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孔北海,我释儒经》 天不生夫子,万古如长夜 那一年,孔融十三岁。 夜色如墨,將整个曲阜笼罩。 一盏昏黄的油灯在床榻前摇曳,光芒微弱,映照著父亲孔宙枯槁的脸。 孔宙,已经病入膏肓,气息奄奄,生命无多了…… 床榻前,少年孔融跪坐,泪水洗刷面庞,浸湿衣襟,哽咽著,泪眼模糊地望著父亲,心头被一种巨大的恐惧悲伤占据。 孔宙艰难抬起手,轻抚孔融头顶,声音微弱:“六儿,你可还记得夫子真意?” 孔融努力平復心绪,强压內心酸涩,擦乾泪水,抽泣答道:“一曰仁,二曰礼。克己復礼归仁,而后天下大同。此乃夫子传道之根本,吾辈儒者所求……” 孔宙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却立刻被剧烈的咳嗽打断。 他连续喘了几口气,艰难续道:“那你讲讲罢,这天下,为何需要仁义礼法?” 孔融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悲痛,却仍然止不住颤抖: “血腥唐虞夏商,奴隶万民,屠戮天下,直到宗周分封,周公定礼,立八百诸侯国,百姓择主而事,国君不敢苛待,才有数百年不曾赤地的王道乐土!” “春秋乱象频出,兼併之风日盛,废封建,立郡县,编户齐民,役使天下百姓之兆展露头角。” “夫子周游列国,奔走呼號,苦劝诸侯遵行礼法仁政,游说不成,这才著书立说,创立私塾,他这是要传道天下万民,求百年之后,大道能得行於天下,能再现王道乐土,甚至说……夫子梦想的大同盛世……” 孔宙微闭的双眼颤了颤,示意继续。 孔融的战慄稍缓,抬起头,开始认真作答。 “道、法、墨、兵百家爭鸣,然其本意,皆与儒学天差地別!” 他说,道家曰:君先而臣从,父先而子从……这本是唐虞夏商的奴民隶民残余,虽然传承渊源,却上不得台面,阴暗压抑,连道家门中人也想游离世外以求解脱! 汉初辕黄之辩。 道家黄生口出乱言:汤武是乱臣贼子,帽子再破也要戴在头上,鞋子再新也只能穿在脚下。君主再残暴也是君主,臣子绝不能推翻! 儒生辕固却说:汤武是革命,桀紂失民心而失天下,汤武得民心而得天下,汤伐桀是为百姓復仇,武王伐紂是救民於水火。君主不行仁义,千刀万剐不为过也!! 墨家曰:上所非之,皆非之;上所是之,皆是之……今孔丘深虑同谋以奉贼,劳思尽知以行邪,劝下乱上,教臣杀君,非贤人之行也。 这墨家虽有兼爱之心,倡导兼爱非攻,却更忠君,奴心更重,属实不足为道。 法家日: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顺则天下治,三者逆则天下乱……孔子未知孝悌忠顺之道也。 法家,法家……是道家愚民术继承者,上古大恶的结晶。將民心民意弃之如敝履,妄图以严刑峻法统御天下!其齷齪我甚至不齿诉说! 孔融激动说道:尧幽囚,舜野死,三皇五帝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 选贤任能,天下为公,是夫子编织的谎言! 上古禪让,就是草原单于的叠代,血腥残忍。夫子口中的温和禪让,是要在地上建一个人人都能安居乐业的天国大谎! 孔融紧了紧嗓子,眼里是压不住的少年意气: “父亲,我记得儒学真义,我会让大道得行,让万民皆能知礼明义,周公盛世,夫子口中的大同未来定会降临人间!” “六儿,莫说!莫说!!” 孔宙猛地用鹰爪般枯瘦的指节,扣住孔融的手腕。 剧烈的疼痛让孔融一个激灵。 但孔宙却睁大了浑浊又锐利的眼睛,沙哑说道:“我孔氏不过司礼小官,微末如尘,岂能与天下大势相爭?” “六儿,我知你年少成名,心高气傲,可为父只想让你好好的活著……你切莫,切莫违逆皇权……夫子的那些话……不適合现在的世道了……切莫,切莫再说这些狂言……” 话未说完,扣住孔融手腕的手,猛地一松,孔宙老眼缓缓闭合。 一代大儒,孔宙,脸上带著不甘和期盼,驾鹤西去。 身旁,兄长孔褒泣不成声。 孔融呆愣著望著周围一切,泪水模糊视线,他颤抖著伸出手,却又无力垂下。 內心深处像是被撕开一道巨大口子,冰冷空洞,让他陡然惊醒…… ———— 三年后,孔融十六岁。 时值桓灵二帝,朝纲败坏,宦官弄权。 朝廷大狱森森,阴冷潮湿的牢房里,兄长孔褒,囚服加身,枯坐在冰冷地板,等待明日死刑。 党錮之祸,孔融替兄长收留友人张俭,以至有今日之祸。 站在牢房前,孔融看著面如死灰的兄长,莫名想起父亲,心如刀绞,颤抖出声:“兄长……” 他想说些什么,可等了许久,却只有两行清泪滑下脸颊。 “文举,莫哭。” 孔褒抬头,曾经清澈的眼眸已然浑浊,却依旧带著柔和。 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却有著看透生死的平静:“不怪你,你替为兄收留张俭,断头台上走一遭,本就是为兄的命数。” “我死则死矣,但你千万不要怪罪张俭,如今党錮祸起,你我张俭,都是权力倾轧之下的螻蚁……螻蚁何罪……” 他握住孔融冰凉的手掌,眼中带著担忧:“只是你啊,文举……你太理想,太天真,乱世容不得你这份傲骨,只怕日后为权贵不容……” 见孔融沉默,孔褒又低声细问:“你还记得天下如何独尊儒家一术吗?” “记得,记得!” 孔融擦乾泪水,抬头应道:“夫子有教无类,私塾大开,破了贵胄的垄断,让平民百姓得了读书识字的机会。夫子离世后,儒学才能如燎原之火,蔓延天下,深入人心。” 他说,只是儒家不慕皇权,不为权贵所喜,才让战国杂学一时兴盛。 墨法显学,都是夫子传人所立,但他们却像乞食的野狗,拋弃儒家,蹲在了权贵脚边。 后来秦皇焚书坑儒,高祖撒尿辱儒,更是为绝儒家传承,灭儒家胸中抱负的恶行,只为愚昧百姓,让读书人叩首皇权,以此来获得千秋万代的统治。 孔融说著说著就笑了:只是儒生遍布天下,君王治国离不开儒生,皇帝只能无奈妥协,所以才有独尊儒术! 可惜,时过境迁,天下统一数百载,世人习惯朝廷役使,反倒忘了夫子本意,儒家只会被越描越黑,只怕薪火断绝,夫子大同之梦,要彻底碎了…… 孔融的声音逐渐低沉,眼中再次充斥不甘。 孔褒却透过牢门按住孔融的双肩,认真道:“文举,你既知这天下大势之变,就莫要义气相爭。” “江海之所以能为百穀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穀王。水不爭先,爭的是涛涛不绝……为兄明日便死,只求你记得父亲嘱託,好好活下去……” 孔褒的声音越来越模糊,他望著孔融,眼中满是悲悯不舍,最终,身影破碎,化作一道黑雾,消散一空。 四周景象扭曲,模糊……孔融猛然惊醒! ———— 窗外,北海城一片黑暗,黄巾军营里隱约传来嘈杂的人声与火光…… 第1章 梦醒,困守孤城 东汉末年,天下大乱,狼烟四起。 富庶的青州北海郡,已经变为一座风雨飘摇的孤城。 十万黄巾余孽,在贼首管亥的率领下,如同黑色潮水,將北海围得水泄不通。 城內粮草告罄,士卒疲惫不堪,百姓更是惊惶失措,死气沉沉的铅云笼罩城池,让人喘不过气来。 城墙寒风如刀,颳得人脸生疼。 北海太守孔融,名满天下的大儒,面色苍白,双唇紧抿,穿著一身单薄儒袍,带著股文人的清瘦与疲惫立在城头。 他因刚直不阿得罪了权臣董卓,才被任命为了北海相。 北海国,就是黄巾活动最猖獗的区域! 孔融刚上任不久就去虎牢关討董,刚回来又收到陶谦求援,言说曹操要攻徐州,不等孔融整备兵马支援,就又被黄巾贼管亥围困在了城內。 面对这种突发的局面,纵有匡世之心也只能束手无策。 望著城下黑压压、看不到边际的贼兵,听著粗鄙的叫骂与挑衅,孔融只觉心头如压巨石,但除了紧握双拳,长吁短嘆外,他也再无他法,只徒留一声声无奈嘆息消散在冰冷寒风中。 “孔文举!我家將军说了,借粮万石,若再不借,打破城池,老幼不留!” 管亥麾下的士兵,在城下策马扬鞭。 带著恃强凌弱的囂张,叫囂喊话:“你这老酸儒,再磨磨蹭蹭,城破之日,定將你剥皮抽筋,燉肉下酒!” 小小北海国哪里有万石粮草? 孔融心神交瘁,头痛欲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他想以体面仁义之言回应,说服管亥另寻他处,但看著城下乱鬨鬨的黄巾贼,所有的圣贤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会儿,他真就成了乱贼口中的老酸儒,除了束手无策外,別无他法。 “太守,管亥贼子兵力雄厚,我军若再不主动出击,迟早粮尽城破!” 太史慈手按佩刀,铁塔似立於身侧,他目光如炬,眼中却燃著怒火,藏著化不开的失望。 太史慈与孔融无甚交集,但孔融仁厚,曾数次遣人讯问其母,並致餉遗,所以才引来太史慈投桃报李,远赴北海,替孔融出战。 如今这般境况,突围求援,出城反击,都有一线生机。 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孔融却因將领宗宝战死,手下无將,嚇破了胆,竟以“爱惜將士性命,不愿妄动刀兵”为由,阻止他出城迎战。 黄巾军城下叫阵,身边孔太守空有仁义、却优柔寡断,太史慈內心的失望如野草疯长,已然到了顶点。 他想,若城真破,与其一同赴死,倒不如寻得一线生机,独闯天下,去寻真正明主。 太史慈眼神挣扎闪烁,刀柄在掌中握得咯吱作响。 守城將士亦露不耐,私语声此起彼伏:“若再优柔寡断,我等只怕都要葬身於此!”“唉,文人治军,终究不成!”城內激动的百姓甚至在城下缓缓聚集,隱隱有譁变之势。 北海局势,岌岌可危。 绝望的气息瀰漫,压得人喘不过气。 百姓的哀嚎,將士的怨言,像无数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了孔融心头。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摆了摆手,便回到太守府內。 ………… 夜色深沉,北海城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黄巾军营地隱约传来嘈杂人声与火光。 太守府,孔融猛然惊醒,从榻上惊坐而起。 他梦到了父亲孔宙临终前的谆谆嘱託,梦到兄长孔褒被杀前的血色遗言,也梦到了自己的前世。 孔融大口喘息,额头冷汗涔涔,浸湿贴身衣衫。 曹操的雄才大略,刘备的仁义布施,孙权的江东基业,吕布的天下无双,诸葛亮的羽扇纶巾,周瑜的儒雅风流……那些耳熟能详的人物,那些惊心动魄的事件,那些波澜壮阔的战爭,如同电影般在他的脑海中急速闪过,一幕幕、一帧帧,清晰得令人窒息。 “呼……呼……”孔融捂著胸口,剧烈的心跳久久不能平復,仿佛要衝破胸膛。 他明白了,自己是未来世界中一个隨波起伏的普通人,同时,也是歷史上那个清高、迂腐、狂妄!说出父母无恩论,最终全家惨死刀下的孔融,孔文举。 太史慈的出现,更让他浑身冷汗直冒。 这不是模糊而冰冷的“正史汉末”,而是更具戏剧性,更鲜活,也更充满变数的“演义汉末”!这是《三国演义》的世界! 一股强烈的、前所未有的求生欲和改变命运的渴望,火山爆发般在心底喷涌而出,灼烧著他的灵魂。 “绝不能重蹈覆辙!” 孔融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却不觉丝毫痛感:“不管正史还是演义,我都是孔融,是曹操刀下亡魂……呵呵,狷狂儒士?说我痴,笑我狂,我今方知天意,偏要拨弄歷史!” 曹操杀他全家,以“父母无恩论”定罪。 这一次,他知晓了未来,他不仅要说出原来的爆论,还要用更癲狂,更震撼的话语,掀翻一成不变汉末。 黜邪崇正,何惧之有? 孔融的自信,不仅源於先知先觉,还有……还有他自幼攻读的儒家经典! 思想,秩序,就是权力! 释经权就是权力的把手! 《圣经》千年转译新解百遍,《古兰经》解本更是千卷万卷,儒经又为何不能解之?他孔北海,恰恰是天生的释经人! 他的重释儒经,是拨乱反正! 孔融闭上了眼,脑海中《三国演义》的浩瀚信息无比清晰,仿佛是他亲身经歷过的歷史。管亥的结局,刘备的崛起,袁绍的覆灭,曹操的统一北方……一切歷歷在目。 再次睁眼,眼里不再留有迷茫,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精光,锐利得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 这一刻起,迂腐的孔文举,只会傲视天下的狷狂书生死了。 一个全新的孔融,带著未来记忆,肩负宏大理想,更加骄傲,更加狷狂的孔融,重新在乱世中活了过来! ………… 第二日清晨,北海郡守府议事厅內。 死寂的沉闷气氛依旧笼罩。 昨夜孔融仓促离席,已然將城內士气打至谷底。然而,当一道修长身影步入厅堂时,所有交头接耳的私语、所有游离不定的目光,又瞬间凝固。 孔文举,出现了。 他依旧身著素雅官袍,面色虽不及往日红润,略显苍白,却非昨日的萎靡不振。 此刻,孔融的双眸炯炯有神,如蕴星光,竟与昨日那个手足无措、困顿愁苦的太守判若两人! 这等气度,让厅中眾人呼吸为之一窒,心中不约而同地生出一丝期待。 北海或许尚有转机? 太史慈原本心灰意冷,孔融的不作为耗尽了他的全部耐心,今日前来,不过是敷衍了事,听那陈词滥调。 可当孔融开口时,他因连日奔波而疲惫不堪的心神,又不由自主地警觉起来,耳畔嗡鸣声渐渐消散,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脑海。 “诸位,今日孔某召集大家前来,並非重提旧事!” 孔融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鏗鏘,如清风拂死水,盪起阵阵涟漪:“今日,我在此商议破敌之策!” “破敌之策?” 眾將面面相覷,脸上皆是难以置信的疑惑。他们昨日才感受过敌军的凶猛,大將宗宝片刻便战死阵中,今日再说此言,无异於痴人说梦。 將领武安国,曾在虎牢关下与吕布鏖战十回合的猛將。 如今断腕,左手安作一根铁锥,虽不復往日实力,但仍有战略眼光。 见孔融要战,他忍不住跨前一步,抱锥劝道:“太守大人,管亥兵势正盛,其眾十万之巨,我军粮草將尽,城池危如累卵,如何破敌?依末將来看,不如早做打算!” 言语虽未明说,但弃城逃亡之心,却溢於言表。 孔融没有理会,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沉默不语的太史慈身上: “兵法有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管亥挟眾十万,却也不过一群乌合之眾,內部分裂之相已显!” 孔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管亥其人,性情暴戾,贪功冒进,不足为虑!其余黄巾余孽,无甚远见,唯利是图。久攻不下,士气必散,军心必然不稳。” “吾料,若能擒杀其主,其眾自散!” 这番分析,言简意賅,不算什么高论,但厅中眾將听闻此言,脸上质疑之色却渐渐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不解。 他们何曾见过新任太守如此锐利果决?孔融真就有什么底牌? 孔融没有多说,只是看著太史慈缓缓说道:“子义,吾知汝有万人敌之勇,箭术冠绝天下!然此危局,非匹夫之勇能解,却也非匹夫之勇不可破!” 太史慈闻言,心头一震,脑海中浮现出数日前自己一人一骑入城的场面。 他何尝不知自己勇武? 只是数日以来,太守漠然让他心灰意冷,纵有天大本领也无处施展。 太史慈已经打算突围求援,以报孔融养母之恩,但此刻的讚誉期许,还是如在平湖投石,在他心里激起阵阵涟漪,让他又生出些许期望。 心下思绪万千,面上却仍旧不变,太史慈不发一言,只是紧盯著孔融,等待下文。 孔融缓缓踱步上前,站在太史慈的面前。 “吾观子义,器宇轩昂,忠义耿直,他日可留名青史!然困守此地,明珠蒙尘,抱负难展。可若是率军出征,又恐势单力孤,阵中遇险。届时我该如何向令堂交代,子义又该如何堂前尽孝?!” 此言一出,如晴天霹雳,在太史慈脑海炸开! 他猛地抬头,双目圆睁,眼里是震惊、以及一丝无法言喻的慌乱。 母亲,是他心中最柔软、也最重要的牵掛。孔融,孔文举,这当世大儒,迟迟不肯让他出战,竟是为他考虑,为了他城外母亲考虑? 太史慈呼吸骤促,一股辛酸泪直衝眼眶,却又被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不待回应,孔融就继续道:“吾深知子义胸怀天下,志在建功立业。今日,吾欲令你率三百精锐,突围求援!” “借兵刘玄德!” “如此一来,北海之围可解,亦不至於让子义独自衝杀於乱军中,更能让你的令堂安享天年!你可愿,为北海,为在下,走这一遭?” “刘……玄德?!” 刘玄德,正是太史慈多日来因城门紧闭、无人可托而想出的求生之路! 他一直以为孔融怯懦无能,迟迟不肯放他出城搏命,甚至暗自生出被志不能展的怨愤。却不曾想,孔融竟与他想到了一处,竟如此巧合! 望著孔融,太史慈从最初的震惊、怀疑,到此刻的释然、佩服,最终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信服与敬意。 他忽地感觉,这才是盛名之下的大儒。 温润如玉,体贴入微,所作所为让人如沐春风,不自觉就生出了效死之心。 看到太史慈脸上复杂却逐渐明朗的神情,孔融心中暗自微笑。 计划,已然成功了一半。 他从怀里取出两封密信,交予太史慈,语重心长道: “这两封信,一封有详细的出城路线,帮子义避开管亥眼线;另一封,则是给刘备的求援信,以期子义见了刘玄德,不至於被冷眼相看。” “如若不弃,子义便帮我走上这一遭吧!” 太史慈接过信件,双手微微颤抖,眼中已无半分犹豫,只剩下感激决绝。 “太守大人深明大义!慈…肝脑涂地,万死不辞!”他猛地单膝跪地,抱拳沉声,掷地有声,响彻整个议事厅:“慈愿领此重任,突围求援!” 孔融亲自上前,將太史慈扶起,眼中儘是讚赏与欣慰。 他知道,北海之围的死局已然被撕开了一道裂缝。一直困守北海鬱郁不得志的“万人敌”太史慈,很快便会声名远扬。 他麾下也要新添一员绝世猛將了…… 第2章 孔北海知世间有刘备邪! 夜色深沉如墨,笼罩北海。 城头上,火把摇曳,映照著一张张紧张而期盼的脸。 寒风呼啸,太史慈身披玄甲,手持乌木长弓,铁塔般立於孔融身侧。 他双目如鹰,紧盯城下的动静。 城下,管亥的军队虽然休整,却並未放鬆对北海城的围困,黄巾营地里星星点点,人影幢幢,仍有火光跳动。 “子义,此去凶险,万望保重!” 孔融拍了拍太史慈的肩膀,眼里带著关切,这关切,是智者筹谋,亦是真情流露。 自己困龙升天,还是就此沉寂,便看太史慈的造化了,但既是演义汉末,太史慈应当不会让人失望,自己只需待到刘备来援当就能破此僵局。 “大人放心,慈定不辱使命!” 太史慈沉声应道,声音如金石交鸣,坚定不移。 几队黄巾斥候在城门外游弋,不时发出刺耳的叫骂与挑衅,试图消耗守军的士气。 其中一个黄巾副將,生得五大三粗,骑著一匹膘肥体壮的战马,耀武扬威地叫囂得欢,唾沫星子横飞,口中污言秽语不绝。 谩骂粗鄙下流,让人不忍细听。 “欺我北海无人?” 太史慈眼中寒光闪过,转头看去,深吸一口气,目光穿透夜色直抵那副將咽喉。箭囊一支鵰翎利箭抽出,搭弓上弦。 这一箭,不止是为了杀人,更是要杀敌军士气!为北海提振心气! “击虚箭射,懈敌戒备!” 没有半分迟滯,弦响,箭出!羽箭划破夜空,带著刺耳的哨音,直奔目標。 “噗嗤!” 利箭正中其喉,黄巾副將如若被扼住了喉咙的家鸡,瞪大双眼,眼中恐惧绝望交杂,嘴巴张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身子一颤,便从马背栽倒在地。 尘土飞扬间,一命呜呼。 先前叫囂的黄巾军此刻鸦雀无声,热闹非凡的城下,虫鸣可闻。 城头上的北海將士爆发喝彩,压抑多日的士气在找到了宣泄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响彻夜空。 北海士气大振! 太史慈回身自信一笑,朝著孔融微微頷首,而后翻身下城,带三百骑兵从门洞衝出。 三百骑兵,如锥状冲入黄巾军阵。 太史慈就是锥尖,张弓挥剑,如猛虎入羊群,竟凭一人之勇,硬生生在乱军中破出一道口子,管亥尚未反应过来,三百骑手便衝破了包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孔融站在城头,亲眼目睹太史慈浴血奋战,心里五味杂陈。 “果是东吴的顶尖猛將……这等万人敌,若不能为我所用,岂不可惜?”他轻声自语,苦笑道:”先前若给他一千兵马,说不得真能万军丛中取管亥首级……” 当然,太史慈这番离去,也算给北海爭取到了喘息之机。 只希望刘玄德……真如演义里那般仁厚罢。 城头一阵阵夹杂著担忧与希望的欢呼爆发,孔融听到城內百姓和將士的高呼,內心也陡然放鬆下来——北海大概率保住了。 不过,太史慈出城后,城內局面依旧危急,被围困多时的北海依旧混乱。 但这一次,孔融不再是长吁短嘆、束手无策的“老酸儒”。 他亲上城头,巡视各处,安抚將士,鼓励百姓,分配有限粮草,又组织青壮巡逻,加强城防。他的帮助不一定有用,但城主亲临战场,却能涨城內士气,也再播仁义之名。 城中將领士人虽对孔融的转变感到惊异,甚至说有些难以置信,但眼前的困境有所缓解,他们也乐得遵从。 盛名加持下,调度畅通无碍,秩序逐渐恢復,民眾看到希望后也缓缓平静,不再骚动。 只是,一些敏锐的幕僚心中却隱约感到,这位太守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身上似乎多了几分自信,而且,以往的狷狂傲骨似乎藏了下来。 狂气虽藏,却更胜往昔,似是已经不把天下法度看在眼里……思之令人发惧…… ………… 寒风呼啸,平原县城外,百骑人马卷著漫天风尘,急如星火般驰骋而来。 为首之人,鬍鬚拉碴,双眼布满血丝,甲冑与征袍沾著风尘泥泞,但却难掩一身锐气。此人正是太史慈,为解北海之围,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终於抵达了刘备的治所。 顾不上舟车劳顿,也无暇休憩片刻,他在府外勒马,跳下马背,直言求见。 府邸深处,刘备正与关羽、张飞秉烛夜谈,忽闻门外报,言道北海太守孔融麾下大將太史慈星夜求见。 三人皆心头一凛,互望一眼,已然预感到了形势的不妙。 黄巾贼眾肆虐大汉,青州人口密集,黄巾贼眾最多,而北海正是青州黄巾贼最扎堆的凶地,如今北海太守麾下求见,只怕是黄巾之事。 片刻后,太史慈被引至堂中。 他身形挺拔,虽形容憔悴,衣甲染尘,却仍似出鞘利剑带著凛然之气,甫一进门,便抱拳躬身,声如洪钟,字字恳切,道出了北海之危: “玄德公!北海太守孔文举身陷囹圄,管亥贼兵十万围城,城內粮草將尽,危在旦夕!若不救援,恐孔文举危矣!” 他喘息微促,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封书信,信封上赫然是孔融的苍劲笔跡。 太史慈將信递予刘备,再度恳切道: “玄德公仁义之名,闻於四海,素有汉室宗亲之风骨!”他顿了顿,眼中期盼益发沉重:“孔太守言,玄德公为天下豪杰,此番北海之危,若得玄德公仗义援手,方可解一城之困,能救北海於危亡!” 刘备接过书信,拆封细阅。 信中字字句句,皆是对北海形势的分析,亦有对刘备仁义之名的不吝讚颂。 “孔北海知世间有刘备邪!” 刘备读罢信件,喃喃自语,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呼。 自黄巾之乱起兵,他戎马倥傯,所求不过匡扶汉室,天下认可。如今,得孔文举这等天下名士相邀!这书信,对尚且兵微將寡、声名不显的刘备而言,简直是一种恩赐! 敛容恭敬地收起信件,刘备与关羽、张飞对视一眼,三兄弟眼里都是同样的震动与喜悦。 猛地抬头。 昏黄的灯火照著刘备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他攥著孔融的求援信,指节因用力而略显发白。 “孔北海……当真提到了备的名字?” 刘备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太史慈虽然甲冑染尘,却依旧挺拔如松,他对著刘备深施一礼,声如洪钟: “玄德公,孔太守言道:天下英雄,唯玄德公有仁义之名,更有匡扶社稷之志。今日北海之难,孔太守不仅是为北海求援,更是知汉室宗亲玄德公仁义无双!” “好!” 刘备猛地起身,眼中积鬱多年的志向被点燃:“孔文举乃天下名士,圣人之后,他若知我刘备,备纵万死亦当往救!” “二弟、三弟,孔文举乃圣人之后,名士也!今陷危难,吾等岂能坐视不理?” 刘备立刻看向关羽、张飞,眼底深处,一抹难以抑制的兴奋之光悄然跳动。 对於实力尚弱、急需声望来招揽人才的刘备来说,救援孔融,无疑是提升自身形象、躋身“天下英雄”之列的绝佳机会! 这不仅是一场救援,更是一次彰显仁义、博取名望的壮举! 关羽抚须,丹凤眼微眯,沉声道:“兄长所言甚是。孔北海乃圣人之后,名士大儒,天下士人所宗。若不救之,岂非令天下仁人志士寒心?此番出兵,不仅为救孔文举,更是为天下正名,扬兄长仁义之名!” 张飞亦瓮声瓮气,豹眼圆睁:“俺早就知孔文举名號,那黄巾贼寇该杀!这群反贼祸乱天下,如今竟围到了北海城下,正好藉此机会,杀他个片甲不留!” 他言语粗豪,摩拳擦掌间,却也道出了武將最朴素的杀伐决心。 刘关张虽然在虎牢关伐董,但却不曾与孔融有过交集,如今这位天下名士求援,三人哪里还肯迟疑? 片刻间商议已定,救援北海之事,已是板上钉钉。 但关羽却转头看向太史慈,忽地开口问道:“太史子义,汝单骑突围,勇冠三军,关某佩服。可不知孔北海在城中,还有何布置?” 太史慈昂首回道:“太守已在城內整军备武,只待援军一到,便里应外合。太守言,此战不仅要解围,更要全歼管亥部,以震青州!” 刘备听闻,心中更是惊诧——他只知孔融高名,没想到竟还有如此肃杀果决的战略? 大堂內,气氛为之一振,方才的沉重与焦灼,被一股志在必得的豪情取代。 “好!好一个孔文举!” 刘备起身大笑,激动地脸上泛著光芒:“备即刻点齐三千兵马,星夜奔驰北海求援!定不负孔文举之厚望!” ………… 另一边,北海城內,风云诡譎,战鼓声隱隱传来。 孔融却坐在太守府的书房,心头澄明,波澜不惊。 他隱约预感,按照演义剧本,援军抵达的时间或许会比想像中的更加及时,甚至还会早上一些时日。 所以他提前召集了麾下心腹——主簿王脩、功曹孙邵,及断腕大將武安国议事。 眾人围坐,铺开北海郡的地图。 地图在案几铺开,上面笔走龙蛇,线条清晰地勾勒出北海城的內外地势,以及管亥十万兵的驻军所在。 孔融指尖划过丘陵与平原,眼神里是一种陌生的疯狂与平静——这是对歷史脉络了如指掌的从容。 “太守大人,管亥围城十万,我军满打满算不过数千余疲卒,且粮草告罄……” 主簿王脩率先开口,他为人正直,手段强硬,先后侍奉过孔融、袁谭、曹操,但面对管亥十万大军,还是忍不住心下生怯: “即便援兵至,若无万全之策,只怕也只是飞蛾扑火。” “王大人所言差矣。” 孔融冷笑一声,声音里有“孔文举”的轻狂,更有看透歷史的傲慢: “黄巾余孽,號称十万,实则裹挟百姓,不足为道。管亥出身草莽,虽有膂力却无断事之能,围而不攻,实是想节省兵力,逼我献粮。他贪,这就是死穴,也是我等破敌之机!” 他指向地图上的“沟水”处:“武安国听令!” “末將在!”铁塔般的武安国跨步而出,他虽断了左腕,但仍是军中精锐。 “刘玄德部一旦抵达,必会在城西与管亥主力对阵。你率五百敢死之士,趁乱出城,不击敌阵,只去烧他的后方粮草輜重。黄巾贼久围必疲,旦见火起,后路一断,其心必乱!” “孙邵、王脩!”孔融转头,目光锐利,“你二人组织城內青壮,待火光一起,便在城头鼓譟吶喊,虚张旗帜。我要让管亥觉得,这城內埋伏了数万精兵,正欲反扑!” 王脩点头应允,可孙邵却迟疑反问:“太守,此乃空城计变阵,若管亥识破……又该如何?” 孙邵是孔融麾下功曹,声名不显,但未来却是东吴第一任宰相,极其擅长政务规划,他见孔融贸然动用人手鼓譟吶喊,便忍不住起声相劝。 “他识不破!”孔融拂袖而起,语气不容置疑:“管亥眼里只有粮仓和刘备的援军,十万乌合之眾,只要稍微鼓盪声势,不论真假,他们都会应声而散!” 孙邵闻言,稍作沉默,立刻抱拳领命认可。 他是功曹,管吏治,善后勤,类萧何,觉得此计可行,便默不作声算起了调用的人马。 布置完毕,眾將散去。 孔融默默走到了窗前,看著漆黑夜幕,心中暗道: 照《三国演义》算,现在十一回,曹操攻徐州,陶谦派糜竺向自己求援,但自己却反要向刘备求救。 这个时间段,错过了虎牢关三英战吕布,但仍是大有可为的活局。 袁绍-曹操-刘表联盟,袁术-公孙瓚-陶谦联盟,两大联盟廝杀,江东暂且无主,吕布流离失所……这正是火中取栗的好时候! “曹操,未来你以“不孝”之名杀我,可我若先动了青州的黄巾军,你又该如何爭霸天下呢?” 第3章 刘备援北海行义举 寒风烈烈,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重。 人衔草,马衔枚,北海城外,荒野的地平线上,三千精骑正收敛蹄声,如同一群野狼蛰伏在阴影中。 刘备勒住坐骑,望向远处连绵数里的黄巾营地,那里火光稀疏,透著一种久战疲惫后的鬆懈。 “大哥,太白星已现,正是动手的时机。” 张飞按住胯下战马,丈八蛇矛的寒锋在微弱的星光下闪过一抹森然的冷光。他虽然压低了嗓音,但那粗重如雷的鼻息依旧震得周围草叶乱颤 “別急,等孔北海后招,” 旁侧,关羽开口提醒,他长须飘飘,凤目微眯,整个人虽如同一座即將爆发的火山,但仍能心有惊雷而面如平湖。 刘备点头认可:“我们马不停蹄,星夜至此,为的就是这一击定乾坤。孔文举乃天下名士,既然求援信中说明后招,那我们讯號等待便是。” “等。” 刘备望著眼前黑暗,忍不住勾起嘴角,一想起孔融的求援信,被认同的激昂就再度冲刷起他的五臟六腑,让他忍不住为之兴奋。 ………… 北海城头,孔融负手而立,单薄的儒袍在城风中猎猎作响。 身边的主簿王脩低声劝道:“大人,城头风大,您已坚守了一夜,不如披件衣裳,进入望楼中观察敌情吧。 “不用,这里宽敞,方便布置。” 孔融笑了笑,没有回头。 他拥有著旁人无法想像的未来视角,他知道此战必胜,管亥这混乱不堪的十万大营,就像是一张布满了漏洞的破网,正是他指挥虐菜的大好时机。 “管亥草莽出身,懂什么安营扎寨?” 孔融指著远处后营与山峦交界的一处阴影,那是视觉的死角,也是防守最薄弱的软肋。 “他久围孤城未果,士卒思归,防备早已降到了冰点。” “安国,准备好了吗?” 孔融身后,铁塔般的身躯轰然踏出一步——武安国,曾在虎牢关下硬撼吕布的猛將,左腕处接了一截精钢打造的铁锥,寒气逼人。 他断了一只手,但仗著独臂铁锥,仍是百人敌猛將。 武安国的声音厚重如沉雷:“太守放心,五百健儿已带足了火油与乾柴。” 孔融点点头,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刘玄德传讯过来了,你去吧,釜底抽薪,就在今夜。” 武安国没废话,抱拳一礼,转身带著五百精心打扮的汉儿,悄无声息地顺著已挖好的地道和城根的暗沟,钻入了人流如织的荒野。 …… 武安国像是一只断了爪却更凶残的孤狼,带五百精兵,匍匐在一人多高的荒草中,避开了一队又一队歪戴著头巾、抱著长矛打瞌睡的黄巾哨兵。 黄巾军太散漫了。 由流民组成的军队,在顺风顺水时是海啸,在陷入僵持时就是一滩烂泥,他们甚至没有分出轮换的明哨暗哨,一帮人胡乱守在火堆旁打著呼嚕。 武安国潜行到了后营粮草囤积地。 这里堆满了从青州各郡抢掠来的穀草,一座座像小山一般,是十万大军的命脉,也是今晚最大的火药桶。 “上油,引火。” 武安国不忍浪费,但为太守大计,还是令五百精锐散开,將一坛坛粘稠的黑火油泼洒在乾草堆上。 刺鼻的味道在夜色瀰漫。 “放箭!” 火油整备完毕,五百人与粮草拉开距离,武安国一声令下,火箭便齐齐射出。 “咻咻——” 悽厉的破空声惊醒了几个守粮的黄巾军,他们揉著惺忪的睡眼,刚想喝问,却见满天流火如星坠落。 “轰!” 火油遇火,瞬间爆燃。 沉寂的夜空被生生撕开了一道猩红口子。 粮草本就乾燥,在火油的加持下,火势如疯长的野兽,瞬间席捲了整片后营。 “准备!” 武安国没有撤退,而是反手抽出了长刀,精钢铁锥在火光下闪著嗜血的寒光,他大声喊道:“杀贼!” “杀贼!” 五百精兵齐声吶喊,虽然人数不多,但在大火蔓延的恐慌中,喊杀声在大营中激盪迴响,竟像是有千军万马。 …… 管亥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 他翻身坐起,赤著脚衝出帅帐,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刘备的援军,而是照彻半边天的冲天红光。 管亥目眥欲裂,嗓音沙哑:“哪来的火?哪来的火!” “报!大王,后营粮草起火,救不灭啊!” “报!有伏兵!到处都是北海城的伏兵!” 管亥一把揪住亲兵的衣领,咆哮道:“胡说!北海城里哪来的兵?” 然而,耳畔传来的喊杀声震天动地。 不仅是后营,城头上的锣鼓声也响成了一片。 孔融站在城头,火光映在他那张原本清癯的脸上,竟衬托出几分狰狞的战意:“擂鼓!所有的旗帜都给我竖起来!”“全军吶喊:援军已至,围歼黄巾!” 城內三万百姓被动员到了城头,他们拿著扁担锅盖,发了疯似地拍打。 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被地形无限放大,形成了一种恐怖的音场压迫。 管亥站在帅帐前,额头的冷汗一滴滴砸在尘土。 进,不知敌军虚实。 退,后路粮草已断。 看著后方被烈焰吞噬的粮草,又看看前方黑黢黢的夜色,心中升起一股没由来的恐惧,就好似大贤良师离去那晚一般。 “集结!给我集结迎战!” 管亥挥舞著大刀,却发现周围的士卒早已陷入了彻底的恐慌。 黄巾军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有的为了抢夺一匹逃命的马,竟然拔刀砍向自己的同僚。 互相践踏,哀声遍野。 这就是乌合之眾。 …… “到时候了。” 远方侧翼,刘备眼中精芒暴涨,他猛地拔出双股剑,剑指苍穹:“眾將听令,直取中军,不得有误!” “杀!” 三千精骑同时发出怒吼。 压抑了整夜的战意,在这一刻化作了崩决的海潮。 “燕人张翼德在此!贼將受死——” 张飞一马当先,他那黑色的战马如同一道墨色的闪电,瞬间撕裂了战场的边缘。 一声咆哮,凝聚了浑身的劲力,竟隱隱盖过了城头的锣鼓声,距离最近的几十名黄巾军,更是被这声怒吼震得耳膜破裂,手脚酸麻。 丈八蛇矛如蛟龙出海,每一次摆动,都能带起一片血雨。 不需要精妙的招式,单凭著排山倒海的巨力,就硬生生从黄巾前阵撞开了一道血肉胡同,无人敢挡其锋。 所谓的“黄巾猛將”在张飞面前,连一个回合都走不过,便被蛇矛挑杀道旁。 关羽紧隨其后。 如果说张飞是狂暴的雷霆,关羽就是冰冷的屠刀,青龙偃月刀在他手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每刀落下,必有数颗人头滚落。 鲜血染红了青龙偃月刀,关羽却连眼睫毛都没颤动一下,他理会那些溃散的杂兵,他的目標只有一个——管亥的大纛。 黄巾军的阵型在武安国的火攻下本就支离破碎,此刻遭遇世间顶级战力冲阵,脆弱得就像一张浸透了水的薄纸。 刘备居中调度,他並没有一味猛衝,而是指挥三千精骑如同一把巨大的铁钳,精准地卡住了黄巾军逃生的咽喉要道。 “分割包围,逐个击破。” 刘备冷静地观察著战场。 他麾下的精兵如鱼得水,利用战马的衝击力,將那些因恐惧而僵立原地的黄巾军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然后无情地收割。 这是一场教科书般的合围。 …… 黄巾军士兵如同被狂风卷过的麦秆,成片成片地倒下。 听到了如猛虎咆哮般的喊杀,也看到了青绿色的残影朝自己疾驰。 管亥看著自己的士兵成百上千地跪地求饶,看著大纛在关羽的刀光中摇摇欲坠,引以为傲的十万大军,在这一刻,竟然像雪崩一样迅速消融。 “挡住他!给老子挡住他!” 管亥惊恐尖叫,试图组织起最后一支亲卫队。 然而,黄巾军在城下懈怠太久,事发突然,他再怎么挽救也来不及了。 回天乏术。 强弩之末。 关羽如烈火掠地,杀到近前,山岳般沉重的青龙偃月刀,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兜头劈下,不过两招,管亥手中的厚重开山大刀已然崩了数个缺口。 “鐺!”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旷野。 三刀落下,管亥只觉双臂如遭雷击,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著刀柄滚落。 周围引以为傲的本部精锐,更是在那个绿袍长髯的汉子面前,如纸糊一般,被刀锋带起的残影捲成碎屑。 “关云长在此,谁敢上前!” 关羽凤目圆睁,他看透了管亥实力,也不急於直取项上人头,而是以一种极致的威慑力周身黄巾。每一刀落下,必有管亥亲卫连人带盾被砸成肉泥。 大局已定。 城头之上,孔融看著这一幕,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多日的浊气,攥了攥拳头。 孔融对面的远方,刘备也勒马立於高坡。 他双耳垂肩,目光如炬,盯著前方乱作一团的黑压压人海,看到的不是十万乱民,而是十万双写满饥渴与绝望的眼睛。 “这些人,多是被裹挟的百姓。”刘备轻嘆一声,拔出雌雄双股剑,指向天际,“全军听令——放下兵器者不杀!归降者免一死!” “放下兵器者不杀!归降者免一死!” 数千精兵齐声怒吼,声音如滚雷席捲战场。 原本还在顽抗的黄巾军,在这一声“可活命”面前,动作齐齐一滯。 “活命……能活命?” 一名老兵丟下了手中锈跡斑斑的长矛,眼神空洞。 紧接著,仿佛多米诺骨牌倒塌,大片大片的黄巾军开始犹豫。刘备的仁义之名在大汉底层本就有几分传闻,此刻成了他们溺水时抓到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许降!降者死!”管亥双眼通红,如同疯魔般挥刀。 他猛地回头,反手將几名正欲跪下的士卒劈翻在地。鲜血溅了他一脸,却盖不住他眼底深处的惶恐。 然而,此举无异於火上浇油。 “將军杀我们,刘皇叔救我们!”不知谁喊了一嗓子,黄巾军阵中顿时爆发出一阵骚乱,降者如潮水般涌向刘备的军阵。 “顽抗者死,投降者跪在一边!” 张飞暴喝一声,丈八蛇矛如蛟龙出海,將几名企图浑水摸鱼的黄巾小头目瞬间挑杀。 他虽然对这些“贼兵”心存不屑,但对刘备命令的执行却不含糊,不再大肆屠戮,反倒是游走阵中点杀起尚未跪地,胡乱奔走的乱军。 此举更加速了黄巾军的溃败。 关羽骑在马上,手持青龙偃月刀,冷眼旁观管亥的最后疯狂——他隨时能杀管亥,之所以不杀,是因为管亥死前挣扎会助长黄巾军的溃败。 北海城头。 孔融俯瞰著脚下这片修罗场,眼中已无半分往日阴鬱。 “刘玄德,果然名不虚传。” 刘备没有屠戮驱散黄巾,反倒是就地开始招降,这种仁义之举,不仅收拢了人心,还是在和自己爭抢劳力! 能对民心民力如此敏锐,也难怪刘备能从织席贩履的走卒,当上大汉最后的汉昭烈皇帝。 孙邵、王脩也是目瞪口呆——这不是自己的计划吗?怎么刘备也招揽起了黄巾贼眾? 孔融没有与他们分辨,而是猛然起身,亲自挥动令旗,朝城下高呼:“武安国!不要杀人,给我喊——跪地免死!分田!” 衝杀的武安国微微一愣,似是听到了孔融的声音。 回头,看到城上令旗挥动,他立刻想起了先前的约定。 武安国制止住了麾下衝杀的將士,转而在溃败的黄巾阵中,整齐的高声吼叫起来:“跪地免死!孔太守有令,归降者——分田!” 如果说“活命”是本能的求生,那“分田”就是灵魂的救赎。 在这个百姓如草芥、土地全归豪强的世道,“分田”二字,就是安身立命! 原本还在挣扎、还在惊恐的黄巾士卒,在听到这两个字时,瞳孔剧烈收缩。 “哐当!”“哐当!” 兵器落地的声音连成一片。大片大片的黄巾军不再是奔逃,而是主动跪在泥泞中,面带希冀地看向城头。 此时,北海城门轰然开启…… 第4章 孔融煮酒惊四座 北海城门外,火势逐渐熄灭,焦黑灰絮四处纷飞。 “嘎吱——” 粗礪的木轴声响起,孙邵、王脩,领著北海城內残存精壮大步出了城门,城门外,原本漫山遍野的黄巾降兵,如割倒的麦子,密密麻麻跪了一地。 鲜血的腥臭混著粮食的焦糊,甜腻的令人作呕。 北海兵迅速切入跪地的黄巾降兵中,开始了近乎肃穆的接管。 “放下兵器者,跪地抱头!” “由东至西,分批登记名册!” “清点人数,编整完毕,领粥饭!分田地!” “违令者,就地斩首!” 秩序,正在混乱与绝望的底色上,被强行重新建立。 与那动輒號称十万、实则散乱如沙的黄巾军相比,北海兵的人数少得可怜,但这一刻,再狂勃的凶徒都低下了头。 不仅是组织力被击碎,更因为粥饭田地,就是世间最无坚不摧的枷锁。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军队,只是想活下去的流民。 另一边,不可一世的黄巾贼帅管亥,已经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身边曾经如捧月眾星般的亲信,此刻尽皆逃散被杀,他手握钢刀,环顾四周,却发现这方圆百米,竟然已无一人追隨。 关羽骑在马上,平静的看著他。 “啊呀呀呀——!关云长!” 管亥仰天长啸,手提钢刀,正欲做困兽之斗。 却不料一道流星赶月似的破空声响起,转头望去,才发现,远处地平线上,太史慈猿臂张弓,已经射出了一箭。 这一箭正中大腿! 管亥吃痛倒地,暗声叫苦,可还未来得及回神,脑袋便被关羽长刀轻轻取下,落入血泊。 管亥,歿。 北海城头,欢呼声响彻云霄,盖过了尚未散去的浓烟。 武安国带著百余精兵在降卒中穿梭,进一步瓦解著黄巾军的残存意志。 大批文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入人群,带著笔墨纸砚,开始了繁琐的登记。 场面一片大好,但孔融却陷入了沉默。 解了围城,打了胜仗,不是终结,而是新的开始。城下如黑色海洋般、望不到头的十万降卒,也是十万张嗷嗷待哺的嘴。 “太守,北海之围解了。” 孙邵快步上城,语气里带著难以抑制的狂喜:“就是这十万余孽……如何安置?若处理不好,顷刻便是第二次黄巾大乱。” 孔融看著远处正与关张合兵一处的刘备,又看了看那些跪在泥地里发抖的降卒,眼中的阴翳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野心”的疯狂。 “安置?” 孔融终於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哪是余孽?这是我北海崛起的十万栋樑。用好了这十万人,足以开垦青州,平定万里乱世……” 他转过身,盯住孙邵的眼睛:“从现在开始,不惜一切代价,封锁库银,即刻向青州、徐州各地粮商,购买粮草,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孙邵有些犹豫:“可库银……” “钱不够就去找糜竺借贷。”孔融打断了他,声音决绝,“用孔北海之名担保。去,速去!” 孙邵咽了口唾沫,重重抱拳,转身奔下城墙。 战火熄灭,残阳似血。 太史慈策马回到城下,三步並两步登上城头。 他单膝跪地,声音嘶哑高亢:“太守,慈幸不辱使命!” 孔融笑了,他没有丝毫身为大儒的矜持,直接快步上前,便是一把扶住太史慈的双臂,感嘆道:“子义,此战若无你单骑突围,北海已成丘墟。是我孔文举,欠了你的大恩!” 太史慈惶恐抬头:“太守严重了,慈受家母之命……” “子义,我还有一要事相求。” 孔融神色突变,打断了太史慈的客套:“这十万人虽是黄巾,却也曾是大汉子民。我欲行屯田之法,使他们有田可耕,有饭可食。但十万降卒,需良將镇压,更需仁將引导。” “安置百姓的大任,我想请子义担起来。” 孔融不是相求,这是要请他统帅大军。 歷史上,太史慈在北海解围后离去,和孙策相遇交战,又经歷好大一番挫折才被重用。 如今孔融先救其母,后全其志,更拋出了军权大任,太史慈只犹豫了半瞬,便再次单膝跪倒在地:“但太史慈,愿为太守效死,若有二心,神鬼共诛!” 他的声音嘶哑却坚毅,字字鏗鏘。 孔融知晓太史慈信义昭彰,心头一片火热,笑著再次將其扶起。 几句抚慰之词言罢,城门方向,急促的马蹄声又再次响起——刘关张三兄弟也带著剩下的援军赶到了城门下方。 “子义,城外降卒先交给你,记得割下管亥首级,祭奠益恩。”孔融拍了拍太史慈的肩膀,隨即理了理儒衫,大步走下城头。 ………… 今夜的北海太守府,灯火通明。 酒香在空气中瀰漫,酒液在铜爵中泛著光泽,一场宴席在太守府设下,刘关张,以及陶谦使者糜竺全部在列。 主位之上,孔融亲手执壶,为刘备斟满。 “玄德公仁义布於四海,今日北海之难,全赖公千里驰援。” 孔融举起酒杯开口笑道:“此杯,融敬公之大义!” 刘备赶忙起身,端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老脸上也泛起了一抹潮红:“北海之战,太守用兵如神,不仅守住孤城,更能运筹帷幄降十万之眾,备……亦是敬仰之至。” 孔融笑著点头饮下酒水,然后转头看向关羽:“关將军那三刀,真乃神技,融在城头观之,如见古之武圣。” 关羽轻捋美髯,恭敬低头,碰杯以礼。 他素来傲上而不辱下,但痴迷圣贤经典,能夜读《春秋》的大將,自然也不会对孔融有所轻视——孔融可是自幼出道,早已名满天下的顶级大儒,《春秋》就是孔融祖宗编订的! 关羽话少,孔融稍作寒暄便放下酒杯,开门见山对刘备说道: “融欲安置十万黄巾,令其在北海周边开垦荒地,自给自足,將十万青徐黄巾全部化为大汉百姓。” “全部?” 刘备失声惊呼,手中的酒杯险些滑落。 十万灾民可是十万张嘴!更何况这些人都是黄巾贼出身,这十万人能轻鬆拖垮一个郡国,甚至覆灭周围数个州县。 “没错,就是全部。” 孔融负手而立,眼中闪烁著近乎疯狂的理想光辉:“孟子曰:肉食者制民之產,要让百姓『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 “如今百姓聚集为寇,是朝廷失责。我为朝廷命官,自然有义务將其安置。” “可十万人还是太多了。”刘备出言相劝。 “我知道。”孔融却朗然一笑,目光里全是自信:“十万降卒,放之则劫掠州郡,杀之则有伤天和。我只能安排他们开垦荒地了……” “夫子知其不可而为之,我这十万降卒能否妥善安置,还尚未可知呢。” 刘备咽了口唾沫,心中巨震: 这就是天下名士的格局?自己之前只想收编其中精锐,孔融倒好,直接想巴蛇吞象,把十万人全部咽下! “太守高义!” 稍作沉默后,刘备躬身站起,讚嘆说道:“这十万黄巾百姓,备愿分担一二,引几千老弱往平原安置!” 孔融暗中发笑,这刘备,当真是见缝插针的高手,这十万黄巾军可都是他嘴里的肥肉,可捨不得让给刘备。 他表面上摆了摆手,示意刘备坐下。 “玄德公好意,融心领了。但这北海周围荒地甚多,融还要这些人耕田屯垦。更何况,在下还有一事要向玄德公相求。” 这就是拒绝了。 刘备心有遗憾,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静静的看著孔融。 孔融稍作斟酌,看向一旁的糜竺,又看了看刘备,开口说道:“玄德公,先前徐州牧向融求援,但北海民心未定,融实在难以抽身援徐。” 他停顿片刻,语重心长地说道: “玄德部下將领勇猛无敌,我想请玄德公,代我走这一遭,携兵前往徐州救援陶使君。为此,融愿拨麾下武安国,领两千兵士隨行,以壮声势。” 刘备微微皱眉,救徐州是应有之义,但此时他兵马尚少,这么去拂曹操的虎鬚还是太冒险了。 他想开口婉拒,但孔融却突然倾过身子,压低了声音,用足以让堂內所有人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为纪念玄德公千里驰援,解北海於水火。融已下令,在北海城外设立一碑楼,名曰『玄德』。以彰大汉宗亲仗义来援之壮举。” 嗡—— 刘备只觉脑海中一阵轰鸣。 孔融给的可不是上不得台面的小花招:大儒郑玄家在北海,所在乡里便是被孔北海改作“郑公乡”,门前道路也被扩建为“通德门”,连郑玄的儿子郑益恩也是孔北海举的孝廉。 他一个织席贩履之徒,即便是有皇叔之名,在士大夫眼里也难登大雅之堂。 立碑修楼! 孔融给郑公的荣耀,落在他这个“织席贩履”之徒身上!这让刘备怎么不激动? 这简直比送他一万兵马还要让他心颤! 碑楼修成就意味著,从今往后,刘玄德这个名字,会彻底进入大汉名士的圈子! “太守……备,何德何能……” 刘备的声音颤抖,推开案几,竟在大堂之上对著孔融深深一礼。 关羽、张飞见状,亦是齐齐起身。 关羽那双如丹凤般的眼中,此时也写满了敬重———能为他兄长正名的人,他关某人必须敬重。 “备……敢不从命!” 刘备直起身子,忘记了先前的黄巾之爭,眼神中透著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感激。 孔融看著这一幕,心中一笑:一栋砖木结构的碑楼,换取刘备信任,换取安稳发育的机会,这笔买卖划算极了。 他扶起刘备,轻笑道:“都是为了汉室江山,玄德何必如此?” 这夜,酒入愁肠化豪情。 孔融与刘备、关羽、张飞以及糜竺谈天说地,从周礼谈到汉法,从春秋大义谈到当今局势。 深夜,酒至半醺。 眾人皆已微醺,孔融与刘备仍意犹未尽。 “玄德,今日融与你一见如故,不如……”孔融眼中带著几分迷濛,看著刘备笑道:“你我今夜抵足而眠,再论王霸之道?” 刘备大喜过望:“求之不得!” 月影西斜,照进內室。 在那宽大的床榻之上,两人抵足而眠,黑暗中,只有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在迴荡。 刘备说著他这些年的顛沛流离,说著他的大汉梦。 孔融则是轻声点头回应,时不时穿插几句自己的见解。 仅仅一个碑楼,几句虚无縹緲的讚美,再加上与孔北海抵足而眠,便已经全了刘备的心念,刘备激动的起了满身鸡皮疙瘩,一夜说了不知多少心事。 北海的清晨,第一缕阳光照下后,十万划分完善的降卒开始第一次劳作。 城內,掛著两个黑眼圈的刘备也在满脸红光地集结部队,准备奔赴徐州战场。 他在马背上望了一眼预定的“玄德碑楼”动工地基,心中满是欣喜:“孔北海,真乃古之大贤也……” 刘备轻笑一声,拍马而去。 城头之上,孔融看著刘备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站著的太史慈,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子义,你信吗?古书上所言的,选贤与能的天下大同,会有一天在大地上真实出现。” 太史慈虽然不解,但却低头道:“末將信。” 孔融没有多说,只是笑了笑,目光投向远方的徐州方向,那里乌云密布。 “先让十万黄巾兵吃饱,然后,分田,开垦荒地,把青州变成他们的家,让这十万人全部安定下来……这里面少不了凶人歹人,子义,我就全靠你来弹压他们了。” 刚刚触及权力的太史慈激动非常,他立刻双手抱拳笑道:“太守放心,末將定不辱使命。” 收穫十万黄巾兵,孔融的野心便在战后的废墟上,开始肆无忌惮地疯长。 他点了点头,继续笑道:“十万黄巾,大半老弱妇孺,將他们安置妥当,然后从中抽调青壮成军,攒出一万兵马,这青州就能彻底太平了……” 第5章 借贷屯田 徐州通往青州的官道上,马蹄声碎。 糜竺坐在马车里,身体隨著车轮的顛簸轻轻晃动,虽垫了三层蜀锦褥子,却总觉得屁股底下生了钉子,怎么坐都不稳当。 他掀开帘子,北海城的轮廓已经缩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点。 “数万金啊……” 糜竺下意识地紧了紧怀里的那叠契约,那是孔融亲笔写的。 纸张有些粗糙,是青州本地產的土纸,但上面的墨宝却是正经的大儒墨跡。名满天下的孔文举,那一手漂亮的章草,平日里千金难求,可现在,糜竺却觉得这叠纸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晚灯火下的场景。 孔融举著酒杯,笑容温和,谈吐间满是儒门雅量。可谁能想到,那张谈论圣贤之道的嘴,在算计还款率和利息时,竟然比徐州最精明的帐房还要刁钻三分。 “我真是老糊涂了,那晚一定是喝了马尿蒙了心,被那劳什子的大儒名头晃了眼。 糜竺喃喃自语。他是个商人,商人重利。 数万金啊,数万金对於富可敌国的糜家来说,这也不是一笔可以隨手抹平的散碎银两,那几乎是他糜家近一半的流动身家。 孔融的名气確实是信用的天花板,只要孔文举还是北海相,只要他还没死,这张欠条就有意义。 但理智告诉糜竺,乱世之中,名气不能当饭吃。万一曹操再杀回来,万一袁绍南下,北海这张“空支票”隨时会变成废纸。 “子仲兄,这一路长嘆短嘆,莫非是担忧陶使君的病情?” 马车旁,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 糜竺睁开眼,刘备骑在马上,双耳垂肩,正微微侧头看著他。刘备的脸上掛著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那是极具感染力的真诚。 自从在北海听说糜竺慷慨解囊救援孔融后,刘备的热情便没熄过。这一路上,他骑著战马,刻意保持著与马车並行的速度,那股子亲热劲儿,让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两人是异姓兄弟。 “玄德公。”糜竺换上一副生意人的假笑,拱手道,“某只是在想这徐州的商路,战事一开,损耗颇巨,心中有些焦虑罢了。” “子仲兄忧国忧民,真义士也。”刘备感慨道,旋即他身子微倾,压低了声音,似是推心置腹,“备听闻孔北海能如此迅速平定管亥,多亏子仲兄慷慨解囊。孔使君虽然名重天下,可北海终究是残破之地,子仲兄如此重注,备实在是钦佩。” 糜竺心里猛地一沉。 刘备这廝,眼睛毒得很。他这话看似夸奖,实则是在试探糜家到底借了多少,又在试探孔融的底细。 “哪里哪里,孔使君在北海操劳,某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糜竺含糊地应付著。 刘备见糜竺眼神闪烁,显然不想深谈。他也不恼,只是继续聊些徐州的土特產,聊些苍生黎民。刘备很聪明,他知道现在不是逼问的时候。但他的试探像是一根细针,时不时地扎在糜竺的神经上。 糜竺靠在车厢上,重新闭上眼。 他脑子里全是北海那座刚刚解围的“空城”。万一孔融在北海推行什么激进政令,把当地豪强都得罪光了,这钱找谁要去? “早知道,该少投一些的。” 车轮轆轆,载著糜竺的满腹焦虑,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 北海,太守府。 相比於官道上的焦虑,此时的太守府却沉寂得落针可闻。 偏厅內,几千卷竹简与纸张堆叠如山,散发著一股陈旧的墨香与霉味。北海相孔融此刻全无名士风流,他卷著袖子,手里捏著一支禿了尖的毛笔,正和孙邵对坐在一张巨大的长条桌前。 两人的脸色都不算好看,在他们中间,是十几张画得密密麻麻的算表格。上面是一种孔融自创的记帐法,简洁得让孙邵这个算学老手都感到战慄。 “这就是北海的底子?”孔融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孙邵嗓音沙哑,指著其中一页道:“主公,帐面上除了糜子仲那笔贷款外,几乎不剩什么银两了。紧急购买的粮草尚在路上,不知何时能抵。城外那几座粮山,虽然没被烧透,但剩下的陈粮也只够十万降卒撑上三月。” 三个月。 这个数字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十万壮劳力,吃,是吞金兽;干,就是造物主。”孔融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庭院里忙碌的小吏,“如果这三个月不能让他们生根发芽,不仅糜竺的钱要打水漂,咱们这北海城只怕也保不住。。” 孙邵面露难色,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可土地从哪来?城郊那几万顷上好的熟田,名义上废弃了,可背后哪个没有世家豪族的影子?咱们若是强收,怕是会激起民变。那些豪族虽然怕管亥,但他们可没有怕咱们的道理。” 孔融冷笑一声,转过身,眼里闪过一抹不属於这个时代的决然。 “强收?那是土匪行径,不符合我孔文举的身份,咱们做事要讲礼法。” 他走到桌旁,摊开一副巨大的北海地籍图,用硃笔在上面狠狠画了数个圆圈,每一个圆圈都精准地圈住了北海最肥沃的荒地。 “这些土地,在黄巾之乱里荒废了数年,地主跑了,租户死了。现在我以北海官府的名义宣布:凡荒废三年以上者,全部收归公有。资財充公,以充军实。” 孙邵迟疑道:“若是那些豪族回来討要呢?” “记帐。”孔融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按市价给他们记帐,算作官府欠他们的债务。到时候发一张『债凭』,告诉他们,等青州安定了,拿凭证来官府支钱。” “这些年黄巾闹得厉害,说不准有些豪族已经身死族灭了,这还能帮咱们省下不少银子。” 孙邵瞳孔猛地一缩:“这……这不就是白拿?” “怎么能叫白拿?”孔融挑了挑眉,“名义上,那是他们支援朝廷平叛的『义举』。我给他们记了帐,算利息,这叫堂堂正正的契约。只要我还坐在这太守位上,这欠条就有效。” 他敲了敲桌子,声音低沉:“至於什么时候还得清……那得看青州什么时候能大治。若他们等不及,也可以拿欠条去抵免未来的商税。总之,土地现在得归我。” 这就是孔融的阳谋。 豪族想要土地?可以,先帮我养活这十万降卒。 如果不从,在这乱世里,没有我孔北海的保护,他们的土地连荒草都长不出来。 “至於这些收回来的熟田……”孔融眼中寒芒毕露,“优先分给核心亲卫和有家眷的流民。拿了地的,就是我孔融的人,谁想抢回去,先问问我北海的刀利不利。” 孙邵听得满头大汗。 这手段,哪里像个治经的大儒?这简直是把那些世家豪族架在火上烤。 豪族想要土地?可以,但现在地里长的是降卒的口粮。如果豪族硬要抢,那就是断了十万降卒的活路。十万降卒一旦暴动,第一个撕碎的就是这些地主。 所以,豪族只能拿著这张“欠条”,期盼著孔融能够统治长久,期盼著北海能够大治。因为只有这样,他们的欠条才有兑现的一天。 他们被孔融强行绑在了北海的战车上。 “主公,这……这法子,怕是会招来『不修仁政』的誹议。” “仁政?”孔融失笑,拍了拍孙邵的肩膀,“让百姓有田种、有饭吃,这就是最大的仁。至於那些喝兵血、占地利的豪强,既然他们讲礼,我就用礼把他们的土地『借』过来。儒皮法骨的强盗逻辑我不屑为之,我给的是契约。在这乱世之中,除了我孔北海,谁还愿意给他们打这种欠条?” 孙邵不再多言,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带著一帮小吏在那堆积如山的帐目中疯狂清理。 孔融也没閒著,他坐回位子,一笔一划地核对著每一处荒地的坐標。 这一算,便是一整天。 从晨曦初露到红霞漫天,太守府內的算筹声就没停过。小吏们进进出出,一张张盖著北海印信的“债凭”被赶製出来。 直至黄昏时分,孔融才略显疲惫地走出府门。他换了一身便服,在武安国的陪同下,翻身上马,朝著城外走去。 晚风微凉,吹散了眉间的沉重。 刚刚修復的北海城依旧显得有些混乱,街道两旁隨处可见断壁残垣。远处,一队神色木然的降卒正在清理瓦砾。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划破长空。 孔融驻足望去,只见太史慈骑在马上,手里攥著长鞭,正冷冷地盯著几个推搡闹事的降卒。 “再有劫掠百姓、私藏凶器者,斩!”太史慈的声音如冰。 这些降卒大多出身平民,但在黄巾军中混跡数年,早已沾染了匪气。里面不知混了多少奸猾之辈,若不用重典弹压,北海顷刻间便会再次沦为人间炼狱。 孔融看著这一幕,没说话。 他需要太史慈这样的猛將来当这根“杀威棒”。 两人骑马出了城门,来到了城外一处临时搭建的告示栏前。 告示栏是用粗木临时搭成的,上面贴著孔融亲笔书写的布告。墨跡未乾,在晚霞的映照下,透著一股肃杀的气息。 那里围满了人。 不仅有衣衫襤褸、眼神空洞的流民,还有一些神色复杂、穿著绸缎的当地乡绅。 武安国策马靠近,看著告示上的內容,低声念道:“吸纳家眷流民,分给田地……荒芜熟田,需分期付款交付;未开垦生地,谁开垦归谁,登记造册后免税五年……” 武安国虽然是武將,但多年跟在孔融身边,见多了这些弯弯绕绕,心里也琢磨出点味来。 他勒住马,忍不住低声问道:“太守,末將有一事不明。咱们现在是向豪族欠债,百姓又是向咱们欠债买田。这一来一回,豪族没了地,百姓欠了咱们的情。百姓的命根子攥在咱们手里,这……这法子怎么看都像法家的手段。若是传出去,那些名士怕是要说大人您的不是了。” 孔融勒住韁绳,看著那些正对著告示千恩万谢、甚至跪地痛哭的百姓,神色复杂。 “长兴,你觉得什么是法家?什么是儒家?” 武安国愣了愣,挠了挠头:“法家加强君权,儒家加强民权……大概是这么回事吧?” 他是武將,但也有一番见识。 “手段就是手段,无关儒法。”孔融调转马头,缓缓走在田垄间。 马蹄踏在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把欠条收到官府,確实是加强了官府对百姓的控制。但这手段堂堂正正,白纸黑字。” 他指著远处的荒野,那里已经有降卒在尝试翻动泥土。 “等百姓还清了欠款,这田就是他们自己的。那时候,他们既不欠官府,又不欠豪强。他们有了恆產,就会有恆心。有了恆心,才会为了保护这份家產而去拼命。” “我不是为了控制万民,而是给他们身为人的尊严。” “这叫……法皮儒骨?”武安国喃喃道,隨后自嘲一笑,“这词听著奇怪,人家都是儒皮法骨,掛羊头卖狗肉。大人您倒好,反著来。” 孔融无奈失笑,摇了摇头。 “法皮儒骨……这词我也第一次听。这世上,气度狭小者甚多,重利轻义者更多,除了我孔北海,没人去做这笔亏本买卖。” 他望著远处正在安营扎寨的降卒营地:“总之这两年,北海会遭受很多非议。豪族会恨我,名士会咒我。但只要等这些百姓安定下来,等青州长出粮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孔融一夹马腹,白马轻跃。 “走吧,咱们去北边的海滩看看。” “管亥死了,北面的滩涂也算是让出来了,这片海滩可是好地方。地里的粮食要三个月,但海里的钱,却不用等那么久……” 夕阳拉长了孔融的影子,投射在尚未开垦的荒原上,宛如巨人触手,一点点改写这片土地的命运。 第6章 包围圈內挖盐田 海风卷著腥咸的潮气,从无垠的蔚蓝海面上扑面而来。 孔融勒住马韁,立於一处隆起的沙丘之上,极目远眺:脚下是延绵数十里、荒无人烟的盐碱滩涂,入目儘是苍黄与死寂。 “太守,这地界……种不了粮,连草都长得稀稀拉拉。” 武安国策马跟在后头。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虎牢关一战,吕布十余回合断了他左腕。如今,那截精钢打造的铁锥在寒风中,总是莫名的隱隱作痛,恍若蚀骨。 “安国,你可知盐为何物?” 孔融並未回头,忽地开口问道。 武安国愣了愣。他是武將,但能追隨孔融这等大儒,也曾手不释卷,也读过《盐铁论》,几乎是脱口而出说道:“盐者,国之大宝,民生之命,利柄之所系也。” “盐能佐助边费,能让县官用饶自足,还可排富商大贾,防止地方势力坐大,更能可取金银於无形,使百姓不怒,盐就是银子!” 孔融闻言,朗声而笑。 他转过身,摇了摇头:“你这话是支持法家桑弘羊,我孔文举却支持关中儒生。” “王者不蓄聚,下藏於民。官盐价贵质劣,迫使百姓淡食,官营垄断,缺乏竞爭,生產效率低下,大有器用不便的劣品。” “更重要的是,伐冰之家不畜牛羊,专营与商贾爭市利风气,使官吏废公法、谋私利,散敦厚之朴,成贪鄙之化!” 孔融说得兴起。 武安国却低下了头。 他心底暗嘆,这些都是《盐铁论》里的老调调,荒凉海滩上,呻吟槁简,诵读死人之语,有什么用?他怕不是失了神智?跟太守大人探討这些废话! 孔融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一沉,转而说道:“你以为《盐铁论》里的儒生只会空谈?大汉为了解决匈奴边患、財政危机必须要奉行盐铁官营?” “错了,错的离谱!” “用盐铁官营只因敛財方便,不用费心尽力,反正朝廷不用考虑百姓死活——只要百姓不造反,他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武安国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疑惑问道:“太守您的意思是?” 孔融笑了笑,没有直说。 他缓缓蹲下身,抓起一把灰白色泥土。指尖轻轻一捻,泥沙从指缝间滑落,带著一股特有的腥涩。 “自春秋以来,管仲变法,齐国便以鱼盐之利称霸。但那时候的人,多用煎炼法。伐薪烧水,耗费人力巨大,得盐却极少。” “大汉以来,盐池虽广,却多是挖掘盐井,耗费土地无数,效率低下。” “若能在这滩涂上,引海水入池,借烈日之威,直接化水为白盐,你觉得这买卖如何?” 武安国不懂具体的技术,却也听说过晒盐的法子,更知晓朝廷法度,连忙急切问道:“大人,那盐池挖掘费工费时,製盐又是明著与朝廷爭利,咱们北海国小力微,万一袁绍曹操因此发难……” 他声音里带著急切,甚至有一丝颤抖。 “虎牢关一战你敢硬撼吕布,怎么,现在怕了將亡的大汉朝廷?还怕了泰山对面的袁绍、曹操?” 孔融拍掉手上的泥土。他指著这片滩涂起伏的地形,傲然说道: “我们要筑长堤,分级引水。一级池子滤泥沙,二级池子浓缩,三级池子结晶……不需伐木,不需烧火,只要烈日海风,一日之產,可抵煎炼百日!” “至於盐利?我拿了又能怎样?我不仅要拿,还要把盐利分润各处,让各大豪族也能分得一杯羹!” “北海粮草只能支持三月,还有欠了糜竺的数万金的贷款,咱们现在畏手畏脚,那就是等死!” “可大人……” 武安国的呼吸逐渐急促,他想反驳,但又发现孔融说的颇有道理。 最后只能轻轻嘆了一口气,无奈说道:“大人,末將这身残躯,上马杀贼已是勉强,大人想在这荒滩上晒盐,咱也没法替大人抵挡外兵来犯了……” 武安国看了看自己左腕那截铁锥,神色灰暗,苦笑起来。 孔融看著他那截空荡的袖口,也无奈嘆了口气。 “如今天下局势波譎云诡,曹孟德在兗州蓄势待发,袁本初在冀州窥伺天下。我北海虽名声显赫,但实际上,手下能用的武將……”孔融目光落在武安国身上,嘆了口气道:“除了子义这个万人敌,便只剩你这个百战余生的虎將了。” 武安国错愕地抬头。 “都昌城外降卒贼性未消,我不用你去抵御外敌,你只需带著降卒,在这滩涂上开掘盐池,修筑防御工事便是。” 孔融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洪钟大吕,敲在武安国心头:“人饿了要吃饭,累了要睡觉,你管著他们的饭碗,看著他们的体力,正好能在这片滩涂磨掉他们那股贼性。这盐池修筑的重任,我只能交给你了……” 武安国已经残疾,他本以为孔融让在军中领个閒职已是仁慈,却没想到还愿意委派这等重任给他。 稍作沉默,武安国翻身下马,以礼拜道:“大人,末將……领命!” 孔融摆了摆手,也翻身下了马匹,他指著这片辽阔的滩涂,继续说道:“安国,这里不光是要建盐场,你要在这里修筑的营寨,甚至是堪比都昌那样的大城。” “为何?”武安国不解。 “因为有人不会看著我们发財。” 孔融从怀中取出一份简陋的堪舆图。他指著青州腹地,语气沉重:“张角已死,但黄巾未亡。” “如今天下,白波军在山西,黑山军在太行,而我们这片青徐之地,还有七路残兵——管亥、管承、张饶、徐和、郭祖、司马俱、以及公孙牘。” “管亥已死,其部將也已经大半归降,但剩下的六部,依然围在北海周围,这些贼寇不事生產,知道我们这能產出白盐,定会劫掠抢夺!” 孔融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武安国,近乎带著恳求:“子义要练新军,提防周遭势力的突袭。所以,这大后方的盐铁之利,还有这盐场的防御工事,我只能託付给你了。” 武安国心臟猛烈跳动起来。 隨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压力:一个断腕將军,去管理上万暴乱的降卒,在这荒凉之地,开掘盐池,建立城寨。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但看著孔融满是信任的眼神,管亥心底热血却又翻涌起来,他猛地一拍胸膛,说道:“大人放心,武安国还有一口气在,这盐场,便是铁桶一座!” 孔融点了点头,目光在海平线上稍作停顿,然后笑了起来: “安国,法家手段凌厉,无坚不摧,但都些是鼠目寸光之举,就像猴子想抓住树洞坚果,,一味握紧拳头,手掌就永远拿不出洞来——死捏著名利,最后都是作茧自缚,害人害己。” “商鞅被五马分尸而死,始皇二世而亡,这桑弘羊……呵呵,害得天下百姓无盐可食,最后全家也命丧朝廷机器之手。” “法家以利为饵,我偏要待之以诚,你我相伴多年,我孔文举绝不会用之即弃!” 孔融话落,武安国若有所思,沉默著点了点头。 ………… 海边滩涂泥泞难行,三日后,第一批挑选过的降卒才被押解入边。 曾经的黄巾伍长、什长已经被撇开,普通的黄巾兵里重新选拔出了管理层,然后才被派到了武安国手下。 这些人,已经是挑选过的老实青壮。 寒风中,黄巾降卒瑟瑟发抖,看著眼前荒芜的盐碱地,眼中儘是迷茫。 一名瘦弱的士卒忍不住跪倒在武安国马前,带著哭腔问道:“將军,俺们……俺们不是要被拉去坑杀吧?”在他的认知里,安置降卒最快的方式,就是一把火烧了,或者挖一个坑埋了。 “起来!” “坑杀?谁要杀你们这些懒货?”武安国勒住战马,挥鞭將他打起:“北海不养閒人!太守大人要你们在这里开掘池子,挖土,运土。” “话说清楚,干活的,有粥喝,有饼吃,还有钱拿!偷奸耍滑的,我就亲自送他们上路!” 降卒们面面相覷,隨后,又齐齐沉默下来。 只要不杀,干活算什么?在这乱世,有一个活下去的机会,有一口热粥喝,就已经是求之不得了!至於说有钱拿?骗人的幌子罢了,他们可不指望这个! 主簿王脩又领来一帮小吏。 这些小吏精通帐目攻城,规划好盐池,指挥著降卒搭建起了棚子,厕所,又从北海城带来每日餐饭,就协助指挥起了盐池的建设。 十日过后,海边的降卒社区已经有了雏形,简陋的木棚鳞次櫛比,炊烟裊裊升起。 当降卒们把三两铜板领到手中后,更是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铜板不多,只有两三个而已。 千人按旬发餉,十年花不去一金。 但发餉的行为,却极大地鼓舞了士气。原本还有些躁动的降卒变得恭顺,管理难度下降,修筑盐池的工程也能轻鬆不少。 海滩上,盐池建设的火热。 在几十里外的密林里,却有几双阴鷙的眼睛正伏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曲长,那断腕的武安国带了不少人在这里筑墙,咱们要不要……”一名黄巾军低声问道,眼中闪烁著贪婪。 在青州这块土地上,黄巾势力错综复杂。 张饶是其中势力最大的一支,麾下號称有二十万之眾,他盘踞在泰山周围,势力横跨三州。管亥是个莽夫,喜欢围城硬啃。而张饶与管亥不同,他更像是一只鹰隼,一击不中,远遁千里,灵活的紧。 也正是因为高度的机动性,他成了青州最大的一股黄巾。 “不要妄动。”为首的黄巾军摇了摇头:“北海那边,新募的精锐四处巡逻,咱们现在人少,动手也討不了好。回去稟报大王,若那地真能出盐,再抢也不迟!” 林中惊起几只飞鸟,那几个人影低语几声后,便迅速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一阵悉悉索索的草叶摇动缓缓平静。 ………… 北海府中,孔融正对著一叠叠帐目揉著太阳穴。 太史慈快步走入,甲冑碰撞声在寂静的厅內显得格外清脆,打破了沉闷。 “子义,发现什么了?” 孔融没有抬头,指尖依旧点著帐目,语气平静。 “大人的预料没错。”太史慈沉声应道,语气里带著凝重,甚至一丝担忧:“城外滩涂周遭,出现多处不明身份的斥候。城南也有不少黄巾活动的跡象,应该是张饶和管承的部下。” 北海本就处在黄巾包围圈里,这种情况他早有预料。 孔融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子义,新兵练得如何了?” “大人放心,这半月,我按步卒操练之法,配合上糜家送来的精钢甲冑,已练出三千精锐,六千协军。” 太史慈顿了顿,又谨慎补充说道:“只是……这里面有咱的老兵,也有黄巾贼练作的新兵,时间太短,只怕军伍不够稳定……” “等不了那么长时间了。” 孔融摆了摆手,打断了太史慈的话。他起身走到地图前:“青徐黄巾七部,各怀鬼胎。管亥虽然伏诛,但他的地盘咱们还未控制。而且其余六部仍在,只是固守北海,迟早会被他们耗死!” 孔融指向南面沿海:“管承是管亥兄弟,部下多是渔民水匪,劫掠海上。如果我们要在滩涂晒盐,必须要先除掉这枚钉子。” 他的目光又转向泰山,凝重说道:“张饶也不容小瞧,盘踞泰山,麾下多是些山匪路霸。我以前跟他们交过手,这批黄巾军的实力很是强悍。” “以战练兵,挑选出一批老实兵卒,先试著找几股落单黄巾,带他们实战罢。” 太史慈眉头微皱,语气里带著几分担忧:“大人,敌在暗,我在明,这黄巾兵大多钻在山林深处,这几场仗可不好打,咱也没办法说打就打……” “谁说要打硬仗了?” 孔融转过身,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第7章 两路拒敌 都昌太守府,夜色逐渐深沉,如泼墨笼罩天地。 案几上,舆图与竹简堆叠成小山,在烛火摇曳下投下斑驳阴影。 孔融转身,目光落在摊开的地图上,咧嘴笑道: “张饶盘踞泰山,兵多粮广,势力如日中天。” “管承流窜海上,劫掠为生,视盐利如囊中之物。” “他们就像两只饿极的狼,凶猛贪婪,只顾眼前肥肉,不肯合力。” 孔融一声轻嗤,笑声里闪过一丝不屑。 孙邵执笔在侧,闻言心头一凛,指尖收紧,捏住了笔桿,他知道,近日以来,太守每当流露出这种狂傲,必是生出了“奸计”。 “张饶势力庞大,不好硬碰。他若劫得此盐,部下士卒食之,必生南顾之心。” 孔融侧过头,看向默然立於一旁的王脩: “王脩,武安国那边,可传言盐已大成。再寻一批粮车,装满新產的粗盐。这批盐,混入些慢毒,走张饶境內运往豫州。” “我要断其南顾之心。” 王脩神色凝重,將孔融的话语一一记下,他知道这毒盐效用不大,张饶麾下至少二十万黄巾,几车毒盐也不过是缓兵计罢了。 但现在这种情况,就需要用缓兵之计爭取宝贵的时间。 “那管承呢?” 太史慈在一旁开口。 他知道,北海周围的黄巾,绝不止张饶一人,管亥管承是亲兄弟,管亥死在了都昌城下,管承也必將来攻。 孔融指向北海郡国东南部,那里是管承的势力范围: “管承部下多为水匪,善於袭扰,却不擅陆战。其部在北海东南,虽然管亥已死,但以其习性,定会尝试联络管亥山中旧部,然后派小股精锐试探。” “我新军初成,正需磨礪。” “子义,你可率新军,在此地设伏,请君入瓮。新军为诱,待管承先锋深入,再辅以重兵,局部歼灭。既可练兵,也伤管承先锋,保我田地盐场。” 太史慈躬身领命。 ………… 三日后,都昌城北盐场,海风呼啸。 武安国亲自拎著一根粗壮的长竿,在泥水中指挥著排水,他的断臂在风中猎猎作响,却丝毫未减其威势。 “將军,这一处池子已经按照太守的要求,挖了三级!” 一名满脸泥水的降卒队长兴奋地跑来报告。 武安国点点头,走了过去,看向那层层叠叠的池子——这里虽然还是浑浊的海水,但要不了多久,就会变成白花花的食盐。 他擦了擦脸上的汗,看著身后那些已经累得不想说话、只会埋头苦干的降卒,然后挥舞断臂,大声吼道: “动作快点!” “今晚加餐!有咸鱼!” 震天的欢呼声响起,在海浪声中传得很远。 武安国则是笑了笑,离开新挖的盐池,回到盐仓,按照孔融的要求,开始走兗州向豫州运送第一波“食盐”。 晨曦微露,寒风卷著薄雾。 晨雾中,一支由三十余辆运粮车组成的车队,在百余名北海官兵的护送下,缓缓进入张饶的势力范围。 车轮在泥土路上留下两道印痕,土屑飞溅,扬起一路尘埃。 车队中间。 几辆蒙著厚重油布的车辆,散发著咸腥气味,那股气味混杂在粮食的酸腐味中,被风一吹,便很快消散在清晨凛冽的空气里。 “这趟活儿,听说押的是新產的『白石』,值钱得很吶!” 一名押车的士兵低声对身边的什长说道,眼中是难以抑制的兴奋。他悄悄摸了摸腰间的钱袋,想到这一趟的赏钱,就忍不住开始傻笑。 什长“呸”地一声,一口浓痰夹杂著泥土溅在车轮上。 他扫了一眼车队,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不屑:“屁的白石,不过是些粗盐。不过最近豫州盐价飞涨,也算个宝贝了。” 他收敛了笑容,压低声音:“都他娘的打起精神,我们要把食盐运出北海,须先绕过泰山,这可是张饶地盘,不想死就给我小心点!” 这支北海官兵,正是从新军中挑选出的“诱饵”。 看似懈怠,实则每个人都紧紧握著刀柄,隨时准备拔刀。 夜幕降临,车队行至一处山谷。 前方斥候传来消息,山谷前有黄巾军活动跡象。 消息传来,负责押运的什长脸上浮现出刻意的慌乱,而是挥舞著手臂,大声下令:“原地扎营,生火造饭!” 士兵们迅速行动,篝火燃起,橘红色的火光映红了夜空。 几个士兵甚至大声抱怨著路途遥远,声音传出很远。 这只疲惫至极的运输队,仿佛只要饱餐一顿,就能一头栽在泥地里睡去。 远处,林间。 数百双阴鷙的眼睛,正紧盯著这支处处透著破绽的队伍:“大王派我驻守要道,是有大鱼!孔北海果然派人从此处运粮!” 一名黄巾头目压低声音,他猛地吸了一口空气中的咸腥味。 他回头望向身后的千余黄巾军:“弟兄们,大王有令,此乃天赐横財,必须劫下!” 他的话语引来了黄巾军一阵骚动,许多人已经在摩拳擦掌。 张饶控制范围极大,他们也会煮盐,会把煮出来的盐卖往豫州。但煮盐耗费人力物力极多,哪里有抢来的方便? 抢,是黄巾军最直接,也是最熟悉的致富之道。 “冲!”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近千黄巾军便如同黑色的潮水,杂乱无章的从山林中呼啸而出,杀向北海官兵营地。 杀声震天,打破山谷的寧静。 “狗贼!竟敢劫我北海粮草!” 北海官兵们故作惊慌,大声叫骂,似乎是顾及山林里的援军,他们象徵性地抵抗了几下,便如同受惊的鸟群,跟著武安国,朝著预定好的方向溃散离开。 “不要恋战!抢盐!” 黄巾头目大喊,麾下士卒如饿狼扑食,迅速冲向那些运盐车。 他们挥舞著刀斧,熟练地砍断车轴,撬开木板,一袋袋粗盐暴露在夜色下,在篝火的映照下,闪烁起了诱人的光芒。 “是盐!是白盐!” “哈哈,发財了!” 黄巾士卒们欢呼雀跃,爭相运走车辆。 ………… 於此同时。 北海东南部,一处隱蔽的山坳,三千精锐新军身披精钢甲冑,手持制式长矛,在山林中布下严密阵势。 空气中瀰漫著紧张又兴奋的气息,仿佛林间虫鸣都屏住了呼吸。 太史慈的声音迴荡在林间: “你们已经在北海分得田地,房舍,麦种也已经种下。娶妻生子,成家立业……太守已经准备了万贯铜钱以赏!” “此战是第一战,若是打得好,铜钱分润诸位!” “若是打不好,铜钱有的是人领!” 士卒闻言,躁动的心思立刻又平定下来。 他们大多出身黄巾,原先还有对黄巾同伙的不忍。 但此刻,不忍全部都被拋到脑后,田產家世,铜钱银两,还有下半辈子的安稳生活……管承的黄巾同伙算什么东西? “子义,敌人来了。” 孙邵身披软甲,走到太史慈身边。 他指著远处山林中若隱若现的人影,声音里带著紧张。 数百人的队伍沿著大道,从平原处隱约走来。 队伍中正插著破旧的旗帜,隱约可见“管”字。 管亥管承兄弟两人驻地,都位於北海郡国东侧,一个偏北,一个偏南,两部人马盘踞沿海丘陵,中间则是无人占据的山东平原。 此时,管承所部水匪,正是在跨过平原,进入管亥曾经的地盘。 太史慈点头,示意精挑细选出的百人队伍走出山坳。 这支百人小队身著破旧的官军甲冑,士气低落,正沿著山林边缘缓慢巡逻,身上还带著一股黄巾士卒独有的颓丧。 远处的黄巾头目看到这支小队,轻蔑笑出了声: “嘿!看看这些孔融的兵,怕不是刚招来的大大王麾下卒子!用黄巾兵防备黄巾兵?孔北海真真是个不知兵的腐儒!” 他轻蔑地啐了一口:“过去,去问问北海的情报!” 黄巾军蜂拥而去,沿著宽阔的平原直奔太史慈所在山林。 诱饵小队见状,也不交谈,而是故作惊慌,发出一阵凌乱的喊叫声,然后掉头就跑,朝著山坳深处溃去。 他们跑得狼狈,却又不快,恰好吊著黄巾军的胃口。 黄巾头目毫无警觉,不屑大笑,带著麾下士兵就一窝蜂地追了进去,钻进了曾属於管氏黄巾的,看似安稳的地盘。 他们就像一群追逐猎物的饿狼,浑然不知自己已步入深渊。 诱饵小队按照计划通过。 管承的先锋黄巾完全进入包围圈。 两支队伍在山坳中已经接触。 太史慈深吸一口气,猛地抽出腰间长刀,暴喝喊道:“放箭!” 声音如同旱雷炸响,瞬间撕裂了山林的寂静。 箭矢如雨,带著悽厉的破空之声,铺天盖地地射向黄巾军。 前排的黄巾士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射成了刺蝟,倒成一片。 “杀!” 太史慈再次怒吼,带著三千新军如猛虎下山,从两侧山林中衝杀而出。 精铁甲冑,制式长矛,如同钢铁洪流,远胜装备参差的黄巾军。 黄巾军瞬间陷入混乱,他们完全没有料到会有伏兵,更没有想到这些曾同为黄巾的新兵,竟有如此装备,如此杀气。 两侧是陡峭的山坡,前后皆是严阵以待的北海新军。 他们想四散奔逃,却发现退路已经被堵死,绝望开始蔓延。 “北海太守有令,跪地不杀——” “北海太守有令,跪地不杀——” 几声大喝,这只黄巾队伍瞬间溃散。 “不要乱!顶住!” 黄巾头目惊恐地嘶吼,试图稳定军心,但他身边的士卒早已肝胆俱裂,只顾著保命,哪里还听得进他的命令。 北海新兵如钢铁洪流,步步紧逼,不断向前推进,太史慈手握长弓,在远处点杀顽抗黄巾。 这场战斗没有持续多久。 惨叫声,哀嚎声,兵器碰撞声,很快便被不断的乞降声音所淹没。 鲜血染红了泥土,数百黄巾军先锋,被彻底歼灭…… ………… 都昌县城,太守府。 孔融听著太史慈的战报,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然后一饮而尽。 “子义果真不负所托。” 他的声音带著讚许——麾下有了大將,果真不同,先前刘备来援只解了管亥之围,太史慈这员大將,才他是北海安身立命的依仗! 太史慈躬身而立,语气激动:“大人,太史將军此战,歼敌数百,生擒近百,新军折损不过二十余人!” 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振奋。 “大获全胜!新兵可堪一用!” 这一战,彻底打消了他对新军战力的疑虑,也证明了孔融厚赏士卒的正確。 “好。” 孔融缓缓起身,看向王脩问道:“张饶那边,可有消息?” 王脩回稟,脸上带著一丝快意,甚至隱隱压不住的兴奋: “有。斥候来报,张饶部劫得运盐车后,並未立即分食,而是运回泰山大营。不过,据暗桩回报,昨日起,张饶营中已有士卒开始腹泻,军中混乱初显!” 孔融笑了,笑声中带著傲慢:“好一个张饶,倒是谨慎。” “不过,这毒盐之效,可不是一朝一夕便能痊癒的。腹泻只是开始,长期食之,头昏乏力,军心必然涣散。没了盐利,泰山黄巾怕是不会南顾北海了。” 孔融將目光再次投向地图: “管承部先锋被歼,张饶部又自身难保。短时间內,北海田地盐场可无忧矣。” “王脩,传令武安国。待盐场防御工事初具规模,便可著手择选老实精壮,扩充盐丁卫队。” “子义,你继续训练新军。待新军稳定下来,便可逐步蚕食管亥残部势力范围,巩固北海海岸线。” 孔融的布局,已然清晰。 先把两部黄巾挡在北海之外,保证田地盐池安稳,然后再利用新练之兵,逐步拓展势力,將尚未消化的管亥地盘逐步吞併。 等北海周围稍作稳固,就该插手徐州局势了。 吕布偷袭曹操,曹阿蛮必然吃不下徐州,刘备援助徐州,大概率是走一道过场。 陶谦可是自己的老友,他的遗泽不能全让刘备占了去…… 第8章 急报,管承大军来攻 太守府內,晨光透过窗纱,洒在孔融的笔尖。 他正批阅著新送来的捲轴,身边竹简与纸页堆叠如小山。 薄薄的纸页上,北海各郡的税收与新田开垦情况清晰入目。沿海的盐池已初具规模,东南两面的肥沃土地也已经重新开垦播种。 管亥死后,北海没了近前的致命威胁。 他能清楚地感知到,一切都在朝著正向发展。 孔融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他端起茶杯,轻轻吹散杯中浮沫…… “报——!” 一声高呼猛地传来,孔融手腕一紧,杯中茶水溅落桌案,刚批阅完的文书瞬间变得模糊。 抬头望去,只见一名满身尘土的斥候,正形容狼狈地衝进厅堂。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仓皇匯报起了军情:“稟太守!管承主力!海陆並进!两路来犯!” “船队已至海湾,顷刻便能登录,约有数万人马。南方边界出现近万黄巾,守边將士已被杀散,黄巾军正在劫掠……” “什么?!”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孔融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奔向厅堂中央那幅巨大的北海舆图:“管承怎得来的这么快?!” 管亥被杀不过半月有余,前几日太史慈才设伏重创了黄巾先锋。 管承船队临近琅琊,怎么就迁移到了渤海內湾?这份狠劲,这份决绝,是真要为管亥復仇,还是早就垂涎了北海郡的盐利田產,以及城內粮草? 孔融皱眉,迅速勾勒出应对之策。 “传我將令!” “王脩!你立即组织人手,疏散盐田及周边村落百姓!妇孺先行,青壮殿后,务必安抚人心,切莫慌乱!” 主簿王脩躬身应诺,转身便衝出了太守府。 他很清楚,盐田劳工多是昔日黄巾降卒,一旦恐慌蔓延,必然是乱上加乱,后果不堪设想。 孔融又看向了传令小吏:“去告诉武安国!” “让他速速退守堡垒!不要吝惜盐田房舍,若是海边堡垒守不住,就立刻撤退!就算撤到北海城,也要保全盐池劳工性命!” 传令小吏脸上闪过一丝惊愕。 食盐尚未大规模產出,银两更是没有赚取一分一毫。若任由管承破坏盐田,这半月苦工岂非白费?直接撤退,未免太怯懦了些。 但他没有多言,只是抱拳以礼,便迅速离开太守府。 孔融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身侧的太史慈身上——这是北海现在唯一靠得住的大將! “子义,你率城中新军主力,即刻前往东南两面阻敌,务必保证新苗不受破坏!” “盐田可失,粮食不可失!我北海本就缺粮,若是失了今年新粮,必生大乱!” “得令!”太史慈一声低语,没有多问一句,转身便大步流星出了府门。 几句调令下达。 太守府內外,人声鼎沸,小吏们飞奔传令,快马如风,將一道道调令送往四方。 最后屋內眾人散尽,只余孔融一人。 他重新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沿海的盐田,又看向东南方新复种的荒地,长长嘆了一口气,默默观察起北海郡周遭的地势。 ………… 北海北部盐池。 晨曦微露,海风卷著湿咸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寒意浸骨。 平静的海面上,最初只有几处细微的黑点,但很快,黑点就由远及近,迅速扩大,变成了一艘艘简陋却载满黄巾兵的船只。 船帆旗帜,大书“管”字名號,猎猎作响。 这些船只体型不大,但数量极多,如鸦群一般,密密麻麻铺在海面,望之令人生惧。 隨著斥候报讯,盐田的忙碌戛然而止。 数万名修筑盐池和防御工事的劳工,齐齐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茫然地望向海面。 他们有老有少,脸庞被海风吹得黝黑,因为曾是黄巾兵卒出身,听到管亥大军来犯的第一时间並未恐慌逃窜,反而带著不安与熟悉的骚动怔在了原地。 武安国也得到了黄巾水军来袭的消息。 他脸色铁青,猛地一夹马腹,驱使战马衝上高坡,厉声喝道: “所有盐丁!听我將令!” “妇孺老弱!前往都昌避难!所有壮丁,进入堡垒驻守!准备开战!” 劳工们先是一愣,继而骚乱开始蔓延,人群开始缓缓朝南面涌动。 “咱们不也是管氏黄巾吗?咱们现在跑什么?” 人群中有个男孩颤抖著问道,声音里带著不解与委屈。 “傻啊!”老卒眼中带著血丝,猛地一敲锄头骂道,“田地已分,瓦舍已建!熬过这阵,就能过上安稳日子!你现在不跑,等打起来了,看管承这贼廝砍不砍你!” 男孩下意识地望向海面。 那里黑影密布,在晨雾中影影绰绰,却清晰可见。 被黄巾裹挟,朝不保夕的恐怖记忆再度袭来,让他立刻闭上了嘴,加快了撤离的速度。 人群移动的速度逐渐加码,恐慌的情绪迅速蔓延。 北海城传讯的小吏也骑马赶到了盐田。 他翻身下马,顾不得喘息,就向著武安国稟告道:“太守有令!盐田可失,保全青壮性命!守不住就立刻撤退!” 武安国闻言,稍作思量,就清楚了孔融的意图。 孔北海至纯至性,不肯让新卒冲阵,也不愿裹挟百姓製造混乱,不敌管亥大军,自然只能放弃盐田后撤。 武安国没有犹豫,立刻疏散將刚组织好的壮丁,然后便带著数百盐场守军钻进了刚刚修建好的堡垒——守住堡垒,等大军回援时,便可两面夹击。 等船队靠岸时,整个海滩已经空无一人。 “哈哈!” 船头,管承看著空旷的盐场,以及远处堡垒上,隱隱探出的人头,狂笑出声: “孔北海倒是有意思!在海滩上修了一道烂龟壳子?就能挡得住老子的大军?” 他耗费半月整备军力,指挥船队绕过山东半岛,进入渤海海湾,就是为了奇袭夺取北海的物资!如今看来,这计划竟出乎意料的简单! 管承举刀,指向空旷的海滩喊道:“传令!” “登陆之后,劫掠烧杀!抢不走的全部摧毁!等班师回程,咱们开庆功宴去!” 船队中爆发震天的呼喊。 无数黄巾军爭先恐后地跳下船,踏著冰冷的海水,冲向空旷的沙滩…… ………… 与此同时,北海城东南方向。 五千陆路黄巾正沿著官道疾速推进。 他们衣衫不整却悍不畏死,一路所过,不断点火烧杀,所到之处,浓烟滚滚,哭喊震天。驻守田產的北海士兵寡不敌眾,已经溃散奔逃,田野间儘是狼藉。 太史慈率领六千新军急行阵前。 看到眼前混乱不堪的场面,他即刻勒马止步,不再带领军队前行。 回头看向身后队伍,这些挑选出的精壮,只在半月里剿灭了几股小规模黄巾,刚刚可堪一用,到了要和大部队开战的时候,队伍便隱隱躁动起来。 一些士兵彷徨四顾,队伍里也传出了起伏的低语。 “都听好了!” 太史慈声如洪钟,震彻山谷,压下了队伍的喧譁:“眼前!是北海的田地房舍!里面也有你们的妻儿老小!” “今日一战,不容有失!谁敢退缩,军法从事!” 提及田產屋舍,六千兵马军心立定。 “杀!” 將士们迷茫、躁动的眼神瞬间清澈,取而代之的是熊熊战意,六千大军开始齐声吶喊,声震山谷,惊起林鸟无数。 见军心可用,太史慈不再多言,猛地一夹马腹,身先士卒冲入了敌阵。 六千新军捲起一路烟尘,与管承陆军混战在了一处。 太史慈善使长弓,但在近战中也丝毫不弱於人。 他带著亲自练出的精锐部队,面对散乱无章的黄巾军,简直就如杀鸡宰羊一般,手中长刀如龙,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残肢断臂。 黄巾军的惨叫声骤起,又迅速淹没在了更大的廝杀声里。 ………… 在海滩盐池,战况最为惨烈。 管承的船队靠岸,无数黄巾兵如潮水般涌上沙滩。这些密密麻麻的船只承载的黄巾少说数万, 黄巾军迅速占领了盐田。捣开了新挖的盐池,砸烂了盐场旁边的仓库,將晒好的第一批粗盐抢夺一空,又点燃无数劳工居住的棚屋。 抢完盐田,黄巾军便如蝗虫过境,迅速席捲北海郡国以北的村落。 浓烟滚滚,延续数里,从海滩一直蔓延到了都昌城外。 武安国所在的堡垒,无数黄巾兵蚁附而上,他们搭起简陋的器械,试图从下而上,爬入碉堡的垛口。 堡垒之內箭声不止,杀声不绝。 武安国在垛口处不断游走,独臂挥舞著长刀,勉强压制住了黄巾军的攻势。 虎牢关前,三英战吕布,武安国却能和吕布激战十余合,负伤败走,华雄速杀了鲍忠、祖茂、俞涉、潘凤,却被关羽一刀斩於马下。显然武安国实力高於华雄,已经摸到了一流武將的门槛。 但他被吕布斩断了手腕,实力直直落到了潘凤水平,就连抵抗黄巾贼寇爬城,也勉强至极。 盐场之上,黄巾兵如潮涌入。 武安国虽然守的勉强,但这一守,就是一天。 经过一整日的激战,堡垒周边,尸体已经堆了半米有余,周围棚屋火光未熄,浓烟滚滚,照亮四周。 “將军!”一名亲卫身中数刀,踉蹌著赶到武安国身边,绝望喊道:“顶不住了!管承的黄巾兵太多了!马上要攻进来了。” 武安国脸色铁青,不发一言。 他其实早就有了撤退的心思,但奈何管承人数太多,將堡垒围了个水泄不通,进退不得之间,他在只能作困兽之斗。 连战一日,等不来援军,不光是手下士兵叫苦,他也马上就要撑不住了。 看了看被吕布斩断的左腕,又看了看身旁一个个倒下的亲卫,决死心思逐渐升起。 “罢了……死则死矣,又有何惧?” 武安国咬牙怒吼,眼底却是止不住的悲凉。 可不等他下令反扑,战局就忽地生出了变化。 海滩上,黄巾贼竟然开始向著海岸踩踏后撤,盐田上已经鬆散的阵营,又被挤得密密麻麻,人头攒动。 远处一道齐整有序的兵马,如洪流一般,正驱赶著黄巾贼眾,从南面衝杀而来。 高呼响起:“太史將军已率军赶到!正在冲阵!” 武安国一愣,隨后眼中亮起精光,他重新紧紧握住了手中长刀,也紧跟著喊道:“传令!能战的全部出动!准备接应太史將军!” ………… 太史慈是得胜之后才回援的沿海。 他带著精锐的士卒,杀散了管承的主力,同时又令一部分將士包围黄巾,將在村庄烧杀的贼寇驱逐到了一处。 如今海边盐田贼寇聚集,到了发动决战的时机。 太史慈揉了揉疲乏的眉心,长长出了一口气,然后猛地高声喊道:“决胜!衝锋!” 麾下精锐被孔融急调回援,经歷了一场大战,又是来回奔波,已然疲惫到了极点,但听到太史慈的声音,他们竟再度生出了几分力气。 两支队伍硬生生顶在了一起,开始不断衝撞廝杀。 黄巾人数虽多,但在太史慈精兵的衝击下,只能被逼得节节后撤,溃不成军。 阵线不断向海边退去。 不多时,两方统帅的距离就被拉近到了视野可见的范围。 看了眼形容邋遢的贼酋,疲惫的太史慈生出了速战速决的心思。 “管承!” 一声大喝,声震夜空。 管承四处张望,寻那声音来处,却忽觉脸颊一痛,猛地发出一声惨叫,摔倒在地。 远处,太史慈望著管承滚落人潮,笑出了声。 管承倒在地上,伸手一摸,只见温热鲜血顺著指缝流下,竟是一根箭矢竟硬生生穿透了脸颊,射进了他的嘴里。 两颗带血的大牙崩落,滚入口腔。 剧烈的疼痛,让本就已经战败的管承彻底崩溃。 “撤!快撤!” 仓皇大喊两声后,也不管其余黄巾,他带著亲卫力士就奔向了海岸边的船只。黄巾兵见主將逃离,更是斗志全无,也爭先恐后地向海边夺路而逃。 “跪地者不杀——,有功者分田——” 北海士兵的高呼在战场迴荡。 武安国单手持刀,站在碉堡下方,看著眼前匍匐一片的黄巾军,猛地舒了一口气,脱力瘫软在尸体之中…… 第9章 徐州臧霸,曹刘 北海太守府,孔融站在舆图前,听著功曹孙邵匯报: “此次管承来犯,损毁东南房舍千余,宿麦新出,踩踏损坏者甚少。盐场已全部被毁,盐池主体完善,作坊仓库需重新建造……” “说说人员伤亡。” 孙邵抬头看了一眼孔融,然后低头继续匯报:“两路黄巾进犯,妇孺失散重伤及死者近千,青壮伤亡二百,兵丁死者数十,抚恤已足额发放。黄巾俘虏七千,其中……” 黄巾水军烧杀抢掠颇多,但实力太弱,在太史慈的阻挡下,並未造成多少人员伤亡。 孔融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阳穴。 现在各路诸侯都在扩张地盘,只有北海郡国理不清家门口的一圈黄巾,归根究底,还是他孔北海手下无將! 身为天下名士,招募贤才容易,可找到一个合適的將才统领兵马,却没那么简单。 思虑良久,孔融睁开双眼,扫视大厅。 “安国!你继续在沿海修筑盐池!盐池不仅要重建,更要加固,我会往盐池堡垒增派兵力,这里就由你统辖。” “属下听令。” “王脩!你负责收拢降卒,整训士卒,宣讲道义。孙邵!你找人修补房屋,安抚惊嚇百姓,继续核对收支帐目。” “属下领命。” 孔融起身,走到了太史慈身旁:“子义,你去整备三千精兵,隨我前往徐州救援陶恭祖。” “这个时候?” 孔融点头,斩钉截铁说道:“正是此时,北海郡虽有黄巾百万,但管承新败,张饶未动,局势尚且安稳,我得趁这个时候前去救援陶谦。。” 他拍拍太史慈的肩膀:“子义,兵贵神速!多耽搁一刻,徐州便多一分危险!” ………… 秋风呼啸,捲起路面枯叶,北海军旗隨之猎猎作响。 队伍穿过青州腹地,很快便过了北海境地,到了琅琊边缘。 此处官道狭窄,两侧山丘起伏,易守难攻。 一队兵马横亘路上,阻断了去路。 为首的壮汉身高八尺有余,满面钢髯,双目如电,好似出闸猛虎,匍匐路边。他正是盘踞琅琊、拥兵自重的臧霸,臧宣高。 臧霸身后,是数千琅琊精锐。 “孔北海,此路不通!” 臧霸扶著斧头斜视孔融,眼里有警惕忌惮,也有敬重。 稍作沉默,他便正身说道:““曹公迁怒徐州,大军所过,杀男女数十万人,鸡犬无余,泗水为之不流。你孔文举名动天下,守著北海晒盐讲学不好?何苦要带几千家底,去跳徐州的火坑?” 臧霸是泰山郡人,听著孔融的名號长大,对名满天下的孔融多有敬意。 但是,臧霸心中有鬼。 北海最近动静不小,修建盐场,攻打黄巾,如今大军近边,他必须要来探验一遍孔融过境目的。 孔融端坐在马背,抚平被风吹乱的儒袍: “宣高將军,孔某此来,只为救援好友。你既知曹操屠戮彭城,速速让行也能免得再遭杀孽……” 话音未落,臧霸就跨前一步,不耐喊道: “曹操兵锋极盛,战无不克!陶谦老儿已是冢中枯骨!你若借道琅琊,曹操怪罪下来。这琅琊郡国,可经不住他的大军衝杀!” “这就是你挡我去路的原因?”孔融忽地笑了。 被看破了心思,臧霸黝黑的圆脸涨成了枣红。 他不让孔融过境的原因很简单: 臧霸是陶谦麾下骑都尉,没有琅琊郡国的法理,陶谦遇难时,自己又在琅琊拥兵自重。 琅琊郡国在法理上属陶谦管辖,臧霸身为陶谦麾下骑都尉,却在陶谦危难之时拥兵自重。孔融名望极高,又练新军,还是陶谦好友。若孔融借道伐虢,以救援之名夺了琅琊,臧霸岂非成了无家可归的流寇? 小心思上不得台面,臧霸脸皮颇厚,但也忍不住的羞惭。 他是既羞且恼,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竟脖子一梗,胡乱喊道: “孔融!你虽是当世大儒,但也休要欺人太甚!这路,说不让,就不让!你从哪来,回哪去罢!” 孔融哑然失笑。 太史慈不解大惊。 这廝犯了什么浑?自家太守千里迢迢救难,你没事干堵什么路?好不容易黄巾暂定,有了出门的机会,还能让这傢伙给堵在门口? 他侧身躲开臧霸视线,默默握紧了长弓。 孔融却按住了太史慈的肩膀,笑呵呵开口说道:“臧霸,臧宣高將军,我孔文举以名號为誓,此行只为救援徐州,绝不动你琅琊分毫。” 臧霸老脸更红了。 心里知道就好,说出来自己还怎么混?难道要天下人都骂自己是拥兵自重的贼寇? 不待臧霸反驳,孔融又继续说道: “你琅琊临海,北接我北海郡国,南通广陵吴郡。如今北海產业渐起,精盐、丝绸、瓷器可过你处。单凭过路钱,就足够供你军粮了。” “可若你是若是闭关封路,阻我孔北海援徐……这南来北往,商路不见得就要走你琅琊。” 臧霸脸色变幻,他拥兵自重,最需要粮餉供养。 贸易利润巨大,他捨不得北海的財源,更重要的是,若真惹恼了孔融,以其声望发出檄文,那他这琅琊也难保全。 “孔文举,你当真不会动我琅琊一草一木?” “君子一言,駟马难追。”孔融像哄小孩子一样,呵呵劝道:“我孔文举,天下名士,自有信誉在此。此行救友,路过琅琊,只为借道。”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况且徐州危在旦夕,曹操残暴,你若有心何不与我孔北海携手共抗曹贼?” 臧霸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报——!” 正在他犹豫的档口,一名血跡斑斑的斥候忽地从南方疾驰而来。 他翻身下马,沉声喊道:“宣高將军!曹操大军已过彭城!郯县危在旦夕!刘备向琅琊求援!” 这个消息如同巨石投水,激起千层浪花。 “罢了!罢了!孔文举,你过去罢!这伐曹的美名我不要,这徐州之战我也不跟你掺和,”他扭过头,对身后的部下大吼一声:“都给我让开!让孔北海过去!” 拒马移开,孔融过境。 他策马而过,在与臧霸擦肩而过时,停下了脚步:“多谢宣高將军。他日若有机会,孔某再邀將军共论天下大势。” “孔北海,你若死在曹操手里。”臧霸闷声道:“那盐利路税,可就全成空谈了。” 他的处境很尷尬,虽然是朝廷官员,但其实地位和匪寇无异。 面对孔融这种大儒,总会进退维谷,想硬气也提不起气场。 “放心,曹阿瞒的刀杀不了我!” 孔融大笑一声,猛地挥鞭。 “子义!全军疾行!直指郯县!” “得令!”太史慈一声应和,带著三千北海精锐直穿琅琊国界,烟尘滚滚,奔往徐州。 和臧霸的距离拉远。 太史慈骑著马儿靠了过来:“主公,您是想將臧霸收为己用?这廝摇摆不定,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知道北海缺人,但臧霸见死不救陶谦,实力再强也不该收。 孔融轻抚马鬃,呵呵笑道:“兵法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北海局势尚不明朗,救援徐州,兵力更是有限,我只是没必要和他计较。” “臧霸此人无信无义,天生反骨,不会轻易依附诸侯。他敬我是同乡大儒,亦不会妄动北海。留著,正好能做青州藩篱。” 太史慈若有所思。 孔融没有再多解释,只是策马沿著沂河、沭河的冲积平原快速南行…… ………… 过了琅琊郡,就到了东海郡的郯城。 此时的东海郡已然成了一片炼狱。 广袤的田野上,入目儘是焦土,瓦砾堆砌,尸骨堆积,村落只剩残垣断壁,空气里到处都是尚未消散的血腥气息。 乌鸦盘旋,刺耳悲鸣,摄人心魄。 “曹操竟至於此……” 即便早有预料,孔融也忍不住惊呼出声。 陶谦报復曹操攻打徐州,派人杀了曹操父亲曹嵩。 曹操报復陶谦杀害曹嵩,接连屠杀数城百姓。 看到眼前的惨烈场景,他不关心两人恩怨纠葛,只是后悔来的太晚——若是早半月赶到,说不定能拦下曹阿瞒,阻止这场悲剧。 但北海周围有七股黄巾,管亥更是堵在了自己家门口,能在半月平定局势,赶到徐州,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先从郯城东北绕行过去,看一看如今的战场局势罢……” 孔融深吸一口浊气,勒马转向,带著太史慈以及麾下三千兵马,迅速朝东面绕行而去。 ………… 与此同时,一面歪斜的刘字大旗,也正由南向北,正仓皇朝著郯城赶来。 曹操为报父仇,亲率大军,全力来攻。 和演义中不同,这一次刘备没有孔融援助,只得与陶谦残兵协力迎战。 虽然人数上只是稍微错开了一丝差距,但是,曹操麾下谋士无数,猛將如云,这一丝差距不多时就成了无法挽回的绝对劣势。 无数曹兵结成军阵,数十大將齐齐来攻,关张这种万人敌,也挡不住兵將数量的绝对压制。 刘备节节败退,从下邳一路被追杀到了郯城。 曹军连屠数城,士兵抢掠过后,士气旺的没边,若是任由这股势头打下去,將战火一路推到琅琊,烧到北海,都不稀奇! “大哥,顶不住了!这帮曹贼疯了!” 乱军阵中,张飞虎鬚倒竖,满头捲髮披散袒露,上面全是鲜血,就连陨铁打造的丈八蛇矛都杀得卷了刃。 刘备喘著粗气没有回应。 他的长衫软甲也已经染成了暗红,风一吹,就发出硬邦邦的摩擦声——张飞都疲惫不堪,他又怎能好过? 此时,关羽正面沉如水,正手持青龙偃月刀在队伍左侧开道。 队伍右侧,则是公孙瓚处借来的赵云,银枪白马,不逊关羽。 北海城管亥一战,赵云默默跟从在人群中,没有显威,但到了徐州对抗曹军时,他却切切实实帮了刘备大忙。 曹操算计周密,衔尾追杀。 若非赵云和关张勇猛无匹,他刘玄德只怕早就死在乱军阵中了! 如今,徐州兵马及其援军已经全部溃散。陶谦及其部將曹豹,先行一步,已经缩回了郯城之中驻守。 但刘备一行人却慢了一步,被曹操大军堵在了郯城城外数里。 就这么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熬战半日了,几人依旧没能衝出围困,刘备身后的平原县老卒,更是个个眼神涣散,几乎完全没了战斗意志。 郯城近在咫尺,但却又远在天边。 刘备已经开始考虑,是否要弃军而逃了…… “玄德公莫慌!太史慈在此!” 一声高喝,忽地从斜后方炸响。 太史慈! 刘备抹掉眼上的血水,回头望去,只见太史慈正手持双戟,带著北海兵马,生生在曹军阵中撕开一条缝隙。 瞳孔一缩,刘备又发现了太史慈后方,身著鎧甲的孔融。 孔融正骑著高头大马,行於军阵之中,笑吟吟的看著自己。 “孔北海!” 这傢伙可算来了! 刘备声音嘶哑,满是绝望的双眼,迸发出死里逃生的狂喜! 顾不得继续擦拭脸上的血污,他转头便朝著后方喊道:“二弟,三弟,子龙!”“走,快走!往后撤,撤入郯城!” 关张赵云闻言,立刻提了精神,剩下的残兵也蜂拥著朝孔融方向赶去。 五千兵马边打边撤,在四个一流,超一流武將的掩护下,迅速向郯城城门方向突围。 曹军被太史慈搅乱阵脚,一时无法形成有效合围。 郯县城头之上,箭雨如蝗,密密麻麻地砸向追击的曹军。 紧赶慢赶,在曹操大军重新合围之前,刘备所部两千余人,孔融麾下三千人马,总算是全部钻入了满是疮痍的郯城內。 城门轰然关闭,数千人马四处瘫软。 刘备也靠著冰冷的城墙上,大口喘著粗气,城外的喊杀声,只剩下了模糊的嗡鸣。 抬眼望去,只见陶谦到了城下,他正老泪纵横,和孔融哭诉些什么……至於说的什么东西,刘备听不清了,他靠在冰冷的石板上,不过几息,便呼呼睡了过去…… 第10章 泰山于禁,北海郑玄 夕阳如血,压在郯城的城头,空气中儘是焦糊血腥味。 陶谦身披一件染满泥尘与血跡的鹤氅,站在孔融面前。 他的脸庞凹陷得厉害,眼眶通红,活像个在旷野里走投无路的孤魂野鬼。 “文举……你可算是来了……”陶谦手指死死扣住孔融胳膊,指尖陷入肉里,老泪纵横道:“曹阿瞒十万之眾,连屠五城,半月打到了东海……这孤城,如今已经守不住了!” 袁术-公孙瓚-陶谦。 袁绍-曹操-刘表。 如今天下,是袁家两大势力的对抗,徐州陶谦是两大势力中间最弱的一环。 夹在几大势力旁侧的孔融? 他持中立,只私下里与陶谦交好,而且北海被青徐黄巾团团围困,压根没有上桌参与对垒的底气。 孔融扶著腰间长剑,没接陶谦话头,转而问道: “郑公可在城中?” 他声音平稳,但仔细听去,还是能察觉到微不可察的颤抖。 “在的,在的!” 陶谦忙不迭地擦拭眼泪,想要侧身引路。 可话音未落,一个身影便跌跌撞撞地走出了人群。 郑玄,郑康成,名满天下的经学大师。 此刻郑玄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长袍,鬍鬚花白凌乱,整个人苍老了十岁不止,正跌跌撞撞向孔融走来。 两个月前,郑玄前往徐州访友,但在这期间,管亥围城都昌,郑益恩为救孔融,战死在了城外……年仅27岁。 郑玄就这么一个儿子! 孔融鼻头猛地一酸。 郑玄的独子也是自己举的孝廉,也与自己亦师亦友,可郑益恩因他而死,这让他该如何面对郑玄? 踉蹌两步,鐺的一声跪倒在郑玄面前。 “郑公,益恩,益恩,已经战死都昌城外……” “我听人来报,早已知之……”郑玄身形摇晃,泪珠顺眼角流进鬍鬚:“我儿仗义出手,死得其所,文举,这不怪你。” 他强忍悲痛,可说著说著,却还是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好友苍老痛哭,孔融不知该如何安慰。 混乱的思绪中记忆反覆翻动,似是想到了什么,他忽地起身说道:“郑公,益恩虽去,但並未绝后,兴许……兴许他还有个儿子。” 郑小同,郑益恩遗腹子,歷史真实存在,是被司马昭鴆杀的人物。 郑玄止住哭泣,抬头望向孔融,似是在询问真假。 孔融面色沉鬱,低声劝道:“郑公,等我退敌曹操,就带您回北海去,如今管亥已死,以后我定能保您一家平安。” ………… 短暂的哀哭交谈后,孔融登上城楼,在郯城垛口俯瞰城下。 城下曹操近十万大军排开阵列,一眼望不到头。 曹字的大纛下,身披暗金盔甲的小黑胖子策马而出。 曹操,曹孟德。 曹操策马来到阵前,看向城头,对孔融大声喊道:“孔文举,你不在北海讲你的经,为何非跑到徐州蹚这趟浑水?” 两人早已相识。 曹操曾是在长安、洛阳廝混的紈絝,常与官宦子弟结交。 孔融是早有盛名的少年天才,喜欢结交儒家清流。 不过,大汉核心圈子就这么点大,两人不是一条路上的好友,但也低头不见抬头见,几十年里打了无数照面。 如果孔融没有觉醒记忆,那在黄巾兵祸难压,北海即將覆灭之时,曹操也会把他徵调到长安担任大匠。 但如今,孔融没心情和曹操閒谈,更不想给曹阿瞒面子。 鏘的一声,佩剑出鞘,剑尖直指城下。 “曹阿瞒——,你言报父仇,却屠戮徐州百姓十余万!泗水塞流,白骨委积,简直丧心病狂!” “称汉臣,食汉禄!却倒行逆施,屠戮百姓,此行与董卓何异?董卓尚且是溃逃烧城,你曹阿瞒竟活生生杀光了五城百姓……” “住口!” 曹操哪能想到,刚见面孔融就开口大骂? 他脸色一青,咬牙回骂道:“父之讎,弗与共戴天。孔文举,我父为陶谦所杀,我屠他的徐州百姓,天经地义!你若再多言……” 孔融半截身子探出城垛,打断了曹操的胡扯:“天经地义?礼记可没让你屠戮百姓!” “董卓尚且能落个斩首,曹阿瞒,你这种背弃仁义、血洗苍生的逆贼,合该五马分尸,千刀万剐!” 曹操脸色紫红,他心知理亏,也不与孔融爭辩,而是直接喊道: “饶唇鼓舌,等郯城一破,看你还能如何叫囂!全军听令——” “曹孟德!” 不等曹操下令,孔融就再度抖出了自己的底牌:“你自以为徐州唾手可得?殊不知,你那兗州老巢,已遭重创,你马上就要沦为流寇了!” 此言一出,曹操心头巨震。 兗州?!那是他的根基!陈宫、张邈皆在后方,更有数万精锐驻守。孔融凭什么断言兗州起火?! “虚张声势!” 曹操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开始冷笑。 孔融仗剑而立,风吹得儒袍猎猎作响:“吕布吕奉先,已经进了濮阳大门!张邈反你,陈宫叛你!你这无根之草,还有心思在徐州屠戮百姓?!” “若不退兵,这天下,便再无你曹孟德的立锥之地!” 城下一片死寂。 曹操瞳孔骤然收缩,一颗心直往下沉:他这人本就多疑,而且孔融说得又太真了,不像是作假! 身后的將领窃窃私语。 曹军正旺的士气,也在兗州失陷的断言下,生生矮了三分。 曹操强压心头惊疑,看著城头上孔融,恨得牙痒: 如今若听孔融妄语退兵,他曹孟德岂不是要被天下人所笑?可若不退,万一兗州失陷…… “孔文举!休要妖言惑眾!” 曹操猛地勒马上前,大声喊道:“我这十万大军,必能踏平这东海小城……” 他话说一半,又忽的改口道:“我麾下大將无数,你可敢派人一战?!” 斗將,最能杀敌士气。 若是能诱出关张二人,携眾將掩杀破城,更是能快速占领郯城,结束徐州的战事,他做好了背负骂名的准备。 城头,关羽持刀上前。 他虽浑身染血,疲惫不堪,但仍不把曹操麾下眾將放在眼里。 关羽本欲出战,孔融却抢先一步,按住了他的胳膊:“云长,无需你来动手。”孔融目光落在满脸战意的太史慈身上:“子义,你可有把握?” 太史慈哈哈大笑,声如金石。 “这一刻,末將已经等得太久了!” 虎牢关一战他亦曾听闻,早就恨不得以身代之。 如今郯城斗將,是他扬名的机会,初闻曹操求战,他就早早地配好了长枪短戟,就等孔融下令呢! 孔融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城下的曹操: “我有上將太史慈,曹阿瞒,你敢应战否?” 曹操眉头一跳,对这台词有些熟悉。 但他也没有多想,只道太史慈是哪个无名小卒,也敢来城下叫阵? 关张不出,出了无名小卒,正好给自家子侄扬名。 曹操身侧,一名黑甲猛將手提精钢长槊,策马而出,直奔城楼下方。 不是旁人,正是曹操从弟曹洪! 曹洪手持长槊,立於阵前,大喝:“兀那小將,上前一战!” 太史慈目光森冷,提著长枪打马便上,好似一道银色惊雷,一跃和曹洪撞在了一起。 “鏘——!” 太史慈的力量大得惊人,仅是一次交锋,就让曹洪变了脸色。 曹洪虽有几番勇力,可他是靠著曹操关係当上的大將,一身实力充其跟华雄相差仿佛。 如今太史慈攻的急切,实力又差距太大,仅是五个回合,便让他虎口震裂,十个回合,曹洪便被一枪顶在了护心镜上,翻身落马,口中鲜血狂喷。 “快救子廉!” 夏侯渊、夏侯惇早早看出端倪,两兄弟见势不妙,便齐齐衝出,退了太史慈,將呕血不止的曹洪捞回了阵中。 曹操面色阴沉。 他没预料到太史慈如此生猛,虽有心让夏侯惇出战,可不想让自家兄弟犯险,便把目光放在了于禁身上。 于禁,五子良將之一,风格稳健,徐州此战立了大功,就连张飞也难以速胜於他,正好来试试太史慈深浅。 “文则,你去会会他!” 于禁默默一横手中三尖两刃刀,点头便出了军阵。 马踏焦土,他向著太史慈沉闷地喊道:“泰山于禁在此!太史慈速来受死” 于禁声如闷雷,刀锋斜指,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厚重。 城头之上,孔融目光微凝,搭在城砖上的手指,轻轻敲击起来。 他认得于禁! 于禁泰山人,就住在北海隔壁,也与自己见过几面。 他曾是十八路诸侯鲍信手下,只是鲍信被张饶所杀,曹操被鲍信举荐为兗州牧后,就顺势將其收作了麾下大將。 此人或可为我所用! 城下,两名大將战作一团。 刀枪相撞,火星四溅! 太史慈的枪法如狂风骤雨,于禁的刀法似铁壁合围,一攻一守,竟是难解难分。 百余回合转瞬即过。 于禁声势渐弱:他本以为太史慈只是比曹洪稍强,却不想这无名小將,竟有这般武艺!若再战下去,只怕自己防守要出疏漏…… 马错鐙交、对峙僵持的片刻。 城头之上,孔融忽然踏前一步,大声喊道: “泰山於文则!你可认得孔文举?!你追隨鲍信將军起兵,是为討伐董贼。如今跟隨曹阿瞒血洗徐州,屠戮百万生灵!你心中可曾有愧?” 于禁瞥眼抬头,咬牙大喊:“某家只知军令,不知其他!” “军令?!儒讲仁义,法讲规矩!大汉律法哪条让你屠戮百姓?如此助紂为虐,你有何顏面去见鲍信!去见泰山父老?” 于禁虽是法家信徒,信奉严苛法度,但亦有一片真心。 也正是因此,他才会在关羽水淹七军时,为保大军性命而降。 听到孔融劝降,他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眼前一片模糊。 太史慈也知北海缺將,孔融有招揽心思,立刻弃枪换戟,打马靠近,想要上前將其生擒。 但曹操何等精明? 身旁郭嘉在侧,交手尚未两个回合,李典、乐进便齐齐出了军阵,逼退太史慈,硬生生把失神的于禁拉了回军中。 城头之上,孔融居高临下,一声暗嘆: 好贼的曹操,自己冒进,让人看出了心思,没能招揽成功……否则,北海合该再有一员大將。 于禁回阵,还未来得及多言。 一名满身血渍、连头盔都丟了的信使,就疯狂撞入了曹军阵前。 “报——,兗州急报!” 信使滚鞍下马,甚至顾不得礼仪,连滚带爬地衝到曹操马前,递上一封被鲜血浸透的密信。 曹操眉头紧锁,劈手夺过。 信封拆开。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 【吕布袭兗州,张邈、陈宫皆反,濮阳已失!】 曹操握著信纸的手,忍不住地颤抖,青筋暴起,几欲捏碎。 现在的曹操还不是中原霸主,他根基就是兗州。 兗州,是他的命门,若让吕布夺去,他就只能沦为无家可归的流寇! 毕竟五城百姓已屠,可他若是不退,守著被杀光的空城就只能等死! “孟德兄,怎么了?” 孔融忽然敛去了刚才的怒气:“莫不是家里出了什么急事?” 曹操抬头,对上孔融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孔文举现在出现,怕是篤定了兗州有变,专门在这时候等他呢! 这酸儒,好奸诈的心思! 曹操环顾四周。 曹洪久战疲惫,于禁心神已乱,將士听说后方告急,眼中已有惶惶之色。 此时强攻,必败无疑! 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不甘喊道:“孔文举,你当真要保陶谦老儿?!” 孔融在城头微微拱手,眼里仍有愤怒,但面上却看不出情绪: “陶公已老,徐州之怨,可各退一步。若曹公愿撤兵,孔某愿亲劝陶公!奉上钱粮军资,以作劳军之礼。” 演义中,曹操退兵,名义是“卖个人情与刘备”,如今孔融口头送上钱粮军资,曹操再退,便是“给孔北海一个面子”。 “好,好一个孔文举!” 曹操发出一声惨笑:“传令三军,拔寨!撤兵!” 郯城下方的曹军缓慢后撤,于禁勒马,转身看了一眼城头,不知是想些什么,稍作沉默,便又跟上了曹操的步调…… 第11章 北海琐事,狂士相聚 郯县城头,徐州牧陶谦紧紧握住了孔融的手。 “文举……多亏有你相助!若无北海义师,老夫这颗头颅,怕是要落到曹阿瞒手里了……。” “陶公言重了,义之所在,岂能袖手。” “文举,你还是叫我恭祖罢……我这徐州,地大物博,却无险可守。我自知年迈,且心力交瘁,这州牧之位……” 陶谦既老也病,一双浑浊老眼里遍布血丝。 曹操连屠五城,泗水为之断流,望不到边的腥风血雨吹散了陶谦所有心气。 现在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儘快脱手这块烫手山芋——老友孔融,就是他仓皇无措下的第一人选。 没等陶谦说完,他就被孔融直接打断: “孔某根在青州,百万流民尚且嗷嗷待哺,徐州之重,非我受之。” 两人相识已久,孔融也不打弯,直接就对陶谦说道:“恭祖若是有心,可將琅琊郡太守印璽予我。至於这徐州之主……” 他的目光投在远处的刘备身上:“若想告老还乡,你可让刘玄德代之。” 徐州富庶,水草丰美,確实是个好地方。 但徐州也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更被曹操连屠五城,想恢復繁盛少说也要十年八年等待。 自己手头兵微將寡,守个北海尚要太史慈四处救火。 若真接了徐州,左右照应不暇,只怕是不到三月,就会再次引得曹操来攻。 这个烫手山芋,不要也罢。 孔融只要拿到琅琊太守印璽,找机会换下臧霸,守住冀州入口,青州就能自成一块铁打的王道之基,何苦经营这破烂徐州? 陶谦愣住了,眼神中先是错愕,隨即浮现出一抹恍然。 他也是四书五经读得通透的人精,怎会读不懂这其中的利弊? 陶谦眼神闪烁,低声自言自语:“是我想岔了,我糊涂了……不该让你犯这个险的……” 孔融说的对啊! 刘玄德此人,名义上是中山靖王之后,汉室宗亲,虽然现在势单力薄,但手下大將繁多,就缺一个让他发挥才干的舞台。 更重要的是,他与公孙瓚交好,若被袁术所用,正好能替代自己在反袁绍同盟里的位置! 思索明白,两人不约而同望向刘备——刘备刚刚从昏睡中醒来,正在不远处擦拭雌雄双股剑。 感受到了目光,刘备抬头,正对上孔融似笑非笑的眼神。 他方才分明听到了“徐州之主”四个字,目光交匯时,眼神里不自觉带上了感激、敬佩,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忐忑。 这徐州,莫不是真要落到自己头上? 不带他仔细思索,陶谦就深吸一口气,当著眾多大將的面,走上前来,朗声说道: “老夫年迈,二子不才,不堪国家重任。刘公乃帝室之胄,德广才高,今日曹操退兵,乃是天意。老夫情愿乞閒养病,请刘公领徐州牧!” 刘备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臟漏跳了一拍。 这徐州……真要落在自己头上! 喜悦如潮水涌来,但多年的隱忍偽装又让他迅速將情绪平復。 再抬头时,已是一脸惊恐与推辞:“孔文举令备来救徐州,此乃大义!备若乘人之危,夺人基业,天下將以备为无义之人矣!” “此事,万万不可!” 装,还在装? 孔融站在一旁,看著刘备那张写满仁义的脸,嘴角微微抽动。 不玩这“三辞三让”的戏码,立不起仁义大旗?他刘玄德心里就不舒服? 呵呵一笑,孔融走上前去,站在陶谦身旁,帮腔劝道: “玄德,今日之事,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徐州百姓若无你庇佑,曹操若是杀个回马枪,谁来担待?” 刘备眼眶微红,依旧摇头: “备德薄能鲜,实不敢应命。寧死,亦不愿为不义之事。” 陈登、糜竺等徐州名士见状,也纷纷上前跪倒相劝。 张飞在后边嘟囔著:“哥哥,人家给的,你接了便是,费这口舌作甚?” 被关羽瞪了一眼后,他才悻悻闭上了嘴。 拉扯半天,陶谦也看出了刘备的想法。 他无奈长嘆一声,缓缓说道: “如玄德必不肯从,此间近邑,名曰小沛,足可屯军。请玄德暂驻军此邑,以保徐州屏障。此城,玄德总不能再辞了吧?” 刘备闻言,与身后的关张二人对视一眼。 两兄弟微微点头。 这一刻,他像是终於找到了一个折中的台阶,满脸诚惶诚恐地长揖到底:“如此,备暂且守卫小沛,以听陶公差遣。” 孔融站在近前,缓缓鬆了一口气。 刘备要进身之阶。 自己要战略纵深。 有机会再让陶谦表自己为青州牧,来援徐州这一趟收穫就拉满了……至於徐州,希望刘备能守得住吧。 ………… 刘备带著关张二人,在小沛扎下营寨。 孔融帮著將流民稍作安置后,便带著郑玄和太史慈匆匆赶回了北海。 赵云骑著那匹如雪般的照夜玉狮子,不远不近地跟在孔融侧后方。 他要回幽州。 此行,赵云奉了公孙瓚的命令,帮助刘备,援助陶谦。 但在陶谦和曹操对抗时,公孙瓚也在对抗袁绍,也不知道北边的战事打的怎么样了。 行至都昌城外,分別在即。 孔融骑在马上,手指下意识摩挲马韁,时不时侧身打量一眼赵云:北海缺將,他是真想把赵云这个完美武將招到麾下。 赵云察觉到了孔融的视线。 他微微转头,目光与孔融撞在一起,隨后客气而疏离地抱了抱拳。 是一种礼貌到极点的拒绝。 见到此举,孔融苦涩一笑,没有说出招揽的漂亮话,只是礼貌回道:“赵將军。此去幽州,关山万里,袁绍兵锋正盛,將军务必珍重。” 孔融从马背侧面布囊里取出一壶清酒,凌空拋了过去。 赵云探手一抓,稳稳握住壶柄。 他没有喝,只是將其系在腰间,再度抱拳答道:“孔太守高义,云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机缘,定与太守共谋一醉……告辞!” 话音落下,他猛地一夹马腹,便带著几百义从,向北而去。 孔融望著那道远去的背影,嘆了口气,而后转身向郑玄说道:“郑公,益恩的碑就在前方,我带您过去。” ………… 都昌城外,官道两侧,两座尚未完工的碑楼相对而立,工匠的凿刻声响彻不绝。 其中一座是纪念刘备来援的“玄德义碑”。 另一座则是纪念郑益恩战死黄巾的弔唁碑。 闭目养神的郑玄,在马车停下后,缓缓挑开了帘子,颤颤巍巍的走到了儿子的碑前。 周围工匠看到郑玄,纷纷停下手中工作,站在了一旁。 碑上铭刻著斗大的汉隶:汉忠烈郑益恩之墓。 无数飘扬石粉中,一粒早已乾枯缩水的头颅放在墓前,格外显眼。 这是管亥的脑袋。 曾经席捲青州的黄巾渠帅,被割下了脑袋,按汉代粗獷、古拙带著血色的復仇习俗,放在了郑益恩墓前月余,已经干成了一颗毛球。 郑玄走到了石碑前,身形晃了晃,苍老的手指摸著记载儿子事跡的石碑,沉默不言。 郑玄的眾多徒弟,以及怀孕7月的儿媳,听闻北海车队回城,也纷纷出城,也纷纷出城,聚集在郑玄身后。 场面一时沉寂的可怕。 孔融在郑玄身后三步站定,沉声说道: “益恩不是死於战火,是死於大汉的礼法崩坏,秩序不存。如今汉末,和百年前周秦楚汉乱世无二,大汉礼法崩坏,自有新的礼法取而代之……” “郑公,有我在,益恩的孩子会在北海看到一个新的世界。” 郑玄手指停留在忠烈二字上面,稍作沉默,转身,看向孔融。 他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压下脸上悲痛,郑重开口说道:“文举……我这把老骨头,余生便呆北海了……我便在这儿看著,你是如何更迭大汉的礼法的。” 孔融正色,对郑玄还施以礼。 郑玄和卢植是同门兄弟,卢植已死,郑玄便是天下儒生的压舱石,孔北海加上郑玄,自撑起大汉文坛半边天。 ………… 北海事务繁多,回归郡国半月,儒生才子的酒会、诗会,被孔融推得一乾二净。 他不是在处理帐目,就是考察盐场,巡视田亩。 北海城东郊外。 宿麦(冬小麦)已经全部种下,一个面有菜色的降卒,正驱使著老牛缓缓垦著一块尚在拋荒的田地。 虽然过了种麦的时候,但入冬天翻一遍土地,把田里深埋的虫子冻死,来年也能有个好收成。 耕地的黄牛年岁太大,动作很慢,但犁头却似鱼儿入水,轻鬆在坚硬的土层中划出了一道道极深且平整的犁沟。 犁沟很窄,但耕牛行进的速度很快,效率远超二牛抬槓的耦犁。 孔融穿著一身粗礪扎手的简练麻衣,正站在田边,笑呵呵地对身旁文人说道: “这便是曲辕犁,直辕改为曲辕短辕,加上可以自由转动的犁盘,犁身变轻,牛的施力点也重新调整,耕起地来自然更快。” “咱们北海降卒丁壮甚多,缺少耕牛。” “用曲辕犁能节省人力畜力,如果再把犁头稍作修改,甚至可以单由人力来拉动开荒……” 孔融身侧的年轻文人,分別是徐干、禰衡。 北海徐干,身材清瘦,笑容温和如玉,见了新犁成效,便呵呵赞道: “先知稼穡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文举,真乃大贤也!” “用了曲辕犁,秋天多垦出一片荒地,到了明年开春,再把北海周围的地都垦出来,再收穫时,青州就不缺粮草了。” 徐干是建安七子之一,说话极为好听,“风马牛不相及”便是出自他作的文章。 因为他就是北海本地人,孔融便閒来无事,將他招进了府中,作作文书工作。 另一人是禰衡,他的眼光稍微挑剔了点。 看著田里的新犁,禰衡稍作愣神,便抚掌大笑说道: “文举,你这曲辕犁起土轻鬆,直行稳定,还能调整犁地的深浅,真就是件好东西。” “可你何必做的这么小呢?咱们北海都是大片平原,用这么个小犁来回拉动,岂不麻烦?” “要我说,你这新犁,更適合在荆楚扬州用” 说罢,禰衡便眨巴著眼睛,期待地看向孔融,好似在期待孔融的回覆。 是了,这个骂遍天下英雄的狂生,在孔融面前,竟显现出几分孩子气来。 这让孔融怎么回答呢? 他几乎是完全抄袭后世的设计,只做了少许本土化改装,没想到刚亮相就被看出了端倪。 该说不说,禰衡確实厉害,狂士確实有几分狂的资本。 孔融呵呵一笑,讚赏说道:“正平好眼力,我这曲辕犁適才新作,尚未考虑到太多,確实如你所说,现在的曲辕犁体积太小,在大平原上耕作太过麻烦。” 禰衡笑了,笑出了几分孩子般的傻气。 这一幕,看得孔融忍不住再度哀嘆: 这哪里是失心疯的狂士,明明是刚出社会,眼神清澈的儒家学子。 禰衡发疯,是因为曹操,刘表,黄祖的羞辱! 他们羞辱禰衡,就像刘邦在儒生帽子里撒尿一样,是用绝对的权力压制,来彰显自己的高人一等。 像猴王一般,兽性十足! 禰衡发狂,只是读多了孔子编的春秋,想当一个平等的人罢了。 汉末皇权震盪,思想解放。但无数野心家,却非要用法家手段控制人心,役使天下百姓。 狂士,只是看出了社会真相,却无力改变的可怜人。 正因如此,汉末魏晋才有如此多的狂士:孔融、杨修、嵇康、阮籍……数不胜数,孔北海自己,便是这些狂士的带头羊! 稍作沉默,孔融忽地开口问道: “正平,你来做我的劝农掾,不,是做这北海郡国的农监如何?这北海的耕作水利全交与你,以你的才学,明年定能给北海一个大丰收。” 禰衡先是一愣,隨即便大笑出声:“农监,好职司!求之不得也!” 禰衡前来寻找孔融,不就是为了一展心中抱负吗?农监,这个官职可比鼓吏大太多了…… 几人交谈之际。 远处尘烟滚滚。 太史慈也骑著白马,带著一名身高八尺五寸、笑容阳光的年轻人朝这边疾驰而来…… 第12章 江东铁壁,吕布来信 急促的蹄声如鼓点,由远及近,踏碎了秋日乡野寧静。 尘烟散处,两骑联袂而来。 为首一匹马上,將官身长七尺七寸,生得猿臂蜂腰,大弓,长枪,短戟,皆是稳稳掛在鞍边。 正是太史慈。 太史慈虽不是最顶尖的武將,但手段颇多,近战、远战、陆战、马战、水战皆可,说句全能型顶尖武將不为过。 但在太史慈身后,还跟著一名少年。 少年身长足有八尺五寸,平头正脸,面庞尚带青涩,但肩膀极其宽阔,骑在一匹矫健的青马上,竟有股泰山压顶似的沉稳气度。 他正咧著嘴,呵呵的傻笑。 ………… 北海文士如云。 郑玄、王脩、孙邵、禰衡……哪一个拎出来都是当世大才。 这还是没有广发布告,倾力相邀的情况。 若是他孔北海大发英雄帖,天下文士能挤满整个北海城! 可文人虽多,能征善战的武將,竟只有太史慈一人。 太史慈守城,贼寇便不敢近前。 可太史慈一旦出击,北海就像丟了主心骨,让他孔融不得不时刻提心弔胆,担心周边黄巾来攻。 为了打破这尷尬的局面,他早早就叮嘱太史慈,要在训练新兵的同时,多选拔招募勇士,以应对北海无將的困境。 如今这少年下马,孔融便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將才来了。 “主公!” 人还未到,爽朗嗓音已经先一步传来。 太史慈在远处猛地一勒韁绳,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扬起,激起一片烟尘。 不等战马站稳,他又顺势翻身落地,走出烟尘,来到了孔融面前。 “子义!你可算来了!”孔融笑著迎了上去:“这位……这位就是你拣选出的新將?” “主公,不负所托!” 太史慈嘿嘿一笑,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道: “我这趟回乡,不仅招回了几个过命的老战友,还在半路上撞见了一位不得了的少年英才!” “这位是徐盛,徐文向,颇有勇力,能知兵法。” 太史慈侧身,指向身后的壮硕少年。 少年略微有些拘谨,但还是强装镇定,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抱拳以礼答道:“在下琅琊徐盛,徐文向,见过太守。” 孔融心神微微一动。 徐盛! 江东铁壁,徐盛! 孔融在脑海里飞速检索著他的信息。 歷史上,徐盛本该因为躲避战乱而离开琅琊,流亡南方,被孙权收归麾下。 怕不是因为战况有变,引发了某种蝴蝶效应,所以徐盛才在援徐抗曹的节骨眼上,被太史慈在半路捡了回来, 错过臧霸,没能截留于禁,眼睁睁看著赵云离去。 孔融这段时间虽然表面淡定,但实则內心早已焦虑到了极点。 北海就像一个没安大门的臥室,隨时可能被周边黄巾闯入。 可现在,徐盛来了! 情况顿时有了转机。 徐盛此人,武力不算顶尖,但防守作战的能力堪称离谱。 柴桑御黄祖,濡须挡曹操,洞口退张辽……除了逍遥津跟隨孙权战败,其余守城战役无一败绩,江东铁壁之名当之无愧。 给他三千兵马,可挡五万大军。 太史慈和徐盛,有这么一攻一守两个武將坐镇,北海武將队伍也算是勉强撑起来了。 解放太史慈,他可算是能全力清剿黄巾了。 “文向不必多礼!” 孔融跨步上前,双手托住徐盛的胳膊,上下打量一眼,连声讚嘆:“好,好,好!真乃壮士也!” “子义,你这一趟,当记首功!” 太史慈在一旁看得直挠头,心说徐盛虽然武艺不凡,也知兵事,但主公这反应太大了些。 北海真就缺將,缺到这种程度? 孔融转过头,看向那阳光英伟的少年,语气温和郑重: “文向,你年岁尚轻,虽然勇力惊人,但这兵法战阵之妙,还需打磨。” “从今日起,你且在吾身旁隨侍。北海城关各个將领的守城战法,你要挨个去听,挨个去学。等到时机合適,我再予你重任!” 徐盛闻言,单膝跪地,鏗鏘有力以应:“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 名气就是有好处:即便势力不强,手中兵马不多,照样能引得武將来投,能极快让人才归心。 徐盛听著孔融故事长大,又是山东本地人,其在孔融心中的可靠程度更是平添几分。 孔融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太史慈。 既然防守的人选已经落定,那么进攻的號角,也该吹响了。 “子义。” “末將在!” “如今北海境內,管亥虽灭,但余孽未消。东莱郡那边,水匪管承、郭祖借著海势,搅得百姓不得安寧。” “我要你点齐三千精锐,即刻出发,直扑东莱!清剿匪患,筑城占地,蚕食东莱。” “得令!” 太史慈抱拳,声震瓦砾。 练兵月余,整日备战,算是到了他发挥的时候了。 但稍作沉默,太史慈却又开口问道:“主公,若是那公孙犊插手,该如何处置?” 这话问得小心。 东莱郡的情况复杂,那里的黄巾势力多是水匪,但这些水匪之中,还盘踞著一股极强的势力。 公孙犊。 公孙犊现在是黄巾水匪,但曾经也是袁绍设置的中郎將,而且与北方的公孙瓚、公孙度联繫紧密,若是动了他,只怕公孙家跨海来攻。 “公孙犊那边,权且置之不理。” 孔融摆了摆手,语气冷静: “他背后有公孙瓚,我北海也与公孙瓚联繫紧密,能不动暂且不动……我与他书信一封,把他给稳住,等时机合適了,再论高低。” 太史慈重重点头,他从孔融的话语中听出了野心。 北海位於泰山之东,袁绍、袁术两兄弟的爭霸波及不到,正有一场快速发展的窗口期。 孔融拿了琅琊太守印璽,又在清剿东莱北海黄巾,明摆著要把青州打成滴水不漏的铁桶。 若在乱局中拿下整个青州,便有了爭霸天下的底气! 孔融看向周遭,温和笑道: “正平,你且先考察青州田地水利,明日我再予你农监大印。” “文向,你隨我回府,今晚我要考校你的兵法眼界。” 禰衡呵呵一笑,连连点头答应。 少年徐盛也闷哼一声,跟在了孔融身侧。 文书徐干拿著纸张炭笔跟在身侧,看著少年徐盛,默默盘算起了琅琊的旁支族人…… ………… 半月后,东莱郡。 北海三千精兵,在太史慈率领下,如同离弦之箭,直扑管承、郭祖盘踞的老巢。 东莱沿海,多有礁石密布。 水匪管承、郭祖,皆是久居海上的亡命之徒,深諳水性,熟悉海路,能依靠轻便小船,往来如风的劫掠。 太史慈初战便清剿了他们的岸上基地。 但北海步卒不善水战,之后连续几次,都在狭窄滩涂上扑空,太史慈几次出击,都只能射杀登陆劫掠的匪兵,却无法將其部眾彻底拿下。 水匪如同海上幽灵,来去无踪,北海水师尚在建设,难以在茫茫大海擒杀贼眾。 太史慈又一次扑空。 他站在岸边,看著黄巾船队在海面渐行渐远,眉头紧锁,脸色铁青。 偏將抱拳以稟,语气无奈:“將军,这些水贼,来时如蝗,去时如风。我等陆上兵马,实难奈何。” 海水拍打著海岸,带著咸腥。 太史慈重重一枪砸在身旁礁石上,脸色青筋暴起。 这半月来,他率军日夜兼程,除了初战告捷,剿灭了几股零散匪徒外,其余时段皆是难以建功。 管承、郭祖的主力,却如同泥鰍般滑不留手。 曾被太史慈射伤的管承,更是连面都不露一下! 太史慈曾试图以小船追击,却被水匪引诱至礁石区,损兵折將。 “莫不是只能眼睁睁看著他们劫掠?” 太史慈无奈长嘆,心中鬱结,暗道北海没有水军,若是再这般下去,只怕是要辜负孔融所託了…… ………… 北海太守府。 孔融展开太史慈的战报,眉头紧锁。 “机动性太强,无力全歼……” 他轻声念叨,手指在舆图上东莱郡的海岸线来回摩挲。 管承、郭祖这些黄巾,並非真正意义上的水师精锐。 他们只是依靠小股船只,凭藉熟悉海路,劫掠为生。 其麾下將领大多是叛变黄巾的底层武官,麾下兵卒则多为无地可耕、无家可归、被裹挟的流民。 “孙邵!” 孔融突然开口。 “属下在!” 孙邵应声而入。 “你派人连夜赶製告示,广发东莱各郡沿海村镇。” 孔融沉声说道:“告知所有黄巾水匪,凡愿归附北海者,不论出身,皆可按丁分得良田数亩,免三年徭役。若有兵器,上缴后按价折算。” “同时在沿海驻派兵力,防止水匪上岸劫掠。” 孙邵闻言,疑惑问道:“主公,这……这是要招降纳叛?若是贼寇假意归降,开春再行劫掠,只怕……”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策。” 孔融抬眼看向孙邵: “今日之黄巾,明日之良民,只看如何引导。只需厚待耕农,驻兵港口,让海上贼寇困顿难行,自能解东莱匪患。” 孙邵领命,迅速去办。 孔融的目光落在舆图之上。 既然大军抓不到他们,就用政务手段將其招降。 至於降而復叛? 曾经北海没有水师,所以太史慈才抓不到他们,等过段时间,水师建设完善,他们就是想叛逃也晚了! ………… 东莱沿海。 一张张告示,被斥候冒著风险,张贴在水匪可能停靠的港湾、补给的村落。 起初,水匪们对此嗤之以鼻。 “孔北海这酸儒,还想用几亩薄田收买我等?” 管承见了更是哈哈大笑。 “咱们在海上逍遥,抢掠来的金银財帛,美酒美人,难道不比那几亩破田强?” 与其匯合的郭祖也附和说道。 然而,海上的日子,远没有陆地安稳。 隨著冬日渐近,海风愈发凛冽。 太史慈连续的追击,各港口皆有兵卒驻守,补给困难,海上风险加剧,水匪们的日子並不好过。 船上的粮食逐渐告罄,病痛开始蔓延。 一些水匪私下里开始议论:“听说北海分了田,还免三年徭役,是实打实的。” “我家就在东莱,若能回去,哪怕是几亩薄田,也比在海上漂著强。” 流言逐渐扩散,人心便开始浮动。 孔融更是釜底抽薪,派遣北海新造的兵船,靠近黄巾落单小船,也不攻打,而是一个劲的宣传政策: “东莱百姓,青州子民!太守有令,凡自愿归降者,皆可分田免税!” 起初,管承、郭祖还能稳住场面。 但时间一久,天气逐渐转冷,海上黄巾日日吃鱼,北海的新船也不断造出。 接连失利,黄巾军的士气再度逐渐落到了低点。 ………… 冬至过后。 一个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一艘艘破旧的黄巾小船,悄然驶向北海。 越来越多衣衫襤褸的黄巾兵,开始带著忐忑与渴望,放下了兵器。 隨著大批黄巾兵得到妥善安置的消息传开,东莱沿海的黄巾水匪,也开始大规模的消散。 一些小的水匪头目,不再抵抗,直接率眾归降。 太史慈的部队,也改变了策略。不再是单纯的围剿,而是配合文吏,收拢归降者,肃清那些冥顽不灵的顽固分子。 管承、郭祖心知大势已去。 他们几次尝试集结反击,却发现队伍中离心离德者甚眾,再也无法凝聚士气。 知道局势无法挽回,便在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带著少量亲信,悄然驾船,遁入大海深处,就此不知所踪。 ………… 入冬落雪。 北海郡城周边,依旧是人山人海,依旧有无数百姓在领取粥饭,搭建帐篷。 数万黄巾水军及其家眷,顶著寒风在陆地接受安置。 他们衣衫破旧,面带风霜,其中有健壮的青年,有苍老的老人,更有无数孩童。 王脩已经被派到了东莱郡里,指挥吏员,日夜不停地进行登记、测绘安置百姓。 北海郡也不断有一队队黄巾青壮送来。 这些青壮被分配到曲辕犁工厂、盐场重建工地或荒地开垦现场,去准备来年开春的生產。 窗外大雪下得厉害。 孔融坐在太守府內,翻开了兗州传来的书信: 【曹阿瞒兵力颇多,又有袁绍在侧】 【布虽占据濮阳,但恐形单影只,难以应对,所以特请孔北海相助,匡扶社稷】 【尊驾若是有心,可待来年开春,於泰山郡夹击曹贼……】 第13章 诸侯动作,锦书难托 大雪如席,卷过兗州大地。 濮阳城墙的缝隙里,塞满了暗红色的冰渣。 那是几日前曹袁联军攻城时留下的血水。 当时曹操回援兗州,袁绍自冀州南下,两大诸侯联手来攻,兵锋过处,摧枯拉朽,吕布麾下的几千并州铁骑,在合围下节节败退。 若不是突来暴雪,退了敌军,他吕布恐怕当日就要死在乱军之中。 濮阳城上的红色,全是天寒地冻中来不及流尽便被封在砖缝里的血水。 將军府內。 吕布披著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身躯魁梧似铁塔,却凭空显出了几分颓然。 火盆里的银炭发出劈啪一声脆响。 溅起的火星在冰冷空气中转瞬即逝。 张辽与高顺坐在侧旁,一人扶剑,一人垂首,皆是沉默如铁,谋士陈宫更是低头不语,不断的书写著求援信件。 “公台,信可都发出去了,可有回音?” “温侯莫要心急,算算日子,这几日,第一批信件该送到各方诸侯手中了。” 陈宫正襟危坐,手中捏著一卷还未发出的信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显然他不似面上这般平静。 陈宫顿了顿,语气徐徐: “天下苦曹久矣,总有不愿看曹操独大的人。袁公路、公孙伯珪,皆非久居人下之辈,定不会坐视曹操併吞兗州。” “温侯莫要心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听到陈宫又是这般话术,吕布忍不住发出一声哀嘆。 右手攥紧成拳,锤在案几上。 砰的一声。 案几震颤,酒盏翻飞,琥珀色的酒液溅了一地。 “悔不该当初!” “当时连战连捷,曹操只余鄄城、东阿、范县三城!” “可恨我兵將无多,荀彧、程昱那两个酸儒又殊死顽抗,硬是拖到了曹操班师回援,稳住了军心!” 他猛地站起身。 步履杂乱,马靴在青砖上踩出凌乱沉重的声响。 “当初没有毕功於一役,如今陈留张邈畏惧不前,我军又乏粮草。占据这巴掌大的濮阳几城,困守一隅,又该如何是好?” 吕布像是只困在笼中的猛虎,在厅中来回踱步,却又无计可施。 他的处境属实不佳。 北有袁绍,南有曹操,西边的太行山里还全是黑山黄巾余孽,近前盟友张邈露怯,公孙瓚和袁术又隔得太远。 想想如今境况,即便勇武如他,也忍不住脊背发凉。 几人商议到深夜,也无甚对策可言,只能沉默著各自散开…… 屏风后,两道纤细的身影紧紧贴著墙板。 貂蝉面色忧戚,双手绞著一方云纹帕子。 她身旁的严氏,更是脸色惨白如纸,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抠在木欞的缝隙里,几乎要抠出血来。 她们听得真切。 这看似城高池深的濮阳,实则是万丈悬崖的边缘。 只要曹袁合围之势一成。 濮阳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待陈宫告退,脚步声渐渐走远。 严氏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態,猛地掀开屏风,疾步冲了出来,带著哭腔道:“夫君!” 吕布眉头紧锁,下意识地呵斥:“你出来作甚?军国大事,妇人家莫要掺和!” 严氏却不退缩,她死死抓住了吕布宽大的胳膊,绝望哀求起来: “妾身不求什么公侯万代,不求那泼天富贵,只求一家老小能有一条活路!” “曹操袁绍势大,其余诸侯远在天边。他们若是不来相救,这濮阳就是人家的盘中餐、口中肉!” 她凑近吕布耳边,语速极快: “趁著大雪封山,曹操罢兵,咱们备好快马,早做打算!” “若现在不走,等哪天曹操与袁绍真合兵一处,咱们就真的走不脱了!” 吕布看著髮妻那张满是惊惧、甚至有些扭曲的脸,又看了看旁边沉默不语、满眼忧怜的貂蝉。 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吕布颓然坐回了主位上,目光投向窗外的黑暗:“再等等……” “等明年开春,若有援军,咱们再打打看。若真不成……,那就,那就再做再议罢。” 这番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虚浮。 声音在空旷的屋堂里飘荡,也没个落处,最终彻底消散在窗外的风雪之中。 ………… 与此同时。 远在幽州,北风呼啸,寒气更甚。 易京城內,数座高楼巨堡拔地而起,巍峨如山。 残破的白马义从旗帜插在楼堡之上,猎猎作响。 公孙瓚坐在炭火堆旁。 火光跳动,照著他的侧脸。 这张脸曾经英气勃发,但现在却满是阴鷙与疲惫,眼袋下垂,透著一股暮气,像是一头老去的白狼。 他面前摆著尚未拆分的求援信。 公孙瓚盯著这封信看了许久,忽的冷笑出声: “救吕布?他以为他是谁?” “偷袭兗州的时候,我帮他攻打冀州袁绍,吸引兵力,如今曹操回援,难不成还要我跨过冀州救他不成?” 公孙瓚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不屑的摇了摇头。 他令赵云带兵一千援助徐州,那是看在刘备与陶谦的面子。 至於吕布? 他自己没本事打下兗州,没能守得住占下的城池,管自己什么事? “他算什么东西?” “袁绍在冀州频频出兵来攻,我公孙瓚连自己的幽州都快守不住了,哪里管得了他吕奉先的死活?” 公孙瓚抬头望向窗外。 外面是密密麻麻的堡垒和深沟。 几年前,界桥一战。 袁绍麾下麴义设伏。 仅是一战,那些追隨他纵横大漠、名震天下的白马义从,就几乎覆没殆尽。 自那以后,公孙瓚没了往日的机动性。 他只能转攻为守,铸城修堡,盘踞在易京高楼里,惶惶不可终日。 若问公孙瓚想救吕布吗? 他当然想。 但他现在兵將无多,自己都快被袁绍的大军压垮了,哪里还顾得上几百里外濮阳的死活? 公孙瓚抬手,一把抓起那封信,五指用力,將其狠狠揉成一个褶皱的纸团。 隨手一掷,准確地扔进了炭火盆中。 火焰腾起,瞬间將其捲成飞灰。 “不管他!就让吕布跟曹操狗咬狗去吧!” 公孙瓚自始至终都没看过求援信的內容,就这么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更深处的內室。 ………… 徐州,下邳。 州牧府內,药味瀰漫。 陶谦靠在软榻上,半个身子陷在了锦被里,苍老的脸庞在冬日的灯光下愈发憔悴,眼窝深深陷成了一个凹坑。 他颤抖地指著带血的求援信。 黑洞洞的目光,望向身旁刘备。 “玄德啊,你说这…这该如何是好?” 陶谦咳嗽了两声,徐徐说道: “吕温侯虽然名声不佳,但他毕竟在兗州,確实牵制了曹操的不少精力。” “若他败了,曹操缓过手来,必然再次南下,还会再屠戮我徐州百姓……” 陶谦是真的怕了。 泗水塞流、白骨露野的景象,日日夜夜出现在他的噩梦之中。 刘备手指缓慢地拂过雌雄双股剑剑鞘。 听闻此言,他抬起头来,看向陶谦。 眼神温润如水,语气却冷得令人髮指: “使君,万万不可。” “吕布此人,见利忘义,反覆无常。丁原、董卓之事,歷歷在目,天下皆知,救了他,无异於引虎入室……” “更何况……” “更何况徐州刚遭曹贼屠戮,百姓哀鸿遍野,將士们更是闻曹色变。我军尚且自顾不暇,哪来的余力去救这个三姓家奴?” 刘备立在阴影中,烛火照亮了半张脸,看不清神情。 陶谦听罢,仿佛被抽乾最后一丝力气,长嘆一口气,瘫软在榻上嘆道:“玄德言之有理,是老夫糊涂了……” 说罢,便沉默地闭上了眼。 刘备闻言,只是微微躬身,拱手行礼,便不再多发一言。 ………… 而在不远处的寿春,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金顶红柱,锦绣罗帐,没有半点冬日的萧瑟,反而充斥著酒肉的甜腻香气。 袁术,汝南袁氏嫡子,正瘫在铺著雪白狐皮织就的软榻上,饮著蜜酒。 吕布的求援信,被台下谋士爭相传阅。 “主公,吕布之勇,冠绝古今!若能收为己用,便是如虎添翼啊!” “咱们应该略施小计,把吕布接过来,让他替咱们衝锋陷阵。” “胡说!吕布扎在濮阳,正好能插在曹操、袁绍的要害,岂能轻动?” “只有他在兗州,曹操才不敢南顾寿春!要我说,应该派兵帮他稳住阵脚。” 袁术端著半盏蜜酒,微微摇晃,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他最看不起的,就是“阉竖之后”曹操,最嫉恨的,就是“庶出兄长”袁绍。 只要能给这两个人添堵,他袁公路哪怕是把金子砸进水里都乐意! “够了!” 袁术举起手中的金杯,一饮而尽,猛地从软榻上坐起。 “公孙瓚在北,陶谦在南,再让吕布伏在曹操后方,正好形成合围之势。” “若是吕布能站稳脚跟,袁本初与曹阿瞒必死无疑!” “传我將令!” “调拨钱粮,开春出兵!我袁公路就是要让天下人看看,这乱世,谁才是执牛耳的魁首!” 甜腻的酒液顺著喉咙滑下,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意气风发: 吕布的偷袭,让袁绍阵脚大乱,自己又和诸多盟友在中原周围连成了一条包围带。 照这般下去,他袁公路大业可成,袁本初则是必死无疑! ………… 北海是最弱的一方诸侯,吕布的求援信也是最后送达的。 窗外雪落无声。 孔融坐於案几前,面前是一张巨大的、用新式绘法標註的战略態势图,求援信静静压在“濮阳”二字之上。 他的指尖从北海出发,绕过黄巾张饶,绕过兗州曹操,最后才落在太行山侧的濮阳旁边。 “濮阳……死地也。” 在孔融眼中,现在的吕布不是猛虎,而是把自己关进捕兽夹的蠢物。 北有袁绍,南有曹操,西有黑山。 “占什么地方不好,偏要去占濮阳,这让各路诸侯如何救他?” 孔融收回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噠、噠”声。 如今北海,曲辕犁遍地,粮食產量翻番,盐场的海利已成,民心已定,新军也已经可堪一用。 但这还远远不够。 安置好黄巾,只是为北海后续发展提供了战爭潜力,但这份潜力还远远没有转化成可用的兵力。 以现在的底蕴,直接捲入曹、袁这种级別的中原绞肉机里,绝对是十死无生! “吕布现在还不能死。” “吕布死,曹操、袁绍腾出手来,青州、徐州就是桌案上的鱼肉。” 孔融目光深邃,转身看向屋內坐著的一眾名士,禰衡、徐干、孙邵……虽不如郭嘉、荀彧有名,但皆是此间大才。 他把信封递给身边的禰衡,开口说道:“大家传阅一下,这死局,北海该如何破之?” 屋內,眾人接连翻阅,低声討论。 有的主张出兵佯攻青州袁谭,有的主张送粮示好,还有的主张联合徐州发兵进攻。 但孔融都一一摇头。 那些要么太慢了,要么耗费太大,再要么效用不显,结果难测。 直到最后,禰衡附身在耳边低语了几句,他的眼中才闪烁起了精芒。 “正平,你之所言,正合我意。” 孔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回头看向禰衡,禰衡也笑眯眯的看向了他。 两人对视一眼,再无多言。 孔融计策已定,伸手便接过了徐干递来的信纸,他手腕悬空,提笔在洁白的信纸正中,龙飞凤舞地写下了几行大字。 “……” 写罢,墨跡在纸上晕开。 他隨手一掷,將毛笔扔在砚台上,抬头看向了身前诸位文士。 “吕温侯,这局棋我给你开了条生路。” “就看你,有没有魄力去闯了……” “诸位,吕布之事权且不论!咱们再来说说北海今年的財政分配,正平,就由你来开头罢。” 座下眾人闻言,一阵交头接耳低语。 当事人禰衡,更是笑呵呵的扬起了脑袋: “文举……主公,我北海降卒最多,最缺粮草,今年冬天赶製新犁,来年开春疏通水渠……” “北海兴盛可全赖在农桑上了……我要六千,不,四千金就能购得足量驴牛,理清整个青州的水利农具。” 禰衡出言,眾多文人皆是瞠目,纷纷爭抢著开了口: “你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吏员的俸禄已经缺额了!” “修缮房屋要钱,咱们府上的物资也需採买,还有將士们俸禄,虽然不多,但也是钱啊!” “应该留出两成公款修筑城防,以备张饶来攻……” 座前纷乱嘈杂,孔融无奈的揉了揉眉心,试探性的开口问道:“要不……咱们再去借3000金,等明年冬天再本息偿付?” 第15章 冬日开工,经济衝击 雪大如席。 北风如刀,铅云笼罩兗州上空,雪花打著旋儿划过大地,呼呼风啸声不止。 前几日,曹操吕布大战,调遣了无数民夫百姓运输军需,修缮防御工事。 但突发大雪,战事中止,因粮草短缺,曹操便匆匆遣散了刚聚集起来的百姓,让他们自行离去回乡。 但雪下得太大了。 百姓前脚踏出军营,后脚就倒在了积雪的泥坑里。 寒风冻结肌肤骨血,尸体冻成了冰块,硬邦邦倒在路旁,饿极了的野狗也啃咬不动,只能任其被大雪覆盖掩埋。 兗州雪大无声。 但北海东莱南部,康成书院废墟前。 这里同样徵调了无数民夫,但呈现出的景象却截然相反。 东莱郡,未来的胶州湾处。 这里临近大海,温差甚小,山体环抱,全年无风,可以说是冬无严寒,夏无酷暑的一片宝地。 这片宝地上,无数青壮正在搬运木樑,开挖沟渠,修筑塔楼。 还有数千青壮就在在刚刚平整过的沃土上,抱著碗筷,攥著把自己的铁锹铁镐,等待开饭。 徐盛瞪著牛眼,带著全甲士兵来回巡视。 气氛略显凝重。 但很快,绵延数里的粮车绕出密林,停在空地前方,气氛又忽的缓和了下来。 孙邵翻身下马,一把掀开了身后马车上的木桶盖子。 粟米粥香,隨著升腾的热汽,在微风中散出数里。 无数双浑浊的眼睛,发出亮光,沉默不语的水匪队伍中,也响起了窃窃私语。 孙邵立在粮车旁,手中攥著孔融批示的公文,鼓盪声音,朝水匪降卒高声喊道: “再次提醒尔等,此乃受僱招募,而非强征徭役!” “但凡上工者,皆是日结钱五文,给粮两升!归家者,晚间自领三日口粮,跟隨车队离去!” “现在排队打饭,饭后,再去核对票据,去领钱餉。” 孙邵说罢,密密麻麻的黄巾军就迅速在马车前排出数个长队,端著碗筷,眼巴巴的看向了盛粮的巨大木桶。 下工开饭,如此惯例已经走了半月有余。 但每次饭前,孙邵都要照例喊上两声。 无他,只因每次喊完,阴鬱沉闷的黄巾队伍都会多出许多笑脸,工地上戾气也消散许多。 “还是北海的日子舒服。” “桓灵刻薄,岂能不亡?” “我算是明白,为什么有始皇死,天下崩了!” “……” 降卒们端著饭碗,窃窃私语,谈论著几百年前的六国伐秦。 说的兴起,有甚者还要手舞足蹈两下。 无他,只因汉承秦制,惯用法家榨取民力的手段。 这些加入过黄巾的流民,匪气难消。 虽然暂时招安,但心中仍存有反叛的种子,不惧权威,不敬朝廷,最恨的就是朝廷的严刑峻法,压榨民力。 按理说,青州有山有海,想让水匪听话做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奈何孔融手段太正,摒弃了法家的鸡贼做法,用堂堂正正的银钱招募百姓做工,反而重新建立起了水匪和朝廷间的信任。 信任无价,有了信任,北海朝廷的触鬚才能延伸到东莱边地。 一部分降卒在排队打饭。 而另一边的高地上,还有数千壮丁在挖沟开渠,搬运木樑。 整齐的號子声中,一根成人合抱粗的红松大梁,缓缓升起,打在了新修书院的中轴线上。 郑玄站在热火朝天的工棚前,沉默无声。 数年之前,他在这里建立了康成书院,收徒教书。 但黄巾祸起,天下大乱,原本繁盛的康成书院被黄巾焚毁,万千卷宗化为灰烬。 郑玄本以为多年心血付之东流,康成书院繁盛难再。 却不曾想,孔融驱逐黄巾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重修他的书院,再次开办私学。 宏伟的殿堂正在拔地而起。 郑玄攥著与孔融连夜编写的《学科纲要》,指尖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前几日在太守府內的交谈: “文举,礼乐射御书数,儒家六艺,古已有之。” “可算、舆、农三篇,为何要排在礼乐之前?” “郑公,儒家射御已然不兴,数理可万万不能再加废弛。” “文举,儒生若不习礼,何以为儒?若是失了根本,康成书院的学生与那些刀笔吏又有何异?” “我北海有村村都有私塾、乡间庠序无数,我若再广纳人才,可招十倍、百倍的学生进学。” 孔融语气冷静,转声说道:“但不是所有学生都能当官的。” “这天下官位有限,即便我北海全占了,又能安置几人?” “你的意思是,学了这算、舆、农三篇,然后让他们去做小吏,去管粮仓,去修水利,去丈量土地?” 孔融道:“不光如此……如今天下大乱,若是我安定了北海,稳定出產小吏……若是全天下的基层官僚,亭长里正,全都是北海的儒生……” “……” “房梁歪了,你这样吃不住力,把梁木往左边挪挪,把它放进卡槽里……” 想起秉烛夜谈时,孔融描绘的美好蓝图。 郑玄的佝僂身体忽地来了力气,他挺直腰板,大步走到房梁侧方,亲自指挥起了降卒操作。 ———————— 北海太守府,议事大厅內。 屋外北风如刀,火炉烧得通红,暖气氤氳如初春,但堂下的气氛却僵冷到了极点。 数十名青徐豪商分列两侧,个个广袖博带,沉鬱的看向孔融,像数十尊排列整齐的肃穆石像。 糜竺更是坐在首位,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笔直。 他是孔融最大的债主,也是商人群体推出的魁首,但孔融是北海太守,性格再怎么仁厚,只要手中握著绝对暴力,就会让商人们忍不住紧张。 孔融上任数年,从未主动联繫过北海商人。 但商人习惯了被官府勒索,也习惯被法家视为五蠹,习惯了每一任新官上任后的巧立名目。 在他们看来,北海百废待兴,孔融今日召见,无非是又一场名为议事、实为抽血的搜刮。 商人群体推出糜竺,只因他能充当与太守间的传声筒而已。 “今日召大家前来,只为收取商税!” 商人群体闻言,一阵低声交头接耳,看向孔融的眼神里瞬间浮现出压不住的警惕与圆滑。 孔融坐在主位,没有焚香抚琴,也没有讲什么先贤圣言。 他放下茶盏,目光平视堂下,直接开门见山说道: “北海境內,从即日起,废除苛捐杂税。改立商税,十税抽一,城內贩售,过境运输皆取。” 轰—— 堂下瞬间譁然。 死寂的气氛被这一句话引爆,原本的低声私语,瞬间变成了大声议论。 “十税一?太守莫不是在说笑?” “以前关卡打点,撑死也就几分利,现在直接要一成?” “这么高的税钱,我们可交不起!” 屋內商人议论纷纷,糜竺眉头紧锁,刚想起身打个圆场,孔融却先一步抬了抬手,继续开口讲道: “尔等往日行商,关卡勒索需去三成,兵匪买路需去两成,豪强打点需去三成。” “整日担惊受怕,路途损耗再加上打点,算下来,所得利益,不过十中一二。” 孔融站起身,目光如炬,在一张张精明的脸上扫视而过。 他说:打压商人,遏制商路,以奸驭良,黑箱操作,处处盘剥,是法家手段,短视至极,他不屑为之…… 孔融说,大儒端木赐,亦经商於曹鲁之间……今日交这十一税,是要让这北海境內,无需再打点差人,无需再贿赂关口,把所有的损耗都摆在明面上。 把损耗摆在明面上,商人赚的钱多,官府便有钱拿,商人若是贫困,官府便无钱可用。 这是把贏家通吃,换成了互利共生……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精明的豪商们开始在心里飞快地拨动算盘。 行商收售不难,难得是隱形损耗,是朝廷无处不在的大手,这大手稍一动作,便能让商人们亏得倾家荡產。 若是真能如孔融所说,只需要交一成税就能光明正大、通行无阻……未免有些太假了! 厅堂之內,无数商户沉默不语。 唯有糜竺率先站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並不凌乱的衣襟,对著孔融长揖到底:“糜氏,愿信太守之言,愿以此税,换北海商路清明!” 孔融还欠自己上万金,若是孔融挣不到钱,那他的家当就打水漂了…… 隨著糜竺的起头,堂下商人声浪如潮,纷纷表达起了自己的態度: “若是太守大人能做到,试试看也未尝不可。” “十一税,若是出境才收也不算高,可若是关关搜扣,那再赚钱的生意也做不起来。” “太守大人,这税收是怎么个章程?出了岔子该怎么办?咱们可否商议一下?” “……” 屋內商人议论纷纷,孔融也默默鬆了一口气。 他感激地看了一眼糜竺,然后朗声开口说道: “这商税,是北海谋一处財源,也是为大家行一份方便,咱不做强买强卖的勾当,若是有惑,都可以说出来……咱们,商量著来……” 听到商量二字,敏锐商人富户皆是一惊: 朝廷办事向来都是强抢,哪里有过商量? 孔北海若真是要摒弃法家秦制……那这商税或许有的谈? 屋內气氛软和,板著脸的商户,此刻全都喜笑顏开,从怀里掏出纸笔,默默排好队,开始逐个与孔融谈判。 ………… 后园,雪越下越大。 经过一日的商议后,孔融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了糜竺。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积雪中,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子仲,这是你的债单。” 孔融走入库房,从抽屉里取出一叠契约,递了过去。 糜竺愣住了,他迟疑著没有接。 原以为孔融今日请他来,想让他打配合,诱导商人们就范,或者是找机会寻他,让他延期甚至减免债务。 可谁知孔融竟一句话都没说,直接就將那叠足以让普通豪强倾家荡產的债单推了回来。 见糜竺沉默不语,孔融哑然失笑,坐在桌前解释道: “糜氏对北海有大恩,这债,我孔文举一分都不会少。” “今日唤汝前来,不是推諉债务,是想和你商量一桩生意。” 孔融坐在桌前,翻翻找找,找出一座精巧模型。 那是他用这半月的閒暇空档,亲手搭建出来的“滩涂晒盐”模型。 糜竺疑惑地看过去,只见模型上引水渠纵横,一块块平整的地面上覆盖著某种白色的粉末。 “子仲,我打算在明年开春,在北海废除自桑弘羊以来的盐铁官营。” 糜竺瞳孔骤缩,惊得连退半步:“太守!盐铁之利,乃国家根本,怎可轻易废弃,若是处理不当,只怕北海財政……” 孔融呵呵一笑,不予理会,伸手抓起模型旁的一小袋精盐。 “煮盐需耗巨量薪材,不仅成本极高,且產量有限,苦涩难咽。” “现在,我利用海水涨潮,引水入滩,借日光曝晒,海风吹拂。” 孔融將这袋精盐递到糜竺面前: “子仲,你看。” 糜竺颤抖著接过,在那火把的映照下,他看清了。 那是晶莹剔透、如同碎钻般的白色颗粒。 没有杂质,没有苦味,甚至透著一股子前所未有的纯净气息。 “这是……青……雪盐?” 糜竺试探著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咸味纯正,没有半点平日里那些青盐的苦涩:“成本……约有多少?” 孔融伸出一根手指,淡淡地开口:“成本只要內地的一成!” 糜竺的手猛地一抖,那粒白如珍珠的细盐滑落指尖,消失不见。 但他却丝毫未觉,反倒死死皱紧眉头,眼眶都挤得通红一片: 十倍成本降幅!放弃盐铁官营!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著北海要彻底把便宜的精盐铺开! 王朝末年,田地废弃,大汉各地诸侯,相当一部分,都是靠著垄断的高价盐搜刮民脂民膏,以充军用。 可以说,部分诸侯对盐铁的依赖已经到了病態的程度。 若是青州精盐大量生產,再分发各个商户销售,就绝对会像洪水一样席捲整个大汉,衝垮大部分诸侯的財政。 糜竺这种老狐狸,哪里还不明白? 这一招虽不如服帛降鲁梁精妙,但堂堂正正的计谋却更加釜底抽薪,这是要掘了大汉秦制的根啊! 孔融站起身来,望著窗外漫天大雪,缓缓说道:“桑弘羊的聚敛之术,是官夺民利,更是乱世之根。” “我不光要放弃盐铁官营,东莱的盐田也会陆续售出。” “你若是愿意,我可先將第一批修好的盐田卖给糜氏。” “刚刚给你债据,是要你核对价值,咱们盘算商量一下要换取多少盐田。” “北海暂时拿不出黄金,但我想,你应该对能不断產出价值的盐田,更感兴趣……” 孔融说个不停,完全没注意到糜竺眼中的神色变化。 他凑近身子,没有谈及盐田债务,而是冷不丁说道:“我还有个小妹,名唤贞儿,虽是商贾之家,倒也读过几本诗书,知些礼节……” 孔融转头,哑然大惊…… 第14章 孔融纳妾,吕布之怒 北海冬夜,落雪沉闷。 库房內,灯烛摇曳,炭火盆中的银炭偶尔炸开一点星火,劈啪作响。 案几上摆著一个缩微的木雕模型。 这是孔融新画出的滩涂晒盐场。 在火光的映照下,模型边缘撒著的一层细盐,洁白无暇,亮如新雪。 糜竺不再去看那层细盐,而是死盯著孔融的神情,衣袍下,指尖不自觉地摩挲著袖口。 这位徐州商脉魁首、富可敌国的巨贾,此刻呼吸略有粗重。 作为商人,他太清楚在大汉,官员对商业的影响力了,和那些法家官僚不同,孔文举这位儒生,绝对值得他倾家荡產去投资! “文举公……” 糜竺缓缓抬起头,眼神中的迟疑忐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与贪婪。 “北海晒盐之法,若是推行,天下盐利,有六成尽归北海。” “在下原本以为借给太守的那些金饼粮草是雪中送炭,现在看来,倒是糜氏占了天大的便宜。” 孔融端起茶盏,轻轻拨动浮沫,神色淡然。 他不谈糜贞,而是续上了糜竺的盐利话头: “子仲,这天下盐利,从来不是一个人吃得下的。” “我北海盐利一成,自然有无数诸侯效仿,巨利只在一时。” “孔某要的不是钱財,这北海的民生,是商业蓬勃,人人都能安居的环境,至於海盐之利,不过是推动北海生態构建的流水罢了。” 糜竺心中一凛,隱隱察觉到了孔融的惊天之志。 他要掀起一场更迭时代的浪潮,在这种浪潮面前,没有任何人可以倖免。 北海就是这场滔天巨浪的中心,若是糜氏仅仅作为债主存在,无依无凭,极易在乱世的波动中粉身碎骨。 法家治下,商人是五蠹,是隨时可以宰杀的肥猪。 糜竺更愿意投资孔融这个儒官,爭取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但首先,他必须改变身份。 从债主,变成自己人。 糜竺猛地起身,对著孔融长揖到底,再度说道:“文举公,糜氏不想要那债单,更想要这北海的一角基石,想看公如何更易天下大势。” “舍妹糜贞,年方及笄,虽是商贾之家,却也学过圣贤教诲,更对算筹之术颇有天赋。” “若文举公不弃,糜氏愿以万金为奩,送幼妹入太守府,侍奉左右。” 孔融手中的茶盖微微一顿。 暗暗想道:终究还是要联姻吗?自己算是部分替代了刘备的位置? 他在脑海中飞速盘算。 自己虽已名动天下,但只比刘备要大上几岁,膝下无子,续弦或纳妾实属寻常,老夫少妻,更算不得什么丑事。 叔梁紇七十二岁生孔子,孔融这点年纪算什么!! 更重要的是,糜氏的商队可做渗透徐州、青州的毛细血管。 有了这门亲事,糜家的战马、兵器、情报,就彻底刻上了自家的烙印。 这不是纳妾,这是財阀在参与政治,向自己纳的投名状! 见孔融再度沉默,糜竺的眼神在期盼中又不自觉带上了一丝忐忑。 他是深思熟虑过的! 將糜贞嫁给孔融,不仅是对糜氏有利,更是给自己妹妹找了一个好的归宿。 如今法家当道,將妻女视为私產、动輒训斥打骂。 而儒者却说:迎妻,妻之奉祭祀,子將守宗庙,故重之。 就连墨子当年批判儒家时,其核心论点之一也是:儒家太尊重女性了! 【取妻,身迎,祗褍为仆,秉轡授绥,如仰严亲。】 在墨子看来,儒家成婚竟然要男方卑躬屈膝,像对待父母一样对待妻子,简直是顛覆上下,悖逆父母。 糜竺虽然不认可祗褍为仆,秉轡授绥的观念,但自己妹妹嫁给传统儒生,让別人如仰严亲以礼相待,他还是愿意的! 对上糜竺期待的视线,孔融缓缓放下茶盏,笑容温润: “既然子仲不嫌老夫年迈,那这桩美事,孔某便应下了。” “不过,糜贞姑娘入府,非为女红,老夫这帐房校尉之职,正虚位以待。” 糜竺心头大震,隨即是狂喜,嘴角忍不住咧出一个巨大的弧弯。 ………… 三日后,北海太守府,大宴宾客。 整个青州的巨商、豪强,几乎悉数到场,屏风后若隱若现地站著一道俏丽的身影。 糜贞登场。 她没有像寻常闺秀那般羞怯躲避,反而手握一把袖珍金珠算盘,指尖弹动,明亮的双眸在帘后冷冷审视著席间的开支。 孔融对她的评价是:非以色侍人之佞幸,实乃糜家经世之才女。 酒过三巡,气氛推向高潮。 然而,就在眾人以为这是一场单纯的纳妾大宴时,孔融却挥了挥手。 数十名书吏鱼贯而入,在每一张案几上都摆下了一叠厚厚的文书。 文书扉页赫然写著四个大字——《青州商约》。 孔融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儒袍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庄重: “我欲废桑弘羊之盐铁官营,想必诸位都早有耳闻,今日北海雪盐出產,我愿给诸位都分上一杯羹。” “但在行商利之前,得先看看这份商约。” 一名姓王的地方豪富皱眉,隨手翻动: “文举公,这契约中写明,赖帐、欺市、借官府权势强买强卖者所受之刑,为何要做商约?” “这官府断案,向来是看主管意图,是看大汉律法,上面所言的仲裁又是何物?” 场內顿时响起了一阵嗡嗡声。 这些豪强习惯了靠和县令喝酒来平帐,习惯了只要拳头大就能赖掉小商户的债。 看到欲行新法的孔融,颇有些手足无措。 孔融笑出了声,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瞬间肃静全场: “汉行秦法,奴役百姓,压制商贾。” “法家以刑止民,而我儒家,今日要以诚信为本,为商道立法。” “北海欲开商路,便要立新法,行新政……所谓仲裁,是公正,公开裁决,而非官吏一言论断,判法刑名……” “诚信二字,上感於天,下安於民,在北海,契约即律法!” “即便是我的同胞兄弟,违约亦要按约赔偿,绝无宽待!” 眾人屏息。 孔融利用儒家的道义外衣,直接给商业行为披上了一层神圣化的鎧甲。 这种方式,与法家那种把商人当贼防的手段截然不同。 他是要构建一种全新的官商契约。 他在文书中写道:商业仲裁独立於行政,这在春秋战国的分封时代不算大事,但在汉家四百年的统治后,几乎成了离经叛道的空想。 看著场下静默无言的巨商,孔融笑了。 他很清楚,青州三面临海,先秦时期的齐国,管仲就是靠著这一套让贫瘠之地富甲天下。 只要规则透明,这帮被压抑了数百年的商户,绝对能爆发出比军队更可怕的吞噬力。 现在的沉默,只是尚未探明规则。 但只要自己把框架搭好,群眾的行动力,绝对会让北海的新法疯狂长出血肉…… ………… 此时,下邳城。 刘备正对著空荡荡的府库发愁。 他本以为,自己靠汉室宗亲的身份和一身仁义名声,糜竺会像当年苏双、张世平一样,倾家荡產地支持他。 可他等来的,却是糜家连人带钱整体迁回北海的消息。 “主公……” 徐州从事孙乾脸色难看,低声稟报:“糜氏不仅送了万金奩具,还將幼妹许给了孔北海。” “不仅如此,连同徐州的三成商户,都带著家资去投奔那孔北海了。” 刘备身形猛地一颤。 他手中的书卷滑落在地。 “孔文举……” 刘备望著北方的天空,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嘆: “可恨备出名太晚,立业太迟,名声虽在,却无立身之机。天下俊才富户,本以为仁义可招,没曾想,竟全入孔北海瓮中矣……” ………… 兗州,濮阳。 城头上的战旗在寒风中被撕得残破。 吕布坐在残破的府城內,饮著微微发酸的酒液。 吕布不得好酒,他麾下的將士们,更是物资匱乏,个个面色枯槁,行走坐臥都显出了几分虚弱。 “报——!” 一名校尉跌跌撞撞地衝上来,手中举著一封漆封完整的信。 “北海孔太守回信了!” 吕布眼中爆出一团精芒。 当初送出的信件数不胜数,但回信的確是寥寥无几,有肯定答覆的更是少之又少。 孔融素有仁义之名,不会袖手不管! 他甚至在想,若是孔融能借他五千精兵,他定能回身一戟,带军把曹操脑袋给当阵割下来。 吕布抢一般夺过信件,猛地拆开。 然而,当他看清纸上的字跡时,那张英武丰隆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濮阳死地,不可久留。】 【请温侯弃城入陈留,进太行山脉,与黑山贼为邻,潜伏以待李傕、郭汜之变。】 吕布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混帐!” 他猛地將信纸摔在地上,犹自不解气地上去踩了一脚。 “孔文举!” “欺我太甚!” “我吕奉先,堂堂温侯!让他出兵援粮,他竟然让我钻山入寇?去和那帮黄巾贼为伍?” 他想起最近的传言。 说是在兗州大战最关键的时候,孔融为了援助徐州陶谦,竟然曹军大营之前,明目张胆的喊出了吕布正在偷袭兗州。 虽然没有孔融报信,曹操也能收到消息並立刻回援。 但孔文举此行此举,还是让吕布心头火起,忍不住对这个酸儒生出了恶感。 “孔文举!你这酸儒,定是在故意害我!” 吕布双眼布满血丝,大口饮下一杯酸酒,脑袋嗡嗡的发晕。 但他的余光却看到了孔融来信下方,最底层的一排小字: 【若挡不住曹操攻势,可来泰山郡南境】 【明年宿麦收割,融备粮草万石,盛情以迎温侯大驾】 吕布暴怒的吼声突然卡在了嗓子眼。 他像个僵住的木偶,目光死死盯住那“万石粮草”四个字,忍不住咽起了唾沫。 陈宫在此时进了大帐。 他没有理会喝多了的,双眼发红的吕布,而是默默捡起了那团被揉皱的纸。 陈宫展开信纸,仔细研读了三遍。 许久的沉默后,他发出一声又一声长嘆,似是无奈,又似是震撼。 “公台,你嘆什么?” 吕布咬牙切齿地问:“这酸儒分明是在辱我!万石粮草,不过一行小字,还要我等明年宿麦收穫?” “温侯,这是救命的良药,虽然苦,却能活命。” 陈宫指著泰山郡的方向:“孔文举此人,看似成事不足、满口仁义,但其布局之阴狠,老夫生平罕见。” “他让温侯入太行,不是羞辱温侯,而是要把温侯埋进曹操后方,只要温侯还在太行山一日,曹操便永无南下之日。” “不过,弃城入陈留,进太行,与黑山贼为邻,还是太不体面了……” 陈宫悠悠一嘆,神情无奈:“若是战事紧急,可行孔文举之法。” 吕布沉默了。 他想起曾经,曹贼攻城时,严氏和貂蝉以泪洗面的场景,想起了自己可爱的女儿吕玲綺。 眼中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挫败感。 吕布虽然莽撞无智,但他看重家小,舐犊情深,孔融的路子虽然狼狈,但的確是一条活路。 “公孙瓚、陶谦都没动静,只有袁术同意借粮,答应明年出兵来援。” 吕布颓然坐下,声音嘶哑。 “那酸儒……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起码,他愿意出主意,愿意提供粮草,比公孙瓚和陶谦强……” 他冷哼一声,將陈宫手里的信件抽出。 “传令下去,收拾行装罢。” “若是开春袁术的援军人手不足,咱们就立刻南逃;若是袁术援军迟迟不到,难以脱身……” 吕布死死咬著后槽牙,有些委屈地说道:“老子就去钻山头!去和黄巾贼为伍,实在不行,就跑去北海郡抢那酸儒的粮草!” 陈宫苦笑著点头。 吕布虽然缺点多多,但他重情重义,而且还听劝! 这可比“寧叫我负天下人,休叫天下人负我”的曹操强多了。 这头不可一世的猛虎,能被妻儿老小拴住脚踝,也能被孔北海的粮草牵著走,自然也会听从自己的建议,这才是他理想中的主公。 至於说孔融答应的粮草,袁术答应的兵马,是否会及时出现? 这要走一步,看一步,等明年开春,再做论断了…… 第16章 时代震盪,北海登场 徐州下邳,城外的茅草屋被积雪压塌了半边。 泗水河畔,曹操屠城留下的浮尸至今未能清理乾净。 寒风中满溢著腐尸味道。 州牧府內,陶谦躺在病榻上,枯槁的手指死死攥著刘备衣袖,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玄德……这徐州,老夫……就交给你了。” 他声音渐弱,浑浊的老眼中倒映著刘备的脸,想说些什么,但喘息许久也未能说出。 刘备跪在榻前,声音哽咽:“备何德何能,敢领此重任?” “不,你必须领……” 陶谦將死,头脑混沌。 见刘备还在谦让,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指甲竟抠破衣帛,扎进胳膊,溅出血花,疼的刘备惊呼出声。 “刘玄德……你……” 话音未落,陶谦已经没了气息,苍老的手重重摔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大儒陶谦已死,刘备接手徐州。 然而,丧期未过,一份来自北海的公文便加急送到了刘备的案头。 信封上,孔融的字跡清俊飘逸,標题赫然写著:【弔唁陶公,玄德亲启。】 “弔唁陶公?” 张飞在一旁凑过大脑袋,虎目圆睁,嗓门如雷: “孔文举定是看徐州残破,送礼助阵,大哥你且拆开看看,看他要送多少钱粮?” 刘备默默点头,拆开信笺,目光掠过繁复的礼辞,落在了书信的核心。 信中不谈一兵一卒,亦不谈钱粮馈赠,只谈一件事——民生之艰。 孔融在信中写道: 徐州经曹操屠戮,文吏星散,户籍残破。融愿遣麾下专业吏员数百,通水利、农桑、度量、会计之学子,助玄德重构徐州之基。 “百名吏员?” 刘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关羽立在一侧,凤目微眯,手捋长髯,忽地开口: “兄长,孔北海此举名为协阵,实则包藏祸心。” “他若真想帮徐州,送钱粮即可,送人……若徐州官吏全是他的人,那徐州姓刘,还是姓孔?” 张飞也回过味来了,毛糙大手拍在桌上,咬牙骂道: “俺就知道这酸儒不安好心!他这是想派人监视咱们!兄长,你断然不可轻受此礼!” 刘备看著窗外。 徐州的严冬即將过去,但现在的徐州依旧残破潦倒,原有官僚体系早已崩溃,那些世家大族要么南逃北遁,要么紧闭门户观望。 下邳城,除了刘备带的三千兵马,几乎是一个空壳。 “如果不接手孔融的官员,这徐州,我拿什么来治?” 刘备转头看向关张: “府库空虚,田亩荒芜,百姓逃窜,世家不再。如今的徐州府衙,连谁家几口人,谁家有几亩地都查不清楚,税收更是无从谈起。” “云长,你懂丈量土地吗?翼德,你会计算赋税吗?” 兄弟二人皆是沉默,张飞脸涨得通红,半晌憋出一句:“大不了……大不了俺抓几个本地生员来办!” “本地生员?他们早就逃往青州、江东了……” 刘备合上信笺,手背青筋暴起: “我州府残破,若无这百名吏员,待到来年开春,徐州自乱。孔文举哪怕送来的是毒酒,咱也只能饮鴆止渴。” “至於他麾下的这些吏员……等以后慢慢处理罢……” ………… 半月后,百名青衣吏员,背著算盘、量尺踏入了满是积雪新化的徐州城。 带头的是陈登。 曹操退兵后,郑玄的康成书院重修,陈家族长陈珪留在徐州,族长儿子陈登则前往康成书院交游。 陈登心思难测。 孔融援徐时,亲自点名,把陈登重新送了回来,他身后那百名学生,全是从北海康成书院出来子弟。 这些人入徐后,由陈登带领著拜会过刘备,然后就带上新式的曲辕犁和丈量工具,分赴徐州下辖的各个县乡处理政务。 一处曹军焚毁的村落废墟旁。 “姓名,年龄,原籍。” 吏员方正神情淡漠,笔尖在特製的白纸上快速滑动。 逃荒归来的老农畏缩地看著这帮穿著齐整的官人,战战兢兢地答话: “官爷,小人……小人这地……” “我只核实土地,核对地契。” 吏员头也不抬:“其余问题,旬月后会有賑灾粥饭,种子农具派送过来,只要签了契约,便可向陈家领取。” “契……契约?” 老农不识字,对契约这个词也甚是陌生。 “签了它,便是借陈家的钱支取农具种子,若有爭议,不找县衙,找北海的巡迴仲裁所,仲裁所会与陈家协商调解此事。” 老农不解,只是訥訥的点了点头…… 这种场景,在徐州五郡六十余县疯狂上演,技术官员们也不爭权,只是没日没夜地划定田地,修缮沟渠。 刘备也曾亲自下乡视察。 但他惊恐地发现,这帮吏员不仅在修水利,他们甚至在重新確立度量衡。 他们用的斗,比徐州原有的斗要大;他们用的尺,更是精確到了指节,所有的一切都参照了徐州的標准。 “为何要换尺度?” 刘备蹲在水渠边,问一名正在测绘的年轻吏员。 那吏员起身行礼,目光却温和疏离:“回刘使君,北海之法,准绳在心,尺度不一,赋税便无法公平,此乃治国理政之基准。” “治国理政之基准?” 刘备咀嚼著这个词汇,背脊阵阵发凉。 他发现,百姓们开始习惯了北海官吏的治理。 地界划分不均? 不找乡老,去找背著量角器的吏员。 借贷產生了纠纷? 不打官司,找拿著仲裁手册的学生。 后来这些吏员、学生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百姓自发形成的组织。 没了酷吏的盘剥鞭策,乡间生態瞬间变得温和,无数各式各样的商户开始涌现,无形大手的推动下,民生开始恢復发展。 徐州的民生確实恢復了,而且恢復得惊人。 但刘备却越来越睡不著觉。 一日深夜,刘备处理完积压的公文,心中烦闷,传令调拨一笔军餉,准备发给新招募的丹阳兵。 “回稟使君,此项支出……不合规矩。” 回话的是州牧府新任的首席会计,一个从北海派来的、二十出头的书生。 刘备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是徐州牧,我调拨军餉,还要你批准?” 书生头顶微微渗出汗珠,摊开帐册,哭著脸答道:“使君,徐州府库空虚,產出尚在恢復,这笔军餉耗费太大,会拖垮下个季度的种子补给。” “除非使君能拿出相应的资產充数,否则……这笔钱在基层库房发不出去。” 刘备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若我执意要发呢?” 书生沉默片刻,躬身行礼:“库房里的钱,不是使君的钱,是徐州士绅百姓掏出来的膏脂。” “若是使君执意要用徐州的钱,养自己的兵,只怕徐州上下离心离德,使君要举目皆敌了……” 刘备的手僵在半空,微微颤抖。 他终於明白孔融在信中说的【协助】是什么意思了。 徐州的名义確实姓刘。 刘备每天都能在城头看到自己的旗帜在飘扬,士兵们依旧对他忠心耿耿。 可他下达的每一道关於经济、民生、行政的政令,全都需要这数百名吏员的签字確认。 吏员在乡镇建起组织,这些农户组织又和豪族、商户勾结在一起,让徐州牧的权力愈发分散。 “软刀子割肉啊……” 刘备颓然坐回位子,看著窗外那轮冷月。 秦皇汉武,废封建,立郡县,君主集权了一代又一代,耗费数百年,这才將天下的民生民力完全纂到手中。 他想不通,孔融为何要这么坑害自己? 身为一代大儒,难道他不清楚,权力就是君王猎得的林中猛虎,一旦开闸,放虎归山,想要收回就是千难万难? 徐州猛虎入林,难道就不会危及青州? 是的,底层收税標准是孔融定的,法律逻辑是北海教的,农业技术是康成书院发明的。 可那又怎样? 百姓会念及旧情,老实听从他孔北海的话吗?他孔北海稍有不慎,也要被富户豪强架空! 书房门外响起了沉重的脚步。 张飞听到屋內的交谈,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 “大哥,这日子没法过了!” “俺去军营领肉,可管后勤的小子非要俺签什么物资领用单,还说要把我的耗费记在单据里,俺差点没一矛捅死他!” 张飞瞪了一眼屋內小吏,揪著他的衣领,將其拽到身前: “你说!这州牧印璽你可认得?如今的徐州,是我大哥管事,还是你们管事?嗯?” 刘备抬头看向自家三弟,露出无奈苦笑: “吏员们说的没错……翼德,这徐州百废待兴,確实不该铺张浪费……你快放他下来,別嚇到人家了。” 张飞神色不解,却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放下小吏,委屈巴巴的看向刘备。 刘备面上无奈,只能苦笑,心里却默默打好了算盘: 如今百废待兴,尚且用得上本地豪强官吏,等到了百业兴盛的时候,自己再好好与他们分辩。 兵马在自己手中。 就算不动用兵马,凭藉著徐州牧的名分,自己对付他们,也不过是多些费些手段罢了。 且先忍忍……再等等罢…… 刘备正心烦意乱之时,一张加急战报送入了州牧府。 张飞將战报从斥候手中抽出两封书信,又將书信送到了刘备手里。 刘备打开第一份信,上面一行大字: 【曹操、吕布开战,袁公路发兵北上,要使君排兵助阵】 第二封是袁术来信,刘备拆开,只见上面一行大字: 【刘使君敬启,曹操暴虐无道,屠戮百姓……】 还未看完,刘备便將其按在了桌面上,转头便对一旁文吏说道:“写信,告诉袁公路徐州残破,无力发餉,我就不出兵了……” ———————— 许昌,大司空府。 炭火盆里的火苗跃动,驱散化雪后的湿冷空气。 曹操正翻看著前线的战报,心情颇为复杂。 兗州本该大势已定,可袁术派来上万兵马助阵,几场仗下来,曹操连失数城,军心士气已然落到了低点。 “文若,去年盐铁收入如何?支些钱餉,给將士们各发五贯,以助军威。” 曹操头也不抬,隨口说道。 站在堂下的荀彧面色苍白。 他手里紧紧攥著几卷帛书,声音有些乾涩: “主公……” “去岁冬末至今,许昌、潁川各县盐课……暴跌七成,莫说是发五贯,就是三贯都支应不出……” 曹操翻动书简的手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眼神如刀: “你说多少?” “七成?” “难不成百姓都改吃斋念佛,不吃盐了?” 荀彧嘆了口气,將两袋颗晶莹雪盐呈上案几。 “主公请看。” “这是坊间流传的青州雪盐。极品精盐,色白如雪,入水即化,世家大族爭相抢购。一斗价值千钱,却供不应求。” 曹操脸色阴沉: “这私盐月前你已与我说过,可即便世家爱吃,也不至於让盐课暴跌七成!” “这银子到底去了哪?” 荀彧又取出一包顏色稍暗的粗盐。 “主公,这才是根本。” “北海出的廉价粗盐,品质仍优於官盐。但其售价,比咱们的官盐低了足足三成。集市之上,百姓只认青州盐,官盐堆在库房里……卖不出去。” 曹操猛地拍案而起。 案上的墨砚震跳,墨汁溅湿了战报。 “断我粮餉,绝我军费!” “文若,我月前便让你打击私盐,打击私盐,这就是你做出的成效?现在大军压境,私盐充斥坊市,我这军用又该从何去取?” 盐铁收入是曹军赖以支撑的命脉。 命脉被断,再精锐的虎豹骑也得饿肚子。 曹操已然气急败坏,没了丝毫体面。 荀彧沉默,轻嘆一声,开口说道:“孔融以新法製盐,耗费极低,青州新盐运至兗州,动輒可获十倍重利。” “孔融不贩盐,他將新盐交予商人贩售,商人重利,流窜乡野爭售,便是严刑峻法,也屡禁不止……” “主公,月前你已设『缉盐校尉』,满宠亲自督办私盐事宜……如今,他正在北海窃取製盐新法……” 曹操闻言,头疼欲裂。 他揉著眉心,长嘆一声说道:“先去许昌大户处支些银子,把银子发给將士,等灭吕布,咱再去处理孔北海的私盐……” ………… 第17章 满宠、糜贞、袁谭 北海郡,海风微腥。 化名“伯寧”的满宠,紧了紧身上的粗布褐衣。 他身为曹操麾下从事,乃是法家信徒,惯於翻阅卷宗、处理刑具、拷打囚犯,平日不苟言笑,一个森冷目光就足以让小儿止啼。 可如今却攥著一根粗糙的扁担,成了一名跟隨商队前往东莱盐场的脚夫。 商队的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动。 满宠低垂眉眼,余光扫视城门周遭关卡。 本以为北海关口,应有披甲士卒挨个搜刮脚夫行囊,层层盘剥,谩骂鞭笞不绝。 只在城门上备有披甲兵卒,门外的关卡里更多的是穿著青色短打的年轻小吏。 他们坐在遮阳的草棚下,面前摆著几叠厚厚的名册。 商队领队熟稔地走上前,从怀中掏出盖著红印的纸张。 “入城申领,这是货物清单,请两位后生核对。” 年轻人接过纸张,笔尖在大汉新式的白纸上飞快掠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自报货物,画押入城,若有瞒报,依照北海律法处理。” “两位说的是,我常年在此行商,晓得青州新规。” 没有搜身,没有勒索,商队首领只是笑著和关前小吏谈天。 满宠眼皮微微一跳。 这种做法在他看来简直就是儿戏:法家视民如贼,故民畏法如虎;你视民如君子,民必以奸邪欺之。 若无暴力的震慑,百姓岂会不钻营瞒报? 就算此法使得贸易兴盛,可朝廷攫取不到財物,岂不是在捨本逐末? “孔文举,你这是在自掘坟墓。” 满宠摇了摇头,没有多言,只是跟著商队入城,进了喧闹市集,然后寻了个藉口,脱离了队伍,钻进了人群之中。 满宠混在人流之间,前方的人潮突的发出一阵骚动。 一名卖乾货的商户被几个汉子围在中央,声音高亢。 “这斤两不对!你这秤砣里灌了铅!” 满宠不著痕跡地挤进了人群,习以为常的摇了摇头,这就是人性中无法抹杀的贪婪,没了秦法中的郇刑、黥刑,无以震慑奸商,终究是要生出乱子。 “拉他去仲裁所!”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人群並没有爆发预想中的衝突,而是簇拥著那商户往街角走去。 满宠紧隨其后。 所谓仲裁所,不过是一间宽敞的平房。 屋內没有森然的刑具,也没有面目阴沉的衙役,只有几张长凳,以及一名老迈的退休夫子。 夫子姓张,曾是这乡里的教书先生。 “张公,他缺了三两秤!” 张公慢条斯理地放下眼镜,接过那桿秤看了看,他只是指了指墙上掛著的一块黑板,上面写著简单的北海新法。 “马老三,不是你第一回犯了,按约,罚款五倍,弥补受损,除此之外,还要通报乡里。” 被称为马老三的商户,此刻满脸通红,却不敢反驳。 张公声音平和,却透著一种时间沉淀出的厚重: “你家儿女已过村塾,进了庠序,若声名不佳,即便能进康成书院,只怕也要被拒之门外,你可要想好了……” 朱老三扑通一声跪下。 “张公,罚款我认!可我儿天资聪颖,天性纯良,待到进学之时,你可万万要网开一面!” 满宠站在人群外,心中冷笑不止。 还是法家的逻辑! 在许昌,便是把处理商户的权力下放酷吏,给了酷吏权力空间,他们得了好处,便会自发向上服从。 儒皮法骨。 孔北海嘴上说的好听,到头来还是用这一套控制民眾。 只不过……执行人从酷吏换成了更加温和的夫子罢了。 满宠深吸一口气。 他不去想世风败坏,缺斤短两,是因为法家断了百姓自治的能力,又以奸驭良,纵容酷吏盘剥来掌握权力。 他也不愿深思,北海律法巨变、市情动盪,但这些夫子仲裁併非孔融的下属,而是百姓自主构建的民间自治机构。 满宠转身挤出人群,心中暗自想道: “此行只为盐场而来,我来北海只为弄到晒盐的法子,北海的世情架构与我何干?” 待到夕阳西下时,满宠徒步赶到了城外的外围盐滩。 海风卷著白浪,远处的滩涂上,盐田如明镜般排列。 这里虽然重要,却非人跡罕至,更不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铁桶。 盐场里劳工来来去去,外围的高塔上,守军却对此视而不见,自顾自的望著海面远方。 一名老农正赤著脚,在盐田中忙碌。 满宠观察了许久。 这老农並无武艺,腰背微驼,显然只是个最底层的苦力。 他从怀里摸出了几颗沉甸甸的金粒。 这是他在许昌时攒下的財货,金子是通用的財富,远比铜钱昂贵得多,是寻常百姓无法拒绝的价码。 “老人家,忙著呢?” 满宠走上前,脸上挤出一丝和善的笑。 老农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盐霜,憨厚地笑了笑。 “后生,这盐田可不兴乱闯。” 满宠压低声音,指了指那亮如积雪的盐堆,直接言道: “老人家,我家长辈在徐州做生意,也做了几片盐场,可到底是不如青州。” “若您能把这雪盐的法子透露两句,这金子……便是您的了,这可能买下不少田地。” 金粒放在掌心,在夕阳下折射出诱人的光芒。 满宠自信地观察著老农的眼神。 民心逐利,如水往低处流,在绝对的財富面前,任何忠诚都是笑话。 然而,老农只是扫了一眼那金子,便又低下头去翻动盐堆。 “金子是个好东西,可人非草木,亦非牛羊,非法家之刑所能牧。” 满宠察觉到不对,但又不死心的问道:“您可知这金子值多少铜钱?” 老农停下手里的活计,直起腰,目光清亮。 “咱在这晒盐,一天能挣五十钱,家里婆娘在织造坊,一天能挣三十钱。我那孙子,在庠序读书,交够束修,还管午饭。” 老农看著满宠冷笑出了声: “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吃人的当官的,也见过吃人的贼。” “你这手上的老茧,是握笔桿子留下的,也是握戒尺留下的。你走路的步子,太稳,太沉。这种步子,我在当年见过。” “你是官面上的人,而且,是个心狠手辣的官。” “我最恨的就是你这种视百姓为草芥的狗东西!” 满宠如遭雷击。 他握著金粒的手微微颤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忽然意识到,北海的土地上,原本有著数十万乃至上百万的黄巾余部。 法家视民为草木,认为只要剪枝除叶,便能將其修剪成想要的模样。 法家视民为贼,故民亦视官为匪,法家治国,社会本就是互为仇讎的循环! 黄巾贼人,最恨的就是法家官吏! 他猛地转过身,想要离开这片让他胆寒的滩涂。 然而,脚步还没迈开,他便僵住了。 不知何时,原本空旷的滩涂周围,已经影影绰绰站满了人。 不是那种松垮的百姓,而是穿著短打、眼神凌厉的精壮汉子,眼里火光闪动,一眼望不到边。 原本的老农更是拎起一把锈跡斑斑,边角却磨得极亮的铁铲,朝自己指来,哪里还有半点老態? 老农眼中的憨厚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百战余生的杀气。 他咬著牙骂道:“太守说,儒家使民自利而趋义,此话不假,我如今衣食丰足,又怎会为了几颗金豆,放走你这种害我全家的酷吏恶官?” 被晚霞染红的滩涂上,大汉最顶尖的酷吏,像个待宰的羊羔一般,被盐丁们簇拥著压下,送往郡城的牢狱…… ———————— 东莱郡,少海港口(胶州湾)。 此地环抱形如半月,古称少海。 孔融正披著长袍,站在栈桥之上,极目远眺。 视野尽头,一道黑色的线条正在缓缓地推移,那是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帆船。 沉闷的牛角號声响起。 千斛巨舰破开波浪,带起一人多高的白沫。一艘、十艘、百艘……东海上,仿佛突然平地拔起了一座浮城。 缆绳从船舷拋下,砸在石砌的码头上。 数以千计的民夫开始忙碌,舱门大开,无数耕牛开始排著队缓缓下船,被驱赶著,从康成学宫下方往西行去。 “主公,春耕无忧矣。” 糜竺兴奋地走来,递上一份清单: “截至目前,共换回耕牛八千余头,生铁五十万斤,战马八百匹,金饼財货不计其数。” 孔融接过清单,忍不住发笑。 他没有看那些財货,目光只落在了耕牛生铁上面。 “有了这些牛,青州的春耕就能彻底铺开了,將青州土地尽数开垦,等到了秋收时节,袁术袁绍,都不过冢中枯骨……” 青州背靠泰山,三面临海,平坦耕地数不胜数,密林丘陵亦是繁多。 太平年月这里是人口繁盛的富饶之地。 可到了天下大乱时,也能摇身一变,成为聚集黄巾匪徒的凶地。 如今匪患清理过半。 孔融只要躲在泰山后面安心发育,自然能在汉末爭霸中占据优势。 糜竺望著港口的无数大船嘆道: “天下之利,尽归海上” “陆路商队,千人千马,过关斩將,损耗过半。海运便宜,海船一艘,可顶千车之力,海面既无关卡设伏,又少土匪拦路,若是海波平静,行商可得利数倍不止。” “若是青州水匪彻底剿灭,也不枉费我糜氏耗费半数家资,购得无数大船。” 糜竺感嘆不止。 孔融亦是侧身笑道:“水匪只余公孙犊一人,公孙家又与我北海相互依存,不足为虑。待到幽、冀、徐州安稳,海贸自然大兴。” 两人畅谈未来,说的兴起。 在两人身后,一名少女却在低头核算著帐目。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青色胡服,乌黑的长髮用一根玉簪简单挽起。 正是糜贞。 一面巨大的算盘横在面前,糜贞纤细的手指拨动,算盘珠子碰撞发出清脆响声。 “主公,不对。” 糜贞忽然抬头,秀眉微蹙,她既不称表字,也不称夫君,而是和糜竺一样称呼孔融为主公。 “何处不对?” 糜贞放下算筹,指著满地堆积如山的货物道: “利虽厚,但金饼不行世,董卓乱政,各地私铸铜钱泛滥,劣钱充斥,再添上风暴翻船的亏空,如此算来,二位还是太乐观了点。” 糜竺闻言,嘆了口气,无奈又深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生意越大,铜钱便越是累赘,这本就是常態,海运利润远超车马,这就已经足够了……” 孔融静静地听完,忽然放声笑了起来。 这两兄妹刚好说到了自己的痒处。 他看著糜家兄妹呵呵笑道: “所以,咱们不收铜钱。” “咱们可以办一家北海钱庄,商人將铜金存入钱庄,钱庄发行北海金票,用信誉代替铜金,推动大额商贸运转……” 糜贞愣住了,她犹豫半晌,忽地开口问道:“主公,您说的可是……白鹿皮幣?” 白鹿皮幣是汉武帝手段。 武帝时財政空虚,他便以皇家禁苑中的白鹿皮为材,裁剪成一平方尺大小,四周边缘绘以彩色绣纹,规定价值四十万钱。 王侯宗室在朝覲、聘享等礼仪场合进献玉璧时,必须以此皮幣作为衬垫,以此来向宗室敛財。 “不,和白鹿皮幣不同。” 糜贞声音颤抖,商业直觉开始疯狂跳动,语气略有迟疑的说道: “主公不用金票谋利,您是想用金票,让青州经济脱离大汉桎梏,独自发展?” 汉律规定,大小、轻重不一的铜钱必须混合等值流通,百姓不得挑选。 正因如此,秦汉铜钱的名义价值(面值),常高於其本身的金属价值。 青州经济发展,各地诸侯也有私铸铜钱牟利的空间。 只要市面流通私钱,青州吃肉,各地诸侯也能喝一口经济运转带来的残汤。 可在青州发行金票就不一样了。 金票只按铜钱重量折算,如此一来,不仅能助推大额贸易快速发展,还直接断了其余诸侯铸铜钱牟利的路子,帮他们节源开流,断了铸铜钱牟利的路子。 看著满脸震惊的糜贞,孔融心中一凛: 古人只是生得早,他们並不比现代人傻。 糜贞出身商人世家,金钱嗅觉远比读圣贤书的孔融敏锐,孔融尚未想到这一层,可糜贞稍一点拨,就寻出了金票的深层影响。 “若是如此……若是如此……” 她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衝脑门,突然想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可能: “若是全天下的商人都用这种金票结算,咱们只要稍稍使些手段,曹操、袁绍的治下,便只有劣钱,没有实利……” “诸侯在中原打生打死,咱们就在泰山背后,不战而屈人之兵?” 糜氏兄妹转头看向孔融,刚想开口再问。 可就在这时,一骑快马却从岸边疾驰而来。 “报——!” 信使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將一份密信呈上:“袁谭率军南下,已至安乐郡中!” 第18章 琅琊铁壁,袁谭大军 快马撞开了腐朽的木栏,马蹄重重踏入浅滩,溅起漫天海水。 信使浑身是水,將一封裹在竹筒中的密信递出。 “冀州……袁谭!率万余铁骑南下,已过乐安郡!” “先锋……已入北海境內!” 此言一出,清凉的海风瞬间如刀锋般刺骨。 孔融站在栈桥尽头,瞳孔震颤,海风捲起吹乱长须。 安乐郡在北海身侧,是抵御北部敌人进犯的重要节点,一旦越过安乐,北海便再无险可守,敌军便可直取北海郡国都城。 墨跡尚未乾透,书信在风中抖动。 孔融忍不住喘起了粗气,常年握笔、指节分明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时代的冀州精锐意味著什么。 这是大汉如今天花板级別的暴力机器! 袁绍坐拥四世三公的积累,財力雄厚,兵力极盛。 麾下大军,无论步骑,全都是人人披甲,个个精锐。 哪怕是数年后,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兵强马壮,猛將如云,但他仍旧不如袁绍强势,甚至在官渡几次险些败北。 孔融苦心经营的青州军,虽说对付黄巾余孽绰绰有余,可碰上武装到牙齿的冀州铁骑,真如土鸡瓦狗般,一触即溃。 快。 实在太快了。 甚至没有给自己任何博弈和谈判的机会,袁谭的铁骑就已经踹开青州门户,兵临北海城下。 而自己却还在百里外的少海畅谈商业谋算! “主公!” 太史慈已然察觉异样,飞步而来。 孔融深吸一口气,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惊愕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麻木的冰冷。 他將手中密信递给太史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了,自家的青州盐倾销天下,袁绍的冀州也没能倖免。 低价、高质、疯狂的倾销,在掏空袁绍的財政根基。 如今初春化冻,公孙瓚窝在易京龟缩不前,袁绍腾出手来可不是要大力镇压北海?不隨手摁死孔北海,他怎么让曹操、刘表信服? 就在这时。 第二骑快马接踵而至,这名骑卒满脸血污,整个人斜掛在马背上,还未等马停稳,便顺著马腹一头栽进了泥沙之中。 “报——!” “牙將徐盛临危请命,已率部抢占潍水要津!” “袁谭先锋部三千铁骑,被阻於对岸!徐將军正死守河道……请求主公速来支援!” 徐盛? 孔融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尚显稚嫩、还没来得及在歷史上留下重笔的少年,竟然在潍水截住了袁谭的先锋? 孔融只觉得心臟被一针强心剂狠狠扎入,剧烈地跳动起来。 潍水於都昌以西。 潍水將北海郡一分为二,若是守住潍水便能保住东莱,不至於让青州被袁谭一口鯨吞。 “徐盛,徐文向……不愧为江东铁壁。” 孔融心中暗嘆,眼神瞬间恢復清明。 他转头看向那名满身血污的斥候,语速极快:“张饶那边,可有异动?” 泰山周边的黄巾残部张饶。 是埋在北海身侧的一颗定时炸弹,若此时落井下石,北海基业会瞬间土崩瓦解。 “回主公,商人为了运盐过泰山,分润了不少钱粮给那张饶。袁谭攻势虽猛,张饶却只是收拢兵马,闭寨不出,似在观望。” 孔融紧绷的神经鬆动了一丝。 利诱,果然比大义更管用,张饶无利可得,也不会背后捅自己一刀。 內患暂消,所有的矛头,一同指向袁谭。 他不再迟疑,抽出身侧的长剑,喊道: “子义!” “在!” 太史慈抱拳领命,声如洪钟。 他不再迟疑,猛地抽出身侧的长剑。 “子义!” “在!”太史慈抱拳领命。 “点齐所有精锐武装,輜重不必留存,全数发放!” “你率重装步兵为先导,开路先行!” “我亲统中军,星夜兼程赶往潍水。” 孔融的声音在海滩上迴荡: “告诉將士们,此战若胜,必有重赏,你我家眷田產皆在北海,若是败了,以后便要无家可归,流离失所!” …… 初平五年。 春寒料峭。 袁谭率领的一万冀州步骑,从幽州前线突然南下,径直席捲青州。 冀州大军,无论步骑,皆是一身玄色的锁子甲。 袁谭骑在一匹靛青色的高头大马上,甲冑鲜明,披风在身后烈烈作响。 自从突破安乐郡防线以来,扫视北海郡国周遭,眼前便只剩下北海、都昌二城。 许攸好谋算。 大军佯装进攻幽州,实则星夜南下,真就能势如破竹,打穿青州。 孔北海还想低价贩盐冀州? 只待后方步兵赶到,投石器械备好,青州诸城便是掌中玩物。 孔融这所谓的大儒,只能弃城南逃! …… 潍水西岸,晨风中带著一股化不开的腥味 北海牙將徐盛,正半跪在河岸的湿泥中。 围城前,他勉强带出了两千流民新军,这些新军有的穿铁甲,有的穿皮甲,甚至没有统一装备。 这些人站在河岸对面,更像是惶惶不安的黄巾流民。 但年轻的牙將徐盛,却丝毫不惧,面色沉静的安排著防守事宜。 他把守著潍水河岸要衝,组织人手收拢溃逃的新军,同时带领麾下將士在河岸布设拒马蒺藜,只待袁谭大军渡河,便要开战阻击。 他是琅琊人,自幼就活在孔融的故事里。 孔融字文举,父母便给徐盛取字文向。 徐文向入了孔文举麾下,如今袁谭大军进犯,正是他建功立业的时候,他又岂会在此退缩? “將军,安乐盐场大军溃逃入城,东莱的太史將军还没消息,咱们这二千人,真能挡得住冀州铁骑?” 一名小卒咬著牙问道,声音里带著颤抖。 徐盛转过头,看著身后的这些战战兢兢的士兵。 他们手握著新造的长矛,面色黝黑,眼神明亮。 这些人全是半年內从劳工转为兵卒的黄巾,尚且带著黄巾一触即溃的习性。 “你们还记得自家分到的几亩地吗?” “你们可知冀州有多少苛捐杂税,袁绍麾下百姓过的什么日子?” 徐盛的声音不高,却在风中清晰可闻: “北海分了田,免了税,打桓灵乱起,多少人家现在才吃上乾饭?” “若战,死则死矣,活的难受,反倒比死还受罪!” “何况,初春河水暴涨,我们据河而守,袁谭骑兵难过,只要你我在此,这冀州铁骑怎的就挡不住?!!” 徐盛声音坚定沉稳,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士兵闻言,一阵沉默,隨即便默默握紧了刀兵。 “铁甲兵架设长矛,隨我顶在前面!” “陷马坑再挖深三尺!拋洒铁蒺藜,快! “没有备甲的士卒,速去河岸周围收拢溃散的兄弟!” 徐盛的呼声落下。 阵中响起一阵嘈杂的回应。 两千名士兵开始行动,他们摆设原木搭成的拒马,在鬆软的河滩上挖掘陷马坑,又將带有倒刺的铁蒺藜成筐倒进淤泥。 马坑鬆软,只能稍作阻敌,蒺藜亦不尖锐,只能凭马匹的重量將其刺伤。 这些东西用处不大,难以影响大局。 但袁谭兵锋太盛,徐盛首战没有把握,只有把所有能做的做好,才有阻挡一二的机会。 ………… 冀州步卒已临近北海,数千骑兵集结於都昌城下。 潍水对岸,近千骑手在潍水前排开了阵势,营火连成一片,有些骑兵先锋甚至踏马挥鞭,准备强行渡过潍水。 “快!再快些!” 先锋校尉蒋奇猛抽一记马鞭,催促著士卒排开阵势。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湿冷露水,眼里儘是贪戾: “孔文举那个只会坐而论道的腐儒,除了治学,懂什么兵法?” “北海军都是拿惯了锄头的泥腿子黄巾,我们大军势若奔雷,只要度过潍水,清剿了东莱残党,他就只能沦为冢中枯骨。” “都给我快些,准备好就直接渡河!莫让对岸小將继续搭设拒马!” 他回首望去。 八百余骑冀州精锐如黑色的潮水,正爭先恐后地排布成型。 这些骑兵很清楚,自家將军南下来攻,打的就是出其不意。 北海郡已经全部占领,只要过了潍水,进军东莱,就能轻鬆了结战事,这平坦的滩涂不是战场,是通往公侯封赏的坦途! 战马嘶鸣著踏入浅水,溅起半人高的浪花。 骑手换上一身轻甲,与马儿一起,泅渡春汛暴涨的潍水。 人马在河水中起起伏伏,远处射来绵绵箭雨。 但袁军士气高涨,丝毫不以为意,校尉蒋奇更是在人群中高喊: “不要管这些羽箭,直接强渡,过了潍水,青州兵就是瓮中之鱉!此战过后,赐金封地,加爵升官,指日可待!” “涉水先登者!斩对岸小將者,赏金百斤!” 袁军再度加速,走过浅滩的流沙,踩上鬆软的泥滩,硬生生顶著箭羽泅渡过河,朝著徐盛把守的要衝奔去。 马蹄声响,声音由清脆转为闷响,渐渐有了声势。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钢铁入肉声,在军阵里尤为刺耳。 几匹大马踩进沙地深处,藏在泥淖下的生铁锥刺扎透了马蹄, “咴——!” 战马剧烈翻滚,將背上的骑兵狠狠甩入冰冷河水中。 阵中人马稍作混乱,但无碍衝锋大势。 其余骑手已经红了眼,策马挥鞭,跃过被利箭刺穿、被战马踏死的同僚尸体,疯狂向著拒马尚未布置的空地奔去。 蒋奇的战马也被一枚长钉刺穿了后蹄,他狼狈地从马背上滚落,灌了一口腥臭的河水。 但他仍不以为意,抽出腰间佩刀,顺著人流就向前衝去。 “杀——!都给我往前冲!”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滩头。 同僚的战马挡住了蒋奇的视线,他只听一声怒吼,自远处平地炸响。 隨后机括声,喊杀声,架矛刺穿马腹的声音,马匹倒地的闷响,以及青州、冀州士兵逃窜的哭喊不断响起。 打几个黄巾降卒怎会这么费劲? 蒋奇迈动双腿,迅速来到军阵前方。 他看到的不是势如破竹的骑兵掩杀,而是陷入泥滩,被迫中止衝锋的铁骑,正与手握长枪,架矛以抗的青州卒焦灼对峙。 远处箭矢,弓弩架设,弓弦之声连成一片。 青州兵不是已经溃散,怎的又有如此士气? 蒋奇愣神的瞬间,一个身高八尺有余的缠头汉子,正手持一柄染血厚重长刀,忽地兜头劈来! 苦也。 徐盛身影在余光中闪过,蒋奇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哀嘆,旋即便被兜头劈中。 眼前世界猩红一片,开始翻滚,然后便没了意识。 ………… 徐盛提著蒋奇的首级,任由鲜血浇洒。 他吼声如雷,厉声喝道: “贼將已死!降者不杀!” 徐盛高喝出声,军阵里却杀作了一团,没有回应。 惨叫声、咒骂声、利刃入骨声,匯成一片。 对岸的冀州兵见势不对,也纷纷来援,河这边更有溃逃的青州將士,不断加入徐盛麾下。 这场战斗从白天杀到了深夜。 等东方泛起一抹惨澹的鱼肚白时,袁军先锋骑兵,已被尽数全歼。 潍水沿岸,到处都是支离破碎的尸体,滩涂的泥沙看不出原色,战马的断头卡在乱石间,河水被挑染成了粘稠的淡红。 徐盛拄著刀,大口喘著粗气。 他的头盔歪斜,头髮被鲜血和泥浆黏在一起,却仍旧矗立如山,威势不减。 “噠,噠,噠。” 马蹄声从后方响起。 孔融率领的中军在黎明前赶到。 看到这一地狼藉,身下的坐骑开始不安地踢踏著步子。 孔融翻身下马,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徐盛面前,哽咽说道:“微子之力,吾无所归矣!” 江东铁壁,江东铁壁,真就没有叫错的名號。 若无徐盛在潍水防守,只怕北海基业已经覆灭。 “末將……幸不辱命。” 徐盛想要行礼。 身子却一个趔趄,几乎栽倒。 “末將……不辱使命。” 徐盛想要行礼,身子却一个踉蹌。 孔融伸手扶住,目光在越过徐盛肩膀,但在看向河对岸的那一瞬,神情又彻底凝固。 原本的一丝喜悦消散无踪。 “那是……” 孔融喃喃开口。 河对岸,地平线的尽头,旌旗遮天蔽日,一个个庞大的方阵排布紧密。 袁谭的主力到了。 玄色甲冑在阳光下反射著寒芒,沉闷的战鼓声,震得潍水河面泛起细密的波纹。 两员虎將,铁塔般矗立在阵前。 左边一人,虎背熊腰,手持一柄巨大的开山斧,目露凶光。 右边一人,凤目圆睁,偃月刀虽不及关羽,却也望之令人胆寒。 顏良、文丑。 在他们身后,巨大的投石机排成一列,肥硕的军师许攸,正稳坐在战车之上,手中的羽扇在轻轻摇晃,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孔融只觉得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他体会到了陶谦遇到曹操时的绝望…… 第19章 许攸、公孙犊、禰衡 金鼓声震河岳,百里寒鸦惊飞。 潍水西岸,袁字大纛猎猎作响,数万大军已至都昌城外。 远处,隱隱传来低沉的轰鸣声。 这是云梯、撞车、投石车正在朝著潍水方向行进。 孔融立在河对岸,指尖有些发凉。 他虽然觉醒了前世记忆,知晓歷史走向,还有大汉名流的巨额声望,但真正面对汉末最顶尖的暴力机器,还是忍不住升起一股窒息感。 “主公,敌军势大,硬碰硬……咱们绝无胜算。” 武安国不知何时入了军阵,拖著断臂凑到身旁。 孔融没有直接接话,而是长舒一口气,强装镇定道:“硬碰硬是莽夫所为,我孔文举既然敢率兵对垒,就有打贏这场仗的把握。” “子仲,取我纸笔来,我要写书致信,以壮声势。” 糜竺看出孔融內心不似表面平静,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铺纸研墨做起了准备。 孔融默默盘算著能用以制胜的手段。 挥毫疾书,不过片刻,几封书信便已写就。 第一封信,他写给顏良和文丑。 他讚誉二人为河北双英,但笔锋一转,又嘆息起二人在袁绍麾下名为上將,实则近於私奴。 他暗示,袁绍好虚名而多猜忌,若此战胜了,便是袁谭功劳;若久战不利,时日迁延,就必是二將的罪责。 第二封信,他写给许攸。 这封信写得极短,且用的是私人信笺,孔融提到了当年洛阳旧事,提到了两人的通家之好。 但核心只有一句话:“北海钱庄金票已通青徐,子远才高,若能稍作转圜,青州商路的半数利权,便是许氏基业。” “子仲,” 孔融將信封好,看向糜竺:“找人把信送过对岸,不要太过小心,也不要刻意张扬。” 糜竺一愣,隨即领悟:“主公是想让袁氏军营生隙?” “许攸贪財,天下皆知。”孔融冷笑,“可许攸也是袁绍好友,送利权是真,但我不指望能策反他……不过,能让军心稍作动摇便也值得。” 於此同时,孔融又將《告青州子弟书》,递给了武安国: “传令下去,让嗓门最大的兵卒出列,你带人对著西岸,把投降青州的待遇喊进每个袁军士兵的耳朵里!” 武安国闻言,匆匆出营。 他挑选了数百名精卒齐步出列,他们排成方阵,高声朝著河对面喊道: “袁氏南下,毁林烧田,断尔百姓活路!” “北海兴仁义之道,不忍大汉子民相残。” “我家太守有言:凡弃械归降者,北海立刻授田二十亩,免赋三年,家属在冀州者,北海管够三年口粮。” “若能率眾来降,原职续用,官升一等!” 隆隆的宣读声,传入西岸袁军耳里,军阵中激起了不易察觉的微弱骚动。 青州兵在袁军中的比例甚多。 对青州兵而言,袁绍並不是他们的首选,相反,在北海颇有政声的孔融更得人心。 “授田二十亩?还免赋?” 一名年轻的袁军士卒小声低语。 “这待遇可比冀州强多了。” 他身边的老卒低声啐了一口,按住了年轻士兵的手: “冀州税多,孔融名大……可半个北海都被打了下来,孔融他自己都没地了,你还指望他给你分地?做什么梦呢?” 骚动在寂静的方阵中蔓延,却始终未能形成声势。 但顏良的眉头还是微微一跳,手中开山斧重重一顿,转头吼道:“军阵之中,再敢窃窃私语者,斩!” 一声大喝,微小骚乱立刻平復。 军阵前,许攸也收到了对岸送来的信件。 他將送给顏良文丑的信件交了出去,却把给自己的那封塞进了袖中——不是对袁军不忠,他是不想让袁谭多心。 许攸轻笑几声,將两封劝降信拋给了袁谭。 袁谭接过信来,仔细详读。 信中无只言片语的求饶,全是英雄惜英雄的溢美,讚誉顏良文丑英伟,同时反覆敘说袁绍对麾下將领不够礼遇。 “离间计,拙劣至极!” “孔文举,这就是你身为名士的手段?” “酸腐,实在是酸腐!” 袁谭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隨手將信扔进潍水,不屑一顾。 许攸坐在一旁,羽扇轻摇,脸上掛著一抹矜持的笑,转头看向袁谭: “公子,孔融这是技穷了。” “我军占了潍西平原,孔北海集结潍东,据险而守。如今北海都昌等大城虽未攻克,我军亦难以继续东进。可孔北海也难以西渡潍水!” “只要守住河道营寨,等投石车运抵。” “三日之內,北海必破,都昌必破!” “孔融据守潍水,那就让他守著罢。潍东久被黄巾所扰,田產贫瘠,房舍无多,孔融守著潍东怎能与我军相斗?” 许攸言之凿凿,似有万全之策。 袁谭心满意足,拍手连声称讚: “声东击西,假意增兵幽州,凭藉世叔妙策,我军才能两日连破北海两郡,围困北海都城,使孔融不得东归……” 他笑呵呵说道:“若世叔不弃,谭愿將军机要务全权交予世叔负责,谭在一旁观摩世叔操持,学习一二便好。” 这小子倒是懂事,知道尊重长辈。 许攸忍不住勾起了嘴角,想起了曾经: 他是京城紈絝子弟出身。 年少时,袁绍曹操强抢新娘,他也掺和过一手。 后来袁绍凭家世当上了冀州牧,曹操凭刺杀董卓的名望,被鲍信举荐为兗州牧。唯有许攸,廝混半生,还只能在袁绍帐下充作谋士。 袁绍谋士颇多。 许攸要与田丰、沮授、郭图等人爭宠,还要討好发小,说不鬱闷是假的。 如今南下征討青州,他能被袁谭全权委以大任,也算是好不容易扬眉吐气了一回。 许攸肥大的身子微微后仰,稍作沉吟,这才缓缓开口道:“承蒙公子厚爱,在下便擅作主张,暂且替公子把持一二……” 不等许攸说完,袁谭便直接打断:“有世叔在,我无忧矣。” 他转头扫视一眼远方河对岸的孔融,然后便驱策马儿,和许攸擦肩而过,入了都昌城侧新搭好的大帐。 “这青州的军机大事便全权交予世叔了。” “来人。” “把美人美酒备好,今夜炙烤北海新牛饮宴。” 远处传来袁谭肆意的笑声。 许攸咽下半截话头,长舒了一口气,稍作迟疑,便再度掛起笑容,指挥起了中军的將士: “搭设拒马,架起望台,在河岸建好岗哨,莫让孔北海潜渡袭营……” “昨日掠得北海牲畜,给公子留出少许,剩余全部宰杀分给將士……” ………… 许攸肥胖的身躯,在河岸边指挥著士卒。 潍水东岸,孔融也进了伤兵营开始巡视。 伤兵营刚刚搭建,环境並不好,但有孔融前世的卫生常识影响,这里比起其他军阀的营地,已经算得上乾净。 “主公……”一名腿部中流矢的士兵挣扎著要起身。 “趴著。”孔融按住他的肩膀。亲自查验士兵身上的伤口,一边帮忙包扎,一边和士兵拉起了家常: “哪儿的人?” “乐安郡,王三。” “家里还有谁?” “有个老娘,还有个刚过门的媳妇。” 士兵喘著粗气,眼神里透出一丝卑微的希望,“主公,他们说,打贏了这仗,咱们也能分地?” “能。” 孔融看著他的眼睛,语气平实且坚定,“不仅分地,来年若是你有了儿女,我再亲自给你送上贺礼。” 周围伤兵的目光匯聚在孔融身上。 吴起吮疽。 儒家曾申门徒兵家吴起,能给士兵吸出大腿屁股的脓疮,这个故事虽然俗套,但確確实实能提振军心。 孔融入营巡视,虽只是閒嘮几句家常,帮忙包扎一下伤口,却也极大地振奋了当前的士气。 “为主公效死!”不知是谁喊了一句,隨后便是连绵不断的喊声。 “莫要如此。” 孔融站起身,环顾四周,“无需为我赴死,只需活著退敌袁军,开春了,你们家新发的那几亩地,还要你们亲自去翻土……” ………… 走出伤兵营时,太史慈正带著糜竺候在外面。 “清点出来,能战之兵几何?” 孔融转头看向了身后的太史慈。 太史慈手握一份文书,声音低沉: “能战之兵,只有八千,三千是我麾下新军,两千是徐盛率领的守军,其余人等皆是刚聚集起来的溃军。” 孔融接过文书,眉头紧锁。 自家士卒大部分由黄巾军改编而成,经过半年训练后,虽比不得冀州精锐,却也是群可战之兵。 但这些士兵身上还留有黄巾军的残余影响,逆风大战容易一触即溃。 袁军进攻安乐时,他们大多数人就並未誓死抵抗,而是当场逃散入林。 部分士兵弃械遁入深山,朝著都昌城方向逃窜,指望著入城后寻求庇护,另一部分,则在徐盛的收拢下,逃到了潍水西侧。 北海守军新败,袁军装备精良,军队士气和质量本就差著层次,现在人数再比不过袁军,真就难打了…… 战斗力不占优势,时间也所剩不多。 一旦袁谭攻破北海都昌二城,自己却还没有打开局面,更是要彻底没了机会。 太史慈见孔融神色,心中焦急,抱拳直言道: “主公,末將也善水战,慈愿率部进攻,夜袭袁军营寨。” “不。” 孔融摇了摇头。 “子义,当务之急,是整备士卒,在河岸构筑防御,以待时机,再做进攻。” 孔融想过夜袭劫营,他也信任太史慈的忠勇和能力。但麾下军心不稳,只有八千士卒,他承受不起劫营失败的后果。还是先稳一手,静待时机为好。 孔融沉思片刻,又转身向糜竺开口问道: “子仲,公孙犊那边,可有消息?” 公孙犊是最后一股黄巾水匪,盘踞在东莱郡的东北方。他是公孙瓚、公孙度亲族,也是曾经的大汉官吏,因为行事稳健老实,所以孔融一直没有动他。 糜竺迈步上前,抱拳说道: “回主公,求援书信昨晚才送去蓬莱,至少要等下午才有回应……不过,此人见风使舵,利之所趋,他必自来。” “那就再备金饼数枚,精盐千斤,確保他必来襄助。” 孔融先追加赠礼,再调转话题问道:“你我所筹建的商业网络,铺设得如何?” “回主公,自青州盐铁、金票推行以来,北海商路已是四通八达。尤其是冀州、兗州一带,商队往来频繁……只是,只是袁谭行军太急,快过了商路,所以没有及时来信以报。” 孔融点点头:“无妨,再试试联络平原、安乐商人,探明袁军动作……” ………… 视线转到北海城。 袁谭大军压境,城外旌旗遮天蔽日,无数溃逃的新军聚在城中,农监禰衡,正和孙邵、王脩一起,满头大汗地维持著秩序。 “都听好了,军户妇孺往北门方向去,老弱病残往南门,各自领取口粮!” 孙邵声嘶力竭地吼著,嗓子已经沙哑。 王脩则挥舞著佩剑,勉强將拥挤的溃兵和百姓分开。 城內人员繁杂,但气氛却死寂的可怕。 城內军队遇到袁军后惨败,大部分士卒仓皇逃入城中,他们本以为,孔融太守亲率大军来援,战局能迎来转机。 然而,消息传回,却是孔融大军在潍水与袁谭隔河对峙,按兵不动。 这无疑给摇摇欲坠的士气,又狠狠一击。 “若等投石车来攻,只怕城池难守。” 禰衡环顾四周,城墙虽高,但城防器械年久失修,方圆数十里又都是袁谭的友军,投石车一旦架设起来,这座北海城,便是瓮中之鱉,守不了多少时间。 这……这可如何是好! 禰衡碎发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脸上。 他性情再怎么狂傲,面对袁军忽然来攻,连克两郡的场面,也忍不住心中慌乱。 正当城內不知所措时,一封书信忽地送到了禰衡手中。 这信绑在利箭之上,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上面沾著些许泥土。 禰衡本不以为意,可当打开这封信时,紧皱的眉头却忽然舒展。 他看向城下的孙邵和王脩,放肆地狂笑起来: “告诉城里的百姓,明日照常开市。就算孔太守在潍水不动,这北海城,也稳如泰山!” 第20章 劫营,袁军里的阴影 潍水黄昏,春风如刀。 今日气温骤降,河面上又浮起一层薄薄的碎冰,在晨曦下泛著冷光。 孔融的大帐內,灯火通明。 长桌上平铺著两份舆图。 左边一份,是糜竺通过钱庄商路秘密收集的袁军布防图,笔触细腻,標註了每一处哨卡。 右边一份,则是老友陈琳冒死派人送来的冀州军机密,捲轴边缘带著些许陈年的霉味。 两相对照,复杂的冀州阵势在孔融眼中逐渐清晰。 “主公,袁谭此子,当真是一点余地不留。” 糜竺站在一旁,眼眶微红,声音焦虑,他刚收到情报,乐安、平原的关隘已被彻底封锁。 “咱们的商路盐路全被抢了,每天的亏空都数不过来,这袁氏是想夺我北海基业……” 糜竺是个商人,断了流水就忍不住心慌。 孔融没有抬头。 “盐路断了可以再开,气路不断,就还有救。” 他的指尖划过崇山峻岭,停在平原郡深处的一个红圈上。那是平原郡南部,一处名为东安仓的所在。 此地地处丘陵,原本是荒凉之所,却被袁谭改造成了后方的一处节点。 “这里,就是袁谭粮道的要害。” 孔融抬起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诗经》中的草木。 “袁谭主力万余铁骑压在潍水,每日消耗的草料粟米都是堆积如山。” “他攻得太急,又认为北海军被堵在河东动弹不得。所以九成的粮秣都要经过这个看似难攻、实则孤立无援的东安仓转运。” 糜竺皱眉,不解问道: “可那是平原腹地,百里奔袭,风险太大了……” “主公,公孙犊到了。” 糜竺话未说完,帐帘就被一股狂风掀开。 太史慈大步流星地跨入,甲片碰撞清脆激越。 在他身后,跟著一个魁梧得像黑熊般的汉子。 那汉子满脸横肉,一道刀疤从额角斜贯入鬢,眼神锐利如鹰,身上散发著海水浓郁的咸腥味道,还夹杂著一股掩不住的亡命匪气。 这便是被孔融“半招安”的东莱水匪首领——公孙犊。 公孙犊入帐,草草抱了个拳,目光就不安分地在帐內陈设上扫动起来。 他这种人只认真金白银,不认圣贤道理,出身公孙大族,更少有对名士的尊敬。 “孔太守,听说您这儿有桩泼天的大买卖要找公孙某?” 言语间带著几分试探,他嘿嘿乾笑两声,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孔融不恼反笑,亲手斟了一杯热茶,递到他面前。 公孙犊愣了愣,伸手接过。 “公孙將军,请看这里。” 孔融指著舆图上的东安仓,目光如刀,开门见山。 “我要你带著你手下那些能入海杀鱼、上岸潜行的兄弟,去把这地方烧了。” 公孙犊斜眼看了一眼图,发出一声冷哼: “平原郡內陆?孔大人,您莫不是在说笑?” “我的人在海里是龙,上了岸,未必能躲得过冀州铁骑的踩踏。袁谭的巡逻队那么细,这种送命的活,我公孙家干不了。” 孔融没说话,隨手將一叠厚厚的纸册丟在桌上。 那纸是北海新出的白纸,厚重而有质感。 “这是你要的『把握』。” 公孙犊皱著眉翻开,只看了两页,那张横肉老脸便彻底变了顏色。 册子上记录的,简直是一部东安仓的“起居注”: 【平原郡巡逻队换班时间:寅时三刻。】 【守將蒋义渠之侄,生性嗜酒,每晚必饮即墨老酒三坛。】 【粮仓后墙三尺处有一暗沟,直通外水,乃当年修筑时的疏漏。】 纸页在他手中发出哗哗的声响。 “这……这是谁刺探出来的?” 这种精度,简直像是把眼睛直接缝在了袁谭的眼皮子底下。 他哪里知道,袁谭攻北海断了多少商户的切身利益,甚至无需刻意经营就自有人源源不断相助。 “不仅如此。” 孔融盯著他的眼睛,语气幽冷,如同寒夜里的钟声。 “若是北海守不住,袁谭下一个要清洗的就是东莱。你那辽东的公孙家,独臂难支,能在这渤海湾里扑腾多久?” “想当一辈子的贼,还是想拿这三万贯金票,重新换上洗白的官身?” 公孙犊沉默了许久,眼里的狐疑渐渐被一股破釜沉舟的狠戾取代。 “行,这活儿我接了!” 他一拍桌子,震得烛火摇晃。 “但我有条件。” “我要两百领北海造的精铁鳞甲,事成之后,三万贯北海金票,一张都不能少。” “成交。” 孔融答应得极其乾脆,没有半点还价。 “末將愿同去!” 一旁的太史慈突然跨出一步,双目炯炯,抱拳请愿。 他太清楚公孙犊这种人了,心思太野,利慾薰心。 没有一个能镇住场子的人压阵,这把火未必烧得起来。 “公孙將军虽精於奇袭,但缺乏战阵接应,慈愿领百名精锐死士相隨。” 孔融看著太史慈,眼中满是欣赏, 他上前轻拍太史慈的肩膀:“子义,此行不求硬碰硬,只需一击而退。” “若事不可违,以保命为先,北海丟了可以再夺,子义若丟了,融不知何往。” 太史慈重重点头,眼眶微热。 “末將领命!” 公孙犊看著这两人,眼底闪过一丝异样,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 夜色渐深,潍水河面泛起粼粼的碎波。 三艘吃水极深的商船,船头掛著几盏摇晃的防风灯,照出船舱里密密麻麻的柴火与火油罐,这商船正静悄悄驶出北海码头。 公孙犊翻身上船,回头看了一眼立在高岗上的孔融。 孔融长袍隨风鼓动,沉默著挥手送別。 太史慈没有多余的废话,也默默挥了挥手,便隱入深邃的黑暗中。 “出发。” 船只解开缆绳,缓缓滑入幽黑的河道…… 平原郡,內陆。 这里的水网纵横交错,像是一张凌乱的网,也正是因为水网密集,后世黄河才选择这里改道进入渤海。 夜幕沉沉。 一支约莫百人的商队正行走在偏僻的官道上。 独轮车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站住!哪个分部的?” 一道火光突兀地从前方闪起。 一队袁军巡逻骑兵呼啸而至,战马喷出的白气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领头的校尉满脸横肉,眼神中带著审视。 公孙犊此刻换上了一身油腻的羊皮大氅,佝僂著腰,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容。 他点头哈腰地迎了上去,手里攥著一块铜质的令牌。 “大人,咱们是幽州那边的走商,给蒋將军送点家乡的老酒。” 令牌是真的,上面的磨损痕跡,都符合一个奔波百里的商贾身份。 校尉接过令牌,狐疑地看了一眼后方的车队。 他抽动了一下鼻子,果然闻到了那股浓郁的酒精香气。 “幽州来的?那儿正打著仗呢,是刚从乌桓逃出来的?” 校尉不屑一笑。 公孙犊点头哈腰。 不著痕跡地从袖口滑出半块小指甲大小的碎金。 他贴近校尉,压低了声音:“大人明鑑,小本生意不容易。这点小意思,给哥几个买点草料,还望大人以后多加照顾。” 金块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著光泽。 校尉神色瞬间缓和。 他不支声地接过金子,塞进怀里。 “算你们识相。过去吧,动作快点,別惊扰了后方的粮台!” 商队缓缓驶过,太史慈乔装成推车的汉子,始终低著头。 他的手指扣在木槓下的暗槽里,那里,躺著他最擅长的短兵——两把不大的双戟。 “这公孙犊,当真是个天生的地痞。” 太史慈心中暗惊。 刚才那种初次见面的交接瞬间,公孙犊连呼吸频率都没乱。这种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圆滑,是他这种將领学不来的。 “子义將军,前面就是了。” 公孙犊不知何时靠了过来,声音细若蚊蝇,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太史慈抬头。 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片庞大的建筑群。 那是东安仓。 由於地处腹地,这里的防御显得有些散漫。 木製的瞭望塔上,几个哨兵正裹著厚重的皮袄,凑在火堆旁打著瞌睡。 “守军约有五百,多是新征的民夫,没见过血。” 公孙犊蹲在草丛里,眯著眼观察。 “按计划,我带人走水沟凿墙,你带人清掉暗哨。” 太史慈点头,身形瞬间如猎豹般窜入阴影。 一名袁军哨兵正揉著眼睛打算起夜。 还没等他发出一声惊呼,一只长满厚茧的大手便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咔嚓!” 颈骨折断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根枯枝断裂。 太史慈不算最顶尖武將,但他技艺却极为全面——短戟长枪大弓,陆战马战水战,潜袭暗杀的也乾脆得令人髮指。 另一边,公孙犊展现出了惊人的“专业素养”。 他带著几个精悍的水匪,利用那道泄水的暗沟,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粮仓后墙。 那是一处因为常年受潮而略显酥脆的夯土墙。 公孙犊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精钢钎,找准缝隙,轻轻一撬。 紧接著,几个水匪用厚布裹住木锤,闷声敲击。 不到一刻钟,一个足以容纳一人通过的破洞便出现在墙根。 快得令人难以置信! “进!” 公孙犊率先钻入,粮仓內堆积如山的麻袋散发出阵阵乾燥的谷香。 那是袁谭万余铁骑的命根子。 太史慈此时也已清理掉了外围的障碍,有规律的鸟鸣声从远处传来。 “火油。” 水匪们取出贴身携带的火油罐,浓稠的黑色液体在粮堆间蔓延,公孙犊看著眼前的粮山,眼中没有任何犹疑。 “点火!” “呼——!” 火焰接触到火油的瞬间,黑烟腾空,火苗顺著麻袋疯狂向上攀爬,瞬间连成一片火海。 见此情形,公孙犊也不多言,带著麾下水匪,直接就向太史慈的接应处奔去。 “撤!” 两人匯合,公孙犊大喊一声,顺手抢到了一匹惊马,翻身而上。 太史慈看了一眼那冲天而起的火柱,火光映红了他的面庞,映红了半个平原郡的天空,没有多言,翻身离去。 …… “敌袭!走水了!” 悽厉的惨叫声在营地里响起,还在睡梦中的守卫惊恐地衝出营帐。 但已经晚了。 东安仓为了通风,粮堆间留有风道,夜风成了火焰的帮凶,燃烧的粮仓已经连成一片…… …… 潍水西岸,袁军大营。 往日的晨钟暮鼓已被一阵嘈杂的哭喊与咒骂取代。 正是放早饭的时候,几名士卒围在冒著热气的木桶旁,脸色却比锅底还黑。 “怎么又是这种清稀粥?里面连一粒完整的粟米都瞧不见!” 一名校尉怒气冲冲地踢翻了木桶,滚烫的汤水溅在小吏腿上,烫得他惨叫连连。 “將军饶命!將军饶命啊!” 管后勤的小吏哭丧著脸,浑身打颤:“平原郡的高唐仓……昨夜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送粮的队伍被截断在半路,军中存粮,只够这两天的稀粥了……” 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传遍了整条防线。 那些原本就被孔融“授田令”勾得心痒难耐的兵卒,此刻更是怨声载道。 “老子在幽州前线熬了六年,现在连饭都吃不起了?” “家里要授田,地里要免赋,结果咱们在这儿喝西北风?” “给袁家卖命,连肚子都填不饱,这仗还打个什么劲!” 骚动,已经不再是窃窃私语,而是化作了实质的愤怒。 袁谭天性峭急,听到帐外传出的响动,正在营帐中与美人调笑的他,连鞋都顾不得穿,赤著脚跑了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在维持秩序的许攸。 “粮草呢?我的万石粮草呢!” 袁谭揪住许攸的衣领,因惊怒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许攸。 “许子远!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你不是说孔融只是个书生吗?” 唾沫星子喷在许攸的脸上。 许攸被揪得身子一晃,脸上的傲慢笑意彻底僵住了。 他虽然狂放,但他自詡是能指点江山的顶级智囊,在冀州,连袁绍都要对他礼让三分。 可现在,只知道玩女人的袁家长子,竟敢像拎鸡一样羞辱他? “呵呵。” 许攸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 “公子何必动怒?” 他不著痕跡地推开袁谭的手,神情自若地整理著衣襟。 “粮草烧了,再调便是,大部分粮草压在幽州前线,咱这趟来得急,平原郡能有多少粮食。孔融玩的都是些偷鸡摸狗的小把戏,这两天咱们去搜刮百姓,要不到两天新粮就又运过来了。” 许攸呵呵一笑,语气从容淡定。 “你还敢笑!” 袁谭生性峭急,现在被怒气冲昏了头脑,气得浑身发抖,哪里还存有理智? 他指著许攸的鼻子就道: “三天!我只给你三天!若是见不到粮草,我必请军法,斩了你这无用之辈!” 许攸眯著眼,拱了拱手。 “那是自然。” 许攸不再多说,压下眼底闪过的阴鷙,转身继续安抚暴怒的士卒。 袁谭则冷哼一声,转身往大帐走去,没有回头再看。 此时,在许攸不远处,大帐的阴影下,一名身材修长、眉宇透著正气的男子正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第21章 大乱忽起,火烧三军 潍水西岸,袁军大营。 许攸斜靠在铺著厚重虎皮的软塌上,指尖轻轻摇晃著一杯窖藏多年的即墨老酒。 酒香醇厚,却压不住他眉宇间那股子憋闷。 有人说,成年后性子就会定调,再难更改,许攸本是京城斗鸡走狗、强抢新娘的紈絝,哪能忍下別人的呵斥?更何况,呵斥他的人还是老友的儿子! 他撩起眼皮,扫了一眼案前站立的年轻人。 “季珪啊,你深夜入我大帐,便是为了说这些废话?这些话你可不该与我说的。” 清河崔琰,字季珪。 竟来劝他归降孔融? 孔融的地盘已经丟了大半,他竟让自己归降孔融! 许攸放下酒杯。 发出一声冷笑。 “劝我弃袁绍而投孔融?你觉得许某这双眼睛,老眼昏花到了看不清天下大势了?孔融怎能与袁绍相比,投他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 闻言,崔琰面色如常,双袖低垂: “北海孔公行的是王道,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商贾云集,而冀州袁氏,外宽內忌,政令繁杂。琰以为,名士当择明主而棲……” “明主?” 许攸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拍案而起。 酒杯震翻,褐色的酒液顺著桌角滴下,地毯上洇出一片脏污。 他挺著宽厚的身子,摇晃著醉步走到了崔琰面前。 “你懂什么叫明主?” “北海,不过是一隅之地!孔文举,不过一介清谈书生!” “袁氏强,北海弱。” “带你来这潍水,是看在清河崔氏的面子上,想提携你一把,让你在那平定青州的功劳簿上记上一笔!不是让你来妄送自家性命的!” “……” “你且回去罢,明日投石车全部运到,看我如何攻破都昌,取那北海国相印。到那时,看你还谈不谈什么王道!” 许攸摆摆手,再不看崔琰一眼。 崔琰脚后跟抵住了营帐的边缘,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琰……受教了。” 崔琰像是听进了这一番“训诫”,躬身说道:“许公之言,振聋发聵。是琰糊涂了……” 许攸见状,拍了拍手,重新坐回榻上。 “这就对了,你先下去,好好思忖明日如何草擬劝降檄文。若是写得好,我当给你画上一笔功劳。” 崔琰躬身退走。 直到离开大帐十丈远,他才缓缓直起腰杆。 月光洒在脸上,透著一股肃杀的阴冷。 “许子远,许子远,到底是只有门户私利、看不到长远的腌臢紈絝,配与我谈天下大势?” 崔琰一声冷笑。 在他看来,许攸虽有诡计,但其归根究底还是不学无术的紈絝,不仅不学无术,而且心肠也烂透了! 崔琰世家大族出身,受过大儒郑玄教导。 他知道,在掌权者眼中,所有的百姓都是牛羊。 百姓中最出挑,最有凝聚力的大族不是牛羊,是覬覦自家羊圈的豺狼,就算一时顺服,那也只是故作恭顺。 崔琰看来,许攸就是条狗。 丰年吃残羹,飢年作佳肴,家犬岂能与之谋? 崔琰借著夜色的掩护,他直奔袁谭的中军大营。 他的手里攥著一封信,精心偽造的“求降密信”,是捡得孔融给顏良文丑的劝降信,临摹仿写而成,是崔琰想出的定计。 中军帐內。 袁谭披著一件玄色的袍子,赤著脚,手里抓著一卷残破的地图,眼眶凹陷,面容在摇曳的烛火下扭曲得狰狞可怖。 他正因粮草被烧的事情焦头烂额。 “报!清河崔琰求见公子,说有十万火急的军情!” “崔琰?清河来的那个酸儒?带他进来!” 崔琰快步入內。 没等袁谭开口,他便將手中的信件躬身送出:“公子!此乃许公帐內窃得密信,事关袁氏基业,琰……琰,请君早做决断!” 袁谭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中疑虑升腾。 他天性急峭,又反感许攸那副倚老卖老的模样。 “许攸?那个老东西他又怎么了?” 崔琰將自己偽造的信件,高高托起:“许攸所为,全在信中耳。” 袁谭迈步跨到崔琰面前,夺过书信,扫过上面的字跡。 “袁家刻薄……许氏基业……共谋青州……,好好好,我就知道这老东西没安好心,孔融怎得能烧平原郡粮草,原是这老东西使坏!” 袁谭本就对许攸居功自傲的態度心存积怨。 此刻看到证据,无名火腾地一下顶到了天灵盖。 “好一个许子远!他言可从幽州运粮,可夺百姓牲畜,原是给我的缓兵之计,原是在等孔融那酸儒的加价!” 袁谭怒极反笑,反手拔出掛在架子上的横刀。 “来人!我要亲口问问这位『大功臣』,他到底要用我袁家的基业,换得什么好处!” 月色朦朧,杀气盈野。 袁谭带著亲卫营百余名悍卒,直扑许攸大帐。 此时的许攸,正醉意朦朧地梦见自己入主北海,金山银山滚滚而来。 撕拉。 一声巨响,大帐门帘被粗暴地斩开。 寒风卷著霜气灌入。 许攸惊坐而起,还没看清来人,一柄冰凉刺骨的横刀就已经死死架在他的脖子上。 “公……公子?您这是何意啊?” 许攸酒意化作冷汗渗出,脸色惨白如纸。 袁谭偽造的书信摔在许攸的胖脸上,从牙缝里一字一顿挤出话来:“许子远,孔北海给你的这些承诺,你可换到了自己喜欢的赠礼了?” 许攸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封信……他明明放在桌角的暗格里…… 袁谭注意到了许攸的目光,又是几声冷笑:“给我搜!看看我袁军的谋主都藏了什么东西!” 士兵们应声而出,开始在桌案前粗暴地翻找,竟真找到了一处暗格,从暗格里搜出了另一封信。 这是之前许攸私下收到的,孔融关於半数利权的试探,虽然许攸没有回应,但他却偷偷留了下来。 袁谭拿过密信,快速扫视,眼中怒意翻滚。 他像拎著一头待宰的肥猪似的,揪起许攸的领口。 “老贼!你利益薰心,竟拿我袁家数万將士的粮草去换你的私產!你对得起我爹吗?对得起我的信任吗?” 许攸满头雾水,却在惊恐中硬是冷静下来。 他瞥了一眼那信纸,忽然鬆了一口气,冷声笑道: “公子!若此时杀我,便真中了孔融奸计了!” “你看这纸,乃是冀州特有的熟麻纸,而非青州產的皮纸;再看笔跡,分明有郑玄的苍劲笔力,信上的字却刻意藏锋,分明是模仿而成的偽物!” “依我看,这是郑玄爱徒崔琰的偽信,若此时见不到他,想必他已经逃往北海了!” “啪!” 袁谭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打得许攸嘴角开裂,鲜血横流。 “偽造?我看你是贼心不死!这笔跡分明就是孔文举的!来人,给我锁了他!” 营帐內,许攸辩解、袁谭咒骂,士卒扭打,响成一片。 然而,就在这时,帐外忽的响起了一阵极其悽厉的鸣鏑…… ………… 夜色沉沉。 袁谭的大营绵延数里,火把摇曳,看似稳如泰山,实则暗流涌动。 在一处偏僻的营帐阴影里,崔琰负手而立。 他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在他面前,几名青州籍的基层都尉正局促不安地站著,双手交叠腹前,眼神中儘是惶恐与挣扎。 半年多来,北海授田令早就传遍了青州,而这些士兵全是青州籍的逃人。 开战时孔融的阵前喊话,確实影响到了袁军里的气氛,最近这些青州兵都不好过。 崔琰取出几桶浸透了火油的响箭,递给领头的都尉。 “诸位,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崔琰的声音极低,却如同寒冰划过铁器,刺得人心发毛。 “袁家继承次序混乱,粮草被烧后袁谭无法向袁绍交代。” “方才大帐里的动静你们可听得?公子谭已定下计策,欲將此次粮草被烧,运粮不利的罪名,悉数推到你们这些『作战不力』的青州兵头上,以息军中缺粮之怒。” “待到明日军令一出,便是数千下狱查看,届时尔等妻女……” 都尉接过响箭的手剧烈颤抖:“崔先生……这,这可是真的?我等为袁氏效命多年……” 他说著说著,便自己止住了话头。 为袁氏效命多年,他清楚袁氏表面光鲜,內里骯脏混乱。 绍与术相左於前,谭与尚相爭於后,连继承人都理不清的家族,能理清他们的清白? “去吧,”崔琰闭上眼。 “在各营同时喊:『袁谭要杀青州兵灭口了!』。只需这一声,火便会自己烧起来。” 几名都尉轻嘆一声,越走越远。 崔琰隱入黑暗,脑海中浮现出师尊郑玄的教诲。 他紧了紧袖中的拳头:今夜要有许多人丧生兵乱,可他若不行此举,不让袁家在青州跌这一跤,眼睁睁看著孔北海兵败……那诸侯混战就算决出了胜者,也盼不来圣贤明君。 法家治理下的恐怖国度,皇帝就是天,天道不义,百姓欲为芻狗而不可得! ………… 炸营了。 袁军营寨,火光四起,几声惊叫大吼下,连绵数里营寨瞬间陷入了沸腾,更加宏大的,山崩地裂般的吶喊,从四面八方响应而来。 在崔琰提前布置的“药引”之下,这场火烧得格外剧烈。 行军苦,军营里人员复杂,仇怨错综复杂,长久的飢饿和军营生活下,压力巨大。 一旦出现释放的机会,那便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亦或者因为单纯的恐惧,以及发泄情绪,都会让炸营变得绝对难以挽回! “杀啊!许攸反了!袁谭要杀光咱们青州兵泄愤啦!” “孔太守已经进城了!北海的大军杀进来了!” 不知从何处传出的流言,在漆黑的营房里像瘟疫一样疯狂蔓延。 四野都是这般的喊声。 黑暗中,分不清谁是敌,谁是友,火光中,受惊的战马狂乱衝撞,將残肢断臂踩入泥泞,整座袁营瞬间化作野兽互相撕咬的炼狱。 那些飢肠轆轆、本就对袁氏高压统治心怀怨恨的士兵,纷纷红著眼拔出佩刀,他们砍向身边任何移动的目標。 压抑、愤怒、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老卒张三在梦中被悽厉的惨叫惊醒。 他还没穿好鞋,隔壁帐篷的同僚就拎著血淋淋的刀冲了进来。 “张三!你是青州人还是冀州人?”那人红著眼吼道。 “我……我是齐国人……” “那就对了!齐国也挨著北海,北海要杀咱们,那我就先杀了你,你给我死来!” 鲜血溅在脸上,温热且粘稠。 张三没死,来人先被藏在枕头下的匕首贯穿了脖颈。 但张三也没好过,他慌乱披上鎧甲,提起腰刀,也慌不择路地衝进了混乱的人群…… ………… “公子!不好了!营里全乱了!到处都是火!” 一名浑身是血的亲卫撞入大帐,声音里带著哭腔。 袁谭揪著许攸的领口,手都在剧烈发抖。 他回头看向帐外,冲天的火光映入眼帘。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炸营?” 许攸目眥欲裂,厉声尖叫:“崔琰!是他!是这个叛徒的计谋!” “他是郑玄的徒弟,他是孔融的內应!是他故意挑起我和公子的嫌隙!” 袁谭也反应了过来,他丟下许攸,看向左右吼道:“崔琰在哪?他现在在哪里!!” 可此时的大帐外已经杀成了一团乱麻,袁谭的亲卫营正被无数疯狂的溃兵衝击,自顾不暇。 而在混乱的边缘,崔琰也早已如同没入大海的水滴,悄然隱去。 顏良和文丑这两尊杀神,没有在第一时间去控制那已经失控的士兵,他们深知这种规模的炸营已不可挽回。 更知道,此战目的不是夺取青州,而是帮袁氏夺取青州,这场仗的底线是保住袁家长子!! 两尊杀神从尸山血海中强行杀出一条血路,满身是血地撞入大帐。 “公子!走!此营保不住了!” 顏良一把扛起袁谭,文丑则顺手抓起还在尖叫的许攸,像是提著两个布口袋。 袁谭面露绝望,他身边的许攸,此刻已经瘫倒在文丑肩头,双目失神,口中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我许子远的一世英名……完了……” 第22章 两城连战,家传儒学 溃败的袁军兵卒在混乱中自相践踏,丟盔弃甲。 孔融立於潍水对岸船头,翘首望向河道。 “主公,对岸確实炸营了。” 太史慈从迷雾中折返,开始回稟情报:“不知是何原因,袁军已不战自乱,溃兵正往西面逃窜。都昌县城外的主力,也已崩溃。” 孔融深吸一口气,心中喜悦惊惧交杂。 他是个穿越者,更喜欢用先知先觉的视角把控局势,当突发事件出现在面前时,他会本能地感到无所適从。 “主公,下令吧。” 太史慈低声催促。 孔融闭上眼,又缓缓睁开:“传令全军,总攻!儘量招拢袁军残部,儘可能,少造杀孽。” “诺!” 太史慈翻身回船,重新驶向对岸,带著身后数船北海精锐,向著都昌城方向挺进。 不仅是太史慈,远处的公孙犊也收到號令,开始从大海绕行进攻,从侧翼衝击混乱的袁军军帐。 ………… 都昌城外数里,袁谭在亲兵的护卫下仓皇上马。 向前望去,在都昌县城下的上万大军炸营的同时,北海郡城下也燃起星星火光,青州军出城野战,和城下袁军战作一处。 袁谭脑海中浮现出父亲袁绍严厉且冰冷的眼神。 他咬牙切齿,顾不得那些还在廝杀的將士,疯狂地抽打著战马,径直奔向北海。 袁军因孔融驻军潍水,將主力放在了都昌县城下,但在北海郡城下方,也有相当数量的大军。 只要抓紧时间,在北海城下收拢还未骚乱的兵马,回身再战,那这场青州之战就还有机会。 ………… 张三迷茫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他所在的营帐已经被火焰吞噬,周围是无数奔逃、哀嚎的袁军兵卒。 有人被自己人推倒踩踏,发出濒死的惨叫,有人举著刀,胡乱砍向身旁每一个靠近的身影。 张三本能地跟著人潮涌动,却不知该往何处。 他只觉得飢饿与恐惧在胃里翻腾。 远处,河岸线上,密密麻麻的黑影正在上岸。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北海军! 北海军步伐整齐,刀刃闪烁冷光,与眼前混乱不堪的袁军对比鲜明。 “投降!孔太守说要授田免赋!” “降者不杀!北海只诛恶首!” 震天的喊声劈入张三的脑海,他想起孔融之前在阵前喊出的承诺:“授田二十亩,免赋三年”。 北海军士兵衝来,张三下意识地匍匐蹲下。 耳边只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身上却没有传来疼痛。 他睁开眼,发现那北海军士兵用枪柄砸倒了一个持刀乱砍的溃兵,口中大喊:“放下兵器!蹲下,抱头!” 张三迟疑了一下,立刻遵照要求,调整姿態,抱住了脑袋。 “都昌城开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张三抬头,只见都昌县的城门,本该紧闭的巨门,正缓缓开启。 从城內涌出数千身披轻甲的士兵,他们手里提著武器,却並非直接杀戮,而是冲入袁军溃兵之中,协助北海军收拢降兵。 为首的一个,名叫徐干的儒生,与孔融匯集到了一处,乐呵呵的谈著什么。 张三看著城门方向,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曾经听过那些关於孔北海的传言。 说他爱民如子,说他施政仁义。 如今亲眼所见,也不知这些传言是否是虚无縹緲的空谈,或许他真的有机会在北海分到田地……? 兵败如山倒。 战爭打的是士气,打击士气的本意是摧毁敌方的组织力,没有组织力的炸营军队溃散极快,投降的也极快。 太史慈、公孙犊与都昌守军合兵一处,稍一衝杀,无序的袁军士兵便被北海军的秩序所震慑,在飢饿与恐惧中,选择了放下兵器。 投降的袁军在北海军的驱赶下,如同羊群般被聚集起来。 他们被要求脱下鎧甲,丟弃兵器……都昌城成了收编降卒的巨大容器…… 当孔融將潍水旁的降卒收拢完毕后。 天色已经微微发亮。 空气中的血腥气也淡了几分。 孔融骑在马上,抬头向西望去,只见远处的北海城还在传来喊杀声——这是北海守军在和袁谭乱战。 他心中微微一动: 袁谭没能第一时间收拢士卒,正是他乘胜追击的好机会。 “子义,此地残局交给武安国统领大军接管。你与文向(徐盛)各领轻骑,隨我奔袭北海郡城!袁谭在郡城尚有偏师,若被他整军再战,北海危矣!” ………… 北海城下,袁谭正气急败坏地指挥著残兵败將。 他试图將溃散的士卒重新整编,然后回返都昌,重新接手都昌城下的主力,只要速度足够快,这乱局还有平定的机会。 远处,王脩带领小股士兵在袁军营帐周围巡迴骚扰。 城头,孙邵指挥士卒运送滚木礌石,放箭远程袭扰。 混乱之时,忽地传来有节奏的鼓声。 “公长、叔治,搬石挥剑,实乃空耗苦工。”禰衡指著城下正欲整队的袁谭偏师:“且看我以此三寸不烂之舌,乱那贼子军心!” 孙邵正忙於调度,头也不回地喊道:“正平,莫要添乱,流矢无情!” 禰衡却是不理,一把推开鼓吏,夺过桴鼓,奋力击之。 “袁谭小儿!汝父袁绍,沽名钓誉、欺世盗名。袁氏兄弟,內怀狼子野心,外行禽兽之举,骨肉相残,乃天下笑柄!今日都昌之败,乃是天意诛逆,汝不思解甲归降,竟还在此惶惶如惊弓之鸟,图谋再进,何其厚顏无耻!” “汝袁谭不思辅弼汉室,反助父为虐,侵扰青州,此谓不忠;骨肉相残,覬覦嫡位,此谓不仁;兵败如山,委罪部属,此谓不义。不忠不仁不义之徒,何作无谓之爭?” “城下眾军,皆有父母妻子,何故从贼受死?如今袁军后方火起,粮草已尽,袁谭视尔等如草芥,弃尔等如敝履。待到兵败之日,他自有快马逃命,尔等残躯,谁人掩埋?” 禰衡狂放的声音,夹杂在鼓点中,穿透混乱的战场,直入袁谭耳中。 抬头望去,只见城头站著一个年轻人。 那人手持铜锣,神情癲狂。 正是禰衡。 “竖子!竖子欺我太甚!” 袁谭本就焦躁的性子,此刻更是被禰衡气得浑身发颤。 而就在这时,远处地平线上传来轰隆的马蹄声。 旌旗招展,赫然是“孔”字大旗! 孔融率领的北海军,乘胜追击,已经杀到! ………… 孔融的“孔”字大旗高高飘扬。 北海军將士的吶喊震动了北海城下的战场。 太史慈策马衝锋,手中双戟闪烁寒光,他的三千新军与城內的守军,形成两翼夹击之势。 袁谭在马背上焦躁不安。 他试图收拢混乱的士卒,但效果甚微,城头禰衡的骂声,更如同钢针扎进他的耳膜。 “袁谭小儿!你四世三公的顏面,都让你这等蠢物丟尽了!” “尔等袁家之犬,今日合该血洒北海!” 禰衡手舞足蹈,放声大笑,擂鼓速度陡然加快,城头上弓箭手的箭矢密度也隨之陡增,似乎想把箭矢全部射出,在短时间內决出胜负。 袁谭的亲卫军,试图朝著城头射击,却被许攸呵斥制止。 “蠢货!与这狂徒浪费气力作甚?” 许攸深知此刻首要任务是整军,但因士气低落,北海军不断骚扰,袁军刚整备大半,太史慈就已经杀到了近前。 北海城外,血肉横飞。 太史慈一马当先,长枪翻飞,数名袁军校尉被他斩落马下,北海精锐直扑袁谭帅旗。 “顏良、文丑何在!” 袁谭厉声怒吼。 顏良、文丑迅速策马衝锋而出。 顏良手中大刀挥舞,气势磅礴,文丑长枪如龙,枪影连绵不绝,两人一左一右,拦住太史慈去路。 顏良一刀劈向太史慈面门。 太史慈横戟格挡,金铁交鸣之时,文丑手中长枪却突刺而出,直取太史慈肋下。 太史慈侧身避让,战马嘶鸣。 三人战作一团,太史慈以一敌二,立刻落入下风。 他左衝右突,试图摆脱两人夹击,却被缠得进退不得。 袁军士气稍振,趁势反扑。 孔融在后方观战,眉头紧锁。 战况比他预想的更加激烈。 北海军人数虽多,但和袁军这种久战精锐比,还是差了一筹,袁谭的残兵士气不足,但依旧具备强大的韧性,难以速胜。 “徐盛何在?” “主公,末將在!” 一名年轻將领策马上前,正是徐盛。 “无需继续守卫中军,速率本部兵马,支援太史慈將军!” “诺!” 徐盛领命,调转马头,冲入战团。 他与五百孔融亲卫从侧翼切入,直衝战团核心,再次打乱了袁军阵型。 战场中央,飞尘蔽日。 太史慈攻势尚且稳健,长枪如寒星攒动,稳稳挡住文丑,徐盛却稍显稚嫩,大刀虽似泼水,但仍旧弱了顏良三分。 “北海竟有此等悍將!” 文丑虎目圆睁,加快攻势;顏良的大刀也如毒蛇钻洞,数次贴著徐盛的甲冑划过,激起连串火星。 靠著太史慈掩护,尚显稚嫩的徐盛才堪堪挡住顏良。 四人战作一团,还未分出胜负,忽听阵后乱蹄声急,亲卫惊惶奔至:“报——!將军,北海守军倾巢而出!主公陷入乱军,请二位將军速行救援!” 文丑闻言,原本刺向太史慈咽喉的长枪生生撤回。 环顾四周,只见袁军后阵烟尘滚滚,指挥系统已然瘫痪,士卒如没头苍蝇般四散奔逃。 “大势已去,不可恋战!” 文丑恨声长啸,长枪横扫逼退太史慈,对顏良吼道,“护住主公要紧!” 两位河北名將虽有武力,但恐惧袁谭遇险,不敢有丝毫迁延。 他们虚晃一招,拨转马头,便在太史慈与徐盛的注视下,仓皇杀回军中,只留下一地狼藉。 城头上的禰衡见状,骂声更加响亮。 “顏良,文丑,號称河北双雄,今日观之,不过是泥塑木雕、酒囊饭袋!太史子义单骑闯阵,尔等二人如鼠见猫,缩头缩脑,竟被徐盛一黄口少年惊退……” “尔等袁军將士,皆是汉家子弟,如今东安粮仓焚尽,后路已断。若再不倒戈,死后谁人收汝骨殖?谁人祭汝坟塋?” 袁谭气得面色铁青。 这禰衡,真真就是烦人! 北海军士卒虽不如袁军精锐,但他们士气高涨,人数眾多,自家兵將在禰衡的不断挑衅下,也已经生出了退意。 顏良、文丑仓促回援,亲卫军伤亡惨重。 战局已经无法挽回。 “撤退!撤退!” 袁谭不甘怒吼,调转马头,朝著安乐郡方向疾驰而去。 顏良、文丑殿后,掩护袁谭撤退。 北海军趁势追击,一路斩杀溃兵。 直到袁谭军彻底溃散,消失在远方。 太史慈与徐盛才勒住战马。 ………… 北海城下,尸横遍野。 北海军將士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孔融令徐盛前往北海郡与安乐郡之间的洋水设防,防止袁谭回师,又令太史慈招降城下溃军,收拢兵马,然后才带领数百亲卫,回到了北海城中。 城內百姓纷纷出门,夹道欢迎。 孙邵和王脩带著城內守军迎接。 孔融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终落在禰衡身上:“禰正平,你今日之举,实为力挽狂澜。” 禰衡收敛了狂傲,拱手笑道:“此乃分內之事。” 他嘴角微扬,看向人群中的一人。 那人身形修长,眉宇间带著正气。 正是趁乱潜回北海的崔琰。 “主公,袁军大乱,实乃正平与琰合力为之。” 孔融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他原以为是东安仓的大火后,禰衡设计,这才导致袁军內乱,原来里面还有崔琰的谋划! 崔琰走出人群,拱手行礼。 解释起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禰衡在一旁补充道:“崔季珪所言,句句属实。袁谭对许攸心存不满已久,稍加利用,便可使其內斗。” 孔融看著崔琰,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想到,这袁军內部的大乱,竟是由出身清河崔氏的崔琰一手策划——他是真不怕袁绍报復啊! 孔融刚想表示感谢。 崔琰却微微躬身,肃然道:“主公,琰此举,並非为一己私利。” “《春秋》有云:君子之於天下也,无適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琰不过是顺应天道,匡扶社稷。为的,是天下苍生,图的是长久之计。” 孔融默然无言。 是了,秦汉江山不过数百载,这些世家大族都有家传的先秦儒学,他们岂不知秦制之下,诸夏、大族、官宦、百姓,都要遭难? 这崔琰出手是看在郑玄情谊,亦是为了天下大义! 孔融心中百感交集,但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先说如何驱离平原、安乐两郡的袁军…… 第23章 巨舰入幽州,公孙瓚 潍水的血腥气在春风里渐渐稀释。 北海城外的土地上透著潮湿的暗红。 孔融直视崔琰,认真说道:“季珪,你我相识已久,我知你是郑公爱徒,亦知你胸有大才,是此战功臣……我欲委你大任,但领命之前,你要先隨我看些东西。” 清河崔琰理了理一身青色宽袍,笑著点了点头。 见状,孔融从袖中抽出一卷新写就的战报,递到崔琰手中。 “季珪,你且看看这个。” 崔琰疑惑展开皮纸。 原以为是本辞藻华丽的捷报,可映入眼帘的,却是密密麻麻、甚至显得有些杂乱的数字清单。 【降卒及隨军流民三万余人,每日需粟四百五十余石。】 【重伤者三千七百人,需伤药八百斤、干布三千匹。】 【战马损耗六百余匹,箭矢缺口十二万支……】 【目前北海府库盈余粮草,仅够半月开支,需从东莱徐州贸易调粮。】 崔琰的声音低了下去,手心微微渗汗:“北海已经到了如此境地?” 孔融笑著摇了摇头:“府库只是物资不足,但有金饼铜钱,什么买不到?……两月后收割宿麦(冬小麦),届时粮食还能有不少盈余。”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城头,来到北海城中新修成的农监府。 “这是禰衡的办公处,司管北海农桑水利,现在兼作计算利钱、粮价的府衙。” 崔琰环顾四周,只见这里没有焚香,没有字画,连一张供人坐谈的软榻都没有。 映入眼帘的,是数十排整齐的木质长桌,每一张桌子后面,都坐著一名头也不抬的年轻吏员,吏员们指尖飞速拨动特製的算盘,清脆响声匯聚,如盛夏骤雨一般。 崔琰神態有些恍惚,深吸一口气道:“足国之道,在於节用裕民,此理不假。” “可琰入城以来,不闻圣贤读书声,满耳儘是算盘拨动之响。士人出入商铺,张口闭口皆是利钱、粮价,只怕长此以往,义之不存。” “季珪说我的政令太多商贾算计之气?” 孔融呵呵一笑,从桌上抓起一卷淡黄色的、用特殊工艺製成的皮纸:“王国富民,霸国富士;仅存之国,富大夫;亡道之国,富仓府。” “我不是要成陶朱之流,我是要让商人得利,充盈府库,以便减轻农税,调整秦法的经济结构。” “郑公在少海办学,便是为此道挑选官吏。” 孔融將这卷淡黄色的、用特殊工艺製成的皮纸交给崔琰:“这是前三年青州流亡人口的部分记录:三万人死於饥饉,五万人沦为草寇,更有数千名女子被易子而食……” “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不是君子只谈义,小人只谈利,我之喻利是为天下大义。” “先秦齐鲁靠海贸致富,多有富商巨贾,我也想靠管仲之法,安抚百姓,招降无数黄巾为民,使青州再无流寇。” “……” 崔琰咽了口唾沫,稍一思索,心中便有了论断: 他读过家传的儒学书籍,知道儒家不排斥商贸,自己下意识地反感,其实是因为汉行秦法带来的思维惯性。 崔琰有些懊恼,觉得自己出言莽撞了。 孔融却不以为意,笑了笑,猛地拉开了后墙的一块幕布:“季珪,你且看这。” 一副巨大的、覆盖了半个墙面的地图展现在崔琰面前。 那是青州与幽冀兗徐四州的合体,纵横交错的红线標註著矿山、盐场、驰道与港口。 “冀州富庶,但连年征战,青壮匱乏。一石粟米转运到青州前线,路上损耗与脚费要翻上两番。袁谭每在青州多拖延一个月,冀州的仓廩里就会多出一份亏空。” “你再看幽州。” 孔融指向地图北面的一处红点: “公孙瓚筑易京楼,高十丈,囤粮三百万石。將这些资源死死锁在自家的楼里,导致外面幽州良田荒芜、民心丧尽。” “在袁绍的强攻下,公孙瓚必然命不久矣。” 孔融的指尖划过地图,语速加快: “冀州兵强马壮,如今我们虽设计逼退袁谭,但等幽州被袁绍攻克后,咱们这青州独木难支,撑不了多久。” “现在北海兵力不能硬撼袁绍,夺下安乐平原二郡,却能联合公孙瓚,缓缓图之,把袁绍的大军全拖死在渤海湾里……” 农监府內,算盘声依旧如雨。 孔融对上崔琰的眼睛:“季珪,我麾下虽然文士眾多,却无你这般出身显赫,能言善辩,可体察人心,统领大局之士。” “我引你来此,是想任命你为北海【幽青巡察使】。” “幽青巡察使?” “没错,公孙瓚昏聵无能,麾下文吏散尽,政令难行。我想请你带上吏员,游说公孙瓚,入驻幽州,助其一臂之力。” 听著孔融的敘述,崔琰缓缓皱起眉头。 这可不是什么轻鬆的任务: 公孙瓚杀了刘虞,引得天下士人离心离德,官吏爭相逃离,政令难以下达。界桥一战,白马义从被麴义覆灭,公孙瓚自此没了机动性优势。 说白了,所谓的【幽青巡察使】,就是去辅佐文武两不成的疯子对抗袁绍! “这……”崔琰深吸一口气,看向孔融渴求的目光:“这种大任,捨我其谁?我正想去幽州看看公孙瓚的成色!” …… 深夜,渤海海湾,千石巨舰在夜色中破浪而行。 崔琰换上了一身干练的青色短打,立在旗舰船头,整个人透著股前所未有的锐气。 在他身后的船舱里,百名吏员借著微弱的防风马灯,翘首望向深邃的黑色大海。 “往前三十里,便是袁绍水师的活动范围。”崔琰转头看向了公孙犊:“渤海郡国,我记得两年前是你堂兄公孙范的属地吧?” 公孙犊这个黄巾水匪头子,是公孙家旁支。 如今在孔融的威逼利诱下,他成了这支船队的领航员,负责陪同崔琰与公孙瓚交接。 “那是以前的事,现在袁绍势大,我公孙家现在只剩幽州了。” 公孙犊嘆了口气,无奈笑了笑,指挥旗舰调整起了航向:“熄灯,换副帆,切入子鱼航线。” 由十二艘巨舰组成的船队,缓缓转向,驶向深海,借著海流跨过渤海郡,径直驶入幽州渔阳。 船队靠在了幽州渔阳郡的避风港口。 公孙瓚麾下大將单经看到船队靠岸,谨慎地按刀而立,数千名幽州悍卒也拉满弓弦,神情戒备。 但公孙犊却丝毫不惧,踏前一步,径直走出大船。 他没有出示任何公文,而是直接从袖中掏出一枚剔透如水晶、重达数斤的盐砖,反手一甩,重重砸在单经脚下的泥滩里。 公孙犊拍了拍身后的船只,语气张扬:“派人去告诉堂兄,我给他送大礼来了。” “季珪兄,卸货!” 隨著一声令下,巨大的船板砸在滩涂上,一袋袋精盐顺著船板滑落而下,堆摞成山。 北海雪盐在幽州守將单经面前被割开,如霜雪般晶莹的颗粒洒落在地,闪烁起了近乎妖异的光。 “盐?这……这满船都是雪盐?” 单经瞪大了眼睛,捻起一把盐塞进嘴里,苦涩的咸味让他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瞬间意识到。 北海郡大船里都是值钱的硬通货,这东西若是拉到草原部落那里,不知能换多少牛羊牲畜! “將军,这是我家太守的见面礼。” 崔琰从公孙犊身后走出:“知晓公孙將军前线艰难,我等奉使君之命,前来共抗袁绍。” 单经看著这个文弱的读书人,想顺嘴嘲讽几句。 但看在雪盐、粮草,和公孙犊的份上,他又把嘲讽的话憋了回去,挥了挥手道:“將军尚在易京,你与公孙犊同去便可。” 公孙犊也不多讲,牵来两匹大马,便与崔琰沿著易水顺流而上。 此时天色微亮,易水的滩涂上,到处可见瘦骨嶙峋的幽州百姓。 由於公孙瓚的封锁,整个幽州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物资短缺。 顺著易水往上,路旁乞食的百姓越来越多,等到了易京城下,竟有几个汉子正围著一口破锅,在角落里堂而皇之的煮著来歷不明的小腿。 士兵恍若未觉,只是麻木的在大道巡逻,同时驱散挡路的流民。 在这些士兵背后,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土楼拔地而起,每一座都高达十丈,楼顶布满了尖锐的木桩和黑森森的箭窗。 远看宛如一群沉默的、巨大的墓碑,矗立在易水河畔。 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飢色,野有饿莩。 看到易京周遭的场景,崔琰忍不住心头一跳,想起了自家船舱內的物资: 自己这次来,可不只是给公孙瓚送礼,他还带了额外的精盐新铁,想与辽东乌桓、鲜卑各部以物易物,填补亏空,可见公孙瓚麾下如此情形,这生意只怕並不好做…… ………… 料峭寒风,在易京的高楼巨塔间穿梭。 崔琰跟著公孙犊,钻入了易京的高楼之中。 楼道两侧的屋子里,堆放著陈年的麦子,燻黑的干肉,到处都是一股陈腐、咸腥且令人作呕的气味。 楼梯盘旋而上,越往高处,空气越是冷硬。 令人作呕的难闻气味消失时,崔琰便拾级而上来到楼顶。 楼顶,空间生冷阴暗,公孙瓚对著狭长的箭窗负手而立,身影在光照下显得格外瘦削细长。 听到来人,公孙瓚晃晃悠悠转过身子。 如今的公孙瓚,颧骨高耸,眼眶深陷,面容阴翳,像具枯瘦的巨大骨架,只能勉强分辨出几分曾经的俊美。 公孙犊被堂兄的容貌嚇了一个机灵。 但他很快又平静了下来:界桥大败后,公孙瓚接连丟城失地,只能依託高楼巨塔坚守,大起大落后心气耗干,如此模样也是正常。 如果没有孔融干预,要不了几年,幽州就会落入袁绍手中,赵云也会因公孙瓚的溃败,跑去投奔刘备。 “大兄,好久不见。” 公孙犊怯怯的问了一声好。 “嗯,这就是孔太守派来的特使?” 公孙瓚看向旋梯入口处的崔琰。 “在下崔琰,字季珪,北海太守忧幽州百姓於水火,遣琰送来精盐万石,陈粮两万石,使琰进驻幽州,助使君一臂之力,共抗袁绍。” 崔琰声音清朗,温和坚定,自带一股特殊的说服力。 公孙瓚却是充耳不闻,勾著嘴角冷声笑道:“共抗袁绍?送粮,送盐不行,非要派你们这么些文吏?是想让你们来接管我幽州的吏治?” 公孙瓚的声音沙哑。 他知道孔融在徐州的所作所为,知道老同学刘备麾下被北海吏员渗透成了筛子。 他最恨的就是跟他夺权的文官。 崔琰刚想回答,公孙瓚就冷笑一声,继续补充说道:“刘虞死的时候,也说自己是为了幽州百姓。” “刘虞想夺我的权,孔融也想?你们这些文士,今日送粮,明日就要我交出印信,后日是不是就要送我上断头台?” 公孙瓚的佩剑出鞘三分,满是血丝的眼死死盯著崔琰。 赵云站在屋內一角,他的手悄悄搭在银枪之上。 赵云指尖並未发力,而是做好了防御姿態的准备。 作为追隨公孙瓚多年的良將,他亲眼目睹了公孙瓚从白马將军墮落为困守孤城的疯子,看向崔琰的目光里带著一种深重的悲悯与无奈。 若公孙將军怒而出手,他也想好了劝解的说辞。 “大兄,季珪他是来结盟的……” 公孙犊想在一旁说句好话。 崔琰却按住了公孙犊手臂,平静笑道: “正因为將军斩了刘虞,让天下文士离心离德,所以才有今日之困。若將军再执意不改,只怕倾覆只在旦夕之间矣!” “酸儒,逞什么口舌之利!” 公孙瓚看著崔琰,眼中阴晴不定,最后抽刀出鞘,架在了他的脖颈上:“真当我不敢杀你?” 崔琰充耳不闻,笑声愈发爽利,像是看穿了公孙瓚的虚实,眼里带上了几丝玩味: “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我岂会害怕?” “不过……我倒觉得將军不想杀我,非但不想杀我,反而还对北海这些文吏眼馋的紧,想求著我快些入驻郡县呢。” 第24章 金票发行,渤海商圈 “將军执刀,不过是色厉內荏,就像您筑的这十丈高楼,名为御敌,实是自掘坟墓!” “將军把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殊不知,您的脖子也同样架著一把刀。” 崔琰声音平静得出奇。 公孙瓚闻言,手腕抖了抖,刀尖竟刺进了皮肉一分:“这天下想教训我的人都死了。刘虞死了,你也想步他后尘?”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如今的公孙瓚,哪还有曾经的意气风发,他嗓音嘶哑,喉咙里喘著粗气,像头被逼到绝境的瘦弱老狼。 崔琰不退反进,喉咙朝刀尖送了送。 杀气冲得他汗毛直竖,他却放声大笑。 “杀我容易,你可能杀的尽这幽州怨气?將军以为,你只要敢杀,便无人敢夺您权势?” “韩非小心求索,探查人心暗处,才敢玩弄权谋。” “商鞅费尽心思,构建官府架构,才能摆弄民意。” “公孙將军倒好,看不惯刘虞一刀杀之,想要粮草就去民间掠之,哪怕杀得郡县並起不听选调,杀得四面楚歌处处皆敌……您也不曾悔改。” 易京归属河间国,河间国已尽归袁绍所有。 这些高楼巨堡就是公孙瓚与袁绍交战的前线! 而且要不了几年,袁绍就不用考虑怎么击败白马公孙瓚了!袁绍该考虑的是,如何拔除赖在自家领土上的“钉子户”公孙瓚! 战况到了这种程度,公孙瓚还敢在崔琰面前嘴硬。 这种不识抬举,看不清形势的人,怎么能打得过袁绍? 公孙瓚脸青一阵白一阵,胸口起伏得厉害,抽刀便要作势劈下。 但赵云却凑到跟前,手快一把扣住了公孙瓚的胳膊: “主公息怒!” “子龙,连你也想反我?” 赵云嘆了口气:“主公,崔季珪说的並非全无道理。百姓飢苦,士卒厌战。易京楼再高也只能充作好看的坟墓。” “若是袁绍大军全力来攻,咱们还能守住多久?” “北海吏员已经在徐州做出了成效,若是能借北海之力,让幽州恢復生机,就算有文吏入驻,又有什么关係?” 公孙瓚握刀的手指骨节泛白,发出咯吱声。 他不去看赵云,而是死死盯著崔琰,像要把这个囂张的儒士给活吞了: “你来易京,是来教训我的?还是说孔融派你来,就是让你在易京叫囂的?” 闻言,崔琰轻轻一笑。 他用两根手指压下面前的刀刃,摇了摇头:“孔使君派我来,是为救將军於危难,救幽州百姓於水火。” “只是將军听不得事实。” “北海吏员入驻各郡,梳理吏治,推行新法,將军可继续高坐易京,遥领幽州军权,精力可尽数用於前线,抵御袁绍。” “何苦要与我爭个高下?” 崔琰话毕,高塔內陷入沉默。 公孙瓚眼神挣扎不断。 幽州困境他当然清楚。 但他就是个重病不肯吃药的疯子! 囤积了三百万斛粮食,认为食尽此谷,足知天下之事矣,何其可笑荒谬? 可因为猜忌残暴,文吏跑光,郡县失控,连最基本的粮草调度都是困难重重。 他最恨读书人,却也最缺读书人。 眼前的崔琰,囂张,跋扈,可恨至极,但也死死捏住了他的软肋。 “我凭什么信你?”公孙瓚嗓音嘶哑,像溺水的人在抓向最后一根稻草。 崔琰背手而立,不紧不慢:“孔使君说一不二,青州百姓安居乐业。难道將军在易京楼上,没听过天下风声?” 不知是不是气过了劲,公孙瓚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静。 长刀归鞘,一声脆响。 袁绍攻势太毒了,这个曾经的“白马將军”快被耗死了。 若真能救幽州於危亡……他这老脸不要也罢! 公孙瓚冷冷盯著崔琰,咬牙说道:“我便信你一次。” “但幽州军权你们无权干涉,粮草需由我亲自调度,任何敢越过界限的文吏,皆是格杀勿论!” 崔琰微微躬身,平静笑道: “將军儘管放心。北海吏员,只负责农桑、水利、商贸。至於军权,北海从不染指。” 崔琰面色平淡,心中却腹誹不绝,暗自想道:若是幽州兵溃,青州也难挡袁绍大军压境,希望这文武皆不成的公孙瓚能起点作用罢…… …… 都昌县城,南街。 一座青砖新阁拔地而起,透著股冷硬严谨,门匾上“北海钱庄”四个鎦金大字在阳光下闪著光。 钱庄外的空地上,挤满了带著大车小车铜板的豪商。 孔融站在对门阁楼二层,凭栏远望。 他的指间夹著一张三寸长、两寸宽的淡黄色桑皮纸。 东莱特產的桑皮纤维混著特殊胶料做成的金票,纸质坚韧,入水不烂,边缘印著精细回云纹,正中標著百贯两个大字。 “季珪在幽州等这东西,等的肯定心焦。” 孔融轻笑一声,將那金票递给糜贞。 糜贞换了身利落的暗红劲装,指尖摩挲水印,反覆观摩著特殊光照下才能看见的北海暗纹。 “这纸虽精美,內有暗纹防偽,可说到底,也只是张纸。” “这虽然是张纸,却绑定了北海的信用,能掘天下诸侯的根!” 糜贞將这张金票收入怀中,声音微颤:“主公,你可要想好了,这金票绑定的是等重的铜钱。” “出了这金票,固然肥了商人,富了府库,可天下无数诸侯全都要视咱们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北海若能安稳,倒也无妨,可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各路诸侯都会一拥而上,將你我蚕食殆尽。” 金票的本质不是收割天下诸侯的工具。 它是在遏制天下诸侯,铸造出面值远大於重量的铜钱,以此不当得利! 本质是不让天下诸侯收割百姓。 法家就这么点上不得台面的齷齪手段,把这些齷齪手段堵上,这些个诸侯可不是要跟北海急吗? 孔融看著忧心忡忡的糜贞,忍不住笑了: “袁绍有四世三公的出身,曹操有法治与屯田,有刺杀董卓的美名。” “他们粮草充足,猛士如云,谋士如雨,动輒占据一州之地,征战不休。” “可我有什么?” “我有大儒的名头,麾下有吏员无数,可土地只有北海、东莱两郡,琅琊臧霸尚且不听调遣,东莱郡上还盘踞公孙犊这个水匪。” “若我不发金票,等那些诸侯占了两州、三州、四州之地,我又该如何与他们抗衡?” 孔融拿起一方重印,狠狠盖在首张金票上,印泥朱红如血。 “等钱票发行通畅,我还要发行北海的五銖钱,用实际重量充作面值……不为別的,就为挤兑死其他诸侯!” “这才是你真正想做的罢。” 糜竺依窗侧目,眼中光芒流转。 孔融只是嗯了一声,说道:“法家太黑暗,太齷齪了。” ………… 太阳高升,阁楼下,武安国走出钱庄,高大身躯立在了门口。 他踏前一步,声音洪亮,高声喊道:“主公有令!即日起,北海金票正式掛鉤雪盐!金票一緡,可优先换取雪盐五石!” “今日钱庄开市,只兑换万万钱,换完即止。” “注意!钱庄换钱,不按面值,只凭重量核算!” 人群沉寂三秒,而后爆发出山呼海啸似的喊声,商户们领著下人,推动车子,开始簇拥著往钱庄大门靠近。 乱世货幣体系崩塌、物价一天三变,稳定的兑换率就是奇蹟。 万万钱,不过十万贯,堆在一起也就是能塞下两个大號冰箱。 北海的商人富户何其之多?这点钱够谁换的?! “我换!这是我家的两车铜钱,全给我换成金票!” 一个兗州商人,嘶吼著挤向柜檯,同时招呼伙计从推车抬下两大筐铜板。 店员称量清点,核算清楚,便把三张百贯金票,半框零散铜钱送回了兗州富商手里。 铜钱沉重。 所谓的两车钱,轻点过后也仅仅只是三百贯五銖而已。 富商乐呵呵地將金票揣进夹袄,然后又乐呵呵地从侧门走出钱庄。留下背后无数拥挤爭抢的人群。 …… 与此同时,幽州边境,孤烟直上。 乌桓突骑首领蹋顿,狐疑地盯著崔琰手里的纸片。 他从未见过如此精致的纸张。 纸片轻飘飘,印满了他看不懂的花纹,在篝火映照下还会显现出神秘的暗纹,仿佛有一条流光在纸面游动。 “崔先生,你拿这些纸,想换我千匹塞外良马?” 蹋顿按著腰间胡刀,不屑说道:“这种纸片,在中原或许值钱,但在我乌桓部族的眼里,它还不如一块干肉。” “我知道你们北海盐多,但草原亦有盐池,虽然苦涩,却吃不死人,我们再缺粮缺铁,盐巴也是够用的!” 崔琰看向蹋顿身后密密麻麻、如黑云压城般的马群,舒了一口气。 他將一袋精盐拋给蹋顿,继续说道:“尝尝我们北海的盐。” “金票能换的,不止是盐,还有铁锅,还有厚布,各地诸侯铸造的都是劣质坏钱,那些钱买不到东西,但金票,却在是豪商们抢著要的宝贝。” 蹋顿沉默,草原人並不粗獷,相反,精明的让人发怵。 稍作思索,他便点了点头应道:“可以换,但只能换百匹公马,若是金票有用,咱们再继续交易……” …… 鄴城,大將军府。 袁绍看著桌上被偷偷带回的金票,脸色阴沉如雨。 他试著用水泡,发现金票难以浸湿,试著用火去烧,特製的桑皮纸也能发出一股淡淡的药香味,尤为奇特……极难仿製! “袁谭那个废物!北海没打下来,还给我惹下这么大的祸端!” 袁绍老脸因愤怒而扭曲,开始在大厅里疯狂踱步,最后脚步一停,恨恨地看向审配: “传令下去,在边境设卡,北海金票敢入冀州者,杀无赦!冀州铜钱敢出北海者,杀无赦!” 既然难以设卡堵截小小一张金票,他就直接去堵截铜钱! 只要不让铜钱流出冀州,那他袁本初就不算太亏! 可命令下达不到三天,审配就面色惨澹的回到了大厅。 “主公……金票,收不上来……咱们铜钱也拦不住。” “为何?”袁绍猛地停步,目光阴冷。 “边境將领、校尉,甚至鄴城不少豪强,都在……都在偷偷运钱换取金票。” “胡说!他们换那废纸作甚!” “因为……冀州铜钱越来越轻,成色好的铜钱流入坊市就是亏本,把钱换做金票才能保值。” 审配压低声音,几乎带著哭腔说:“那些將领说,万一哪天……鄴城待不下去了,揣金票去北海,还能当个富家翁……” 袁绍气得全身发抖,眼前一阵发黑。 孔融太奸诈了! 他自詡名门望族,四世三公,交际於上游阶层,也认识年少成名的孔融,可他以前也没发现孔融这么阴险啊! 插手冀州商业流通事小。 断了铸劣钱的利益也不算大事。 孔融用金票渗透自家的军官,让冀州军官和青州联繫到一起,若袁绍再打青州,麾下存有金票的將士会帮谁? 袁绍不敢细想,只捂著脑袋瘫倒在了靠椅上。 ………… 东莱少海港,震撼一幕也在上演。 海船缓缓靠岸,厚重跳板砸在沙滩。 唏律律——! 伴著阵阵嘶鸣,一匹匹雪白墨黑的塞外良马,排队踏上了青州土地。 太史慈站在岸边,抚摸汗血马的鬃毛,眼里亮光暴涨。 “主公,整整千匹!” “不光有漠北的矮马,还有武帝当年挑选育种的良马,有了这些马,北海新军不再只有步卒。咱们也能组建白马义从那样的骑兵了!” 孔融笑著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圆。 圆內是繁荣港口、平整驰道、呼啸骑兵,而圆外,则是被经济锁链勒住咽喉的冀州袁绍,和陷入泥淖的兗州曹操。 “这只是开始。季珪已和公孙瓚达成协议,在幽州沿海划出两处马场租借地,提供马匹。” “辽东、易京、再加上徐州,几个州郡用渤海海路练成一处,財货资源也能大量运往青州。” “不仅是筋角、布帛……单是商船经过青州收缴过路费,就要再重新修一座府库了……” “竟有如此好处?” 太史慈瞠目:“主公,若文向守住洋河,咱们安稳做上几年生意,岂不是要富可敌国?” “几年?乱世哪有这么多时间?” 孔融哑然失笑:中原这么些诸侯要决出胜负,最多也用不了五年时间!自己哪有时间窝在泰山后面发育? 若是一味的逃避爭斗,他又与挫败的公孙瓚何异? “总之,子义,你加快练兵速度,只要粮食跟得上,你就把士兵往多处练,他们有的是能排上用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