苦思自证之法时,身后忽传来一声清脆的话音:“我能作证,他是季常叔父之子马秉!” 第23章 总在关键时刻添乱 关银屏身形一闪,从护卫们的间隙钻了出来,径直走到马秉身旁。 紫蝶姬抬眼扫过她,眉头微蹙,脸色一沉:“你又是谁?凭什么替他作证?” 不知怎的,第一眼见到关银屏,她心底便莫名生出几分敌意。 眼前这少女眉目娇俏,身姿灵动,可清亮眼眸里藏著的傲气,却让她极不舒服。 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尊贵,是她身为蛮王之女,也未曾有过的张扬。 关银屏仰起头,傲然道:“我乃汉寿亭侯、前將军关云长之女,关银屏!我与子衡一同从江陵逃出,他的身份,我自然可以作证。” “关银屏?”紫蝶姬勃然变色,厉声喝道,“骗子!全都是骗子!谁不知道,江陵失守,关將军的家眷尽数身陷城中?你竟敢在此冒充关將军之女行骗!眾军听令,將这伙骗子全部拿下!” 蛮兵得令,当即爆发出粗獷叫喊,长矛齐齐前递半寸,眼看便要衝杀过来。 关银屏气得浑身颤抖,脸颊涨得通红。 她乃堂堂关三小姐,身份尊贵,何时受过这般污衊? 竟被一个蛮族少女骂作骗子,这口气,她如何咽得下! 看著衝杀过来的蛮兵,她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唰”地一声拔出佩剑,脚步一动,便要衝出去与蛮兵拼杀。 “不可!”马秉眼疾手快,来不及多想,一把死死拉住她的手腕,硬生生將她拽了回来。 同时,他对著蛮兵大声喝道:“且慢!” 此刻若真是动起手来,他们这边兵少,还带著胡氏等一眾老弱妇孺,定然討不到半点好处。 紫蝶姬见状,扬起了右手,身旁一名满脸络腮鬍的蛮族大汉,立刻会意,猛地吹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哨声。 蛮兵们闻声,当即停下了脚步,却依旧手持长矛,神色凶悍地盯著马秉一行人。 马秉鬆开关银屏的手腕,转头看向紫蝶姬,恳切道:“我真的没有骗你,我的確是马秉,马良之子。你带我去见家父,一切便水落石出,他自然会证明我的身份,到时候,你便知我所言非虚。” 说罢,他转身指向身后的胡氏等人,郑重道:“这些人,可暂且由尔等看管,但还请妥善安置,不可让他们遭受半点伤害。” 他此刻別无他法,唯有將胡氏等人暂且託付给紫蝶姬,以此表明自己的诚意,打消她心中的疑虑。 只有这样,方能换来一线生机。 紫蝶姬垂眸看了看马秉,又抬眼扫过他身后的眾人,心下不禁犯了疑。 若是这伙人真的是骗子,此刻面对蛮兵的威压,定然会惊慌失措,乱作一团,可他们却神色镇定,目光坦荡。 尤其是马秉,眼底没有丝毫惧色,唯有一片恳切,倒不像是在说谎。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她心底反覆挣扎。 万一,他真的是马叔父之子,自己若是伤了他们,岂不是伤了与马叔父的交情。 可若是轻易相信,万一他是东吴奸细,来打探蛮族虚实,那便会给蛮族招来灭顶之灾,这后果她万万承担不起。 沉默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可以,我带你去见马叔父。但在此之前,你要如实说清,如何从江陵逃出,又为何来武陵山,不许有半句隱瞒!” 马秉心中一喜,悬著的心稍稍放下,可目光扫过四周虎视眈眈的蛮兵,眉头又暗自皱了起来。 自己来武陵山的目的,是为了寻找父亲,商议营救关將军的大计,此事乃是绝密,怎可当眾说出? 若是被旁人听去,泄露了机密,不仅营救关將军的计划会功亏一簣,他们的援军,恐怕也会全军覆没,到时候,便是万劫不復。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抬手指向山脚下的树林,语气凝重:“此事事关重大,不可外传,还请紫蝶姬借一步说话,我单独告知,绝无半句隱瞒。” “切莫中了此人的诡计!”那名络腮鬍蛮族大汉语气急切,向前一步,挡在紫蝶姬身前,盯著马秉,满眼敌意。 “此人来歷不明,口口声声说有重大事件,说不定是想引你单独前往偏僻之处,对你不利,趁机挟持你要挟我等,万万不可轻信!” 紫蝶姬看了那络腮鬍大汉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犹豫,又转头凝视著马秉,心底既有顾虑,又有一丝好奇。 这个少年,看似温文尔雅,却有著超乎常人的镇定,他口中的事关重大,究竟是什么? 她静静地看了马秉好一会儿,就在马秉以为她会拒绝的时候,她忽然展顏一笑:“也好,我便信你一次,且听听你怎样说。若是你敢骗我,哪怕你真是马叔父之子,我也定不饶你!” “子衡,我与你一起过去!”关银屏连忙上前一步,拉住马秉的衣袖,眼底满是慌乱和担忧。 她心里总觉得这个蛮族少女不简单,天真烂漫的外表下,说不定藏著不为人知的歹毒。 她实在不放心马秉单独前往,仿佛他这一去,便再也不会回来那般。 紫蝶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的弧度慢慢敛去,她冷哼一声,猛地別过头,看也不看关银屏。 她身旁的蛮族將士,也纷纷对二人怒目而视。 马秉满面苦笑,心底暗自无奈。 这关三小姐,总在关键时刻添乱。 自己单独与紫蝶姬过去,蛮族的將士已经不放心,她还要一同前往,旁人自然会多想,说不定会以为,他们是想两个人联手,挟持紫蝶姬。 到时候,当下的情势便会当即反转,蛮兵们投鼠忌器,只能俯首听命。 可是,关银屏性子执拗,若是自己断然反对她同去,她只会更加坚持。 到时候还未说服紫蝶姬,他们自己这边反倒会先起內訌,岂不是让人笑话? “银屏,回来!让子衡自己去。” 身后,忽地传来一个严厉而沉稳的声音,打破了眼前的僵局。 正是关银屏的母亲胡氏。 “母亲!”关银屏回头看向神色严肃的胡氏,眼底的倔强渐渐褪去,只剩几分委屈。 她悻悻地瞪了马秉一眼,终究鬆开了他的衣袖,缓步退回胡氏身边。 马秉鬆了口气,对著胡氏微微頷首,而后转身,率先朝著山脚下的树林走去。 紫蝶姬紧隨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行至树林边缘。 马秉停下脚步,没有再往里走。 第24章 遣將不如激將 就在此处谈话再合適不过。 既在蛮兵与胡氏等人视线內,免得他们担心,又能確保言语不被他人听去,一举两得。 紫蝶姬立在马秉五步之外,裙摆轻垂,唇角噙著浅笑,眼底却凝著戒备。 她嘴上虽信马秉,可乱世人心难测,断不敢拿性命冒险。 马秉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从关樾患病说起,如何及时离开江陵,编县改道、避开东吴的追兵,又如何在北上受阻、果断决定南下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紫蝶姬静静立著,双手慢慢鬆开,眼底的戒备,竟一点点消散。 脸上的浅笑也凝住了,旋即被惊愕取代,杏眼微睁,红唇轻启,眉宇间满是难以置信。 她从没想过,这段看似寻常的逃亡,竟步步惊心。 更未料到,眼前这眉眼清秀的少年,胸中竟藏著这般过人胆识与縝密谋略。 马秉说完抬眼,见她还怔在原地。 忽地,紫蝶姬猛地回神,耳尖发烫,俏脸漫上红晕,急切追问:“这些谋略,竟全是你一人想的?” 及时逃离江陵、巧妙躲避追兵、果断南下、制定营救计划,每一步都当机立断,运筹帷幄,丝毫不见半分慌乱。 这少年,真的是马叔父口中那不学无术、终日游荡的紈絝吗? 她眼中的轻视与戒备尽数褪去,闪过一丝难掩的灼热与好奇。 她出身蛮族,身边皆是粗蛮豪爽、只懂舞刀弄枪的汉子,从未见过这般温文尔雅,却又心思縝密、深諳谋略的少年。 这般独特的气质,对她有著天然的吸引力。 她下意识抬眸,恰好撞上马秉期待的目光,脸颊又是一红,忙慌乱转头避开。 定了定神,她轻声道:“好,父王与马叔父正率军驻在夷道西山,我带你过去。” “那我母亲和关將军家眷......怎么办?”马秉心头一松,连忙追问。 紫蝶姬抬手指向东南:“二十里外,是椿木营台地,我族重兵驻守,地势险要,极为安全,可先送他们去安置。” 顿了顿,她转头看向马秉,目光认真,语气诚恳,“必会好生招待,妥善照料,绝不让他们受半分委屈。” 马秉心中大喜,悬著的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当即躬身行礼:“谢过紫蝶姬。” 隨后,他快步回到胡氏面前,低声將与紫蝶姬的交谈经过和商议结果一一告知。 胡氏眉头微蹙,沉吟未决,心中极想亲自会见马良,共商营救夫君之策。 一旁的关银屏却先忍不住出言反对:“子衡,你怎能让我母亲去蛮族营地!那分明是狼窝,一旦进去,再难脱身!” 她环视四周,清江河谷依山傍水,地势开阔,可进可退,怎么看都比蛮族营地安全百倍。 贸然让母亲和家眷入蛮族的营地,岂不是羊入虎口,任人宰割? 马秉上前一步,劝道:“银屏,椿木营台地有蛮兵重兵驻守,十分安全。待我见到父亲,自会儘快来接你们。” 他心中不解,关银屏为何对蛮族这般抗拒? 父亲既已说动蛮王出兵相助,蛮王对蜀汉定无恶意,蛮族营地绝非她口中的狼窝。 关银屏却不领情,重重冷哼一声,嗔怒道:“你不过是想与这蛮族少女单独同行,才故意拋下我们!我不依,我要跟著你去见季常叔父!” 她本已对马秉单独会见紫蝶姬不满,此刻听闻他要与这少女同往西山,却將眾人留在蛮族营地,心中更不悦。 五步之外的紫蝶姬听得一清二楚,心头骤起火气,再闻关银屏要同去西山,更是不情愿。 马秉是去寻他父亲与自己父王商议大事,关银屏跟著算什么? 她忍不住讥讽:“我蛮族驻地,可不是谁都能进的龙潭虎穴,没胆子的,便留在清江河谷便是!” 关银屏俏脸瞬间涨红,羞恼交加,怒声喝道:“什么龙潭虎穴,本小姐何曾怕过?我偏要去!倒要看看,你们蛮族营地有什么了不起!” 马秉站在二人中间,看著这剑拔弩张的模样,满心无奈。 古人诚不欺我,遣將不如激將。 这时,胡氏开口道:“银屏,不得无礼。子衡,我信你。我们便在椿木营台地等你,你速去西山寻你父亲,快去快回。” 她心底清楚,时间紧迫,营救计划刻不容缓。 一行人若都跟著马秉去西山,人多杂乱,反倒耽误时间。 不如依此安排,让马秉轻装前行,早些见到马良,敲定营救计划,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马秉早已心急如焚,匆匆瞥了眼关银屏,见她眼底满是怨怒与委屈,心中虽有歉意,却也顾不上多解释,连忙大声应下:“夫人放心,我定快去快回!” ...... 夷道县。 这是南郡最西端的门户,东接江汉平原,西连武陵山,清江奔涌至此,匯入长江。 夷道县城雄踞清江口南岸,依山傍水,攥住南郡与武陵往来咽喉,握住了连通江汉与黔蜀的钥匙。 而西山,便在这县城以西二十里外的连绵山地中,是武陵山东北麓的余脉,山高林密,易守难攻。 此刻山脚下,军营依山而建,营寨连绵,旗帜猎猎,戒备森严。 中军大帐內,炭火盆中木炭噼啪爆响,却驱不散满室的滯涩和焦灼。 马良与蛮王沙摩柯席地对坐,案上半盏清茶早已凉透。 马良身著一袭青衫,整洁如旧,只是眉头拧成一道沟壑,平日里温润平和的面容,此刻阴云密布。 他心乱如麻,面对眼前困局,竟一筹莫展。 思绪飘回上月,彼时他尚在关羽军中,樊城之外,战火连天。 曹操援军徐晃、殷署、朱盖之流,源源不断赶赴樊城,兵力日盛。 而关羽麾下將士早已疲敝,敌我兵力日渐悬殊。 此前,他奉命数度草擬书信,令上庸刘封出兵驰援,却皆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而刘备大军远在汉中,相隔千里,纵使闻讯,驰援之时只怕早已物是人非。 远水解不了近渴,大抵便是这般绝境。 情急之下,他主动请缨,愿往武陵劝说沙摩柯出兵。 关羽正焦头烂额,闻之喜出望外,执其手再三嘱託,命他星夜兼程,务必求得蛮族援兵。 他不敢耽搁,日夜赶路奔赴武陵,见了沙摩柯,便將襄樊前线危局和盘托出。 原以为要多费唇舌,不料沙摩柯豪爽重义,听闻关羽被困,二话不说便拍板,立刻调集蛮族精锐,北赴襄阳驰援。 可就在大军整装待发之际,斥候突然送呈急报。 东吴吕蒙率军偷袭江陵,南郡已经沦陷! 第25章 马氏五常,白眉最良 那一刻,马良只觉浑身血液凝冻,又惊又怒,几乎喘不上气。 局势骤变太过猝然,纵使他足智多谋,也未料到东吴竟这般背信弃义,趁虚而入。 南郡已失,前路被断,蛮族精锐纵是驍勇,也再难驰援襄阳,此前所有谋划,皆在这一刻化为泡影。 他强压下心头惊怒与慌乱,枯坐沉思一夜,终是咬牙断定,关羽得知江陵失守,必会回师江陵,夺回失地。 於是,他提议,令蛮族大军东出先取夷道。 夺下这清江口的咽喉要地,再挥师东进,与关羽回师之军前后夹击,一举收復江陵。 沙摩柯对他深信不疑,当即应允,亲自率军出征,猛攻夷道。 可他万万未料,夷道吴军早已严阵以待,凭坚城险地拼死抵抗。 蛮族大军连续强攻三日,死伤惨重,却始终未能破城,次次皆无功而返。 此刻,马良端坐案前,面色看似依旧沉稳,那双素来睿智的眼眸,却蒙著一层失神。 手中清茶早已凉透,指尖微微颤抖,他却浑然不觉。 与他的强作镇定不同,沙摩柯早已按捺不住急躁。 他身著黑甲,身形魁梧,满脸虬髯,此刻眉头紧锁,面色铁青,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大步在帐內踱来踱去。 半晌,他骤然停步在马良面前,急声问道:“季常,吴军死守夷道,我军连番进攻皆无功而退,再这般耗下去,非但救不了关將军,我军也將折损惨重,这可如何是好?” 一想到关羽此刻或许正孤军回师,陷入吴军重重包围,沙摩柯便心急如焚。 关羽威震华夏,是天下少有的猛將,而他素来敬重英雄。 更何况,他与刘备尚有一段渊源,关羽乃刘备结义兄弟,他岂能坐视不救? 那是十年前的往事了。 建安十四年,刘备刚取荆南四郡,武陵山区便遭罕见特大山洪。 尤其是五溪之地(雄溪、樠溪、酉溪、潕溪、辰溪这五大沅水支流流域),灾情最为惨重,大片农田被冲毁,无数山民流离失所。 彼时,诸葛亮向刘备进言,称武陵山地处荆州与益州交界,地势险要,日后图谋益州,此地乃是重要屏障,提议即刻派人前往五溪賑灾,藉机与蛮族结交,收服人心。 刘备深以为然,便遣马良携大批粮草民工前往賑灾。 马良在荆州素有贤名,蛮地皆知,他到武陵后尽心賑济、督修水利、復垦农田,亲授耕种之法,深得蛮人敬重。 灾情平息后,沙摩柯便隨马良前往江陵拜会刘备与诸葛亮,也是在那时,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关羽。 关羽身著绿袍,面如重枣,丹凤眼,臥蚕眉,威风凛凛,气势逼人,那份久经沙场的沉稳与英勇,深深烙印在他的心中。 蛮族生性好武,最敬这般驍勇善战之辈,自那以后,他便对关羽仰慕不已。 故而,此次马良前来恳请出兵相助,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答应。 一来,感念刘备当年賑灾之恩,敬重马良为人。 二来,仰慕关羽威名,不愿见其陷入绝境。 可如今,大军却被死死卡在夷道,无法东进,心中的焦急与恼火,几乎要將他吞噬。 “明日!我亲率大军,亲自擂鼓助威,猛攻夷道!” 沙摩柯猛地一拍案桌,厉声喝道,眼底翻涌著狠厉,“我就不信,凭我蛮族儿郎的勇猛,还攻不破这小小的夷道城!” 马良闻言,缓缓抬头,眼底儘是无奈与疲惫。 他何尝不想速破夷道,儘快前往救援关羽? 可夷道位置太过关键,吴军必定死守,蛮族连日强攻已然无功,再强行硬攻,只怕只会徒增伤亡。 可除此之外,又有何办法? 夷道是东进江陵的必经之路,唯有夺取此地,方能占据主动,进可攻,退可守。 若是再僵持下去,只会延误战机,关羽的处境,也会愈发凶险。 他沉默片刻,心中千迴百转,最终也只能轻轻一嘆。 看来,除却加紧攻势,拼死一搏,再无他途。 他定了定神,正欲开口回应,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一名卫兵掀帐而入,高声稟报:“启稟蛮王、马先生!紫蝶姬求见,此刻正在帐外等候!” 马良浑身一震,眉头猛地蹙起,愕然道:“紫蝶?她不是奉命驻守清江河谷吗?怎会擅离职守,贸然前来?” 是他亲自安排紫蝶姬驻守清江河谷,为的便是防范吴军从夷陵出兵,一面支援夷道守军,一面趁机突袭武陵山区。 紫蝶姬素来办事牢靠,若非突发异况,绝不会擅离职守,如今贸然前来,必定是出了大事。 一旁沙摩柯亦是满脸惊讶,眼中闪过疑惑,隨即大手一挥:“带她进来!我倒要看看,她为何擅自离开驻地!” 马秉垂著眸,脚步放得极轻,跟在紫蝶姬和两名卫兵身后,踏进中军大帐內。 帐內烛火摇影,柴木的气息瀰漫在空气中,压得他心头髮紧,忐忑里裹著一丝期盼。 他目光扫过主位两侧,下一瞬便凝在左侧端坐之人身上。 青衫束腰,眉目儒雅,眉梢那抹醒目的白色,撞得他心口骤然一缩。 “马氏五常,白眉最良”,这便是他的父亲马良。 他强按心头激盪,目光移向马良对面,那人身材魁梧,周身悍烈之气翻涌,必定是蛮王沙摩柯无疑。 帐中气氛沉凝,马良与沙摩柯的目光,一同紧锁在紫蝶姬身上,竟全然没留意到她身后的马秉。 未等紫蝶姬与马秉上前见礼,沙摩柯已率先打破沉默,身子微倾,厉声质问:“紫蝶,令你驻守清江河谷,为何前来西山?” 紫蝶姬上前见礼,沉稳道:“父亲、叔父放心,我已令军士在清江河谷严阵戒备,吴军半步难越。” 话锋一顿,她抬眼扫过二人,神色凝重,“只因突发急事,事关重大,需请马叔父见证。” 言罢,她转身指向马秉:“马叔父,可识得此人?” 马秉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对著二人躬身行礼:“见过蛮王,见过父亲。” 那一声父亲,如惊雷般炸在马良耳畔。 他霍然起身,双眼圆睁,目光死死钉在马秉身上,脸上满是震愕与不敢置信。 半晌,他才抬起颤抖的指尖,指向马秉,声音沙哑道:“子衡......真是你?” 第26章 出其不意,確是妙计 马秉的胸膛不住起伏,难掩激动。 今日终於见到父亲,这可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唯一能安心依仗的人。 自穿越而来,他便与马氏一族紧紧牵绊,一荣俱荣。 二十余日的经歷在脑中飞速闪过。 江陵的惶恐、脱逃追兵的惊险、决意南下的忐忑,万般艰难,终究都化作此刻相逢的暖意。 他抬手按在胸口,长吁一口气,哽咽道:“父亲,是子衡!孩儿到武陵山了。” 马良浑身一震,踉蹌著衝上前,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肩膀,俯身凝眸,目光一遍遍细细扫过他的眉眼脸颊。 半晌,他才颤抖著喃喃道:“子衡......真的是你?你竟痊癒了?还......还逃出了江陵?” 一月前,他就听闻儿子病危,紧接著便是江陵失守的噩耗,彼时他心如死灰,只当这孩儿早已魂归黄泉。 而今竟在武陵山意外相逢,这突如其来的惊喜,恍如隔世,让他迟迟不敢相信。 马秉感受著父亲掌心的力道与震颤,心头一暖,脸上漾开一抹得意:“父亲放心,月初孩儿便已病癒。此番,我带了母亲等家人,还有关將军的家眷,一同安全到了武陵山。” “什么......你说什么?” 马良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震骇,攥著他肩膀的手愈发用力,身躯止不住轻颤,连声音都变了调,“关將军的家眷?你们......竟都逃出来了?” 一旁的紫蝶姬,静静看著他们父子相认,心中亦翻涌著激动,她已全然信了马秉先前的话,便温声安抚:“马叔父莫忧,他们皆安然无恙,我已妥善安置在椿木营台地。” 马良眼眶骤红,泪光在眼底打转,攥著马秉肩膀的手无力垂下,喉结几番滚动,却被那汹涌的惊喜与庆幸堵了话头,竟一时语塞。 这些日子,他日夜牵掛陷在江陵的妻儿,更忧关將军家眷的安危,却苦於无力营救,唯有在心中默默煎熬。 万万想不到,竟真有这般奇蹟,妻儿与关將军家眷,皆能劫后余生。 “好......好......” 许久,他才哽咽著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话音落时,泪水终於忍不住滑落,顺著脸颊淌下。 一旁的沙摩柯见此,悄悄抬手擦了擦眼角,走上前,脸上堆起爽朗的笑,伸手拍了拍马秉的肩膀: “你便是子衡吧?十年前见你时,还是个顽劣的八岁孩童,想不到时隔十年,竟长成这般气度不凡的模样!” 马秉轻轻扶著父亲到一旁席位坐下,又细心替他理了理衣襟,才转过身,对著沙摩柯恭敬行礼:“谢蛮王掛记,十年未见,蛮王威风依旧不减当年!” 沙摩柯开怀大笑,隨即又细细打量马秉,心中暗暗称奇。 这便是季常平日掛在嘴边,屡屡责怪的紈絝儿子? 可此刻瞧他,举止文雅得体,气度沉稳內敛,言行间全无浮夸轻佻,反倒透著一股超乎年龄的沉稳与谋略,哪里有半分传闻中游手好閒、不学无术的样子。 他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未多问,忙侧身抬手,招呼马秉与女儿落座。 目光瞥过尚未平復心绪的马良,沙摩柯收敛笑意,郑重道:“子衡,你要如实说清,如何从江陵逃出,又为何来武陵山,不许有半句隱瞒!” 马秉微微一怔,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怎的这父女二人,询问他的逃离过程,说的话竟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紫蝶姬,恰好撞上她抬眸看来的目光,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皆是一僵,又慌忙飞快转头避开。 紫蝶姬的耳尖,已悄悄泛起红晕。 定了定神,马秉缓缓开口,从关樾患病说起,將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这番话他此前已同紫蝶姬说过一遍,此刻再讲,早已驾轻就熟,语气流畅,条理清晰,连诸多细节都敘述得一清二楚。 帐內静极,唯有马秉的声音缓缓迴荡。 马良与沙摩柯越听越是震惊,眼底满是难以置信,连呼吸都渐渐沉了下来。 即便早已听过一遍的紫蝶姬,此刻再闻,依旧忍不住心潮澎湃,眼中大放异彩。 马秉话音刚落,马良便霍然起身,径直走到帐中悬掛的地图前,俯身低头,目光死死锁在图上。 在他看来,儿子能带著眾人从江陵及时脱身、南下武陵,固然令人惊讶,但最让他震撼的,是儿子口中那营救关將军的计策。 关將军回师江陵的险境,他早有预料,心中也盘算过诸多对策,即便他带著这一万蛮兵即刻出兵支援,恐怕也难以扭转局势。 因而,他此前定下的计策,是率军攻取夷道,打通水路要道,若无法收復江陵,便匯合关將军沿水路退回武陵山。 他心中清楚,这计策算不得高明,甚至漏洞百出。 东吴最擅水战,又占尽地利,陆逊驻守夷陵,吕蒙坐镇江陵,还有孙权亲率的三万精锐层层布防,滴水不漏。 若是关將军的军队与蛮兵合围江陵,孙权、陆逊必定从东西两面出兵夹击,届时,他们恐怕连武陵山都难以顺利退回。 可这也是眼下唯一的权宜之计,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而马秉提出的计策,却让他眼前一亮。 既避开了与东吴大军的正面硬碰硬,又能出其不意救出关羽,可谓一举两得。 只是一想到关羽麾下那三万多精锐將士,他心中便一阵悲戚,满是惋惜。 那支军队,是汉中王麾下最精锐的力量,跟隨汉中王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如今恐怕是难以挽救了。 他在心中反覆权衡,即便按自己先前的计策行事,在东吴军队的围追堵截下,这支精锐终究也难保全。 半晌,他收敛心神,缓缓转过身看向马秉,讚许道:“子衡,你这计策,確是妙计。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能以最少的代价救下关將军。来,上前一步,细说这计策该如何具体实施。” 此刻他的语气里,再无往日对儿子的责备与失望,只剩满满的欣喜与欣慰。 儿子病癒之后,竟像彻底变了一个人,不復往日不学无术的紈絝模样,唯有沉稳有度的举止、深思熟虑的谋略,还有那份超乎年龄的担当。 这一切,正是他多年来梦寐以求,希望儿子能成为的样子! 第27章 经歷巨变,才能体会平安的珍贵 马秉心中一暖,连忙上前一步,指著地图上的线路:“父亲,蛮王,临沮令向充已暗中派人在临沮道打探吴军设伏的消息。 而且,他也派人在这条『蛮族小径』沿路接应,他本人则亲自在秭归东边的长江渡口备船,等候我们匯合。” 顿了顿,他转头看向沙摩柯,微微躬身,语气恳切:“恳请蛮王派出三千精锐,多带弓箭,隨我们从蛮族小径悄然前往临沮,趁吴军不备,从伏兵背后偷袭,救出关將军。” 马良、沙摩柯与紫蝶姬三人纷纷点头,皆满脸讚嘆。 马良眉头一展:“甚好!此事事关重大,我亲自带领这三千精锐前往临沮,定要將关將军安全救出!” 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儿子。 儿子从未经歷过战事,战场局势变幻莫测,危机四伏,他怕儿子经验不足,一时疏忽出了差错,耽误了营救大计,倒不如自己亲自前往,方能安心。 “我也去!”紫蝶姬连忙抬眸,飞快瞥了一眼马秉。 她想亲眼看看,马秉要如何实现这个惊人的计策。 沙摩柯见状,当即开怀大笑:“这般义举,岂能少了我?哈哈!只是三千兵马,怕是不够吧?依我之见,不如带齐西山所有兵马,一同前往临沮,確保万无一失!” 马秉忙扬手制止:“不可!蛮王万万不可衝动!据我推断,吴军在临沮一带至多布置了三四千伏兵,我们派出三千精锐,足够应对。” 紧接著,他又耐心解释:“我们是要绕行两百余里悄悄偷袭,若是將士太多,目標过大,极易暴露行踪。 一旦被吴军察觉,营救计划便会彻底败露,届时不仅救不出关將军,我们自身也会陷入险境。 况且,西山的军队若是尽数撤离,必定会引起吴军警觉,他们定会派人探查行踪,若识破我们的意图,反倒不利於营救。” 说到这里,他看向沙摩柯,恳切道:“蛮王不如依旧率军留驻西山,派人佯攻夷道,吸引吴军注意力。 同时,悄悄分批派出三千精锐,前往清江河谷与我们匯合。如此一来,既能掩护我们的行踪,又能確保营救计划顺利实施。” 马良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子衡言之有理,此事確不宜衝动,务必小心谨慎。” 沙摩柯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只得点头应下:“罢了,既然子衡与季常都这般说,那我便留驻西山,佯攻夷道便是。” 马秉心中稍稍鬆了口气,又连忙补充:“蛮王,佯攻夷道只需虚张声势即可,不必过於逼近城池,以免造成无谓伤亡。 同时,也要密切关注敌军动向,根据吴军的应对及时调整战术,务必做得逼真,不叫他们察觉破绽。” 沙摩柯微微頷首,话锋一转:“我不能亲往,便让紫蝶代行,路上还请子衡多加照拂。” 马秉一怔,余光瞥向紫蝶姬。 她竟也隨军?这般娇弱的少女,岂非要拖慢行军? 况且,她在队伍中,蛮兵必听其调遣,此女刁蛮任性,若不遵他父子號令,营救大计岂非要毁於一旦? 紫蝶姬笑靨灿烂,扬声应道:“父王放心,我定能救出关將军!” “切记听马叔父號令,不可自作主张!”沙摩柯面色肃然,沉声叮嘱。 紫蝶姬收敛了笑容,郑重点头。 马秉心中仍百般不愿,她此刻应下,可到了临沮,若蛮横起来抗命,又该如何? 最稳妥的,便是不让她同往。 他刚要出言反对,马良已抢先应声:“蛮王放心,我等定竭力护紫蝶周全,必平安將关將军迎回武陵山。” 马良心中清楚,这些蛮兵桀驁难驯,他父子根本约束不住,唯有沙摩柯或紫蝶姬,方能令其俯首听命。 父亲既已应允,马秉只得暗嘆一声,缄口不言。 马良面露笑意,语气果决:“甚好!便依此计。事不宜迟,蛮王速调三千精锐,分批潜往清江河谷会合。” 言罢,他转向紫蝶姬,“紫蝶,你引我父子先往椿木营台地,我要亲自去安抚家人与关將军的家眷。” ...... 椿木营台地,踞於武陵山北麓,是一方得天独厚的山间高台。 此处地势险要,周遭儘是陡坡峡谷,天然形成一道易守难攻的屏障。 站在台地边缘俯瞰,下方纵横的山谷通道尽收眼底,只需在要害处设下关隘,架起瞭望哨,便能將西来东往的山路,牢牢掌控在手中。 台地上的营地依山而建,无数木屋以树干和木板搭建而成,显得有些简陋,却是这寒风凛冽的高山上,最能遮风挡雨的安身之所。 关银屏的木屋中,急促的脚步声来回起落,踩得木地板微微发颤。 她眉头紧拧,眉宇间全是烦躁。 踏足这椿木营,已整整三日,心底的不安,层层淤积,挥之不去。 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子衡,还有那紫蝶姬,出去三日了,怎的至今杳无音信? 自踏上台地的那一刻,不祥的预感便缠上心头,总觉得他们会出什么意外。 这三日,心头火气无处宣泄,她唯有迁怒身边侍女,茶水稍凉、回话慢半分,便厉声呵斥,就连母亲胡氏,也被她顶撞了好几回。 营地里的人都瞧出她烦躁易怒,个个避之不及,见了她便绕道走,没人敢凑上前触她的霉头。 这般刻意的疏远,反倒让她的烦闷更甚,索性把自己关在木屋里,足不出户。 “砰......砰。” 两声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带著小心翼翼。 “谁?” 关银屏怒气冲冲喝问。 门外的侍女怯生生道:“小姐,马公子回来了,正在厅堂......” 话还没说完,“砰”的一声,木屋的房门被猛地拉开。 关银屏如一阵风掠过侍女身侧,几乎踉蹌著冲了出去。 厅堂中,气氛激动却沉鬱。 胡氏、庞氏等关、马两府家眷围著马良,眼眶红肿,眼角还掛著未乾的泪痕,七嘴八舌诉说著这一个月的顛沛流离,满是委屈与后怕。 只有亲身经歷过家破人亡的巨变,才更能体会平安的珍贵,也更惧怕再次面临分离。 第28章 两边不討好,里外不是人 马秉与紫蝶姬坐在厅堂角落,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紫蝶姬垂著眼,长睫轻颤,听著那些生离死別的话语,那些深入骨髓的淒楚,惹得她眼角泛红,心底涌起莫名酸涩。 马秉则眯著眼,目光扫过整座厅堂。 这木屋布置得极为简单,墙壁是粗糙的木板,木桌上只摆著几只粗瓷碗,没有精致的陈设,可这份原始古朴,却莫名地对他有著极强的吸引力。 方才踏入营地时,他心中著实震撼。 站在台地之上,仿佛置身於云端,白云就在身边轻轻飘荡,触手可及。 营地偎著山林,一派原生態模样,清净又壮阔。 他暗暗思忖,可惜此刻是寒冬腊月,草木凋零,地上积著残雪,满目萧瑟。 若等春暖花开,此处定是青山绿水,草木繁盛,漫山野花盛放,蝶飞蜂舞,那光景该是何等动人。 “子衡!” 一声清脆却又尖锐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打破了厅堂里沉重的氛围。 关银屏如旋风般衝进来,髮丝凌乱,脸颊涨红,目光一瞬便锁死了角落的马秉。 余光却无意间扫到他身侧的紫蝶姬,二人相挨不远,紫蝶姬眼角的湿润尚未消失,一副柔弱可怜的模样。 那一刻,她脸上的急切与狂喜骤然褪去,脸色骤变,硬生生顿住脚步。 隨即她刻意避开马秉的目光,猛地转身,快步扑向马良,眼眶瞬间通红,带著委屈与哽咽:“季常叔父......” 马良忙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温声安抚。 一个时辰后,在马良的劝慰下,厅中眾人的情绪渐渐平復。 马良挺直脊背,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夫人,诸位,子衡方才献上营救关將军的计策,蛮王与我皆十分赞同! 如今时间紧迫,我与子衡、紫蝶即刻动身,赶往清江河谷。诸位不必忧心,安心在此住下,静候佳音即可!” 胡氏闻言,忙抬手拭去眼角泪痕:“正事要紧!季常,你们快动身,路上务必小心,莫要大意!” 马良郑重頷首,双手抱拳,正要辞行。 “季常叔父,我要去救父亲!” 关银屏突然开口,声音清脆而坚定,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说罢,狠狠剜了马秉一眼。 马秉要与紫蝶姬同往临沮,那她便无论如何也不肯留下。 马良面露难色,劝阻道:“银屏,不可胡闹!此次去临沮是急行军,一路儘是高山险谷,你一个女孩,如何承受得住?” 关银屏抬手指向紫蝶姬,不服气道:“那为何她能去?” 马良顿时语塞。 胡氏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制止,马秉却起身道:“夫人,父亲,让银屏一同前往吧。” 见胡氏与父亲皆面露疑惑,马秉解释道:“银屏素来孝顺,一心只想儘快见到父亲,我等何必强阻? 况且,到了临沮,救出关將军后,银屏在侧陪同安抚,也是妥当。” 马良恍然大悟。 他太了解关將军的脾性,心高气傲,性子刚烈,此番遭逢奇耻大辱,岂会善罢甘休? 若在临沮会合后,將军执意杀回江陵,无人能劝阻,必定再陷险境。 而关银屏是將军最疼爱的女儿,唯有她,方能让將军冷静下来。 他不禁向马秉投去讚赏的目光,点头道:“甚好!就按子衡所说。银屏,速去收拾行装,我们即刻出发!” ...... 夕阳的金辉,泼洒在临沮城上,覆上一层霞光。 寒风掠过城郭,静得有些诡异,半点不见边陲小城该有的肃杀,反倒透著反常的祥和。 西面荆山的峰峦上。 马秉、马良、关银屏、紫蝶姬四人佇立,眺望著临沮城。 马秉眯起眼,蹙著眉,目光在城池上反覆扫过,心底极为困惑。 临沮城的城门大开,行人往来穿梭,城楼之上,旗帜依旧在风里舒展,插旗的位置、数量,都和他二十余日前离去时分毫不差。 这座小城,分明该被吴军占领才是! 怎么会......怎么看上去好像什么都没变? 难道斥候传回来的消息有误? 他心头一沉,一丝不安爬上眉梢。 十日前,他带著马良、关银屏、紫蝶姬,领著三千蛮兵,从清江河谷出发,沿著“蛮族小径”,直扑临沮。 一路上,每隔二十里,便有向充预先派出的士兵接应,直到抵达秭归东的长江边,向充早已带著船只在等候。 渡过长江,翻过荆山主脉,临沮城的轮廓隱隱在望。 那时,向充派出的斥候早已回报,上次他们离开临沮八日后,吴將潘璋、朱然便率领四千吴军,一举占领了这座小城。 马秉当即下令,让三千蛮兵隱匿在山谷的密林中休整,隨后又嘱咐向充速去联络潜伏在临沮的己方士兵,打探吴军的布防与最新动向。 安顿妥当后,他才带著马良、关银屏、紫蝶姬三人,攀上山峰,视察临沮城的虚实。 “银屏,你仔细看看,”马秉的声音略带犹豫,“临沮城与我们离开时的样子,是不是毫无变化?” 关银屏身子微倾,凝神远眺,许久才缓缓点头,满脸诧异:“正是!城楼上的旗帜,连插放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虽说相隔甚远,看不清旗帜上的字体与顏色,但那插旗的位置、旗帜的数量和排布,与她记忆中丝毫不差。 话音刚落,她眼中一亮,激动道:“吴军压根不知我军会突然出现,因而防守鬆懈。 这正是我军夺取临沮的良机!给我一千士兵,我定能杀吴军一个措手不及,一举將临沮夺下!” “哼,”一声清冷的嗤笑响起,紫蝶姬满脸嘲讽,轻蔑地扫过关银屏,“以一千兵力,去攻四千吴军守护的城池?关小姐,你怕不是太过自负,忘了吴军的战力,也高估了自己的能耐吧?” 关银屏霎时涨红了脸,眼神凌厉地瞪著紫蝶姬,怒火瞬间涌上心头,正要开口驳斥。 “停!”马秉抢先开口,“如今敌情不明,我等还是静观其变。” 一听她俩吵起来,他就满心无奈。 一路上,关银屏不再像以往那般与他唱反调,反倒將所有的锋芒都对准了紫蝶姬。 紫蝶姬亦是不甘示弱,言辞犀利,两人从椿木营台地一路吵到临沮,爭执不休。 每一次,都是他出面调停,做那个和事佬,可到头来,却是两边都不討好,搞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心底的焦灼,都被这无休止的爭吵搅得愈发纷乱。 这时,马良神色肃然,缓缓开口:“不可轻举妄动。吴將此举极为狡猾,將士兵暗藏城中,刻意保留临沮原貌,连旗帜都不换,就是为了引君入瓮!我等贸然进攻,岂不是自投罗网,陷入埋伏?” 两女皆是一怔,缄口不言。 第29章 偏要走这条绝路! 马良素来沉稳縝密,所言句句在理,二人也知此事非同小可,只得悻悻別过脸,目光重又投向远处的临沮城。 马秉沉思片刻,却轻轻摇头。 史料记载,关羽得知江陵失守后,挥师沿汉水南下至沔水,又转陆路经荆城南下,一心收復江陵。 可一路上,吴军层层拦截,吴將蒋钦、韩当、周泰、丁奉、徐盛等人轮番截击。 更可恶的是,吴军四处散布消息,称关羽麾下將士的家眷都安然无恙,以此瓦解关羽的军心。 不久后,关羽麾下的將士军心涣散,大多私下逃离。关羽无奈,只得收拾残兵,退守麦城。 可麦城城小,粮草匱乏,根本无法长期坚守。 关羽只得在城上虚设旌旗,佯装坚守,自己却率领十余骑,趁著夜色向西北方向溃逃,企图经临沮道逃往房陵。 最终,关羽在临沮县的夹石(《三国演义》写成决石)中伏被俘,旋即被杀。 可见,吴军的主要兵马,根本就不在临沮城中,而是布置在夹石一带,张网以待。 想通这一点,马秉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凝声道:“绝不可进攻临沮城!吴军主力根本不是在城中设伏,他们的目標,是关將军! 我等贸然攻城,只会打草惊蛇,惊动夹石伏兵,届时非但救不了將军,反倒连我等都会身陷险境。我们此行,是奇袭伏兵救將军,而非夺这座临沮城!” “不可能!”关银屏满脸不服,“临沮城依山傍水,地势险要,控扼临沮道,本就是埋伏绝佳之地!吴军不在此设伏,还能在哪?莫要顾虑太多,错失良机!” “你懂什么!”紫蝶姬立刻开口驳斥,“这一带山路险峻,比临沮更险要的伏击点多得是!怎会选在人来人往的城中?吴將又不是傻子!” “你......”关银屏气得浑身发抖,又要发作。 马秉下意识望向身侧的父亲,眼中带著一丝求助,他实在无力再调停二人的爭执。 马良强忍著笑意,轻轻咳嗽一声,开口劝道:“好了,都稍安勿躁。敌情未明,爭执无用,待巨盈回来,得知吴军具体动向,再作商议不迟。” 见马良出面,两女终於闭口,各自望向远方。 一炷香后,向充行色匆匆地爬上峰顶。 “巨盈兄,吴军的动向如何?”马秉当即发问,迫切想印证自己的猜测,知晓吴军主力究竟在何处。 向充擦去额间汗珠,语气凝重:“我已联络上潜伏在临沮的士兵,打探到吴军布防。 潘璋、朱然占城后,未动城中任何设施,表面防守鬆懈,实则外松內紧,城中暗藏不少兵力。” 顿了顿,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他们进驻临沮三日后,便兵分三路。 潘璋率领两千兵马,前往夹石一带设伏。朱然率领一千兵马,留守临沮城,摆出没沦陷的假象诱敌。另外,还派出一千兵马,前往西北三十里外的山路埋伏。 他们设置了三道防线,形成掎角之势,堵住所有可能的退路。” 听罢,马秉心底轻嘆,眼底闪过瞭然。 一切都和史料记载的一模一样,吴军的主力,果然在夹石设伏,目標直指关羽。 临沮城的诱敌与西北的伏击点,不过是多加两层保险。 马良却眉头微微舒展,眼底闪过几分不屑与自信,冷笑道:“吴军倒是阴险,在临沮道设三道伏兵,妄图將关將军一网打尽。 可这又何用?將军麾下皆是精锐,只需数千兵马,定能衝破防线,安然脱身!” 马秉当即语塞,嘴角抽了抽,心底满是无奈。 父亲终究不知关羽此刻的绝境,还抱著不切实际的幻想,怕还以为其麾下仍有几万精锐,还是那个所向披靡的关云长。 可他怎会知晓,经一路截击与军心溃散,关羽身边如今只剩十余骑。 偏偏此事无法明说,说了也无人肯信,反倒徒增猜忌。 他只能將此事压在心底,目光重投向向充,急切追问:“巨盈兄,夹石在何处?是何地形?” 他虽在史料中多次见过夹石这个地名,知晓那是关羽被俘之地,却对其具体的地形地貌一无所知。 要想奇袭伏兵,救下关羽,必先摸清夹石的地形,否则,贸然前往,只会弄巧反拙。 向充抬手指向远处的沮水:“沮水自西北向东南蜿蜒,临沮便在河畔。过城沿沮水向东三十里,便是夹石。 那是临沮道上一处极险要的峡谷,全长约十里,沮水穿谷而过,道路贴岸而建,狭窄至极,两侧山体陡峭,是天然的一线天。” 顿了顿,他神色愈发凝重,补充道:“最狭窄之处,仅容单骑通过。” “仅容单骑通过?”关银屏双目圆睁,失声惊呼,“如此凶险之地,父亲为何不绕道?偏要走这条绝路!” 马秉一阵无语,无奈咬著下唇。 上次在石门山遇隘口,她也是这般提议绕道。 想来她素来居於江陵的平原之地,便以为四处皆可隨意绕行,却不知荆山一带悬崖险谷密布,徒手行走尚且艰难,更何况是骑马而行? 根本无绕道的可能。 果然,向充摇了摇头,苦笑道:“关小姐有所不知,夹石在荆山余脉东麓,周边悬崖险谷密布,山势险峻,徒手攀爬尚且困难重重,更別说骑马绕道。从临沮道往房陵,夹石是必经之路,別无选择。” 关银屏顿时无言,满脸沮丧。 从石门山到临沮,她亲歷荆山余脉的凶险,自然知晓其中难处。 方才不过是心急父亲,脱口而出罢了。 而父亲此刻,怕是正一步步走向夹石,走入吴军的埋伏。 马良神色也瞬间严峻,急声道:“不好!吴军在这般险地设伏,將军若率大部队经过,根本无法展开作战,士兵连转身余地都无,只能被动挨打,那便真的危险了!” “何来大部队?”马秉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语气悲凉,“將军身边,如今只剩下十余骑而已!” 事到如今,再也不能隱瞒,必须让眾人知晓实情,打破幻想。 否则若仍按关羽率大部队的思路定计,非但救不了他,眾人都会万劫不復。 “不可能!”马良与关银屏同时惊呼,眼中满是惊愕与茫然。 关羽麾下的数万精锐,勇猛善战,怎么可能只剩下十余骑? 那是何等狼狈,何等悽惨的境地? 二人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 马秉心底满是苦涩,却懒得再多解释。 此刻,爭辩皆是浪费时间,时间紧迫,容不得半分耽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复杂情绪,沉声道:“现在不是爭辩真假的时候!將军或许此刻已在临沮道上,隨时可能踏入夹石埋伏圈。我们必须儘快定下营救计策,迟则生变!” 眾人面色一沉,顿时陷入沉思。 第30章 一代新人胜旧人 马秉目光扫过眾人,眉峰微蹙。 此行要救关羽,必往夹石,突袭潘璋麾下那两千吴军,这一步,却远比表面凶险百倍。 他脑海中不自觉铺开临沮地形图,吴军的布防,如同一张密网,將整条临沮道笼得严严实实。 夹石、临沮城,再到西北伏兵,三处兵马互为犄角,占尽地利。 他心底暗嘆,潘璋、朱然皆是沙场老將,怎会不留后手? 临沮境內定然明哨暗探密布,稍有不慎,这支营救队伍非但救不出关將军,反倒会遭吴军前后夹击,陷入绝境。 即便侥倖在夹石得手,救下关羽,潘璋残兵若退守临沮城,西北伏兵再及时回援,他们的退路便会被彻底堵死,届时困於夹石,依旧是死路一条。 他抬手招向充近前,二人凑在一处,低声交谈。 良久,一旁的马良重重地嘆了口气,率先开口:“要顺利救出將军,又能让我等全身而退,这般局面,似乎......不可能。” 身为谋士,眼睁睁看著关將军身陷险境,却无计可施。 这份愧疚,令他心如刀绞。 关银屏身子猛地一僵,眼眶泛红,嘴唇抿得死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觉心乱如麻,却又无能为力。 就在此时,紫蝶姬猛地抬手,指向东方连绵山脉,高声道:“我蛮族將士,最擅山林作战! 我等沿此山绕到夹石后方,从敌军伏兵背后杀出,一举救出关將军,再原路返回,定能避开敌军布防!” 马良瞬间眼睛一亮,抬眼望向东方。 关银屏更是激动得浑身一颤,猛地跳起身,眼底泛著泪光,下意识看向紫蝶姬,脸颊微微发烫。 这是十多天来,她第一次未与紫蝶姬针锋相对,反倒生出几分感激。 她忙转向马秉,急切问道:“子衡,你看......这个主意可行吗?” 马秉见状,心中暗自失笑,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这两人今日难得意见一致,倒也有趣。 可笑意仅在心底停留片刻,便被他压下,眉头再次拧起,摇了摇头: “不妥,这般太过被动。潘璋、朱然皆非善类,作战经验丰富,定然会预判我军动向,届时集结兵力在荆山伏击,我军疲於应付,必伤亡惨重。 更何况,蛮兵虽擅山林作战,可若吴军调动夷陵水军,封锁秭归一带长江,我等便会被困荆山,补给困难,依旧难逃全军覆灭。” 关银屏脸上的喜悦瞬间褪去,面色煞白,心头一急,忍不住衝著马秉,厉声喝道:“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马子衡,你倒是说,到底该如何是好?”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裹著急切、委屈,还有一丝怨懟。 明明近在咫尺,却始终寻不到营救父亲的法子。 马秉看著她激动又无助的模样,心中一软,脸上却神色自若。 他微微抬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隨即分析起临沮地形。 沮水自西北向东南流淌,临沮道则自东南向西北延伸,故而临沮道多紧邻沮水河岸,道路两旁皆是连绵山体,地势险要。 从临沮城往东南三十里便是夹石,二者之间有一座断马山,沮水穿山而过,临沮道行至此处,有一段三里长的狭窄地段,是绝佳伏击之地。 夹石西岸的青龙山,是荆山主脉向东延伸的余脉;东岸的罗汉山,亦属荆山余脉,向东南连接著当阳一带的丘陵。 他话音未落,关银屏便按捺不住,猛地打断:“尽说这些没用的!都到这地步了,如何救出我父亲才是最要紧的!” 她处事直截了当,此刻父亲身陷险境,马秉却还在细析地形,急得她心如火焚。 马良忙温声劝道:“银屏,子衡这般说,定然有他的道理,你且耐心听完。” 这些日子相处,他对儿子早已刮目相看,如今的马秉心思縝密,从不做无准备之事,这般细致分析地形,定然已有计策。 马秉感激地看了父亲一眼,隨即神色一沉:“我的计策是,分兵伏击,先救將军,再夺临沮城,击溃吴军主力后声东击西,令敌军误以为我军要往房陵,我等却趁机南下武陵。” 马良满脸惊讶,沉吟片刻,难以置信道:“具体如何实施?” 在西山时,他便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谋略,都不及儿子一筹,故而甘愿让他主导这场营救。 可如今听闻这计策,依旧觉得匪夷所思。 既要救人、夺城,又要顺利脱身,这般紧凑的行动,怎可能做到周全? 他自认想不出这般计策,心中对其可行性,不免存了几分疑虑。 马秉神色自若,有条不紊地部署:“我將兵力分作三部。我与银屏领八百將士,从临沮城西北十里处渡过沮水,前往罗汉山。 上次我等从临沮往武陵,便是从那处西渡沮水,此地山林茂密,便於隱藏行踪,且我等选在深夜渡河,昼伏夜行,必能避开敌军探子,悄无声息抵达目的地。 父亲与紫蝶姬领八百將士,从此处沿荆山向东绕行,同样昼伏夜行,前往青龙山,隱蔽待命。” 他话音一转,目光落在向充身上,神色凝重:“巨盈兄,你身上的压力最大,也是此次行动的成败关键。 你率领剩余一千四百將士,其中八百人在断马山埋伏,可事先在险要山路上设置障碍,既要阻挡临沮城的援军,也要拦截夹石的溃兵,断不能让其一兵一卒通过。” 顿了顿,他继续叮嘱:“你亲率另外六百將士,在临沮城外埋伏。夹石一旦开战,沿河瞭望台必会將消息传回临沮城。 待朱然出兵增援夹石后,你便以潜伏士兵为內应,趁机突袭,一举夺回临沮城,隨后立刻闭城死守,加固城防,静待我军回援。” 这个吴將朱然,乃守城名將,史载其曾在曹真、夏侯尚、张郃等魏將的围攻下,死守江陵长达半年。 因此,唯有將他调离临沮,方能乘虚夺取此城。 向充神色激动,猛地抱拳道:“定不辱使命!” 关银屏也瞬间忘却方才的不快,声音微颤:“好!我听子衡的安排!” 马良脸上的沉鬱与疑虑,瞬间化作欣慰的笑容,心中满是讚嘆。 果然一代新人胜旧人,儿子的计策步步为营,將吴军的一举一动都算计在內,连退路都安排得妥妥噹噹,自己竟真的自愧不如。 可讚嘆之余,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一蹙。 第31章 小子,你好自为之! 马良不禁开口问道:“子衡,那临沮城西北尚有一千吴军伏兵,若是得知消息,定会前来增援临沮城,那该当如何?你莫非是遗漏了这支军队?” 马秉淡淡一笑:“无妨。他们若来攻临沮城,巨盈兄坚守城池便可,切勿主动出击。” 向充面露迟疑:“子衡,临沮城依山而建,城南沮水之畔,有三里河滩荒地。 此处虽筑有城墙堡垒,与主城城防相连,可敌军若集中猛攻,这些堡寨怕是难以坚守。他们若绕城向东驰援,该如何应对?” “不必理会,你只需据城不出即可!”马秉摆摆手,神色镇定。 “你坚守临沮城,敌军便不敢全力驰援夹石。他们若倾巢而出,后路便被你截断,届时腹背受敌,唯有全军覆没。因而,你守住城池,便是大功一件。” 向充思忖片刻,心悦诚服。 关银屏霍然起身,急切道:“就这么定了!我等即刻分头行动!”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紫蝶姬突然开口:“我不同意!” 这话如平地惊雷,眾人皆愕然地望向她,满脸难以置信。 “紫蝶,你有何异议?不妨直言。”马良压下心底的诧异,温声问道。 紫蝶姬眼眶微红,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她猛地抬眸,直视关银屏,委屈道:“为何是你跟子衡兄一起?子衡兄又不是你的!我要与子衡兄前往罗汉山,你隨马叔父去青龙山!” 此言一出,眾人皆瞠目结舌,一时之间,竟无人言语。 这话表达出来的意思,可谓惊世骇俗。 蛮族女子的直白,竟这般不加掩饰,当眾道出这般话语,毫无汉家女子的含蓄。 马秉也不由得愣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烫,心中暗自无奈。 果然,蛮族女子性子爽朗,这般心思也能脱口而出。 可这份窘迫仅仅持续了片刻,便被他压了下去,面色復归如常。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他来自一千八百年后,见惯了这般直白的情感表达,倒也不至於太过尷尬。 可关银屏却彻底炸了,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得通红,怒火中烧,厉声道:“凭什么?我可是与子衡一起长大的,我就要与子衡一起同往罗汉山,亲自救出父亲!” 对方都已然不顾脸面,当眾与她爭抢,她又何必再故作矜持? 心底的怒火与委屈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要哭了出来。 见她这般,紫蝶姬反倒冷静下来,她嘴角上扬,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笑道:“我就不同意!这些蛮兵,都是我带来的,没有我的命令,你们调得动吗?”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眾人头上,眾人顿时呆若木鸡。 他们终究是忽略了这一点,紫蝶姬手中,竟还握著这般厉害的底牌。 马良心中一急,连忙上前打圆场:“紫蝶,可別忘了你父王的叮嘱。此次营救关將军事关重大,切不可意气用事,免得回去后难以交代。” 紫蝶姬却全然无视,目光依旧锁著关银屏,挑衅道:“你要考虑清楚,反正,被困在夹石的,又不是我父亲,急的人,也不该是我。” “你......”关银屏气得浑身发抖,七窍生烟,手指著紫蝶姬,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紫蝶姬说的是实话,没有蛮兵相助,他们的营救计划,便无从实施,她根本奈何不了对方。 委屈与无助瞬间涌上心头,她再也忍不住,猛地转头看向马秉,眼底泛起泪光,哽咽道:“子衡,她欺负我......” 自小到大,她向来高高在上,何曾受过这般委屈? 何况,初见紫蝶姬时,她便將其视作死敌,一心想压过对方一头。 可如今......这蛮女竟如此不要脸! 她唯有本能地向马秉求助。 马秉顿时手足无措,僵在原地,眉头紧锁,心底乱作一团。 他也不知如何处理这个困局。 若是顺从紫蝶姬的意思,那就等於认可她的说辞,关银屏定然会伤心欲绝,他实在狠不下心。 可若是坚持原计划,这紫蝶姬性子骄横,一旦发起脾气,一声令下,蛮兵便会不听调遣,到时候,营救计划便会彻底落空,关將军也会性命难保。 山峰之上,瞬间陷入了寂静,唯有呼啸的寒风,在呜咽作响。 须臾,马良忽然展顏一笑:“多大点事,何须这般僵持?凡事都要分轻重缓急,当下重要之事是救人! 你们两个,都隨子衡行动便是,但务必记住,一切都要听从子衡的调遣。至於青龙山那边,我自领八百將士前往,足矣。” “父亲!”马秉心中一急,连忙开口想要劝阻。 青龙山一带地形复杂,父亲独自一人带领將士前往,他实在放心不下。 可他的话刚一出口,便被马良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 马良暗自嘆息,这小子自小就不省心,总惹麻烦,最后还要他来收拾残局。 可身为人父,他又怎能眼睁睁看著儿子这般陷入困局? 罢了,便再为他解一次围吧。 他在心底默念,至於日后......小子,你好自为之! “就这样决定,不必再议!”他脸色一凝,隨即话锋一转,“子衡,你我隔河相对,届时,我们如何一起发动袭击,做到进退一致?” 马秉愣了愣,脸上露出一丝懊恼。 他只顾著部署兵力,算计吴军的行动,却忽略了古代通讯不便这个关键问题,这倒是一个不小的疏漏。 他想起史书中关羽中伏被俘的惨状,心里嘆了口气,实在不忍见英雄如此狼狈,便说道:“我等悄然埋伏在吴军伏兵身后,居高临下,紧盯夹石动静。 一旦见关將军行至夹石入口,便抢在吴军动手前,令將士以弓箭、石块、树木突袭,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两边山上的些许行动时差,不足为虑。” 关银屏连忙点头赞同,激动道:“如此甚好!这样一来,父亲看到峡谷有动静,必会止步不前,並做好防御!” 马良也頷首,脸上儘是讚誉之色,可心底仍有顾虑:“此法可行,但务必准確把握时机。 若是將军届时真的只带了十余骑,过於深入,潘璋狗急跳墙,不顾身后的袭击,下令伏兵一拥而上,拼死捉拿將军,那局势便会瞬间逆转。” 他顿了顿,神色一凝,大手一挥,沉声说道:“事不宜迟,我等这就返回山谷,仔细商討每一个行动细节,確保万无一失。今夜,我们便各自出发,按照计划,一定要救出关將军!” 第32章 临沮风雪,英雄末路 临沮道,起於汉江平原西缘的当阳,经麦城、临沮,直抵房陵,二百五十里,大多是崎嶇山路。 风雪遮天蔽日,將天地间染成一片茫茫白幕。 这个寒冬,却是荆襄大地三十年不遇的酷寒,也见证了一位英雄的穷途末路。 一队骑兵,踏著积雪艰难奔驰,马蹄碾雪的“咯吱咯吱”声,在空寂的荒原上格外刺耳。 他们拼力向西北深入,衣甲上的积雪早已凝冰,每一次顛簸,都伴著压抑的咳嗽与喘息。 领头的红脸大汉身披绿袍,袍身被血污与雪水浸透,仍裹著他那挺拔却已佝僂的身躯,胯下暗红战马,鬃毛凌乱,四肢不住打颤。 此人正是昔日威震华夏的汉寿亭侯关云长。 只是此刻,这位曾令敌军闻风丧胆的猛將,再无半分意气风发。 虎落平阳,龙困浅滩,眼底的锋芒被疲惫与悲凉磨去大半,只剩一丝傲骨,在风雪中苦苦支撑。 “停!” 一声低喝,沙哑中带著威严,穿透风雪。 关羽猛地勒紧韁绳,赤兔马人立而起,前蹄蹬踏两声嘶鸣,而后稳稳落地。 他勒马回头,目光扫过身后茫茫丘陵,吴军的喊杀声早已消失,只剩无边寂静,静得令人心慌。 他丹凤眼微眯,一圈扫视过后,心头猛地一沉。 身后仅余十来骑亲兵,个个狼狈不堪,头髮散乱贴在额前,脸上雪水混著尘土,冻得瑟瑟发抖。 厚雪掩不住破烂甲冑下渗出的血水,白里透红,触目惊心。 “父亲,怎么止步不前?”关平拍马快步上前,胸膛剧烈起伏,喘出一口白气,脸上透著几分急促与惊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关羽又瞥了一眼来路,眉头微蹙,沉声道:“我等一口气奔逃三十余里,虽甩了吴狗追兵,可將士们人困马乏,暂且歇息,再作前行。” 关平抬眼望著父亲,心头一酸,默然无言。 往日那面容刚毅、神采飞扬的父亲,如今头髮散乱,眼窝深陷,布满血丝。 昔日引以为傲的乌黑长髯,大半已然花白,杂乱贴在胸前,再无半分飘逸。 他强压下心头的悲凉,抬手朝身后眾將士摆了摆,声音低沉:“都下马,原地休整,看护好战马。” 关羽深吸一口气,正欲翻身下马,身躯却猛地一颤。 他垂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左臂上,衣袖上的雪花已被染红,血水滴落在雪地上,染成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箭伤又復发了。 方才突围时,左臂便剧痛难耐,一路奔逃,早已冻得麻木僵硬。 此刻骤然停下,下马的动作稍一牵扯,熟悉的剧痛,便顺著臂膀蔓延全身。 他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混著雪花,缓缓滑落。 右手猛地一抬,青龙偃月刀带著劲风飞出,“噗嗤”一声稳稳插进身前雪地,半截刀身在风雪中微微晃动。 隨即右手按向马背,翻身跃下,落地时脚步微微踉蹌,却又迅速稳住,脊背依旧挺直。 赤兔马没有像往常那般,在他落地后昂首长嘶,而是缓缓低下头,用温热的额头轻轻抵住主人的胸膛,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喷在主人破碎的绿袍上,化作一团白雾,转瞬即逝。 关羽眼角泛红,一丝湿热涌上眼眶,却又被寒风瞬间冻住。 记忆中,赤兔马的毛髮,是那般光亮耀眼,似是被烈日淬炼过的赤铜,流淌著金焰般的光泽,奔跑起来,宛若一颗燃烧的流星。 就是这匹神驹,陪著他斩顏良、诛文丑,过五关、斩六將,战长沙、攻襄樊,见证了他所有的荣耀与辉煌。 可如今,眼前的赤兔马,早已没了往日的神采,瘦骨嶙峋,肋骨清晰可见,毛髮枯槁发黄,夹杂著尘屑,只剩一片暗红。 那双昔日清澈灵动、如琥珀般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疲惫与憔悴。 关羽伸出手,轻轻抚摸著赤兔马枯槁的鬃毛,心头一阵刺痛。 关平捧著一块粗粮饼,快步走上前:“父亲,你一路未进饮食,快吃点东西垫垫吧,也好有力气赶路。” 关羽却微微抬手,毫不犹豫地推了回去。 他怎么会不饿? 连日奔逃粒米未进,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可此刻心头一片冰凉,深入骨髓的悲凉与不甘,早已让他忘了饥饱,失了冷暖。 转身,他朝著不远处的赵累走去。 “將军......”赵累靠在路边一块岩石上,听到脚步声,艰难地挣扎著想站起身。 可刚一用力,便忍不住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跡,身上的箭伤被牵扯,剧痛让他脸色愈发苍白。 “別动。”关羽连忙上前一步,伸出右手,稳稳扶住赵累的肩膀。 他缓缓掀开赵累身上破烂的甲冑,察看他身上的箭伤。 几支箭虽已拔出,伤口却仍在渗血,血肉模糊,周围皮肤早已冻得发紫,伤势显然不轻。 他心中清楚,突围之时,赵累主动断后,为眾人爭得奔逃时间,才身中数箭,受尽苦楚。 赵累抬起惨白的脸孔,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故作轻鬆:“將军放心,只是些外伤而已,不碍事,死不了!” 他追隨关羽多年,为其心腹参谋,深受倚重,时任军前都督、粮料官。 士为知己者死,能护將军衝出吴军重围,纵使身死亦在所不惜,何况区区外伤? 关羽的丹凤眼,轻轻闪烁几下,眼底的关切,化作一片悲凉。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赵累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著千言万语。 隨即,他慢慢抬眸,目光扫过身后那十余名將士。 有的靠在战马旁,疲惫地闔上双眼;有的低头擦拭伤口,眉头紧锁;有的望著茫茫风雪,眼神茫然。 人人伤痕累累,却无一人抱怨,无一人退缩。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骤然涌上心头,直击肺腑,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还统率著三万精锐,坐镇襄樊,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嚇得曹操几乎要迁都以避其锋芒。 那时的他,何等风光,何等荣耀,万人敬仰,意气风发。 可如今,兵败如山倒,城池失守,將士溃散,身边仅余这十来名亲兵,如丧家之犬,在风雪中仓皇逃窜。 人生的悲喜,竟如此无常。 命运的跌宕,竟如此迅猛。 第33章 试问天下,谁人能挡 他关云长一生傲骨,以忠义为准则,驰骋沙场数十载,威震华夏,即便也曾兵败徐州,被迫降曹,却从未尝过这般穷途末路的滋味。 麾下將士几近全军覆没,自己却如丧家之犬般奔逃。 心底悲愴翻涌,不甘在胸腔灼烧,泪水在眼眶打转,却被他硬生生逼回。 他是关云长,是纵横天下的关云长! 纵使身陷绝境、前路渺茫,也绝不能在残部前落泪,绝不能丟了英雄傲骨,绝不能乱了军心。 他缓缓抬头,目光越过漫天飞雪,死死锁向西北方向。 那是临沮的方向,是黑暗里唯一的微光,是他此刻支撑不倒的全部希望。 过临沮,奔房陵,收残兵,聚粮草,便能重整旗鼓,捲土重来,报仇雪恨,收復荆州,夺回本该属於自己的一切!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让寒意灌入肺腑,压下心底的悲愴、不甘与焦灼,关羽转而望向赵累,沙哑问道:“还有多远,才能到临沮?” 赵累艰难地抬起头,疼痛却让他忍不住咳嗽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丝。 他环顾四周,望向模糊山路,沉吟片刻,道:“將军,前方五里便是夹石。穿过夹石峡谷,再向西北行三十里,即抵临沮。” 他身为军中参谋,熟稔南郡地形。 只是,这三十余里山路,崎嶇险峻,绝非坦途。 东吴鼠辈阴险狡诈,善於设伏,夹石这般险要峡谷,若是布下伏兵呢? 他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將到了嘴边的顾虑,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此时,军心慌乱,若再言担忧,只会彻底动摇士气。 关羽绷紧的脸上,终於绽放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藏著太多复杂的情绪。 有对临沮的期盼,有对兵败的不甘,更有对东吴鼠辈的愤恨,还有一丝末路英雄的悲壮。 他霍然转头,目光凌厉,望向东南。 那是江陵的方向,是他兵败折辱之地,也是当下东吴盘踞之所。 “东吴鼠辈!”关羽声震山谷,“今日之辱,关某铭记!待重整旗鼓,必引兵杀回,踏平东吴,取尔等狗命,以雪今日之恨,以慰阵亡儿郎!” 怒吼在风雪中迴荡,点燃起將士们心底的不屈斗志。 他不再迟疑,挺直脊背,大步走到赤兔马前,扬手拔起青龙偃月刀,翻身跃上马背,动作依旧矫健。 赤兔马仰首长嘶,前蹄蹬地。 “儿郎们!上马!隨某前往临沮!今日暂避锋芒,他日一雪前耻!” 將士们齐声应和,挣扎著翻上马背,紧隨关羽向夹石疾驰。 夹石,是荆山余脉东缘的断裂峡谷,地处沮水由西北向东南转折的险要河段。 两岸陡峭岩壁近乎垂直,峡谷狭窄幽深,抬头仅见一线天。 “吁!” 关羽陡喝一声,右手猛勒韁绳,赤兔马吃痛,前蹄腾空长嘶,旋即稳稳立定。 他微微倾身,丹凤眼眯起,惊疑地望向峡谷前路,神色骤然凝重。 峡谷狭窄,沮水蜿蜒流淌,河边结著一层薄冰。 东岸仅三四尺宽的山路,一侧是湍急河水,一侧是陡峭岩壁,湿滑路面满布碎石,险象环生。 他身经百战,见过无数险地,可这绝境般的峡谷,仍让他心头一沉。 只需前路布兵百余,两侧山崖伏兵尽起,居高临下箭矢齐射,再掷下滚石木块,这一行人,便插翅难飞。 风雪呜咽,天地苍茫,唯风声与水流声交织,寂静得令人心慌。 他的心头,莫名升起了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压得他喘不过气。 “父亲!”关平拍马上前,身躯微微颤抖,目光紧锁峡谷深处,神色肃穆。 他下意识握紧长枪,心中极度不安,只觉前路诡异凶险,似是藏著极大的危机。 关羽突然仰天长笑,朗声道:“別无他路,唯此一途!儿郎们,衝过去!即便有伏兵,又能如何?某驰骋沙场数十载,试问天下,谁人能挡关某之路!” 话音刚落,磅礴战意席捲全身,一如当年斩顏良、过五关时的气势。 隨即,他右手轻抖韁绳,双腿用力,就要催动赤兔马,率先冲入峡谷。 突然! “咻咻咻!” 前方两侧的山崖,箭矢破空声密集炸响,尖厉的锐啸,瞬间划破峡谷的寂静。 下一刻,滚石与木块裹挟著轰隆巨响倾泻而下,轰鸣在狭窄谷道中反覆震盪,回音不绝。 无数士兵的呼喊声、惊叫声、惨叫声,接踵而至,瞬间充斥整个峡谷,紧张的气息骤然凝固。 关羽猝然一惊,身形微震,不及思索,右手陡然高举,厉声喝道:“有埋伏!原地戒备,弓箭准备!” 声音沉稳有力,纵使身陷突发险境,亦不见丝毫慌乱。 他眯起丹凤眼,迅疾巡睃两侧山崖,然而,漫天风雪翻卷,目力所及,崖上昏蒙一片。 眉头深蹙,他不禁疑云满腹。 究竟是哪路兵马,竟在此地截击吴军伏兵? 必定是援军。 可这援军,又从何而来? “父亲!”关平策马上前,面如死灰,声线抖颤,“吴军狠辣至极!竟在这咽喉险谷布下伏兵!我等若贸然突进,此刻早已沦为箭下亡魂!” 后怕如潮水般漫过心头,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关羽却突然开怀大笑,捋著頜下的长髯,眉宇间重焕神采,狂喜高呼:“天不绝我!真是天不绝我!儿郎们,不必惊慌,援军已至!” 他心中暗忖,前路必有伏兵,贸然前行必陷绝境。 山上鏖战正急,自己兵少且都带伤,上前助战亦是杯水车薪。 唯有按兵不动,静待援军扫平伏兵,再趁机穿谷奔赴临沮,方为万全之策。 身后十余將士,紧绷的神情骤然鬆弛,脸上绽露喜色,眼中惊惧与疲惫尽数消散。 关平凝望著两侧陡峭山崖,满腹疑竇,迟疑开口:“父亲,这援军究竟来自何处?来得如此凑巧,恰好在此截击吴军伏兵?” 关羽笑意愈浓,捋髯遥指西北,神采飞扬道:“临沮道直通房陵,舍刘封那小子,更有何人? 想必是他特意率军前来接应!哈哈,这小子果然不负某平日栽培,没辜负某的厚望!” 第34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马秉伏在山顶的积雪中,探起脸,观察著下方山崖上的动静。 待看清吴军伏兵阵脚大乱、哀嚎遍野时,他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冷笑。 箭如雨下,密密麻麻地扎进岩石缝、树干,更有不少径直穿透吴军士兵的鎧甲,鲜血洒在雪中,红白相间。 石块、树木滚滚而下,势如惊雷,砸得吴军士卒骨断筋折。 哀嚎声、惨叫声、兵器的碰撞声、石块的撞击声混在一起,响彻整个峡谷。 山崖上的吴军伏兵,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乱作一团,如无头苍蝇般仓皇闪避。 有人中箭倒地,有人被石块树木砸中,更有人慌不择路,失足坠崖,连呼救都来不及,便坠入谷底没了踪跡。 马秉的目光依旧沉冷,心中没有半分波澜,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早在两天前,他与关银屏、紫蝶姬就带著八百蛮兵,悄悄躲进山后的隱蔽山谷中。 他暗中派遣精锐斥候,乔装成樵夫,潜入罗汉山周遭,將吴军伏兵的布防、兵力摸得一清二楚,连哨兵值守时辰、换岗规律亦无遗漏。 同时,他又另派一队士兵,悄悄攀上夹石谷口的高山之巔,隱蔽在茂密的树林中,密切监视著临沮道的动静。 他反覆叮嘱,若见麦城方向有骑兵疾驰而来,必是关將军队伍,即刻放倒消息树传讯。 果不其然,今日早上,山顶斥候望见麦城方向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不敢耽搁,当即放倒消息树。 接讯后,他当即派出数队精锐士兵,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吴军的哨兵,隨后率领士兵攀上山顶,並备下石块树木。 隨著他一声令下,山顶的蛮兵立刻行动起来,石块、树木顺著山体滚滚落下。 密集的箭矢紧隨其后,如雨点般射向崖上的吴军伏兵。 彼时,吴军的伏兵正趴在崖边的岩石上,身体前倾,紧张地注视著下方的峡谷,等待著关羽的到来。 他们的后背完全暴露在攻击范围之內,没有丝毫防备。 突如其来的袭击,如同惊雷般在耳边炸开,吴军伏兵瞬间惊慌失措。 “隱蔽,快隱蔽!都给我躲起来!” 潘璋猛地躲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一边嘶吼,一边震惊地望向山顶,眼底满是惊疑。 这敌军从何而来? 怎会神不知鬼不觉绕到身后? 伏击关羽是绝密行动,他们如何提前得讯,还布下反伏击? 他强压慌乱,扫过混乱的士兵,厉声呵斥:“慌什么!都稳住!快躲到石后树后,不准乱跑!” 他下意识望向对面山崖,那边的伏兵此刻也遭了同样的袭击。 风雪迷濛,山顶被雾气笼罩,根本看不清对面山顶上到底有多少敌军,心中的恐惧又加深了几分。 看著自己的將士接连倒下,伤亡惨重,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白雪,潘璋心如刀绞却无力回天。 他甚至连对方是什么人、来了多少兵马、將领是谁都一无所知,只能被动地挨打,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从军数十年,打过无数场仗,他却从来没有打过如此糊涂的仗。 不明不白遇袭,不明不白伤亡,却只能四散躲避,任人宰割! 他暗自责怪自己大意,竟以为方圆百里无敌军,便疏於防范,不料遭敌军从后伏击,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潘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紧紧盯著对面的山顶,心中暗暗盘算。 敌军居高临下,占据了绝对的地利优势,他们被压在山崖上,完全暴露在对方的攻击之下,即便勉强组织士兵反击,也根本討不到任何好处,只会徒增伤亡。 不知敌军有多少人马,再耽搁下去恐全军覆没,当下唯有走为上计。 马匹都藏在夹石后方临沮道的树林里,往西北撤向临沮道,便能速往临沮。 与朱然会合后,再另谋歼敌之策。 忽然,他发现山顶上只有箭矢不断射下,再也没有石块、树木滚落,心中顿时一动。 想必是山顶的敌军暂时用尽了石块、树木,这正是撤退的最佳时机! 他不再犹豫,猛地从岩石后跳出,大声喊道:“所有人听令!立刻停止躲避,一边躲闪箭矢,一边向西北方向撤退,快!” 马秉紧紧盯著吴军的动向,见他们慌张地向西北方向撤退,心中暗笑,瞬间便猜到潘璋的心思。 这些残余的吴军,是想逃向临沮。 他当即下令:“所有人,立刻向西北移动,紧紧咬住吴军,继续展开追杀!” 夹石峡谷两侧,皆是一二十丈高的峭壁,根本无法从山崖上直接下到谷底,只能从峡谷的两头进入临沮道。 马秉早已料定,吴军受袭后,只会逃往夹石峡谷西北,经临沮道逃回临沮城。 不知跑了多久,潘璋终於带领著残存的士兵,狼狈不堪地跑到临沮道上。 他踉蹌著停下脚步,背靠著路边的一棵枯树,胸口剧烈起伏,回头一望,却心中一沉。 隨他在罗汉山伏击的一千精锐,如今只剩两三百人,个个带伤,满脸惧色与疲惫。 就在这时,身后杂乱的脚步声骤起,对面山崖的伏兵也追了上来,原本的千名精锐,仅余两百余人。 见此惨状,潘璋眼眶一红,悲从中来,一股无力感和绝望感涌上心头,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眼角余光扫过,峡谷两侧山上,敌军正沿小路衝杀而下,喊杀声越来越近。 潘璋心头一紧,忙转过身,大声喊道:“快!速退临沮城,一刻不停!若被追上,全军覆没!” 一炷香后,马秉带著关银屏、紫蝶姬,下到临沮道,正巧遇见马良正带领著一队士兵,匆匆从另一侧的山上下来。 马秉立刻快步迎了上去:“父亲,你那边战况如何?” 马良意气风发,朗笑道:“痛快!打得吴贼抱头鼠窜,伤亡惨重,连还手之力都无!” 一旁关银屏、紫蝶姬闻言,皆忍俊不禁。 马秉收敛了笑意,抬手指向后面的夹石峡谷: “父亲,吴军虽已溃散,但为防疏漏,还请你与银屏率两百兵士,沿峡谷仔细搜进。一则清剿残敌,二则儘快穿过峡谷至谷口,接应关將军。” “好!此事包在我身上!”马良立刻收起笑容,重重点头。 关银屏蹙眉瞥向马秉,冷声问道:“你们二人,要往何处去?” 不等马秉答话,身侧的紫蝶姬抢先发难,语气不善:“快去接你父亲便是!我们的去向,轮不到你多管閒事!” 第35章 天不绝我关某! “你......”关银屏被噎得当场语塞,脸色瞬间阴沉,眼底闪过一丝怒意。 她猛地直视马秉,一脸委屈和不满:“子衡,你看她!怎可如此说话!” 马秉连忙安抚:“银屏莫气,紫蝶便是这直爽性子,並无恶意。你速去接应关將军,此事干係重大,一刻也耽搁不得。 我与紫蝶,即刻追击溃散吴军,驰援断马山。那里仅有八百伏兵,若遭此溃败的吴军与临沮援军两面夹击,必难支撑。一旦断马山失守,我军退路被断,后果不堪设想。” 马良神色一凛,附和道:“正是!断马山绝不能失,你二人务必火速增援!” 说罢,他朝关银屏招手:“银屏,莫再耽搁,我们也即刻出发,去接应你父亲与兄长!” “好!”关银屏虽余怒未消,却也知轻重,重重哼了一声,压下怒火应下。 紫蝶姬见她气鼓鼓的模样,得意地挤眉弄眼,扮了个鬼脸,快步追上马秉:“子衡兄,等等我!” 关银屏气得狠狠跺脚,转身看向马良,委屈道:“季常叔父,你看她!实在太过分了!” 马良无奈摇头,温声劝道:“莫与她置气,她不过是孩童心性,说话不知轻重。正事要紧,我们这就出发。” 关银屏不甘地望了望马秉远去的背影,咬了咬下唇,终是转身跟上马良。 ...... “父亲!峡谷中的喊杀声已然散尽!我等是否该趁此时机,速速穿过峡谷,脱离这险地?” 关平脚步急促,快步奔至关羽身前,神色焦灼。 关羽却依旧盘膝坐於树下,双目微闔,胸前长髯隨风轻拂。 闻声,他缓缓睁开丹凤眼,两道凌厉目光直射向关平,沉声斥道:“毛毛躁躁,成何体统!慌什么!” 关平浑身一震,满脸愕然,下意识后退半步,眸中儘是茫然与委屈。 他实在不解,峡谷战事明明已结束,伏兵想必早已撤离,此时不抓紧时机穿谷而去,更待何时? 关羽抬起右手,轻捋长髯,从容开口:“你可知其中要害?若我援军得胜,必第一时间派人前来接应。 若吴军取胜,那峡谷之中,必定仍有伏兵暗藏,我等贸然闯入,岂非自投罗网?” 关平恍然大悟,暗自懊恼自己太过急躁,心中对父亲又添几分敬佩与信服。 大半个时辰过去。 关平早已没了先前的沉稳,在谷口来回踱步,不时驻足朝峡谷深处眺望,眉头紧紧拧成一团:“为何迟迟不见音讯?” 一个恐怖的念头骤然涌上心头,令他心惊肉跳:“莫非......援军已被吴军击退?” 他再望向峡谷深处,那里依旧寂静得令人心悸。 隨即又猛地回头,望向麦城方向,心头愈加不安。 他们已在谷口滯留半日,若麦城吴军追至,以寡敌眾,后果不堪设想! 他抬眼瞥向不远处的父亲,见其依旧气定神閒,仿佛对眼前危局毫不在意,心中焦灼更甚。 忽然。 一阵急促脚步声自峡谷內传来,虽带著几分慌乱,却格外清晰。 “有情况!全体戒备!” 关平心头一紧,脱口而出,纵身跃上马背,双手紧握长枪,目光死死盯住谷口。 赵累等人亦瞬间警醒,纷纷翻身上马,手执兵刃,凝神戒备。 唯有关羽,仍安坐树下,只是睁开双眼,神色淡然望向峡谷。 片刻之后,一道纤细的身影,自峡谷深处飞奔而来。 “父亲!父亲!” 一声急促呼喊隨风而至,隱隱传入眾人耳中。 关羽浑身猛地一震,霍然起身,胸前长髯骤然扬起,丹凤眼猛地圆睁,满脸惊愕。 这声音......怎会如此像银屏? 他隨即悽然一笑,心中满是苦涩。 怕是幻觉吧,定是思念女儿过甚,才生出这般错觉。 银屏早已隨江陵一同陷落吴军之手,生死不明,又怎会出现在此地? 脚步声越来越近,那道身影也愈发清晰。 待看清来人容貌时,关羽、关平等人尽数僵在原地,震骇难言。 竟真的是关银屏! 关银屏气喘吁吁衝出谷口,可看见关羽、关平等人时,却见他们皆目瞪口呆望著自己,一动不动。 她顿时花容失色,踉蹌扑至关羽面前,惊惶道:“父亲,你怎么了?” 关羽这才猛然惊醒,双手颤抖著伸出,一把抓住她的双肩,难以置信:“银屏......真的是你?” 他以为女儿落入东吴之手,此生再难相见,万没料到,她竟骤然出现在眼前。 这份失而復得,恍如梦幻,他甚至不敢用力,唯恐一碰便碎。 关银屏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 她哽咽道:“父亲......正是银屏,女儿来接你了。” 抬眸望著父亲,心口像被巨石堵住。 她怎么也想不到,昔日横扫千军、威震天下的父亲,如今竟已是一个满面疲惫、尽显沧桑的老者。 心疼与担忧交织,几乎令她窒息。 关羽握住女儿双肩的手不自觉加重力道,猝不及防的狂喜,让他热血翻涌。 他急切追问:“银屏,快说,你是如何逃出来的?你母亲呢?” 关银屏只觉双肩剧痛,却咬牙强忍,凝噎道:“父亲,母亲、嫂子、樾儿都平安,我们在江陵陷落前夜,侥倖逃了出来......” 话音未落,关平猛地翻身下马,踉蹌扑上,“噗通”一声双膝跪倒,眼眶瞬间泛红,急声追问:“银屏!你说的是真的?樾儿也平安无事?” “正是!”关银屏重重点头。 “好,好!”关羽鬆开双手,猛地挺身站起,仰天长笑,“哈哈!天不绝我关某!” 积压多日的压抑与忧惧,在这一刻尽数散尽,只剩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那双丹凤眼之中,重燃昔日万丈锋芒。 “银屏,快告诉兄长,母亲、樾儿他们现在何处?你们究竟是如何逃出来的?一路可曾遇险?”关平仍在急切追问。 关银屏抬手拭去脸上泪水,深吸一口气,强压心中激盪:“他们都在武陵山。是子衡,在江陵失守前夜,带著我们逃出来的。” “子衡?”关羽与关平同时一怔,脸上喜色瞬间凝固,眼中儘是疑惑,异口同声脱口而出。 这个名字,太过意外,令他们一时未能回过神来。 那个昔日的紈絝子弟,怎会有这般本事? 更何况,他不是早已奄奄一息了吗? 眾人都以为他......早就不在人世了。 第36章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將军,坦之,你们都还安好?” 马良领著士卒自峡谷口快步走出,朗声唤道,目光飞快扫过关羽与关平二人。 关羽浑身一震,猛地转头,丹凤眼骤然闪出亮光:“季常?竟是你!原来是你带著援军赶来!这般周密高明的计策,放眼天下,也唯有马季常能想得出来!” 他脸上满是惊喜,心底却掠过一丝失落。 方才还以为,是刘封从上庸领兵来救。 荆州安危,关乎全局,那刘封,为何迟迟不至? 马良却轻轻摇头:“將军谬讚,良担当不起。此计並非我所出,实是子衡的谋划。” 他暗自惭愧,自己当初只想到领兵直出夷道,与吴军硬碰硬,竟从未想过这般迂迴营救的妙策。 关羽心中更是一惊,又是马子衡? 在他印象里,那马秉向来是个不学无术的紈絝子弟,何时竟变得这般有勇有谋,能想出如此精妙的计策? 先前女儿说马秉带他们从江陵逃出,他还半信半疑,只当是女儿自幼偏护那小子,难免有所偏颇。 可如今连马良都这般说,由不得他不重视。 他迟疑开口:“季常,你先前不是说子衡病重昏迷不醒吗?怎会......” “父亲!”关银屏早已按捺不住,眼底闪著欣喜,语气里满是骄傲,“子衡他不仅病好了,还变得深谋远虑!这次我们全家,能在东吴突然偷袭江陵的不利情况下,全身而退,全靠他!” 一旁关平也好奇地追问:“季常叔父,银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子衡怎会突然好转,还能定下这般妙计?” 马良便长话短说,將马秉自江陵出逃、一路辗转至武陵山、再定下营救之计的经过,一一道来。 关银屏在旁不时插话,活灵活现地补全细节,生怕眾人不知马秉的本事。 关羽等人听得满脸震惊。 这马秉,年仅十八,竟有如此胆识与智谋,料事如神,实在令人惊嘆。 关羽回过神,猛地环顾四周,目光在士卒之中急切扫过:“子衡,子衡何在?” 他此刻满心都是惊奇,恨不得立刻见到这个脱胎换骨的少年,亲眼看看,昔日紈絝,为何会有这般惊天转变。 “父亲,子衡追击吴军溃兵去了!”关银屏连忙应声,语气带著几分傲然。 可话音刚落,她心头忽然一酸,嘴角不自觉抿紧。 她猛地想起,马秉是与紫蝶姬一同前去的,两人策马而去的身影,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吴军?” 关羽一听二字,瞬间冷静下来,丹凤眼中寒芒陡生,透出一股狠厉。 他一把抓起身旁青龙偃月刀,厉声喝道:“走!隨我追杀这些吴狗,为阵亡將士报仇!” 马良见状,忙对身后士卒吩咐:“速去照料赵累將军与诸位弟兄,隨后缓缓跟上!” 说完,他向赵累要了两匹马,將一条韁绳拋给关银屏:“银屏,我们快跟上。” 二人当即策马,紧紧追隨著关羽、关平,朝峡谷疾驰而去。 ...... “停!” 马秉猛地抬手,一声威严喝止。 一千多名蛮兵,闻声齐齐收步,队列虽稍显凌乱,一股肃杀之气却已扑面而来。 紫蝶姬迅速勒住马韁,抬眸飞快扫向四周。 前方是一片开阔旷野,草木稀疏,四下连半个人影都不见。 她转头望向马秉,满是疑惑:“子衡兄,为何突然停止追击?此地无遮无拦,吴军绝无可能设伏。 往前四五里便是断马山,我等正该趁势猛攻,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马秉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急切的脸上,嘴角微挑,带著几分戏謔:“今日倒懂得分析形势了,倒是稀奇。” 他心中暗自讶异,蛮族向来悍勇有余,谋略不足,这蛮王之女,何时竟有了这般眼力? 紫蝶姬並未听出他话中的调侃,只当是真心讚许,当即眉梢飞扬,一脸得意:“那是自然!跟著子衡兄久了,自然变得聪慧。” 马秉望著她骄憨又认真的模样,无奈摇了摇头,问道:“你想想,吴军被我一路追击,又过不了断马山,会往何处逃?” 紫蝶姬脸上的得意稍稍褪去,眉头微蹙,目光缓缓扫过两侧连绵山峦,忽然眼睛一亮,抬手指向左右:“他们无路可走,必定往山上逃!” “若是我军早已派人,封锁了两侧山路呢?” 马秉不紧不慢地追问,眸中闪过一抹胸有成竹的锋芒。 紫蝶姬一怔,片刻后捂著嘴“咯咯”笑了起来:“那他们......便成了......” 她说著,眉头又是一皱,一时想不出恰当词语,脸上露出几分窘迫。 马秉忍不住失笑:“瓮中之鱉。” “对!正是瓮中之鱉!”紫蝶姬拍腿大笑,隨即扬起长刀,周身瞬间腾起一股凌厉战意。 马秉看她斗志昂扬的模样,心中暗忖,蛮族人生性强悍好斗,一提起廝杀,便浑身是劲。 他当即调遣八百士卒,分別抢占断马山前两边的山峦,自己则与紫蝶姬率领余下千余蛮兵,朝著吴军方向猛扑而去。 与此同时,断马山前。 潘璋立於阵前,神色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一身鎧甲,面色阴沉,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 断马山中间的通道,乱石和树木堆积如山,山路被彻底堵死。 士卒数十次上前清理,皆被两侧山上乱箭射落,死伤惨重,山路寸步难进。 更让他心焦的是,断马山另一侧隱约传来廝杀之声,断断续续。 他心中清楚,从临沮赶来的援军,必定已被敌军截在山外,根本无法驰援。 “该死!”潘璋低骂一声,双拳紧握,又急又怒,一丝绝望悄然爬上心头。 若不能儘快打通断马山通道,待后方敌军一到,他便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彻底陷入绝境。 到那时,全军覆没,不过是早晚之事。 他翻身上马,回望身后,远处尘土飞扬,敌军已然逼近。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潘璋猛地转向身旁司马马忠,厉声下令:“快!你即刻带人衝上左侧山峦,抢占高地,打通退路!其余人,隨我就地列阵,抵挡追兵!” 他声音里藏不住慌乱,显然已是乱了方寸。 马忠立刻抱拳:“末將领命!” 话音刚落,他已转身召集部眾,朝著左侧山峦冲了上去。 可眾人刚至半山腰,山上骤然冒出一队伏兵,箭矢如雨,漫天飞舞。 马忠所部猝不及防,瞬间死伤大半,只得狼狈溃退。 “废物!全是废物!” 潘璋见状,气得双目赤红,厉声怒斥。 第37章 你不杀人,人便杀你 眼下情势危急,唯有放弃攻打断马山,先退入山林,保全性命再说。 潘璋当即厉声下令:“停止清理山路,全军就地列阵,抵御身后追兵!朱將军,你部增援马忠,无论如何,都要杀出一条退路!” 军令如山,吴军毕竟是精锐,虽心中慌乱,却阵脚不乱,迅速布成防守阵型,严阵以待。 可马忠接连发起数次进攻,却皆无功而返。 潘璋无奈,只得下令暂缓进攻,先全力抵御身后追兵,再另寻脱身之计。 另一边,马秉与紫蝶姬骑马並肩而立,立於阵前高地,目光注视著前方的吴军。 紫蝶姬一声令下,蛮兵嘶吼著衝杀而上,刀光剑影交错,喊杀声震天动地。 可吴军凭藉严密阵型沉著应对,蛮兵一次次衝锋,又一次次被击退,伤亡渐增,始终未能衝破防线。 紫蝶姬手握长刀,战意沸腾,数次忍不住要纵马出战,都被马秉出言拦下。 我方兵力占优,需提防敌军狗急跳墙,她身为主將,万万不可贸然出击,以免成为敌军的目標。 马秉神色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视战局,眼底却掠过一丝忧虑。 不得不说,吴军確是精锐之师。 即便身陷绝境,依旧临危不乱,士兵各司其职,弓上弦、刀出鞘,队列整齐,井然有序。 蛮兵虽剽悍勇猛,悍不畏死,却只知一味猛衝,毫无阵法可言。 说白了,不过是单兵之勇,全无团队配合,更不懂进退有度。 这般下去,即便人数占优,想攻破吴军这道铁壁,也绝非易事。 双方陷入僵持,战场上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这时,马秉忽然眉头一皱,望向身后。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只见一红脸大汉,长髯飞扬,身披绿袍,骑著一匹赤红战马,右手紧握青龙偃月刀,飞驰而来。 紫蝶姬下意识惊呼:“好重的杀气!锋芒逼人,此人是谁?” 她勒马后退半步,神色戒备,这般慑人的气势,她生平仅见。 马秉却长长鬆了口气,朗声笑道:“莫怕,援军到了,前將军关云长是也!” 他目光追隨著那道赤红身影,心神激盪。 后世影视小说,无数次描摹过关羽的神勇,都说他能於百万军中取上將首级,如探囊取物。 从前他只当是文人夸张渲染,今日亲眼一见,才知传闻远不及万一。 那与生俱来的霸气,那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那无人可挡的如虹气势,远比书中、剧中更为震撼。 马蹄声愈急,马秉也看清,关羽身后还跟著三人,正是关平、马良与关银屏。 他立刻勒转马头,迎上前去,在关羽马前数步处翻身下马,恭敬拱手:“子衡见过將军!” 关羽策马疾驰而至,手腕轻扬,赤兔马一声长嘶,前蹄腾空,稳稳停在马秉面前。 他丹凤眼微眯,目光如炬,在马秉身上缓缓扫过,凝视片刻,心中暗自称奇。 眼前这少年,眉目文雅,神色沉稳,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从容,再无往日在江陵时的浮夸轻佻。 先前马良与关银屏说他脱胎换骨,他还半信半疑,只当是少年一时收敛心性,如今亲眼所见,才知二人所言非虚。 这少年,当真像换了一个人。 只是此刻战事紧急,容不得他细问缘由。 他丹凤眼一抬,扫过前方战场,眉头微蹙,沉声喝问:“子衡,前方战况如何?为何迟迟不能破阵?” 马秉连忙起身,语气凝重回稟:“回將军,吴军约有五六百人,列阵死守,我军数次衝锋,都被击退。” 关羽脸上顿时露出一抹轻蔑,冷哼一声:“一群土鸡瓦狗,也敢挡某去路?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待某亲自出马,一举击溃这群鼠辈!” 话音未落,关羽双腿一夹马腹,赤兔马直奔吴军战阵而去。 他手中青龙偃月刀高高举起,带起尖锐破空之声,势不可挡。 马秉与隨后赶到的关平、马良、关银屏匆匆打过招呼,当即上马,紧隨其后冲向敌阵。 紫蝶姬早已手痒,见眾人衝锋,正要跟上,目光一转瞥见马秉,心中一紧。 马秉虽有谋略,武艺却不精,这般凶险战场,一旦身陷重围,必定凶多吉少。 念头一闪,她强行按捺战意,勒马转向,紧隨马秉右侧,暗中护他周全。 马秉心中一暖,转头又见文官出身的马良竟也提剑策马,忙对左侧关银屏道:“银屏,护住我父亲!” 马良手无缚鸡之力,唯有让武艺高强的关银屏贴身守护,才能安心。 关银屏瞥了马秉与紫蝶姬一眼,嘴角微微撇了撇。 但护卫马良事关重大,她不敢怠慢,轻轻应了一声,策马靠近马良,警惕戒备四周。 关羽身经百战,何等战阵没见过? 吴军这等阵型,在他眼中早已破绽百出。 只见他策马冲入阵中,青龙偃月刀时而横扫,时而劈砍,时而挑刺,每一招都势大力沉,威势惊人。 关平、马良、关银屏、马秉、紫蝶姬与蛮兵当即趁势掩杀,杀入战团。 吴军原本整齐的阵型瞬间崩溃,士兵惊慌失措,四散奔逃,士气彻底瓦解。 马秉手执长剑,手臂微颤,招式虽显笨拙,却凭著一股狠劲,刺倒几个无心恋战的吴兵。 这是他第一次亲临战场,也是平生第一次挥剑杀人。 起初他心惊肉跳,额头冷汗密布。 耳边是惨叫、兵刃碰撞、战马嘶鸣,眼前是飞溅的鲜血、倒地的尸体。 这般血腥凶险,让他胃里翻江倒海,几欲呕吐。 可他死死咬牙,心中不断告诫自己,这是三国乱世,弱肉强食。 你不杀人,人便杀你。 你一退缩,非但自身难保,还会连累身边之人。 隨著第一剑劈出,剑尖破开一名吴兵右臂,那人惨叫倒地,马秉心中恐惧稍散,握剑的手也稳了几分。 很快,在四周將士的喊杀声中,他渐渐褪去胆怯慌乱,慢慢融入战场。 长剑挥舞愈发流畅,虽不及旁人勇猛,却也多了几分悍不畏死的气概。 潘璋眼见麾下士卒溃不成军,阵型彻底溃散,气得双目赤红,浑身发抖,又急又怒。 他猛地振腕一挥,长刀直劈向一名仓皇奔逃的士兵。 那士兵惨叫未落,已然身首异处。 “谁敢再退,此人便是下场!”潘璋厉声怒喝,嗓音嘶哑。 溃逃的吴兵见状,再不敢逃窜,纷纷退回潘璋身后,重归战阵。 只是人人神色惶恐,士气低落,早已没了最初的锐气。 第38章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关羽勒住赤兔马,青龙偃月刀微微垂落,抬眼凝望著潘璋,高声喝道:“来將通名!某关云长在此,刀下不斩无名之辈!” 那一声暴喝宛若惊雷,震得周遭士卒耳膜嗡嗡作响,连胯下战马都不安地扬蹄嘶鸣。 潘璋浑身一颤,一股寒意自脚底直衝天灵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他只得硬著头皮,强作镇定,对著关羽拱手回道:“关將军威名远播,末將久仰!末將乃孙將军麾下,偏將军潘璋是也!” 关羽丹凤眼微微一眯,目光愈显锋锐,冷冷地问道:“你就是潘璋?” 潘璋心中一喜,眼底掠过一丝侥倖。 想不到自己的名號,竟也能传入关羽耳中! 他忙点头哈腰,堆起满脸諂笑:“正是末將!末將一直追隨孙將军左右,久仰將军大名,今日得见真容,实乃三生有幸!” 他暗自盘算,只要抬出孙权名號,关羽多少会有所忌惮,或许能留他一条生路。 哪怕只稍稍拖延,或许能寻得脱身之机。 不提孙权倒也罢了,一听见这个名字,关羽当即勃然大怒,厉声怒吼:“什么无名鼠辈,某从未听过!孙权那紫髯小儿,背信弃义,尔等皆非善类!狗贼,休要多言,拿命来!” 怒吼未落,关羽双腿一夹马腹,赤兔马长嘶前冲,青龙偃月刀高高举起,直扑潘璋而去。 潘璋又惊又惧,脸色瞬间惨白,心头全是恐惧。 他自知武艺与勇冠三军的关云长天差地远,绝对不敢正面相抗,连忙朝不远处的马忠使了个眼色,示意其暗中偷袭,隨即挥刀大喝: “眾军听令,一齐上前!围住他,活捉关云长,必有重赏!” 他心中暗忖,关羽素来狂傲,最不屑旁人相助,若能趁乱將其擒住,便是自己唯一的生机。 关羽冷眼一扫,嘴角勾起一抹轻蔑冷笑,催马直进,手中长刀横扫而出,几名冲在最前的吴兵躲闪不及,当场倒地毙命。 关平、马良、关银屏忙策马上前,分列两侧凝神戒备。 他们知晓关羽脾性,战斗时最不喜旁人插手,贸然上前相助,非但无功,反会惹他不快,只得在旁压阵静观。 紫蝶姬心头一紧,当即便要拍马驰援,可手腕刚动,便被马秉一把拉住。 只听马秉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紫蝶,莫要上前,再等等。” 紫蝶姬不解回头,急声问道:“子衡兄,关將军孤身陷阵,再不支援,恐有不测!” 马秉摇了摇头,目光紧盯战场,心中却是百感交集。 他想起史书记载,关羽正是遭遇潘璋埋伏,落入其司马马忠之手,最终身死。 如今时移世易,因果轮转,今日这场恩怨,理当由关羽亲手与潘璋、马忠了断,也算弥补一段千古遗憾。 心念电转间,他目光骤然一凛,在吴军阵中飞速扫视。 马忠呢?那个歷史上擒杀关羽的马忠,此刻身在何处? 他猛地想起,方才潘璋曾暗中对人递过眼色。 循跡望去,果然看见一道身影趁乱悄悄退至右侧大树旁,身形隱匿,神色诡譎,手中已然搭箭上弦。 马秉忙凑到紫蝶姬耳边,低声嘱咐几句。 紫蝶姬神色一凝,收刀取弓,拉满弓弦,目光死死锁定那棵大树,屏息以待。 马秉这才稍稍鬆气,重新望向战场。 此刻,廝杀已愈演愈烈。 潘璋率士卒团团围住关羽,枪刀齐出,招招狠辣。 可关羽毫无惧色,反倒越战越勇,浑然忘却左臂早已负伤。 只见他双手轮动青龙偃月刀,左劈右砍,上挑下斩,刀光霍霍,密不透风,敌军根本无法近身。 潘璋久攻不下,心下越发焦躁,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忽然抓过身旁一名吴军士卒,用尽全身力气朝关羽猛掷过去。 那士兵猝不及防,嚇得失声惨叫,在空中胡乱挣扎,本能举枪刺向关羽。 关羽满脸不屑,手腕轻转,偃月刀横空一斩,“咔嚓”一声,那士兵当场被劈为两截。 便在这瞬息间隙,潘璋抓住机会,催马猛扑而上,长刀高举,直劈关羽后背! 周遭吴军也趁机蜂拥而上,关羽一时腹背受敌,略显手忙脚乱。 大树后的马忠,见此良机,当即弯弓搭箭,一支冷箭破空而出,快如闪电,直取关羽后心。 关羽何等警觉,瞬间察觉身后杀机,心头一紧,急忙旋身避让,可箭已近身,避无可避! 千钧一髮之际,另一支利箭骤然从旁呼啸而至,“鐺”的一声,精准撞在暗箭之上。 两箭相撞,脆响迸发,冷箭瞬间偏斜,擦著关羽脸颊掠过,狠狠钉入泥土。 出手之人,正是紫蝶姬! 她受马秉所託,一直紧盯马忠动静,见冷箭射出,当即毫不犹豫挽弓还击,硬生生化解危局。 紫蝶姬掷弓拔刀,厉声喝道:“全体將士,隨我斩杀吴贼!” 蛮兵早已按捺不住,齐声呼啸,持刀挺矛衝杀而上。 关平、关银屏、马良等人也立刻拍马突进,加入战团。 吴军顿时阵脚大乱,士卒惊慌溃散,死伤遍地,惨叫哀嚎,响彻四野。 关羽趁势稳住身形,眼中凶光毕露,双腿猛夹马腹,赤兔马如烈焰般直衝潘璋,青龙偃月刀挟千钧之力,当头劈下! 潘璋嚇得魂飞魄散,想要躲闪,可赤兔马快如疾风,早已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看著长刀落下。 “咔嚓!” 潘璋一声悽厉惨叫,身躯被劈为两段,当场毙命。 关羽隨即目光一扫,瞥见大树后探出半边脸的马忠,杀意更盛,勒转马头,疾驰追去。 马忠见关羽杀来,嚇得心胆俱裂,慌忙从树后跳出,拔腿狂奔。 可转瞬之间,便被赤兔马追上。 关羽居高临下,厉声喝问:“你是何人?竟敢暗放冷箭!” 马忠浑身发抖,双腿一软“噗通”跪倒,连连磕头哀求:“將军饶命!在下马忠,乃潘璋麾下司马。方才冷箭全是潘璋指使!在下家中尚有八十岁老母......” 关羽生平最恨暗箭偷袭之徒,闻言一声冷哼,手腕轻扬,青龙偃月刀横空扫出。 马忠的哀求声戛然而止,头颅滚落在地。 马秉策马赶到关羽身后,望著眼前一幕,心中暗自轻嘆。 果真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潘璋、马忠二人,终究还是死在关羽刀下,一段歷史遗恨,就此了结。 关羽横刀立马,仰天大喝:“杀尽这些吴狗,一个不留!” 第39章 世事偏是难料 临沮城,寒风如刀,刮过东门城头。 向充一身戎装,腰杆挺得笔直,立在城门外,已等候多时。 他目光盯著东南临沮道的尽头,心潮翻涌,既有激盪,更有难掩的忐忑。 远处尘土骤然扬起,隱约传来马蹄踏地的沉闷声响,向充的思绪,猛地被拽回数日之前。 城西荆山的山峰上,马秉向他下达任务时,神情肃然。 那时的他,满心皆是建功立业的急切,只当马秉是故作凝重,故意夸大此行之难。 他在临沮驻守两年有余,山川地形了如指掌,守城阻击之事,岂不是手到擒来? 故而,当时他豪气干云,朗声立下“定不辱使命”的誓言。 此刻回想,那股年少轻狂的莽撞自信,竟让他脊背发凉,生出几分后怕。 战事一起,向充才真正懂得马秉口中“成败在此一举”的千钧之重,先前的轻慢与自负,瞬间被现实的重压碾得粉碎。 他依计而行,趁朱然亲率大军驰援夹石,临沮城防空虚之机,暗中联络城中內应,领六百蛮兵趁夜突袭,一举拿下此城。 立於城楼之上,遥望断马山,向充才惊觉,自己与断马山的伏兵,恰似两枚狠狠楔入吴军心腹的铁钉。 孤军深入,四面皆敌,周遭儘是东吴精锐,这般绝境之险,远非言语所能道尽。 断马山不过三里狭长山道,两侧悬崖壁立,八百伏兵,先遭朱然近千精锐疯狂猛攻,喘息未定,潘璋又引军从另一侧杀至,伏兵只得分兵抵御。 山道两头相距不远,这边的惨呼,那边的吶喊,皆依稀可闻。 待到朱然与潘璋察觉对方的存在,知晓这是困住彼此的关键通道时,攻势顿时愈发疯狂,皆欲拼死打通这条山路 向充虽未亲临,却能想见麾下伏兵在两军夹击之下疲於奔命,死战不退的惨烈。 万幸的是,就在伏兵箭矢將尽,几近支撑不住之际,马秉率领追兵及时杀至潘璋身后,瞬息间解了伏兵一侧之危。 而临沮这边,艰险的战事亦是接踵而至。 夺城次日,驻守城北的一千吴军闻讯杀来,二话不说便发起猛攻。 向充身先士卒,拼死力战,才堪堪打退敌军一轮又一轮攻势。 亏得这六百蛮兵悍勇绝伦,不畏箭矢,浴血死战,凭著一股狠劲,硬生生坚守了三日三夜。 直至第四日午时,朱然率大军回援,兵临临沮城下。 那一刻,向充佇立城头,望著城下黑压压的吴军,心彻底沉入冰窖,绝望几乎將他吞噬。 这城,怕是真的守不住了。 可世事偏是难料。 朱然並未全力攻城,只攻破河滩一段城墙,便骤然率军往西北方向退去。 向充瘫靠在城垛上,望著吴军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冷汗早已浸透重鎧,惊魂未定,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已耗尽。 一炷香后,马秉的信使快马奔至,將夹石战况一一告知。 向充这才恍然大悟,朱然身后定有马秉追兵紧咬,不敢恋战强攻临沮,只得仓皇北逃。 剎那间,他心中百感交集,又惊又喜。 惊的是,马子衡当真运筹帷幄,料敌先机,每一步算计都如此精准。 喜的是,他们拼尽一切,终究是救下了关將军! 马蹄声越来越近,將向充飘远的思绪硬生生拉回。 他急忙整了整戎装,神色瞬间变得恭敬而肃穆。 不久,数骑疾驰而至。 最前一人,身披绿袍,掌中青龙偃月刀寒光闪烁,胯下赤兔马神骏非凡,身姿挺拔,威风凛凛。 虽满面风尘疲惫,眉宇间那股睥睨天下的傲气,依旧慑人。 正是前將军,关羽! 向充连忙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激动而恭敬: “临沮令向充,拜见前將军!” 关羽翻身下马,大步上前,伸手亲自扶起向充。 目光在他身上略一打量,见其衣甲染尘,面容疲惫,却眼神坚毅,不由頷首讚许:“你便是向充?果然年少有为!” 向充浑身一震,受宠若惊,整个人僵在原地,怔怔望著关羽,一时竟失语,任由关羽將他扶起。 关云长素来“善待卒伍而骄於士大夫”,对待地方官吏向来严苛,不苟言笑,今日竟对他如此厚待,还亲口称讚? 这份殊荣,他连梦中都未曾敢想。 立在关羽身后的马秉,见关平、马良等人脸上皆露诧异之色,心中暗自轻嘆。 人歷经低谷绝境,总会反省过往,性情也隨之悄然转变。 关羽想必是因麋芳、傅士仁临阵投敌而耿耿於怀,再加麦城被困、眾叛亲离、几度生死,终是开始反思昔日的傲气与严苛,待人接物,也柔和了几分。 马秉亦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对向充拱手道:“此次奇袭吴军,接应將军,大获全胜,巨盈兄居功至伟!若非你领兵在断马山阻击,死守临沮,我等岂能如此顺利?” 向充这才回过神,心中感念,诚恳答道:“子衡过誉,此皆你妙计之功,我不过依计而行,何敢居功?” 关羽看著眼前两位英气勃发的后生,轻抚胸前长髯,放声大笑:“好!二位皆年少有为,我大汉,真是后继有人!” 马良、关平等人纷纷上前,齐声附和。 隨后,眾人簇拥著关羽,一同踏入临沮城。 县衙厅堂之中,烛火轻摇,暖意融融。 眾人依次落座,关羽居於主位,目光落在马秉身上,细细询问他自江陵脱身以来的种种经歷,以及如今荆襄的局势。 听完马秉述说,关羽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脸上露出久违的振奋笑容:“甚好!某有蛮王相助,更有季常、子衡、巨盈这般得力助手,收復江陵、重夺荆州,指日可待!” 马秉趁机进言:“陆逊尚在夷陵,未必得知临沮战况。请將军今日稍作休整,明日我等便儘快前往武陵山。” 他顿了顿,又沉声补充:“临沮只是小城,城薄粮少,不宜久守。一旦东吴反应过来,调集大军围剿,我等恐再陷重围,重蹈麦城之覆辙。” 关羽却不以为然,傲气依旧,摆了摆手:“不必去武陵山。临沮地势险要,进可兵出麦城、当阳,退可坚守房陵,乃是易守难攻之地。 某便据守此处,坐等益州、上庸援军一到,即刻挥师荆州,夺回一切!” 第40章 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马秉心头一惊,连忙上前一步,急切劝諫:“將军万万不可!临沮不过一座小城,粮草匱乏,根本难以久守。还请將军以大局为重,即刻撤离临沮,前往武陵山!” 一旁马良、关银屏,就连向充也纷纷起身,一同恳请关羽放弃死守临沮之念,儘快退往武陵山暂避。 关羽目光缓缓扫过眾人,最终落在向充身上,语气平静问道:“巨盈,城中现有粮草,尚能支撑我军几日?” 向充连忙躬身答道:“回將军,吴军先前占据临沮时,曾在此囤积些许粮草。如今我军三千將士,按日支用,约莫可撑十余日。” 关羽沉吟片刻,沉声道:“十余日,足矣!荆山小道崎嶇狭窄,极易遭吴军伏击,粮草自武陵山运来確是艰难。 但我等可打通临沮道,从房陵转运粮草。只要粮道不断,便可坚守。” 马良上前劝道:“將军三思!朱然麾下尚有近两千吴军精锐,必已將兵马布於临沮道两侧险隘,设下埋伏。我军此刻贸然追杀,恐落入圈套,损兵折將。” “朱然?”关羽闻得此名,目光骤然一寒,冷笑道,“先前子敬曾与我提及,此人字义封,丹阳人士,与孙权自幼同窗,私交甚密。此番东吴偷袭南郡,他必是同谋。某定要斩此贼,以泄心头之恨!” 话音未落,关平霍然起身,双手抱拳道:“父亲,请拨孩儿一千將士,愿率军追杀朱然,取其首级,为阵亡將士报仇!” “万万不可!”马秉与马良几乎异口同声喝止。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无奈与苦笑。 当初在武陵山商议营救之计,他们便担忧关羽性情孤傲,不肯退往武陵山暂避。 如今,果然如是。 马良再劝道:“將军三思!朱然麾下尚有近两千吴军精锐,我军此刻贸然追杀,恐落入圈套,损兵折將。” 关羽眉头一蹙,语气已带几分不耐:“区区两千吴兵,土鸡瓦狗而已,何足掛齿?某纵横沙场数十载,何等强敌未曾见过?岂会惧他一个朱然!” 他素来不將东吴將士放在眼中,此番刚刚脱险,胸中傲气復起,半点劝言也听不进去。 关银屏见父亲执意不从,心中焦急,连忙起身恳求:“父亲,母亲与樾儿尚在武陵山,你难道不想去武陵山见他们一面吗?” 她暗自回想,当日在椿木营台地,马秉特意嘱她隨行至临沮,若父亲执意不肯前往武陵山,便由她出面劝说。 此刻她虽难以辨別,父亲坚守临沮与马秉暂避武陵山之计孰高孰下,可既已答应马秉,便要信守诺言。 更何况,经江陵关府覆灭,一家离散之痛,她心中最大的愿望,便是一家人团圆,再不分离。 关羽听到“母亲与樾儿”几字,心头猛地一软,眼中冷厉与傲气瞬间消散不少。 他又何尝不想见妻儿与孙儿。 当初得知江陵失守,他一度以为妻孙已落孙权之手,惨遭不测,那段时日,他悲痛欲绝,数度深夜垂泪。 可转念一想,江陵乃大哥刘备基业,如今从他手中丟失,他又怎能退缩? 收復江陵,夺回荆州,是他的使命,更是他对兄长的承诺。 他垂头沉吟许久,终是咬牙对关银屏道:“银屏,你明日便往武陵山,將你母亲与樾儿接来临沮,与某团聚。” “父亲......”关银屏还想再劝,话到嘴边,却被关羽厉声打断。 “我意已决,不必多言!”关羽语气冰冷决绝,脸上重又覆上往日威严,目光扫过眾人,“谁再敢劝某撤离临沮,以军法论处!” 马良顿时面色发白,不安地望向马秉,心中满是无奈。 他跟隨关羽多年,深知关羽的性情,一旦做出决定,便绝不会轻易改变,更不容他人置疑,哪怕是亲人与亲信,也无法动摇他的决心。 马秉心中亦是焦灼,额间已悄悄沁出一层薄汗。 临沮城小墙薄,粮草有限,根本无法长期固守。 一旦孙权得知关羽在此,必派大军围剿,到那时,眾人便是插翅难飞。 至於关羽所盼的益州、上庸援军,他更是不抱半分指望。 上庸刘封与孟达不和,自顾尚且不暇,且上庸至临沮山道崎嶇,绝非大军可通行之地。 关羽指望援军来救,只怕遥遥无期。 真到那时,眾人只会重蹈麦城覆辙,內无粮草,外无救兵,最终困死在这临沮城中。 马秉无奈环顾厅堂眾人,目光一转,落在身旁紫蝶姬身上,心中忽然一动,计上心来。 眼下城中三千士卒,皆是从蛮王处借来的蛮兵,只听蛮王与紫蝶姬调遣。 若紫蝶姬执意带蛮兵返回武陵山,关羽手中便无可用之兵,仅凭关平、马良、向充所部百余人,根本守不住临沮。 到那时,他再固执,也只能被迫撤离。 想到这里,马秉悄悄侧身,对紫蝶姬递了个眼色。 可紫蝶姬却一脸茫然,根本没有领会到他这个眼色的意思,只是瞪大了眼睛,疑惑地看著他。 马秉心中一阵无奈,暗自苦笑。 他总不能当著关羽的面,明说让紫蝶姬带蛮兵撤走吧? 那样一来,关羽定会责怪他故意拆台,到时候,事情只会变得更加糟糕。 情急之下,他急中生智,连忙起身,对关羽躬身道:“將军,子衡有一事稟报。如今这三千蛮兵,是子衡特向蛮王借来接应將军的。 当日与蛮王有约,只要顺利接到將军,这些蛮兵便须即刻返回武陵山,不得久留。” 关羽脸色骤然一沉,这才猛然想起,城中士卒並非本部兵马,而是借来的蛮兵。 他转头看向马良:“季常,此事当真?” 马良立刻明白儿子的用意,忙躬身应道:“回將军,正是如此。这些蛮兵桀驁不驯,平日只听蛮王与紫蝶姬號令,旁人难以调动。当日蛮王肯借兵,已是天大情面,我等不便再强留。” 关羽眉头锁得更紧,转向紫蝶姬,缓声问道:“紫蝶,如今临沮局势如此,你带这些蛮兵在此驻守一两个月,待上庸兵马抵达,再回武陵山,如何?” 第41章 人生往往如此,盛极而衰 紫蝶姬眸底灵光一闪,心头方才縈绕的疑惑,瞬间烟消云散。 马秉方才递来的那记眼色,分明是要她配合,以蛮兵为由,劝关羽退回武陵山。 她唇角微扬,掠过一抹瞭然。 经此临沮一行,她才算真正见识到何为运筹帷幄,往日里对马秉的欣赏,此刻早已化为满心敬佩。 既是马秉之意,莫说只是配合演一齣戏,便是让她衝锋陷阵,她也心甘情愿。 她垂眸静思片刻,故意蹙起眉尖,迟疑开口:“將军恕罪,並非我不愿倾力相助,实在是临行之前,我已应允父王,接应將军之事完毕,便即刻率蛮兵返回武陵山。” 说到此处,她微微抬眼,无奈道:“若是今日违背诺言,延误归期,父王必定怪罪,还望將军多多体谅。” 关羽闻言,身躯猛地一僵,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 紫蝶姬是蛮王的女儿,並非他麾下的將士,自己的军法,半分也约束不了她。 若她执意带蛮兵撤离,他纵有万般不愿,也无力阻拦。 蛮兵一去,他手中便再无可用之兵,一座空荡荡的临沮城,又如何守得住? 那些坚守待援,收復江陵的念头,终究不过是一场泡影。 一旁马秉见时机已至,忙上前劝道:“將军,事到如今,何必为坚守临沮,与蛮王交恶? 蛮王肯借兵前来接应,已是雪中送炭。若强行挽留,反倒伤了和气,得不偿失,坏了日后大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关羽落寞的脸上,语气放缓,又补一道理由:“况且,此次东吴偷袭南郡,事出猝不及防,军中必有不少大汉將士,不愿屈身降吴。 依我之见,他们多半会逃往荆山、武陵一带,隱匿待机。不若暂且退回武陵山,一面派人联络残部,收拢扩充兵力;一面囤积粮草,休养生息。待兵精粮足,再挥师荆州,收復江陵,岂非比今日更有把握?” 关羽沉默良久。 他想起建安十三年,赤壁之战后,他跟隨大哥刘备和军师诸葛亮,先取荆南四郡,再从孙权手中借得南郡,一步步稳住荆州大局。 建安十九年,军师率军入川,他独当一面,执掌荆州大权。 五年来,他励精图治,让荆州兵精粮足,也正是凭著这份底气,他才敢毅然发动襄樊之战。 可是,人生往往如此,盛极而衰。 就如烟花,短暂的璀璨过后,便会归於沉寂,只留下无尽的落寞。 五个月前威震华夏,这个月便败走麦城,形成强烈的反差。 心中的屈辱、悲愤与不甘,日夜折磨著他,令他夜夜辗转难眠。 他执意死守临沮,不肯退往武陵,不过是因为,在这里,尚能见到一丝收復江陵的希望。 那抹微弱的希望之光,是他活下去的支撑,亦是驱散心中阴霾的唯一慰藉。 抬手轻抚鬢角,指尖触到的,儘是花白髮丝。 年近六旬,人生已近暮年,时日无多。 若不能亲手收復江陵,不能为战死將士討还公道,他便是死,也难以瞑目! 可是,马秉说得没错,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他的要害。 如今他手中无兵可用,临沮城孤悬一隅,根本难以久守,若是执意坚守,只会落得个自取灭亡的下场。 暂且退回武陵,收拢残兵,积蓄力量,静待时机。 或许,这当真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亦是唯一的退路。 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马秉脸上,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点头的那一瞬,心中激愤与不甘,非但未曾消散,反倒如被引燃的烈火,愈燃愈烈。 ...... 初春时节,天气乍暖还寒。 武陵山椿木营台地上的春风,仍带著未消的料峭寒意,却吹不散营房之內的融融暖意与满心期盼。 营房木门被猛地推开,关羽一身绿袍立在门口,步履沉稳如旧,眉宇间却藏不住急切。 关平紧隨其后,满面风尘,掩不住眼底光亮,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关银屏走在最后,嘴角噙著浅笑,脚步轻快。 屋內,胡氏正抱著熟睡的关樾,指尖轻拂孩子发顶,神色憔悴。 她身旁的赵氏双手交握,双目失神,满心惶然。 房门一响,胡氏与赵氏猛地抬头,目光齐齐落在门口三人身上。先是一怔,隨即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顺著脸颊滚滚而落。 胡氏猛地起身,怀中关樾已然惊醒,小身子轻轻一动,茫然四顾。 她连忙稳住身形,轻轻放下孩子,脚步踉蹌著朝关羽奔去,哽咽出声:“夫君......你回来了......” 关羽心中一酸,面上依旧平静,伸手稳稳扶住她,声音放轻: “我回来了,你们都可安好?” 一旁关平早已快步走到赵氏面前,二人相对无言,他眼眶泛红,她泪流满面。 关银屏上前,牵起关樾小手,拉到一旁坐下,柔声逗弄。 一家人终得团聚,彼此诉说著这段时日的流离与牵掛,又哭又笑,百感交集。 经此劫难,关樾也懂事不少,绕著祖父与父亲嬉闹,逗得二人眉开眼笑。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胡氏望了眼左侧角落低语的关平夫妇,又看了看右侧逗著孩子的关银屏,目光缓缓收回,落在夫君左臂之上。 “夫君,听闻你左臂受了伤,可曾痊癒?” 关羽活动了一下左臂,淡淡一笑:“无妨,不过皮外伤,早已无碍。” 胡氏长长舒了口气,喃喃道:“没事就好。” 她目光再转向女儿,见关银屏笑靨明媚,心中忽然一动。 “夫君,子衡这孩子,如何?” 一提起马子衡,关羽脸上瞬间漾开笑意,眉宇间儘是讚赏: “这孩子,当真了不得。神机妙算,遇事沉稳,竟堪比军师,实在出人意料。此番若不是他,我与坦之,怕是凶多吉少。” 他一生自视甚高,能得他如此盛讚之人,寥寥无几。 胡氏心中一喜,试探著开口:“那银屏与子衡之事......” 二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此前庞氏曾与她私下商议婚事,她也曾问过夫君,却被他以马子衡不过紈絝子弟,难当大任为由,一口回绝。 如今子衡这般出色,又立下大功,更得夫君如此讚誉,想来,他断无再反对的道理。 不料,关羽听闻此言,脸上笑意瞬间褪去,神色骤然一沉,眼底只剩凝重与迟疑。 他缓缓抬眼,望向不远处笑容灿烂的关银屏,目光闪烁,心绪复杂。 第42章 迫不及待,直取夷道 自夹石脱险之后,关羽满脑子都是想著夺回江陵,根本没有其它念想。 但自临沮到武陵,一路上,他还是察觉到,蛮王之女对马子衡青睞有加,那份情意,毫不遮掩。 沙摩柯割据武陵,麾下数万蛮兵,对如今的他而言,无异於溺水之人抓住的一根浮木。 麦城突围之后,他损兵折將,三万精锐全军覆没,荆州也尽落东吴之手。 如今,唯有拉拢这股势力,才有收復失地的希望,更能为兄长刘备日后一统天下,添上一支强援。 但若提起马秉与女儿的婚事,便会刺激到蛮王之女,可能让双方的关係出现裂痕,甚至反目成仇。 他又看了一眼女儿关银屏。 那丫头性子刚烈,对马子衡早已情根深种。 当初孙权派遣使者提亲,她竟拔剑相向,那份决绝,至今想来仍让他心有余悸。 这件事在此时提出,显然不是时候,还是待收復江陵后再说。 半晌,关羽长嘆一声:“此事,容后再议。” 胡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满脸愕然:“为何?” 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为何还要容后再议?又要再议什么? 关羽望著她惊讶的神色,心头掠过一丝愧疚,喉结微动,终究未曾开口。 他不能让胡氏忧心,更不能让女儿知道,自己竟在她终身幸福与兴復大业之间,如此犹豫权衡,这般计较得失。 便在此时。 马良快步入內,走到关羽面前,躬身行礼:“將军,蛮王沙摩柯刚回营中,特请將军前往会面。” 关羽心头一松,正好藉此脱身,不再谈论女儿婚事。 他缓缓站起身,沉声道:“甚好,前面带路。” 隨马良步入蛮族营地正中厅堂,厅內暖意融融。 沙摩柯正与紫蝶姬、马秉围坐閒谈,不时传出几声爽朗大笑。 沙摩柯一见关羽,满面激动,大步迎上,声如洪钟:“云长將军!十年未见,你风采依旧,半点不减当年风范!” 关羽连忙抬手回礼,脸上露出几分客套笑意。 分主次落座,二人寒暄敘旧,从当年战场旧事,聊到如今天下局势,言语间颇有英雄惺惺相惜之意。 关羽先前鬱结在心头的烦闷,也消散了几分。 他端起桌上酒盏,却未饮下,目光落在沙摩柯身上,疑惑开口:“蛮王,某听闻你正率军攻打夷道,今日怎会在此?” 沙摩柯哈哈一笑:“將军应知,我在夷道不过佯攻,故意吸引东吴注意。得知將军渡过清江,便即刻回师椿木营,一来恭迎將军驾临武陵山,二来,也商议如何助將军一臂之力。” “相助?” 关羽心中一喜。 他早从马良口中听过蛮兵攻打夷道的前因后果,如今蛮王肯出手相助,收復江陵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他猛地將酒盏顿在案上,“当”的一声轻响,眼底掠过一抹不屑,冷声道: “什么吴將李异?不过是插標卖首之徒,不堪一击!蛮王只需拨某五千兵马,定能一鼓荡平夷道!” 一旁的马秉心头一凛,握著茶盏的手微微一紧,眼底掠过一丝担忧。 这个关羽,刚到武陵山,连喘息的工夫都没有,便急著出兵伐吴,也太过心急了。 先前在临沮城,他便劝过关羽,当下首要之事是收拢残兵,养精蓄锐,谋定而后动。 可关羽报仇心切,今日刚听得蛮王愿意相助,便已按捺不住。 沙摩柯瞥了一眼神色凝重的马秉,再看向关羽,缓缓道:“將军莫急,我今日请將军前来,正是商议下一步行动。” 他已从女儿口中得知临沮之行始末,知晓马秉谋略过人,也明白关羽復仇之心急切,只是这般衝动,绝非上策。 马良亦面露诧异,忍不住开口劝道:“將军,先前已商议妥当,待收拢残兵、兵精粮足之后,再挥师荆州,收復失地。如今贸然出兵,恐有不妥。” 他也未料到,关羽竟如此迫不及待,刚到武陵,便想出兵直取夷道。 关羽大手一摆,威严道:“季常此言差矣!兵贵神速。如今东吴尚不知某已至武陵,若能趁机速取夷道,便可顺江而下,直取江陵,打东吴一个措手不及! 若是拖延日久,待东吴反应过来,加固防线,再想收復江陵,便难如登天!” “不可!” 马秉立刻起身,对著关羽深深一揖:“將军,不可贸然出兵!蛮族士卒,擅长山地作战,却不习水战。 而东吴军队,素来精於水战。我军若从夷道贸然进击江陵,一旦东吴水军封锁长江,退路便会被彻底切断!” 江陵位於长江北岸,而夷道在长江南岸,从夷道出兵攻打江陵,必先渡江。 关羽纵然能出其不意拿下夷道,再渡江出击,但东吴必然很快便反应过来,派出水军封锁长江。 到那时,关羽所率领的军队,便会成为孤军,深陷重围,后果不堪设想。 马良与沙摩柯闻言,皆微微頷首,面露赞同。 关羽脸色一沉,冷声道:“我军此次出兵,便当破釜沉舟,一鼓而下江陵,何需顾虑退路?若事事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何日才能收復荆州?” 马秉望著关羽的固执模样,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心底暗嘆。 他耐著性子再劝:“將军,並非子衡瞻前顾后,实是江陵城高墙厚、粮草充足,绝非轻易可破。 將军可还记得,建安十四年,周瑜率东吴大军围攻江陵,先取夷陵,再凭水军之利,耗时一载,才迫使曹仁退兵。 如今我军兵力不足,又不习水战,更无水军接应,贸然攻打江陵,只怕有去无回。” 见眾人陷入沉思,马秉趁热打铁,又道:“何况,东吴在武陵郡仍驻有重兵。一旦我军主力北上江陵,武陵吴军必定趁机偷袭武陵山。 到那时,我军前攻受挫,后院起火,两面难顾。莫说收復江陵,就连立足之地,也將不保!” 关羽脸色越发阴沉,冷声道:“荒谬!某既已出兵夷道,武陵吴將闻风早已丧胆,岂敢来偷袭?某倒要问问,武陵守將,究竟是何人?” 在他眼中,如今的东吴將领,除吕蒙外,皆是酒囊饭袋,不足为惧。 马秉沉声回道:“回將军,孙权拜潘濬为辅军中郎將,留镇武陵。” “竟然是他?” 关羽浑身一僵,神色瞬间凝重。 第43章 因噎废食,断不可取 潘濬,字承明,武陵汉寿县人,聪慧明察,曾师从大儒宋忠,学识与见识皆非同一般。 建安十六年,大哥刘备入蜀之前,便任命潘濬为荆州治中从事,主持州中政务。 只是关羽向来轻视士大夫,与潘濬素来不和,多有轻慢之举。 而今时势早已不同,他不得不承认,潘濬身为武陵郡人,在当地声望卓著,深得民心,想要攻取武陵,绝非易事。 且潘濬素有筹略,倘若蛮兵倾巢而出攻打夷道,他岂会错过这等良机,必然要乘虚而入。 沙摩柯瞥了一眼脸色阴沉的关羽,眼底掠过一丝瞭然,隨即转头看向马秉,讚许道:“子衡,你心思縝密,考虑周全,那依你之见,我等当下该如何应对?” 他心中早已认定,马秉虽年纪尚轻,胸中谋略却已不在马良之下,每听其一番剖析,都有茅塞顿开之感。 马秉再度向关羽躬身行礼:“將军自麦城突围,辗转抵达武陵,此事汉中王与军师尚且不知。在他们心中,將军生死未卜,必定心急如焚,正四处派人打探消息。 故而子衡以为,当下第一要务,便是立刻遣人星夜奔赴益州,稟报汉中王与军师,言明將军安然无恙,现居武陵山中。同时,將军可趁此间隙在此养伤休整,静待汉中王的指示,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关羽闻言,脸色稍缓,眉头亦渐渐舒展,他沉默片刻,缓缓頷首。 他一心只想著收復江陵,竟將这般大事拋诸脑后。 大哥与军师得知他兵败麦城,下落不明,必定忧心忡忡,若是再得不到確切消息,恐生不测之变。 马秉心中,却另有一番盘算。 史书记载,吕蒙不久便会病亡,荆州吴军届时將由陆逊执掌。 陆逊文武兼备,在后世中素有社稷之臣的美誉,绝非等閒之辈,不可轻视。 想要从他手中夺回荆州,怕是要调动刘备麾下大部分精锐方有可能,绝非只凭关羽一人之勇便能成事。 可关羽报仇心切,执念深重,此事断难久拖。 他唯有借刘备与诸葛亮之名,暂且稳住关羽,待充分准备之后,再兴兵伐吴。 “其次,”马秉抬眼,目光扫过眾人,继续说道,“当派人前往西山和佷山一带,收拢將军麾下的残兵。 將军率三万余精锐,自襄阳一路南下,抵达麦城却只剩数百人,许多士兵皆沿途失散,他们只能遁入山林之中。 这些人皆是身经百战的老兵,若是能將他们收拢回来,加以整顿,便是一支不可小覷的力量,亦可为日后挥师荆州奠定根基。” 马良立刻接口,赞同道:“正是!子衡所言极是。我等自临沮退往武陵途中,也曾遇上不少失散士卒。 他们言道,诸多溃兵为躲避东吴追捕,已散入西山、佷山一带山林,漂泊无依。” 沙摩柯亦点头道:“不错。我麾下兵士在西山巡逻时,也曾遇见將军旧部。他们衣衫襤褸,面带飢色,却依旧忠心耿耿,不肯降吴。” 关羽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沙摩柯身上,见蛮王语气诚恳,显然是赞同马秉的意见。 再细细思索马秉的话,句句在理,皆是为了大局著想,先前的急躁与怒火,也渐渐平息。 他按下即刻出兵伐吴的念头,缓缓开口:“也好。子衡言之有理,便有劳蛮王。某暂且在此逗留,收拢残兵,养精蓄锐,再作打算。” 沙摩柯大喜过望,猛地一拍大腿,放声大笑:“將军何必见外!將军驾临武陵,实乃武陵之福,蛮族之幸!儘管安心在此养伤,蛮族上下,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厅內的气氛瞬间缓和下来,眾人相视一笑。 关羽面上虽还维持著平和,心中却仍是郁躁难平。 这些时日,他无一日不在盘算著如何夺回江陵,偏偏今日连半点支持都求之不得。 马秉察言观色,已洞悉关羽心思,便指著案上地图道:“將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待我等准备周全,再一举收復荆州,为时未晚。” 关羽精神一振:“子衡有何良策?” “如今东吴已据荆州,占尽地利。不若等汉中王大军集结完毕,东出夷陵,以泰山压顶之势进逼,东吴必凭险死守。 届时,便可发挥蛮族兵马之长。一路北上荆山,袭敌后路;一路直取江陵,攻其腹心,必令敌军自乱。” 马秉胸有成竹,侃侃而谈。 关羽沉吟片刻,拍腿称善,隨即满面振奋,向沙摩柯拱手告辞。 沙摩柯望著他离去的背影,转头对马秉赞道:“子衡,还是你有办法。若非如此,云长將军执意出兵夷道,我也不好强行阻拦,到那时,我军必吃大亏。” 马秉躬身行礼,谦逊道:“蛮王谬讚,子衡不敢当。將军只是报仇心切,一时急躁,子衡不过是据实相告,將军深明大义,自然会明白其中的道理。”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沙摩柯,“蛮王,子衡尚有一个建议,不知当说不当说?” 沙摩柯摆了摆手,语气爽快:“子衡不必拘谨,有话但说无妨。” 马秉微微頷首,问道:“据子衡所知,蛮族向来极为排外,非蛮族之人,若是擅自进入武陵山区,必会被蛮族的士兵驱赶,甚至加以惩戒,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沙摩柯坦然点头:“正是如此。” 此乃蛮族多年旧规,並非隱秘,他也无需隱瞒。 “蛮族世代居此武陵群山,常年受外界侵扰,故而族人常怀戒备之心,秉持『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念。 这般行事,也是为保族人安全,防土地、山林、粮草被人强占,多年来一向如此。” 马秉轻轻摇头,沉声道:“蛮王,依子衡之见,这般做法,实乃因噎废食,断不可取。 你且看佷山蛮,素来与周边部族和睦相处,不也一样相安无事?一味排外,只会令蛮族固步自封,终究难成大势。 自你出兵夷道起,便与东吴公然决裂。吴军势大,而武陵山不过半郡之地,若不早做打算,这片基业终究难以长久守住。” 此事史书已证实,日后潘濬亲率五万吴军西征,一战便平定了武陵蛮族。 沙摩柯顿时语塞,陷入沉思。 他平日也接触过不少外人,却从未深思此节,马秉一番话,直如点醒梦中人。 一旁的紫蝶姬忍不住开口,眸中满是好奇:“子衡兄,你究竟想说什么?莫非有良策,能助我蛮族日渐强盛?” 马秉微微一笑,眼底掠过一丝自信,缓缓道:“紫蝶姬聪慧。子衡確有几分浅见。这一路隨行,我细观武陵山川形势,察其利弊。 武陵地域广袤,物產丰饶,本是宝地,可最大弊病,在於地广人稀,农耕、手工业皆极为落后,难以支撑大规模战事,蛮族也因此难以真正强盛。” 马良连连点头,面露赞同:“子衡所言极是。我曾多次前来武陵,深知此地情形。山多地广,却多未开垦,粮產微薄;族人多以狩猎、捕鱼、採集为生,一遇灾年便食不果腹,確实难以发展。” 马秉扫视眾人一眼,继续说道:“而人口,乃是一个地方能否强大的关键因素。如今,荆州战乱不休,百姓流离失所。 所谓『大祸避野』,许多百姓为了躲避战乱,拖家带口,逃往山林之中避祸,这正是我蛮族壮大的良机。武陵山地广人稀,何不將这些逃难的百姓接纳下来,令其在此定居开荒?” 沙摩柯神色渐重,心中满是迟疑。 第44章 疯了,都疯了! 沙摩柯沉思良久,眉头微蹙,面露难色:“此事......我倒未曾细想。只是族中之人素来排外,成见颇深,若贸然將这些外族人接纳进来,只怕族人不肯应允,甚至会引发內乱。” 他垂眸轻嘆了一声。 他对外族人本无多少戒心,可一想起族中长辈说起昔日外族侵扰时,眼底那刻骨的恨意与戒备,心中便又多了几分无奈。 要族人放下世代成见,接纳这些逃难而来的外族百姓,一时之间,实在难如登天。 可马秉说的,確是实情,如今正与东吴兵戎相见,唯有儘快壮大自身实力,方能守护家园。 马秉心中早已料到,沙摩柯会有这般顾虑。 他身负现代见识与管理经验,这般族群安置,矛盾调和之事,於他而言,並不算棘手。 他胸有成竹,开口道:“蛮王不必担忧,子衡自有办法。武陵山地域辽阔,且在邻近西山、佷山的清江河畔一带,蛮族人口稀少,平日里也极少有族人前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沙摩柯与马良,继续道:“蛮王可在这一带划出一块地方,专门给外族人聚居。 同时立下规矩,限制他们进入武陵山腹地,不扰蛮族原本生计。如此一来,既收容了逃难百姓,又不至於激起族中不满,可谓两全其美。” 话音刚落,沙摩柯眼中的疑虑瞬间散去几分,眸子猛地一亮。 马良也陡然直起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色。 二人皆是敛神静气,细细沉思起来。 片刻后,马良率先回过神来,脸上露出讚嘆之色,连忙附和道:“此计绝妙!这般一来,这些外族人不仅可以开垦土地、发展生產,为蛮族缴纳赋税,增加粮草储备。 其中的青壮年男子,还可以招募为士兵,充实蛮族的兵力。” 他越说越是振奋,声音也隨之拔高:“而且,这些地域都处於与东吴交界的地带,他们在此聚居,必定成为对抗东吴的前沿阵地,拱卫著武陵群山的安全,可谓是一举多得!” 沙摩柯又沉思了许久,脸上的迟疑一点点褪去,露出一丝决断。 他缓缓点头:“好,倒可一试!椿木营台地以东十里,有一条河名为渫水,其河谷一带土地肥沃,且族人极少,正好可以作为外族人的聚居之地。” 他如此安排,实则心中早已盘算妥当,藏著深深的考量。 为避免养虎为患,將这些外族人置於椿木营军营的眼皮底下,日夜监视,便能及时察觉异动,防止发生意外,也能稳稳掌控局面。 隨后,他目光落在马良身上,郑重道:“只是,这些外族人交给其他人管辖,我不放心。 季常,你行事沉稳,熟悉武陵山的情况,且曾有恩於族人,深受族人爱戴。便交由你管辖,负责安置他们、开垦土地、发展生產,不知你可否愿意?” 马良当即起身,躬身行礼:“蛮王放心,我定不辱使命!必定妥善安置这些逃难的百姓,好好开垦渫水河谷,以壮大武陵!” “还有一事。”马秉又道。 紫蝶姬展顏一笑,打趣道:“子衡兄,你怎如此多事?” 她是隨口玩笑,並无半分恶意,眼底笑意纯粹明媚。 可这话落在马秉耳中,却让他脸颊微热,毕竟,他带著现代的思维,“多事”二字在他看来,向来算不上什么褒扬。 沙摩柯看到马秉的窘迫,笑著打圆场道:“小女素来爽直,口无遮拦,子衡不必介怀。究竟是何事,不妨直言。” 马秉定了定神,道:“临沮之行,我发觉蛮族將士勇猛强悍,却不懂阵法,皆是各自为战,因而久久无法攻陷吴军精锐布下的战阵。 我觉得,要对蛮族將士展开针对性的训练,让其通晓阵法,上阵时互相配合,协同作战,必可战力大增!” 沙摩柯满脸震惊,身子猛地前倾,急切道:“子衡目光如炬!我早知这般状况,奈何族中既无通晓阵法之人,也无可训练之法,子衡有何提议?” 这些年来,他一直为蛮兵不懂阵法、战力难以发挥而忧心,如今听马秉指出,必有办法,因而心中满是急切与希冀。 马秉微微一笑:“我通晓阵法,也知训练之法。” 他心中这般篤定,並非妄自尊大,皆因他熟知明代戚继光所著的《练兵实纪》。 那是戚继光在蓟镇练兵时撰写的兵书,被列为古代十大兵书之一。 內容包罗万象,涉及兵员选拔、部伍编制、旗帜金鼓、武器装备、將帅修养、军礼军法,还有车步骑兵的编成、训练与作战等各个方面,堪称练兵作战的宝典。 有这部兵书作为支撑,他才有十足的把握训练好蛮族將士。 此言一出,沙摩柯、马良和紫蝶姬皆是大吃一惊,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齐齐望著马秉,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良久,马良才猛地回过神来,脸色骤变,叱喝道:“子衡,不可胡闹!军中无戏言,阵法及练兵乃是事关战力的大事,不可妄自逞强,隨口乱说!” 他心底暗自腹誹,开什么玩笑! 自己看著儿子长大,他从未接触过军务,连武艺都未能练好,更何况是阵法和练兵之法? 虽则他病癒之后,性情大变,变得谋略过人,行事沉稳,可军事之事,那是要经过长期的战爭磨炼,才能略有所成,绝非隨意便能精通的。 紫蝶姬眼中满是惊喜,快步上前,一把拉住马秉的衣袖,眼底闪烁著光芒:“子衡兄,你竟懂军事?” 在这乱世之中,谋士固然重要,可既能谋划、又通晓军事、能领兵练兵之人,无疑更加难得。 马秉故作傲气地扬了扬下巴:“当然,否则怎能率部袭击吴军,救出关將军!” “那也是!”紫蝶姬抿著嘴,忍不住偷笑起来,美眸中异彩连连,看向马秉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崇拜与欣赏。 沙摩柯饶有兴致地注视著马秉,见他神色自若,目光沉稳,没有半分慌乱与心虚,倒不像是在说谎。 他心中升起一丝希冀,暗自思忖,这个马子衡,年纪轻轻,却如此自信,或许,他真的是个文武全才,能给武陵带来惊喜。 其实,真假与否,一试便知。 给数千將士让他训练,若是真有效果,能提升將士战力,便在全军推广。 若是没有效果,那也无妨,不过是浪费些许时日,並不会造成太大损失。 打定主意,他当即开口:“子衡,清江河谷驻扎著三千將士,就交由你训练,如何?” 马良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身子踉蹌了一下,目瞪口呆地望著沙摩柯,眼中儘是难以置信。 疯了,都疯了! 第45章 吴军突至清江河谷 一个从未接触过军务的少年隨口妄言,蛮王这般久经风浪之人,竟然会相信他的话,还將三千將士交给他训练? 须臾,马良缓过神来,连忙上前一步,急声道:“蛮王,万万不可!你怎可如此轻易便信他......这三千將士,乃是武陵的精锐,若是交给一个不懂军事的人训练,只会弄巧反拙!” 沙摩柯抬起手,打断了马良的话,“季常,不必多言。给少年人一个机会,又有何妨?或许,你我不能之事,他能做到呢!” 马良瞬间明白他的意思,这不就是死马当活马医吗? 他只得嘆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隨后,四人围坐在一起,案上摆上地图,再三商议,最终定下了后续的所有安排。 派关平率领三千蛮兵,进驻夷道西山,一来防备东吴军队趁机袭扰边境,二来负责收拢原关羽军团散落的残部。 派向充率领本部士兵,渡过清江,进入佷山一带,四处搜寻、收拢散落的残兵,务必將能找到的將士尽数带回。 马秉协助紫蝶姬驻守清江河谷,一边接应向充收拢的残兵,一边著手对三千將士进行训练。 马良则负责前往渫水河谷,主持开发事宜,安置逃难的百姓与收拢的残兵,组织眾人开垦土地,发展生產,筹备粮草。 商议完毕,眾人正要起身离去,马良却特意停下脚步,郑重对紫蝶姬与马秉叮嘱道:“紫蝶,子衡,你们二人切记,清江河岸乃是武陵山的重要防线,地理位置至关重要,万万不可大意。” 他顿了顿,神色愈发凝重:“东吴水军素来擅长水战,极其狡诈,你们稍有鬆懈,他们便会派水军自夷道沿清江而上,突袭清江河谷。你们二人务必做好河岸的防卫工作,加强巡逻,日夜值守,严防东吴军队突袭。” 紫蝶姬与马秉对视一眼,隨即齐声应允。 ...... 马秉隨著紫蝶姬,一同来到清江河谷。 营地藏在河谷中段一处隱秘山谷之中,背靠武陵山一道悬崖,入口暗哨密布,戒备森严。 中军营帐內。 “子衡兄,三千將士已在训练场集结完毕,你打算如何部署?”紫蝶姬一身戎装,英气逼人。 马秉並未立刻作答,脚步轻移至案前,俯身凝视著案上铺开的地图,眉头微蹙。 沉吟片刻,他抬眸缓缓道:“守卫河谷与操练士卒,须同时进行,不可顾此失彼。我先从三千人中挑选两千精壮之士,集中操练。 余下一千,分作两拨,五百人轮番驻守谷口,既护营地,亦隨时待命机动。另外五百,散入清江河谷四周山峦,日夜巡查瞭望,绝不放过半点异动。” 紫蝶姬重重頷首:“事不宜迟,我这便带你去训练场点兵。” 选兵完毕,马秉亲率两千蛮兵操练,紫蝶姬则领余下一千人前往布置防守和巡视。 马秉立在高台之上,目光缓缓扫过阵前眾人,脑海中浮现出《练兵实纪》中的章法。 这些蛮兵虽生性勇猛,却欠缺军纪章法,他当即决定参照此书,从基础练起。 练伍法以正队形,练胆气以壮军心,练耳目以敏反应,练手足以强战力。 他將队伍分为四批,轮番操练。 不久,紫蝶姬已返回训练场,立在一旁凝神观望,眼中满是惊奇。 她从未见过如此系统严谨的练兵之法,目光紧紧追隨著马秉的一举一动,暗自揣摩其中奥妙。 一晃大半个月过去。 训练场之上,蛮兵动作愈发整齐划一,呼喝之声震彻河谷,协同作战之能与此前判若两人。 紫蝶姬看在眼里,心中震撼不已,更主动请缨,愿亲自负责蛮兵日常训练。 马秉欣然应允,乐得將琐事託付。 每日清晨,他擬好当日训练计划,便交由紫蝶姬执行,自己则不时前往训练场巡视查看。 待当日训练结束,他再亲自核验成果。 其余时间,他便留在中军营帐,依照训练进度和存在问题,反覆推敲后续方略。 这日,马秉正坐於案前,思索后续营阵训练之法,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士兵疾冲入帐,高声稟报导:“马公子!紧急军情!” 马秉心头一沉:“出了何事?” “回马公子,清江之上出现二十余艘吴军战船,逆江而上,现已抵至清江河谷!” “果然!”马秉心中一惊,想起临行时父亲的叮嘱。 驻守夷道的吴军,竟真敢偷袭清江河谷! 他迅速定下心神,追问道:“吴军现在何处?有何异动?” “吴军船只停在河谷最东面,”士兵连忙回道,“仅数百人下船,钻入喇叭坡林中,便再无动静。” 马秉微微一怔,满心疑竇。 喇叭坡,形如其名,乃是河谷最东面一处斜坡,自东向西,由高及低,由窄渐宽,恰似一只张开的喇叭,直抵河滩。 清江行至河谷东面,河道骤然收窄,水流由缓转急。 其南岸是陡峭石壁,石壁上的地面怪石嶙峋,人称怪石堆。 喇叭坡一侧毗邻怪石堆,一侧连接武陵山脚下密林,正是由东向西进入清江河谷的必经之路。 吴军远道而来,不袭击蛮族聚居之地,反倒钻入喇叭坡密林,究竟意欲何为? 马秉不敢耽搁,当即下令:“速去训练场,告知紫蝶姬,吴军来袭,命她带人严密布防,敌情不明前,不可轻举妄动!” 士兵领命,转身疾冲而出。 马秉隨即快步出帐,直奔谷口,召集正在值守戒备的五百士卒,沉声叮嘱:“吴军便在喇叭坡,隨我前去一探,切记,脚步放轻,不可惊动吴军!” 一行人悄然出发,沿清江南岸山峦攀援而上,直至山巔。 马秉悄悄探头向下望去,清江河谷与喇叭坡全貌尽收眼底。 清江在此收窄,水流湍急,怪石堆巍然屹立,喇叭坡南面林木茂密,隱隱带著几分阴森。 他压低声音,向值守瞭望的士兵问道:“吴军动向如何?” 那士兵指著山下西面的密林:“回马公子,吴军船只便停在密林后方河边,那数百人进了喇叭坡树林。” 马秉心中疑云更重,目光紧锁那片密林,暗自思忖,这些吴军进入喇叭坡附近的林中,到底想做什么? 看这般態势,不似要偷袭蛮族,反倒像在潜伏等候。 莫非......他们是要伏击什么重要人物? 第46章 他乡遇故知 马秉略一沉吟,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抬手比出噤声手势,点了十名精悍士兵,又朝山下一条隱秘小径指了指。 那十名士兵心领神会,当即弓身敛足,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山林深处探路。 直至林间传来三声短促而微弱的鸟鸣,那是约定好的安全信號,马秉这才抬手挥了挥,示意身后眾人紧隨其后。 一行人借著林木掩护,悄悄隱匿在喇叭坡入口,身影与树木浑然一体。 马秉先侧耳凝神,细辨山林间的动静,確认无异常后,才悄悄挪到一棵粗壮的大树后,只探出半张脸。 他警惕地扫过西面那片看似静謐的山林,吴军的伏兵,便藏在那片林木之中。 隨即,他又飞快转头,望向东面蜿蜒曲折的山路,一股莫名的紧张感,油然而生。 约莫一炷香后,一名哨兵从东面高处的山峦上悄然而来,走到马秉面前稟告: “马公子,东面的山路上,来了一队人!因相距过远,看得不甚真切,约莫二十余人,皆手持兵刃,衣著打扮模糊难辨,其具体身份与来意,一无所知。” 马秉眼中倏地闪过一丝瞭然,点了点头,示意那哨兵返回继续监视。 他缓缓直起身,后背轻抵在树干上,紧绷的肩背稍稍鬆弛,心绪也舒缓几分。 原来如此,这些人,便是吴军此行不惜深入蛮族腹地,也要全力追捕的目標! 心底的焦灼散去大半,吴军此次行动的目標並非武陵山,他们暂时没有危险。 可隨之而来的,是愈发浓烈的好奇。 他暗自思忖,究竟是什么人,竟能让吴军如此大费周章,不惜冒著被蛮族袭击的风险,深入清江河谷腹地来捉拿?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形,脊背重新绷得笔直,目光锁定著东面的山路。 一个时辰后,那队人终於走近喇叭坡。 他们並未走开闢在树林间的山路,反倒沿著河岸的怪石堆蜿蜒前行。 因距离尚远,又有嶙峋怪石与杂树遮挡,马秉看不清他们的容貌。 他眯起双眼,凝神细看,才勉强分辨出,这支二十余人的队伍中,大多人身披甲冑,手持兵刃,倒有几分溃兵的模样。 可队伍之中,却夹杂著一名身著文士装束的男子、一个布衣打扮的平民,还有一名头髮花白的老妇人。 这三人混在一眾甲士之中,显得格外扎眼。 马秉心中的疑惑更甚,若真是溃兵,怎会带著文士、平民与老妇人同行? 他眼睁睁看著这一行人穿过怪石堆,一步步踏入喇叭坡。 身旁一名士兵按捺不住,悄悄凑上前来,低声请示:“马公子,这些人眼看就要进入吴军的伏击圈,我们是出手相助,还是继续原地观望?” 马秉再次定睛凝视,目光在那队人身上反覆扫过,依旧没能辨出他们的具体身份,也猜不透吴军追捕他们的真正缘由。 他压著声音,对身旁的蛮兵下令:“所有人都不许妄动,原地隱蔽,静观其变。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擅自出手!” 那队人踏入坡地后,不少人身子猛地一松,甚至有人忍不住振臂欢呼起来,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与释然。 显然,他们也清楚,穿过这片喇叭坡,前面便是清江河谷,距离脱险又近了一步。 马秉心中暗嘆,这些人,还是高兴得太早了,竟浑然不觉,致命的危险已然悄然逼近。 就在这行人顺著喇叭坡,走近河滩的时候,一声清脆的锣声,骤然响起,划破山林的寂静! 紧接著,数百名吴兵从山林中呼啸而出,喊声震天,瞬间將那二十余人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马秉远远望去,只见那队人起初有些慌乱,不少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口中惊喝不断。 但仅仅片刻后,他们便迅速镇定下来,有序地围成一个圆圈,將那名文士与老妇人护在中央,摆出了一个防御阵势。 马秉心中暗自诧异,看来,这些人绝非普通溃兵,这般临危不乱的临场应变,分明是久经战阵的老兵。 心中的惊奇愈发强烈,他再也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借著树木的掩护,悄然向西边的山林靠近,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忽然。 一阵破锣般的粗哑嗓音隨风传来,刺耳难听,瞬间盖过了林间所有的喧囂与喊杀声。 “王国山,廖元俭,你们哪里逃?本將在此,恭候多时矣!” 马秉陡然大惊,浑身猛地一震,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脚下一个趔趄,竟踏空了半步,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斜,眼看就要失足滚下山去。 幸亏他身旁的一名蛮兵眼疾手快,当即伸手,死死拉住他的胳膊,拼力將他拽了回来。 马秉身子一软,双腿再也支撑不住,直直瘫倒在地上,面色瞬间变得惨白,胸口剧烈起伏,忍不住大口喘著粗气。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正是往日的公安守將,傅士仁! 傅士仁追隨刘备多年,从幽州一路征战至荆州。 直至建安十六年,刘备入川前夕,特意任命他为公安守將,镇守公安这一战略重地。 傅士仁,是看著原主长大的。 昔日原主在江陵顽劣不堪,胡作非为,时常被他父亲、关羽以及胡氏等人斥责。 唯有傅士仁,非但从不斥责,还常常邀原主去公安玩乐,对原主百般纵容,二人关係也因此极为熟络。 真的是傅士仁!他不是应该留守在公安吗?怎会出现在这清江河谷腹地? 等等! 惊骇之余,马秉心中猛地又是一震,隨即涌起他乡遇故知般的惊喜。 王国山,廖元俭? 这两个名字,他同样无比熟悉! 国山是王甫的表字,元俭是廖化的表字。 他压下內心的激动,缓缓坐起身,脑海中飞速闪过关於二人的记忆碎片。 王甫,广汉郪县人,早年效力於刘璋麾下,任益州书佐一职,为人正直,颇有才干。 刘备入蜀后,王甫被任命为绵竹令,后来调任荆州,在关羽麾下担任荆州议曹从事。 马秉记得,《三国演义》中,王甫是激烈反对刘备入川的核心人物,最终却在麦城之战中,为关羽坠城殉节,成了千古传颂的忠义之士。 然而,马秉却深知真实的歷史脉络。 史书中的王甫,既无反对刘备入川的记载,也並非死於麦城之战,而是在两年后的夷陵之战中,隨刘备出征,最终於兵败之际殞命秭归。 此刻,他心中恍然大悟,想来,关羽兵败麦城后,王甫侥倖得以逃生,流落在武陵山一带,如今正要辗转回归蜀汉。 而廖化,便是那句“蜀中无大將,廖化作先锋”中所提及的廖化。 他是荆州襄阳人,在关羽麾下任军中主簿,其逃生经歷更为曲折! 第47章 城可破,血可流,忠义绝不可丟! 《三国演义》中,廖化是冒死突围,前往上庸向刘封求援,被拒后才独自返回成都。 但在真实的史书中,却並非这般记载。 关羽兵败身死后,廖化与关羽的部眾一同被吴军俘获,被迫归降东吴。 可他心系蜀汉,不愿屈身事吴,便暗中施行诈死之计,趁吴军守备鬆懈之际,带著自己的老母亲,昼夜兼程向西而行。 一路顛沛流离,绕道武陵山与佷山,歷时一年有余,最终在秭归一带,遇上了刘备的东征大军,得以重返蜀汉。 这些歷史记载,在马秉脑中一闪而过,瞬间让他精神一振,惊骇也隨之消散。 此刻,变节投敌的傅士仁,与王甫、廖化这两位蜀汉的忠义之士,竟一同现身於清江河谷之中! 若是能救下王甫、廖化二人,再擒获傅士仁,將三人一同送回椿木营,关羽定然会大为震惊,也定会对自己看高一线! 想到这里,马秉猛地握紧双拳,心中又充满激动,连眼眸也变得熠熠生辉起来。 这时,风中传来廖化声嘶力竭的怒吼:“傅士仁!你这背主求荣的奸贼! 不战而降,大开城门,引吴军祸乱南郡,致使我军溃散,將士死伤无数,关將军更是下落不明!今日我廖化在此,必取你项上人头,为三军將士报仇雪恨!” 傅士仁仰天大笑:“廖主簿,休逞口舌之快。本將已带三百精锐在此设伏,尔等不过数十残兵,也敢妄谈报仇?” 因蛮族进犯夷道,他与刘阿受孙权之命,前往驰援李异。 在夷道西山,他从俘获的关羽溃卒口中,探知王甫与廖化已潜入武陵山,隨即怂恿李异出兵清江河谷,意图拦截二人。 此言一出,廖化等人顿时群情激愤,怒骂不止。 马秉定了定神,心中一转,此刻吴军注意力,全在廖化一行人身上,自己正好带人悄然靠近,必不被察觉。 他轻轻一挥手,低声吩咐蛮兵向西悄悄移动。 隨著距离越来越近,喇叭坡上的声响也愈发清晰。 马秉闪身躲到一株粗壮大树之后,探出头,眯眼凝神望去,坡上人影已依稀可辨。 那身著文士装束,面容清瘦的男子,正是王甫。 而一身布衣,身形魁梧,满面怒容的,便是廖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想来他是为乔装避过吴军追捕,才换上百姓的衣衫。 被眾人护在中间,头髮花白的老妇,定然是廖化的老母亲。 廖化果然如史书记载,携母西行,欲绕道前往益州。 其余二十余人,皆披破旧甲冑,手持兵刃,一看便是王甫身边的亲兵,即便身陷绝境,依旧神色不乱。 此时,傅士仁猛地大喝:“尔等稍安勿躁!” 喇叭坡上的喧囂瞬间平息,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转过身,望向廖化、王甫二人,语气故作恳切:“元俭、国山,你我相识一场,我实在不忍刀兵相向。 如今关將军已然兵败,你们又何必执念过往?东吴正是用人之际,二位皆是当世英才,若肯归顺孙將军,凭你们的才干,將来封侯拜將,绝非空谈,荣华富贵,更是享之不尽。 何苦这般执迷不悟,执意逃回益州,去被刘备治罪?” 这番话,看似为二人著想,实则是劝降。 王甫冷笑一声:“卑鄙小人,休要在此挑拨离间!汉中王素来宽宏仁厚。 我等歷尽艰险,自吴军追捕中脱身,他得知后只会论功行赏,岂会不分青红皂白便加罪於我等?你这番说辞,不过是想诱骗我们归降东吴,痴心妄想!” 他追隨刘备虽不过数年,却深知刘备的为人,绝非傅士仁口中那般心胸狭隘,自然不会被傅士仁这三言两语所动摇。 傅士仁连连摆手,急声辩驳:“刘玄德与关云长亲如手足!如今关云长下落不明,只怕早已葬身山林。 尔等弃主帅不顾,独自偷生,他必定將满腔怒火,尽数发泄在你们身上,到时定然难逃一死!我这是为你们好,劝你们迷途知返!” 他心中自有盘算。 若能劝降廖化、王甫这两员关羽麾下干將,便是大功一件,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且凭二人在关羽军中的声望,也能大幅转移世人对他叛降的唾骂。 王甫气得浑身发抖,厉声斥道:“汉中王素以仁义闻名天下,深明事理,公私分明,岂会因主帅兵败,便胡乱怪罪部属? 反倒是你,汉中王视你为亲信,百般器重,关將军亦委你驻守公安重镇。可你呢?贪生怕死,不战而降,將战略要地拱手送与吴军! 如此背信弃义、卖主求荣之徒,人人得而诛之!如今竟还有脸站在此地,劝我等投降?简直不知廉耻!” 躲在树后的马秉心中暗嘆,这王甫,果然如史书所载一般大义凛然,忠心耿耿。 即便身陷绝境,面对傅士仁的利诱威逼,依旧坚守忠义,绝不屈服,这般气节,实在令人敬佩! 傅士仁被王甫骂得面红耳赤,怒火攻心,指著王甫怒吼:“我贪生怕死?我是无耻之徒?不错,我的確不战而降! 可你们可知,我自幽州便追隨刘玄德,南征北战二十余载,出生入死,伤痕累累,纵然无功,亦有苦劳!” 他猛地一顿,仰天长啸,吐出心中的委屈与愤懣,继而咬牙切齿道:“你们只知我降吴,骂我背主求荣,可你们知道关羽那匹夫是如何轻慢我? 他屡次当眾斥责、羞辱我,甚至数次扬言要置我於死地!刘玄德尚且数次改换门庭,择主而事,凭什么我就不能为求活命而降东吴? 当日我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內无粮草,除了投降,我还有活路吗?我也是被逼无奈!” 这番话,字字句句,皆是他积压心底已久的鬱结与委屈。 自献城投吴以来,他日子从未舒心过。 世人鄙夷他叛降,骂他卖主求荣。 孙权虽表面封他裨將军,却从未真正信任,不授实权,只令隨军行动,处处提防。 东吴诸將更是时常冷嘲热讽、百般羞辱,让他满腔愤懣无处宣泄。 此刻被王甫一语戳中痛处,压抑许久的怒火、委屈与不甘,终於轰然爆发。 王甫抬手指向傅士仁,厉声断喝:“你坐拥坚城,手握重兵,本可坚守待援,或与城池共存亡,却贪生怕死,开门揖盗,屈膝苟活,沦为千古罪人!如今竟还振振有词,粉饰叛主恶行! 换作是我守城,城可破,血可流,忠义绝不可丟!寧可尸身与城墙同碎,也绝不摇尾乞怜,苟活於世,更不会背叛主公,卖主求荣!” 第48章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说得好!” 廖化高声喝赞,满脸敬佩。 他猛地踏前半步,长刀在身侧划出一道凌厉弧线,刀尖死死锁住傅士仁:“王公所言极是!我等身为大汉將士,寧死不屈,绝不可能向你这背主求荣的奸贼屈膝投降!” 马秉隱於树后,心中早已翻涌如潮。 傅士仁的委屈、愤懣与不甘,同王甫的沉稳坚毅、廖化的怒目圆睁交织在一起,反覆撕扯著他的心绪。 他並非不能体谅傅士仁在乱世之中求生存的苦衷,可眼见王甫与廖化即便身陷绝境,仍死守忠义,心中敬佩更甚。 乱世浮沉,人心易变,能坚守本心,不改初心,这份气节,实属难得! 傅士仁脸上那层虚偽温和,被廖化一顿怒骂撕得粉碎。 劝降不成反受羞辱,他积压已久的怒火瞬间衝破理智,脸色“唰”地一沉。 他厉声大喝,语气暴戾至极:“廖元俭,王国山!尔等已是丧家之犬,竟敢如此冥顽不灵! 今日,要么束手归降,归顺东吴,尚可留一条性命。要么,休怪我无情,將你们绑回东吴,受尽千刀万剐,再凌迟处斩!你们自己选!” 廖化双目赤红,周身杀意翻涌,又上前一步,长刀高高举过头顶,吼声震彻河谷: “休要多言!我等即便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血洒沙场,也绝不屈膝投降,做你这奸贼的阶下之囚!要战便战,何必废话!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傅士仁被廖化气势震慑,脸色忽红忽白,脚步不由自主地连退数步。 他手忙脚乱拔出腰间弯刀,嘴唇哆嗦,便要下令吴军进攻。 廖化、王甫领著二十余名残兵,刀枪並举,人人咬牙切齿。 即便身上带伤,也毫无惧色,个个蓄势待发,准备与吴军殊死一战。 马秉在林中看得真切,心头一紧,当即沉声下令:“所有人听令,立刻拉满弓箭,搭箭上弦!待我一声令下,便衝出树林,先以箭雨突袭吴军后背,乱其阵脚,再持刀上前,尽歼吴军!” 眾蛮兵低声应和,纷纷取下背上弓箭,搭箭、拉弦,动作一气呵成,人人凝神屏息,静待號令。 “冲!” 马秉猛地直起身,一声大喝。 蛮兵们嘶吼著衝出树林,如潮水般扑向毫无防备的吴军。 傅士仁正狞笑抬手,欲挥刀下令进攻廖化等人,忽闻身后树林传来杂乱脚步声与吶喊声,心中咯噔一沉。 他猛地转头,只见大批蛮兵手持兵刃,弯弓搭箭,从林中衝杀而出,顿时惊慌失措,脸色煞白,连手中弯刀都险些脱手。 一波波箭雨带著“咻咻”破风之声,直射吴军后背。 吴军毫无防备,阵脚瞬间大乱,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中箭倒地,有人四散奔逃。 不过片刻,便已死伤过半,余下之人嚇得魂飞魄散,只顾狼狈躲闪。 “立即列阵迎敌!稳住阵脚!” 傅士仁好不容易回过神,额头已布满冷汗。 他嘶声大吼,试图稳住军心,可慌乱之下的吴军早已溃不成形,哪里还能组织起有效防御。 不等吴军列阵,蛮兵已衝杀至近前。 刀枪挥舞,箭矢纷飞,两军瞬间绞杀一处。 金属碰撞的脆响,士兵的吶喊与惨叫,响彻整个清江河谷。 廖化与王甫忽见吴军身后杀出援军,先是一怔,隨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方才的疲惫与绝望,顷刻间烟消云散,隨即换上满腔振奋。 二人皆是久经沙场的老將,何等机警,怎会错失这千载难逢的杀敌良机? 廖化振臂大吼:“兄弟们,援军到了!隨我杀,为死去的弟兄报仇雪恨!” 话音未落,他已提刀率先冲入敌阵,刀刃所过之处,吴军纷纷倒地。 王甫与眾军士紧隨其后,扑向乱作一团的吴军。 吴军腹背受敌,刚转身勉强抵挡蛮兵衝击,身后又遭廖化率领的二十余老兵突袭,心神大乱,彻底溃不成军。 傅士仁见形势急转直下,吴军伤亡惨重,心中恐惧到了极点,此刻再留,必死无疑。 求生本能驱使之下,他想也不想,拔腿便向西南方树林狂奔。 只要逃入林中,便可退至河谷边的吴军战船,便能逃出生天,保住性命! “咻!” 一道尖锐破风之声骤然响起,挟著凌厉的杀意,直逼傅士仁身后。 傅士仁只觉后颈一凉,下意识侧身闪避,堪堪躲过。 低头一看,一根长矛从身旁掠过,狠狠钉在身前两步之地,矛杆兀自震颤,硬生生拦住去路。 他猛地抬头,顺著长矛飞来的方向望去,一张布满血跡,神情狰狞的面孔,赫然映入眼帘。 不是廖化,还能是谁?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自冲入敌阵那一刻起,廖化的目光便从未离开傅士仁,眼底恨意几乎要將其吞噬。 便是此贼,不战而降,引吴军偷袭江陵,害死无数弟兄,毁了將军基业! 他对傅士仁早已恨之入骨,恨不得生啖其肉,痛饮其血! 眼见傅士仁要弃阵逃窜,廖化大吼一声,猛地弯腰抄起地上一根遗落的长矛,用尽全身力气奋力掷出,隨即如离弦之箭,朝傅士仁疾冲而去。 傅士仁早已被廖化杀意嚇得心胆俱裂,哪里还敢应战? 求生本能让他浑身一颤,猛地向旁侧狂奔,连头都不敢回。 廖化怎肯放过这个奸贼? 他怒吼著纵身飞扑,一把揪住傅士仁后领,两人当即扭打在一处,翻滚在地。 拳拳到肉,招招狠厉,身上伤口越添越多,鲜血染红衣衫,也浸透了脚下泥土。 一刻钟后,两人皆已筋疲力尽,猛地相互推开,踉蹌后退数步。 各自捂著流血伤口,粗重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伤口,带来钻心剧痛。 傅士仁挣扎著撑起身,踉蹌站稳,环顾四周,眼前景象令他瞬间面如死灰,浑身冰冷。 他带来的吴军精锐,早已折损大半,只剩六七十人在蛮兵围攻下苦苦支撑,人人伤痕累累,隨时可能倒下。 而蛮兵们手持兵刃,杀意凛冽,步步紧逼,缓缓收拢包围圈,將他们团团困死。 他抬眼望向廖化,眼底只剩恐惧与哀求: “元俭,你我相识十载,情谊不浅,何必苦苦相逼?今日之事,我也是身不由己。放兄弟一条生路,日后必有重谢,如何?” 第49章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廖化浑身浴血,衣衫破烂不堪,脸上儘是血污与伤痕,却始终一言不发。 那双如被鲜血染红的眸子,依旧死死盯住傅士仁,目光没有半分鬆动,眼底杀意凛冽如刀。 傅士仁见廖化不为所动,心中绝望又深了一层,却仍未彻底放弃。 他眼珠急转,目光四下乱扫,急切地寻觅著任何一丝生机。 忽然,他目光一顿,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被数十名蛮兵簇拥,缓步而来。 傅士仁心中瞬间涌起狂喜,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当即声嘶力竭地狂呼:“子衡!子衡救我!快救我!” 他早已顾不得思索,马秉为何会在此处,又为何会被蛮兵簇拥。 他只知道,眼前这人是他唯一的希望,本能地朝其呼救。 廖化依旧紧盯著傅士仁,不曾回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沉声喝道: “傅士仁,休要耍弄花招!子衡病重,身陷江陵绝境,早已无生路可言,怎会出现在此地?今日我便杀了你,一为弟兄们报仇,二也算替子衡雪恨!” 他与马良皆是关羽亲信,情谊深厚,更是看著马秉长大,深知江陵陷落之后,马子衡绝无生还的可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便在此时,马秉已走近前来,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只轻轻一挥手。 身旁数十名蛮兵立刻疾冲而上,將傅士仁与廖化团团围住。 “元俭叔父。” 他走到廖化身侧,声音温和,又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 廖化浑身一震,下意识转头望去。 待看清眼前之人面容,他骤然大惊失色,脸上的狰狞与杀意瞬间消散,变成了满脸震惊。 手中长刀“哐当”一声坠落在地,清脆刺耳。 他颤抖著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又凑近仔细凝视著马秉,不敢置信地开口:“子衡......真的是你?你......你没死?” 马秉心中一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脸上露出温和笑意:“叔父,正是我。我没死,我来救你们了。” 廖化双目圆睁,震惊更甚,嘴唇哆嗦不止,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他满心都是惊骇与疑惑。 这小子不是被困死在江陵了吗?怎会突然出现在清江河谷,还带著这么多蛮兵,及时救下自己与王甫等人? 无数疑问在他心头翻涌。 “子衡!你怎会在此处?你当真还活著!” 这时,王甫也衝破乱阵,快步奔来。 他一脸惊愕,目光死死锁住马秉,反覆打量,生怕眼前一切只是幻境。 马秉连忙转身,对著王甫深深一揖,脸上虽带笑意,眼中却已泛起泪光,声音哽咽:“国山伯父!能见到你们,实在太好了!我终於找到你们了!” 泪水终究忍不住滑落。 王甫与廖化,都是看著他长大的长辈,曾对他多番照拂。 即便往日原主不爭气,屡屡让二人失望,他们也从未真正放弃过他。 如今绝境重逢,那份压抑已久的思念与委屈,瞬间爆发。 王甫忍不住放声大笑,胸前长髯隨风飞扬,可笑声之中,却夹杂著悽然与哽咽。 他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马秉的肩膀:“哈哈!真是上天庇佑!你小子还活著,活著就好!” 可下一瞬,他脸色骤然一沉,笑意尽数敛去,目光转向傅士仁,眼中爆发出凌厉怒火,厉声怒骂: “都是你这奸贼!贪生怕死,不战而降,引吴军偷袭江陵,毁了將军基业,害死无数弟兄!可怜夫人、三小姐与樾儿,落入吴军之手,生死未卜!你这奸贼,罪该万死!” 说到此处,王甫眼眶更红,泪水在眶中打转,想起胡氏、关银屏与关樾,心中一阵刺痛。 马秉忙伸出双手,分別握住王甫与廖化,用力攥了攥,脸上笑意更浓: “国山伯父,元俭叔父,你们不必担心!將军、坦之兄、樾儿、夫人、银屏,他们都还活著,此刻正在武陵山,安然无恙!” “啊?” 王甫、廖化二人同时失声惊呼,瞳孔骤缩,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就连瘫在地上的傅士仁,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怎么可能? 关將军败走麦城,人人都以为他逃往房陵,怎会突然南下,隱匿武陵山? 江陵被吴军猝然围困,夫人与三小姐等人,又如何能逃出江陵,平安抵达武陵? “痛,痛!轻点!” 马秉忽然感到双手被王甫、廖化紧紧攥住,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痛得他眉头紧锁,低呼出声。 二人这才回过神,连忙鬆手,脸上满是歉意。 廖化急声追问:“子衡,你快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將军他们当真都还活著?你们又是如何逃出江陵,抵达武陵山的?” 马秉摆了摆手,沉声道:“此事说来话长,日后再敘。先处置这奸贼!” 说罢,他抬眼望向瘫在地上的傅士仁,目光瞬间变得凌厉冰冷:“傅士仁,事到如今,你还不束手就擒,隨我等去面见將军,认罪伏法?” 傅士仁望著马秉冰冷的眼神,再看四周环伺的蛮兵,以及满脸杀意的廖化,心中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他挣扎著爬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泪俱下,苦苦哀求:“子衡,子衡饶命!看在往日情分上,放过伯父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只求你留我一条生路!” 廖化怒火中烧,大步上前,一脚將傅士仁踹翻在地。 傅士仁惨叫一声,狼狈摔落,嘴角溢出血跡。 廖化指著他,厉声怒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初你背叛將军,投降东吴之时,怎没想过今日?想让我们放过你?简直痴心妄想!” 傅士仁瘫在地上,浑身颤抖,面无血色,只剩本能的绝望哀嚎。 马秉冷冷瞥了他一眼,抬手一挥,两名蛮兵立刻上前,將傅士仁架起。 隨后,他转头对王甫、廖化道:“伯父,叔父,吴军战船仍停在树林后面的河谷,此处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王甫与廖化点头,正要招呼眾军士跟隨马秉撤离。 突然。 西面树林中,传出一阵急促而响亮的锣声。 紧接著,大批吴军手持兵刃,嘶吼著衝出树林,朝著他们猛扑而来。 第50章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马秉脸色骤然大变,目光快速扫过对面的吴军,眉头紧锁。 粗略估算,敌军足有两千余眾,而己方除去伤员,可战之兵不足五百人,兵力悬殊四倍有余,硬拼无异於以卵击石。 马秉迅速冷静下来,暗自盘算,如今敌眾我寡,唯有退到怪石堆,借著嶙峋怪石的掩护据守,才能撑到紫蝶姬的援军赶来。 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他猛地扬声:“所有人,退往怪石堆!快!” 眾人不敢迟疑,跟著他迅速撤往怪石堆。 进入怪石堆后,蛮兵当即矮身躲在巨石之后,弓弦拉满,箭矢如雨般射向逼近的吴军,破空之声连绵不绝。 吴军前锋被箭雨逼得连连后退,不敢贸然突进,旋即重整阵型。 盾牌手在前列成盾墙,长矛手紧隨其后,踏著整齐而沉重的步伐,缓缓向怪石堆压来。 压迫感越来越重,马秉心焦如焚。 廖化额间青筋暴起,疾步凑到他身旁:“子衡,这般被动死守绝非长久之计!等敌军逼近,我等兵少,防线必破,可有破敌之策?” 话音刚落,廖化脸上便掠过一抹尷尬与懊恼,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对面的吴军。 他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一记耳光。 慌乱之下,自己竟向一个紈絝子弟询问破敌计策? 这马秉不学无术之名,江陵城內谁人不知,连刀剑都未必握稳,又何来退敌之能? 这话问出来,纯属自討没趣! 马秉却浑不在意,目光扫过身旁神色惶然的蛮兵,故意提高声音:“诸位莫慌!援军已在途中,我等只需坚守片刻,必能等来支援!” 眾人一听,脸上惧色顿减,眼中重燃光亮,浑身似又注入气力,拉弓的手也稳了许多。 绝境之中,一句援军將至,便是最有力的强心剂。 王甫悄然移步靠近,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子衡,当真有援军?莫不是为稳军心,故意虚言?” 他心中满是怀疑,这小子,莫不是学曹操望梅止渴那套? 马秉听出他疑虑,知其以为自己在哄骗眾人,当即神色一正,郑重道:“国山伯父,我马子衡自幼不说虚言,確有援军,两千蛮兵正火速赶来!” 王甫与廖化对视一眼,悬著的心终於稍稍放下。 他们看著马秉长大,这孩子虽时常惹是生非,却从无半句假话。 可马秉自己,心底却早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这个紫蝶姬,到底去哪了? 他带兵出营前,就已派人通知她,按时间算,她早就该赶到了,怎么迟迟不见踪影?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躥入他的脑海,让他浑身一凛,心底瞬间凉了半截。 该不会还有另一支吴军,半路將她截住了吧? 若是如此,没有援军,仅凭他们五百人,困在这怪石堆里,迟早会被吴军歼灭,那自己这次,真是凶多吉少了。 这时,吴军阵中突然响起数声急促的锣声,尖锐的锣声划破战场的喧囂。 正在推进的吴军当即停下脚步,盾牌手依旧举著盾墙,箭矢也瞬间停了下来。 马秉心中一动,立刻抬手喝令:“停止射击!静观其变!” 他紧盯著吴军阵形,脑子里飞速思索,吴军突然停手,绝非善意,必定另有图谋。 战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片刻后,吴军阵中走出一名士兵,他手持令旗,对著怪石堆高声喊话:“对面蛮兵听著,我家將军要与你部首领对话,速令你首领出来!” 马秉抬眼望去,只见一员將领骑著高头大马,缓缓从阵中走出。 行出十余步,数十名盾牌兵立刻上前,呈扇形將他护在中央,戒备森严。 那將领四十有余,身披厚重黑甲,满脸络腮鬍,眼神凶悍,手中紧握一桿长枪,透著久经沙场的悍烈之气。 马秉不愿落於下风,当即起身,先发制人,高声喝问:“来將何人?为何率军犯我清江河谷,无端挑起战事?” 那吴將抬眼,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诧异,隨即眉头微挑:“本將乃夷道守將李异!你又是何人?竟敢在此出言不逊!” 他的目光在马秉身上反覆打量,眼底的疑惑更甚。 实在想不到,统领这群蛮兵的,竟是一个乳臭未乾的少年。 这少年身著汉服,眉目清秀,气质温润,看起来半点不像凶悍的蛮族之人,反倒像是汉家的世家子弟。 他沉吟片刻,疑惑渐散,露出一抹瞭然。 想来这少年,必定是身份尊贵,靠著父辈的权势或是家族的威望,才成为这些蛮兵的首领。 蛮族的大家族向来仰慕汉家文化,其子弟身著汉服,也不足为奇。 念头至此,李异心中暗喜,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此等大族少年,未经战事,心性稚嫩,只需稍加恫嚇,必乱了方寸,届时可不费吹灰之力將其拿下。 他挺直脊背,语气傲慢,带著十足威胁高声道:“本將奉命捉拿关羽残部溃兵,尔等为何庇护? 我东吴兵强马壮,势力雄厚,且与蛮族素来交好,尔等只需將溃兵交出,本將即刻退兵夷道,不再为难尔等!” 马秉闻言,心底暗自冷笑。 这吴將李异,张口便谎话连篇,分明是当自己是不懂世事的小孩子,隨意糊弄! 不久前,蛮王还率军攻打夷道,围困了足足一个月,双方死伤惨重,怎么到了他口中,就成了“素来交好”? 他语气冰冷回道:“要是我不交呢?” 李异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少年竟敢如此强硬,隨即脸色一沉,脸上露出狰狞之色:“小子,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尔等区区数百人,困於乱石之中,如同瓮中之鱉。 只需本將一声令下,万箭齐发,尔等尽数化为亡魂!给你十息考虑,再不交人,便是自取灭亡!” 他这般恫嚇,並非大发善心,实则另有盘算。 这些蛮兵个个凶悍勇猛,且占据著怪石堆的有利地形,吴军即便强行进攻,最终能够取胜,也必定是惨胜。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做。 况且,清江河谷是蛮族腹地,实在不宜久留。 若非从傅士仁处截得密报,得知关羽麾下要员廖化、王甫隱匿於溃兵之中,他也断不会如此鋌而走险。 此二人分量极重,擒获之功非同小可,纵是涉险,亦值得一搏。 只是,吴军虽有水军的优势,但孤军深入,终究是兵家大忌。 当务之急,当以兵不血刃为上,速战速决,擒得目標后即刻撤军,方为上策。 第51章 今日,他必须死! 马秉瞬间便看穿了李异的心思,此人不过是忌惮蛮兵凶悍,又惜命怕损,不愿强攻此地,付出太大代价。 而自己眼下最要紧之事,便是拖延时间,死死撑到紫蝶姬的援军赶来。 目光扫过身旁,他忽然瞥见廖化正押著五花大绑的傅士仁,缩在一块巨石之后。 他心中一动,连忙朝廖化招手:“元俭叔父,把傅士仁推过来!” 廖化立刻会意,左手揪住傅士仁后领,將人拖至马秉身边,右手长刀一翻,刀刃已然架在对方颈间,厉声呵斥:“老实点!” 马秉抬手指著傅士仁,望向李异威胁道:“李异,看清楚!你们的裨將军傅士仁,已被我军生擒!立刻命吴军后退五十步,放下兵器,否则,我即刻下令,將他斩杀!” 傅士仁被刀刃架在脖子上,早已嚇得魂飞魄散,面无血色。 他抬头朝著李异方向,声泪俱下,苦苦哀求:“李將军,救我!求你救救我!” 可李异面色漠然,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满眼儘是不屑与鄙夷:“一介降將,不忠不义,卖主求荣,死不足惜! 尔等隨意处置,皆与本將无关!十息之內,若不交出人来,我军便即刻强攻,踏平这怪石堆!” 他对这个威胁不以为然。 吴军上下,早已对这个降將鄙夷至极,又岂会在意他的生死? 傅士仁大惊失色,瞳孔骤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乾乾净净。 他万万没料到,李异竟绝情至此,不肯出手相救。 情急之下,他猛地嘶吼出声:“李將军......救我!我知道关羽在哪!我真的知道关羽下落!” 方才马秉与廖化交谈时,提及关羽藏身武陵山,恰好被他听了去。 他在夷道之时,便接到孙权急令,关羽在临沮忽然不知所踪,命各地守军全力搜寻,凡能寻得关羽踪跡者,重重有赏。 关羽的下落,正是如今东吴最迫切想要的消息,李异绝不会不动心。 果然,李异一听此言,脸色骤变,眼中狂喜与急切交织,当即勒住马韁,厉声喝问:“关羽在哪?快说!” 只要探得关羽下落,便是天大功劳。 至於傅士仁这般降將的死活,甚至关羽麾下的廖化、王甫,都已无足轻重。 傅士仁也不傻,深知这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筹码,拼命大叫:“先救我......我再告诉你关羽在哪!” 马秉心头猛地一沉,浑身一僵,暗叫不妙。 真是百密一疏!竟让这奸贼偷听去了如此天大机密! 若是被孙权得知,必倾巢而出扑向武陵山,非但关羽身陷绝境,整个武陵山也將生灵涂炭,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及细想,急忙转头对廖化急声道:“快!封住他的嘴!” 廖化也知事態严重,左手猛然发力,狠狠一推傅士仁后背。 傅士仁被五花大绑,早已不能动弹,这一推之下,当即向前扑倒,摔了个结结实实,脸颊重重磕在地上,口中塞满泥土,只剩“呜呜”闷响,再也发不出半个字。 李异顿时怒不可遏,眼中杀意暴涨,“唰”地一声拔出佩剑,高高举起,厉声喝道:“尔等自寻死路,休怪本將无情!” 此刻,他已顾不得伤亡,更不在乎蛮兵凶悍。 探问出关羽的藏身之地,才是重中之重。 只要救出傅士仁,或是擒住那个蛮兵首领,必能逼问出关羽的下落。 今日,就算拼得吴军死伤惨重,也要儘快攻下这怪石堆! 廖化见李异动了真怒,吴军即將全线压上,神色瞬间焦灼,转头看向马秉:“子衡!这吴贼动真格了!一旦被他们衝上来,必会趁机抢人,如何是好?” 马秉面色一冷,眼底掠过一丝决绝:“杀!今日,他必须死!” 傅士仁嚇得魂飞魄散,不知从哪爆发出一股力气,猛地翻身,脸上沾满泥土与血污,狼狈至极。 他身躯被缚,口中全是泥土,只能拼命朝马秉点头,眼中满是乞怜,泪水混著泥土顺著脸颊滑落,卑微到了极点。 廖化眼中凶光一闪,手中长刀高高举起,隨即猛然劈落! “咔嚓”一声,鲜血喷涌而出,傅士仁当场身首异处。 李异见傅士仁被斩杀,怒火彻底爆发,双目赤红,对著吴军厉声狂吼:“全体將士听令!除那少年外,其余人等,杀无赦!给我......” 他那一声“冲”字还未出口,身后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尖锐的哨声,瞬间穿透战场的喧囂,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李异心中一惊,硬生生將那个“冲”字咽了回去,猛地转头,望向身后的树林。 只见大批蛮兵手持弓箭长刀,从林中蜂拥而出,声势浩大,如潮水般朝吴军席捲而来,喊杀震天。 为首之人,竟是一名十五六岁模样的蛮族少女! 她身著皮甲,长发高束,手握弯刀,身姿矫健,一马当先,一身悍勇之气扑面而来。 蛮兵紧隨其后,一边疾冲,一边放箭,箭矢如雨般射向吴军,虽无严整阵形,却带著一股悍不畏死的狂野气势。 吴军猝不及防,不少士兵中箭倒地哀嚎,原本整齐的阵形,瞬间溃散。 士卒惊慌失措,四处奔逃,乱作一团。 喊杀声、哀嚎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场面一片混乱。 李异大惊失色,万万没料到,对方援军竟来得如此之快! 他强压心头慌乱,厉声喝令:“慌什么!即刻列阵防御!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挡住他们!” 慌乱的吴军听到呵斥,才稍稍回过神,连忙依令重整阵形,盾牌手再次列成盾墙,抵挡蛮兵箭矢与衝击,试图稳住局面。 “我们的援军到了!是紫蝶姬!” 马秉望著冲在最前的少女,脸上瞬间绽开狂喜,忍不住高声呼喊。 这个紫蝶姬,终究在最紧要的关头,赶来了! 他低头瞥了一眼地上傅士仁的尸体,眼底掠过一丝惋惜。 终究还是急躁了,在最后关头,没能沉住气,下令杀了傅士仁。 若是能將这个卖主求荣的奸贼,交给关將军亲手斩杀,那该多解气! 惋惜之情只是一闪而过,马秉立刻回过神来。 他抬头对著蛮兵高声振臂:“兄弟们,援军已至,杀出去会合,杀光这些狗贼!” 话音未落,廖化已然率先跃出,长刀挥舞,怒吼著朝吴军衝杀而去,势不可挡。 王甫也握紧长剑,领著亲兵紧隨其后。 蛮兵士气大振,齐声呼喝,跟著廖化、王甫衝出怪石堆,与吴军廝杀在一起。 第52章 分明是自寻死路! 李异勒马回望,神色惊而不乱。 他朝身旁亲兵厉声喝令:“你带一队人马,即刻回身防御后方蛮兵,绝不可让他们前后夹击!其余人,继续死挡正面,严守阵型!” 此时,紫蝶姬已率蛮兵衝杀至吴军阵前,两军瞬间绞杀一处,刀光霍霍,血肉横飞。 这些蛮兵经马秉悉心操练,早已不是昔日只知蛮冲的乌合之眾,进退有度,配合默契,即便对上吴军精锐,也丝毫不落下风,一时间杀得难解难分。 可蛮兵人数占优,激战之下,吴军渐渐陷入被动。 李异骑在马上,望著渐趋不利的战局,眉头紧锁,心下焦躁愈盛。 再这般僵持下去,全军必遭覆灭,必须儘快破局,否则今日无人能生离此地! 另一边,紫蝶姬在吴军阵中几番衝杀,弯刀早已染满鲜血。 她余光扫过战场,见吴军主阵依旧大体严整,未呈溃散之势,心中也越发焦灼。 抬眼望去,马秉所部同样被吴军死死挡住,难以靠拢会合。 若再不能合兵一处,蛮兵分散,而吴军队伍集中,久战必遭重创。 情急之下,紫蝶姬挥刀斩落身旁一名吴兵,旋即转头,对身边那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鬍的蛮族大汉喝道:“黑虎,带两队人,隨我衝过去与子衡会合!不惜一切代价,衝破吴军防线!” “是!”黑虎轰然应诺,即刻点起两队蛮兵,紧隨紫蝶姬身后。 紫蝶姬紧握弯刀,一声清叱,率先朝马秉方向猛衝,弯刀过处,吴军士卒接连倒地。 远处,马上的李异將这一幕尽收眼底,不惊反喜,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笑意。 那少女分明是蛮兵首领,若放她与那少年会合,自己再集中兵力將二人一同生擒,有了这个筹码,自己就有全身而退的希望! 他当即挥手,对身旁的亲兵道:“传令下去,前方士卒不必阻拦那蛮族少女,放她过去!死死盯住,待她与那少年会合,立刻合围,旁人不管,只生擒此二人!” 正抵挡紫蝶姬的吴军得令,纷纷收势缓攻,佯装不敌,朝两侧散开,硬生生让出一条通路。 紫蝶姬衝杀一阵,忽见前方吴军不堪一击,心中大喜,只当对方力竭,当即扬声高呼:“兄弟们,加把劲,衝过去与子衡会合!” 说罢,她更是將速度提到最快,直扑马秉而去。 马秉立在怪石堆边缘,远远望见紫蝶姬奔来,心猛地一沉,满脸忧色。 他看得真切,吴军退得太过刻意,绝非真的抵挡不住,其中必有诈! 可担忧紫蝶姬安危,他已来不及细想,当即对前面的蛮兵大喝:“全体听令,杀过去接应紫蝶姬,护住她!” 蛮兵应声,转而朝紫蝶姬方向迎去。 廖化、王甫等人也瞧出战局诡异,虽有疑虑,却不敢耽搁,立刻挥军跟上。 “子衡,子衡!” 紫蝶姬远远望见马秉,脸上绽出狂喜,高声呼喊著衝来,手中弯刀仍不停挥斩,扫落零星吴兵。 马秉急忙应道:“我在这里!你小心,吴军有诈!” 他一边大喊,一边朝紫蝶姬快速靠拢,心中不安愈烈。 可看著她悍不畏死,一马当先的模样,又哭笑不得。 这紫蝶姬,身为主將,却总是这般衝动,每次都衝锋在前,半点也不知爱惜自身。 他目光扫过四面围拢而来的吴军,危机感陡增,急对廖化喝道:“元俭叔父,立刻带人护住紫蝶姬突围,衝出去与大部队会合,切勿恋战!” “好!”廖化长刀急挥,率一队蛮兵直衝上前,向紫蝶姬靠近。 吴军目標本就不在他们,略一交手便纷纷退让,故意放行。 王甫带领军士,护著廖化的老母亲,紧隨其后,一路衝杀而出。 马秉与紫蝶姬会合之后,正跟著队伍向外突围,忽闻两侧杀声震天,大批吴军骤然涌出,瞬间將眾人衝散。 吴军迅速就地列阵,硬生生將他们分割包围。 廖化与黑虎见状大惊,急忙回身救援,可吴军早有防备,死死堵住去路。 刀光剑影之中,二人率军奋力衝杀,却始终无法突破防线,只能眼睁睁看著马秉与紫蝶姬被重重围困,急得怒吼连连,却无能为力。 紫蝶姬环顾四周,身边只剩马秉与十余名蛮兵,其余人要么被衝散,要么已血染沙场,心下一沉,脸色瞬间惨白。 马秉此刻才真正醒悟,这一切都是李异的阴谋,可悔之晚矣。 眼底掠过一丝悔意,是他太大意,竟未察觉这是陷阱,连累了紫蝶姬与这十余名蛮族弟兄。 危急关头,紫蝶姬当机立断,一把拉住马秉,急声喝道:“子衡,来不及了!快,退往怪石堆!” 马秉一怔,满脸不解。 如今身陷重围,唯有向前衝破合围,与蛮兵的大部队会合才有活路,怎反而后退躲入怪石堆? 就这十几人,即便据守怪石堆,又如何挡得住吴军大军的围攻? 这分明是自寻死路! “快!別愣著!再晚就来不及了!”紫蝶姬见他迟疑,焦急地拽住他手臂,拉著他便朝怪石堆狂奔而去。 那十余名蛮兵见状,且战且退,拼死断后,为二人爭取逃命之机。 冲入怪石堆的剎那,马秉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那十余名蛮兵终究寡不敌眾,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他眼眶一红,心口剧痛,握著紫蝶姬的手也不自觉收紧。 “跟紧我!別回头!”紫蝶姬拉著他在怪石堆中疾行,见他仍频频回望,当即厉声喝止。 马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悲戚,任由紫蝶姬拉著自己,在乱石间穿梭。 可他心中,却被无尽的疑惑与绝望填满。 就算逃进这怪石堆又能如何? 吴军必定依靠地形优势据守,隨后派兵逐处搜捕。 他们两人,终究是无路可逃,迟早要落入吴军之手。 事已至此,马秉別无他法,只得跟著紫蝶姬朝怪石堆深处奔逃。 他心中暗自祈祷,但愿廖化与那些蛮兵能儘快衝破吴军防线,赶来救援。 这已是他们眼下唯一的指望。 李异眼见马秉与紫蝶姬逃入怪石堆,顿时大喜过望。 太好了!只要擒住这两人,那些蛮兵便会投鼠忌器,只能眼睁睁看著他把人押回船上。 蛮族的木船断然不是己方战船的对手,等平安抵达夷道,再细细逼问,定能探出关羽的下落。 到那时,大功告成,孙將军必定重重封赏! 想到这里,李异更是喜不自胜。 他猛地抬手,朝吴军高声下令:“全军退至怪石堆!依地形列阵,就地据守!” 第53章 果然有逃生之法! 紫蝶姬身形猛地一僵,脚步骤然顿住,身后紧隨的马秉猝不及防,胸口撞在她的背上。 两人同时惊呼,双双摔在乱石堆里,碎石硌得四肢阵阵刺痛。 马秉顾不上揉撞得发麻的胸口,慌忙撑地起身,大手一把攥住紫蝶姬的手腕,將她拉了起来,目光却下意识地往后急扫。 吴军早已被甩得不见踪影,远处隱隱传来的叫喊声,转瞬便被山风吞没。 他长长鬆了口气,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这才抬眼环顾四周。 可笑容刚爬上嘴角,便瞬间僵住,眼神里只剩惊愕。 前路尽头,竟是一处无路可退的悬崖。 崖下清江奔涌不息,浪涛拍岸之声直贯云霄,听得人心惊胆寒。 “跑得这么拼命,到头来还是一条死路......”马秉垂头丧气地踹飞脚边碎石,绝望嘆道。 他抬眼再看,这里分明是个彻头彻尾的死胡同。 东西两侧皆是陡峭如削的巨岩,无路可绕,身前是悬崖,身后追兵虽远,却迟早会寻来。 紫蝶姬却没理会他,挣开他的手,径直走向崖边,身子微微前倾,探头往崖下打量片刻,又迅速退回,往东走出二三十步,再次俯身,目光仔细扫过崖壁。 马秉心中暗嘆,悬崖有什么好看,总不成还能凭空生出一条天梯? 紫蝶姬回头见他仍愣在原地,不由皱起眉,嗔怪道:“还愣著干什么?过来!” 马秉满心疑惑,猜不透她打的什么主意,可眼下走投无路,也只能压下心底沮丧,缓缓走了过去。 紫蝶姬抬手解下身上厚重的熊皮大衣,隨手丟在乱石上,又利落解开腰间系带,脱下鹿皮外衣。 马秉眼睛猛地一亮,失声叫道:“绳索!用熊皮和鹿皮搓成绳索,我们就能吊下悬崖!” 蛮族之人常年在山中奔波,衣物皆是厚实的原始兽皮,他竟从没想过,此刻还能派上这般救命用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羔羊裘,料子柔软保暖,可在这生死关头,却半点用处也没有,眼底顿时掠过一丝懊恼。 “你傻啊?”紫蝶姬诧异地瞪了他一眼,满脸无奈,“这悬崖足有百余丈高,就凭这两件兽皮,怎么可能搓出那么长的绳索?” 马秉心头的激动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脸上只剩下无奈与沮丧。 三国时的百余丈,便是两百四十多米,要搓出这么长的绳索,不知要多少兽皮才够。 可若是直接跳下,莫说两百多米,便是五十米高,坠入清江也必死无疑。 紫蝶姬却忽然狡黠一笑,伸手抄起弯刀,割下鹿皮外衣的两只衣袖,又在熊皮大衣上切下一段结实的皮绳,隨后重新穿上无袖鹿皮外衣,再將熊皮大衣披回身上,动作乾脆利落。 马秉看得眼花繚乱,依旧猜不透她的用意,只能直勾勾望著她,满眼茫然。 紫蝶姬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还不过来!” 马秉不敢耽搁,忙快步走到她面前,心中生出一丝希冀。 她是蛮族人,熟知山林悬崖地形,或许真有逃生之法。 紫蝶姬俯身,挥刀將两条衣袖从中割开,瞬间变成四段。 她拿起其中一段,套在马秉右手,又用一截皮绳,將衣袖外端紧紧扎牢,另一端牢牢绑在他的小臂上。 紧接著,她又拿起另一段衣袖,以同样方法绑在他的左手上。 马秉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宽大的衣袖裹在掌上,如同绑了两个笨拙怪异的袋子,心中疑惑更甚。 紫蝶姬伸出自己的双手:“把剩下的两段,也这样给我绑上。” 马秉不再多问,依言而行。 可手掌被鹿皮裹著,绑扎起来格外不便,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绑好。 刚想开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身后传来,伴隨著吴军的呼喊,越来越近。 马秉脸色骤变,猛地回头望去,只见李异带著数十名吴军,正从两百多步外的乱石堆中钻出来,个个手持兵器,神色凶狠。 李异脸上掛著得意冷笑,扬声大喝:“他们在悬崖边!快上去,捉住他们,重重有赏!” 紫蝶姬脸色不变,头也不回,迈步走向悬崖,低声叮嘱:“跟著我,小心脚下!” 马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心底的希望骤然炽烈。 她果然有逃生之法! 眼下已无退路,落在吴军手中必定凶多吉少,他立刻紧紧跟在紫蝶姬身后,小心挪动脚步。 紫蝶姬往前走了十来步,停在崖边一丛灌木前。 这丛灌木长在崖顶向外突出的缓坡上,背倚乱石,前临深渊,占地不过半亩。 时值初春,树叶早已落尽,不见半分新芽,只剩虬曲交错的枯枝,顽强扎根在崖边。 紫蝶姬伸手拨开杂乱枯枝,小心翼翼地朝崖边走去。 马秉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裹在手上的衣袖,竟是用来护手的! 他心中暗暗惊嘆,紫蝶姬久居山林,果然精通各种野外求生之术,若是换作自己,钻进这茂密的灌木丛中,手脚必被刮伤。 紫蝶姬拨开最后一片枯枝,凛冽江风骤然席捲而来,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马秉下意识探头一看,身前便是深渊,只觉头晕目眩,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他慌忙抓住身边枯枝,心底一阵发寒。 清江在百余丈之下奔涌,水声隱隱如闷雷,令人不寒而慄。 紫蝶姬稳稳站在崖边,抬手指向右侧:“跟著我,从这里下去!脚要踩实裂缝,双手一定要抓紧藤蔓,千万不能鬆手!” 马秉定了定神,顺著她指的方向细看,才发现这片看似垂直的崖壁右侧,有一道被茂密藤蔓遮蔽的凹槽。 像是常年雨水冲刷而成的沟壑,向下延伸约十丈后,隱约可见一处向內凹陷的阴影,不知通向何处。 话音刚落,紫蝶姬便双手紧紧攥住崖壁藤蔓,双脚稳稳踩入凹槽,动作敏捷地向下滑去。 马秉回头一望,吴军已衝到百步之外,喊声越来越近。 他不再迟疑,连忙躬身抓住那根粗壮藤蔓,紧紧跟著紫蝶姬,小心翼翼地往下滑。 两人贴著冰冷崖壁,一步步向下挪动,脚下碎石簌簌坠落,许久之后,才隱约传来碎石坠入清江的闷响。 马秉紧闭双眼,既不敢低头看脚下汹涌江水,也不敢抬头,只死死攥著藤蔓,任由头顶落下的尘土碎石砸在头上、脸上、身上。 心臟仿佛要跳出胸腔,手脚用力,全凭直觉任由身体缓缓下坠。 就在他心神不定之际,脚下忽然一顿,踩到了实地。 第54章 重见天日,身处清江 马秉猛地睁开眼,大口喘著粗气,胸腔剧烈起伏。 他与紫蝶姬此刻,正置身一处被藤蔓严密遮蔽的天然平台上,悬在崖壁之间。 平台背后嵌著一道狭窄岩缝,仅容一人勉强侧身挤入。 边缘处,一棵老松倔强地扎在石缝里,枝干虬曲苍劲,在寒风中兀自挺立。 惊魂甫定,马秉脸上掠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转头看向身旁的紫蝶姬,声音仍带著喘息:“你......你怎么知道,这里能攀下悬崖?” “悬崖上有溶洞,以往便有人来过。”紫蝶姬反手拔出弯刀,语气乾脆,“伸手过来。” 马秉茫然伸出双手,还未回过神,刀光一闪,她已利落挑断他手臂上的皮绳。 他连忙褪下手上两段充当护手的衣袖,看著自己完好无损的手掌,又抬头望了一眼崖顶垂落的藤蔓,由衷嘆道: “还是你想得周全。若不是这衣袖护著,我双手早被藤蔓磨得鲜血淋漓,根本抓不住。” 紫蝶姬白了他一眼:“少废话,赶紧给我解开。” 马秉快步上前,解开她手上的绳索。 紫蝶姬隨手甩开衣袖,握刀走到平台边缘,踮脚砍下一截枯松枝,將枝端劈开口子,又小心地从老松树根部刮下一团淡黄色的松脂。 马秉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你这是要做什么?” “过来!”紫蝶姬低喝一声,並未多解释。 他刚走近,紫蝶姬便伸手揪住他衣摆,刀锋一割,一块柔软的羔羊裘应声落下。 马秉一惊:“你这是......?” 她依旧不理,將羔羊裘紧紧裹在劈开的松枝端,用皮绳扎紧。 隨即从靴中摸出燧石与铁镰,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捻,便从树枝上的羔羊裘拉出一些羊绒,垫在那块羔羊裘上,持镰对著燧石边缘,狠狠一擦。 一下、两下、三下...... 火星频频溅落,却迟迟未能引燃。 马秉看得心都提到嗓子眼,直到“嗤”的一声轻响,几点火星精准落入羊绒,一缕青烟缓缓升起。 紫蝶姬眼神一凝,俯身轻轻吹气,动作轻柔却急切。 青烟渐浓,片刻后“噗”的一声,一簇小火苗跃然而起,跳动的火光映亮了她的侧脸。 马秉这才恍然大悟,她竟是在做火把! 他心中暗自惭愧,自己空有现代人见识,却连这般野外求生手段都不懂,若孤身一人,早已陷入绝境。 紫蝶姬將松脂凑在火上烘烤,融化的松脂滴入火苗,火势骤然旺起来。 她再將烤软的松脂,均匀涂在火把前端的裘布上,確保火焰能烧得更久。 “快进去!”她举起火把,轻轻推了马秉一把,“吴军很快就会追下来,我们必须立刻进溶洞。” 马秉连忙点头,侧身挤入身后的岩缝。 出乎意料,岩缝內部远比想像中宽敞,竟是一处天然溶洞。 洞內漆黑幽深,唯有水滴“滴答、滴答”坠落,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两人刚勉强钻入溶洞,外面便传来吴军的呼喊:“將军!他们抓著藤蔓下去了!” 紧接著,是李异恼怒的呵斥:“废物!还愣著作甚?追!务必把人给我抓回来!” 紫蝶姬举著火把,走在前面,火光摇曳,照亮洞壁上嶙峋的钟乳石。 那些钟乳石形態各异,尖锐如怪兽的獠牙,狰狞可怖,令人心生寒意。 两人顺著溶洞一路往深处走去,马秉渐渐感觉到,脚下的路一直在向下倾斜,时而陡峭。 洞道时宽时窄,狭窄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宽阔处却能容纳数人並肩而立。 地面覆著湿滑的碳酸钙沉积,稍不留神便会滑倒,马秉只能紧紧跟在她身后,步步小心。 不知走了多久,火把上的火苗渐渐减弱,光线也变得昏暗起来,周围的寒意越来越浓。 就在这时,紫蝶姬忽然停下脚步,马秉忙稳住身形,顺著她的目光望去,顿时心凉了半截。 前方已无路可走,只有一个漆黑不见底的水潭,水面平静无波,却透著刺骨寒意。 “死路......又是死路......”马秉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乾,双腿一软,瘫坐在湿冷的地面,满脸绝望。 “什么死路?”紫蝶姬皱起眉,瞪了他一眼,“这不是死路,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她说著,举高火把,照亮了水潭周围的洞壁:“这个水潭,是地下暗河的出口,连通著外面的清江。只要我们从这里潜过去,就能摆脱吴军。” 马秉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亮。 他忙站起身,凝神细看,果然发现水潭对面的洞壁上,有一道清晰的水渍痕跡。 显然,以前的水位比现在高上许多,想必是连通著清江,受汛期影响之故。 “对!对!”他指著那道水位线,语气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这水潭可能连通著清江!那我们就逃生有望!” “什么可能?”紫蝶姬展顏一笑,“黑虎来过这里,便是从这水潭潜入清江的。” 马秉顿时鬆了口气,激动得傻笑两声。 这黑虎是紫蝶姬身边的护卫,就是那个络腮鬍子的蛮族大汉,原来他曾从这里潜入过清江。 “会潜水吗?”紫蝶姬收起笑容,火把的光亮映在她的脸上,神色格外认真。 马秉连忙点头,语气有些底气不足:“会......会一点,就是撑不了太久。” 紫蝶姬不再多言,抬手褪去熊皮大衣,割下一截皮绳后,將大衣掷在地上,又示意马秉脱下身上的羊羔裘。 这些厚重衣物,入水便成累赘,根本无法游渡。 紧接著,她將皮绳一端系在自己右手腕,另一端牢牢缚在马秉左手腕之上。 然后,她將手中的火把扔在地上,火把“嗤”的一声,被地面的水渍熄灭,溶洞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跳下水!”紫蝶姬的手扯动皮绳,拉了拉他,低声催促。 马秉深吸一口气,与她一同纵身跃入水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將两人吞没,刺骨的寒意顺著皮肤蔓延至全身,冻得他牙关打颤,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顾不上寒冷,与紫蝶姬並肩,在漆黑的水中,摸索著向前游去。 水流越来越急,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后袭来,猛地將两人卷了进去。 马秉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儘是汹涌的水声,轰鸣不止,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少,窒息的痛苦让他几乎晕厥。 就在他意识即將模糊之际,眼前忽然透出一缕微光。 下一刻,一股更猛的力道,將他猛地向前推出。 他瞬间感觉自己钻出了江面,忙大口呼吸,並下意识睁眼,刺眼阳光扑面而来,他忍不住眯起眼。 汹涌的江涛劈头盖脸地打来。 他们,终於衝出了暗河,重见天日,身处清江的滔滔河水之中! 第55章 衝破防线,方能活命! 怪石堆前,蛮兵们嗷嗷叫著一拥而上,却被吴军阵前密集的箭矢狠狠射回。 惨叫声里,数十具尸体滚倒在地,余下之人慌忙缩退。 廖化见状,胸中怒火翻涌,猛地振起长刀,纵身跃至阵前,厉声大喝:“快!隨我衝杀上去,杀尽吴兵,救出紫蝶姬与马公子!” 他双目圆睁,满心皆是救援之急,全然不顾阵前飞箭临身。 “且慢!” 一声暴喝骤然响起,竟硬生生压下了廖化的怒吼。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黑虎身披兽皮战甲,大步从蛮兵阵中走出。 他神色冷峻,行至廖化面前微微拱手:“將军息怒。吴军倚仗怪石堆据险死守,箭矢如雨,我军贸然强攻,只会徒增伤亡!” 廖化猛地转头,满脸惊愕,不解道:“黑虎!你家紫蝶姬此刻被困怪石堆中,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凶险!纵使伤亡惨重,我等也必须衝进去救人!” “正是!”王甫快步从人群中走出,脚步难掩慌乱,“若紫蝶姬与马公子真被吴军擒获,我等便彻底陷入被动,到那时悔之晚矣!” 黑虎却忽然放声大笑:“二位儘管放心,吴军断然捉不到紫蝶姬与马公子!” 他曾將怪石堆暗道直通清江的路径,告知过紫蝶姬,並曾带她去过太青山陡壁的溶洞,她必会循此退路脱身,避开吴军追捕。 “当真?” 廖化与王甫同时出声,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儘是惊喜。 黑虎重重点头:“悬崖之下有暗道可逃,此刻紫蝶姬与马公子必定已经脱险。 我们不必急於一时,只需慢慢围困吴军,等他们箭矢耗尽,再一举拿下,便可减少伤亡。” 廖化顿时喜上眉梢,当即就要应声,王甫却抬手拦住了他,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黑虎所言极是,我等確实不必急於进攻。 敌军占据地利,若是被逼得狗急跳墙,拼死反扑,我军难免会有重大伤亡,得不偿失。” 黑虎抱拳道:“王公高见!不知你可有更好的计策?” 王甫轻捻鬍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敌军已是瓮中之鱉,困在怪石堆中孤立无援,我等何须与他们拼命? 只需命士兵列阵坚守,將他们困在此地,不出数日,他们便会缺粮缺水,不战自乱,到时候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將其拿下!” 廖化却迟疑开口:“可若是我军列阵固守,吴军循著子衡离开的路线逃逸,那岂不是前功尽弃?” 黑虎大笑道:“將军多虑了!悬崖上的暗道,经溶洞直通清江。此段江面收窄,水流湍急,暗流涌动,稍有不慎便会被江水捲走,直衝下游。 吴军不知水情,即便熟悉水性,也断不敢贸然入江!而紫蝶姬熟知此处水势,必会顺流游至太青山下,我已派人前去接应,必万无一失。” 廖化与王甫闻言,脸上皆露出释然的喜色,悬著的心彻底放下。 如此一来,子衡与紫蝶姬定然无恙,而吴军也插翅难飞,必被困死在此地。 王甫沉吟片刻,目光忽然变得锐利,沉声道:“吴军此次倾巢而出,留在江边看守船只的士兵定然不多。我等可趁机派兵前去夺船,断了这些吴军的最后一条退路,让他们彻底陷入绝境!” 廖化瞬间振奋起来,猛地一拍大腿:“妙!实在是妙!我这就带人前去夺船!” 黑虎当即点出五百蛮兵,拍了拍廖化的肩膀,郑重嘱託:“將军务必小心,切勿轻敌!” “元俭,稍等!”王甫叫住就要离去的廖化,叮嘱道,“若吴军见势不妙,將船只驶入江中,你不必冒险追赶,只需在岸边布置好防御,死死守住江岸,不让他们靠岸即可。” 廖化抱拳领命而去。 黑虎与王甫则立刻下令,命士兵砍伐周边树木,就地构筑防御工事。 与此同时。 悬崖边上,李异神色凝重,双手背在身后,在来回踱步。 他心中暗自懊恼,真是百密一疏,没想到这悬崖之下竟有暗道,若是捉不住这二人,自己被困在这怪石堆中,无粮无水,最终只怕是凶多吉少。 这时,一名士兵顺著藤蔓攀爬上来,衣衫凌乱,单膝跪地稟告:“將军!那两人逃入溶洞之中,我们追到里面一处水潭前,便没了踪影,地上只留下两件厚衣服和一个火把的残骸。” 李异的心猛地一沉,快步上前,一把揪住那士兵的衣领,厉声盘问。 待听完详情后,脸色瞬间变得一片苍白。 那水潭,分明是通往清江的暗口,那两人既然知晓路径,必定是借水遁走了。 “將军,我们要不要继续追进去,顺著水潭往下搜?”那士兵颤声问道。 李异缓缓鬆开手,抬头远望,只见清江滔滔,水流湍急,江面之上激流迴转,声威震天。 他眉头紧锁,思量再三,终是摇了摇头。 “不必了。江中情况复杂,我军將士虽熟水性,却不知此处水情,贸然入江,非但抓不到人,恐怕还会自顾不暇,白白送死。” 说罢,他猛地转身,厉声喝道:“传令下去,所有人撤回来,隨本將衝出去!不能困死在这里!” 可当他带著士兵回到怪石堆前,望见蛮兵们正热火朝天地抢筑工事时,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只见一排排木柵栏已然堆起,横亘在阵前,蛮兵们张弓搭箭,藏身柵栏之后。 还有几座简易箭楼、堡垒正在快速搭建,密密麻麻的防御工事,已然將怪石堆团团围住。 李异心中吃惊,此刻若是再不突围,等蛮兵完成工事,他们便再也没有逃脱的可能。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当即下令:“全体將士,列阵衝击!衝破防线,方能活命!” 另一边,王甫站在工事之上,远远望见怪石堆前吴军列起兵阵,盾牌兵在前,步兵紧隨其后,阵型整齐,心中立刻洞悉了吴军的意图。 他当即高声下令:“快!命士兵收集树木、石头,尽数拋到木柵栏前三四十步外,不许有误!” 黑虎站在一旁,满脸疑惑,忍不住问道:“王公,这是为什么?” 第56章 化被动为主动 王甫微微一笑:“吴军已是困兽犹斗,妄图拼死衝破我军防线。我等只需在阵前布下这些障碍之物,便可乱其阵型,露其破绽,届时再以弓箭压制,必能將他们击退!” 黑虎闻言,连连点头:“王公妙计!黑虎佩服!” 果然,不出王甫所料。 吴军阵列刚行至障碍物前,步伐登时大乱,原本整齐的阵形瞬间溃散,士兵互相推搡拥挤,尽数暴露在蛮兵弓箭射程之內。 王甫一声令下,蛮兵万箭齐发。 吴军惨叫连连,伤亡惨重,只得狼狈溃退回怪石堆中。 李异气得咬牙切齿,双目赤红,却仍不肯认输,接连又组织了三次猛攻。 可每一次,都在障碍物中被箭雨狠狠击退,徒然损兵折將,寸步未进。 眼见天色渐暗,李异万般无奈,只得咬牙下令鸣金收兵。 黑虎望著吴军狼狈退去的身影,转头看向王甫,满脸讚嘆:“王公果真神机妙算!” 王甫正欲谦让,眼角余光却瞥见廖化带著数人快步赶回,连忙迎上前:“元俭,情况如何?” 廖化回道:“吴军只稍作抵挡,便嚇得退回船上,泊到河对岸去了。我已在岸边布防,牢牢守住江岸,特意赶回来看看这边战况。” 王甫將方才一战细细说明,廖化当即放声大笑:“甚好!吴军今日久攻不下,损兵折將,明日定然仍是这般强攻。我等只需以逸待劳,死守工事,必能將他们困死在此地!” 王甫却微微摇头,目光望向怪石堆方向,神色凝重:“不可大意。今夜须慎防吴军夜袭。他们身陷绝境,说不定会鋌而走险,趁夜突围。” 黑虎当即道:“这有何难?我命士卒提高警觉,彻夜值守,严阵以待便是!” 王甫摆了摆手:“不必如此被动。夜袭贵在出其不意,我等何不化被动为主动? 元俭,今夜便由你在此镇守,不时派出两支小队,远远袭扰吴军,不必恋战,只需扰得他们不得安寧,夜不能寐即可。其余將士,原地歇息,养精蓄锐,明日再战!” 廖化眼前一亮:“王公高明!此计既防夜袭,又耗敌体力,妙极!” ...... 斜阳如熔金,泼洒在翻腾的清江之上,碎作无数道刺眼红光,隨波逐流。 马秉浑身瘫软,任由冰冷江水裹挟著漂流,左手被紫蝶姬用皮绳紧紧拽住,一点点拖向南岸山崖。 在江中浸泡已逾一个时辰,寒意早已穿透衣袍,渗进骨髓,四肢麻木得不听使唤。 从最初被巨浪拍击时的拼命呛咳,手足乱蹬,到后来牙关咯咯打颤,意识恍惚间竟生出江水发烫的幻觉,每一刻都像是在鬼门关前徘徊。 万幸的是,紫蝶姬的声音始终在耳畔縈绕,时而急促,时而沉稳,一声声唤著他的名字,拽住他濒临溃散的心神,让他勉强守住一丝清明,未曾彻底沉入混沌。 “站好!”一道娇喝陡然响起。 与此同时,左手猛地被一股大力拽起,力道之猛,竟让他一个趔趄。 马秉下意识弯腰沉身,脚底触到粗糙石块,才勉强稳住身形,缓缓站直。 江水没至腰腹,江风夹著水汽扑面而来,激得他浑身一颤,寒意直透天灵,牙齿又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强撑著昏沉的脑袋,环顾四周,才发现清江在此转弯,江面较为开阔,自己正立在南岸一片浅滩之上。 脚下乱石嶙峋,却也让他生出几分脚踏实地的安稳。 他艰难转头,目光落在身旁的紫蝶姬身上,声音沙哑,带著茫然:“这......这是什么地方?” 紫蝶姬抬手抹去脸上水珠,望向西方,满脸疲惫:“太青山。” 她指向远处模糊的轮廓:“那边隱约可见的,便是怪石堆,已在五十里之外,吴军追不上来了。” 马秉顺著她所指凝神望去,江面雾气氤氳,远处景物一片朦朧。 可他心中不安丝毫未减,眉头紧蹙:“吴军......吴军不会顺著我们逃生的路线追来吗?” “即便追来,他们也只会顺江直下,绝不会拐进这片偏僻浅滩。”紫蝶姬语气肯定,顿了顿,又补充道:“这片浅滩乱石丛生,危机暗伏,寻常人根本不会靠近。” 听闻此言,马秉紧绷的心才稍稍鬆缓。 可目光扫过南侧高耸陡峭的山崖,忧虑又瞬间涌上心头。“紫蝶,我们......我们被困在这浅滩,该如何是好?” 紫蝶姬神色淡然,目光落在崖壁底端,抬手指向一处隱蔽角落。 那里有一道狭窄岩缝,高约两三丈,宽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岩缝四周被藤蔓遮掩,不仔细察看,根本无从发现。 “跟著我,从这里进去。” 她的镇定,给了马秉莫大的支撑。 钻进漆黑的石洞,马秉的心臟不受控制地怦怦狂跳。 他回头望了一眼洞口那缕微弱光线,心中慌乱才渐渐散去。 人通常对於未知之路,天生畏惧。 这般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洞,若非紫蝶姬在前引路,他纵有天大胆子,也绝不敢贸然深入。 他暗自思忖,就算吴军真追到洞口,面对这深不见底的黑暗,也定然不敢轻易闯入。 这念头让他稍稍安心。 两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脚下积水渐渐变浅,从及腰缓缓退至膝盖。 忽然,前方隱约透出一缕微光,为他们指明了方向。 马秉精神一振,麻木的身躯陡然多了几分气力,紧紧跟著紫蝶姬,一步步朝光亮挪去。 越往前走,光团越是清晰,空气中的湿气也淡了几分。 钻出洞口的那一刻,马秉下意识眯起眼,適应突如其来的光亮。 待视线清晰,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座巨大溶洞,如竖井般矗立,长约六七百米,最宽处足有一百来米。 头顶一道狭长裂缝,晚霞的霞光从中倾泻而下,在洞壁投下斑驳的光影。 洞壁布满溶蚀而成的怪石,形態千奇百怪,有的如猛兽盘踞,有的如利剑凌空,透著一股诡异而雄浑的气象。 他此刻正站在溶洞內的一条暗河旁,河水清澈,正缓缓流淌。 “別发呆了,快上来。” 紫蝶姬的声音传来,喜悦中带著疲惫。 第57章 拼死一搏,才有生机 马秉转头望去,只见她正坐在河岸边一块大石上,胸口微微起伏,大口喘著气,额上水珠顺著脸颊缓缓滑落。 他拖著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艰难爬上岸。 岸边是一片由大小鹅卵石堆成的河滩,上面竟铺著一层厚厚的枯枝败叶,踩上去鬆软潮湿,还带著一股淡淡的霉气。 好奇与茫然涌上心头,他开口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紫蝶姬抬手指了指头顶的裂缝:“此乃溶洞,上方是太青山的一处山崖。” 马秉心中豁然开朗,瞬间明白了过来。 洞中这些枯枝败叶,想来是数十年来从崖上不断飘落,层层堆积,日积月累,才成了如今这番景象。 紫蝶姬伸手往靴筒中一摸,掏出燧石与铁镰,隨手拋给马秉:“去那边拾柴生火,我们浑身湿透,再冻下去,身子可要冻坏了。” 直到此刻,马秉才彻底回过神来,只觉湿冷的衣袍紧紧裹在身上,寒意刺骨,浑身发麻,四肢僵硬,连思绪都迟滯了几分。 他接过燧石铁镰,快步走到溶洞边缘,捡了些乾燥枯枝,不多时便燃起一堆篝火。 火焰噼啪作响,暖意缓缓散开。 他下意识往火堆凑近,双手拢在火边取暖,僵硬的指尖才渐渐恢復知觉。 紫蝶姬寻来一根五六尺长的树枝,抽出弯刀,刀刃飞快划过,利落削去枝叶,只留一根光溜溜的木棍,又將一端削得尖锐锋利。 隨后,她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条,烤乾后裹在枯枝上,做成一支火把。 火把点燃之后,她左手举著,右手握棍,转身便朝暗河走去。 “你......你这是做什么?”马秉目光紧紧追著她的身影,满心疑惑。 “找吃的!”紫蝶姬头也不回,脚步不停,径直走到暗河岸边,目光锐利地盯著水面,神情专注。 马秉这才猛然想起,自己早已飢肠轆轆,又冷又饿交织在一起,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他又往火堆挪了挪,试图多汲取几分暖意,心中暗自思忖,河里能有什么吃的?莫非是要捕鱼? 隨即想起书中所载,武陵蛮向来农猎並重,渔猎乃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本事。 紫蝶姬身为武陵蛮人,定然精通此道。 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期待。 可期待刚升起,肚子便咕咕作响,饿得越发厉害。 他暗自懊恼,自己全无野外生存之能,半点忙也帮不上,只能乖乖守在火堆旁静静等候。 “嗖”的一声轻响,水花骤然溅起。 紫蝶姬手腕猛地一扬,手中木棍如离弦之箭般精准刺入水中。 紧接著手腕一旋,稳稳將木棍提起,只见尖端赫然扎著一条大鲤鱼,正拼命甩尾挣扎,水珠四溅。 她抬手將鱼甩上岸,转眼又望向水面,神情依旧专注,似是已锁定下一个目標。 马秉又惊又喜,连忙起身小跑过去,捡起鲤鱼,走到河边用清水仔细洗净。 不到一刻钟,他脚边已躺著六尾肥美的鲜鱼。 “够了,拿去烤熟。” 紫蝶姬走回火堆旁,疲惫坐下,微微喘息。 马秉连忙应下,烤鱼这活儿,他倒是会。 他將鱼串在树枝上,架在火边烘烤,火焰舔舐著鱼肉,不久便飘出诱人香气。 这一顿烤鱼,无盐无料,滋味清淡,却是马秉身处乱世以来,吃得最香、最满足的一餐。 暖意裹身,香气绕鼻,连日来的恐惧、疲惫与飢饿,都在这一口鱼肉中消散大半。 吃饱之后,马秉试探著问道:“紫蝶,你似乎......来过这溶洞?” 他总觉得,紫蝶姬对这里太过熟悉,无论是隱蔽的岩缝,还是洞中的暗河,她都了如指掌,这份熟稔绝非偶然。 紫蝶姬没有否认,仰头望向头顶裂缝。 此时天色已黑透,裂缝中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正是。三年前,黑虎带我来过,我们是从山崖上攀下来的。我还依稀记得路径,明日便可沿著洞壁石块,慢慢爬上去,离开这里。” 说罢,她拿起身旁火把站起身,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火光映照,还是另有缘故。 “你在此烤乾衣服歇息,我......我去那边,你不要过来。” 话音未落,她便举著火把,快步朝溶洞深处走去,脚步竟有些仓促。 马秉立刻明白,她是要去別处烤乾衣物,连忙低头应了一声。 待她走远,他才脱下身上湿衣,用树枝挑著,架在火上烘烤。 次日清晨,马秉与紫蝶姬便踏上攀爬崖壁之路。 两三百米的陡峭洞壁,怪石嶙峋,紫蝶姬在前引路,他紧隨其后,手脚並用,艰难向上攀爬。 一个多时辰后,二人才终於爬上崖顶,重见天日。 马秉趴在崖边大石上,大口喘著粗气,浑身酸痛无力,几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稍稍缓过劲来,他无意间转头,目光落在山崖另一侧,脸色骤然一变,低呼出声:“有人来了!” 心臟瞬间提到嗓子眼,他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便是吴军的身影。 紫蝶姬连忙直起身,顺著他所指方向定睛望去,片刻之后,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 “別怕,自己人,黑虎派人来接应我们!” ...... 怪石堆。 李异双目赤红,缩在巨石之后,只敢侧过半边脸,眯眼窥探蛮兵阵型,心中又惊又怒。 昨夜袭扰犹在眼前,弓箭声、呼喝声、惨叫声,整夜在耳边迴荡。他靠在巨石上,连片刻安睡都不敢。 他本想趁夜突袭,一举衝破敌阵,可终究按捺住了衝动。 敌军早有防备,贸然出击,只会让麾下士卒白白送命,他不能拿將士的性命,去赌一场必输之仗。 “傅士仁这狗贼,死有余辜!”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 若不是这狗贼怂恿,说王甫、廖化何等重要,又说蛮兵皆集结於西山,清江河谷必定空虚,他又怎会留下刘阿守城,贸然出兵清江河谷? 可事到如今,后悔已是无用,唯有拼死一搏,才有一线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飞速盘算。 常规列阵对战,定然难以奏效,不如索性將局面搅乱,乱中寻机突围。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绝不能放弃。 念头既定,他猛地拔出佩剑,沉声下令:“全体听令!不必列阵,不必恋战,全力扑向敌阵,便是拼尽性命,也要杀出一条血路!” 吴军都是精锐,绝境之下,士气瞬间被点燃,纷纷从石后衝出,嗷嗷狂叫著,一窝蜂向前狂奔。 第58章 九死一生,再见故主 “吴军来袭!” 蛮兵阵前瞭望台上,警报骤然炸响,竹哨尖啸刺破长空。 蛮兵闻声即刻执刃肃立,各守其位,凝神以待军令。 楼櫓之上,王甫、廖化与黑虎並肩而立,远眺来敌。 廖化按捺不住胸中躁意,盯著远处吴军,亢声喝道:“你看敌军,队形散乱,全无章法!我等先以弓弩齐射,挫其锐气,隨后我领兵正面突击!敌军不过两千,我军兵力占优,定要將这群吴狗斩尽杀绝!” 王甫目光沉凝,缓缓摇头:“元俭稍安勿躁。吴军身陷绝境,正是困兽犹斗,其势虽躁却锐不可当,硬拼只会徒增伤亡。 我军依託工事,以弓弩射杀,待其死伤惨重,士气溃散,再行合围,便能以最小代价取胜。” 一旁黑虎连连点头,应声附和:“王公所言极是!我蛮兵虽勇,也不必做无谓损耗,耗其锐气再行围歼,方为上策。” 王甫沉声下令:“元俭,你领蛮兵伏於阵侧,待吴军衝破首道防线,陷入阵中时,即刻杀出,四面合围!黑虎,你带数十精锐,紧盯那几名骑马敌將,速去阵后布设拒马、绊马索,务必將其擒下!” 廖化冷哼一声,满脸狠厉:“此等敌將,留之必为祸患,不必擒拿,直接斩杀便是!” 王甫沉吟片刻,缓缓頷首:“也罢,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廖化与黑虎隨即下楼,分头部署。 半柱香后,吴军已衝杀至阵前。 “放箭!” 楼櫓上亲兵一声厉喝,箭矢如暴雨倾盆,尖啸破空。 顷刻间,数十名吴兵中箭倒地,惨叫迭起。 可吴军已杀红了眼,前队士卒倒下,后队便踏著同伴尸身继续衝锋。 鲜血汩汩流淌,很快匯成一道血色溪流,尸骸层层堆叠,竟铺出一条通往防线的血路。 吴军凭著一股悍勇死劲,顶著箭雨硬生生衝过第一道防线,嘶吼著撞入蛮兵阵地。 “杀!” 廖化振臂怒吼,一马当先杀出。 蛮兵们手持长刀长矛,齐声狂呼扑上,两军瞬间绞杀成一团。 刀光剑影交错,金铁交击的脆响、兵刃入肉的闷响、士卒的嘶吼与哀嚎,震彻四野。 吴军身后,李异率数名部將策马紧隨,见两军混战,当即扬刀大喝:“隨我冲!突破重围!” 他长刀翻飞,连斩数名蛮兵,战马踏尸疾驰,竟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李异心中一喜,暗道脱身有望,当即策马扬鞭,朝西南林间狂奔。 可刚冲至敌阵后方,一排拒马横亘在前,去路尽断。 李异心头一紧,急忙猛勒韁绳,马蹄却被暗藏的绊马索死死缠住。 轰隆一声巨响,战马失蹄轰然倒地。 他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狠狠甩出,重重摔落在地,胸口剧痛攻心,一口鲜血喷溅而出。 他咬牙强忍剧痛,挣扎欲起,却见一名蛮將已率数十蛮兵围杀而至。 黑虎目露凶光,厉声大喝:“吴狗贼將,哪里逃!” 话音未落,他纵身跃起,手中巨斧挟著呼啸风声劈落。 李异大惊失色,仓促举刀格挡,却已是迟了一步。 咔嚓一声脆响,右臂被巨斧生生劈断,惨叫声未落,巨斧再度凌空斩下,正中头颅。 鲜血喷涌四溅,李异当场毙命。 阵中,廖化越战越勇,长刀所向,吴兵接连倒地。 蛮兵士气大振,呼喊著步步紧逼,將残余吴军死死困住。 不多时,最后一名吴兵被长矛洞穿胸膛,轰然倒地。 此时。 马秉与紫蝶姬刚踏入喇叭坡,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便扑面而来。 抬眼望去,天地间只剩一片触目惊心的惨烈。 阵中,吴军士卒横七竖八倒伏一地,残肢断刃散落各处,暗红的鲜血在草地上匯成细流,渗入黄土,凝成触目惊心的黑褐。 廖化瘫坐於地,各处的蛮兵或歇息、或包扎、或照料同伴、或寻找同袍,现场乱作一团。 更有不少蛮兵面色悽愴,默默收拾阵亡战友的遗体。 马秉走到战场中央,目光缓缓扫过。 电影、剧集里的古战场他看过无数次,刀光剑影、鼓角爭鸣,终究只是隔著一层光影的遥远幻象。 可此刻脚踩沾血的泥土,鼻尖縈绕不散的腥膻,耳畔仿佛还迴荡著未绝的廝杀与哀嚎,那种直面生死、尸横遍野的沉重与震撼,绝非荧幕所能描摹。 一將功成万骨枯。 唐诗中轻飘飘的一句诗,竟是这般沉甸甸、血淋淋的真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转头看向正围拢过来的紫蝶姬及王甫等人。 “紫蝶,黑虎,你二人即刻清理战场,加固清江河谷防务,务必警惕东吴反扑报復。我带国山伯父、元俭叔父,前往椿木营面见將军。” 椿木营台地。 “拜见將军!” 王甫、廖化一见关羽矗立眼前,积压多日的惊惶、委屈、死里逃生的激盪尽数涌上心头,双腿一屈,重重跪倒在地,声音都带著颤抖。 九死一生,顛沛流离,再见故主,方知重逢二字重逾千斤。 关羽眼眶骤然泛红,快步上前,伸手將二人扶起,目光细细打量,声音沙哑问道:“你们......还活著便好。快说,当日是如何脱身的?” 王甫长嘆一声,娓娓道来。 当日他带著部下跟隨关羽逃往麦城,无奈被吴军堵截,只得率数十亲兵拼死向西奔逃,隱入荆山余脉。 思前想后,他料定吴军必在西北设下多重伏兵,遂冒险南下,於枝江偷渡长江,奔往夷道,欲借道武陵山返回益州。 廖化则是被吴军生擒,假意归降,暗中寻机施行诈死之计。 趁吴军鬆懈,他化装成寻常百姓,背著年迈老母,避开大路,向西逃入山林。 二人在西山一带,恰逢蛮兵攻打夷道,避战火於山谷,竟意外相逢,当即结伴同行,深入武陵山。 本想绕道清江河谷北渡清江,前往秭归,不料在喇叭坡遭遇吴军埋伏,幸得马秉率蛮兵救援,方躲过一劫。 正说之间,帐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马良大步而入。一眼望见王甫、廖化,他当即失声惊呼:“国山兄!元俭!” 一接到马秉派人送来的急信,他便立刻赶来了。 四人他乡重逢,不过数十日光景,荆州已失,山河变色,物是人非,心中激盪翻涌,自是难以言表。 待眾人的心绪渐渐平復,廖化上前一步,將傅士仁、李异两颗首级献上。 关羽目光一落,瞳孔骤缩,怒火中烧,一脚狠狠將首级踢开,厉声喝道:“这个不战而降的奸贼,如此轻易死去,倒是便宜他了!吴將......哼!皆可杀之!此番奇耻大辱,某定要吴狗百倍千倍偿还!” 第59章 是可忍,孰不可忍! 廖化悲愤难抑,抱拳道:“將军!我等何不向蛮王借兵,倾尽全力,一举收復江陵!” 一想到大军瓦解、自己被俘受辱的过往,他便心如刀绞。 关羽抬眸扫了马良与马秉一眼,长长一声嘆息,垂首不语,眉宇间儘是鬱愤与无奈。 王甫见状,向关羽道:“將军,子衡所言不虚。即便倾尽蛮族之兵,也绝非东吴对手,反而会身陷绝境。当下之计,唯有先收拢残兵,暗蓄力量,等候汉中王旨意。” 他与廖化在路上听了马秉从江陵逃到武陵山的经过,心中无比惊骇。 马秉一路步步惊心,步步险棋,却又环环相扣,尽在掌握。 这还是他们从小看到大的那个少年吗? 自此,他心中对马秉已是刮目相看,全然赞同他先收拢残兵、再静待刘备与诸葛亮指示的主张。 马良却眉头紧锁,面含忧色:“军师一向主张联吴抗曹,此乃隆中定计。汉中王素来依从军师方略,只怕......不会同意发兵伐吴。” 他追隨刘备多年,又与诸葛亮共事,深知其对外策略根基。 隆中对中“外结好孙权”,早已被定为长久之策。 “啪!”关羽猛地一拍案几,声色俱厉:“什么联吴抗曹!不夺回荆州,某死不瞑目!” 失荆州、走麦城、临沮遇伏,背盟偷袭之恨,早已刻入骨髓。 此仇不报,何以为將! 马良、王甫、廖化尽数缄默,垂首不语。 他们皆是亲歷者,深受东吴背刺之痛,谁不渴望挥师东进,夺回失地,让吴狗血债血偿? 只是军国大事,自当听从汉中王调遣,无人敢擅自专断。 即便关羽“假节鉞”,也仅能调动荆州兵马,可如今荆州大军已全军覆没,再无可用之兵。 帐中一片沉寂。 马秉目光扫过眾人,见他们满腔怒火,却又束手无策,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诸葛亮当年的眼光诚然不差,如今曹魏雄踞中原,国力最盛;东吴割据东南,根基稳固;而刘备仅偏守一隅,实力最弱。若要形成制衡,唯有联吴抗曹一途。 可联盟若想真正起效,便需双方同心协力,至少要放下旧怨,求同存异,確保一致对外。 可如今孙权屡次在背后捅刀,若一味退让,只会让他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对付这般背信弃义之徒,唯有以刀兵相向,打得他痛彻心扉,才会安分守己。 因此,如今的上策,便是痛击东吴,夺回荆州。 如此一来,既能实现隆中对中荆、益两路北伐的战略布局,又能震慑东吴,使其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从而真正维繫住共同抗曹的大局。 一念至此,他缓缓起身,神色郑重道:“天下大势,早已今非昔比。军师当年联吴抗曹之策,已是十余年前的旧论。时移世易,岂可再墨守成规,拘泥不化!” 一语落地,眾人眼前齐齐一亮。 关羽精神一振,急道:“子衡有何高见,速速道来!” 马秉沉声道:“从湘水划界,到此番偷袭荆州,东吴已是二度背盟,背后捅刀!是可忍,孰不可忍!一味忍让,只会助长其狼子野心,今日得荆州,明日必再犯益州!” 他顿了顿,继续道:“对此等背信弃义之鼠辈,必须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趁如今天下有变,出兵將其狠狠重击,夺回旧土,方能让孙权记住教训,日后再动歪念,必先三思!” 帐內眾人顿时陷入沉思。 片刻之后,关羽一拍大腿,高声喝彩:“子衡言之有理,甚合某意!不狠狠教训那紫髯小儿一顿,他便越发猖狂!” 王甫、廖化亦连连点头,面露赞同。 马良沉吟片刻,追问:“子衡,你口中『天下有变』,所指为何?” 马秉脱口而出:“曹操,不日即將病逝於洛阳,曹丕继丞相之位,必先稳固內政,无暇外顾。而吕蒙,亦已病死,东吴痛失领军统帅,军心浮动,正是其虚弱之时!” 什么?! 满帐皆惊。 关羽猛地倾身向前,语声急促:“子衡,此事当真?” 他早从胡氏与关银屏口中听过马秉料事如神,观其过往行事,也確有未卜先知、提前布局之能。 可此番牵涉曹操、吕蒙之死,乃是关乎军国大计的头等大事,绝不可儿戏。 马秉重重点头,神色肃然,没有半点迟疑。 此时,已是建安二十五年二月。 按史书所载,曹操卒於建安二十五年正月,吕蒙亡於建安二十四年十二月底。 只因他们困守山中,音讯隔绝,尚不知外界已天翻地覆。 见眾人神色惊疑,欲言又止,马秉料定他们必是想追问消息来源,便抢先开口: “诸位不必问消息从何而来,我自有可靠渠道。我可断言,此事千真万確!你们信息来源滯后,不知天下风云已变而已。荆州既失,旧有谍报网尽数断绝,当务之急,是重建斥候眼线,儘快探明四方动向。” 关羽微微頷首,当即吩咐:“季常,此事素来由你统筹,即刻派人联络旧部探子,摸清天下动静。” 马良拱手应诺。 王甫站起身,神色凝重,沉声道:“將军,我等在清江河谷听得傅士仁与李异交谈,孙权正倾尽全力搜查將军下落。孙权此人,心狠手辣,必欲置將军於死地而后快。我等固然不惧吴军,可若因此连累武陵山生灵涂炭,心中实在难安。” 马秉立刻明白了王甫的用意,接口道:“正是此理。还请將军暂且深居简出,再让蛮王封锁消息,以免汉中王旨意未至,武陵山先遭吴军猛攻。” 他想起王甫所言孙权必杀关羽的话,心中不禁一阵后怕。 歷史上,关羽被擒之后,孙权当即下令斩杀,此举千百年来爭议不断。 后人看来,留关羽一命,似是更优之策,既可避免与刘备结下死仇,又手握重筹,足以与刘备谈判,谋取更大利益。 可孙权毅然杀了关羽,这並非是政治上的短视,恰恰是一代梟雄在危局之下,做出的极度务实、乃至冷酷的抉择。 关羽乃当世名將,威慑力太大,东吴上下,无不忌惮其军事锋芒。 更何况,关羽绝不可能为东吴所用。 曹操当年之事,便是前车之鑑。 他那般厚待关羽,换来的却是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几近逼得迁都。 这般血的教训就在眼前,孙权又怎敢再留后患? 若將关羽囚禁,万一其旧部或荆州百姓感念其恩义,起兵劫狱;或是刘备遣精锐潜入营救,其一旦脱身,东吴將再无寧日。 而杀了关羽,一了百了,还能向曹魏表明立场,东吴与刘备已然彻底决裂,藉此向曹魏示好,重新构筑战略平衡。 是以,一旦孙权得知关羽藏身武陵山,必定倾尽兵力猛攻,不死不休。 马良也在一旁连声附和。 关羽见眾人意见一致,只得无奈頷首应允。 他缓缓转身,望向帐外绵绵春雨。 雨丝如愁,却浇不灭胸中熊熊烈火。 片刻后,他沉声下令:“国山、元俭,你二人隨季常前往渫水河谷,协助安顿残部、屯田驻守,日夜加紧操练。我等枕戈待旦,只待汉中王旨意一到,便即刻兴兵伐吴,夺回荆州!” 第60章 匪夷所思,惊世骇俗 益州成都,春雨如丝,满城新绿,一派生机盎然。 可这融融春意,却半点也透不进汉中王府的大殿。 殿內暖意尽散,寒气逼人,愁云沉沉笼罩。 刘备高踞主位,眼眶赤红,泪水在眶中打转,却强自撑著不肯落下。 他是汉中王,是益州的主心骨,纵然痛失肱骨重臣,也不能在群臣面前失了仪態。 可心底翻涌的悲慟,终究难以压抑。 法正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那个每逢危局必出奇策、能言敢諫、最知他心意的法孝直,竟就这般仓促离去了。 军师將军诸葛亮、左將军马超、后將军黄忠、太傅许靖、安汉將军糜竺、尚书刘巴、治中从事黄权等文武重臣分坐两侧,或垂首默然,或面色悲戚。 他们心中皆知,这位刚逝去的尚书令,乃是主公最倚重的心腹谋臣。 法正之死,对这个立国未久、根基尚浅的汉中王势力而言,无疑是一记沉重打击。 良久,刘备抬手拭过眼角,沙哑的嗓音打破死寂: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诸位......孝直年仅四十有五,便弃孤而去,孤......心痛欲绝!数年来,取益州、安蜀地、稳军心、定汉中,哪一桩不是孝直居功至伟!” 话音未落,泪水再也绷不住,顺著面颊滚滚而落。 殿內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唏嘘与低泣,哀伤瀰漫了每一寸角落。 刘备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心底剧痛,沉声道:“令太傅、左將军、安汉將军,全权筹备孝直丧礼,务必......务必风光大葬,不负孝直一生忠心!”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靴声,骤然撞破殿內肃穆,由远及近。 刘备话语戛然而止,浑身一震,惊然抬眼。 如此庄重的议丧场合,谁敢贸然闯入? 除非,是发生了比法正病逝更紧急、更惊天动地的大事! 翊军將军赵云面色苍白,大步闯入殿中。 刘备心头猛地一沉,子龙素来沉稳持重,竟慌乱至此,必是出了天大变故! 赵云不及行礼,快步趋至近前,半跪俯身,贴耳急声道:“主公,云长將军遣关山送密信至,就在殿外,声称要亲见主公,十万火急!” “轰!”刘备如遭雷击,满心悲慟瞬间被震散,只剩震惊与狂喜。 他霍然挺身站起,袍角一扫,案上铜灯应声落地。 “快......快带他进来!” 他猛地扫过阶下文武官员,强压心中狂跳,快速下令:“令太傅、左將军、安汉將军,全权处置孝直丧事;刘尚书,暂代尚书令之职!” 说罢,袍袖重重一拂:“尔四人,即刻各司其职,去吧!” 许靖、马超、糜竺、刘巴不敢多问,躬身疾步退去。 诸葛亮、黄忠、黄权等人面面相覷,心头齐齐一沉。 能让主公中途搁置法正丧仪的,除了前將军关羽,还能有谁? 自关羽败走麦城、临沮失陷后,便音讯全无,生死不明,整个益州早已人心惶惶。 朝野流言四起,皆传关羽已然遭难,主公更是寢食难安,不断派人打探,却始终杳无音信。 片刻后,赵云领著一名二十余岁之人,快步走入殿中。 那人一身风尘,面色憔悴,却神情激动,眼中泪光闪烁。 刘备一眼便认出,这是关羽早年在新野收留的孤儿,亲赐名关山,常年隨侍关羽左右。 “关山!”刘备上前一步,声音发紧,“你家將军......二弟他现在何处?” 关山“噗通”跪倒在地,哽咽叩首:“关山拜见汉中王!將军眼下藏身武陵山中,平安无恙!” 他受关羽指派,在数十名蛮兵相助下,翻山越岭,涉水穿林,横穿武陵山西麓,抵达涪陵郡。 当地官员验过“前將军”的印信公文,不敢怠慢,依言派人暗中护送,星夜兼程赶至成都。 殿內眾人先是一怔,隨即齐齐惊起,满脸皆是惊喜。 终於有了关羽的消息,还是平安喜讯,这无疑是此刻天大的好消息! 关山膝行上前,双手捧上一封密信。 刘备颤抖著伸手接过,却不急於拆开,只轻轻放在案上。 他望向关山,温声道:“一路辛苦,先起身落座歇息片刻,再细细与孤道来。襄樊之战如何失利,如何败走麦城,又如何从临沮脱险?从头到尾,一字不许遗漏。” 他必须先冷静下来,弄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诸葛亮暗中頷首,主公刚经歷大悲大喜,尚能如此镇定,不愧是久经风浪之人。 关山起身恭敬落座,接过赵云递来的茶水稍作喘息,便语速极快,將整件事的始末和盘托出。 殿內气氛,隨他的讲述逐渐凝重。 眾人越听越是骇然,皆脸色剧变。 在临沮险地救下关羽,审时度势退入武陵山的人,竟是马秉,马子衡? 在座眾人,除黄权外,谁不认得马秉? 这个马良之子,往日里一副紈絝模样,游手好閒,不务正业,人人都当他只是个养尊处优、毫无才干的公子哥。 可谁能想到,便是这样一个人,竟能在关键时刻提前预判江陵之危,带著关羽家眷果断撤离,摆脱东吴追兵围堵,南下武陵山,更设奇计在临沮险地救下关羽。 每一步,都乾净利落,每一策,都精准狠辣,简直匪夷所思,惊世骇俗! 刘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巨浪,命人带关山下去歇息。 待殿內清静,他才指尖微颤,拆开关羽密信。 信中所述,与关山之言分毫不差。 末尾,关羽恳请大哥速发大军,伐吴雪恨,夺回荆州。 密信在眾人手中逐一传看,他们脸上的惊色久久不散。 刘备抬眼望向诸葛亮,声音里仍藏著难以置信:“军师,这马子衡......竟能料事如神到这般地步?若非二弟亲笔,孤断不敢信!” 他心中突然翻起狂喜。 自取益州以来,他最倚重的谋臣,便是法正与诸葛亮。 法正擅长军略临阵、料敌出奇、决胜疆场。 而诸葛亮则擅长政务打理和统筹后勤,帮他稳固后方,安抚百姓。 如今法正病逝,军机奇谋一时无人顶替,他正愁眉不展,马秉的横空出世,无疑是天授柱石! 更何况,马秉是马良之子,自己看著他长大,知根知底,用之最为放心。 诸葛亮一眼便看穿刘备的心思,缓缓頷首:“主公,此事確实不可思议!可纵观子衡的种种谋略,每一步都精准无误,皆是当时最好的处理办法。此子天赋异稟,谋略过人,丝毫不逊於孝直!” 他心中暗自感慨,法正的奇谋,他素来敬佩,甚至自认在临阵应变、料敌先机方面,自己不如法正。 如今看来,这马秉,正是主公眼下最亟需之人。 有其在侧辅佐,或可填补法正病逝后留下的空缺,更为益州的將来,燃起一缕意想不到的希望。 第61章 亲统大军,挥师东进 “正是!”刘备眼中迸出炽热光芒,“孤与子衡一別七年,当年他尚是稚子,如今竟如此出眾,恨不能即刻相见!” 他一生饱经风浪,素来信奉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唯有亲见马子衡,与之促膝长谈之后,方能做出决断。 黄忠朗声道:“主公,这有何难?派人传召云长將军与子衡,即刻回成都便是!” 刘备沉吟片刻,缓缓摇头:“武陵山地处益州、荆州之间,乃连接两地的咽喉要衝,且山中蛮兵驍勇善战,是一支不容小覷的军事力量。 如今子衡留在武陵山,既能安抚蛮兵,又能暗中积蓄力量,牵制东吴,此乃上策。若將他召回成都,反倒白白浪费这大好局面。” 诸葛亮微微頷首,深以为然。 蛮族之重要,他十余年前便已洞悉,故而曾力劝刘备与蛮族交好,稳固两方关係。 他对关山方才所言,马子衡与蛮王之女一事颇感兴趣,若能促成此事,便可將蛮族彻底绑在己方阵营之上。 刘备脸色骤然一正,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问道:“二弟恳请出兵伐吴,为將士报仇,夺回荆州。诸位,此事事关重大,尔等意下如何?” 话音落地,殿內陷入寂静。 诸葛亮、黄忠、黄权、赵云四人,皆垂头不语,神色凝重。 刘备心中瞭然,他早已料到会是这般局面。 自东吴偷袭江陵、关羽音讯断绝的消息传来,他便日夜筹划,欲提兵驰援荆州。 可满朝文武官员,多持反对意见,劝諫之声不绝於耳,理由无非两条。 其一,曹魏乃汉室国贼,是天下第一大敌,联吴抗曹方为长久之计,贸然伐吴,让原本联盟的双方势如水火,只会让曹魏坐收渔利。 其二,汉中之战方罢,益州民生凋敝、军心待整、粮草未足,此时兴兵,胜算渺茫,更恐动摇立国根基。 这些时日,朝野爭论不休,各执一词,迟迟未能確定下来。 刘备心中的怒火与憋屈,也积压许久,只是碍於眾臣的劝諫,加上关羽生死未卜,他才一直隱忍未发。 如今,关羽平安无事,还亲笔来信恳请他伐吴,这份压抑的怒火,终於再也控制不住,出兵伐吴的决心,也变得愈发坚定。 “啪!” 刘备一掌重重拍在案几,文书散落一地。 他霍然起身,鬚髮微颤,掷地有声:“五年前,孤亲率大军回援荆州,湘水划界,归还三郡於东吴,借南郡之事早已了结,孤对东吴仁至义尽!” “可孙权小儿,狼子野心,背信弃义,暗通曹魏,偷袭南郡,害我三万精锐,屠戮荆州百姓!此等血海深仇,焉能不报?” “孤一生以仁义立身,待人宽厚,可对这般忘恩负义、反覆无常的无耻之徒,孤绝不姑息!” “正如二弟所言,此仇不报,只会助长鼠辈气焰,更令天下人耻笑我刘玄德懦弱无能!他日,孤还有何面目匡扶汉室?” “孤意已决,亲统大军,挥师东进,夺回荆州,伐吴雪恨,为死难將士復仇,为荆州百姓討还公道!” 话语挟著雷霆怒火,气势磅礴,压得殿中眾人几乎抬不起头。 诸葛亮、黄忠、黄权、赵云四人,面色愈发沉重。 他们都明白,主公此刻心意已决,情绪激愤,再行劝諫,只会適得其反。 刘备目光缓缓扫过四人,看穿他们心中的犹豫。 他心中暗忖,今日必须敲定出兵伐吴之事,不能再拖延下去。 要让眾人为东征之事倾尽全力,方能成事,眼下唯有採取逐个击破之法,迫使他们表態。 诸葛亮、黄忠、赵云皆与东吴有过往来,或多或少都有一些顾虑,唯独黄权与东吴素无瓜葛,为人忠直刚正,最可能支持自己。 於是,他的目光转向黄权,满怀希冀问道:“公衡,对於出兵伐吴,你意下如何?孤想听你说句真心话。” 黄权连忙躬身行礼,神色恭谨:“主公凛然大义,念及將士,权深感佩服!只是,权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刘备沉声道。 黄权恳切道:“权以为,汉中初定,人心未安,主公乃益州柱石,不可轻离成都,亲赴险地。 伐吴之事,可请云长將军归来主持大局,统领大军东征,主公坐镇后方,统筹粮草,如此方能万无一失。” 他虽痛恨东吴背信弃义,袭取荆州,却更忧心刘备的安危。 刘备已是花甲之年,身体远不如前,东征之路山高路险,万一有失,益州便会群龙无首,再生动盪,到那时,连蜀中基业都难以保全。 他身为治中从事,辅佐主公、安定益州,乃是职责所在,不得不以大局为重。 刘备面色稍缓,点头沉声道:“公衡所言极是!伐吴之事,势在必行,绝无更改!至於孤是否亲征,容后再议。” 他转而看向黄忠:“后將军,你意下如何?” 黄忠心中一凛。 往日主公多称他“老將军”或“汉升將军”,语气温厚敬重,从未如此正式直呼官职。 今日一声“后將军”,分明是要他当眾表明立场。 黄忠不敢怠慢,当即躬身:“忠愿为先锋,听从主公差遣!” 刘备满意点头,黄忠乃沙场宿將,勇冠三军,有了他的支持,伐吴便多了一分底气。 隨即,他目光转向诸葛亮:“军师,昔日的隆中对,就是从益州、荆州两路出兵北伐曹魏。如今荆州已失,隆中大计再难施行。为匡扶汉室,军师必不会反对收復荆州吧?” 诸葛亮苦笑一声,心中满是无奈。 他何尝不知荆州的重要性? 一旦失去荆州,益州便偏居一隅,再难向外拓展,隆中之策,也会形同废纸。 可主公此刻,分明断章取义,隆中之策明明说了要“外结好孙权,內修政理”,可主公却刻意忽略了这一点。 他心中清楚,此刻,他不能提出反对意见。 若是反对,便是否定自己当初在隆中所定的策略,便是与主公离心离德,不仅会惹主公不快,还会动摇眾人的信心。 况且,主公心意已决,再多劝諫也是徒劳,只会激化矛盾。 无奈之下,他只能躬身行礼:“亮谨遵主公之意。” 刘备喜上眉梢,正欲开口一锤定音,敲定出兵事宜。 “主公!我不同意伐吴!” 一声朗喝响起,全场骇然! 第62章 汉贼之仇,乃天下公义 刘备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他缓缓转头,目光冷峻,盯著赵云:“子龙,你竟敢阻孤?你为何不同意?” 赵云昂首挺立,毫无惧色:“国贼是曹操,非是孙权!汉贼之仇,乃天下公义;兄弟之恨,是个人私怨。愿主公以天下苍生为重,先伐曹魏,届时关中百姓必簞食壶浆,爭相迎接王师!” 刘备怒极反笑:“事有缓急!今荆州沦陷,根基动摇,不先復荆州,稳固根基,何谈伐曹?何谈匡扶汉室?” “荆州之失,只是云长將军私憾。”赵云寸步不让,“愿主公以大局为重!” “大局?”刘备勃然变色,厉声呵斥,“收復荆州、稳固基业,正是为匡扶汉室铺路!怎容你说成私怨?你可知,荆州一失,我等偏居益州,便难以北伐中原!” 诸葛亮见状不妙,连忙上前打圆场:“主公息怒,子龙確是失礼,但他只是对出兵次序有不同见解,不该这般爭执。”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给赵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暂且退让,又转头看向刘备,“东征伐吴,乃是关乎存亡的大事,需调动整个益州的人力物力,唯有上下一心,方能成事。如今眾臣心中尚有疑虑,若是贸然出兵,人心不齐,恐难成大事!” 他顿了顿,又恳切道:“故此,亮建议,於明早朝会,召集眾臣共同商议此事,待统一思想、凝聚人心之后,再著手筹备出兵事宜,如此一来,方能事半功倍。” 刘备沉吟片刻,缓缓頷首:“就依军师所言。” 诸葛亮心中稍稍鬆了一口气,又补充道:“主公,还有一事,需格外谨慎。云长藏身武陵山,乃是绝密之事,绝不可泄露。” 他目光扫过在场眾人,神色严肃,“若是被东吴探知消息,他们必定会大举进攻武陵山,到时候,云长便会陷入险境,我等也可能失去武陵山这个战略要地。” “是以,今日之事,仅限於在座诸位知晓,绝不可外传一字!至於明日朝会,我等暂且不提云长的下落,只商议出兵收復荆州之事即可。” 刘备、黄忠、黄权、赵云四人闻言,皆深觉有理,纷纷点头同意。 待眾人陆续离去,大殿內只剩下刘备一人。 他独自站在主位上,目光越过殿门,望著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心中思绪万千。 关羽平安无事,让他欣喜不已。 马秉的横空出世,让他看到了希望。 可伐吴之事,依旧充满了变数,眾臣的疑虑,赵云的反对,都让他心中有些沉重。 半晌,他对著殿外的侍从吩咐道:“速备笔墨,孤要亲笔修书!” 他要派人星夜赶往閬中,將二弟平安的消息告知翼德,並召其即刻赶回成都,共商东征伐吴大计。 翼德与他、云长,三人情同手足,他心中篤定,翼德得知关羽平安,必定欣喜若狂,更会对孙权的背刺行径恨之入骨,定会全力支持他伐吴雪恨。 有翼德相助,麾下又有黄忠、黄权等將领,那伐吴之事,便又多一分胜算。 另一边,诸葛亮回到府邸,径直走进书房,独自一人坐在案前,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刘备已下定出兵伐吴的决心,难以动摇,明日的朝会,不过是走个过场,安抚一下眾臣的情绪,最终还是会敲定东征之事。 可他心中,依旧充满担忧。 伐吴之事,风险太大,一旦失利,益州便会陷入绝境,他必须提前做足准备,谋划周全,儘量降低风险。 思索良久,他对著门外沉声吩咐道:“去,传参军马謖,即刻来见,有要事密议。” 马謖,字幼常,乃马良之弟,最初以荆州从事的身份进入蜀地,先后任绵竹县令、成都县令和越嶲太守。 此人才气过人,善於谋划,喜好议论军事谋略。 诸葛亮与他交情极深,对他也极为器重。 正是诸葛亮提议,刚將马謖调回成都,出任参军,留在身边辅佐处理军务。 此次召马謖前来,一来是想与他商议一番,明早朝会上该如何应对眾臣的爭议,如何安抚主公的情绪。 二来,也是想深入了解一下其侄子马秉,那个能在乱局中料事如神之人,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不久,马謖便匆匆赶来,护卫將他带入书房,诸葛亮示意左右退下,並亲自起身紧闭房门。 之后,诸葛亮才缓缓开口,將今日大殿之上发生的事,一一向马謖道出。 马謖听罢,大为惊骇,嘴巴张得老大,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到,失踪多日、眾人都以为凶多吉少的关羽,竟然南逃至武陵山。 更想不到,救下关羽的,竟然是自己的侄子马秉。 近日来,他翻遍了临沮周边的所有地图,多次与诸葛亮討论关羽自临沮失踪后的去向。 两人反覆推演,得出的结论,都是关羽应躲在荆山密林之中,难以脱身。 至於武陵山,他的目光也曾短暂涉及,但隨即便否决了。 从临沮到武陵山,要翻越荆山和佷山,还要渡过长江、清江,所走之路,大多是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或是蛮族控制的地盘,危机四伏,实在难以穿越。 良久,马謖才缓缓回过神来,讚嘆道:“子衡这招南下武陵,不但我等无法猜测,只怕连孙权也被蒙在鼓里,实在高明!我竟不知,他竟有如此胆识与谋略!” 诸葛亮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隨即趁机问道:“幼常,平日常听你提及这个侄子,言语之间多是痛心疾首,说他顽劣不堪,不成器,他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料事如神、胆识过人?” 他心中一直疑惑,马秉的转变太过突兀,实在令人费解。 马謖沉默片刻,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茫然:“我也不知。去年他臥病在床,后来更是陷入昏迷。江陵失守后,他便没了消息,我还以为他早已殞命,绝没想到,他竟然做出了这般一件大事!” 想起这个侄子,他心中既欣慰,更多却是疑惑。 “正是。”诸葛亮轻轻嘆息一声,语气中充满感慨,“世间之事,就是这般难以预料,只能等日后见到子衡,再仔细询问缘由。幼常,言归正传,对於明早的朝会,你有何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