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缔造法兰西1896》 第1章 知识的价格 “一共是两个法郎,先生们。” 侍者穿著白色的围裙,手里拿著托盘,站在大理石圆桌旁边。 吕西安把手伸进外套的口袋里。指尖触碰到了里衬的布料,那里有一个破洞。 他摸索了一会儿,手指触碰到了几枚硬幣的边缘。 他很清楚那是多少钱。一枚五十生丁的银幣,还有三个十生丁的铜幣。这一共是八十生丁。 这不够付这一顿下午茶的钱。 他对面的阿尔方斯嘆了一口气,把手里的雪茄按灭在菸灰缸里。 “记在我的帐上,亨利。”阿尔方斯抬起头对侍者说,“另外再拿一瓶红酒来,要波尔多產的,年份近一点也没关係。” 侍者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放鬆了下来,转身离开了。 阿尔方斯重新靠回椅背上:“你其实不用每次都抢著掏口袋,吕西安。我知道你的助学金还没有发下来。索邦大学的行政效率一直都是这么低。” 吕西安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他的手指修长,但是指关节有些发红,这是因为长时间在没有暖气的阁楼里握笔造成的。 “我只是不习惯欠帐。”吕西安说。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一年了。 一年前的今天,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拉丁区一间漏雨的阁楼里。 那个死去的倒霉鬼给他留下了一个合法的身份。 一个来自外省,父母双亡的歷史系大学生,以及高达一千法郎的债务。 这一年里,他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还债,搞清楚了这个时代的物价。 现在是1896年的11月。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真是一个繁华的时代。 没有战爭,没有空袭,只有无尽的舞会,沙龙,博览会和流动的金钱。 但这与吕西安无关。 他现在的全部资產就是那八十生丁。而他的房租,位於圣雅克路的一间只有七平米的阁楼。 下周就要到期了。房租是十五法郎。 如果交不上钱,房东太太会毫不犹豫地把他的行李扔到大街上。 现在的巴黎晚上气温只有三度,睡在大街上会死人的。 阿尔方斯看起来很烦躁,他抓了抓自己那抹了髮油的头髮:“我现在烦得要命。你知道下周就是勒鲁瓦教授的近代史考试吗?” 吕西安看著侍者把红酒端上来,拔掉了软木塞:“我知道,考试范围是从路易十四去世到大革命前夕。” 阿尔方斯给自己倒了一大杯酒。 “我完蛋了。我父亲说了,如果我这一科再掛掉,他就切断我的经济来源,把我送到军队里去。天哪,去阿尔及利亚或者是印度支那骑骆驼。我会死在那里的。” 吕西安看著阿尔方斯。 这还是一个孩子,虽然他穿著昂贵的英式粗花呢西装,戴著金表,但他依然是个被宠坏的孩子。 阿尔方斯的父亲是巴黎的一位银行家,拥有两处庄园和数不清的法郎。 这正是吕西安需要的。 他需要钱,而阿尔方斯需要及格。 “你看过勒鲁瓦教授的讲义了吗?”吕西安问。 阿尔方斯瞪大了眼睛:“看那个?那简直是天书。他说话的声音很小,而且总是引用拉丁文。我的笔记上只有一堆墨点。” “把你的笔记本给我看看。” 阿尔方斯从旁边的皮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推到了桌子中间。 吕西安翻开笔记本。纸张质量很好,厚实且平滑。 但是上面的字跡潦草混乱。第一页画著一个拿著长矛的骑兵,第二页写了几个日期,但是把路易十五的登基时间写错了。第三页则是一首写给某个女演员的情诗。 吕西安合上了笔记本。 “確实没救了。”他客观地评价道。 阿尔方斯痛苦地捂住了脸:“我就知道。我要去当兵了。我这种体格,连步枪都端不稳。” “如果你只靠这个笔记本,你肯定会得零分。勒鲁瓦教授是一个非常古板的人。他不在乎你的观点是否新颖,他只在乎你是否记住了准確的年代,人名和条约的具体条款。” “那是几百个日期!”阿尔方斯叫道。 “是一百二十四个关键日期。”吕西安纠正道,“还有三十六个重要人物,以及七份关键的財政报告。” 阿尔方斯愣住了,他透过手指缝看著吕西安:“你都背下来了?” “这不难。”吕西安说。 对於一个经歷过现代高强度应试教育的人来说,19世纪大学的这种死记硬背的考试难度並不算高。 这里的人们还在用鹅毛笔或者刚普及的钢笔记录,依靠图书馆里有限的藏书。而吕西安的大脑里有一套完整的时间轴。 更重要的是,他这一年里除了打零工,所有的时间都泡在圣日耳曼德佩区的图书馆里。 他不仅背下了歷史,他还分析了勒鲁瓦教授过去十年的出题习惯。 他很清楚怎么通过考试。 阿尔方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有办法帮我吗?吕西安,你是我们系里成绩最好的。如果你能帮我通过这次考试,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吕西安缓缓说道:“我整理了一份只有十页纸的摘要。” “摘要?” “对。我把所有的考点压缩到了十页纸上。所有的重点都用红笔標了出来。你不需要去读那些大部头的书,你只需要把这十页纸背下来。我甚至在每一个重点后面標註了勒鲁瓦教授可能会问的问题。” 阿尔方斯的眼睛亮了。 “十页纸?只要背十页纸我就能及格?” “不仅是及格。如果你能背下百分之八十,你能拿到良好。如果你全背下来,你能拿到优秀。” 阿尔方斯激动地抓住了吕西安的手臂:“那份摘要在哪里?快给我!” 吕西安看著阿尔方斯的手,然后慢慢地把目光移到阿尔方斯的脸上。 “这花费了我三个月的时间整理,这是劳动的成果。”吕西安说。 阿尔方斯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他鬆开了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钱包。 “当然,当然!我买。你要多少钱?十法郎?二十法郎?” 第2章 尚佩诺瓦 二十法郎足够吕西安交上房租,並且还能吃上一周带肉的晚餐。 但是吕西安摇了摇头。 他不仅要解决眼前的房租,他还要解决接下来的生活费,以及购买新书和新衣服的钱。 在这个繁华的巴黎,想要混入上流社会获取更多的信息,一件体面的大衣是必须的。 “我不卖这份摘要。”吕西安说。 阿尔方斯困惑了:“你不卖?” 吕西安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我不卖纸张,接下来的七天,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你去我的住处,或者我来你的住处。我会亲自监督你背诵这十页纸。我会向你提问,直到你形成条件反射。我保证你通过考试。如果通过不了,我分文不取。” “包过?”阿尔方斯问。 “包过。”吕西安回答。 “价格呢?” 吕西安伸出了一根手指:“一百法郎。” 阿尔方斯倒吸了一口冷气。一百法郎不是一个小数字。在这个时代,一个熟练的工厂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是一百五十法郎左右。一百法郎可以买一套相当不错的成衣,或者在红磨坊开一个最好的包厢玩上一整晚。 “这太贵了,吕西安。这简直是抢劫。”阿尔方斯嘟囔著。 吕西安指了指窗外:“你可以算一笔帐,如果你不及格,你父亲切断你的资金来源,把你送去军队。你会失去你在巴黎的公寓,失去你的马车,失去你在红磨坊的那些女朋友。更重要的是,你会失去自由。而在军队里,你可能会生病,可能会受伤。相比之下,一百法郎只是你两瓶红酒的钱。” 阿尔方斯看著面前那瓶刚打开的波尔多红酒,他想到了军队里粗糙的床铺,想到了要在那该死的泥地里打滚,又想到了勒鲁瓦教授那张严厉的脸。 恐惧战胜了吝嗇。 阿尔方斯咬了咬牙:“成交,但是我们要写个协议。” “我们不需要协议,我们需要定金。我现在需要支付一些……紧急的开销。你需要先付我五十法郎。剩下的一半,等你拿到成绩单的那天再给我。”吕西安说。 阿尔方斯盯著吕西安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钱包,数出了两张二十法郎的纸幣和一枚十法郎的金幣。 吕西安伸手拿过了钱:“明晚七点,带上你的课本,到圣雅克路54號来找我。” 吕西安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他那件有些磨损的外套。 “那个……吕西安。”阿尔方斯叫住了他。 “还有什么事?” 阿尔方斯指了指桌上:“既然我付了这一顿的钱,你要不要点点什么吃的?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吕西安感觉到了胃部的收缩。 他今天只在早上吃了一块隔夜的黑麵包。现在口袋里有了五十法郎,他完全可以去旁边的餐厅吃一顿烤鸡。 但他克制住了这种衝动。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只有保持清醒和適度的飢饿,才能让他记住自己的目標。 “不用了。”吕西安戴上了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挡住了他的眼睛。 “那你要去哪?” “去图书馆。”吕西安说,“我得去把那份摘要再完善一下,顺便加上可能会出的偏题。” “还有偏题?”阿尔方斯惊恐地问。 “这就是学习,我的朋友。” 吕西安转身向咖啡馆的门口走去。侍者为他拉开了沉重的玻璃门。 一股冷风吹了进来,夹杂著巴黎街道上特有的马粪味和烤栗子的香气。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再给我拿那个菜单来,亨利。” “您还需要什么,先生?” “我想我今晚得吃饱一点。” 阿尔方斯吐出一口烟圈:“毕竟从明晚开始,我就要开始受苦了。” …… 吕西安走出了咖啡馆。 空气很冷,吕西安缩了一下脖子,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他没有直接回圣雅克路的住处,也没有去学校的图书馆。 他沿著大道向南走,穿过索邦大学广场,拐进了更加狭窄的哈普路。 这里的路面铺著古老的鹅卵石,两边的建筑大多是三四层高的老房子。 底层通常是店铺,二层以上是住家。街道上很嘈杂,一辆双层马车轰隆隆地驶过,车轮溅起了石缝里的泥水。 吕西安在一家名为尚佩诺瓦的印刷厂后门停了下来。 这是尚佩诺瓦位於后巷的一间分厂,专门负责处理急件和试印版。 这里充斥著浓烈的油墨味和酸味。巨大的轮转机在里面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声。地面的震动顺著鞋底传到了吕西安的脚掌上。 吕西安推开半掩的铁门,走了进去。 里面很热。 蒸汽机驱动的皮带在头顶飞速旋转,几十个工人穿著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在巨大的石版印刷机之间穿梭。 没有人理会吕西安。他熟练地绕过一堆堆尚未裁切的纸张,走到了车间的尽头。 一个禿顶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张堆满废纸的桌子后面核对清单。他的手指也是黑色的,那是洗不掉的油墨。 “晚上好,让-皮埃尔。”吕西安说。 男人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的厚镜片:“啊,大学生。你有好几天没来了。这次又是来捡废纸生火的吗?” “不完全是。” 吕西安走到桌边,目光扫过那堆刚印出来的大幅纸张。 “我听说你们今天在印穆夏先生的新画。”吕西安说。 让-皮埃尔哼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菸丝,塞进嘴里嚼著:“那个捷克人,是的。机器从早上转到现在就没停过,又是给莎拉·伯恩哈特那个女人印的剧目海报,还有一些给《羽毛》杂誌印的年历。” “是《黄道十二宫》。”吕西安纠正道。 让-皮埃尔不屑地吐了一口唾沫:“管它叫什么。反正就是画著一个女人,周围一圈乱七八糟的花草,还有奇怪的符號。我不懂现在的巴黎人为什么喜欢这种东西。那线条太细了,稍微套色不准就全是废品。” “废品在哪里?”吕西安问。 让-皮埃尔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大木箱:“都在那里面。准备明天早上一早拉去造纸厂打浆。” 第3章 黄道十二宫 吕西安走了过去。 木箱里堆满了在这个时代被视为次品的石版画。有些是因为顏色稍微偏了一点,有些是因为纸张边缘有褶皱。 吕西安弯下腰,翻动著那些厚重的纸张。 这是阿尔丰斯·穆夏设计的《黄道十二宫》日历。画面正中是一个侧脸的女人,头戴拜占庭风格的华丽头饰,周围环绕著十二星座的符號。 这种石版画的色彩极为丰富,用金色勾勒,赭石铺陈,再以深蓝点缀。 吕西安挑出了一张。 这张画的左下角有一点点油墨污渍,但这並不影响主体的画面。 在一百多年后,这样一张原版的石版画,哪怕有污渍,在拍卖行也能拍出几千欧元。 但吕西安要找的不是这个。 他继续向下翻,终於在底部找到了一卷用牛皮纸包著的东西。 他打开牛皮纸。里面是五张崭新的《黄道十二宫》。 但是,这五张画的下面並没有印上原本应该有的日历数字和香檳酒gg商的名字。 这是无字版。 在1896年,大部分人只把这看作是还没印完的半成品。 但吕西安知道,《羽毛》杂誌的主编莱昂·德尚很快就会发现这种纯画作的艺术价值,並在下个月的百人沙龙画展上以高价推出这种纯艺术版。 现在是十一月,这个版本还没有在市面上流通。 “这几张怎么混在废纸箱里?”吕西安明知故问。 “哦,那是试色的样张。顏色太深了,客户不满意,让重印。怎么,你想要这个?这既不能包肉,也不能擦窗户,纸太硬了。”让-皮埃尔头也没抬。 “我觉得挺好看的,想拿回去贴墙纸。” 吕西安把那五张无字版卷了起来,又隨手拿了几张有瑕疵的普通版盖在外面。 他走回桌边,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到了那枚五十生丁的银幣。 不,不能给这个。 他在口袋的夹层里,捏住了那枚十法郎的金幣,然后又放开。最后,他抽出了两张二十法郎纸幣中的一张。 二十法郎。 这相当於让-皮埃尔这种工头四天的工资。 吕西安把那张蓝色的纸幣平铺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 让-皮埃尔嚼菸丝的动作停住了。他看著那张纸幣,又看了看吕西安手里的纸卷。 “你疯了,大学生。那是二十法郎。你可以去买两双好皮鞋,或者去吃顿好的。你拿来买这堆废纸?” 吕西安平静地说:“我说了,我很喜欢这个捷克人的画。而且我不想让別人知道我花这么多钱买废纸,这有损我的名誉。” 让-皮埃尔迅速地伸出手,那张纸幣瞬间消失在他的手掌下,塞进了满是油污的背带裤口袋里。 让-皮埃尔挥了挥手:“我没看见你,你也没看见我。赶紧走,別让厂长看见。那箱子里剩下的你想要也可以都拿走,省得我还要僱人搬运。” “不用了,这些就够了。” 吕西安把纸卷夹在腋下,转身向门口走去。 这五张画在现在的市场上价值为零,但在两周后,在著名的萨戈画廊,每一张的標价將会是五十法郎。 如果是卖给那些特定的美国收藏家,价格还能翻倍。 二百五十法郎的回报,减去二十法郎的成本。百分之一千的利润率。 他推开铁门,重新回到了寒冷的街道上。 冷风吹在他发烫的脸上。 他需要去把这几张画妥善地保存起来,放在床底下那个乾燥的木箱里。 然后他需要去一趟圣日耳曼德佩区的萨戈画廊,不是去卖画,而是去假装询问价格,製造一点市场需求。 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吕西安停下脚步,转过身。 一个穿著灰色大衣的男人正站在路灯下。 这个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戴著一顶圆顶礼帽,手里拿著一根手杖。他的衣著考究,但鞋子上沾了不少泥点,显然在这附近徘徊了很久。 男人看著吕西安腋下的纸卷。 “请原谅我的冒昧,先生。”男人的法语带著一点生硬的外国口音,可能是奥地利人或者是德国人,“我刚才看见你从尚佩诺瓦印刷厂出来。” 吕西安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看著对方。 男人上前了一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纸卷。 “我是一个……艺术爱好者。我在找穆夏先生最新的作品。印刷厂的人告诉我还没有正式发售,但我必须要赶明天的火车回维也纳。我不能空手而归。” 吕西安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 “这是试印品。非卖品。”吕西安冷淡地说。 男人急切地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在巴黎转了三天了,所有的画廊都告诉我没货。但我刚才在门口看见你手里拿的……那个边缘的花纹,是《黄道十二宫》对吗?” 吕西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我有五张。” “五张?是无字版的吗?我听说有无字版的试样。” “是的。”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我出双倍的价格。” “你连原价是多少都不知道。” “一百法郎。一百法郎一张。我全都要。我现在就付现金。” 吕西安看著这个奥地利人。这確实是一个疯狂的时代,金钱和狂热混杂在一起。 他原本计划两周后卖出这个价格,但现在有一个现成的买家站在面前,省去了中间商和等待的时间。 五百法郎。加上他口袋里剩下的三十法郎。 这足够他在接下来的半年里过上体面的生活,甚至有本钱去进行真正的商业投机。 比如购买那些即將上市的自行车轮胎橡胶公司的股份。 吕西安慢慢地把腋下的纸卷拿了出来。 “成交。但在这种地方交易不太安全,先生。前面的街角有一家比较明亮的酒馆。”吕西安说。 男人露出了笑容,他解开了大衣的扣子,伸手去掏內袋里的钱包。 “当然,当然。我们可以去喝一杯,为了艺术。” “不。” 吕西安看著那一叠厚厚的钞票:“是为了生意。” 第4章 圣雅克路54號 “一百四十法郎!你疯了!我们在路上说好的不是这个价格!” 酒馆角落的圆桌旁,那个奥地利男人猛地站了起来,他的膝盖撞到了桌腿。酒馆里其他的客人都转过头来。 吕西安坐在椅子上,他的手压在那捲画上。 “那是五分钟前的价格,先生。而且,那时候我还没给你看这些画的细节。” “这有什么区別?都是一样的女人,一样的花!”奥地利人脸涨得通红。 “区別在於版次。”吕西安展开了其中一张画的一角,指著边缘处一行淡灰色痕跡,“这是尚佩诺瓦印刷厂的第一版试色。你看这个拜占庭头饰的金粉,用的是纯度很高的矿物顏料。而正式发售的版本为了降低成本,会混入铜粉。铜粉在三年后会氧化变绿,但这几张不会。” 奥地利人愣住了。 “你是个行家?”奥地利人狐疑地看著这个年轻的学生。 “我研究歷史,也研究在这个歷史中留下痕跡的物品。而且,恕我直言,你们维也纳的分离派还在画那些阴沉的骷髏和裸体。你们不懂这种充满生命力的装饰线条。这才是未来五年的趋势。如果你现在不买,等到下个月莎拉·伯恩哈特的戏上演,你连它的边角料都买不起。” 奥地利人咬了咬牙。 “一百二十法郎。” 奥地利人说:“这是我的底线。一共六百法郎。如果不行,我就走人。” 六百法郎,减去刚才付给工头的二十法郎,净赚五百八十法郎。 “成交。” 奥地利人鬆了一口气,他坐下来,从怀里掏出皮夹。他数出了二十九枚闪闪发光的二十法郎金幣。他把金幣推到吕西安面前。 “这真是一笔不错的交易。”奥地利人拿到了画,心情变好了,他挥手招来侍者,“为了庆祝一下,我请你喝一杯?这里的苦艾酒很不错。” 吕西安站起身,扣好了大衣的扣子。 “不了。我明天还有课。而且,在这个区,带著接近六百法郎现金喝醉,並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他礼貌地碰了碰帽檐,转身向门口走去。 现在的街道比刚才更冷清了。圣米歇尔大道上的马车稀少了许多。路灯的光晕在雾气中显得朦朦朧朧。 一个穿著廉价丝绸裙子,涂著厚厚脂粉的女人从路灯下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她看著吕西安,试图挽住他的手臂。 “这么晚了,帅哥?想要找个地方暖和一下吗?” 吕西安侧身避开了她的手。那个女人愣了一下,缩回了手,嘴里嘟囔了一句脏话,退回了阴影里。 吕西安加快了脚步。 二十分钟后,他回到了圣雅克路54號。 这是一栋建於路易·菲利普时期的老房子,外墙的灰泥已经剥落。楼道里没有灯,只有一楼管理员室透出来的一点微光。 吕西安踩著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往上走。他的房间在六楼的阁楼。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狭窄的楼道被堵住了。 房东太太佩蒂特夫人正叉著腰站在那里,她那肥胖的身躯几乎挡住了整个过道。在她面前,一个年轻的女孩背靠著墙壁。 佩蒂特夫人的嗓门很大:“我不想听你的藉口,珍妮小姐!你说你的琴弦断了,你说剧院没有发工资,这跟我有什么关係?如果你今晚拿不出二十五法郎,你可以去抱著你的小提琴睡在大桥底下!” 那个叫珍妮的女孩低著头。她很瘦,脸色苍白,但颧骨很高,鼻樑挺直。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裙,裙角沾著泥水。她死死地咬著嘴唇,眼神里透著一股倔强和高傲。 “我会给你的。”珍妮的声音有些颤抖,“下周二,剧院一定会发薪水。” “又是下周二!上个周二你也是这么说的!”佩蒂特夫人挥舞著手臂,唾沫星子乱飞。 吕西安面无表情地从她们身边挤了过去。他的手臂擦过了珍妮的肩膀,那个女孩瑟缩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吕西安一眼,充满了警惕和羞愤。 吕西安没有停留,他继续向上走。回到那间七平米的阁楼,吕西安迅速锁上了门,又拉过一把椅子顶在门把手下。 他脱下大衣,把口袋里的金幣全部倒在床上。加上之前的零钱,这是他全部资金。 …… 吕西安是被圣雅克塔的钟声吵醒的。 他简单地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穿好衣服。一楼的管理员室里,佩蒂特夫人正在喝咖啡。她看起来心情不错,可能是昨晚终於逼迫某个房客交了钱,或者是把某个人赶了出去。 当她看到吕西安走进来时,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吕西安先生。”她阴阳怪气地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房租下周就要到期了,別告诉我你还在等那该死的助学金。” 吕西安没有说话。他走到桌子前,伸出手,將两枚金光闪闪的金幣拍在桌面上。 当—— 佩蒂特夫人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她盯著那两枚金幣,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咕嚕声,那原本尖酸刻薄的表情,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堆积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諂媚笑容。 “这是四十法郎。十五法郎是上个月的房租,十五法郎是下个月的预付。剩下的十法郎,我想预定这个冬天的煤炭供应。我知道你能弄到便宜的煤。”吕西安说。 佩蒂特夫人的手迅速伸过来,一把將金幣攥在手里,好像生怕它们会飞走一样。她甚至拿起一枚金幣,用力在围裙上擦了擦。 “哎呀,这当然没问题,完全没问题!”她的声音变得甜腻起来,“我就知道,吕西安先生,您是个体面人。我就跟那些邻居说,索邦大学的学生跟那些只会鬼混的艺术家不一样,这不,您一有钱就想到了我。” “我需要一张收据。”吕西安说。 “马上写,马上写!” 佩蒂特夫人从抽屉里拿出沾著油渍的收据本,飞快地写著。 “至於煤炭,您放心,今天下午我就让人把最好的无烟煤送到您楼上去。这么冷的天,可不能冻坏了我们的高材生。” 第5章 新装 她撕下收据,双手递给吕西安。 “还有什么吩咐吗?先生?” 吕西安接过收据,折好放进口袋:“如果以后有人来找我,告诉他们我在家。如果是討债的,就说我搬走了。” “瞧您说的,以后谁还敢说您欠债呢?” 佩蒂特夫人笑得脸上的粉都掉渣了:“您慢走,路上小心马车。” …… “把胳膊抬高一点,先生。” 裁缝嘴里叼著几根大头针,含糊不清地说道。他手里的软尺紧紧地勒过吕西安的胸口,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一个数字。 “胸围96厘米。您的骨架很不错,就是太瘦了。” 裁缝把大头针取下来,別在袖口的软垫上。 “如果您能再长十斤肉,这件大衣穿起来会更有威严。” “我会努力的,但我现在需要的是合身,而且要快。”吕西安站在试衣镜前说。 这里是圣日耳曼大道旁的一家成衣店。 吕西安选中了一套深灰色的羊毛三件套西装。这种顏色被称为马伦哥灰,既不像黑色那样死气沉沉,也不像那些花哨的格子呢那样轻浮。 与之搭配的是一件白色的高领衬衫,领口硬挺,棉布的支数很高,摸上去很顺滑。 “这件大衣呢?” 裁缝拿来了一件厚重的深蓝色双排扣大衣:“这是去年的款式,但是料子是实打实的英格兰羊毛。如果您要的话,我可以给你打个折。” 吕西安摸了摸大衣的面料。粗糙,扎手,但是非常厚实。 “我要了。”吕西安说,“再加上那顶圆顶硬礼帽。” 他在镜子前戴上了帽子,黑色的硬毡圆顶衬得他脸庞格外白净。 裁缝算好了帐:“一共是一百一十五法郎,包括修改裤脚的费用。” 半小时后,吕西安走出了成衣店。他把旧衣服打包成了一个包裹,夹在腋下。新皮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坚实而有力的声音。 路过街角的玻璃橱窗时,他看到行人们对他投来的目光发生了变化。之前那种看流浪汉的嫌弃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礼貌的避让,甚至还有一位女士在他经过时微微欠身。 这就是金钱包装下的尊严。 吕西安没有直接回学校,他转进了附近的一家公共澡堂。 “热浴,先生。还是要土耳其浴?”澡堂的侍者看著他崭新的大衣,態度恭敬。 “热水盆浴。我要肥皂,还要修面。” 他躺在深白色的搪瓷浴缸里,滚烫的热水浸没到了脖子。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一年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洗澡。热气蒸腾,毛孔张开。理髮师拿著锋利的剃刀,在他的下巴上刮过。热毛巾敷在脸上。 “您的发质很硬。”理髮师一边修剪他鬢角的头髮,一边说,“现在的年轻人流行留那种稍微卷一点的刘海,或者是像普鲁斯特先生那样的小鬍子。” “不用,剪短。整齐一点,鬢角推上去。” …… “我们必须承认,路易十四陛下的光辉至今依然照耀著法兰西。” 那个声音高亢,做作。 带著一种刻意模仿法兰西学院院士的拿腔拿调。吕西安推开了阅览室大门。 阅览室里原本有一些低声的交谈,但在他走进来的那一刻,靠近门口的几张桌子安静了下来。 几个穿著旧夹克的平民学生抬起头,惊讶地看著他。他们认出了那张脸,两天前,这个人还穿著袖口磨破的外套,缩在角落里啃乾麵包。 吕西安没有理会这些目光。他径直走向歷史系的专属区域。 在那里,一群衣著华丽的年轻人正围坐在一张长桌旁。被围在中间的是歷史系的助教,德·瓦卢瓦子爵。他三十岁左右,留著精心打理的小鬍子,穿著丝绸马甲,手里拿著一根教鞭,正敲打著掛在架子上的一幅地图。 “看看这版图,”德·瓦卢瓦子爵充满了激情,“凡尔赛宫的镜厅,那是欧洲的中心。在那半个世纪里,全欧洲的君主都在模仿我们的语言,模仿我们的礼仪。这就是盛世,先生们,这是法兰西民族精神的巔峰。” 周围的几个富家子弟纷纷点头附和。他们大多数是像阿尔方斯那样混日子的学生,对於这种弘扬民族自豪感的陈词滥调最是受用。 吕西安在离他们不远的一张空桌子旁坐下。他拿起了当天的《高卢人报》,又找来了过去两周的过刊。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报纸是唯一的雷达。 他快速地瀏览著版面。政治版面在討论德雷福斯案件的余波,社交版面在吹嘘某位公爵夫人的晚宴。 吕西安直接跳过这些,翻到了后面的商业和体育版块。他的目光在一条不起眼的消息上停住了。 “……第十六届波尔多-巴黎自行车赛筹备工作即將开始。组委会宣布,今年的赛程將更加艰难,对车辆的耐用性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接著是另一条gg: “米其林兄弟公司宣布推出新型可拆卸充气轮胎。告別顛簸,拥抱速度。再也不用担心爆胎后的繁琐修补。” 在这个时代,自行车不仅仅是交通工具,它是一种狂热的时尚,一种高科技產品,就像后世的智慧型手机或电动汽车。 而在这种狂热背后,是对橡胶的巨大需求。 目前的橡胶股票还在一个相对理性的价位。 但吕西安记得很清楚,就在1897年,也就是明年,隨著汽车工业的萌芽和自行车赛事的爆发,橡胶价格將迎来第一波暴涨。尤其是那些拥有东南亚或南美种植园的公司。 他现在手里的钱还不够。四百多法郎买不了多少股票。 他需要更多的本金。 “有些人试图攻击那个时代,说那是专制。但他们不懂,正是这种绝对的权威,才构建了法兰西的骨架。没有太阳王,我们就没有现代的国家概念。那是荣耀,是不计成本的荣耀。” 德·瓦卢瓦子爵继续说道,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似乎是为了让更多人听到。 吕西安翻过一页。 “哈。” 第6章 会计 这一声轻笑很短促,但在德·瓦卢瓦子爵停顿换气的间隙,显得异常清晰。 阅览室的气氛凝固了。 德·瓦卢瓦子爵猛地转过头,看到了坐在旁边的吕西安。 他皱起了眉头。作为一个贵族后裔,他最討厌的就是这种不合时宜的杂音,尤其是来自一个靠助学金生活的穷学生。 儘管吕西安今天穿得很体面,但在子爵眼里,他依然是那个来自外省的贫民。 “你觉得有什么好笑的吗?吕西安先生。”德·瓦卢瓦子爵冷冷地问道。 周围的学生都转过身来,准备看这齣好戏。阿尔方斯不在场,没人会为吕西安打圆场。 吕西安慢条斯理地合上了笔记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抚摸了一下。 吕西安站了起来:“我没有笑那个时代,子爵先生。我只是在笑不计成本这个词。”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您在讚美凡尔赛宫的镜厅时,似乎忘记了镜子背面的水银。您提到了荣耀,但我查阅过1715年的財政总监德马雷茨留下的报告。您知道路易十四去世那一年,法国的財政状况吗?” 德·瓦卢瓦子爵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那时国家很穷,但这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那只是暂时的困难……”子爵试图辩解。 “不,那不是困难,那是破產。”吕西安打断了他,“1715年,法国的国家债务总额是三十亿里弗尔。而当年的国家財政总收入,只有六千九百万里弗尔。” 阅览室里一片死寂。 “更具体一点,在这六千九百万的收入中,有六千五百万是已经被预支给包税人的。也就是说,当太阳王闭上眼睛的时候,国库里的实际可用资金,甚至不够支付凡尔赛宫一个月的蜡烛钱。” 德·瓦卢瓦子爵的脸涨红了:“你……你这是断章取义!战爭是需要开销的!西班牙王位继承战爭是为了波旁家族的荣耀!” “为了这份荣耀,法国发行了三十二种不同名目的国债。” 吕西安没有理会子爵的愤怒,他依然保持著那种令人恼火的冷静:“为了支付利息,国王不得不预支了未来三年的税收。1709年的大寒冬,巴黎因为缺少麵包而饿死了两万人,而同一年,前线的军费开支依然增加了百分之十五。” 吕西安转过身,面对著那些听得目瞪口呆的富家子弟。 “这就是你们所听到的盛世。”吕西安指了指子爵身后的地图,“这幅地图上的每一寸扩张,都是用高达百分之四百的財政赤字换来的。这导致了后来七十年的通货膨胀,直接铺平了通向大革命的道路。如果你要把这称为骨架,那这是一具患了骨质疏鬆的骨架。” 德·瓦卢瓦子爵握著教鞭的手在发抖。他想反驳,他想谈论文学、艺术、高乃依和莫里哀,但在那些精確到百万位的数字面前,那些东西显得如此轻飘飘。他是一个歷史学家,但他只读过讚美诗,从来没读过帐本。 “你……你这个庸俗的会计!”子爵终於憋出了一句骂人的话。 “谢谢您的夸奖,子爵。歷史本身就是一本帐。上面记录的不是谁更伟大,而是谁付出了代价。如果不算清楚这笔帐,我们就会重蹈覆辙。” 说完,他对著子爵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向阅览室的出口走去。 在图书馆的门口,报刊亭的老板正在整理晚报。 “《费加罗报》!《小日报》!最新的自行车赛赔率!”老板大声吆喝著。 吕西安停下了脚步。 “给我一份《费加罗报》。”吕西安掏出一枚两个苏的铜幣。 老板递过报纸,看了一眼吕西安那身考究的灰色西装,又看了一眼他手里厚厚的笔记本。 “您也是自行车迷吗,先生?”老板笑著问,顺手把找零递了回来,“最近大家都疯了。很多人在押注莫里斯·加林能不能卫冕。” 吕西安接过报纸,把它摺叠好,夹在腋下。 吕西安看著报纸头版上那辆崭新的自行车插图,淡淡地说道:“我不关心谁骑得快,我只关心那个轮子是用什么做的。” “什么?”老板愣了一下,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没什么。祝您生意兴隆。” 吕西安扶了一下帽檐,转身走入了巴黎深秋的暮色中。 “真是个怪人。”老板嘟囔了一句,转头继续对著人群喊道,“《费加罗报》!看看谁才是巴黎的速度之王!” …… 吕西安的房间里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阴冷。 角落里的铸铁火炉里,无烟煤正在燃烧,发出红色的微光。 房间里瀰漫著一股温暖的气息。桌子上铺著一块乾净的白布,上面放著笔记本,还有两支削好的铅笔。 吕西安坐在桌边,看著怀表。七点整。 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伴隨著玻璃瓶碰撞的叮噹声。 咚…… 敲门声听起来有些无力。 “进来,门没锁。”吕西安说道。 门被推开了。阿尔方斯站在门口。他穿著一件厚重的皮毛领大衣,手里提著两瓶一看就很昂贵的红酒,腋下还夹著一本厚厚的教科书。 阿尔方斯一进门就开始抱怨,他把红酒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知道吗,吕西安。我在楼下遇到了房东佩蒂特太太。她竟然对我笑!那个老巫婆竟然对我笑!她还问我要不要给你送点热茶上来。你到底对她施了什么魔法?” “我付了房租。”吕西安没有抬头,他在笔记本的第一页上画了一个圈,“坐下,阿尔方斯。” “天哪,这里真暖和。”阿尔方斯脱掉大衣,掛在门后的掛鉤上,然后瘫倒在椅子里,“我把酒带来了。这是我父亲酒窖里的好货,1882年的拉菲。我想我们需要一点酒精来麻醉大脑,才能塞进那些该死的年份。” 吕西安把笔记本推到阿尔方斯面前:“酒可以留下,但现在不能喝。你需要保持清醒。” “一点点也不行?” 第7章 橡胶股票 “不行。” 阿尔方斯哀嚎了一声,趴在桌子上:“我听说你今天下午在图书馆把德·瓦卢瓦子爵给气疯了?现在整个拉丁区都在传这件事。他们说你像个审计员一样查了路易十四的帐。” “那是为了让你明白一件事,阿尔方斯。”吕西安拿起铅笔,敲了敲桌面。 “明白什么?明白路易十四是个败家子?” “不。是让你明白,勒鲁瓦教授喜欢什么。” 吕西安翻开笔记本,指著上面的第一行字:“教授討厌空洞的形容词。他討厌伟大,光荣,神圣这些词。他喜欢数字。他喜欢確切的证据。你只要在试卷上写出这些数字,哪怕你的观点是错的,他也会给你高分。” 阿尔方斯看著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只觉得头晕眼花。 “这就是我要背的东西?” “这只是第一部分。”吕西安说。 “关於路易十四时期的税收结构。现在,坐直了。告诉我,1661年,马萨林红衣主教去世的时候,留给路易十四的是什么?” 阿尔方斯眨了眨眼睛,试图回忆课本上的內容:“呃……是一个强大的国家?” 吕西安的声音冷了下来:“错。是一千八百万里弗尔的亏空。重来,把这句话重复三遍。” 阿尔方斯看著吕西安那双格外严峻的眼睛,缩了缩脖子。 “是一千八百万里弗尔的亏空……”阿尔方斯有气无力地念道。 “大声点。” “是一千八百万里弗尔的亏空!” “很好。”吕西安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现在,我们开始上课。” …… “一千七百八十九万,这是1661年的赤字。主要原因是三十年战爭的遗留债务以及富凯的贪污。” 阿尔方斯闭著眼睛,他的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 “富凯被捕后,科尔伯特通过正义法庭追回了多少资金?”吕西安坐在书桌对面,手里拿著那瓶已经喝了一半的拉菲红酒,轻轻摇晃著酒杯。 “一亿一千万里弗尔!”阿尔方斯睁开眼睛,大声喊道,“是通过查抄包税人的非法所得追回的!天哪,吕西安,我竟然记住了。我竟然记住了这一堆该死的数字!” 吕西安抿了一口酒:“因为你发现了其中的逻辑,这不是死记硬背,这是钱的流向。你是个银行家的儿子,你对钱的嗅觉是天生的,我只是帮你把这股嗅觉用到了三百年前。” 阿尔方斯瘫倒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此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那瓶昂贵的红酒大部分进了吕西安的肚子,而阿尔方斯一直保持著清醒的痛苦。 阿尔方斯抓起自己的大衣:“我觉得我的脑子被塞进了一个算盘。但我不得不承认,你那套把歷史当成帐本来读的方法,真的管用。我现在看到路易十四,脑子里跳出来的不是太阳,而是一枚巨大的金幣。” “回去睡吧。”吕西安站起身送客,“明天早上八点,我们要去图书馆核对另外一组关於路易十五的数据。” “还要去?”阿尔方斯哀嚎道。 “那是另外五十法郎的保障。” …… 当吕西安走进校园时,他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了。 昨天在图书馆发生的事情已经传开了。在这个缺乏娱乐的学术圈子里,一个靠助学金生活的穷学生当眾用数据羞辱了傲慢的贵族助教,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具爆炸性的新闻。 几个正在討论哲学的学生停下了交谈,目光追隨著吕西安的身影。 有人在指指点点,但这不再是以前那种对他破旧衣著的嘲笑,而是一种带著探究的审视。 “那就是吕西安。”有人低声说,“听说他背下了整个財政部的档案。” 吕西安径直走向长廊,阿尔方斯早就在那里等著了。 这位平日里总是和一群紈絝子弟混在一起的阔少爷,今天手里竟然夹著一本笔记本。当他看到吕西安时,立刻迎了上来。 “嘿,吕西安!”阿尔方斯这一声喊得很大,“你昨晚说的那个关於科尔伯特的关税政策,我回去又想了一下,確实很有道理。” 他自然而然地走在吕西安身边。 吕西安把报纸递给阿尔方斯:“只要你能记住那个关税税率是百分之十五就够了。先別管科尔伯特了,看看第三版。” “第三版?那是商业新闻。”阿尔方斯接过报纸,困惑地看著,“巴拿马运河公司的丑闻继续发酵……你要我看这个?” “往下看。看橡胶板块。” 阿尔方斯视线向下移动:“伦敦市场橡胶价格微幅波动……米其林兄弟公司宣布扩大在克莱蒙费朗的工厂產能……英国邓禄普公司正在起诉几家侵犯充气轮胎专利的小作坊。这有什么好看的?” “这代表著一场战爭。”吕西安一边走一边说。 “不是用枪炮,而是用专利和產能。现在的自行车还是奢侈品,但米其林正在试图让它变得更快、更普及。一旦这种可拆卸充气轮胎被证明耐用,橡胶的需求量会在一年內翻倍。” “你是说买橡胶股票?”阿尔方斯虽然学习不行,但对这种投机的话题很感兴趣,“但我父亲说,那是泡沫。那些骑自行车的疯子只是一群赶时髦的人。” “泡沫也是可以游泳的,只要你在破裂前上岸。”吕西安停下脚步,看著不远处停著的一辆新式標致自行车。 他没有多说。 现在的资金还不够。他只是在通过阿尔方斯验证市场的反应。 既然连老派的银行家都认为是泡沫,那就说明真正的上涨主升浪还没有到来。这正是入场的最佳时机。 …… 吕西安拒绝了阿尔方斯去高档餐厅吃牡蠣的邀请。 他需要保持这种適度的疏离感,同时也为了省钱。他的每一法郎都有明確的用途。 他回到了圣雅克路54號。 吕西安走过三楼的公共厨房区域。 这是这栋老式公寓的特色,每层楼有一个公共的水槽,以及一个原本用来取暖,现在被租客们用来做饭的大壁炉。 第8章 煤炭与清汤 壁炉前站著一个人,是那个拉小提琴的女孩,珍妮。此时,她正对著壁炉上的一个小铁锅发愁。 锅里只有清水和几片切得很薄的胡萝卜。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点点灰白色的余烬。 她试图用火钳去拨弄那些灰烬,希望能找到一点没烧尽的煤渣,但这显然是徒劳。 听到脚步声,珍妮回过头。看到是吕西安,她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下意识地把那一锅寒酸的清汤往身后挡了挡。 吕西安停下了脚步,他看到了那个熄灭的壁炉。 “让一下。”吕西安说。 珍妮愣住了,她以为吕西安是要用水槽。她默默地向旁边挪了一步。 吕西安没有走向水槽。他转身走上了楼梯。 一分钟后,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吕西安提著满满一铁桶无烟煤走了下来。他径直走到壁炉前,把煤桶重重地放在地上。 珍妮惊讶地看著他:“你……” 吕西安没有说话。他拿起火钳,熟练地把壁炉底部的灰烬扒开,然后用铲子铲起那些黑亮的煤块,填进了炉膛里。 这种无烟煤质量极好,遇到一点火星就能燃烧。 很快,蓝色的火苗窜了起来,释放出稳定的热量。吕西安又加了几块,直到炉火旺得发出呼呼的声音。 那个小铁锅里的水开始冒泡了。 做完这一切,吕西安拍了拍手上的煤灰,提起空了一半的煤桶,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珍妮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她有些不知所措,脸颊因为炉火的烘烤而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色。 “先生,我……我没有钱付给你。这煤看起来很贵。” 她很清楚这种煤的价格。这是上等货,这一铲子下去,起码值五十生丁。 吕西安转过身。他看著珍妮。火光映在她的脸上,软化了她眼中原本坚硬的线条。 “我买多了。佩蒂特夫人为了討好我,送上来的煤太多,把我的门口堵住了。如果你不帮我烧掉一些,我连门都打不开。” 这显然是谎言。 煤炭永远是硬通货,没有人会嫌煤太多。 珍妮咬了咬嘴唇。吕西安的语气里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也没有男人对漂亮女人的那种油滑。这种態度反而保全了她岌岌可危的自尊心。 “那……算我借你的。”珍妮抬起头,直视著吕西安的眼睛,“我叫珍妮·热罗姆。我在蒙帕纳斯剧院拉小提琴。等发了薪水,我会按市价还给你。或者还给你煤。” “隨便,但我建议你先去买点盐。那锅汤看起来没有什么味道。”吕西安说。 珍妮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锅。当她再抬起头时,吕西安已经提著煤桶走上了楼梯。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她看著楼梯口消失的背影,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回到阁楼,吕西安把煤桶放下。 他並没有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多么伟大的善事。在严酷的生存环境中,过度的善良是软弱的表现,但维持某种基本的秩序感是必要的。 尤其是那个女孩有著和他一样的眼神,这让他想起了刚穿越来时的自己。 他脱下大衣,掛好,然后走到书桌前。 桌子上放著那张《费加罗报》。他拿起笔,在报纸的空白处开始计算。他现在的资產还不够。 必须想办法让这笔钱再翻一倍,才能在橡胶股票启动前拿到足够的筹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吕西安合上报纸,走过去打开门。 珍妮站在门口。她手里端著一个粗瓷碗,碗里盛著那碗胡萝卜汤,但是上面多撒了一些切碎的欧芹,还有……一片很薄的咸肉。 那是她原本留给自己的一点点奢侈品。 “我只有这个。” 珍妮端著碗,有些侷促地站在那里:“我知道这抵不上那些煤的价钱。但是……这是谢礼。” 吕西安看著那碗汤,热气腾腾,带著蔬菜的清香。 “我刚吃过午饭。”吕西安说。 珍妮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她准备收回手。 “不过,”吕西安接过了那个碗,“我现在正好有点渴。谢谢。” 珍妮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我是想问,你……你叫什么名字?”珍妮犹豫著开口。 “吕西安。吕西安·墨赫。” “好的,吕西安先生。” 珍妮点了点头,她的声音比刚才在楼下时轻柔了许多:“我是想提醒你,如果你要去学校,最好带把伞。今天可能会有雨夹雪。” “谢谢提醒。” …… 阁楼里瀰漫著一股浓郁的烤鸡香味。 这是从街角那家阿尔萨斯风味的熟食店买来的,金黄色的鸡皮上滴著油脂,还有搭配的烤土豆。 阿尔方斯正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手里抓著一只鸡腿,满嘴都是油。 阿尔方斯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我不行了,吕西安,真的不行了。” “这周我已经背了三百个年份了。我的脑子里现在全是路易十四的假髮和科尔伯特的税单。今晚就让我歇歇吧。” “根据进度表,我们今晚应该复习路易十五的情妇干政对外交的影响。”吕西安坐在床边,优雅地用刀叉切著一块鸡胸肉。 “去他的蓬帕杜夫人!” 阿尔方斯挥舞著鸡腿:“而且,后天晚上我也来不了。” 吕西安手中的刀叉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 “阿尔方斯,我想我们需要复习一下你父亲的警告。离考试只剩下不到一周了。缺课意味著掛科,掛科意味著你要去阿尔及利亚餵骆驼。” “我知道!我知道!”阿尔方斯痛苦地抱住了头,“我也不想缺课!比起去见那个女人,我甚至觉得背诵《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的条款是一种享受!但是没办法,这是家族命令。连我爸爸都不敢反驳。” 吕西安放下了刀叉:“那个女人?是谁能让你这个银行家的少爷嚇成这样?” 阿尔方斯打了个寒颤。他扔下鸡骨头,抓起桌上的餐巾狠狠地擦了擦嘴。 “奥黛特。奥黛特·德·克雷西。” 第9章 穿丝绸的暴君 “她是我的表姐……她是克雷西家族现在的掌权人。” 吕西安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姓氏。 克雷西,这是一个古老的军事贵族姓氏,但在近五十年里,他们通过联姻和投资,已经成功转型为金融贵族。 “她很可怕吗?”吕西安问。 “可怕?”阿尔方斯瞪大了眼睛,“她简直就是个穿著丝绸的暴君!你知道吗,就在上个月,她赶走了她的第三任管家。那个管家在克雷西家工作了二十年!” “因为什么?偷窃?” “不!仅仅因为那个管家在摆放晚餐餐具时,把银叉的朝向弄错了!奥黛特说,一个连几何美感都无法维持的人,不配管理我的餐厅。然后那个可怜的老头就被扔出去了。” 吕西安挑了挑眉毛。这不仅仅是挑剔,这是一种通过极度的控制欲来展示权力的手段。 阿尔方斯心有余悸地继续说道:“她对男人也是这样。她看我们的眼神,就像是在马市上挑剔马匹。她会盯著你的领结看三秒钟,然后你就会觉得自己是个没穿衣服的小丑。” “听起来她只是一个对生活品质要求很高的女人。”吕西安评价道。 “如果只是那样就好了!”阿尔方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在狭窄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最要命的是她的沙龙。她不像別的贵妇那样只聊谁跟谁睡了,或者哪家的裁缝更好。她非要聊文学,聊艺术,聊该死的哲学!” 阿尔方斯模仿著女人的语调,做出一种高傲的姿態:“上次有个伯爵,为了討好她,引用了一句伏尔泰的名言。结果奥黛特当场打断了他,冷冷地说:伯爵先生,那句话是卢梭说的,出自《社会契约论》第三章。如果您没读过书,可以谈谈天气,但请不要侮辱先贤。” “然后呢?” “然后那个伯爵脸涨成了猪肝色,差点哭出来。从此以后,他在巴黎社交圈销声匿跡了。” 阿尔方斯嘆了口气:“明晚是她的季度沙龙。我爸爸正想让银行和她的產业合併,所以逼我去討好她。但我只要一想到她那双像波斯猫一样审视的眼睛,我就话都说不出来。我肯定会出丑的。” 吕西安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所以,她是有真才实学的?”吕西安问。 “是的,她读过很多书,精通拉丁文和义大利语。这也是她为什么这么傲慢的原因。” 阿尔方斯突然停下了脚步,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对了!吕西安!你这脑袋里装的歷史知识要是能借给我就好了。” “借给你也没用,你背不下来。”吕西安无情地戳穿。 “不是背诵!”阿尔方斯凑近了吕西安,脸上带著一种八卦的兴奋,“奥黛特最近遇到了一点麻烦。不,应该说是大麻烦。她最近迷上了收藏中世纪的古董。” “中世纪?” “对。前几天,她花了一大笔钱,我是说一大笔钱!从一个义大利人手里买了一幅掛毯。据说那是查理大帝时期的宫廷掛毯,甚至是查理大帝亲自使用过的。” 吕西安差点笑出声来。 查理大帝是公元800年左右的人物。那个时代的织物能保存下来的,要么在梵蒂冈的密室里,要么在罗浮宫的玻璃柜里,怎么可能流落到古董市场上。 “然后呢?” “然后她得意洋洋地请了一位著名的古董商去鑑定,想在沙龙上炫耀。结果那个古董商,叫什么伯恩海姆的看了一眼就笑了。他说那是个拙劣的贗品,顶多是十七世纪的仿作。他说奥黛特虽然有钱,但缺乏对歷史的常识。” “哦?”吕西安的眼神亮了起来。 “奥黛特气疯了。”阿尔方斯挥舞著手臂,“不仅仅是因为钱,更是因为面子。那个古董商当眾质疑了她的品味和学识。她现在发誓要找回场子。她放话说,谁能帮她证明那个古董商是错的,或者帮她找到真正有价值的证据来反击,她就……她就欠谁一个人情。” 奥黛特·德·克雷西的人情……这意味著克雷西家族的商业网络,意味著通往巴黎上层的入场券,意味著第一桶金之外的社会资本。 吕西安没有立刻接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那幅掛毯现在还在她手里吗?”吕西安背对著阿尔方斯问道。 “在。她把它掛在客厅里,每天盯著看。她坚持认为那个图案的风格就是加洛林王朝的,她说她在那上面感觉到了歷史的气息。” “歷史的气息……”吕西安咀嚼著这个词,嘴角微微上扬。 在这个时代,考古学和文物鑑定学还处於经验主义的状態。大部分所谓的专家,依据的不过是画册和传闻。 而吕西安,他在后世的博物馆里见过真正的加洛林艺术,也见过各个时期的仿品。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如何用一套无懈可击的学术逻辑,去包装一个事实,或者是……去构建一个事实。 如果那个古董商是对的,那是贗品,吕西安可以从贗品的歷史价值入手,把被骗变成收藏了一段独特的偽造史。 如果那个古董商看走眼了,那更是绝佳的反杀机会。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切口。 “阿尔方斯。”吕西安转过身。 “干嘛?” “后天的晚宴,你需要带一个顾问吗?” 阿尔方斯愣了一下,隨即狂喜:“你想去?天哪,如果你愿意去替我挡子弹,我求之不得!但是我必须提醒你,千万別被她漂亮的外表骗了,吕西安。她是那种会笑著看著你跳进火坑,然后评价你的姿势不够优雅的女人。” 吕西安走到桌边,拿起那瓶剩下的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听起来是个很有挑战性的客户,而我最擅长的,就是纠正別人的姿势。” …… “我觉得我的脑浆正在从耳朵里流出来,吕西安。” 阿尔方斯把那根啃得乾乾净净的鸡骨头扔进盘子。 “那是消化的声音。继续,还有三页。” 第10章 所罗门之泪 “不,你不明白!”阿尔方斯猛地站起来,“我记不住了!那些条款就像滑溜溜的泥鰍,刚钻进脑子里就溜走了。我需要帮助,吕西安,我需要一种……特殊的帮助。” 吕西安皱起眉头:“特殊的帮助?” 阿尔方斯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神秘而狂热的表情。 “我在圣米歇尔大道的黑市上听人说过,有一种聪明药水。是那些准备国家行政学院入学考试的疯子们偷偷用的。据说喝了之后,过目不忘。我必须去买一点。” “那是含了砷的兴奋剂,或者是混了鸦片的苦艾酒。”吕西安冷冷地指出,“那不会让你变聪明,只会让你在考场上尿裤子,或者直接猝死。” “不,这次不一样!卖药的是个真正的炼金术士,他说那是古代所罗门王的配方!” 阿尔方斯已经完全陷入了考前焦虑引发的某种迷信状態,他抓起外套,几乎是哀求地看著吕西安: “陪我去一趟,求你了。那地方在索邦大学后面的贫民窟,我一个人不敢去。如果不买到那个药,我今晚绝对睡不著,更背不进任何东西!” 吕西安看著面前这个即將崩溃的金主,如果拒绝,这个傻子可能会自己跑去把自己毒死。 吕西安站起身:“好吧,带路。但我警告你,如果那是毒药,我会亲手把瓶子塞进那个卖家的喉咙里!” …… 深夜的拉丁区並不像大道上那样光鲜亮丽。 这里是慕浮塔街的背阴面,聚集著被学术界拋弃的落魄文人,被吊销执照的医生,以及各种贩卖希望和绝望的投机者。 在一扇低矮木门前,阿尔方斯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儿,贤者之石药铺。”阿尔方斯咽了口唾沫,紧张地拉了拉吕西安的衣袖。 吕西安推开门。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浑浊得几乎能把人呛一个跟头。 屋里有几张破旧的桌子,坐著几个面色枯黄的学生。他们面前摆著绿色的液体,眼神空洞,嘴里念念有词。 柜檯后面站著一个穿著黑色长袍的男人。他留著山羊鬍子,手指上戴满了戒指。 那人抬起头:“啊,迷途的羔羊,寻求智慧的旅人,我是巴尔萨泽博士。在这里,没有什么知识是无法获取的,只要你付出代价。” 阿尔方斯迫不及待地凑上去:“我们要那个……那个能让人记住书本的药水!” “嘘——” 巴尔萨泽博士竖起一根脏兮兮的手指:“那是所罗门之泪。智慧的精华,记忆的钥匙。” 他转身从背后的架子上拿出一个深蓝色的小玻璃瓶。瓶子里是紫黑色的液体。 “这一瓶,蕴含了来自东方的神秘生物碱,能够刺激你的松果体……一口下去,整本百科全书都会刻在你的脑迴路上。只剩下最后三瓶了。”博士晃了晃瓶子。 “多……多少钱?”阿尔方斯的手在颤抖,一半是激动的,一半是嚇的。 “对於求知者。” 博士露出一口黄牙:“五十法郎。” 五十法郎?阿尔方斯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他没有犹豫,颤颤巍巍地把手伸进了口袋。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等一下。” 吕西安转过头,看著那位巴尔萨泽博士。 “我可以看看吗?”吕西安问。 博士警惕地眯起眼睛:“这是神圣的药剂,非买勿动……” 吕西安指了指阿尔方斯:“我是他的財务顾问,如果我不点头,他一个苏也不会付。” 博士冷哼一声,不情愿地把瓶子推了过来:“小心点,別弄碎了。这里面的每一滴都比黄金珍贵。” 吕西安拿起瓶子,拔开软木塞。一股刺鼻的气味冲了出来。 “劣质白兰地作为基底。”吕西安说。 然后他把瓶塞凑到鼻子底下扇了扇风,继续说道:“为了掩盖酒精味,加了大量的薄荷脑和茴香。至於这个紫黑色……” 他把瓶子对著灯光晃了晃:“这是茜草根提取的染料,或者是某种廉价的墨水。” “胡说八道!” 博士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柜檯上的天平乱颤:“这是来自波斯的智慧之草!你这个无知的俗人懂什么叫炼金术吗?” “我不懂炼金术,但我懂化学。你说这含有生物碱?既然是生物碱,那么如果我向里面滴入一滴碘化钾溶液,它应该会產生红棕色的沉淀。如果没有,那就是骗局。” 博士愣住了。 “我……这是秘方!不能用世俗的方法测试!”博士支支吾吾地辩解。 “而且,” 吕西安继续补刀,他把瓶口稍微倾斜,让一滴液体滴在柜檯上那张用来包装的粗纸上:“你看这个挥发速度。真正的生物碱溶液是有粘性的,而这个……你看,纸张边缘出现了一圈彩色的色谱分离。这是典型的工业墨水特徵。” 吕西安把瓶子重重地顿在柜檯上。 “五十法郎买一瓶兑了墨水的白兰地?还要冒著铅中毒的风险?巴尔萨泽博士,你的生意做得真是太划算了。” 周围那几个原本神情恍惚的学生此刻都清醒了一些,纷纷把目光投向柜檯。阿尔方斯张大了嘴巴,看看吕西安,又看看那个满头大汗的博士。 “你……你想骗我?”阿尔方斯终於反应过来了,愤怒地喊道。 “那是我的独家配方!”博士恼羞成怒,“你这个捣乱的小子!敢在我的地盘撒野!皮埃尔!把他们扔出去!” 隨著他的喊声,里屋的门帘掀开了。两个五大三粗的打手走了出来,手里拎著沉重的橡木棍,眼神凶狠。阿尔方斯嚇得腿一软,本能地躲到了吕西安身后。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根据《十二铜表法》第八表第三条。”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店铺角落里传来。 “若以咒语或药物对他人造成伤害者,处以死刑。虽然现在是共和国,但我想警察局对於贩卖有毒假药的定罪,依然会让您在那该死的监狱里待上十年,巴尔萨泽。” 第11章 古文书 所有人都转过头。 在堆满空瓶子的角落里,一个衣衫襤褸的老乞丐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手里拿著一把试管刷,正在刷洗那些回收来的旧药瓶。 他的头髮花白凌乱,红糟鼻,浑身散发著酒气,但他说出的拉丁文却字正腔圆。 “该死的,闭嘴!你这个醉鬼!”博士衝著老头吼道,但声音里明显透著心虚。 “我是醉鬼,但我还没忘掉刑法。”老头抬起头,“而且,这位年轻先生说得对。你在里面加了致幻蘑菇粉,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也足以让这孩子在考场上看见上帝,而不是答案。” 他站了起来。 “如果我是你,博士,我就让这两位先生离开。毕竟,如果警察来了,查封的可不仅仅是这瓶墨水。” 博士脸色铁青,盯著吕西安和那个老乞丐看了半天,最后狠狠地挥了挥手。 “滚!都给我滚!別让我再看见你们!” 吕西安拉著还在发愣的阿尔方斯,迅速退出了药铺。 走到外面的巷子里,冷风一吹,阿尔方斯才回过神来大口喘气。 “天哪,吕西安……刚才嚇死我了。那个老头是谁?他怎么敢跟店主那么说话?” “你没认出来吗?”吕西安停下脚步,点燃了一根烟。 “认出谁?” “那是克劳德·凡尔蒙。”吕西安吐出一口烟雾,“十年前索邦大学法学院的第一名,被称为未来的司法部长。据说他能背诵整部《拿破崙法典》。” 阿尔方斯震惊地回头看著那扇破旧的门:“那个刷瓶子的乞丐?第一名?怎么可能?” “因为他太聪明,太傲慢,得罪了教授,被扣发了毕业证。然后他觉得怀才不遇,开始酗酒,赌博,寻找所谓的精神寄託。最后,他就成了那个给骗子洗瓶子的酒鬼。” 吕西安转过身,一把抓住阿尔方斯的衣领,把他拉到自己面前。 “看清楚了吗,阿尔方斯?哪怕你是个天才,在这个巴黎,只要走错一步,你就会变成那种垃圾。” “我……我不想变成那样。”阿尔方斯颤抖著说。 “那就忘了那该死的药水。” 吕西安鬆开手,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回去,把那十页纸背下来,那是你唯一的救命稻草。” 阿尔方斯转身就往大路的方向跑去:“我现在就回去背。我现在就背!明天见,吕西安!明天见!” 看著阿尔方斯狼狈逃窜的背影,吕西安转身准备离开,目光却扫过了巷口的一个地摊。 一个蓬头垢面的拾荒者正守著一堆破烂,试图在深夜卖给那些从黑市出来的淘宝者。 吕西安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叠沾著泥土的厚本子上。 “那是什么?”吕西安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那叠纸。 拾荒者討好地笑著:“哦,先生,这是一些废纸。好像是以前市政厅清理档案时扔出来的。我看纸张还挺厚实,也许您可以买回去引火?只要两个苏。” 吕西安弯下腰,翻开了其中一本。那是巴黎地下的剖面图,旁边標註著详细的水位数据,流向以及几个尚未完工的封闭路段。 这是奥斯曼男爵改造巴黎时留下的工程草图,其中包含了那些因为种种原因而被废弃的地下空间。 “太脏了。”吕西安嫌弃地说道。 但他还是掏出了两枚铜幣扔进拾荒者的破碗里:“不过正好我的壁炉缺引火纸。我都要了。” 他拿起那本工程笔记,夹在腋下。远处传来了巡警的哨声。 “愿上帝保佑你,先生。” …… “karolus,在这个语境下,並不是指查理曼大帝,而是指禿头查理。” 阶梯教室里,著名的古文书学教授吉拉尔·德·库朗日站在讲台上,他手里拿著一根长长的教鞭,指著掛在黑板前方的一张巨大的羊皮纸拓印件。 这是一堂令人窒息的中世纪拉丁文书解读课。 “在这个词尾的缩写符號us上,抄写员使用了一种极其罕见的加洛林草书变体。这直接关係到这份土地契约的合法性判定。如果读错了,你们就会把勃艮第公爵的领地划给教皇。” 所有的学生都埋著头,生怕和教授发生眼神接触。 除了阿尔方斯,这位可怜的少爷正试图把自己硕大的身躯缩进前排同学的影子里。 “阿尔方斯先生。” 库朗日教授抬起头:“请您站起来,为我们朗读並翻译第三行的那个从句。特別是那个被墨跡污染了一半的缩写词。” 阿尔方斯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全班同学齐刷刷地看向他。 阿尔方斯盯著那张拓印件。上面的字体拙劣扭曲。他能认出那是拉丁文,但那些中世纪僧侣为了省纸而发明的疯狂缩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天书。 “呃……innomine……”阿尔方斯结结巴巴地念出了开头的套话,然后卡住了。汗水顺著他的鬢角流了下来。 “继续,阿尔方斯先生。”教授催促道,“那个单词是sct加上一个上標的波浪线。这是最基础的圣徒名缩写。” 阿尔方斯的脑子一片空白。sct?sanctus?sector?就在他准备闭上眼睛放弃的时候。 “sancti benedicti。”那是吕西安的声音。 阿尔方斯几乎是本能地复述道:“是……是sancti benedicti!” 库朗日教授挑了挑眉毛:“理由呢?” “那个波浪线末端有一个微小的分叉,这是克吕尼修道院抄写室特有的习惯,用来区分b和p。” 阿尔方斯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因为……因为那个波浪线末端有微小的分叉!教授!那是克吕尼修道院抄写室的习惯,用来区分b和p!”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库朗日教授那张严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他推了推单片眼镜,重新审视了一下那个拓印件,然后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阿尔方斯,以及坐在阿尔方斯身后,正在低头专心记笔记的吕西安。 “完全正確。”教授放下了教鞭,“坐下吧,阿尔方斯先生。” 第12章 冷毛巾 “天哪!吕西安!你是神吗?” 一出教室门,阿尔方斯就激动地抓住了吕西安的肩膀:“你怎么知道那个该死的波浪线分叉是克吕尼修道院的习惯?我连波浪线都没看清!” “因为我在图书馆查阅了《古文书学手册》,第428页。而且,那是克吕尼修道院最鼎盛时期的文书,那是常识。” 阿尔方斯现在看吕西安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崇拜了,简直是在看某种未知的高等生物:“对我来说那是黑魔法!从今天起,我是跟定你了。你刚才救了我的命!” “我只是救了你的面子,这比命更贵。別忘了,今晚继续复习,我们要攻克百年战爭时期的通货膨胀数据。”吕西安说道。 “没问题!哪怕是让我背下整本圣经都行!” …… 吕西安回到公寓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公寓楼太安静了,往常这个时候,珍妮会练习小提琴。 虽然她会刻意压低声音,或者是用拨弦的方式练习,但总会有那种细微的声响。 吕西安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他不是一个多管閒事的人,儘管这是一种反常的信號。 就在他准备继续往上走的时候,他听到了门內传来撞击声,紧接著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然后是玻璃杯摔碎的脆响。 吕西安停下了脚步,门內的动静似乎听起来不妙,他本不想招惹麻烦,但想到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一个在剧院工作的人脉或许会有用,这念头让他改变了主意。 吕西安转身,走到那扇木门前,试探性地敲了敲门。 “珍妮小姐?” 没有回应。只有里面传来的粗重的呼吸声。 吕西安握住门把手,试著转动了一下。 门没锁,这种老式公寓的门锁经常坏,房东也从不上心修理,而且对於一个穷得叮噹响的女孩来说,锁门似乎也没有太大必要。 他推开门。房间很小,借著走廊透进去的一点光,吕西安看到珍妮正蜷缩在墙角的那张窄床上。 被子掉在地上,她身上只穿著那件单薄的睡裙,整个人弓著身子。那个摔碎的水杯就在床边,地上有一摊水跡。 吕西安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至少有三十九度,甚至四十度。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这种高烧如果持续一晚,很容易转成肺炎,然后就是死路一条。 珍妮似乎感觉到了额头上的凉意,她无意识地蹭了蹭吕西安的手掌,嘴里含糊不清地囈语著:“水……妈妈……太热了……” 吕西安收回手,他没有去喊医生。 这大半夜的,请医生的出诊费至少五法郎,而且医生来了也只会放血或者是开一些昂贵的奎寧水。 他必须自己处理。 他脱下大衣扔在椅子上,捲起袖子,捡起地上的被子,然后走到那个熄灭的壁炉旁,提起水壶。 空的。 他拿起水壶走到走廊的水槽边,接了满满一壶冷水。 回到房间,他找出一块乾净的毛巾,那是珍妮平时用来擦琴的,很柔软的棉布。 他把毛巾浸入冷水中,拧到半干,然后摺叠成长条,敷在珍妮滚烫的额头上。 “唔……”珍妮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嘆息,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但这还不够。吕西安把剩下的冷水倒进杯子里,走到床边,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穿过珍妮的脖颈,托起她的头。 她的头髮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脸上,皮肤红得嚇人。 “喝水。”吕西安把杯子凑到她乾裂的嘴唇边。 珍妮本能地张开嘴,贪婪地吞咽著。水流顺著她的嘴角流下来,滴在吕西安的手背上。 喝完了一杯,吕西安又去接了一杯。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吕西安每隔十分钟就给毛巾翻个面,或者去重新浸冷水。每隔半小时,他就餵她喝一点水。 这是纯粹的物理降温。利用蒸髮带走热量,利用水分维持代谢。 到了后半夜,珍妮的呼吸终於平稳了下来。潮红开始消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是退烧的跡象。 吕西安鬆了一口气,他感到膝盖有些酸痛。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床上的女孩似乎清醒了一点。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瞳孔里倒映著吕西安的身影。她看著他,眼神困惑。 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你是……天使吗?” “我是你的债主,珍妮小姐。你现在欠我一桶煤,还有一夜的护理费。既然没死,就记得以后连本带利还给我。” …… 清晨的微光照在珍妮苍白的脸上。她的烧已经退了,但声音依然虚弱。 “为什么要救我?” 吕西安站在镜子前,正繫著领带,他透过镜子的反光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孩。 “因为你还有价值。”吕西安转过身,“而且,如果你死在公寓,尸体的臭味会影响我背书的心情。” 珍妮苦笑了一下。经过昨晚,她似乎看穿了这个男人冷酷外表下的某种特质,他不说好话,但他解决问题。 “我是个私生女。”珍妮突然说道。 她直直地盯著天花板:“我母亲以前是歌剧院的缝纫女工,她总是说我的父亲是一位大人物,但直到她上个月病死,那位大人物也没有出现过。她只留给了我这把小提琴,还有那个想让我进入加尼叶歌剧院的梦想。” “歌剧院现在不缺拉琴的人,缺的是能被记住的人。”吕西安拿起大衣。 “我知道。我去试演过三次。指挥说我的技巧没有问题,但是……太匠气。他说我是在锯木头,而不是在演奏。” 珍妮的手指抓紧了被单:“我不知道该怎么改。我按照谱子拉,每一个音符都准,为什么还是不行?” 吕西安的手放在门把手上,他停顿了一下。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听过太多后世的大师之作,他知道19世纪末的音乐正在发生什么样的巨变。德彪西正在打破调性的枷锁,印象派音乐即將席捲欧洲。 “因为你太想准了。” 第13章 皇家贗品 吕西安回头看著她:“现在的巴黎,人们已经听腻了精准的古典主义。去听听德彪西,去看看莫奈的画。不要试图把每一个音符都拉得像数学题一样精確。要模糊,要流动,要像光影一样捕捉瞬间的情绪。” 珍妮愣住了。 模糊?流动?这与学院派教的完全相反。 “把你的琴弓当成画笔,珍妮。” 吕西安打开了门:“如果你只想做一个精准的节拍器,那你永远只能在三流剧院的乐池里伴奏。如果你想站在舞台中央,你就得学会失控。” …… 晚上八点,圣日耳曼区,克雷西公馆。 这座洛可可风格的豪宅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金色的光辉,照亮了那些穿著丝绸长裙的贵妇和戴著白手套的绅士。 阿尔方斯跟在吕西安身后。 吕西安低声提醒:“挺直腰背,阿尔方斯,你是银行家的儿子,不是来送餐的。” 阿尔方斯声音发抖:“你不明白,吕西安。你看那边那个穿著紫色裙子的女人,那就是奥黛特。她好像正在看我们。天哪,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两只混进天鹅群的丑小鸭。” 吕西安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在大厅的中央,一位穿著深紫色长裙的女人正端著酒杯。 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皮肤白皙,长发高高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在她身后的墙上,掛著那幅巨大的掛毯。掛毯已经有些褪色,画面上是一些骑马的骑士和奇怪的几何花纹。 此刻,这幅掛毯前正站著几个人。其中一个身材矮胖的男人正拿著放大镜,大声地发表著评论。 “正如我之前所说,夫人。” 那个矮胖男人转身对著奥黛特鞠了一躬:“这幅掛毯的织法是典型的低地国家平纹织法,这种工艺直到1650年才成熟。而查理大帝是公元800年的人。这就好比有人拿著一把左轮手枪说是亚瑟王的佩剑一样可笑。” 周围的客人们发出了一阵低低的鬨笑声。 那个矮胖男人就是著名的古文书商伯恩海姆。 他很享受这种时刻,通过打击一位傲慢贵妇的虚荣心来展示自己的权威。 奥黛特的脸色很难看。 “伯恩海姆先生,你是说,我花五万法郎买了一块十七世纪的抹布?” 伯恩海姆耸了耸肩:“虽然很遗憾,但这就是事实。当然,作为装饰品它还是不错的。只不过它毫无歷史价值,这就是一件拙劣的仿古工艺品。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出五百法郎回收它,以此来弥补您的……小失误。” 五万买进,五百回收。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打脸。 阿尔方斯在旁边缩了缩脖子:“完了,奥黛特要杀人了。我们还是別过去了,別去触霉头。” “不,现在正是时候。” 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向那幅掛毯。 “请原谅我的冒昧。” 吕西安的声音盖住了人群的议论声,所有人都转过头。 奥黛特皱起眉头,看著这个陌生的男人。伯恩海姆则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是谁?”奥黛特问。 “吕西安·墨赫。索邦大学歷史系的学生,也是阿尔方斯的朋友。”吕西安微微欠身。 “哦?一个学生。”伯恩海姆嗤笑了一声,“怎么,年轻人,你也想来发表一下高见?你也想说这是查理大帝的真跡?” 吕西安走到掛毯前,专注地盯著掛毯边缘的一处红色花纹:“不,伯恩海姆先生说得对,这確实不是查理大帝时期的东西。” 伯恩海姆得意地笑了起来:“看吧,连学生都知道。” 奥黛特的脸色更黑了,她瞪了躲在人群后的阿尔方斯一眼,似乎在责怪他带了个蠢货来补刀。 “但是,您说它毫无歷史价值,並且只值五百法郎,这就大错特错了。” “什么意思?”伯恩海姆皱眉。 “可以借您的放大镜用一下吗?”吕西安伸出手。 伯恩海姆哼了一声,把放大镜递给他。吕西安拿著放大镜,凑近掛毯的一角。 “诸位请看。”吕西安指著那处暗红色的染料。 “这种红色,不是普通的茜草红。在十七世纪,普通的民间作坊使用的是荷兰进口的廉价茜草根,那种红色偏橘黄,而且容易褪色。” “但是这幅掛毯上的红色,深沉,浓郁,带著一种特有的紫罗兰色调。这是使用了阿尔萨斯陈年茜草,並且在染色过程中加入了酒石酸和锡盐作为媒染剂。” “那又怎么样?”伯恩海姆不耐烦地说,“这只能说明它的染料稍微好一点。” “稍微好一点?伯恩海姆先生,您应该读过1669年路易十四颁布的《皇家格贝兰工坊染色条例》吧?” 伯恩海姆愣住了。他是个商人,他只看真假,谁会去背两百年前的染色条例? “条例第十四条明確规定:凡使用锡盐媒染之深红茜草工艺,仅限於皇家格贝兰工坊为王室成员製作的特供品。民间私自使用者,处以没收財產及苦役。” 吕西安放下了放大镜,转身面向奥黛特。 “也就是说,这幅掛毯,確实是十七世纪的。但它不是民间的仿作。它是路易十四时期的皇家御用工坊,动用了只有国王才能使用的顶级工艺和被法律垄断的染料,特意製作的一件仿加洛林风格的艺术品。” 大厅里一片譁然。从民间贗品到皇家特製,虽然年代没变,但性质完全变了。前者是垃圾,后者是见证了太阳王奢华生活的文物。 伯恩海姆额头上冒出了汗:“可是……路易十四为什么要仿造查理大帝的掛毯?” “这就涉及到了1670年的那场著名的宫廷舞会。” 吕西安此时完全掌控了场面:“根据《王室宫廷採购备忘录》记载,当时路易十四的情妇蒙特斯庞侯爵夫人为了在舞会上扮演查理大帝的妻子,特意要求国王为她布置一个加洛林风格的房间。” 吕西安指著掛毯角落里一个极不显眼的双l交错標誌,那是路易十四的王室徽章,通常只隱藏在御用物品的暗处。 第14章 远东航运周刊 “国王为了博得美人一笑,命令格贝兰工坊连夜赶製了这一套掛毯。它是独一无二的。它见证了波旁王朝最鼎盛时期的爱情与荒唐。”吕西安把放大镜还给目瞪口呆的伯恩海姆。 “所以,这不是一件为了欺骗买家而製造的贗品。这是一件为了取悦国王的情妇而製造的皇家復刻品。它的价值,不仅仅在於工艺,更在於它背后的那段宫廷秘史。” 奥黛特的眼睛亮了。这比真的是查理大帝的掛毯还要好!查理大帝太遥远了。而路易十四、情妇、宫廷舞会、皇家特供……这才是巴黎社交圈最津津乐道的话题! 吕西安不仅证明了这东西不假,还赋予了它一个极具谈资的故事。 “精彩。” 奥黛特带头鼓起了掌,她看著吕西安的眼神完全变了:“真的精彩。墨赫先生,您刚才引用的那个《採购备忘录》,確有其事?” 吕西安撒了一个半真半假的谎,备忘录是真的,但他是在后世的电子资料库里看到的:“我在国家档案馆见过原件,夫人。第742卷,第三页。如果您需要,我可以为您默写出相关的段落。” 伯恩海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知道自己输了,输给了一个该死的学生,输给了那该死的染料化学和宫廷八卦。 伯恩海姆咬著牙,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看来是我看走眼了,没想到这掛毯还有这样的来歷。五万法郎……確实物有所值。” “不,伯恩海姆先生。”吕西安打断了他,“考虑到这是蒙特斯庞侯爵夫人的私人物品,而且是孤品。五万法郎是十年前的价格。现在的估值,至少应该在八万法郎以上。” 他转过头,对著奥黛特微微一笑。 “您做了一笔非常精明的投资,夫人。您的眼光不仅仅穿越了歷史,还洞察了人心。” …… “跟我来,年轻人。” 奥黛特没有给吕西安拒绝的机会。她转过身,向大厅侧面走去。 大厅里的掌声刚刚平息,客人们还在围著那幅掛毯窃窃私语,每个人都在爭先恐后地向其他人复述关於蒙特斯庞侯爵夫人的八卦,仿佛他们亲眼见证了那场两百年前的舞会。 伯恩海姆已经灰溜溜地消失了。 吕西安把手中的空酒杯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给了阿尔方斯一个在原地待命的眼神,然后跟了上去。 阿尔方斯张大了嘴巴,看著吕西安的背影消失在那扇大门后。 要知道,那是奥黛特的私人书房,连阿尔方斯的父亲,没有预约都进不去。 这是一间充满了男性化气息的书房。深色的橡木护墙板,顶到天花板的书架,还有一张堆满了文件和帐册的办公桌。 只有窗台上摆放的一瓶刚刚剪下的白玫瑰,昭示著这里女主人的身份。 “坐。”奥黛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皮椅。 她自己並没有坐下,而是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乾邑。 “你很有胆量,墨赫先生。” 奥黛特转过身,把其中一杯酒递给吕西安:“你刚才在外面撒谎了。” 吕西安接过酒杯说道:“歷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夫人。” “而古董的价值,是由故事决定的。我没有撒谎,我只是提供了一个更符合您身份,也更符合那幅掛毯……潜质的解释。” “潜质。”奥黛特轻笑了一声,她似乎很喜欢这个词,“那个茜草红的染色条例是真的?” “千真万確。路易十四確实颁布过那个法令。” “那蒙特斯庞侯爵夫人的舞会呢?” “这也是真的。1670年的凡尔赛確实举办过以神话与英雄为主题的舞会。” “那么……”奥黛特的声音几乎是贴著吕西安耳畔响起,“这幅掛毯真的出现在那场舞会上吗?” “这就属於合理的歷史推演范畴了,夫人。” 吕西安举杯:“在这个推演被证偽之前,它就是真相。而伯恩海姆先生显然没有能力证偽。” 奥黛特没说话,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突然笑了起来。 她抿了一口酒,转身靠在办公桌边缘:“你比那些只会夸我裙子漂亮的蠢货有趣多了。阿尔方斯那个草包居然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真是上帝瞎了眼。”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隨手扔在桌面上。 “这里是一千法郎,算是你今晚维护克雷西家族名誉的报酬。或者是你的助学金,隨便你怎么叫。拿著它,你下个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都不用愁了。”奥黛特说。 一千法郎。对於现在的吕西安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但他连看都没看那个信封一眼。 如果你接受了赏赐,你就永远是僕人。而如果你拒绝了赏赐並提出交换,你就是平等的合作伙伴。 “怎么?嫌少?”奥黛特挑了挑眉毛。 “不,夫人。这笔钱很慷慨。但我不需要钱。我有能力支付我的学费。” 奥黛特的眼神冷了下来:“那你要什么?我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欠一个学生的人情。如果你想要什么更过分的东西……” “我想要知识。”吕西安打断了她。 “知识?”奥黛特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 “我正在撰写一篇毕业论文,题目是《论殖民地贸易对本土製造业原材料供应的影响》。”吕西安流利地说出了这个他刚才在脑子里现编的题目,听起来枯燥且无害。 “这和我有什么关係?” 吕西安语气诚恳:“为了完成这篇论文,我需要大量的一手数据,特別是关於远东航线的货运清单。我知道克雷西银行是印度支那运输公司的主要股东,你们內部有一份名为《远东航运周刊》的简报,专门记录西贡和海防港的货物吞吐量。” 这就是吕西安的真实目的。《远东航运周刊》是一份极度枯燥的內部刊物,上面只有密密麻麻的船名,到港时间,货物吨位以及种类。 对於大多数银行高层来说,这只是存档的废纸。 第15章 变质的佳酿 但对於吕西安来说,那上面会详细记录每一艘从印度回来的货船上,到底装了多少吨生胶。 在橡胶期货市场还没有完全建立的1896年,这份產量表就是最核心的內幕消息。谁掌握了供给端的真实数据,谁就能预判价格的走势。 奥黛特狐疑地看著他:“你要看那个?那是最无聊的东西。全是数字和各种东西的重量。” “对我来说,数字就是歷史的脉搏。”吕西安微笑著说。 奥黛特沉默了一会儿,这个要求听起来太过於……上进和单纯了。一个歷史系的高材生,为了写论文,拒绝了一千法郎的现金,只为了去翻阅一些满是灰尘的旧航运日誌。 这符合她对有才华的怪人的定义。而且,这確实不涉及什么核心商业机密。那些数据三个月后就会作为年报的一部分公开,只是现在还属於內部流通。 “你是个奇怪的人,墨赫先生。” 奥黛特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个信封收回抽屉:“但我喜欢上进的年轻人。尤其是当这种上进心能为我省下一千法郎的时候。” 她拿出一张卡片,那是克雷西银行的特別通行证。她拿出钢笔,在上面飞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並盖上了一个私章。 奥黛特把卡片递给吕西安:“拿著这个。你可以进入银行的档案室,查阅所有非加密的商业周刊,期限是一个月。” “非常感谢您的慷慨,夫人。”吕西安把卡片放进口袋。 奥黛特挥了挥手:“交易两清了,你可以回去了。顺便帮我把阿尔方斯带走,他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看著就让我心烦。” “对了,夫人。” “还有什么事?” “关於那幅掛毯,您如果想让这个故事更加丰满,甚至让那些挑剔的评论家闭嘴,您下次沙龙也许需要做一点小小的改变。” “改变?” “您不觉得这里的灯光太亮了吗?” “太亮?” “是的。十七世纪的格贝兰工坊在染色时,参考的是凡尔赛宫的照明环境,也就是蜡烛。现在的煤气灯和电灯,光线太白,太硬。在这种光线下,掛毯上的瑕疵会很明显,而且那种特製茜草红的深邃感完全出不来。” “如果您想让客人们真正相信这是蒙特斯庞侯爵夫人的私藏,下次沙龙时,请关掉所有的煤气灯。只使用蜂蜡蜡烛。大量摆放在低处的蜡烛。” 奥黛特眯起眼睛,想像著那个画面。 “在摇曳的烛光下,掛毯上的金线会流动,红色的染料会呈现出一种天鹅绒般的质感。更重要的是,烛光造成的阴影会掩盖掉那些並不完美的针脚。这叫视觉欺骗,夫人。”吕西安微笑著。 “当人们在昏暗的烛光中看到那幅掛毯时,他们的理智会下降,感性会上升。那时候,就算您告诉他们那是上帝亲自织的,他们也会信。” 奥黛特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视觉欺骗……你真的很懂怎么操控人心,吕西安。” “这只是为了报答您借阅资料的恩情。” “好吧。下次沙龙,我会让人准备五百支蜡烛。如果你有空,可以过来看看效果。看看你的视觉欺骗是不是真的那么管用。”奥黛特说。 “如果有空的话,我会的。”吕西安说。 “一言为定。” 吕西安微微鞠躬,转身推门。 “再等一下,吕西安。” “还有什么吩咐吗?夫人。” “既然你是索邦大学的学生,我想问你一件事。”奥黛特眉头紧锁,显然这件事困扰她很久了。 “你知道圣雅克路的那座老教堂侧翼吗?就是紧挨著罗马浴场遗址的那部分。” 吕西安点了点头:“知道,那里现在是歷史系和地理系的教研室仓库,怎么了?” “我在那里有一处房產。確切地说,是紧贴著索邦大学后墙的一座酒窖。那是克雷西家族用来存放陈年波尔多红酒的地方。” “上周,我的酒窖管理员向我报告,说靠著大学的那面墙壁总是有怪声。而且,最离谱的是,存放在那面墙附近的几桶佳酿,竟然因为不明原因的微震而变质了!你知道那几桶酒值多少钱吗?” “微震?”吕西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奥黛特显得非常不耐烦:“是的。我的建筑师去检查过。他敲击了那面墙,他说声音是空的。他说墙后面肯定有一个巨大的空腔,或者是某种未被记录的隧道,导致了结构不稳定。风吹进去会產生共振。” “但是我派律师去向索邦大学校务处投诉,那帮老顽固拿出了一堆一百年前的市政图纸,信誓旦旦地告诉我,那面墙后面是实心的花岗岩地基,绝对没有任何空间。” 奥黛特气得笑了一声。 “简直是胡扯!如果那是实心的,难道是鬼在墙后面敲鼓吗?我现在严重怀疑那帮学者在隱瞒什么粗製滥造的工程。吕西安,既然你这么擅长查帐本,能不能帮我查查,你们学校地下到底藏了什么鬼东西?害得我的红酒都变酸了。” 吕西安的眼神微微一凝。 当物理现实和官方档案发生衝突时,通常意味著一段被刻意抹去的歷史。 吕西安的脑海中瞬间闪过1871年流血周的画面。当时的巴黎公社社员在撤退时,確实在拉丁区利用古罗马的下水道系统进行过最后的抵抗。 如果那个空腔是当时留下的……如果校务处之所以坚持说是实心,是因为那个空间在战后被封存並从地图上抹去了…… 那么,里面可能藏著当时没来得及运走的东西。 “怎么?你也觉得我是神经质?”奥黛特看到吕西安沉默,挑了挑眉。 “不,夫人。您的直觉一向敏锐,也许那后面確实不是实心的。毕竟,歷史总是充满了漏洞。”吕西安说。 “那就帮我搞清楚,如果是违章建筑,我就让市政厅把那面墙拆了。没人能毁了我的酒还不付出代价。” 第16章 考试 “我会留意的。为了您的波尔多。” 走廊里,阿尔方斯正焦急地来回踱步,看到吕西安出来,立刻冲了过来。 “怎么样?怎么样?她骂你了吗?她把你赶出来了吗?” “没有。我们只是进行了一次愉快的交流。” “愉快?你和她聊什么了?”阿尔方斯一脸茫然。 吕西安迈开步子向大厅走去:“別问这些了,阿尔方斯。今晚回去把《乌得勒支和约》背完,如果你不想让你表姐把你变成银行里的打字员的话。” “哦,该死!別提那个女人了!我现在听到她的名字就胃疼!” …… 三天后。 “1763年,《巴黎和约》签订。法国失去了加拿大,路易斯安那,塞內加尔以及在印度的几乎所有贸易站。” 阿尔方斯闭著眼睛,语速飞快。 “这对法国財政的影响是毁灭性的。首先,殖民地贸易收入下降了百分之四十;其次,为了维持这场失败的战爭,路易十五发行了高达二十亿里弗尔的国债;最后,海军的重建计划被迫搁置,导致……” “停。” 吕西安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怀表。 “四分三十秒。逻辑清晰,数据准確。特別是关於国债的那部分,你引用了杜尔哥的改革备忘录,这是加分项。” 阿尔方斯睁开眼睛,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倒在床上。 “结束了?我背对了吗?” 吕西安合上怀表:“如果你明天在考场上能保持这个状態,你可以拿到十四分。对於一个两周前连路易十四和路易十五都分不清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奇蹟。” “这都是被你逼出来的。”阿尔方斯抓了抓乱糟糟的头髮,“我现在闭上眼睛全是数字。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里弗尔这个词了。” 现在是凌晨一点。房间里堆满了写废的草稿纸。 吕西安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他拿起一张摺叠好的信纸,递给阿尔方斯。 “这是什么?新的背诵材料?別想了,我的脑子已经满了,连一个標点符號都塞不进去了。”阿尔方斯惊恐地看著那张纸。 “这是给你的护身符。”吕西安把信纸塞进阿尔方斯的口袋里。 “这里面有三个问题。” 阿尔方斯愣了一下,摸著口袋:“这是……” “勒鲁瓦教授是个固执的老头,他的思维有惯性。根据我对过去十五年考题的分析,加上最近的政治局势。特別是现在舆论对俄法同盟的热议,教授一定会出一道关於外交史的论述题来影射现状。” 吕西安说:“这三道题,必考其一。” 阿尔方斯瞪大了眼睛:“你是说,我只要准备这三道题的大论文就行了?” “是的。其他的填空题和名词解释你已经没问题了。但这三篇大论文,决定了你是及格还是优秀。” 吕西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明天早上別喝咖啡,喝点热牛奶。我不希望你在考场上手抖。” 阿尔方斯紧紧捂著那个口袋:“吕西安,如果我过了……我是说真的,如果你预测准了,我就让我爸爸把他在诺曼第那个酒庄最好的白兰地送给你!” “好。” …… “把你们的书包,笔记,还有任何带有文字的纸片都放到讲台上来。” 勒鲁瓦教授扫视著阶梯教室里的每一个人,手里捏著一叠密封的试卷。 “如果被我发现任何作弊行为,哪怕是一个眼神交流,我也会立刻取消他的资格,索邦大学不欢迎骗子。” 阿尔方斯坐在第三排,他的腿在桌子底下疯狂地抖动。 “髮捲。” 阿尔方斯颤抖著翻开了试卷。 他的目光略过了前面的填空题,直接落在了最后那道论述题上。 题目赫然写著:《论1763年巴黎和约对法国殖民体系的毁灭性打击及其外交余波》。 阿尔方斯捂住嘴,差点惊叫出声,这就是那三道题里的第一道! 他环顾四周。 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优等生们都在抓耳挠腮。 这是一个非常偏门的切入点,大部分人都复习了拿破崙战爭或者是大革命,谁也没想到勒鲁瓦教授会去考一百年前的一份条约。 阿尔方斯拿起笔,写得飞快。 “……根据杜尔哥在1766年的財政备忘录,失去加拿大和印度贸易站后,法国国库每年的关税收入锐减了四千三百万里弗尔。这种財政压力迫使舒瓦瑟尔公爵在外交上寻求新的盟友……” 监考的德·瓦卢瓦子爵正背著手在过道里巡视。 他一直盯著阿尔方斯。 他很清楚这个银行家的儿子是个什么货色。就在上周他连路易十四是哪一年死的都不知道。 现在,看著阿尔方斯那种几乎不需要停顿的书写速度,子爵冷笑了一声。 肯定是作弊。 这种速度,除非是抄写,否则根本不可能。 子爵放轻了脚步,走到了阿尔方斯的身后。 他睁大眼睛,准备在阿尔方斯的袖子里,或者是手掌下,抓出那张该死的小抄。 然而,桌面上只有一张试卷,一支钢笔。 阿尔方斯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光洁的手臂。 子爵的目光落在了试卷上。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虽然因为书写速度过快而有些潦草,但逻辑却极其严密。 “……必须指出的是,这种屈辱性的条约並非没有积极意义。它从侧面促成了法国对北美独立战爭的支持,这不仅是出於报復英国的心理,更是基於地缘政治的考量……” 子爵愣住了。 这是一种极高水平的论述,引用了至少三份不同的原始档案。 子爵在后面站了足足五分钟。 直到阿尔方斯翻过一页,开始论述舒瓦瑟尔公爵的海军改革计划时,子爵才像是见鬼了一样,僵硬地挪开了脚步。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了远处吕西安似笑非笑的目光。 子爵咬了咬牙,转身走回了讲台。 两个小时后。 “停笔。把试卷放在桌角。” 勒鲁瓦教授宣布考试结束,教室里响起了一片哀嚎声。 第17章 奖学金 大部分人的论述题只写了一半,或者乾脆空白。 阿尔方斯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他写满了整整四页纸! “吕西安!吕西安!” 刚出索邦大学的校门,阿尔方斯就不顾形象地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正站在路边等他的吕西安。 “放手,阿尔方斯。你把我的大衣弄皱了。”吕西安嫌弃地推开他。 “你是先知!你是魔术师!你是上帝派来的救星!” 阿尔方斯语无伦次,脸涨得通红:“你看到了吗?你看到子爵那个表情了吗?他站在我后面,脸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绿!哈哈哈哈!我从来没这么爽过!” “所以你写完了?” “写完了!不仅写完了,我甚至还加上了你昨晚让我背的那段关於奥地利王位继承战爭的补充说明!我觉得我这次能拿满分!” 阿尔方斯一边说著,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五十法郎。 “给!这是剩下的五十法郎。还有……”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更加厚实的信封。 “这是额外的。”阿尔方斯把信封塞进吕西安的大衣口袋,“別拒绝,吕西安。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已经在收拾行李去阿尔及利亚了。这钱是你应得的。” 吕西安摸了摸那个信封的厚度。里面至少有五百法郎。 加上之前的收入,他的本金已经接近一千法郎。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一笔不小的启动资金了。 “交易愉快。”吕西安收起那个信封。 “现在,你应该去红磨坊庆祝一下。而我,我要回去睡觉了。” “你不去吗?我请客!我们可以叫上最漂亮的舞女!” “不了,你自己去吧,阿尔方斯。” …… 吕西安坐在桌前,正在清点桌上的资產。 按照现在的股价,足够买入一千股那种名为印度支那橡胶种植园的垃圾股。 这只股票现在无人问津,每股只要0.8法郎。但只要下周的自行车赛一结束,米其林的新轮胎一发布,这只股票就会瞬间窜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咚…… 声音很轻。 吕西安迅速把桌上的钱扫进抽屉里,锁好,然后才起身去开门。 门开了。 一股带著雨腥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珍妮站在门口,她浑身都湿透了,她的手里紧紧攥著一个小布袋,那是用碎布头缝製的。 “晚上好,吕西安先生。”珍妮的声音有些发抖。 吕西安侧过身:“进来,你想把我的走廊变成威尼斯吗?” 珍妮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房间。 暖意瞬间包裹了她,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径直走到桌边,把那个湿漉漉的小布袋解开。 哗啦一声。 一堆零碎的硬幣倒在了桌面上。 有几枚两个苏的铜幣,几枚五生丁的小银幣,甚至还有几枚早已不再流通但在黑市还能用的旧幣。 “这是一法郎三十生丁。” “除去那桶煤的市场价,剩下的……是那晚护理费。” 她把手在湿透的裙子上擦了擦:“我知道这可能不够,但我……我刚领了薪水。剩下的我会慢慢还。” 吕西安看著桌上那堆零钱。 他知道这对於一个剧院的底层乐手意味著什么。这可能是她接下来整整一周的麵包和牛奶。 如果他是个慈善家,他应该拒绝,但他不是。 而且他知道对於像珍妮这样自尊心极强的人来说,施捨比飢饿更难受。 吕西安伸出手,从那一堆硬幣里数出了大概一法郎左右的数目。 “这是煤钱。稍微涨了点价,毕竟我是送货上门。”吕西安淡淡地说。 然后,他把剩下的那些,大概三十生丁,推回到了珍妮面前。 珍妮愣住了:“可是……护理费……” “那天我教你的那个关於失控的理论,你试过了吗?”吕西安突然问道。 珍妮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我试了。今天排练《浮士德》序曲的时候。我没有去管那个该死的节拍器。我在那段独奏里……我想像著塞纳河上的雾气。” 她急切地向前走了一步:“指挥没有骂我。甚至……整个乐团都安静了几秒钟。指挥说,这才是他想要的声音。” “那就对了。”吕西安指了指桌上的钱,“既然理论有效,那我就要验收成果。这三十生丁是你的奖学金。前提是,我现在要听听看。” 珍妮看著吕西安,又看了看那堆钱。 她明白了吕西安的意思。他在维护她的尊严,用一种不显得突兀的方式。 “我的琴……带在身上。” 珍妮转身,从背后取下那个用油布层层包裹著的琴盒。 那是她全身唯一乾燥的地方。 她打开琴盒,拿出小提琴,闭上眼睛,琴弓落下。 第一个音符有些颤抖,带著试探。 吕西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珍妮似乎感受到了那目光中的鼓励,或者是审视。她的肩膀慢慢放鬆下来。 旋律开始流动。 不再是那种刻板的学院派演奏。 琴声变得朦朧,音符之间没有了明显的稜角,而是粘连在一起。 她在演奏中加入了自己的情绪,那是印象派的雏形。 一曲终了。 珍妮维持著拉弓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她的额头上全是汗水,但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还是有点瑕疵。”吕西安客观地评价道,“在第三小节的转换上,你犹豫了。既然要失控,就要彻底一点。不要回头看悬崖。” “但我给这堂课打八十分。”吕西安补充道。 珍妮笑了,这是吕西安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放鬆。 她小心翼翼地把琴收回盒子里,重新包好油布。 “那个……吕西安先生。”临出门前,珍妮停下了脚步。 “怎么?” 珍妮的声音很小:“我想问……以后,我还能来这里练习吗?” “我的房间太冷了。手指僵硬的话,拉不出这种感觉。而且……隔壁的邻居总是抱怨我吵。” “只要不在我算帐的时候拉那种悲惨的安魂曲。” “谢谢。晚安,吕西安。” “晚安。记得把门带上,风很大。” 第18章 股票 “两千法郎,全部买入,按照现在的市价。” 柜檯后的股票经纪人停下了手里的记录笔,像看疯子一样看著面前的年轻人。 经纪人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全部?年轻人,你確定?这家公司在西贡的种植园据说连树皮都被虫子啃光了。现在的股价是0.85法郎,而且已经横盘了三个月,根本没人要。” “是的,没人要,所以我才要。而且我要动用延期交割的保证金,按照1:5的比例。” 站在吕西安身后的阿尔方斯发出一声尖叫。 “吕西安!你疯了!那是一万法郎的槓桿!” 吕西安没有理会阿尔方斯的哀嚎,他把一叠钞票和一张匯票拍在柜檯上。 “下单。趁现在还没人抢。” 经纪人耸了耸肩:“好吧,既然你坚持要把钱扔进湄公河餵鱷鱼。接单!印度支那橡胶,五千股!” 就在交易员把单子递进去的一瞬间,旁边传来了一声刺耳的嘲笑。 “哟,瞧瞧这是谁?我们的財政数据专家。” 几个穿著时髦燕尾服的年轻人挤了过来,为首的一个留著精心修剪的八字鬍,正是德·瓦卢瓦子爵的跟班,叫蒙特罗。 蒙特罗指著大厅中央的黑板,大声嚷嚷起来: “大家快来看啊!在这个所有人都买矿山和铁路的时代,我们伟大的歷史学家去买橡胶树了!他是想去印度支那当猴子王吗?” 周围的投机客们发出了一阵鬨笑。 阿尔方斯把脸埋在大衣领子里,恨不得钻进地缝。 吕西安看了蒙特罗一眼:“蒙特罗先生,猴子確实喜欢橡胶树。但只有傻瓜才不知道,明天的文明是建立在轮子上的。” 说完,他拉著双腿发软的阿尔方斯,头也不回地挤出了人群。 …… 如果不算那些还在尖叫的交易员,歌剧院咖啡馆大概是交易所附近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吕西安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我在观察你半小时了。”声音在头顶响起。 吕西安抬起头。 一个女人直接拉开椅子,坐在了他的对面。 她穿著一件剪裁严苛的黑色骑马装,领口繫著男式领结。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髮型,她將头髮紧紧地向后梳起,藏在一顶宽檐软呢帽下,手里夹著一支细长的香菸。 女人吐出一口烟圈:“你买了一堆垃圾,而且是用自杀的方式买的。” 吕西安没有生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就是《金融导报》的专栏作家,笔名伏特林的卡米尔小姐?” 吕西安微笑著招手叫来侍者:“给这位女士一杯黑咖啡,不加糖。” 女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隨即饶有兴致地挑起眉毛:“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您,但我读过您的文章。犀利,毒舌,而且总是能在尸体凉透之前发出讣告。您袖口上的油墨是《金融导报》最近刚换的新版墨水,那是为了印製加急號外特用的。” 卡米尔哼了一声,弹了弹菸灰:“观察力不错。可惜,脑子不太好使。” “既然你知道我是谁,我就免费送你一个消息,当做是给你这只迷途羔羊的临终关怀。” “洗耳恭听。” “橡胶板块之所以是垃圾,是因为它的下游需求根本起不来。你们押注的那个米其林兄弟,那个想把充气轮胎装在自行车上的疯子,昨天完蛋了。” 一直装死的阿尔方斯猛地弹了起来:“完蛋了?什么意思?” 卡米尔冷笑一声:“我的內线消息。昨天下午,米其林车队在巴黎郊外秘密试车。那个新型轮胎在高速下爆胎了。车手摔断了腿,车也废了。这个消息被严密封锁,但明天早上的报纸头条就会曝光。” 阿尔方斯发出了一声惨叫:“完了……摔断了腿……爆胎……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个橡胶圈靠不住!吕西安,快!快去撤单!把股票卖了!哪怕亏一半也要卖!” 卡米尔得意地看著阿尔方斯的反应:“现在卖还来得及,最多亏掉底裤,至少不用去跳塞纳河。” 吕西安按住了准备冲回交易所的阿尔方斯。 “坐下。”吕西安命令道。 “可是……” “我说了,坐下。” 吕西安转过头:“摔断腿?这就是你看空橡胶的理由?” “这还不够吗?这证明了那项技术是失败的!脆弱,危险,不堪一击。大眾需要的是安全的铁轮和实心胎,而不是隨时会爆炸的气球。” 吕西安摇了摇头:“你错了,卡米尔小姐,你关心的是现在的价格和所谓的安全,而我关心的是人类懒惰的本性。” “懒惰?”卡米尔皱眉。 “是的。实心胎確实安全,但它重,顛簸,而且一旦损坏,修理需要整整两个小时。而米其林的轮胎虽然容易爆,但它轻便,舒適。更重要的是,它的核心是可拆卸。只要能让人少流一滴汗,少花一分钟修车,这项技术就会统治世界。” “至於爆胎?” 吕西安笑了一下:“在长距离比赛中,爆胎是常態。决定胜负的不是谁不爆胎,而是谁修得快。” 卡米尔掐灭了菸头,显得有些不耐烦:“你这是诡辩,事实是车手摔断了腿,市场会恐慌。明天只要报纸一出,橡胶股会跌穿地心。” “那就赌一把。”吕西安站起身,“敢不敢跟我去一个地方?就在明天黎明。” “去哪?” “布洛涅森林。去看看那个摔断腿的车手,到底还在不在跑。” …… 次日清晨,布洛涅森林的边缘。 雾气很重,枯黄的落叶铺满了道路,远处隱约传来鸟鸣声。 卡米尔裹紧了风衣,站在路边的橡树下,脚下的皮靴沾满了露水。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跟你来这里吹冷风。” 卡米尔看了一眼怀表:“还有五分钟报纸就要印发了。那时候你的破產通知单也会寄到。” 吕西安靠在树上:“米其林兄弟是典型的技术狂人,根据我对他们性格的分析,如果是技术缺陷导致的事故,他们会停下来。但如果是意外,或者是人为的破坏,他们绝对不会停止测试。相反,他们会连夜修好车,並在黎明时分证明自己。” 第19章 高阶歷史研討班 “这只是你的臆测。” “嘘——” 吕西安突然竖起手指:“听。” 远处,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卡米尔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一辆造型怪异的机器冲了出来,是一辆德迪翁-布东三轮摩托车,但它的轮子异常粗大,那是白色的充气橡胶轮胎。 驾驶者戴著护目镜,身体前倾,手握著舵杆。 他没有断腿。 更重要的是,就在距离他们不到五十米的地方,车手压过了一堆尖锐的碎石。 嘭! 一声闷响,前轮瘪了下去。 阿尔方斯嚇得捂住了眼睛。 但那个车手没有摔倒。他熟练地剎车,跳下来。从后腰的包里掏出工具。 卡米尔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个车手。 撬开外胎,取出內胎,换上备用胎,打气,装回。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不可思议。 如果是传统的实心胎或者老式胶管胎,这个过程需要两个小时,甚至需要把车扛回修理铺。 车手摇动曲柄重启引擎,跨上车,对著路边的三人挥了挥手,然后呼啸而去。 “两分十五秒。”吕西安看向目瞪口呆的卡米尔,“这就是革命。这就是人类懒惰的胜利。” 卡米尔站在原地,看著车手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试图点菸,但手有些抖,点了两次都没著。 “看来,你的內线骗了你。或者说,有人故意放出了假消息,想把那些不坚定的筹码洗出去。”吕西安微笑著说。 “你是个混蛋,吕西安。”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写著米其林惨败的草稿,当著吕西安的面,把它撕成了碎片,隨手扬在风中。 “但是个聪明的混蛋。” “那么,今天的头条是什么?”吕西安问。 卡米尔拿出钢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標题。 “好吧,我会把米其林完蛋改成橡胶的革命:两分钟征服世界。你可以开始数钱了。” 吕西安拉起还蹲在地上的阿尔方斯:“快起来,別发抖了。” “我们……我们贏了?”阿尔方斯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是的,阿尔方斯。” “回见,伏特林小姐。记得把文章写得精彩点,別让我的股票失望。” 卡米尔看著两人的背影,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將菸头扔在脚下碾灭。 “喂!歷史学家!” 她衝著吕西安的背影喊道。 吕西安停下脚步:“还有事?” “文章我会发的。但下次再让我大清早来这种鬼地方吹冷风,我就在专栏里写你是个性无能。” 吕西安愣了一下,隨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隨便你。” …… “阿尔方斯·德·罗切尔德,十六分” 勒鲁瓦教授的声音响起,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困惑。 阿尔方斯感觉自己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他甚至不敢去接那张成绩单,直到旁边的同学捅了捅他的腰。 “至於吕西安·墨赫。” 教授停顿了一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毫无保留的欣赏。 “二十分。满分。特別是关於舒瓦瑟尔公爵外交策略的那段论述,你引用的数据精確到了个位数,而且视角独特。墨赫先生,你的论述不仅是在复述歷史,你是在像审计师一样核查歷史。” 周围响起了低低的惊嘆声。德·瓦卢瓦子爵站在人群外围,脸色铁青。 “谢谢您的夸奖,教授。” 勒鲁瓦教授合上名册:“我想邀请你参加我的高阶歷史研討班,我们正在重新整理大革命时期的档案,你的这种史料驾驭能力正是我们需要的。” 这是通往学术圈核心的门票。只要进了这个研討班,未来无论是留校任教还是进入国家档案馆,都是坦途。 “这真是莫大的荣幸,教授。其实,我最近正在自行进行一项关於拉丁区建筑沿革与地理变迁的课题。我发现学校的基建档案里有一些关於罗马浴场遗址的记录很有趣。” “哦?你对考古也感兴趣?”教授显得更加高兴了。 “是的。我想申请查阅一下1870年到1880年的基建修缮记录。另外……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借用一下连接罗马浴场侧翼地下室的钥匙。我想实地比对一下图纸上的结构。” 这是一个很偏门的要求,但在满分的光环下,却显得如此合情合理。 一个勤奋的天才学生想要做点课外研究,谁忍心拒绝呢? “当然,当然。” 教授从腰间的钥匙串上解下一把钥匙:“那是老仓库了,里面堆满了废弃的石膏像,小心灰尘。至於档案室,你拿著我的条子去就行。” “我会小心的,教授。” …… 奥黛特的私人酒窖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酸味,那是昂贵的波尔多红酒变质后特有的醋酸味。 阿尔方斯手里举著一盏煤油灯,瑟瑟发抖地站在吕西安身后。 “吕西安,我们一定要在这里吗?这里阴森得像个坟墓,而且这味道简直是对我鼻子的犯罪。” “安静。” 吕西安半蹲在墙角,手里拿著一个双耳听诊器,这是他路过医学院时顺手借来的新款式。 他把听诊器的探头贴在那些爬满青苔的石砖上,闭著眼睛。 这面墙就是奥黛特抱怨的那一面。它紧贴著索邦大学的后墙地基。 阿尔方斯忍不住问道:“怎么样?墙里有鬼在敲鼓吗?” “没有鬼。”吕西安移动了一下探头,“但我听到了风声。” “风声?” “是的。一种有节奏的低频嗡嗡声。” 吕西安收起听诊器,伸出手,在那面潮湿的墙壁上摸索。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吕西安把手指伸到灯光下:“你看,这是冷凝水。” “这不是很正常吗?酒窖都很潮湿。” “不,这不正常。其他的墙面虽然潮湿,但温度是恆定的。只有这一面墙,它的表面温度比周围低了至少三度。花岗岩是热的不良导体,如果是实心的地基,不会有这么明显的温差传导。” “这面墙在呼吸,阿尔方斯。它背后有一个巨大的空腔,而且那个空腔里有通风系统,直接连接著外界的冷空气来源,很可能是塞纳河的地下支流。” 第20章 地下室 “空腔?” 阿尔方斯瞪大了眼睛:“可是校务处的人不是说那是实心回填的吗?” “校务处的人是看著图纸说话的。而图纸,是可以骗人的。” …… 索邦大学基建档案馆位於图书馆的最底层。 吕西安把一堆落满灰尘的硬皮帐本搬到了桌子上。 那是1871年的后勤採购清单。 阿尔方斯捂著鼻子:“你要找什么?这里全是买砖头和水泥的流水帐。”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钱的流向是最诚实的。” 吕西安快速地翻动著:“1871年5月,流血周结束。凡尔赛军入城。我们要找那之后的记录。”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找到了。” 吕西安指著一行不起眼的记录:“1871年6月12日。索邦大学修缮工程处,向拉法基公司採购了三百吨瓦希快干水泥。同日,向圣戈班玻璃厂订购了五百公斤的铅板。”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他们在撒谎,如果是常规的地基加固,只需要普通的水泥和石料。这种昂贵的快干水泥只有在需要掩盖什么东西的时候才会大量使用。至於铅板……” “那是用来防强酸腐蚀,防潮或者防止化学品渗透的。在那个年代,除了实验室,什么地方需要用到这么多铅板来做衬里?” 吕西安合上帐本:“根本没有什么实心回填。他们在1871年的那个夏天,用一层加了铅板的水泥墙,把某个空间彻底封死了。並在地图上抹去了它的存在。” “封死?你是说……里面有尸体?”阿尔方斯打了个寒颤。 “如果是尸体,直接运去拉雪兹神父公墓埋了就行,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 吕西安站起身:“走吧,钥匙在我们手上,我们去看看。” 地下室侧翼紧邻著古罗马时期的浴场遗址,地面崎嶇不平,堆满了几个世纪以来被遗弃的教学用具。 断臂的维纳斯石膏像倒在缺腿的课桌旁,在提灯摇曳的光影下显得格外狰狞。 吕西安打开了一扇生锈的铁柵栏门。 “就是这里。” 吕西安停在了一堆废弃的黑板后面。他用力推开那些黑板,露出了一面斑驳的砖墙。 在这面墙的下方,接近地面的位置,有一个被灰泥糊住的方形轮廓。 吕西安从包里掏出一把撬棍:“那是通风口,他们封死了大门,但为了防止內部气压过大导致墙体开裂,他们只是草草糊住了通风口。” “吕西安,我觉得我们还是回去吧……”阿尔方斯紧紧抓著吕西安的衣角,“万一里面有那个……巴黎公社的冤魂怎么办?” “如果真有冤魂,他们现在应该正在感谢我。” 吕西安把撬棍插进灰泥的缝隙里。 咔嚓。 隨著一声脆响,泥块脱落下来。 吕西安用力一撬,那个锈死的铁柵栏被掀开了一角。 呼—— 一股阴冷的风瞬间吹了出来。 阿尔方斯嚇得后退了一步:“那是毒气吗?” “是乙醚,还有氧化后的油墨味。” 吕西安拧动旋钮,將灯芯挑高了一些,然后將手臂伸进洞口。 在那个地下大厅里放著两台轮转印刷机。 在印刷机旁边,堆放著无数的木箱,有些箱子已经腐烂,露出了里面的玻璃瓶和成捆的纸张。 而在墙角,堆著几十个像棺材一样的长条木箱,上面印著褪色的骷髏標誌。 “那是……什么?”阿尔方斯的声音在发抖。 “那是1871年,索邦大学激进派学生和公社社员最后的据点。”吕西安说。 “这里是一个兵工厂,也是一个宣传部。他们在地下製造火药,印刷传单。当政府军攻入拉丁区时,他们来不及撤离,为了不让这些设备和名单落入凡尔赛军手中,他们从內部封闭了入口,然后从下水道撤离了。” “后来,校方发现了这里。为了避免被新政府清算,大学被捲入叛乱的罪名,那些道貌岸然的教授们选择了沉默。他们用铅板和水泥把这里彻底封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吕西安转过身,提灯的光打在阿尔方斯苍白的脸上。 “那些木箱里的化学试剂,可能是製造炸药用的乙醚或硫酸,经过二十多年的锈蚀,开始泄漏。气体通过墙体的裂缝渗入了隔壁的酒窖。” “至於微震,是因为这里的通风系统直通塞纳河的地下暗河。水流的变化带来了气压差。” 阿尔方斯咽了一口唾沫:“那……我们要报警吗?” “报警?” “不,阿尔方斯。报警只会让市政厅派人来把这里填平,或者把这些东西拉去博物馆。那样我们什么都得不到。” “这不仅仅是一个地下室。这是一座金矿。” “金矿?” “对奥黛特来说,我帮她找到了毁掉她红酒的元凶,而且只要简单地修补裂缝就能解决问题。但我能给她的不仅仅是这些。” 吕西安重新堵住了那个洞口。 “这下面有当时的印刷原版,有未发出的信件,甚至可能有当时学生领袖的名单,也就是现在某些政坛大人物年轻时的黑歷史。” “对於歷史学家,这是一手史料。对於政治家,这是致命的把柄。而对於商人……” 吕西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这是无论多少钱都买不到的筹码。” 他拉起还在发愣的阿尔方斯。 “走吧,阿尔方斯。明天一早,我要去拜访奥黛特夫人。” “你……你真的要拿这些去和那个女暴君做交易?” 吕西安大步向出口走去:“为什么不呢?歷史本身就是一笔生意,而我,是个好商人。” “等等我!別把我一个人留在这种地方!” …… “你身上怎么有一股……医院的味道?” 珍妮揉著惺忪的睡眼,看著推门而入的吕西安。 她趴在书桌上睡著了,脸颊上印著乐谱的压痕。 “我去翻了一点旧帐。” 吕西安隨手关上门,把沾满泥土的大衣脱下来,扔在门后的掛鉤上。 他走到桌边,看著那张被珍妮压在胳膊底下的乐谱。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笔记,有些地方因为用力过猛戳破了纸张。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吕西安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 第21章 药剂铺 “我在等你。” 珍妮坐直了身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而且这首曲子的第三乐章我总是找不到感觉。我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她吸了吸鼻子,眉头皱了起来:“你真的没受伤吗?这味道闻起来像是某种化学药剂。” “那是歷史发酵的味道,珍妮。”吕西安没有多解释。 他走到洗脸架旁,倒了一盆冷水,用力搓洗著手上的污渍。 “快回去睡吧。” 珍妮站了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问他到底去了哪里。 “那个……吕西安。” “嗯?” 珍妮的手指绞著裙摆:“明天傍晚,在蒙帕纳斯剧院,我有一次重要的彩排。那是爭夺第一小提琴手替补位置的考核。如果你……如果你不忙的话,能不能来看看?” “几点?” “五点半。” “我会去的。”吕西安说。 珍妮的眼睛亮了。她抱起乐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水壶里有热水,我一直放在炉子上温著。晚安,吕西安。” “晚安。” …… “你看起来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吕西安。” 奥黛特打量著吕西安。虽然他换了一套乾净的衬衫,但那种熬夜后的苍白是掩盖不住的。 “我去替您看了一眼那面墙的背后,夫人。您的直觉是对的。那確实不是实心的。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空间。”吕西安说。 奥黛特问:“你是说……那个被封锁的地下室?里面有什么?尸体?炸弹?” “那里是巴黎公社时期的一个地下印刷厂。您的红酒之所以变质,是因为那里存放的几十箱乙醚和酸性试剂发生了泄漏,气体穿透了墙体的裂缝。至於微震,是因为它的通风口直通塞纳河的地下支流。” 奥黛特皱起了眉头:“该死。我就知道那帮老学究在瞒著我。我现在就去给律师写信,我要起诉索邦大学,让他们赔偿我的损失,並且把那面墙拆了!” “不,夫人。別拆。”吕西安说。 “如果您拆了它,您得到的只有一笔微不足道的赔偿金,和一堆毫无用处的建筑垃圾。” “那你建议我怎么做?继续喝我的醋?” “我已经找到了裂缝的位置,只要用特殊的密封胶修补,您的酒窖就会恢復正常。但这並不是重点。” 吕西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好的纸。那是他昨晚凭记忆默写下来的一份清单。 “那个地下室里,除了化学试剂,还有几箱没来得及销毁的档案。其中包括当时资助印刷厂的一份捐款人名单,以及几百封未寄出的信件。” 吕西安把那张纸推到奥黛特面前。 “我大概看了一眼。那上面有几个姓氏,现在正在眾议院里高谈阔论,標榜自己是坚定的保皇派或者温和共和派。” 奥黛特拿起那张纸,看了看上面的名字。 这里面的几个名字,正是克雷西家族在生意场上的竞爭对手,或者是某种政治阻力。 如果这份名单是真的…… 奥黛特慢慢地放下纸,抬起头,看著吕西安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深意。 “你把原件拿出来了?” “没有,原件还在地下。” 吕西安微笑著:“夫人,我为您解决了一个物理上的麻烦,也为您提供了一个政治上的机会。我想,这应该值得一点回报。” “两千法郎?”奥黛特试探道,虽然她知道这个价格是侮辱。 “我不要钱。” 吕西安摇了摇头:“我希望这能成为一份长期合约的定金。” “合约?” “我知道克雷西银行正在筹备关於巴黎地铁一號线建设债券的承销团。我希望拥有一个观察员的席位。” 奥黛特愣住了。 “你的胃口很大,吕西安。你只是个学生。” “在这个时代,信息比黄金更贵重,不是吗?”吕西安说。 奥黛特盯著他看了许久,最后勾起了一抹笑容。 “成交。” 她伸出手:“我会让人给你准备一份特別顾问的聘书。但那面墙的裂缝,你得亲自去给我补好。” “乐意效劳。” …… 三天后。 里昂信贷银行的贵宾室里,客户经理將最后扎好的一捆钞票放在托盘上。 “两万零四百五十法郎,先生。这是扣除佣金和印花税后的全部现金。” 他的手指有些微微颤抖,目光在那堆散发著油墨香气的纸幣和面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客户之间来回游移。 “需要我为您开具一张本票吗?带著这么多现金在巴黎行走,並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不,我就要现金。谢谢你的服务,经理先生。” 阿尔方斯並没有跟来,他正忙著在红磨坊挥霍他那份横財,並且在那位伏特林小姐的专栏里吹嘘自己的商业眼光。 吕西安拦下了一辆马车。 “去哪,先生?” “蒙马特高地,去勒皮克路,尽头的那家药剂铺。” 车夫奇怪地看了这位衣著考究的绅士一眼,那个地方可是贫民窟和妓女的聚集地。 “如您所愿,先生。” 半小时后,吕西安站在了一间摇摇欲坠的木屋前。 门板上掛著一块牌子:“布洛赫日化——出售胭脂,髮油,特效除虱水”。 吕西安推开门。 “滚出去!我说了,这周没有钱!哪怕你把我的牙齿敲下来也没有!” 伴隨著一声咆哮,一只玻璃烧杯贴著吕西安的耳朵飞了过去,砸在门框上,摔得粉碎。 房间里,一个头髮蓬乱,穿著满是破洞和烧焦痕跡白大褂的男人,正挥舞著一把铁勺。 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典型的犹太人面孔。 “我不是来討债的,布洛赫先生。” 吕西安踢开脚边的碎玻璃,走进屋內。 他环视了一圈这个像垃圾堆一样的实验室,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口正在煤炉上咕嘟冒泡的铁锅上。 锅里煮著一种灰白色的膏状物,散发著一股令人反胃的油脂味。 吕西安皱了皱鼻子:“你在煮什么?这股味道……是猪油?你竟然用劣质的猪板油代替牛油做面霜的基底?” 第22章 香水 “你是谁?” “曾经供职於娇兰家族的天才调香师,现在竟然为了省那每公斤两个苏的成本,在熬猪油。” 吕西安走到铁锅前,用手指沾了一点锅边的残留物,搓了搓。 “颗粒感太重,而且猪油的腥味根本盖不住。除非你往里面加大量的廉价香精,否则那些站街女用了这个,只会让她们的客人想起屠宰场。” “闭嘴!你这个穿著体面的混蛋!” 被戳中痛处的埃米尔恼羞成怒,他衝过来想推搡吕西安:“你懂什么!牛油现在的价格是猪油的三倍!我的客户只买得起五十生丁一盒的胭脂!这是生意!这是生存!” “这不是生存,这是墮落。” 吕西安侧身避开他满是油污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指,然后隨手丟进那口翻滚的猪油锅。 “你被赶出香水行业,是因为你试图往玫瑰精油里添加化学合成物。他们说你是异端,是投毒者。但我不这么认为。” 埃米尔的动作停住了:“你到底是谁?” “我是来给你第二次机会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欣赏你那个异端邪说的人。” “我听说,你至今还坚信,化学才是香水的未来?” 埃米尔沉默了片刻,他转过身,关掉了煤炉的火门。那锅猪油停止了沸腾,慢慢冷却。 “那不是我相信,那是事实。” 埃米尔的声音带著一种怀才不遇的愤懣: “那些格拉斯的蠢货,他们只知道在那片花田里像农民一样劳作。他们不知道,一吨玫瑰花瓣只能提炼出几百克精油。这是对资源的浪费,是效率的低下。而化学……化学能创造出大自然根本不存在的气味。” 吕西安无情地指出:“但你失败了,你合成出来的东西,闻起来像烂苹果和臭鸡蛋。” 埃米尔激动地挥舞著手臂:“那是因为我的设备不够!我的原料不纯!如果有足够的资金,有更好的实验室,我能合成出上帝都闻不到的味道!” “得了吧,布洛赫先生。即便给你最好的设备,你的方向也错了。你还在试图模仿自然,试图用化学键去拼凑一朵玫瑰。这是死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棕色的小玻璃瓶,瓶子很普通。 “这是什么?”埃米尔狐疑地看著那个瓶子。 “这是我在索邦大学的实验室里,用三天时间提纯出来的东西。” 埃米尔不屑地哼了一声:“大学实验室?你是学生?里面是什么?某种新的植物提取液?” “不。原料是煤焦油。” “什么?!” 埃米尔差点跳起来:“煤焦油?那种用来铺马路的沥青?那种黑乎乎,臭烘烘的工业废料?你疯了!你想让巴黎的贵妇们闻起来像刚铺好的香榭丽舍大道?” “这就是你的局限性,埃米尔。” 吕西安走到那张脏乱不堪的实验台前。他扫开那些瓶瓶罐罐,只留下一个烧杯,里面装著半杯埃米尔刚刚调配好的劣质玫瑰水。 这种玫瑰水是用廉价的酒精和极少量的玫瑰精油勾兑的,味道单薄,而且留香时间极短。大概只有最穷的洗衣女工才会买。 “看著。” 吕西安拧开那个小瓶的盖子。 埃米尔皱起鼻子:“这味道……这是硝基化合物?你是想炸了我的实验室吗?” “这是三硝基甲苯的衍生物。但在特定的分子结构下,它会发生奇妙的变化。” 吕西安用滴管吸取了一滴那种淡黄色的粘稠液体。 滴答…… 吕西安拿起玻璃棒轻轻搅拌,气味变了。 埃米尔原本还是满脸的不屑和嘲讽,但他的鼻子突然动了动。 他抓起那个烧杯,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这是麝香?不……这比天然麝香还要纯净。这扩散力……这留香度……这怎么可能是煤焦油做的?这不科学!这简直是……炼金术!” “这是有机化学,布洛赫先生。確切地说,这是人工合成硝基麝香。” 吕西安拿回那个小瓶子,塞上盖子。 “天然麝香每公斤要价三万法郎,而且有价无市。而这一瓶,成本不到五法郎。只需一滴,就能让一吨香水拥有灵魂。” “不到五法郎……”埃米尔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如果这是真的,整个香水行业將被顛覆。 那些依靠昂贵天然原料维持高价的香水巨头以及垄断了花田的格拉斯家族,在这滴液体面前,都將变得不堪一击。 “你要我做什么?” 埃米尔的声音不再是刚才的咆哮,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吕西安既然在他面前展示了这个,就一定有所图谋。 “我要你做我的技术合伙人。” “我出钱,出配方,提供所有合成原料的分子式。你负责生產,调配,以及利用你那个灵敏的鼻子,去创造出前所未有的香型。” 吕西安说:“我不想只卖原料给娇兰或者科蒂。那是给他人做嫁衣。我要建立自己的品牌。一个完全基於现代化学,不依赖看天吃饭的花田,可以无限量產,但又能卖出天价的品牌。” 埃米尔吞了一口唾沫。他的心臟在狂跳,但他还是犹豫了。 “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年轻人。” 埃米尔苦笑著:“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沦落到这里吗?因为格拉斯的那帮人。那是一个黑手党。他们控制了所有的销售渠道,所有的玻璃瓶工厂,甚至所有的百货公司柜檯。如果我们敢用这种假货去挑战他们,他们会杀了我们的。物理意义上的杀。” “假货?”吕西安笑了。 “当汽车刚出现的时候,马车夫也说那是假的马,现在呢?至于格拉斯的那帮人……” 他向埃米尔伸出手:“你只需要告诉我,埃米尔。你是想继续在这里煮一辈子的猪油,还是跟我一起,把整个旧世界装进我们的瓶子里?” 埃米尔看了一眼那锅冷却的猪油,然后在脏兮兮的白大褂上用力擦了擦手,直到手掌发红。 他紧紧握住了吕西安的手。 “该死的……只要你不让我再闻那种猪油味,我把灵魂卖给魔鬼都行。” 第23章 讽刺剧 《金融导报》编辑部正对著落地玻璃窗的办公桌后,卡米尔把一叠稿纸狠狠地摔在地上。 “把这篇关於巴拿马运河债券的垃圾稿件拿走!告诉那个蠢货实习生,如果不把那几个该死的形容词刪掉,我就把他塞进印刷机里!” “还有你,有什么事?” 卡米尔头也不抬:“如果是来推销矿山股票的,出门右转,那里有垃圾桶。” “我是来推销其他东西的。” 卡米尔手中的笔停住了。 “是你。” 卡米尔挑了挑眉毛:“怎么,我们的橡胶大亨不在交易所数钱,跑到我这个充满油墨臭味的地方干什么?难道你又发现了哪棵树会流金子?” 吕西安掏出玻璃瓶,拧开瓶盖,放在了桌子上。 “我没发现树,但我发现了另一种让巴黎疯狂的东西。” “这是什么?毒药?”卡米尔嗤笑了一声。 但下一秒,她的笑容凝固了。 “天哪……” 卡米尔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难以置信:“这是……顶级麝香?这纯度,简直不可思议。这比我上次在俄国大使夫人那里闻到的还要浓郁十倍。” 她抬起头,盯著吕西安,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你疯了吗?这么高纯度的麝香,你竟然用这种破瓶子装?这一瓶得杀了多少只喜马拉雅的公鹿?一百只?两百只?这简直比皇后的珠宝盒还要奢侈。” 吕西安靠在办公桌边缘,双手抱胸。 “这就是你的评价?奢侈?皇家?” 卡米尔贪婪地又闻了一下:“这是客观事实,这种带有粉感和皮革调的后调,只有陈化了十年以上的顶级天然麝囊才能做到。格拉斯的那帮老傢伙要是看到这个,会为了抢它而打破头的。你从哪弄来的?走私?” “不,不是走私。甚至可以说,它就在我们脚下。” 吕西安指了指窗外的蒙马特大道。 “一只鹿都没杀,卡米尔。这瓶东西的原料,是煤焦油。” 卡米尔愣住了。 “你说……什么?” “煤焦油。就是此时此刻,工人们正在窗外铺路用的沥青。那种从煤气厂里排出来的工业废料。” 吕西安揭晓了谜底:“这是完全由人工合成的硝基麝香。我在实验室里通过硝化反应改变了甲苯的分子结构。成本……大概比你手里那支香菸还要便宜。” “……” “哈哈哈哈哈哈!”卡米尔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沥青?你是说沥青?你是说,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嫌弃工人身上有汗味,嫌弃街道有尘土的公爵夫人们,將会把铺路用的沥青涂在她们最娇嫩的脖子和胸口上,然后以此为荣,觉得自己高贵无比?” 吕西安微笑著点头:“正是如此,这就是我想让你看的讽刺剧。” “太棒了。这简直太棒了。” “你是个魔鬼,吕西安。你是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她把瓶子重重地放在桌上:“说吧,你把这个拿给我看,不仅仅是为了让我笑一笑吧?你想让我做什么?在我的专栏里推荐它?” “但我得提醒你,我是写金融评论的,不是写时尚软文的。那是三流小报干的事。虽然我很喜欢这个讽刺,但这不符合我的身份。” “我知道。所以我不是让你写软文。” 吕西安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推到卡米尔面前。 “我是来邀请你成为合伙人的。” “合伙人?”卡米尔没有去翻那份文件。 “那些格拉斯的老傢伙们垄断了审美。” “他们控制了花田,控制了渠道,更重要的是,他们控制了对女人的定义。他们说,女人就该像玫瑰一样脆弱,像百合一样纯洁,像茉莉一样依附於男人。” “但你不是那样,卡米尔。” 吕西安指著那个棕色瓶子:“这瓶香水也是一样。它没有生命,没有花朵的娇气。它是工业的產物,是化学的力量。它不需要看上帝的脸色,也不需要等待花开。” 他俯下身,直视著卡米尔的眼睛:“我要做的,是用工业的力量打破那种自然崇拜的垄断。这不是一瓶香水,卡米尔,这是一份给旧秩序的宣战书。而你,是全巴黎最適合宣读这份战书的人。” 卡米尔沉默了。 “如果是战书的话……”卡米尔扔掉菸头,伸手翻开了那份文件。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条款上。 “百分之十五的乾股?”卡米尔抬起头,“你不用我出一分钱?” “你的笔就是资本,你的影响力就是股份。” “这不仅意味著分红。这意味所有权。如果你签了字,你就不再只是一个靠写字赚钱的记者,你是资本家。” 卡米尔看著那份合同,犹豫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那支笔。 她在文件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卡米尔·瓦瑟尔。 “恭喜你,合伙人。” “別高兴得太早,歷史学家。”卡米尔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大衣,“既然我们已经是合伙人了,那么现在,我饿了。你要请我吃顿好的。就当是庆祝我们即將把沥青卖出黄金的价格。” 半小时后。 “说实话,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卡米尔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那个埃米尔·布洛赫,那个落魄的犹太疯子,竟然真的能做出这种东西。你確定这东西能量產吗?” “只要有煤气厂,只要有煤焦油,我们就能无限量產。而且每一瓶的味道都绝对稳定,不会因为今年的雨水多一点或者少一点而改变。” 吕西安切著盘子里的牛肉:“我们要做的,就是给它包装。不仅是瓶子,还有概念。” 卡米尔的职业本能开始运转:“概念我已经想好了,我们不能说这是廉价的合成物。我们要说这是科学的结晶,是未来的气味。我们要把它卖得比娇兰还贵。因为只有贵,那些人才会觉得它好。” “但你打算给它起什么名字?总不能叫焦煤油一號吧?那听起来像是某种治疗脚气的药水。” 第24章 罗切尔德男爵 …… 咖啡馆的门刚在他身后关上,一辆漆著罗切尔德家族徽章的马车就急剎在了路边。 “快上车!吕西安!快!” 车还没停稳,阿尔方斯就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抓住了吕西安的袖子。 “怎么了,阿尔方斯?” 吕西安看向这辆显然是超速行驶而来的马车,马匹正在喷著粗气,马车夫一脸无奈地看著这位少爷。 “是我父亲!” 阿尔方斯的声音在颤抖:“他要见你,立刻!马上!” “哦?” 吕西安挑了挑眉毛。 “罗切尔德男爵终於注意到我了?这比我预想的要早两天。” “你还在笑!你不明白,吕西安!” 阿尔方斯把吕西安硬生生地拽上了马车:“我父亲怀疑这一切都是假的!他认为我作弊了,认为那些钱是你带我去赌场贏回来的赃款!他现在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正在办公室里等著吃人呢!” 吕西安坐稳了身体,对车夫打了个手势。马车再次启动,向著金融区的核心驶去。 “別紧张,我的朋友。” 吕西安靠在靠垫上:“狮子通常只吃软弱的羚羊。如果你表现得像个猎人,它就会和你谈判。” “谈判?没人能和黑克托尔谈判!!”阿尔方斯绝望地抱住了头,“我们完蛋了,他肯定会把你赶出巴黎,然后把我锁在家里直到我发霉!” …… 罗切尔德银行总部是一座典型的第二帝国风格建筑。 行长办公室位於顶层,罗切尔德男爵坐在办公桌后。他穿著剪裁考究的西装,头髮花白。 此时,他正低头阅读一份电报。 阿尔方斯缩著脖子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吕西安·墨赫。” “索邦大学歷史系的穷学生,也是最近让我儿子神魂顛倒的军师。” “下午好,男爵阁下。”吕西安微微欠身。 “我不喜欢废话。” 男爵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支票,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这是五千法郎,你可以把它看作是你这段时间给我儿子当保姆的报酬,或者是封口费。” “拿上它,然后消失。离阿尔方斯远点。我不希望罗切尔德家族的名字捲入什么学术造假或者是赌场丑闻。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阿尔方斯发出一声呻吟,低下了头。 吕西安既没有露出受到侮辱的愤怒,也没有表现出看到巨款的贪婪。 他只是平静地走上前,拉开男爵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男爵的钢笔停住了。他眯起眼睛,看著这个胆大妄为的年轻人。 “我没有让您坐下,年轻人。” “您也没有让我站著听训,男爵。” 吕西安坐姿端正:“而且,我觉得这五千法郎的定价,既低估了阿尔方斯的智商,也低估了您的判断力。” “我的判断力?” 男爵冷笑一声:“一个连路易十四是哪年死都不知道的蠢货,突然考了歷史系前十名。一个只会花钱的败家子,突然在那种连名字都读不顺的橡胶股票上赚了两万法郎。你告诉我,如果不是作弊和运气,是什么?” “是资產重组,阁下。” 吕西安的声音清晰有力:“您认为阿尔方斯是蠢货,所以您认定他作弊。但您是个银行家,您应该懂得,没有垃圾资產,只有放错位置的资源。” “什么意思?” “我没有让他去背诵那些枯燥的歷史书,男爵。我也背不下来那些毫无逻辑的废话。”吕西安说。 “我只是唤醒了他体內属於您的银行家血液。我告诉他,路易十四的战爭不是关於荣耀,而是关於三十亿里弗尔的赤字。《巴黎和约》不是关於外交耻辱,而是关於关税收入的锐减。” 男爵的表情僵硬了一下。 “他没有记住那些年份和人名,阁下。他记住的是钱的流向,是利息的计算,是国家破產的风险。” 吕西安指了指旁边还处於懵逼状態的阿尔方斯:“您看,他不是在学歷史,他是在学审计。对於一个罗切尔德家的人来说,难道对数字敏感不是一种本能吗?” 男爵沉默了。 他转过头,看著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阿尔方斯虽然还在发抖,但听到银行家血液时,腰杆似乎直了一些。 男爵眼中的敌意消退了一丝,但戒备依然存在。 “好。就算学业是你教导有方,那是你的本事。那这个呢?”男爵说。 他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交割单,那是巴黎证券交易所的橡胶股票凭证。 “印度支那橡胶,一家濒临破產的公司,一周內翻了十几倍,阿尔方斯说这是你的主意。” 男爵的声音重新变得严厉:“我这辈子最討厌的就是赌徒。你带著他在悬崖边跳舞。这次贏了,下次呢?你以为这是什么?轮盘赌吗?” 作为保守派银行家,罗切尔德家族的发家史建立在稳健的国债和铁路债券上。 他极其厌恶这种没有任何实业支撑的投机行为。 “这不是赌博,男爵。这是宏观分析。” 吕西安没有丝毫退缩:“赌博是把命运交给上帝,而我是把命运交给逻辑。” “逻辑?买一家连树皮都被虫子啃光了的公司有什么逻辑?” “逻辑在於,《远东航运周刊》上个月的货运清单显示,虽然树有问题,但西贡港口的生胶出口量並没有减少,这意味著他们有库存。逻辑在於,米其林兄弟申请了可拆卸轮胎的专利,这意味著自行车將从玩具变成交通工具。” “男爵,您看重的是这家公司现在的资產负债表,那是一堆垃圾,没错。但我看重的是明天的生活方式。在这个时代,最大的风险不是投机,而是对技术的傲慢。” “如果你只盯著昨天的帐本,那你就会错过明天的帝国。” 男爵死死地盯著吕西安。 这个年轻人的眼神里有一种让他感到熟悉又陌生的东西。那是他年轻时才有的野心,以及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的洞察力。 良久。 男爵拉开抽屉,拿出了一个雪茄盒。 他取出一根古巴雪茄,剪掉茄帽,然后把盒子推向了对面。 “来一根吗?古巴送来的。” 第25章 五生丁的待遇 阿尔方斯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这辈子还没见过父亲给年轻人递雪茄。 吕西安没有客气,他伸手取出一根雪茄,用桌上的火柴点燃。 “有点意思,那么,墨赫先生。既然你既能像会计一样查帐,又能像先知一样看透橡胶。那你怎么看现在的巴黎?” 吕西安知道,罗切尔德银行最近正在面临一个巨大的战略抉择。 “您是指……地下?”吕西安轻声问道。 男爵的眼睛亮了一下:“继续。” “我知道银行界正在犹豫是否参与巴黎大都会铁路公司的债券承销。大部分人认为那是把钱扔进地洞里,认为巴黎的地下结构太复杂,认为电力牵引技术不可靠。” 吕西安弹了弹菸灰:“但我的建议是:全部吃进。如果有必要,罗切尔德银行应该成为领投方。” “理由?” “理由很简单。巴黎的地面已经死了。” 吕西安指了指窗外:“奥斯曼大道每天堵车四个小时。马粪的清理费用每年在以百分之十的速度增长。这座城市正在因为它的繁荣而窒息。” “唯一的出路在地下。电力技术已经成熟,伦敦已经证明了地铁的可行性。这不仅仅是一条铁路,男爵。这是这座城市未来的动脉。” 吕西安站起身,双撑在桌面上,直视著男爵的双眼。 “谁控制了巴黎的地下,谁就控制了巴黎未来五十年的血液流向。这是一张通往下一个世纪的门票。如果您现在不买,五年后,您就算把整个银行卖了,也买不到一个站台。” 男爵犹豫了片刻,然后,他从桌上拿起那张五千法郎的支票。 嘶—— 他把支票撕成了两半,扔进废纸篓。 然后,他重新拿出一张支票簿,快速地写下了一串数字,签上名字。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亲自將支票递到吕西安手中。 “两万法郎。” 男爵看著吕西安:“这不是遣散费,也不是封口费。这是罗切尔德银行支付给你的……特別战略諮询费。” 吕西安接过支票,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微微一笑。 “这笔諮询费很公道,男爵。” “以后,你可以隨时来找我。如果你有什么新的疯狂想法,记得先告诉我,而不是只告诉那个……” 男爵转头看了一眼还在角落里发呆的儿子,嘆了口气。 “阿尔方斯依然是个蠢货,这一点我很清楚。” “但他这辈子做得最聪明的一笔投资,就是交了你这个朋友。” 阿尔方斯张大了嘴巴:“父亲……您……您是在夸我吗?” “闭嘴,阿尔方斯。去叫马车,送你的朋友回去。另外,今晚的晚餐,你可以带吕西安一起来。我想听听更多关於那个……地下动脉的细节。” “是!是的!父亲!” 阿尔方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那么,晚上见,男爵。”吕西安微微鞠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直到重新站在奥斯曼大道的寒风中,阿尔方斯才猛地吸了一大口气。 “天哪……天哪!” 阿尔方斯抓著吕西安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你听到了吗?吕西安!我爸爸说那是他最聪明的投资!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夸过我!以前他只会骂我是除了花钱一无是处的猪!” “只要你闭上嘴,他以后还会夸你的。” “现在才下午四点,离晚宴还有三个小时。我们去哪?回和平咖啡馆庆祝一下?” 阿尔方斯现在对吕西安言听计从,哪怕吕西安说要去跳塞纳河,他估计也会跟著跳。 “不,我想走走。” 吕西安拒绝了停在路边的马车。刚才在银行里那场高强度的脑力博弈让他有些疲惫,他需要一点冷空气来冷却大脑。 两人沿著奥斯曼大道向东走,拐进了更为繁华的义大利大道。 这里的街景与严肃的金融区截然不同,两侧是全景画廊和新潮的杂耍场。 五顏六色的海报贴满了墙壁,上面画著吞剑的艺人,来自东方的舞女,以及各种怪诞的畸形秀。 当他们路过义大利大道8號的时候,吕西安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栋並不显眼的小楼,二楼掛著一块有些陈旧的招牌:“罗伯特-乌当剧场”。 在那块招牌下面,竖著一块很不协调的新木板,上面用粉笔潦草地写著一行字: “今日上映:卢米埃尔兄弟的活动影戏——见证科学的奇蹟。” “怎么了?” 阿尔方斯差点撞在吕西安背上,他顺著吕西安的目光看去,隨即露出了不屑的表情:“哦,那个啊。那是乔治·梅里爱的魔术剧场。听说他快破產了,现在只能靠放映那种嚇唬乡下人的黑白影子来维持生计。” 阿尔方斯挥了挥手:“別看了,那就是个杂耍。五生丁一张票,进去的都是些码头工人和想趁黑摸女人大腿的小混混。不符合我们的身份。” “活动影戏……” 吕西安盯著那块简陋的木板。 “还有时间。”吕西安转过身,向剧场那扇有些掉漆的大门走去,“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我想进去看看。” “哎?真要去啊?”阿尔方斯掏出一块带香水的手帕捂住鼻子,满脸嫌弃,“那里面的空气可是很浑浊的!而且听说这种地方全是扒手。” “那你把钱包捂紧点。” 吕西安没有理会阿尔方斯的抱怨,掏出两枚银幣扔给门口那个无精打采的售票员。 两人掀开厚重的门帘,走进了观眾厅。 正如阿尔方斯所说,这里確实充满了下层社会的汗味和廉价菸草味。 他们找了个角落刚站稳,还没来得及看清银幕上的画面,一阵骚乱就爆发了。 “又是那辆该死的火车!我都看了八百遍了!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罗伯特-乌当剧场里,一个戴著鸭舌帽的工人愤怒地把手里的苹果核扔向了银幕。 “这是诈骗!退票!我们要看大腿舞,不要看卢米埃尔兄弟的黑白工厂!” 银幕上是卢米埃尔兄弟著名的《火车进站》。 就在这时,画面突然剧烈抖动了一下。那个正在行走的搬运工卡在了半空中,紧接著,齿轮摩擦声响起,胶片烧焦的焦臭味迅速瀰漫开来。 银幕彻底黑了。 “哦!上帝啊!这就是五生丁门票的待遇吗?” 第26章 发行权 在一片咒骂声中,舞台侧面的幕布被掀开。一个穿著沾满油污燕尾服的男人衝出来。 “请稍安勿躁!先生们!女士们!” 男人一边鞠躬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拍打那台冒烟的放映机:“这只是小故障!技术调整……该死,齿轮又咬死了!” 观眾没有耐心,骂骂咧咧地涌向出口。 “走吧,吕西安。”阿尔方斯厌恶地说道,“这也太惨了,这哪是奇蹟,这就是个蹩脚的马戏团。” “不,去后台。”吕西安目光並没有离开那个狼狈的男人。 后台简直就是一个疯子的仓库,堆满了纸板做的骷髏和机械鸟。 梅里爱正坐在一堆断裂的胶片中间,手里拿著剪刀,愤怒地剪断一截烧焦的底片。 听到脚步声,梅里爱头也不抬地吼道:“如果你是来退票的,出门左转找售票员!虽然我也怀疑票房里还有没有钱。” “如果我是来退票的,我应该带著警察,而不是带著朋友。”吕西安踢开脚边的一个石膏头颅。 阿尔方斯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堆道具:“老兄,你的剧场要是著火,这堆垃圾能把整个街区都烧了。” 梅里爱抬起头,警惕地看著这两个衣著考究的不速之客:“你们是谁?卢米埃尔公司派来的探子?来嘲笑我的机器是个废物?” “这台机器確实是个废物。”吕西安走到工作檯前,拿起一段被扔在废纸篓里的胶片,“它只能吞噬光线,却无法留住观眾。” 梅里爱抓起桌上的一卷胶片,像是为了发泄心中的鬱闷,对著吕西安吼著: “那是因为我的设备不够好!而且……该死的,这机器总是出故障!你知道这有多荒谬吗?就在三天前!我在歌剧院广场拍摄街景。机器卡了整整一分钟!我在大街上像个傻子一样修它,修好后又接著拍。结果呢?” 他把那捲胶片展开,指著其中一段画面:“昨天我冲洗出来一看,简直见鬼了!因为拍摄停止了一分钟,但现实里的时间还在流动。结果在画面上,一辆原本正在行驶的公共马车,突然变成了一辆灵车!一个正在走路的男人,突然变成了一个女人!” 梅里爱愤怒地把胶片扔在地上:“这是废片!彻底的废片!” 吕西安弯下腰,捡起了那段胶片。 “你觉得这是故障?”吕西安转过头。 “难道不是吗?卢米埃尔兄弟说电影是自然的镜子,而我这面镜子碎了!” “卢米埃尔兄弟只是在记录现实,而你,梅里爱先生……你是在剪辑现实。”吕西安指著胶片上的那个跳跃点,“你让马车变成了灵车。你以为这是废品,但在我看来,这才是电影真正的诞生。” “剪辑?”梅里爱愣了一下。 “你可以让时间停止,让死人復活,让月亮长出脸。这不叫故障,这叫魔术。只不过这一次,你的道具不是鸽子和纸牌,而是时间本身。” 梅里爱的嘴巴微张,作为顶级魔术师,他瞬间理解了其中的欺骗艺术。 “可是……大眾会接受吗?他们习惯了看真的东西。” 吕西安把胶片塞回梅里爱手里:“大眾只相信眼睛看到的,如果我能让一辆马车变成灵车,我就能让一个无辜的人变成罪犯,或者让一场暴乱变成和平集会。卢米埃尔在记录生活,太无聊了。而你,梅里爱,你掌握了创造谎言的技术。这才是未来。” “创造谎言……”梅里爱喃喃自语,“我需要一个地方。一个专门用来造梦的地方。在蒙特勒伊!我有一块地!我要建一个全玻璃的房子!就像温室一样!” 但隨即,他的眼神又黯淡下来:“但我没钱。那个玻璃摄影棚至少需要一万法郎。” 一张支票落在杂乱的工作檯上。 阿尔方斯探头看了一眼数字:“五千法郎?吕西安,你这是在做慈善?” “这是第一期投资。”吕西安说道,“足够你开始搭建那个玻璃房子的骨架。” 梅里爱难以置信地看著这个年轻人:“你……你要投资我?你图什么?图我的魔术?还是图这破剧场的门票?” “我图的是控制权。” 吕西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拍在桌子上:“这是独家发行协议。我出钱建棚,作为交换,你拍摄的所有影片,其全球发行权和版权归我所有。” “发行权?”梅里爱有些迟疑。 “不仅如此。”吕西安的手按在协议上,“未来的几年里,巴黎可能会发生一些……政治上的大事。到时候,我可能需要用到你的玻璃房子,和你的停机再拍技术。” “你想让我干什么?” “你需要帮我製造一些新闻纪录片。比如,补拍一些从未发生过的现场,或者让某些人在胶片上说出他们从未说过的话。” 梅里爱是个聪明人:“你是想让我造假?” “不,梅里爱先生。” 吕西安递给他一支钢笔:“魔术师从不造假,魔术师只是在製造奇蹟。当观眾走出剧场,他们会感谢你给他们看了一个精彩的故事。至於这个故事是真的还是演的……只要他们信了,那就是真的。” 梅里爱看著那张五千法郎的支票,又看了看那份苛刻的发行协议。相比於破產,出卖一点点道德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好吧。” 梅里爱抓起笔,在协议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只要能让我建那个摄影棚,別说造新闻,你让你拍撒旦的婚礼我都干!” “合作愉快,未来的电影之王。”吕西安收起协议,“阿尔方斯,我们该走了。” 阿尔方斯耸了耸肩,跟著吕西安向后台出口走去:“你真是个疯子,吕西安。花五千法郎买一堆谎言的发行权?” “那是最值钱的谎言。” 身后传来梅里爱兴奋的吼叫声:“亨利!亨利!死哪去了!快去买胶片!买最好的柯达胶片!我们要去蒙特勒伊了!我们要去造月亮了!” 第27章 餐桌上的辩论 罗切尔德公馆的餐厅,长桌的一端,端坐著男爵夫人玛蒂尔德。 她穿著深绿色丝绒长裙,脖子上掛著一串祖母绿项炼。此刻,她正审视著吕西安。 “墨赫先生,我听阿尔方斯说,您的家族在大革命前曾在罗亚尔河谷拥有一片相当可观的领地?” “是的,夫人。” 吕西安坐在长桌的中段,他的背挺得笔直,双手轻轻搭在桌沿。 “不过那都是旧历以前的事了。在那个动盪的年代,我的祖辈学会了一个道理,头颅比领地更重要。所以我们主动放弃了土地,保留了姓氏。” 这当然是谎言,他的礼仪学自后世。 “明智的选择。” 男爵夫人眼中的挑剔稍微收敛了一些:“如今的年轻人很少懂得放弃的艺术了。他们只知道索取。” 坐在男爵右侧的拉博德参议员发出了一声油腻的笑声,他是个身材臃肿的男人。 “放弃?在这个时代,放弃就是自杀,现在的巴黎是狼群的天下。只要有机会,就得咬住不放。就像罗切尔德男爵在南非金矿上的布局一样。” “或者是像某些年轻人在橡胶股票上的投机一样。” 接话的是坐在男爵左侧的佩勒林先生。他是法国钢铁业的巨头,一个脾气暴躁的老头。 他瞥了吕西安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实业家对金融投机客的天然鄙视。 “听说你那一周赚了不少,年轻人?但在我看来,不產生钢水和煤渣的財富,都是泡沫。一阵风就能吹散。”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阿尔方斯正准备把一块鱼肉送进嘴里,听到这话,嚇得手抖了一下,叉子磕在了盘子边上。 吕西安没有生气,他微笑著回应:“佩勒林先生说得对,实业是国家的脊樑。但这根脊樑最近似乎有点不舒服?我听说您在洛林的三个高炉上周因为工人大罢工而停產了?工会要求的涨薪幅度似乎超过了您的预期?” 佩勒林切鱼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罢工的消息被严密封锁,为了不影响股价,报纸上只字未提。 “金融投机客虽然不炼钢,但我们必须知道每一吨钢材的生產成本,如果不解决工人的不满,泡沫可能不会破,但高炉可能会炸。”吕西安说道。 佩勒林眯起眼睛,盯著吕西安看了几秒钟,然后发出一声哼笑,重新低下头切鱼。 “看来阿尔方斯没说谎。你的消息渠道確实……有点意思。” 侍者悄无声息地撤下了鱼盘,换上了主菜。 空气中瀰漫起一股浓郁的松露香气。这是今晚的重头戏,佩里戈尔松露肥鸡,搭配1878年的拉菲红酒。 罗切尔德男爵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此刻,他才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拋出了今晚真正的议题。 男爵的声音不高,但足以让所有人停下动作:“各位。关於市政厅提出的那个巴黎大都会铁路计划,也就是地铁。公共工程部希望罗切尔德银行加入。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荒谬!” 拉博德参议员第一个叫了起来,他嘴里还嚼著鸡肉,含糊不清地喷著唾沫:“绝对的荒谬!巴黎的地下是什么?是古罗马的墓穴,是中世纪的採石场,是错综复杂的下水道!如果在下面挖隧道,罗浮宫会塌陷的!我们要对歷史负责!” “不仅是塌陷的问题。” 钢铁大亨佩勒林也放下了刀叉,一脸的不屑:“那个什么电力牵引技术?简直是笑话。电力才出来几年?极其不稳定。一旦在地下几十米的隧道里停电,那列火车就会变成一口巨大的铁棺材!几百人被困在黑暗里,没有空气,只有恐慌。” 佩勒林挥舞著手臂:“如果非要修,必须用蒸汽机车!那是经过验证的技术!” “但是市政厅为了空气品质,禁止在地下使用燃煤机车,就像伦敦那样。”男爵补充道。 “那就別修!” 佩勒林斩钉截铁地说:“巴黎人习惯了坐马车。那种把人像老鼠一样塞进地洞里的交通工具,违反了法兰西的审美和尊严。我敢打赌,就算修好了,也没人敢坐。” 餐桌上陷入了一片反对声中。 这就是现状,既得利益者们恐惧改变,傲慢地死守著旧有的秩序。 男爵看了一眼吕西安。 “墨赫先生,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下午在办公室里,你可是对这个项目推崇备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吕西安身上。 “先生们,夫人们。你们討论了塌陷,討论了电力,討论了审美。但你们似乎忘记了一件事。”吕西安说道。 “1871年。” 这个数字一出,餐厅里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度。 在座的所有人,除了阿尔方斯和吕西安,都亲歷过那个恐怖的年份。 巴黎公社掌权,杜伊勒里宫被焚烧,街头筑起街垒,贵族被拖出豪宅的血腥之春。 那是这些旧贵族和资本家內心深处最深的梦魘。 “佩勒林先生,您刚才说巴黎人习惯了坐马车。没错。但您是否记得,当暴动发生时,那些宽阔的奥斯曼大道是如何失效的?” 吕西安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拉开了窗帘,指著窗外拥堵不堪的街道。 “请看。现在是什么堵住了奥斯曼大道?是那些体型庞大的公共马车。” 眾人的目光顺著看去。夜色中,几辆马车正笨重地挤在路口,让行人寸步难行。 “1871年,暴徒们最喜欢用什么做街垒?”吕西安问道。 不用他回答,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那些公共马车一旦被推倒,横在路中间,就是最坚固的堡垒。它们沉重,巨大,连骑兵的战马都跨不过去,只能成为路障后暴徒的活靶子。 “只要地面上还有这些公共运输工具,街道就永远是暴徒的游乐场。我的计划,就是把它们全部埋进地下。” “把那些为了赶时间而焦头烂额的职员,把那些自以为体面却买不起私人马车的小资產阶级,统统赶进地下的隧道里。” 第28章 奥黛特的困境 佩勒林皱起眉头:“但这有什么意义?仅仅是为了交通?” “不,为了净化。”吕西安双手张开:“想像一下,佩勒林先生。没有了那些巨大的木头车厢,没有了乱穿马路的平民。宽阔的奥斯曼大道上,將只有各位雅致的私人马车在飞驰。” “更重要的是……当暴乱再次发生时,街道上空空荡荡,一览无余。” “没有了公共马车做掩体,暴徒们就像是荒原上的兔子。我们的骑兵可以从协和广场一路衝锋到民族广场,没有任何障碍能阻挡马蹄。炮兵的视野將前所未有的开阔,牺牲品可以扫清整条大街,而不用担心打在马车残骸上跳弹。” 刚才还喋喋不休的参议员张大了嘴巴,佩勒林先生的眉头紧锁。恐惧,以及对特权的渴望,这才是最原始的驱动力。 参议员喃喃自语:“让地面空旷……没有掩体……如果是以城市路面整治与治安的名义在议会提案……” “而且,”吕西安转头看向佩勒林,“佩勒林先生,为了保证上面的私人马车感觉不到震动,为了支撑起这空旷整洁的路面,地下的隧道必须足够深。” 吕西安微微一笑:“这意味著我们需要大量的钢樑来支撑穹顶。而且,为了防止地下水渗漏影响地基,必须使用高规格的镀锌钢板进行全封闭铺设。这比铺设几根铁轨,需要的钢铁量要大十倍。” 巨大的订单,加上清理出骑兵衝锋通道的安全感。 “嗯……” 佩勒林咳嗽了一声,端起酒杯掩饰自己的尷尬:“其实,克鲁索工厂最近確实研发了一种新的高强度合金钢,专门用於地下支撑。我想这是必要的代价。” 气氛彻底变了。 如果说刚才还是剑拔弩张的辩论场,现在已经变成了分赃的会议室。 侍者端上了甜点,浸透了朗姆酒的巴巴蛋糕。 男爵举起酒杯,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看来我们达成了某种共识。”男爵说。 “不仅仅是共识,是战略同盟,为了巴黎的安全。”拉博德参议员举杯。 “为了法兰西的钢铁。”佩勒林也举杯。 男爵夫人突然开口:“墨赫先生。” “我在,夫人。” “您的法语发音,有著令人惊讶的罗亚尔河谷纯正口音。这在现在的巴黎年轻人中已经很少见了。” “这是我祖母的教导,夫人。”吕西安微笑著回应,“她总是说,语言是思想的衣裳,如果不整洁,思想就会受凉。” 男爵夫人露出了讚许的微笑,这场晚宴在极其融洽的氛围中落下了帷幕。 隨著甜点撤去,佩勒林和拉博德参议员並未久留。 “那么,我就不远送了。” 在公馆的门口,罗切尔德男爵亲自送別了这两位重要的盟友。 看著那两辆装饰豪华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男爵转过身,拍了拍吕西安的肩膀。 “做得好,年轻人。” 男爵的心情显然极好,他指了指二楼:“走吧,我们去吸菸室。阿尔方斯,你也一起来,別总是缩在你母亲身后像个没断奶的孩子。” 这里是男爵的私人领地,墙上还掛著狩猎得来的鹿头標本。 男爵剪好一根雪茄递给吕西安。 “虽然搞定了钢铁和政治,但这只是第一步。”男爵坐进沙发里,吐出一口烟圈,“市政厅那边的阻力依然很大,尤其是……” “真是见鬼了,男爵!” 吸菸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奥黛特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我希望你的那帮银行董事们已经把那该死的承销协议签好了。因为如果再拖下去,我就不得不派家族的私人卫队去把市政厅给烧了。” 罗切尔德男爵正准备点燃第二根雪茄,看到这一幕,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奥黛特,我的侄女。这里是吸菸室,虽然你是克雷西家族的掌权人,但至少也该敲个门。而且,我们刚刚还在谈论那个……地下工程。” 奥黛特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屋內。她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的阿尔方斯,以及正坐在壁炉旁的吕西安。 “哦?我们的小歷史学家也在。” 奥黛特挑了挑眉毛,径直走到吕西安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丝毫不见外地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 “正好,既然你在这里,我就不用再费口舌跟男爵解释一遍了。你告诉男爵,现在的局面有多糟糕。” 男爵看向吕西安:“怎么?刚才在餐桌上,我们不是已经搞定了钢铁和政治吗?还有什么问题?” “人的问题,男爵。”吕西安替奥黛特回答,“准確地说,是那一万五千名正在统治巴黎街道的暴君。” “没错!” 奥黛特仰头喝乾了杯中的酒:“就是那群该死的公共马车夫!就在刚才,来的路上,我的马车被堵在协和广场整整二十分钟!因为这帮混蛋在举行什么捍卫路面权利的游行!” 她愤怒地说:“你知道他们喊什么口號吗?地铁是资產阶级剥削穷人的阴谋!不要把巴黎人变成地下的老鼠!他们还成立了一个叫什么巴黎土壤保卫同盟的组织,联合了沿街的一千多家商铺,威胁说如果市政厅敢批准开挖路面,他们就要罢市,还要去砸烂测量队的仪器!” 奥黛特转向男爵:“那些商铺的主人怕施工影响生意,那些马车夫怕丟了饭碗。这两股力量加在一起,就连警察局长都头疼。如果不能解决这种民意反弹,就算我们有钱,有钢材,那个工程也开不了工。” 男爵皱起了眉头。 这確实是个棘手的问题。在第三共和国,虽然金钱万能,但选票和游行示威的力量也不容小覷。如果事情闹大,內阁可能会为了维稳而叫停项目。 “这確实是个麻烦……”男爵沉吟道,“也许我们可以收买几个工会领袖?” “没用的。”奥黛特烦躁地说,“那帮马车夫是流氓无產者,他们贪得无厌。而且那帮小店主更难缠,那是他们的命根子。” “其实,这根本不是麻烦,夫人。”吕西安的声音传来。 第29章 马车夫之死 奥黛特转过头:“不是麻烦?你是说那几万人的抗议队伍是空气吗?” “夫人,您之所以觉得困难,是因为您试图去说服他们。您试图告诉马车夫,地铁是进步。您试图告诉店主,施工只是暂时的。这是徒劳的。” “那你要我怎么做?把他们都抓起来?” “不。我们要发动一场战爭。但在战爭开始之前,我们要先定义敌人。” 吕西安说:“告诉我,夫人。在这个巴黎,除了马车夫自己,还有哪怕一个人喜欢马车夫吗?” 奥黛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想想看,对於底层人民。”吕西安循循善诱,“当急著去歌剧院却打不到车的时候;当雨天被拒载的时候;当那些满身酒气的车夫为了多收那五个苏的小费而骂骂咧咧的时候;当他们故意绕远路,或者在堵车时肆意抽打瘦骨嶙峋的老马的时候……” “在巴黎,公共马车夫不是工人阶级,他们是拥有特权的流氓。他们垄断了交通,勒索市民,態度恶劣,且满身恶习。每一个底层巴黎人都受过他们的气。” “您的意思是……”奥黛特若有所思。 “不要宣传地铁有多快,多安全,多先进。那是只有工程师才关心的事。我们要宣传的是改革。” “改革?” “对。我们要把地铁定义为让马车夫失业的伟大工程。我们要告诉每一个受过气的巴黎市民,只要支持地铁,以后你就再也不用看那帮醉鬼的脸色了。你只需要花三个苏,就能在那帮混蛋的脚底下,以他们永远无法企及的速度飞驰而过。” 奥黛特的眼睛亮了,这是一种极其刁钻但有效的情绪转移。利用市民对现状的私愤,来推动一个宏大的工业项目。 “把矛盾从资本家对穷人,转化为受气市民对垄断恶霸。” 吕西安总结道:“只要报纸上开始连载《马车夫的罪恶:一位巴黎市民的可怕经歷》,舆论的风向一夜之间就会变。” “精彩。”男爵忍不住讚嘆道,“但这只解决了马车夫。那些沿街抗议的店主呢?他们担心开挖路面会让街道变成泥潭,让顾客进不来店里。这也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损失。” “这就需要用到另一种技术了。” 吕西安看向奥黛特:“夫人,您还记得我跟您提过的视觉欺骗吗?” “你是说那个……掛毯?”奥黛特想起了吕西安对那幅掛毯的操作。 “是的。我已经买下了一位名叫乔治·梅里爱的魔术师的全部发行权。他的摄影棚过段时间就能完工。” 吕西安说道:“对於那些店主,他们的恐惧来源於未知和混乱。他们想像中的施工现场是尘土飞扬,满地泥浆的。那我们就给他们看点別的。” “给他们看什么?” “让梅里爱拍一部片子。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2000年的巴黎》。” 吕西安开始描绘那个画面:“在那个片子里,我们要用特效做出未来的地铁站。要明亮,要乾净,要铺著瓷砖,像宫殿一样。我们要让穿著最时髦的绅士和淑女在里面谈笑风生。” “然后,我们要拍施工现场。但不是拍泥坑,我们要拍那些巨大的盾构机。我们要把挖土变成一种工业奇观。” “更重要的是,我们要製造一个概念,施工现场即景点。” “我们可以建议市政厅,在主要的开挖路段搭建带有玻璃窗的临时栈道。让市民可以站在上面,看著地下的钢铁巨兽是如何吞噬泥土的。在栈道旁边,我们要允许那些受影响的店铺设立临时摊位,专门售卖地铁纪念品。” “甚至,我们可以向克鲁索工厂定製一批刻著巴黎地铁首批挖掘纪念的小铜牌,让那些店主去卖。” 奥黛特张大了嘴巴。 把一场扰民的浩大工程,包装成一场全民参与的工业博览会。把受损的商家,变成特许经营的获利者。 “这简直是……天才。”奥黛特喃喃自语,“把泥巴卖出纪念品的价格。” “不仅如此。” 吕西安继续加码:“对於那帮土壤保卫同盟的领袖,那些最顽固的刺头。我们不需要收买他们。我们只需要在梅里爱的电影里,给他们安排一个角色。” “什么角色?” “拍一段新闻纪录片。当然,是重现的。画面里,是一辆失控的马车撞翻了一个无辜的孩子。而那个喝醉了的马车夫,长得恰好和那位工会领袖一模一样。” 这种手段已经超出了商业竞爭的范畴,这是一种精准的人格谋杀。 阿尔方斯在角落里打了个寒颤。他突然庆幸自己是吕西安的朋友,而不是敌人。 “太脏了。”男爵评价道,但他並没有反对的意思。 “但很有效。”奥黛特接过了话茬,“那个工会领袖叫勒布朗,是个满脸横肉的傢伙,找个演员演他並不难。” “所以,这就是方案,夫人。” 奥黛特沉默了许久,她原本只是来发泄怒火,顺便看看能不能从男爵这里得到一点政治上的支持。 但现在,这个年轻人给了她整套的战术手册。这套手册里没有道德,只有赤裸裸的效率和对人性的操控。 奥黛特站起身:“这很好,吕西安。既然方案是你出的,那执行人也非你莫属。我会全力配合你,至於那个拍电影的……如果你需要钱,或者是需要演员,直接找我。” 她走到吕西安面前,伸出手:“我开始觉得,两万法郎的諮询费,男爵给得还是太保守了。” 吕西安站起身,握住那只手,行了一个吻手礼。 “这只是开始,夫人。等地铁真的开通那天,您会发现,它运送的不仅仅是乘客,还有选票。” 奥黛特抽回手,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我就等著看你的戏了,小歷史学家。” 她转身走向门口,经过男爵身边时,停顿了一下: “叔叔,既然是吕西安提出的建议。那么关於那个债券承销团的分成比例……我想我们需要重新谈谈。克雷西家族出了这么大的力,理应多拿百分之五。” 男爵笑骂了一句:“你这个贪婪的小狐狸。刚解决了外患,就开始算计自家人了?” 奥黛特笑了笑:“毕竟,这也是为了支付给这位年轻顾问更昂贵的报酬,不是吗?” 第30章 混合所有制 隨著大门合上,奥黛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你正在把一只母狮子餵得越来越贪婪,吕西安。”男爵吐出一口烟圈,意味深长地说道。 “贪婪是好事,男爵。” 吕西安放下酒杯:“好了,我也该走了。” “去吧。”男爵挥了挥手,“顺便把阿尔方斯带走。看著他那副嚇傻了的样子我就心烦。” “是……是的,父亲!” 阿尔方斯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跟在吕西安身后衝出了房间。 “等等我,吕西安!你刚才说的那个马车夫之死的剧本,我也能演个角色吗?我想演那个被撞翻的无辜路人!” …… 巴黎歌剧院。 台上的女高音正在演绎《爱之甘醇》的咏嘆调,淒婉的歌声穿透了帷幕。 奥黛特手中的摺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著手心。 在她对面,坐著那位在罗切尔德家餐桌上夸夸其谈的拉博德参议员,此刻他正满头大汗地擦拭著额头。 “这就是你的解释?拉博德?” 奥黛特说道:“你说內政部已经原则上同意了,罗切尔德叔叔的资金也到位了。但现在你突然告诉我,巴黎市政议会要把整个方案驳回?” “不是驳回,夫人,是……僵持。” 拉博德参议员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您知道现在的巴黎市政议会是谁在当家。是激进社会党人和那帮自称代表工人的社会主义者。那个该死的米勒兰,他在议会上拍了桌子。” “他说什么?” “他说,如果把地铁交给私人的罗切尔德银行和克雷西家族去建,那就是出卖巴黎的底裤。他说公共运输必须实行公有制。他们要求市政府全资修建,並且由市政府直接运营,拒绝任何私人资本的特许经营权。” 奥黛特发出一声冷笑:“市政府运营?靠谁?靠那帮连下水道都修不明白的官僚?他们有钱吗?这可是两亿法郎的预算!” “问题就在这儿。”拉博德摊开双手,“他们没钱,但他们有否决权。如果市政议会不通过路权许可,我们连一块砖都撬不开。现在局面僵住了,我们有钱但进不去,他们有权但没钱修。” 拉博德看向奥黛特,眼神闪烁:“夫人,现在的舆论对我们要组建的巴黎大都会铁路公司非常不利。左派报纸在攻击我们是垄断资本的吸血鬼。总理梅利纳暗示我,为了內阁的稳定,如果下周的投票还是不通过,政府可能会撤回对我们的支持。” “这就是你们政客的嘴脸。用得著钱的时候叫我们支柱,遇到那帮暴民叫唤两声,你们就想把我们踢开?”奥黛特说。 她看向吕西安:“吕西安。” “你听到了,你对於这个死结,你有什么高见?” 吕西安开口:“拉博德先生,您刚才说,米勒兰和社会党人反对的核心理由是什么?” “是所有权!”拉博德没好气地说,“他们坚持认为地铁是公共资產,不能变成资本家的摇钱树。这群死脑筋的理想主义者!” “不,他们不是死脑筋,他们只是在捍卫自己的政治贞操。” 吕西安转过身:“试想一下,如果他们同意了克雷西的方案,那就是向资本投降,他们的选民会拋弃他们。但如果他们坚持自己修,又拿不出钱,地铁修不起来,选民还是会拋弃他们。” “所以,他们现在比我们更急。他们需要一个台阶。” 奥黛特挑了挑眉:“什么台阶?” 吕西安走回桌边,拿起那张印著节目单的纸,在背面画了一条线。 “现在的爭论是,全盘私有化和全盘公有化。这是不可调和的。” “但如果我们把这个工程切开呢?” 吕西安在纸上画了一个圈,那是隧道的横截面。 “我们可以建议,土木工程部分,也就是挖隧道,铺路基,建车站,这些属於基础设施,由巴黎市政府出资,名义上由市政厅主导建设。” 拉博德跳了起来:“你疯了?市政府哪有钱?而且如果让他们建,我们赚什么?我们赚的就是基建的工程款!” “听我说完,参议员。”吕西安的声音依旧平静。 “市政府当然没钱。所以,作为交换,市政府需要发行一笔巴黎大都会专项公债。而这笔公债,由罗切尔德银行和克雷西银行全额承销。” 吕西安看著奥黛特:“夫人,承销公债的利息和手续费,虽然比直接做工程少一点,但胜在无风险。而且,这样一来,名义上,地铁是属於巴黎人民的。米勒兰和他的社会党同僚可以高举著胜利的旗帜,告诉选民,看,我们战胜了资本家,地铁是国有的!” 奥黛特挑了挑眉,她开始听出点味道来了:“继续。” “但是。” 吕西安在那个圆圈里面画了一辆列车,“隧道只是个洞。洞是不值钱的。值钱的是跑在里面的东西。” “我们可以提出,虽然隧道归市政府,但为了运营效率和技术专业性。所有的车辆採购,电力系统铺设,日常运营维护,以及票务收入。必须特许给一家私人公司,也就是我们要成立的巴黎大都会铁路公司。” 拉博德皱眉:“运营权?你是说让我们只管开车?” “这才是最肥的肉,参议员。” 吕西安冷笑了一声:“土木工程是一次性买卖,而且如果遇到地质灾害或者罢工,那是无底洞。让市政府去背这个包袱吧,让他们去和那些难缠的包工头扯皮。” “我们要掌握的是这一百年的现金流。每一张车票,每一度电,每一个gg位。这才是细水长流的金矿。” “而且,”吕西安压低了声音,“通过公债控制市政府的钱袋子,通过运营特许权控制地铁的命脉。这样一来,市政府就成了我们的房东,而且是一个不得不求著我们交租的房东。” 她喃喃自语:“混合所有制……基础设施归公,商业运营归私。既满足了左派的意识形態虚荣心,又保住了资本的核心利益。” “正是。” 吕西安点头:“这就是政治妥协艺术。” 第31章 突发状况 拉博德参议员擦了擦汗,显然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极高:“可是……米勒兰会同意吗?他虽然是左派,但他不傻。” “他当然不傻,所以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 吕西安给出了建议的最后一部分:“但要让他同意,还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他觉得是我们被迫让步的契机。” “什么契机?” “这周五,在市政议会的听证会上。您,拉博德参议员,您需要演一场戏。” 吕西安盯著拉博德:“您需要在讲台上表现得傲慢贪婪,坚持要求永久且完全的私有权,並且威胁说如果不同意就撤资。您要激怒他们。” 拉博德脸色苍白:“激怒他们?那我会被媒体骂死的!” “没错。您將成为那个坏人。然后,在这个僵局最激烈的时候,奥黛特夫人会出面,扮演理性的调停者。” “我们会忍痛提出这个混合方案,表示为了巴黎的未来,资本家愿意退让一步,把隧道的所有权还给人民。这样,米勒兰就有了战胜您的战利品,他就可以顺坡下驴,签署协议。” 吕西安微笑著总结:“政治就是这样,参议员。为了达成交易,总得有人去扮演那个被扔进斗兽场的基督徒。而这一次,为了克雷西家族的利益,我想您不会介意牺牲一下您的……公眾形象?” 包厢里陷入了沉默。 “夫人……”拉博德试图挣扎一下。 “就这么办。”奥黛特一锤定音。 “拉博德,如果你演好了这场戏,明年的参议院改选,克雷西家族的政治献金会翻倍。如果你演砸了……” “我……我明白。”拉博德颓然地低下头,“为了巴黎。” “是为了法郎。”奥黛特纠正道。 她转头看向吕西安:“你给出了策略,但执行起来会有变数。米勒兰是个老狐狸,他身边那个叫饶勒斯的更是个厉害角色。如果他们在听证会上提出关於票价定价权的限制怎么办?如果他们要求对我们的利润进行封顶怎么办?” 吕西安並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知道歷史的走向。 实际上,最后的合约確实包含了对票价的限制,以及复杂的利润分成公式。 “那就是下一阶段的博弈了,夫人。” 吕西安向奥黛特伸出手,准备扶她起身,因为幕间休息的时间到了。 “我只能告诉您方向,但路上的坑,得走一步看一步。不过,我有办法对付饶勒斯。他是个人道主义者,如果你告诉他,我们在利润中提取一部分作为工人养老金,他就会在票价问题上鬆口。” “工人养老金?”奥黛特皱眉,“又要我掏钱?” “羊毛出在羊身上。我们可以把这笔成本算进运营损耗里。” 吕西安用只有奥黛特能听见的声音说:“这就叫社会责任感,夫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奥黛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把手搭在他的手腕上。 “有时候我真怀疑,你的身体里是不是住著一个老灵魂,吕西安。你比我认识的所有老政客都更懂怎么撒谎。” “我只是读的歷史书比较多。” “走吧,既然拉博德要当坏人,我就得去准备当那个好人了。我需要去见见米勒兰的夫人,听说她最近对古董很感兴趣。” 吕西安微微一笑:“正好,我刚听说有一套路易十六时期的瓷器即將流入市场。我想,米勒兰夫人会喜欢那个关於绝代艷后的故事。” “不过,拉博德那个蠢货虽然答应了演戏,但我还是不放心。” 奥黛特还在復盘刚才的谈话:“下周的听证会,我会安排几个激进的记者在场。一旦拉博德表现出一点软弱,我就让人在第二天的报纸上把他写成『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 “他不会软弱的,夫人。对於政客来说,失去金主的恐惧远大於被骂的恐惧。” 吕西安替奥黛特挡住了一侧的风:“不过,您现在的脸色有点太红润了。如果您打算去见米勒兰夫人,最好让您的表情看起来更忧心忡忡一点。” “是吗?”奥黛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轻笑一声。 就在这时,街道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嘶律律—— 马匹的惊叫声划破了夜空,紧接著是重物撞击地面的闷响,以及人群惊恐的尖叫。 “死人了!撞死人了!” 奥黛特皱起眉头,她的马车正停在那个方向,被围观的人群堵得严严实实。 “又是该死的车祸。”奥黛特厌恶地掩住口鼻:“这就是我不喜欢走路的原因。巴黎的街道就像个屠宰场。吕西安,去叫车夫绕路,哪怕是从侧门走。” 吕西安看到了倒在雪地上的一团黑影,以及一个正跪在黑影旁边的瘦小身影。 “等一下,夫人。” 他突然挣脱了奥黛特的手:“那里有点……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不过是又一个倒霉的醉鬼。” 但吕西安已经快步走了过去,他拨开了围观的人群。 地上躺著一个衣衫襤褸的老妇人,她的腿骨显然折断了,呈现出扭曲的角度。 在她身边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此刻,她正死死地按住老妇人大腿上的动脉。 “止血带!谁有止血带!”女孩的声音急促。 周围的绅士们面面相覷,没人愿意贡献出自己的丝绸领带。 “该死的!”女孩骂了一句脏话。 她试图单手解开自己那件大衣的腰带,但因为手上沾满了血,动作有些迟缓。 一只手伸了过来,递过一条深灰色的丝绸围巾。 “用这个。”吕西安说。 女孩没有抬头看他是谁,一把抓过围巾,熟练地在老妇人的大腿根部打了一个止血结,然后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树枝绞紧。 “按住它。”女孩命令道。 她的手並没有停,迅速检查著伤者的瞳孔和呼吸:“如果您不想弄脏您的手套,就滚开。如果您想帮忙,就给我死死按住这个木棍,別让它鬆开。” 吕西安脱下手套,扔在地上,伸手按住了那个简易止血带。 女孩终於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是克莱尔·瓦拉东。” 第32章 实习医生 “主宫医院的实习医生。你是谁不重要,现在,听我说,伤者的股动脉可能破裂了,休克隨时会发生。我需要把她的腿固定住。” 吕西安挑了挑眉:“实习医生?我以为这个词只属於男人。” 克莱尔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如果你想討论性別社会学,请去大学讲堂。这里是急救现场。那边那个看热闹的!对,就是你!把你手里的雨伞给我!” 她指著一个围观的绅士。那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递出了昂贵的黑布雨伞。 克莱尔接过雨伞,毫不犹豫地折断,只取伞骨部分。她撕下自己的裙摆,利用伞骨作为夹板,开始固定伤者的断腿。 “手法很专业。”吕西安评价,“这就是巴斯德学院教的东西吗?” 克莱尔头也不抬:“这是在停尸房练出来的。还有,哪怕是把死人的一千块骨头都拼回去,也比在这儿听你们这些有钱人废话容易。现在的巴黎,一匹马受了伤会有兽医立刻赶来,一个人受了伤却只能等死。” 她熟练地打好最后一个结,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好了,鬆开一点点,每隔十五分钟鬆开一次,否则这条腿就废了。” 此时,警察和救护马车终於姍姍来迟。 两个穿著制服的警察粗暴地推开人群。 “让开!让开!这是谁干的?是不是这个老乞丐故意撞了男爵的马车?” 警察看著地上的老妇人,一脸嫌弃。 “她是受害者。”克莱尔站起身,挡在伤者面前。 “她的股骨粉碎性骨折,如果不马上送去主宫医院手术,她会死於感染或栓塞。这是我的实习证件。”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递过去。 警察瞥了一眼那个本子:“女医生?哈!这年头女人不去生孩子,改行锯大腿了?小姑娘,別在这儿捣乱,这老太婆没钱付医药费,医院不会收的。” “根据1893年《医疗援助法》,公立医院必须接收急诊病人!”克莱尔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如果你们拒绝运送,这就是谋杀!我会向公共援助委员会投诉你们的编號!” “投诉?” 警察恼羞成怒,伸手推了克莱尔一把:“这里是马路,不是你的解剖室!滚一边去,別妨碍交通!大人物们的马车都堵著呢!” 克莱尔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在雪地里。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后背。 吕西安扶住她,从怀里掏出那张带有克雷西家族徽章的特別通行证,在警察面前晃了一下。 吕西安撒谎道:“这位女士是我的……私人医生。她在救治伤者,而你们在推搡一位医生。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巴黎第9区的警署打算和克雷西家族作对?” 警察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们认得那个徽章。 “不……不敢,先生。我们只是……只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就是把人送去医院,现在,立刻。”吕西安说。 警察立刻换了一副嘴脸,手忙脚乱地开始抬人。 克莱尔站直了身体,她甩开吕西安扶著她的手。 “我不认识你。”她盯著吕西安,“而且我也不是你的私人医生。我不会给那些因为痛风和梅毒而哼哼唧唧的有钱人看病。” “我没有痛风,也没有梅毒。” “我只是觉得,比起让你去警察局因为妨碍公务被关一晚上,让你回医院去救人更符合……社会资源的优化配置。” 克莱尔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种充满功利主义的回答。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说什么尖锐的话,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嘴唇。 “谢谢。” 她生硬地挤出这个词,然后迅速转身,跳上了那辆运送伤者的马车:“还有,你的围巾脏了,我想你也不会要了。” 马车在雪地里远去。 吕西安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那摊血跡和断掉的雨伞骨。 “精彩的一幕英雄救美。”奥黛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个小野猫是谁?也是你庞大计划里的一环吗?”奥黛特看著马车消失的方向,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 吕西安转过身:“一个意外,夫人。一个主宫医院的实习生。叫克莱尔。” “克莱尔?名字倒是挺好听。” 奥黛特挑起吕西安的下巴:“但她太脏了,吕西安。你看她的指甲缝里全是血,还有那件大衣,简直是对巴黎时尚的侮辱。你现在的品味怎么变得这么……底层?” “她那是为了救人。” “在这个世界上,救人是最廉价的职业。杀人或者控制人,才值钱。而且,她那种眼神我很不喜欢。那种为了真理和生命的清高眼神。这种人最容易坏事,因为她们没有价格。” “没有价格的人,往往本身就是无价之宝。”吕西安捡起地上的手套。 “哈,你动心了?”奥黛特笑了起来,“我们的精算师竟然会对一个满身血腥味的女人动心?这真是今晚最大的笑话。” “不是动心,是欣赏。” 吕西安替奥黛特拉开了车门:“夫人,您刚才看到了。面对那个断掉的大腿,哪怕是强壮的警察也只想逃避。但那个女孩,她在第一时间切断了动脉。她有一双外科医生的手。” “那又如何?” 吕西安坐进马车:“在这个即將到来的新世纪,夫人,有些问题是靠钱解决不了的,有些病灶是靠权术切不掉的。” 奥黛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嗤笑。 “你是想说,这种女人会对我们有用?” 吕西安微笑著回答:“是的,夫人。” “好吧,不管你的小医生了。现在,回到正题。” 奥黛特从坐垫下抽出一份文件:“既然我们已经决定要把拉博德推出去当坏人,那你今晚就得起草一份声明。我要你在明天的早报上,用最激烈的言辞攻击市政厅的无能。” “当然。” …… 勒鲁瓦教授的高阶歷史研討班。 “歷史不是小说,先生们。” 第33章 两个世界评论 勒鲁瓦教授站在讲台后,手里拿著一本厚重著作:“正如瑟诺博斯先生所倡导的,歷史是关於文献的科学。没有文献,就没有歷史。我们不需要激情,我们需要的是像解剖学家一样冷静地剥离事实。”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这也是为什么,我今天想特別请吕西安·墨赫先生来谈谈他的观点。昨晚我读了他提交的那篇关於《巴黎街道政治学与空间暴力》的草稿。” “坦白说,我很震惊。墨赫先生,你把你那种像外科医生一样冷酷的分析法,运用到了我们脚下的街道上。请你向大家阐述一下你的核心论点。” 吕西安站起身:“谢谢,教授。” “我的核心论点很简单,巴黎的街道,从本质上讲,並不是交通的通道,而是权力的战场。”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几个还在坚持浪漫主义史观的学生皱起了眉头。 “请解释一下,战场?”勒鲁瓦教授饶有兴致地追问。 “让我们看看歷史数据。从1789年到1871年,巴黎爆发了多少次巷战?每一次革命,都是从占领街道开始的。为什么?因为在奥斯曼男爵改造巴黎之前,狭窄蜿蜒的街道是暴民的天然堡垒。”吕西安说道。 “然而,隨著奥斯曼大道的建立,宽阔的直线取代了曲折的迷宫。这被视为秩序的胜利。但是,先生们,请注意……” 吕西安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一个乱糟糟的圆圈,代表拥堵的马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现在的巴黎面临著一种新的软性暴乱。那不再是街垒和枪炮,而是拥堵和混乱。成千上万的公共马车夫,这些没有受过教育、缺乏纪律约束的个体,正在用他们的马匹和车厢,重新把奥斯曼大道切割成碎片。” 他转过身:“古斯塔夫·勒庞先生去年出版了《乌合之眾》。他认为群体是盲目、衝动且低智商的。而现在的地面交通,就是这种乌合之眾的具象化。每一个马车夫都是一个不可控的变量,当他们聚集在一起,產生的就是无政府主义的混乱。” “所以,您的结论是?”一个戴著厚底眼镜的学生忍不住插嘴,“难道要把马车都禁了?” “不,我的结论是,文明的进化方向,是分层。” 吕西安拋出了他的私货:“地面,属於不可控的生物性混乱。而地下,应当属於绝对理性的工业秩序。” “如果我们想要终结自大革命以来的街道暴力,唯一的办法就是將大流量的人群引入地下。在那里,没有乱穿马路的自由,只有沿著铁轨运行的必然。那里没有勒庞笔下的乌合之眾,只有被时刻表和信號灯规训的现代公民。” 吕西安的声音提高了一度:“因此,地铁不仅仅是交通工具,它是国家机器对混乱人性的终极驯化,是理性的最高形式。” 教室里陷入了寂静。 过了许久。 “精彩……太精彩了。” 教授激动得手都在发抖:“这正是实证主义歷史学所追求的!你没有使用任何煽情的词汇,却通过对空间和心理的分析,得出了一个极具政治哲学高度的结论。地铁是理性的最高形式……这句话简直可以刻在市政厅的门楣上。” 这时,一直坐在教室后排旁听的一位中年绅士站了起来。 他穿著考究的黑色西装,胸前別著一枚荣誉军团勋章。 “勒鲁瓦教授,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和这位年轻人说两句。” 勒鲁瓦教授立刻露出恭敬的神色:“当然,当然!布吕內蒂埃先生,您能来旁听是我们的荣幸。” 吕西安认出了这个人。 费迪南·布吕內蒂埃,《两个世界评论》的主编,法兰西学术院院士,保守派知识分子的领袖,是左派和自然主义文学的死敌。 “年轻人,你刚才引用的勒庞的理论,很有意思。但我更感兴趣的是你对秩序的推崇。” “现在的报纸上充斥著左派的叫囂,他们把地铁描绘成资本家剥削工人的地狱。但你,你却把它提升到了驯化野蛮的高度。这很合我的胃口。” “我只是尊重歷史规律,先生。”吕西安不卑不亢地回答。 “歷史规律……”布吕內蒂埃冷笑了一声,“现在的年轻人大多只知道喊口號。他们同情那些骯脏的马车夫,把贫穷当成美德。但我从你的论述里看到了一种贵族式的清醒。” “你这篇文章,写完了吗?” “只有一个草稿,先生。” “把它写完,今晚就写完。” 布吕內蒂埃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我要把它发在下周的《两个世界评论》头版。但我有一个要求。” “您请讲。” “把题目改一下。不要叫什么《街道政治学》,太学术了。改成《从泥泞到钢铁:论巴黎地下的道德净化》。” 布吕內蒂埃说:“我们要告诉那些犹豫不决的中產阶级,支持地铁,就是支持道德,支持洁净,支持把那些粗俗的底层习气从我们的街道上扫除出去。这是一场关於文明等级的战爭。” 这位保守派大师果然如传说中一样,是个极端的精英主义者。 吕西安微微鞠躬:“如您所愿,先生。但我有个小小的顾虑。” “什么?” “我只是个无名小卒,一个学生。在您的刊物上发表头版文章,会不会太……” “无名小卒?”布吕內蒂埃哼了一声,“有勒鲁瓦教授的推荐,再加上我布吕內蒂埃的眼光,明天全巴黎都会知道你的名字。而且……” 他凑近吕西安:“我听说你是那个奥黛特夫人的座上宾?” 吕西安没有否认:“我们有一些业务往来。” “那就对了。资本需要理论的武装,而理论也需要资本的润滑。” 布吕內蒂埃拍了拍吕西安的肩膀:“写好后直接送到我的编辑部。如果这篇文章的反响好,我也许会考虑提名你去竞爭法兰西学术院的年度歷史奖。” 第34章 探望 说完,他转身向勒鲁瓦教授点点头,然后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天哪!《两个世界评论》的头版!” “吕西安,你要成名了!那是连部长都要逐字阅读的刊物!” 同学们围了上来,连平日里嫉妒他的几个优等生此刻也满脸堆笑。 勒鲁瓦教授走过来,欣慰地看著自己的得意门生:“吕西安,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布吕內蒂埃先生虽然观点保守,但他在学术界的影响力无人能及。你这篇……道德净化论,切入点真的非常……巧妙。” 教授显然也看出了这篇文章背后的政治投机性,但他是个聪明人,选择了用巧妙这个词。 “我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教授。”吕西安谦虚地回答。 “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教授挥了挥手,“吕西安,你留一下。” 等其他学生都走光了,勒鲁瓦教授关上了教室的门。 “吕西安。” 教授靠在讲台边:“我不傻。布吕內蒂埃从来不来听学生研討课。除非有人提前告诉了他你会讲什么。是克雷西夫人安排的,对吗?” “教授,您教过我们要研究因果关係。奥黛特夫人確实是《两个世界评论》的赞助人之一。但这並不影响我观点的学术价值,不是吗?” “学术价值……” 勒鲁瓦教授嘆了口气:“你的观点確实无懈可击,甚至可以说是天才。但是,孩子,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 “你正在把歷史变成武器。你刚才论证地铁是理性驯化野蛮的时候,你的逻辑太冷酷了。你完全抹杀了那些马车夫作为人的困境。你把他们变成了需要被清理的社会垃圾。” 教授的声音变得有些沉重:“作为歷史学家,你可以分析这种现象。但作为一个人……当你手握笔桿子杀人的时候,记得不要让墨水溅到自己的灵魂上。” 吕西安沉默了片刻。 “教授。”吕西安开口了。 “在1871年的流血周,当凡尔赛军攻入巴黎时,您当时在哪?” 勒鲁瓦教授愣了一下,脸色微变:“我在……我在图书馆里。” “您在图书馆里,看著窗外的人流血。” 吕西安拿起桌上的那份草稿:“在这个时代,如果不把歷史变成武器,我们就只能成为歷史的车轮下的碎石。我不想当碎石,教授。我想当那个握方向盘的人。” 勒鲁瓦教授盯著他看了许久,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 “去吧。去写你的文章。去拿你的稿费和荣誉。” 教授转过身去擦黑板,背影显得有些佝僂:“但我希望有一天,当你真正掌握了方向盘的时候,你能记得踩一脚剎车。” 吕西安深深地鞠了一躬:“我会记住的,老师。” 他收拾好书包,转身走出教室。 “怎么?被教授留堂了?” 一个戏謔的声音在走廊拐角响起。 吕西安转过头,看到阿尔方斯正鬼鬼祟祟地躲在一尊莫里哀的雕像后面,手里拿著一张报纸。 “別躲了,阿尔方斯。你看起来像个逃课的小学生。” “我是来给你报信的!大新闻!” 阿尔方斯衝过来,把报纸塞进吕西安怀里:“快看!那件事……上报了!而且不是社会版,是头版!” 吕西安展开报纸。 那是今天的《费加罗报》,头版头条赫然印著一张巨大的素描插图。 画面上,一辆横衝直撞的公共马车撞翻了一个老妇人。而在旁边,一个英俊的绅士正正义凛然地与警察对峙,保护著身后正在救人的女医生。 標题是用加粗黑体字印的: 《这一夜,巴黎的良心在流血——公共马车暴政何时休?》 “奥黛特夫人的动作真快。”吕西安看著那篇充满了煽动性文字的报导,嘴角微微上扬。 “不仅如此!”阿尔方斯指著副標题,“你看下面那行小字。” 吕西安顺著手指看去。 “本报独家获悉:救人者为主宫医院首位女性实习医生。而这一幕惨剧,正发生在反对地铁建设的游行队伍之后。” 阿尔方斯兴奋地说:“那个女医生火了,吕西安。现在全巴黎都在討论她。说她是雪地里的圣女。当然,你是圣女的守护骑士。” 吕西安合上报纸。 “阿尔方斯,我要去主宫医院。” “哎?你要去追那个女医生?”阿尔方斯追了上去,“別傻了,吕西安!那可是个连警察都敢骂的疯女人!奥黛特表姐会杀了你的!” “这正好。” …… 圣米歇尔桥上,寒风裹挟著塞纳河的湿气,吹得行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吕西安和阿尔方斯正快步走向西岱岛。突然,吕西安停下了脚步。 在桥头的报刊亭旁,珍妮正盯著一份掛在架子上的《费加罗报》出神。她的手里提著一个装著橙子和麵包的网兜。 “珍妮?”吕西安唤了一声。 女孩回头,看到吕西安,她的眼神有些复杂,她指了指报纸头版那幅巨大的素描插图。 “这上面的人是你,对吗?吕西安。” 吕西安走过去:“那是艺术加工,珍妮。你怎么在这儿?” 珍妮把网兜往身后藏了藏:“我去……看望一个人,今天是探视日。” “主宫医院?”吕西安看了一眼她前进的方向。 珍妮点了点头:“报纸上说那位救人的女医生叫克莱尔·瓦拉东。我认识她。” 阿尔方斯惊讶地凑过来:“你也认识?这也太巧了吧?” “不算巧合。穷人的圈子很小。” 珍妮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半年前,我母亲病重的时候,没有任何医生愿意来那间漏雨的阁楼。只有克莱尔小姐来了,她每天下班后偷偷跑来给我母亲换药,虽然……虽然最后还是没能留住妈妈,但她是唯一一个没有先问我要钱,而是先问病人疼不疼的医生。” 她抬起头看著吕西安:“我想去谢谢她,报纸上把她捧得那么高,我很担心。她是个只想治病的人,不喜欢被当作猴子围观。” “正好,我们同路。” 吕西安侧身让出一个位置:“一起走吧,珍妮。我也正要去和这位瓦拉东医生谈谈关於被围观这件事。” 第35章 实验室 主宫医院是巴黎最古老的医院,也是最拥挤混乱的地方。 走廊里挤满了病人,修女们在人群中穿梭。 阿尔方斯立刻掏出手帕捂住鼻子:“上帝啊,这里的空气里肯定飘满了细菌。我觉得我呼吸一口就要得霍乱了。” 吕西安穿过人群:“忍著点,阿尔方斯。如果你想在这个世界上活得久一点,就得知道死亡是什么味道。” 他们来到了外科急诊室的走廊。 那里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一群记者围在护士站前。 “瓦拉东医生!请看这边!” “听说您是为了抗议由於没有投票权而导致的女性地位低下才去救人的?” “请问您对昨天那辆马车的主人有什么看法?那是针对平民的谋杀吗?” 在人群的中心,克莱尔穿著白大褂,手里拿著一份病歷夹,脸色比昨晚还要难看。 克莱尔愤怒地推开一个几乎要把话筒塞进她嘴里的记者:“无可奉告!让开!你们挡住担架了!这里是医院!那个伤者正在术后感染期,你们带进来的灰尘会害死她!保安!保安在哪?” 但那两个年迈的保安根本挡不住那群记者。 “瓦拉东医生,请您配合一下,这是为了正义!”一个记者高喊道。 “正义不能杀菌!”克莱尔吼道。 就在场面即將失控的时候,一只手越过人群,抓住了那个叫得最响的记者的后领,把他拎到了后面。 吕西安站在了克莱尔面前。 “你是谁?想打架吗?”记者愤怒地转身。 “我是克雷西夫人的顾问。” 吕西安声音冷漠:“现在,我给你们一分钟时间消失。否则,我会让警察总署吊销你的採访证。相信我,我有这个能力。” 那个记者愣住了,他认出了吕西安。 吕西安指了指走廊尽头:“还有,那位是阿尔方斯·德·罗切尔德先生。如果你们不想因扰乱公共秩序和危害公共卫生被起诉的话,最好现在就滚。” 记者们面面相覷,不甘心地散去了。 走廊终於安静了下来,克莱尔靠在护士站的柜檯上。 克莱尔冷冷地说:“又见面了,富家子,我是不是该说声谢谢?虽然我知道,是你把这群苍蝇招来的。” “我只是点了一把火,没想到风这么大。”吕西安耸了耸肩。 这时,珍妮从吕西安身后走了出来,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克莱尔小姐。” 克莱尔愣了一下:“珍妮?” 她快步走过去,上下打量著珍妮:“你哪里不舒服吗?还是手腕又疼了?” “不,我很好。我只是……看到报纸,想来看看你。给你带了点橙子。”珍妮把网兜递过去。 克莱尔接过橙子:“谢谢。你母亲的事……我很抱歉。” “您已经尽力了。” 克莱尔把橙子放在柜檯上,重新恢復了那副冷硬的面孔:“说吧,大人物。你来这里,肯定不是为了帮我赶记者的。你想干什么?” 吕西安说道:“我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作为第一个女实习生,你被排挤,被轻视。你的那个关於术前手部深度消毒的提案,已经被院方驳回三次了,对吗?理由是经费不足,买不起昂贵的进口消毒液。” 克莱尔的瞳孔缩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一直想申请引进一台德国刚发明的x射线机,用来观察骨折癒合情况。但院长告诉你,那种让骨头显影的机器是巫术,而且太贵了。” 吕西安向前一步:“我可以给你这一切。最新的消毒设备,克雷西家族全额赞助的x射线实验室,甚至,我可以让院方给你一个正式的主治医生编制,而不是永远当个临时实习工。” 克莱尔抱著双臂,冷笑了一声:“代价呢?让我去给你们的地铁站剪彩?还是让我对著镜头说,坐地铁能治百病?” 吕西安摇了摇头:“不,我只需要你写一篇文章。一篇医学论文。” “论文?” “题目我都帮你想好了:《论城市马粪粉尘与破伤风及呼吸道感染的直接关联》。” 吕西安指著窗外的街道:“克莱尔,你知道现在的巴黎每年有多少人死於破伤风吗?你知道那些马粪干了之后变成粉尘,飘散在空气里,携带了多少病菌吗?” “我们要在这个层面上攻击马车。不要谈拥堵,那是中產阶级才关心的。我们要谈死亡。你要用你的专业知识告诉巴黎人,每一辆经过他们窗前的马车,都在向他们的肺里播撒死神。” “而地铁,是电力驱动的。没有排泄物,没有粉尘,没有细菌。地铁不仅仅是快,地铁是卫生,是洁净,是生命。”吕西安说 克莱尔愣住了。 她是个医生,她比谁都清楚巴黎的卫生状况有多糟糕。夏天的马粪恶臭,冬天的粉尘飞扬,確实是呼吸道疾病的温床。 吕西安的这个角度,虽然充满了功利性,但在医学上……竟然是站得住脚的。 “你想让我用医学为政治背书?”克莱尔皱眉。 吕西安纠正道:“我是让你用科学去拯救生命。如果我们能淘汰掉那些隨地大小便的马,巴黎的呼吸道疾病发病率至少能下降百分之三十。这不是你的理想吗?克莱尔。” 吕西安拋出了最后的诱饵,“而且,作为交换,那个x射线实验室,我会以瓦拉东实验室的名字命名。你可以用它救更多的人。” 克莱尔沉默了,理想是高尚的,但没有那些设备,她只能眼睁睁看著病人死去。 “你是个魔鬼。”克莱尔眼神复杂。 她从口袋里掏出钢笔:“但我接受这笔交易。只是,我不会撒谎,我会去採集样本,做细菌培养。如果马粪里真的有那么多破伤风桿菌,我会如实写出来。如果没有,你就是把整个克雷西家族送给我,我也不会签那个字。” “成交。”吕西安说。 他知道结果会是什么,这个时代的卫生状况比克莱尔想像的还要糟糕。 “还有一件事。” 第36章 达成共识 “珍妮的手腕有旧伤,是长期过度练习导致的腱鞘炎。如果不管,她迟早会拉不了琴。既然你要建实验室,能不能顺便请一位最好的骨科专家给她看看?”克莱尔说。 珍妮慌乱地摆手:“不……不用了,克莱尔小姐。我不疼……” 吕西安毫不犹豫地答应:“加上这一条,我会请最好的骨科医生来会诊。” 克莱尔的脸色终於缓和了一些。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口罩,扔给吕西安:“好吧,既然来了,就別閒著。跟我去换药房。那个断腿的老妇人一直嚷嚷著要见你,说你是她的救命恩人,想把她的遗產,一只据说是路易菲利普时期的破怀表送给你。” 阿尔方斯在旁边插嘴:“怀表?值钱吗?” “不值钱。”克莱尔白了他一眼。 “但我建议你去,因为对於某些所谓的巴黎良心来说,如果不去握一握那双长满冻疮的手,明天的报纸怎么写?” 吕西安接住口罩,戴在脸上:“走吧,医生。带路。” 他转头对珍妮说:“你和阿尔方斯在外面等我。” 珍妮看著吕西安的背影,突然开口:“阿尔方斯先生。” “啊?怎么了?”阿尔方斯正忙著往鼻孔里塞薄荷脑。 “吕西安先生……他一直都是这样吗?” “哪样?” “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却又让所有人都没法拒绝。” 阿尔方斯愣了一下,隨即苦笑:“是啊。最可怕的是,有时候你明知道是陷阱,还得笑著跳下去。” 二十分钟后。 主宫医院门口,珍妮握紧了手里那个空荡荡的网兜。 她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你要回圣雅克路吗?吕西安先生。如果……如果你还没吃饭的话,我那里还有香肠和麵包。” 吕西安看了一眼身边的阿尔方斯。 这位少爷正不停地看怀表,显然急著要去向他的表姐匯报战果。 “今晚恐怕不行,珍妮。我和阿尔方斯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关於那个实验室的后续资金,还有一些无聊的商务合同。”吕西安回答。 珍妮笑意稍敛,但她很快掩饰住了,露出了一个理解的微笑。 “没关係,正事要紧,毕竟你现在是大忙人。” “那我自己先回去了。如果……如果太晚的话,走廊的灯可能会灭,上楼小心点。” “我会的。” 直到珍妮的身影消失在圣米歇尔桥的人流中,阿尔方斯才凑过来:“那个,吕西安。虽然我不该多嘴,但我觉得那个拉小提琴的姑娘看你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块刚出炉的奶油蛋糕。” 阿尔方斯挤眉弄眼:“如果你今晚回去,哪怕你让她为你演奏一整晚的莫扎特,她都不会拒绝的。” 吕西安没理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上车,去克雷西公馆。” …… 克雷西公馆的小客厅里,奥黛特坐在书桌后,手里拿著那份关於瓦拉东实验室的赞助草案,眉头微蹙。 “这就是你的新计划?” 奥黛特放下文件,揉了搜眉心:“两万法郎的设备,加上每年五千法郎的人员津贴。吕西安,虽然我们在地铁项目上有预算,但我不是慈善家。刚才那个雪地圣女的新闻確实帮我们赚了一波眼球,但这笔持续性的投入,回报在哪里?” “回报在於定义权,夫人。” 吕西安坐在她对面,阿尔方斯则老老实实地缩在角落里当听眾。 “定义权?” “是的。我们之前討论过,要打击公共马车夫,需要从服务態度差这一方面下手,但这还不够。” “在巴黎,什么最让中產阶级害怕?不是革命,而是细菌。是那些看不见的杀手。” “我已经让瓦拉东医生去准备数据了。如果一切顺利,下周我们就有一份权威的医学报告。” “巴黎的一万五千匹马,每天要排泄几百吨的粪便。这些粪便乾涸后变成粉尘,飘散在空气中。我们会证明,这些粉尘是结核桿菌以及各种呼吸道疾病的主要载体。” 奥黛特问道:“你是想说……马车不仅是交通工具,还是移动的传染源?” “正是。” 吕西安点头:“我们要把乘坐马车和吸入毒气画上等號。而地铁电力驱动,深埋地下,有通风系统。是无菌,文明的出行方式。” “这不仅仅是交通工具的更替,这是一场关於公共卫生的战爭。那些反对地铁的马车夫,就是在谋杀巴黎儿童的肺。” 奥黛特沉默了片刻,隨即发出一声轻笑。 “谋杀儿童的肺……这种標题如果印在报纸上,那些家庭主妇会发疯的。” 她重新拿起那份赞助草案:“所以,你赞助那个女医生,是为了买她的科学背书?” 吕西安分析道:“不仅仅是背书。瓦拉东医生的形象很好。年轻女性,救死扶伤。大眾不相信银行家,也不相信政客。但他们相信穿白大褂的人,尤其是那种看起来为了真理不惜得罪权贵的医生。我们给她舞台,让她去攻击落后的卫生状况,实际上就是在帮我们清理地面交通的障碍。” 奥黛特在文件上籤下了名字:“好吧,这笔钱我批了。但我有个要求,那份医学报告出来之前,我要先过目。我不希望里面出现什么太过专业的术语,要让那个买菜的大妈都能看懂,马粪等於死亡。” “我会让报社的编辑去润色的。” “那么,夫人。我想我该走了,梅里爱还在等我去审阅剧本。”吕西安说。 “去吧,吕西安。” …… “到了,就是那个骨架子。” 吕西安跳下马车踩进了一滩泥水中。 阿尔方斯跟在后面,手里提著衣摆,跳著脚躲避泥坑:“天哪,这地方简直像是个还没封顶的温室。吕西安,你確定那个把硬幣变成兔子的魔术师能在这里搞出什么名堂?” “他能搞出比兔子大得多的东西。” 吕西安大步走向那个临时搭建的工棚。 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工棚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道具。 梅里爱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一把刷子,正在给一块巨大的帆布背景板上色。 听到开门声,梅里爱急忙回头,手里的刷子差点甩出去。 “別踩那块布!那是云层!该死的,那是天堂的云层!” 第37章 欺骗时间的魔术 梅里爱大吼一声,隨即看清了来人,表情立刻变成了諂媚:“啊,墨赫先生!抱歉,我以为是那个送木料的蠢货,他总是把钉子洒在我的云彩上。” “天堂看起来有点灰暗,梅里爱先生。” 吕西安绕过那块背景板:“我让你准备的模型呢?” 梅里爱扔下刷子,指了指头顶那个还没封顶的钢架。 “如你所见,老板。玻璃还没装完。这种天气,光线太弱了,没有充足的阳光,我拍出来的画面就是一团黑影。” 他走到角落,揭开一块防尘布,露出了下面的东西:“至於模型……我只搭了个大概。” 那是一个用硬纸板和木头搭建的微缩景观。虽然只有雏形,但已经能看出那种超越时代的想像力。 巨大的管道穿梭在楼宇之间,流线型的列车悬掛在半空。 吕西安评价道:“很壮观,但太慢了。” “慢工出细活!这可是精细的微缩摄影!”梅里爱辩解道,“而且为了模擬地下的灯光效果,我还需要定製特殊的透镜。至少还需要两周。” “两周太久了。” “另一个剧本,马车夫之死。那个不需要玻璃房子,也不需要复杂的模型。” 梅里爱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是个魔术师,他喜欢的是飞向月球的炮弹和变成美女的骷髏,而不是这种充满了现实主义恶意的政治宣传片。 梅里爱搓了搓手上的油彩:“那个剧本……墨赫先生,说实话,那个太……太粗糙了。你要我拍一辆马车撞人,这毫无美感。而且,如果你要追求真实,我们去哪找那个愿意被马车撞飞的演员?除非你想真的杀人。” “这就需要用到你的魔术了,梅里爱。你的停机再拍技术,现在演示给我看。” “在这里?” “就在这里,外面的泥地正好就是最好的背景。” 十分钟后。 几块画著巴黎街景的帆布背景板在空地上被竖了起来。梅里爱指挥著两个学徒把一辆破旧的马车推到了预定位置。 梅里爱站在摄影机后面,调试著焦距:“听著,墨赫先生。既然你非要拍这个,那我就得用我的方式来拍。” “首先,我们会拍马车冲向演员的画面。在即將撞上的那一瞬间,我会喊停!” 梅里爱比划著名:“这时候,摄影机停止转动。所有人,包括那匹马,必须保持绝对静止,像雕塑一样!然后,那个演员撤出去,我们换上一个穿著同样衣服的稻草人假人放在车轮底下。” “接著,摄影机重新启动,马车压过假人。在胶片上,因为剪辑的缘故,观眾看到的將是一个连贯的撞击瞬间。那个活人会瞬间变成一具破碎的尸体。” “很好,但还有一个问题。”吕西安说。 他指了指那个准备扮演马车夫的学徒:“他长得太面善了。我要的不是一个普通的车夫,我要的是一个恶棍。” “恶棍?” “对。我要那个土壤保卫同盟的领袖,那个叫勒布朗的傢伙的脸。” 吕西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私家侦探偷拍的勒布朗的照片。满脸横肉,留著浓密的络腮鬍,眼神凶狠。 “化妆师呢?照著这个样子,给那个学徒化妆。要把那种贪婪残暴的气质画出来。” 梅里爱接过照片看了一眼,皱起眉头:“这……这是定向攻击啊。你这是要把这个人毁了。” “我是在帮他出名。”吕西安冷冷地说。 “还有,受害者。我们要找个孩子来。” 阿尔方斯惊叫起来:“孩子?!吕西安,你疯了?让孩子去马车底下?” “不,是用梅里爱的方法。前半段,孩子在街上无忧无虑地玩耍,手里拿著……拿著一个刚买的麵包。” 吕西安开始构建画面:“然后,那个长得像勒布朗的马车夫,挥舞著鞭子,满脸狞笑地衝过来。孩子惊恐地回头……停!换假人。马车碾碎假人,同时碾碎那个麵包。” “最后给那个被碾碎的麵包一个特写。” 梅里爱目瞪口呆地看著吕西安,喃喃自语:“残酷……太残酷了。那个麵包的特写……是的,这在视觉上很有衝击力。碎屑飞溅,就像生命的消逝。黑白画面里,白色的麵包屑会很显眼。” “你懂镜头语言,墨赫先生。你天生就是干这行的。” “我只是懂人性。” 吕西安走到摄影机旁,看著取景器里的画面:“梅里爱,这个镜头,你要给我拍出一种宿命感。就是那种……无论这个孩子怎么躲,那辆马车都会无情地碾碎他的无力感。” “只有这样,当观眾走出电影院时,他们才会渴望埋在地下的地铁。” 梅里爱咬了咬牙:“好吧。既然你付了钱。那就按你说的办。” 他转身衝著工棚里喊道:“亨利!去把那个化妆箱拿来!还有,去找点猪血!大量的猪血!既然要追求衝击力,那个假人流出来的血就不能是墨水!” “还有,去隔壁农户家借个孩子来!告诉他父母,演十分钟给十个法郎!只要他在镜头前笑,然后哭就行!” 现场开始忙碌起来。 吕西安退到一旁,阿尔方斯凑过来,脸色苍白:“吕西安……我们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缺德了?那个勒布朗虽然是个无赖,但我们这是在偽造他杀人的证据啊。而且万一被揭穿了……” “谁能揭穿?” 吕西安看著那个正在被化妆师粘上络腮鬍的学徒:“在胶片上,那就是勒布朗。在这个世界上,眼见为实。当观眾亲眼看到他在银幕上碾死一个孩子时,就算上帝亲自下来为他辩护,也没人会信。” “可是……” “別可是了,阿尔方斯。你去帮梅里爱看看那个假人。” 就在这时,梅里爱调试完机器,走了过来。 他似乎有些犹豫:“墨赫先生,在开拍之前,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请讲。” “你之前说,电影是欺骗时间的魔术。但我现在觉得,你不仅仅是在欺骗时间。你是在重塑记忆。如果这种技术被用在……更大的事情上,比如战爭,比如选举。那会发生什么?” 第38章 蓝皮档案 “那將会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器,梅里爱。” “大炮只能摧毁肉体,而胶片可以植入思想,你正在开启一个潘多拉魔盒。” 梅里爱站了许久,然后突然转身,大声吼道,仿佛是为了掩盖內心的不安:“准备开拍!各就各位!那个孩子呢?给他麵包!让他笑!笑得灿烂点!因为马上那个混蛋就要衝过来了!” “马车准备!烟雾!给我再加点菸雾!要那种骯脏的感觉!” 隨著梅里爱的一声令下,手摇摄影机的把手开始转动。 咔噠咔噠咔噠…… 吕西安站在镜头之外,看著那个扮演勒布朗的演员挥舞起鞭子,脸上露出排练好的狰狞笑容。 “这就是歷史,阿尔方斯。歷史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人们看到了什么。”吕西安说道。 …… 一周后。 “把他赶下去!这里是索邦,不是罗切尔德的后花园!” “烧掉那本《两个世界评论》!那个叫吕西安·墨赫的是资本家的走狗!” 一颗番茄啪的一声砸在维克多·库辛广场那尊雕像脚下,汁水四溅。 阿尔方斯嚇得缩回了脑袋,迅速拉上了马车的窗帘。 阿尔方斯脸色惨白,抓著吕西安的袖子:“疯了……全疯了。吕西安,我们还是从后门走吧。不,我们还是別进去了。那帮激进派学生正在广场上集会,他们手里拿著你的那篇文章,正在搞焚书仪式呢!” “这说明我的文章有人读了,对於一个作家来说,被焚烧是一种至高的荣誉。” 吕西安透过窗帘的缝隙,观察著外面的人群。 广场中央,一个戴著红围巾的年轻学生正站在一个木箱上,激情澎湃地发表演讲。 那个学生吼道:“……他们告诉我们,地铁是文明!是卫生!是理性的胜利!放屁!” “这是谎言!这是为了把穷人赶进地底下的阴谋!那个吕西安·墨赫,他用华丽的辞藻掩盖了血淋淋的事实,资本家想要独占阳光下的街道,而让我们像工蚁一样在黑暗的隧道里穿梭!这是空间上的种族隔离!” 下面是一片叫好声和愤怒的口號声。 “那个人是谁?”吕西安问。 阿尔方斯显然做过功课:“他?他是让·饶勒斯的狂热崇拜者,叫维克多·普尔。法学院三年级的学生,也是现在左翼学生联盟的头儿。这傢伙嘴皮子特別利索,而且特別仇富。据说他发誓要让所有穿丝绸衬衫的人都去坐牢。” “维克多·普尔……” 吕西安念叨著这个名字。 “很有天赋。”吕西安评价道,“他抓住了我文章里故意留下的那个逻辑漏洞,阶级隔离。而且他的煽动能力很强,声音洪亮,肢体语言丰富。是个天生的政客苗子。” 阿尔方斯问:“我们要报警吗?让警察把他抓起来?” “抓一个学生?如果他被捕了,明天就会有几千个学生罢课游行,去警察局门口把他捧成英雄。” 吕西安推开车门:“下车。” “你疯了?他们会撕了你的!” “我是去学校,又不是去广场演讲。走侧门,去行政楼。” …… 索邦大学教务长办公室的隔音效果很好,广场上的喧闹声传到这里只剩下嗡嗡声。 教务长格里马尔迪先生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著放大镜,审视一份名为《关於整顿校园纪律与清除无政府主义倾向》的文件。 看到吕西安进来,这位总是板著一张脸的教务长並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热情。 格里马尔迪放下了放大镜:“墨赫先生,如果你是来投诉广场上那些噪音的,那我只能说,我也很头疼。但根据大学自治宪章,只要他们不打砸抢烧,我也不能隨意驱赶。” “我不是来投诉的,先生。我是来关心学校的財政状况的。” “財政?” “是的。我听说,那个在广场上演讲的维克多·普尔,是靠全额奖学金在读书?” 格里马尔迪愣了一下,隨即警惕地眯起眼睛:“墨赫先生,学生的档案是保密的。虽然你是勒鲁瓦教授的学生,但这並不意味著你可以……” 吕西安打断了他:“我还听说,教育部最近正在审核明年的大学拨款预算。而负责审核的那位次长,恰好是拉博德参议员的连襟。” 吕西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那是拉博德参议员的名片,上面还有一行手写的推荐语。 “教务长先生,您知道,现在的政府非常担心大学变成激进分子的温床。如果让教育部知道,索邦大学拿著国家的钱,去资助一个天天在广场上煽动推翻政府的学生……”吕西安没有把话说完。 格里马尔迪的脸色变了。 他是官僚,他最怕的不是学生闹事,而是上面的拨款被切断。 格里马尔迪態度瞬间软化了:“这……这个……墨赫先生,您也知道,奖学金的评定是基於成绩的。普尔先生虽然……虽然思想激进,但他的法学课成绩確实是全优。” “成绩只是评定標准之一,先生。我记得《索邦大学奖学金管理条例》第七条规定,受助学生必须品行端正,拥护共和国法律与秩序。” 吕西安微笑著说道:“在广场上公然焚烧学术期刊,號召阶级对立,这算品行端正吗?” 格里马尔迪沉默了。 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吕西安想要什么。 格里马尔迪试探著问:“你想让我取消他的奖学金?那样会激怒学生的。” 吕西安摇了摇头:“不,那样太粗暴了。而且正如我刚才对阿尔方斯说的,那会把他变成烈士。我不仅不希望您取消他的奖学金,我甚至希望您能……特別关照一下他的学术生涯。” “我不明白。” “我需要查阅一下学校的蓝皮档案。” 吕西安说出了那个让所有索邦学生闻之色变的词。 蓝皮档案里面记录了学生的所有非学术信息,家庭背景,经济状况,甚至包括校警记录的私生活检举信。 这是行政权力的核心,是控制学生的隱形枷锁。 格里马尔迪犹豫了很久,这严重违规。 但想到教育部那悬而未决的拨款…… “只能看十分钟。” 第39章 飢饿的辩证法 格里马尔迪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一个保险柜前,转动密码锁:“而且只能在这里看。不能带走,不能抄录。” “十分钟足够了。” 片刻后,一份边缘有些磨损的蓝色纸袋放在了吕西安面前,封面上写著:维克多·普尔-法学系。 吕西安打开档案袋。 里面只有几张薄薄的纸。出生证明,父母的税务申报单,几封以前房东的催租投诉信。 吕西安快速瀏览著。 父亲是纺织工人,死於肺结核。母亲在给人洗衣服。 典型的赤贫阶层,难怪他对富人有这么大的仇恨。 吕西安翻到了最后一张纸。 那是一份三个月前的特別困难补助申请书。 在申请理由那一栏写著: “……因母亲患有严重的风湿性心臟病,急需药物维持。且本人唯一的冬季外套已典当,无法抵御寒冬,恐影响学业。恳请校方批准预支下个季度的五十法郎生活费……” 而在在那张申请单的下面写著:驳回。 理由是:经费紧张,不符合预支规定。 “啊,那个啊。” 格里马尔迪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学校的经费確实很紧张。而且这种申请太多了,我们不可能每个人都批。怎么?你发现什么把柄了吗?他有没有偷窃的记录?” “比那个更有用。” 吕西安合上档案袋,把它推回给教务长。 “格里马尔迪先生,关於教育部拨款的事,我会向拉博德参议员美言几句的。您管理学校非常有原则,特別是对这种……经费紧张的把控。” 格里马尔迪鬆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那就多谢了。您知道,我也是照章办事。” 吕西安说:“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请求。请您帮我开一张特別学术研討室的借用条。就在今晚,地点是行政楼那个小会议室。” “你要那个干什么?” “我要请一位客人喝茶。” 广场上的演讲似乎结束了,维克多正疲惫地从木箱上跳下来,周围的拥躉们正围著他欢呼。 “请谁?” “请那位正在广场上骂我的维克多·普尔先生。” 格里马尔迪瞪大了眼睛:“你要见他?在这里?他刚才还在烧你的文章!” “正是因为他烧了我的文章,我才要见他。” “您只需要帮我准备那个房间,另外,再准备一份……丰盛一点的晚餐。要有热汤,有肉,最好还有一点红酒。” “给一个穷学生?”格里马尔迪无法理解。 “不,是给未来的学生领袖。” 吕西安推开门,阿尔方斯正缩在走廊的柱子后面,看到吕西安出来,立刻凑上来:“怎么样?找到让他闭嘴的黑料了吗?” “比黑料更好,阿尔方斯。” “去帮我送封信给那位维克多·普尔先生。告诉他,我想和他进行一场公开辩论。就在今晚。” “辩论?你要和他吵架?” “不,我是去给他送柴火。毕竟,如果这把火烧得不够旺,怎么能显得我们灭火的技术高超呢?” …… 索邦大学行政楼,第三会议室。 “请进。” 吕西安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膝盖上摊开著一本伏尔泰的《哲学辞典》,手里端著一杯红酒。 门被推开了。 冷风倒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疯狂摇曳。 维克多·普尔站在门口,他比远处看时显得更瘦。 他盯著房间里的一切,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烤鸡上,不自觉的吞了口水。 吕西安合上书:“把它关上,普尔先生。除非你想让行政楼的走廊也闻到这种腐败的香气。” 维克多咬著牙,反手重重地甩上了门。 “这就是你的战术吗?墨赫?” 维克多大步走进房间。 “你想干什么?用一只鸡来收买我?你以为我是什么?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吗?” “你错了。你可以收买教务长,可以收买报纸,但你买不走我的声音。我在广场上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你那篇狗屁文章,就是在这个温暖的壁炉旁编造出来的吃人理论!” “吃人?”吕西安挑了挑眉毛,拿起餐刀切下一只鸡腿。 “请坐,维克多。辩论的第一原则是:双方必须处於平等的位置。你站著,我坐著。你饿著,我吃著。这不公平。” “我不饿!”维克多吼道,但他的肚子立刻发出了一声响亮的鸣叫。 维克多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愤让他几乎想转身逃跑。 吕西安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坐下。这不仅仅是食物,这是唯物主义的现实。马克思先生说过,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如果你的胃是空的,你的大脑就无法產生高质量的思想。为了尊重我们的辩论,吃。” 维克多僵硬了片刻,最终,飢饿感战胜了自尊,他拉开椅子坐下。 维克多恶狠狠地盯著吕西安,抓起那只鸡腿,不顾烫嘴,大口地撕咬起来:“我吃。但我告诉你,这不会改变任何事。这只鸡是你们从农民手里剥削来的,我吃它是替天行道!” 吕西安微笑著给他倒了一杯酒:“很好的逻辑,继续。” 维克多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半只鸡,喝了一大口酒,苍白的脸上终於恢復了一丝血色。 维克多抹了一把嘴上的油:“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你的文章了。你在文章里引用勒庞,把人民称为乌合之眾。你说地铁是理性的,地面是混乱的。这是典型的精英主义傲慢!” 吕西安反问:“难道不是吗?你在广场上演讲时。那些马车夫,他们关心什么?他们不关心正义,也不关心未来。他们只关心能不能多勒索乘客五个苏。当他们为了抢客而互相挥舞鞭子斗殴时,你管这叫什么?无產阶级的觉醒?” 维克多拍著桌子:“那是生存的挣扎!是因为像罗切尔德那样的吸血鬼垄断了资本,导致底层人民只能像野兽一样爭夺残羹冷炙!他们的粗鲁不是天性,是被逼的!而你的地铁,要把他们的饭碗砸碎,还要把他们赶进地底!” 第40章 低头 “你错了,维克托。地铁不是把人赶进地底,而是把人从泥泞中解放出来。”吕西安说。 “解放?” “是的。你想想看,现在的马车夫,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风吹日晒,还要忍受马粪的恶臭。如果有了地铁,他们可以转行去当机械师,去当售票员,去当电力维护工。他们將穿上制服,在恆温的隧道里工作,领固定的薪水,有工会保护。” “这就是工业化。工业化消灭了旧的苦难,创造了新的尊严。而你,你在阻碍这种进化。你在试图保留一种落后的,骯脏的,註定要被淘汰的生產方式,仅仅为了满足你那廉价的同情心。” 维克多反驳道:“你这是诡辩!工业化?得了吧!看看克鲁索的钢铁厂!工人被机器吞噬,断手断脚!地铁也一样,一旦建成,利润全归资本家,工人得到的只是微薄的薪水和硅肺病!” “我们不反对技术,墨赫。我们反对的是技术的所有权!除非地铁归公有,除非由工人委员会管理,否则它就是剥削的工具!” “公有?”吕西安笑了一声,“就像那个连五十法郎贫困补助都发不出来的索邦大学行政处一样?” 维克多愣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警惕:“你……你说什么?你调查我?” 维克多猛地站起来:“这是违法的!这是侵犯隱私!我要去控告你!” “坐下。” “你要控告我什么?控告我看了一份你母亲的医疗帐单?还是控告我知道你这件夹克下面,连一件像样的衬衫都没有?” “你母亲风湿性心臟病需要用药维持,每个月的药费是二十法郎。而你,靠给报社写那些没人看的豆腐块文章,每个月只能赚十五法郎。上个月,为了给你母亲寄钱,你当掉了你父亲留下的唯一一件大衣。” 维克多身体颤抖,眼眶通红:“够了!闭嘴!你想以此来羞辱我吗?你想说因为我穷,所以我的理想就是垃圾吗?是的,我很穷!但我比你乾净!我没用我的灵魂去换取银行家的施捨!” “灵魂?” 吕西安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维克多面前。 “维克多,你看看你自己。你在这里高谈阔论人类的解放,但你连让你母亲在这个冬天不发病都做不到。” “你所谓的理想,能让你母亲的心臟跳得更稳一点吗?” “你说罗切尔德是吸血鬼。没错。但至少吸血鬼能付得起药费。而你,你这个高尚的理想主义者,只能眼睁睁看著你最爱的人因为贫穷而慢慢死去,然后把这归咎於体制的错。” “这是虚偽,维克多。这是最大的虚偽。” “我要杀了你……” 维克多浑身颤抖,拳头紧握。他想挥拳打烂这张傲慢的脸,但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一拳挥出去,他就真的完了。 他会被开除,会坐牢,他的母亲会彻底断药。 他颓然地鬆开手,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吕西安看著这个崩溃的年轻人,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吕西安说道:“这里是五百法郎,这不是施捨,也不是封口费,这是预付的稿费。” 维克多透过指缝看著那个信封:“稿费?你要让我写什么?写悔过书?写讚美地铁的诗歌?” 吕西安笑了:“不,我要你继续骂。我要你骂得更狠,更响亮,更具煽动性。” “什么?”维克多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现在的辩论太无聊了,维克多。你们反对地铁,仅仅是因为所有权,这太抽象了。” 吕西安俯下身:“我要你在下周发表一篇文章。题目我都帮你想好了:《地下的利维坦:论地铁建设对巴黎地质结构的毁灭性打击》。” “你要引用偽科学。你要说,根据最新的地质勘探,也就是我给你提供的假数据,巴黎的地下是空的,如果修建地铁,会导致路面塌陷,罗浮宫会沉入地下,塞纳河会倒灌进隧道淹死所有人。” 维克多难以置信地看著吕西安:“你要我……造谣?反对你自己的项目?你疯了吗?” “我没疯,只有当反对的声音达到最歇斯底里的程度时,理性的声音才会显得格外珍贵。” “当所有人都开始担心罗浮宫会塌的时候,我们只需要请几个权威的地质学家出来闢谣,证明那是无稽之谈。那时候,所有的反对意见,包括你们那些关於所有权的合理质疑,都会被一併归类为疯子的胡言乱语。” 吕西安把信封往前推了推:“我要你做那个疯子,维克多。作为交换,这五百法郎能让你母亲度过这个冬天,甚至能让她去南方的疗养院住几个月。而且,我会安排你成为左翼学生联盟的终身主席,因为你的勇敢发声会让你在激进派中声名大噪。” “这是个魔鬼的交易。”维克多看著那个信封,手在发抖。 “是的。这就是政治。” “你有两个选择,普尔先生。第一,拿上钱,成为舞台上那个最耀眼的反派,救你的母亲,也成就你的名声。第二,拒绝我,走出这扇门,继续当你的飢饿圣人,然后等著收到讣告。” “现在,告诉我。你的辩证法,选哪一边?” 维克多的手指触碰到了那个厚实的信封。 “这五百法郎,是现金。药剂师只认法郎,不认主义。” 唰。 他猛地抓起信封,塞进了口袋里。 “你贏了,墨赫。” “但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我拿这笔钱,不是因为我怕了你,也不是因为我认同你的狗屁地铁。我是为了活著。只有活著,我才能在未来把你和你的主子们送上断头台。” “这就是辩证法,维克多。” 吕西安满意地点了点头:“只有当你学会了向现实低头,你才算真正拥有了崛起的资本。” “少废话。” “告诉我具体的谎言。既然要当那个疯子,我就要演得像一点。那篇文章,你需要我怎么写?” 第41章 铁路俱乐部 “不要把它当成谎言,把它当成可能性的灾难推演。”吕西安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那是一份地质勘探图的篡改版。 吕西安指著图纸:“看这里,塞纳河的地下水位。在真实的勘测中,水位线在隧道下方五米。但你要在文章里说,根据1871年未公开的军事档案,巴黎的地下水位在过去二十年里上升了三米。” “你要强调渗透效应。你要写,塞纳河水会通过石灰岩的裂缝,在地铁隧道开挖的震动下,像高压水枪一样喷涌而出。地铁隧道將变成一条充满污水的地下河,而上面的地基,也就是巴黎圣母院和罗浮宫的地基,將变成漂浮在泥浆上的饼乾。” 维克多冷笑一声:“这种低级的谣言,地质学家一眼就能看穿。” “我要的就是他们看穿。听著,维克多。如果你的攻击点是票价太贵或者所有权不公,那是很难被驳倒的,因为那是价值判断。那会让我们的项目陷入无休止的议会辩论。”吕西安说。 “但如果你的攻击点是罗浮宫会塌,这就是事实判断。这是一个显眼的靶子。” “当你把反对派的声浪带向这种反智的高潮时,大眾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他们不再关心谁拥有地铁,他们只关心自己会不会掉进坑里。” “这时候,我只需要请出科学院的权威,拿出真实的数据,轻轻一戳——” 吕西安做了一个戳破气球的手势:砰。你的谣言破產了。而连带著,所有反对地铁的声音,哪怕是那些合理的质疑都会被贴上愚昧,反科学的標籤。这在医学上叫接种疫苗。我通过注入你这个无害的病毒,让整个项目对反对意见產生免疫。” 维克多死死地盯著吕西安。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面前这个年轻人的恐怖。这不仅仅是商业算计,这是对群体心理的降维打击。 “你把我变成了小丑。”维克多咬牙切齿。 吕西安纠正道:“不,我把你变成了领袖。在这个谣言被戳破之前,你將是整个巴黎最受关注的人。下一次,当你再站上讲台时,没人会记得你预言过罗浮宫倒塌,他们只会记得你是那个敢於挑战权贵,哪怕稍微有点偏激的斗士。” 维克多后退了一步说道:“如果有一天我有机会,我会毫不犹豫地咬断你的喉咙,墨赫。” “我期待那一天的到来。那说明你成长了。” “那么现在,去写那篇文章吧,別让我失望。” …… 马车行驶在圣米歇尔大道上。 “明天的头条肯定会把你的名字骂出花来。吕西安,花五百法郎买一个骂名,这生意真的划算吗?”阿尔方斯说。 “名声是暂时的,阿尔方斯。” 吕西安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处理维克多耗费了他不少心力,那种在道德与利益之间徘徊的感觉並不轻鬆:“只要公眾开始恐惧地陷,我们接下来的地质学闢谣就会像上帝的福音一样动听。这是一场心理战。” “好吧,心理战大师。那我们现在去哪?回公馆向奥黛特表姐邀功?” “不。去莫里哀路。” 吕西安从怀里掏出一封刚才在行政楼收到的加急信函。 “古斯塔夫·诺布尔梅尔先生想请我们喝茶,就在铁路俱乐部。” 阿尔方斯大叫到:“诺布尔梅尔?!plm公司的董事总经理?全法国最大的铁路巨头?他找我们干什么?我们修的是地铁,是城市里的电车,跟他那个横跨法国的大火车有什么关係?” 吕西安冷笑一声:“关係大了,这帮铁路巨头不想让巴黎市政府拥有自己的交通网。他们想把地铁变成他们火车的延伸,把蒸汽列车直接开进巴黎市中心。” “而我们提出的窄轨电力地铁方案,是要把他们挡在城外。这是在动他们的奶酪。” “天哪……我以为我们只是在跟马车夫打架,结果你告诉我对手是诺布尔梅尔?” …… 铁路俱乐部是一座极其奢华的建筑。 在一间掛满了巨幅铁路地图的私人包厢里,吕西安见到了诺布尔梅尔。 “墨赫先生,还有小罗切尔德先生。” “请进。不用客气,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寸红木,都是用铁路工人的汗水换来的。” 吕西安走进房间,说道:“感谢您的邀请,诺布尔梅尔先生。能见到您是我们的荣幸。” “荣幸?我看是麻烦吧。年轻人,我读了你在《两个世界评论》上的文章。文笔不错,很有煽动性。但在我看来,你是在教唆巴黎市政府搞独立王国。”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吕西安不动声色。 “別装傻了。”诺布尔梅尔说,“你们那个大都会铁路计划,採用的是窄轨距。你们故意把隧道挖得很小,小到让我的列车根本开不进去!” 老人的气势逼人:“你们想干什么?想在巴黎地下建一个封闭的环?想让这几百万乘客的票钱只流进你们克雷西银行和市政府的口袋?想把伟大的国家铁路网挡在城墙外面?” 阿尔方斯被这股气势嚇得后退了一步,躲到了吕西安身后。 吕西安平静地回答:“这是为了安全,先生。巴黎的地下结构脆弱,如果让几百吨重的蒸汽火车开进地下,那种震动会毁了这座城市。我们需要的是轻型的城市交通。” 诺布尔梅尔冷笑:“那是藉口!技术问题都可以解决。真正的问题是所有权。年轻人,你可能不知道,法国的铁路是国家的动脉,而我是动脉的管理者。任何试图搞局部循环的行为,都是对国家统一的挑战。” 他拿起一份文件隨手扔给吕西安。 “这是国家公共工程委员会的內部备忘录。上面写得很清楚,任何不与国家铁路网並轨的地铁方案,都將被视为缺乏战略价值。” “您想怎么样?”吕西安说。 “很简单。” “修改方案。把隧道拓宽,把车厢加宽。允许国家铁路公司的列车直接驶入地铁网络,直通歌剧院和市政厅。作为交换,plm公司可以入股,我们可以分给克雷西银行一部分承销份额。” 第42章 巴黎地铁之父 吕西安摇头:“那这就不是巴黎的地铁了。那是你们铁路公司的地下延伸线。巴黎市民不会答应的,市政议会的左派也不会答应。他们不想看到国家资本吞噬城市的自治权。” 诺布尔梅尔露出了傲慢的笑容:“那就让他们去吵吧,反正没有我的同意,你们拿不到开工许可。我们可以等。我已经等了二十年了,不介意再等二十年。” 阿尔方斯在后面扯了扯吕西安的衣角,小声说道:“吕西安,我们……我们是不是该撤了?这傢伙比奥黛特表姐还难缠。” 吕西安沉默了片刻。 “诺布尔梅尔先生,您说得对,国家统一很重要。但您似乎忘了一件事。” “什么?” “如果把国家铁路网引入地下,如果让那些运兵车和重型物资车能直通市中心……那么,当另一次巴黎公社爆发的时候,或者是当德国人再次兵临城下的时候,这不仅是动脉,也是敌人的高速公路。” 吕西安问:“国防部会允许一条能让敌人长驱直入的地下通道存在吗?如果我是您,我就不会这么急著把铁路和地铁连起来。因为那意味著,您要为巴黎的防务安全负责。” 国防安全,这是他唯一的软肋。 “你在威胁我?”老人的眼神变得危险。 吕西安鞠躬:“不,我在提醒您。今天的茶很不错,虽然有点苦。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先生。” 直到走出俱乐部的大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阿尔方斯才敢大口喘气。 “我的妈呀……吕西安,你刚才是在恐嚇他吗?你知不知道他只要动动手指,就能让罗切尔德银行的股票跌五个点?” “他不会的,他是个生意人。”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回去找奥黛特?”阿尔方斯问。 …… 克雷西公馆的书房里,奥黛特脸上写满了挫败感。 “没有用,吕西安。” “这群该死的工程师!他们和那些贪婪的议员完全不同。议员只想要钱和选票,但这群从综合理工学院出来的技术官僚,他们脑子里只有那种死板的国家统一规划。在他们眼里,克雷西银行的支票只是一张没有技术含量的纸,甚至不如一张铁路剖面图值钱。” 吕西安眉头紧锁:“诺布尔梅尔这招太狠了。他在用行政程序把我们拖死,而且他们有的是时间,plm铁路公司拥有国家特许经营权,他们哪怕什么都不做,每年也能从国库里拿补贴。” “不能硬碰硬。” “那怎么办?认输?同意把隧道挖宽,让他们的大火车开进来?” “绝不!一旦並轨,我们就失去了定价权和调度权。那时候我们就不再是运营商,只是铁路公司的附庸。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是控制权的问题。” “那你有什么办法?去绑架委员会主席?” 吕西安问:“奥黛特,你在市政厅有没有认识那种……鬱郁不得志,技术过硬,但因为性格太倔而被排挤到边缘部门的工程师?” “这种人市政厅里多得是。”奥黛特想了想,“但如果你说的是能负责这种大工程的……好像有一个。叫菲尔让斯·比安弗尼。是个布列塔尼人,脾气像石头一样硬。” “比安弗尼?” “对。他是市政厅路桥处的总工程师。早在十年前他就提过修建巴黎独立地铁的方案,但每次都被国家铁路公司的人驳回了。据说他在一次铁路事故中失去了一只左臂,所以他对那种庞大的蒸汽火车有著天然的仇恨。” “独臂的工程师……他在哪?” “应该在市政厅的地下档案室,或者哪个工地上吃灰。没人待见他,因为他总是说那些大人物的方案是垃圾。” “我去会会他。” …… 巴黎市政厅侧翼的一间狭小办公室里,一个男人用仅剩的右手极其灵活地操作著一把黄铜圆规。 “如果是来推销新型水泥的,出门左转找採购处。如果是来投诉下水道堵塞的,出门右转找卫生局。如果是想让我签字同意把蒙帕纳斯车站扩建到卢森堡公园里的,直接滚蛋!” “我是来谈论如何把诺布尔梅尔的蒸汽火车挡在巴黎城墙之外的。” 比安弗尼手中的圆规停住了,他直起腰:“你是谁?那个写文章说要把穷人赶进地底下的学生?墨赫?” “看来我的名声已经传到市政厅的地下室了。”吕西安微笑著关上门。 比安弗尼哼了一声,指了指旁边一张堆满灰尘的椅子:“坐,把那堆文件扔地上就行。那是去年关於塞纳河防洪的废纸。” 吕西安依言坐下。 “比安弗尼先生,我们遇到了麻烦。公共工程委员会卡住了我们的审批。理由是缺乏战略互联性。他们要求採用国家铁路標准轨距,並且隧道直径要达到5米以上,以便让標准的蒸汽列车通行。” “这帮蠢货。” 比安弗尼骂了一句,走到墙边的一幅巴黎地图前,用右手用力拍打著:“他们根本不懂城市!巴黎的地下全是管道和古墓!如果挖那种能跑火车的大隧道,不仅成本是天文数字,而且每隔五百米就要拆掉一栋房子!” “而且,蒸汽机车在地下就是毒气室!” 比安弗尼越说越激动:“伦敦的地铁就是教训!乘客下来坐一趟车,鼻孔里全是黑灰!我们不能在地下建一个大烟囱!” “这就是问题所在,先生。我们知道这不合理,您知道这不合理。但那帮委员不知道。或者说,他们装作不知道。他们只听诺布尔梅尔的。而在法律上,我们要修的是铁路,铁路就归国家管。” 比安弗尼颓然地坐回椅子上:“这就是个死结,这二十年来,我提交了十几个方案,全部死在这个管辖权上。只要它叫铁路,国家铁路公司就有最终否决权。” “除非……” 吕西安试探著问:“除非我们能证明,这东西不是铁路?或者是某种……不需要国家管的铁路?” “法律就是法律,年轻人。” 第43章 僵局 比安弗尼拿出一瓶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根据1845年的《铁路法》,凡是固定轨道运输,都归公共工程部管辖。这是铁律。” “那1865年的《地方铁路法》呢?”吕西安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个?” 比安弗尼愣了一下:“那是给乡下修那种运甜菜的小火车用的。规定必须是地方利益,且不与国家干线竞爭。” 吕西安说:“如果我们就咬死这一条呢?我们宣称,巴黎地铁是纯粹的市政服务设施,就像公共马车或者是供水管道一样。它只在巴黎城墙范围內运行,不连接任何外部火车站,不运送任何过境货物。它是一条市政专用的轨道系统。” 比安弗尼皱眉:“这在法理上说得通,但在技术上……诺布尔梅尔会说,既然轨距一样,为什么不能连通?连通了效率更高。” 吕西安看著这位同样一筹莫展的工程师:“我们需要一个……哪怕是诺布尔梅尔也无法解决的物理障碍。” “物理障碍?” “对。巴黎地下有没有什么东西,是绝对不能碰,而且位置极其尷尬,正好挡在大火车的必经之路上的?” 良久,他摇了摇头。 “很难。现在的工程技术,遇到什么都能绕过去或者挖深一点。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下水道乾渠。” 比安弗尼指著地图上那条横贯塞纳河两岸的巨大蓝色线条:“那是奥斯曼男爵留下的杰作,巴黎的排泄主动脉。它的位置很浅,而且极其巨大。如果我们把地铁线路设计在它上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那也不行。大火车可以从下面钻过去,只要挖深点。”比安弗尼自己否定了自己。 这確实是一个死结。 诺布尔梅尔掌握著標准,任何特殊化的尝试都会被视为地方保护主义而被中央政府碾碎。 “看来,光靠画图是解决不了了。” 吕西安嘆了口气,站起身:“我们得换个思路。比安弗尼先生,您是技术专家,您能证明大火车进城在技术上的不可行性吗?除了烟雾之外。” “我可以写一万页的报告,证明震动会震碎巴黎圣母院的玻璃,证明地基沉降会让歌剧院裂开。” 比安弗尼冷笑:“但委员会里坐著的都是铁路公司养的专家,他们也会写一万页报告证明那是安全的。这就是学术扯皮,扯上十年都没结果。” “那就麻烦了。” 他原以为找到了这位地铁之父就能迎刃而解,没想到连歷史上的破局者此刻也是束手无策。 歷史的惯性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比安弗尼开口:“不过,年轻人。虽然我现在没办法让你立刻贏,但我有办法让诺布尔梅尔也贏不了。” “哦?” “我可以以市政技术审查的名义,要求对plm公司提出的並轨方案进行无限期的可行性研究。” 比安弗尼抓起一支笔:“既然他们想拖,那我们就陪他拖。我有权要求他们在每一寸隧道经过的地方都打探孔取样。我可以让他们在程序里淹死。” “拖延不是胜利,先生。我们需要的是开工。”吕西安说。 “那你就得给我一个支点,给我一个能让委员会不得不接受小隧道的支点。” “支点……我会找到那个支点的,比安弗尼先生。”吕西安说 “希望如此。” …… 圣米歇尔大道的后巷,廉价大眾食堂里。 克莱尔端著两碗热气腾腾的肉汤走了过来:“这儿没有侍者给你拉椅子,墨赫先生。如果你嫌椅子上有油渍,那就站著喝。” “我以为有了克雷西家族的第一笔赞助,你会去好一点的地方吃饭。” 吕西安拉开椅子坐下,用手帕擦了擦面前的一小块桌面。 克莱尔撕开一块黑麵包:“那笔钱是给实验室买显微镜和培养皿的,不是给我买鹅肝的。而且,这里的肉汤只要三个苏,还能无限续麵包。对於一个还要养活自己的实习生来说,这里就是天堂。” 她从隨身的皮包里掏出一份摺叠整齐的手稿,推到吕西安面前。 “这是你要的东西,《关於巴黎城市道路马匹排泄物致病性及其微生物群落的初步分析》。为了这份报告,我连续三个晚上没睡好。我在显微镜下观察了四十个样本,甚至还在我自己手臂上做了一个小型的感染实验……”克莱尔说。 “嗯,辛苦了。” 吕西安隨意地翻了两页,目光快速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拉丁文菌名。 他用了不到一分钟就翻到了最后一页,然后合上了稿纸:“写得不错。逻辑清晰,数据详实。我会让报社的编辑润色一下,把那些晦涩的术语改成让家庭主妇害怕的词。” 克莱尔拿著勺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看著吕西安,眼睛里充满被轻视的愤怒。 克莱尔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根本没看,第四页有一处关於破伤风桿菌在乾燥粉尘中存活时间的图表,我花了整整两天做培养。你连看都没看一眼。” 吕西安有些敷衍地解释:“我看了,克莱尔。你是专业的,我信任你的结论。只是我现在脑子里塞满了別的事情……” “那是你的生意,墨赫先生。”克莱尔站起身,“我以为你找我是为了公共卫生,为了解决那个让孩子死去的隱患。但现在看来,这叠纸对你来说,只是一张用来擦屁股的废纸,或者是一块用来敲诈勒索的砖头。” 她留下那份报告:“既然你这么忙,我就不打扰你了。这顿饭我请,这点钱我还付得起。”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 “克莱尔!等等!” 吕西安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他刚才確实太傲慢了,把那种对官僚的怒火无意中发泄到了这个认真的女人身上。 他丟下一枚银幣在桌上,抓起报告追了出去。 …… 克莱尔走得很快,吕西安在转角处追上了她,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放手。”克莱尔甩了一下,没甩开。 “抱歉,克莱尔。我道歉。” 吕西安挡在她面前,喘了口气:“我刚才是个混蛋,我承认。” “你不仅是个混蛋,你还是个傲慢的资本家。” 第44章 陷害 克莱尔眼眶有些红:“你知道为了这份报告,我在那个充满恶臭的实验室里待了多久吗?我以为……我以为你至少会尊重科学。” 吕西安举起双手:“我尊重科学,我也尊重你。但我刚打了一场败仗,在铁路俱乐部……” 他嘆了口气:“所以我刚才走神了,我不是在敷衍你,我是在焦虑。” 克莱尔心软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一些:“所以……你遇到了麻烦?” “大麻烦。”吕西安苦笑。 “那你也不该拿我的报告撒气。” “是我错了。为了表示歉意,能不能请瓦拉东医生陪我走走?就当是……给一个病人一点心理安慰?” 克莱尔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转身离开。 “只能走十分钟,我还要回去整理病例。” 两人並肩走在塞纳河畔,不远处的塞莱斯坦码头,几艘驳船停靠在岸边,那是运送城市垃圾和马粪的船只。 吕西安指了指那些散发著恶臭的船:“那就是我们要对抗的敌人,你看,它们像不像这个城市的肿瘤?” 克莱尔裹紧了大衣:“像巨大的细菌培养皿。今天在医院,我又接诊了一个感染的病人。是个马车夫,被马踢伤了小腿。伤口全是泥土,已经发黑了。他的工头甚至不肯给他付清洗伤口的钱。” “有时候我觉得我很无力。我手里握著手术刀,但我切不掉这个社会的病灶。就像……那些教授说的,女人天生就不適合干这个。” “谁说的?”吕西安转头看她。 克莱尔自嘲地笑了笑:“所有人。就在今天早上,主任当著所有实习生的面说,瓦拉东小姐,虽然你的报告写得不错,但我建议你还是多花点时间在缝合技巧上。因为比起做研究,女人的手更適合做针线活。” “也许他们是对的。我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证明我比男人强?还是为了在这个根本不欢迎我的世界里,硬挤出一个位置?” 在这个时代,像她这样试图衝破性別樊篱的女性,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克莱尔,忘掉那些老顽固的话。他们是被时代拋弃的人,他们的脑子里只有发霉的教条。” 吕西安握住了她的手:“你这双手,它稳吗?” “……稳。” “它怕血吗?” “不怕。” “那就够了。” 吕西安认真地说道:“在这个世界上,疾病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就放过病人,死神也不会因为你是男人就对你手下留情。在手术台上,在生死面前,唯一的真理就是技术,是效率,是能不能把人救活。” “性別?那只是庸人自扰的標籤。未来的医学,不属於男人也不属於女人,它属於像你这样敢於在所有人都说不的时候依然拿起手术刀的人。” “你不是在挤出一个位置,克莱尔。你是在开闢一条路。” 吕西安语气篤定:“我相信,总有一天,那些嘲笑你只会做针线活的人,会跪在地上求你救他们的命。而那时候,你会站在那里,不仅是一个女人,更是一个掌握生死的权威。” 克莱尔吸了吸鼻子:“你……真的很会骗人,但这番话,我爱听。” “我只说实话。”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主宫医院。 克莱尔停下脚步,有些不舍地看著他:“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还有……谢谢你说的。虽然我知道你多半是为了哄我回去继续给你干活。” “被你发现了。”吕西安笑了,“资本家总是需要压榨员工的最后一滴价值。” “哼,万恶的资本家。” 克莱尔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却掛著笑意。 她走上台阶,推开医院的小门:“那个……吕西安。”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的那个大麻烦解决了。或者你只是想找个地方发发牢骚,不谈那些该死的生意。” 克莱尔声音很轻:“医院对面新开了一家咖啡馆。那里的咖啡豆是现磨的,环境比那个食堂好多了。” “你是想约我?”吕西安挑眉。 “我只是想请回你一杯咖啡!” 克莱尔脸红了,迅速反驳道:“那是为了感谢你的围巾!仅此而已!別想多了!” 说完,她迅速闪进了门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咖啡吗……” …… “开门!警察!” 一声巨响將吕西安从睡梦中惊醒。 三个披著斗篷的高大身影挤进了狭窄的房间。 “吕西安·墨赫?” 领头的警察手里提著一盏煤油灯,直接懟到了吕西安的脸上。 刺眼的光芒让他本能地眯起了眼睛,还没等他回答,一只大手已经抓住了他的睡衣领口,把他从床上拖了下来。 “咳……我是,我有权知道……” “你有权闭嘴。” 那警察根本不听他的辩解,狠狠一推,他踉蹌著撞在书桌上。 “搜。”领头的警察冷冷地命令道。 另外两个警察开始在房间里翻箱倒柜。 “先生,我是索邦大学的学生,我有合法的居留证件。” 吕西安强忍著生气:“如果没有搜查令,你们这是非法闯入。我的律师……” 领头的警察狞笑一声:“律师?对於无政府主义分子,我们不需要搜查令。” “我不是无政府主义者。” “瞧瞧这是什么?” 一个正在翻书桌的警察突然举起了一叠纸。那是吕西安为了研究地铁走向而绘製的巴黎地下管网草图,上面標註了几个关键的支撑点和市政厅的位置。 那个警察用夸张地语气说道:“地下通道图,重点標註了市政厅和警察局的地基。队长,这看起来像是一份极其详尽的爆破计划书啊。看来我们抓到了一条大鱼。” 吕西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带走。” 队长拿出手銬锁住了吕西安的手腕,勒得很紧。 “让我穿件衣服。” “监狱里很暖和。” …… 西岱岛,巴黎警察总局地下的拘留所,俗称捕鼠笼。 吕西安被扔进了一间只有十平方米的牢房。 牢房里已经关了七八个人。他们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里。 吕西安找了一个稍微乾燥点的墙角坐下。 他脸颊肿得很高,那是刚才在审讯室里,因为他拒绝在承认策划针对公共建筑的袭击的供词上签字,而遭到的额外照顾。 “喂,新来的。” 第45章 拘留所 吕西安转过头,旁边是一个鬍子拉碴的男人。 “有烟吗?”那人问。 “没有,我被抓的时候连鞋都没穿。” “看出来了。细皮嫩肉的,不像是个干活的人。你是干什么的?偷了情妇的首饰?” 那人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了一块稍微厚实点的稻草:“过来吧,挤一挤。这地上的寒气能把人的肾冻坏。” 吕西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挪了过去。 “我是学生。” “学生?”那人嗤笑一声,“学生怎么会进这种重刑犯的號子?这里关的可都是杀人犯。” “他们说我想炸市政厅。” “那你炸了吗?” “没有。我只是画了几张图。” 男人对此似乎见怪不怪:“那就是被冤枉的,现在的警察,抓不到真凶就抓替罪羊。特別是你们这种识字的,隨便安个思想危险的罪名就能关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麵包,掰了一小块递给吕西安:“吃吧。这是昨天的晚饭,我藏起来的。等会儿看守送早饭来的时候,那东西跟泔水没什么两样。” “谢谢。” “別客气。在这里,如果不互相帮衬著,谁也活不过冬天。” 男人靠在墙上,抓了抓身上的虱子:“我叫皮埃尔。以前是个排字工人。因为帮公会印了几张传单,就被扔进来了。已经三个月了,也没审,也没判。” “三个月……”吕西安的心沉到了谷底。 “没人来保释你吗?”吕西安问。 “保释?那是给有钱人准备的。” 皮埃尔嘲弄地看著他:“在这里,法律是有价码的。像我们这种人,就像是下水道里的老鼠,死了都没人知道。你呢?看你的手,不像是个穷人。你家里人会来捞你吗?” 吕西安看著自己那双修长的手,指甲里现在塞满了黑泥。 他实话实说:“我不知道,我认识一些有钱人。但我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为了一个炸弹客去得罪警察总局。” 皮埃尔嘆了口气:“那就悬了,如果没人捞你,那你最好祈祷自己能被判个流放。去盖亚那或者新喀里多尼亚。虽然那是地狱,但至少能看见太阳。如果留在这里……” “你会慢慢烂掉。肺结核,伤寒,或者被狱霸打死。上周刚抬出去一个,才二十岁,进来的时候好好的,出去的时候像个骷髏。” “我不会烂在这里的。”吕西安轻声说道。 “每个刚进来的人都这么说。” 皮埃尔缩了缩脖子,闭上了眼睛:“睡吧,大学生。梦里什么都有,等天亮了,你就知道什么叫绝望了。” …… “求求您,夫人!您必须救救他!警察说他要炸掉市政厅!但这怎么可能呢?他只是个学生!” 克雷西公馆,珍妮跪在地上,抓著奥黛特的裙摆。她头髮凌乱,眼眶通红。 周围的僕人们惊恐地看著这一幕,想上前拉开这个疯女人,却被奥黛特制止了。 “站起来,热罗姆小姐。在这里哭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弄脏我的地毯。管家,给她拿把椅子。” 珍妮哭喊著:“我不坐!夫人,只有您能救他!阿尔方斯少爷说您认识警察总监,您认识议员!您只要说一句话,他们就会放人的!” 奥黛特冷笑:“说一句话?你以为我是谁?法兰西的女皇吗?还是拥有赦免权的上帝?” “你也知道警察给他的罪名是什么?无政府主义恐怖分子!是根据《邪恶法案》逮捕的重犯!” 奥黛特的声音提高了几度:“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自从两年前卡诺总统被那帮疯子刺杀后,这就是法兰西的政治红线!任何与无政府主义者沾边的人,哪怕是同情者,都会被视为国家的敌人!” “如果是別的,甚至是杀了一个平民,我都能用钱把他捞出来。但这……这是叛国罪的预备役!如果克雷西家族在这个时候出面去保释一个企图炸毁市政厅的嫌疑犯,政敌会指控我们资助恐怖活动!” “可是他是冤枉的啊!”珍妮绝望地辩解。 “冤枉?在这个名利场里,真相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珍妮呆呆地看著这个女人:“所以……您不管了?您不是……很看重他吗?” 奥黛特转过脸去,不敢看珍妮的眼睛:“我是商人。商人的第一原则是止损。在他洗清嫌疑之前,我不能动。我甚至不能派律师去见他,那会被视为一种政治表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到珍妮面前的椅子上。 “这里是一千法郎。拿著它,去给他买点乾净的食物和毯子送进去,如果狱卒允许的话。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 珍妮没有拿钱,她擦了擦眼泪:“我以为……我以为你们是有情义的。原来在你们眼里,他只是一个隨时可以丟弃的筹码。” 说完,她转身走出大门。 “情义……在这个位置上,情义是会死人的,傻姑娘。” …… 与此同时。 “姓名。” “吕西安·墨赫。” “职业。” “索邦大学歷史系学生。” “把手伸出来。不是这只,是左手。” 负责登记的警官坐在讲台后面。 这里是人体测量室。 自从阿方斯·贝蒂永发明了那套科学的人体测量法后,每一个进来的嫌疑犯都要经歷这套流程。这被视为现代司法的进步,但对於受刑者来说,这是彻底的物化。 吕西安赤著脚站在地板上。 一个穿著白大褂的技术员拿著一把巨大的金属卡尺,面无表情地测量著他的身体数据。 “头长,18.9厘米。” “头宽,15.4厘米。” “左手中指长度,11.2厘米。” 技术员每报出一个数字,上面的警官就机械地记录在卡片上。 “坐到那张椅子上去,照相。” 吕西安被按在一张特殊的椅子上,椅背上有一根铁桿固定住了他的后脑勺,强迫他直视镜头。 镁光灯爆燃。 砰! 正面照,侧面照。 “好了,这是你的编號:3742號。” 警官把一块写著数字的木牌掛在他的脖子上:“从现在起,这就是你的名字。在这里,你只是档案柜里的一张卡片。” “带他去大厅。別让他死得太快,上面交代过,还要审。” 第46章 商法典 两个狱卒架起他穿过走廊,铁门打开。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室,是白天放风的公共区域,也就是所谓的大厅。 当吕西安被推进来的时候,几十双眼睛瞬间盯住了他。 “哟,来了个雏儿。” 一个光头的彪形大汉从一张石凳上站了起来,他的胳膊比吕西安的大腿还粗。 “细皮嫩肉的。瞧瞧这睡衣的料子,丝绸的?是个小少爷啊。” 光头大汉带著几个跟班围了上来,挡住了吕西安的路:“新来的,懂规矩吗?进这个门,得先交保护费。” 吕西安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个昨晚认识的皮埃尔正缩在角落里,对他使眼色,示意他赶紧服软。 “我没有钱。进来的时候都被搜走了。”吕西安说。 光头大汉狞笑一声,伸手去摸吕西安的领口:“没钱?没钱可以用別的东西抵。这件衣服不错,脱下来。还有……你长得也不错,晚上可以给兄弟们暖暖脚。” 周围爆发出一阵鬨笑。 “我建议你把手拿开,除非你想惹上大麻烦。”吕西安突然说道。 光头大汉笑得前仰后合:“麻烦?哈哈哈哈!在这里我就是麻烦!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因为徒手捏碎了一个高利贷商人的喉咙进来的!” 吕西安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知道,但你知道我是为什么进来的吗?” 光头愣了一下:“为什么?偷了家里女佣的裙子?” 吕西安撒谎道:“我是因为製造炸弹进来的,警察说我是无政府主义者的核心成员。他们在我的房间里搜出了足够炸平整个警察局的炸药。” 周围的笑声戛然而止。 在这个时代,无政府主义炸弹客是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词。 光头有些迟疑,但还是强撑著面子:“你骗鬼呢?就你这身板?” “你可以试试。” “我的同伙还在外面。如果我在里面出了事,或者受了辱。他们会知道的。” 吕西安压低了声音:“你也还要睡觉吧?你也想活著出去吧?得罪了一个能製造炸药的化学家,你觉得你的喉咙能比高利贷商人硬多少?” 僵持了几秒钟,光头终於把手缩了回去。他悻悻地啐了一口唾沫:“妈的,是个疯子。老子不跟疯子一般见识。” 他挥手示意手下散开:“滚那边去!別挡著老子晒太阳!” 人群散开了。 吕西安感觉后背全是冷汗,他慢慢走到老皮埃尔所在的角落,靠墙坐下。 “你胆子真大。刚才那光头要是真的动手,你会被打死的。” “如果我不这么做,我会生不如死。” …… 另一边。 奥黛特坐在一间茶室里,对著对面的男人说道:“两万法郎。现金。不记名支票。” 男人穿著黑色法袍,他是加斯顿·拉波特,巴黎最贪婪,但也最精明的商业律师。专门帮那些在大公司破產案中想要金蝉脱壳的董事们洗地。 “夫人,您要我捞的人,现在被关在西岱岛的捕鼠笼里,罪名是无政府主义恐怖分子。” 拉波特露出遗憾表情:“这可不是商业纠纷,这是政治。在《邪恶法案》的阴影下,谁碰谁死。就算您给我两万法郎,我也没法跟以国家安全为由抓人的警察总局讲道理。法官甚至不会接受保释申请。” “我没让你去保释他,我也没让你去跟警察讲道理。” 奥黛特打断了他,她从手包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推到律师面前。 “我是让你去保全资產。” “资產?”拉波特愣了一下,拿起文件。 “在那位墨赫先生被捕时,警方扣押了他的私人物品。其中包括一叠手绘的巴黎地下管网图。警方声称那是爆炸计划书。但克雷西银行声称,那是巴黎大都会铁路项目的核心商业机密,是银行委託墨赫先生保管的价值五百万法郎的勘探数据原件。”奥黛特说道。 拉波特迅速翻阅著文件,这是关於克雷西银行聘请吕西安为高级工程顾问的聘书,日期被倒填到了一个月前。 律师露出笑容:“我明白了……如果那是银行的资產,那么警方的扣押行为就不再是收缴作案工具,而是非法侵占商业机密。如果那些图纸在审讯过程中被损坏泄露,或者被展示给不该看的人,比如竞爭对手铁路公司的人看……” 奥黛特补上了后半句:“那么克雷西银行將起诉巴黎警察总局,要求赔偿五百万法郎的商业损失。而且,由於涉及巨额商业机密,银行有权要求派驻律师,对这批资產进行清点和封存保护。同时,为了防止持有人,也就是墨赫先生,在胁迫下泄露机密,律师有权要求对他进行法律隔离,也就是……单独监禁,並禁止刑讯逼供。” 拉波特忍不住鼓掌:“妙。太妙了。把恐怖主义案件降维成商业纠纷。用《商法典》去撞《刑法典》。夫人,您这招简直是天才。警察局长不怕无政府主义者,但他怕財政部的审计和巨额赔偿单。” “能做吗?” “能做。但这需要一点……额外的……” 拉波特搓了搓手指:“那个负责审讯的警长,是个认死理的傢伙。除非让他觉得这烫手山芋如果不扔掉就会烫伤他自己的退休金。” “再加一万法郎。我要你在今天走进那个拘留所。告诉那个警长,如果吕西安少了一根手指头,我就让那个警长在塞纳河里洗一辈子的澡。”奥黛特命令道。 …… 时间正在一点点流逝,对於吕西安来说,每一秒都是煎熬。 那个光头狱霸虽然暂时没敢动手,但周围贪婪注视的目光始终没有消失。老皮埃尔缩在角落里,给了他半块发霉的奶酪,这是他全部的存货。 “吃点吧,孩子。你得保持体力。等会儿如果审讯的人来了,你最好还是签了。去盖亚那虽然苦,但好歹能活命。” 脚步声响起,警长走来,拉波特跟在后面。 看到那个律师的瞬间,吕西安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 “这就是那个无政府主义犯人?”警长用手帕捂著鼻子,隔著栏杆指著吕西安。 “打开门。”拉波特说。 第47章 西岱岛的黄昏 铁门打开了,他径直走进去,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块乾净的手帕递给吕西安,然后大声说道: “吕西安·墨赫先生,我是克雷西银行委派的法律顾问,加斯顿·拉波特。我现在正式通知您,银行已经就商业机密被非法扣押一事向商业法庭提起诉讼。从现在起,您不仅是嫌疑人,也是本案的关键证人。” 他转过身,看著那个一脸懵逼的警长: “警长,根据《商业法典》第1382条,如果这批价值五百万法郎的图纸在贵局保管期间出现任何损毁或泄密,您个人將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现在,请把我的当事人转移到单人监舍,並请一位医生来给他验伤。我们需要確认,他在保护银行资產的过程中,是否受到了非法的身体伤害。” 警长的脸瞬间涨红了:“你在威胁警察?” 拉波特冷笑:“您可以继续关著他。但我建议您最好给他找双鞋,再给他一杯热咖啡。因为如果他因为肺炎而无法出庭作证导致银行败诉……我想,您的那点薪水恐怕不够赔偿万分之一。” “警长先生。”吕西安开口了,“我想申请换个房间。这里太吵了,不適合回忆那些……价值五百万的图纸细节。” 警长犹豫著,但最终,对五百万赔偿的恐惧战胜了对无政府主义后的痛恨。 警长咆哮道:“带他走!把他关到上面的单间去!別让他死了!也別让他跟任何人说话!” 吕西安迈步走出牢房,他对拉波特说:“律师,记下这个人的名字。皮埃尔·杜邦。如果我能出去,我要保释他。” “这不在委託范围內,先生。”拉波特皱眉。 “那就把它加进去,作为我的……精神损失费。” …… 一天后。 “签了字,你就可以滚了。但在法官撤销指控之前,你不得离开巴黎,必须隨叫隨到。” 负责释放程序的警官將一个牛皮纸袋扔给吕西安。 “还有,別让我们再抓住你把柄,大学生。下次可就没有哪个银行家能拿著《商法典》来救你了。” 吕西安站在西岱岛的法院广场上,此时已是傍晚,夕阳將塞纳河染成了一片血红。 他现在的样子糟透了,像是一个刚刚从阴沟里爬出来的乞丐。 “墨赫先生。” 拉波特律师一直等在门口,看到吕西安出来,他礼貌地递上一件大衣。 “为了把您弄出来,我刚才跟那个预审法官吵了整整两个小时。好在他也是个不想惹麻烦的人。这是取保候审的文件。” 吕西安接过大衣,披在身上,寒意终於消散了一些。 “谢谢,拉波特。这笔律师费我会付的。” “夫人已经付过了。而且……”律师侧过身,指了指停在广场角落的马车。 “她在等您。” 吕西安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车夫显然认得他,但看到他这副鬼样子也被嚇了一跳,赶紧跳下来拉开车门。 吕西安钻进了车厢,奥黛特坐在里面,她设想过吕西安会很狼狈,或者是精神萎靡。但她没想过会是这样,这种被暴力摧残后的痕跡,就这么直白地展示在她面前。 “別过来。” 吕西安在对面的座位上坐下,身体紧贴著车门,儘量拉开两人的距离:“我身上有跳蚤,还有……大概是几百个囚犯发酵后的味道。这会毁了你的坐垫,夫人。” “他们打你了?”奥黛特的声音很轻。 “这是审讯流程,夫人。对於一个炸弹客来说,这已经算是优待了。至少我的牙齿还在,手指也没断。” 吕西安试图扯出一个笑容:“而且,多亏了你的律师。如果他再晚来半小时,那个狱霸可能就要对我进行某种不太体面的身体检查了。” “別说了。”奥黛特突然打断了他。 她从手包里掏出一块手帕,不顾吕西安的躲闪,用手帕擦拭著他嘴角的血跡。 “夫人,您……”吕西安偏过头。 “闭嘴。” 奥黛特的动作很笨拙,显然她这辈子没伺候过人,但却异常执著。 她一点点擦掉那些污渍,看著那张熟悉的脸重新显露出来。 奥黛特说道:“我应该早点派拉波特去的,我犹豫了。在珍妮来求我的时候,我在计算风险。我想著如果这是个陷阱,如果我也被卷进去……我在评估你的价值是否值得克雷西家族冒险。” “这是正確的商业判断,夫人。如果你第一时间就衝进来,诺布尔梅尔就会知道你有多在意我。那样他就有了更多的筹码来勒索你,现在的时机刚刚好……” “去他妈的商业判断!” 奥黛特突然把染血的手帕摔在地上,重新坐回位置上,胸口剧烈起伏:“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吕西安!你像条狗一样被扔在泥地里!而我在干什么?我在喝茶,我在算帐!如果拉波特没能嚇住那个警长,如果你死在里面了呢?” “我不会死的。” 奥黛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哽咽:“你会!在那里面,人命比草还贱!” 吕西安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覆盖在了奥黛特紧握的拳头上。 吕西安的声音诚恳:“谢谢你,奥黛特,真的。在这个世界上,当一个人掉进井里的时候,大多数人只会往下扔石头。而你,虽然犹豫了,但最后还是扔下了绳子。这就足够了。” 奥黛特吸了吸鼻子:“这不仅仅是绳子,吕西安。这是投资,我花了三万法郎把你捞出来,还搭上了克雷西家族的信誉。你这条命现在是我的了。在把本金和利息赚回来之前,我不准你再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我儘量。” “还有那个诺布尔梅尔。”奥黛特咬牙切齿,“他既然敢玩阴的,敢动我的人。那这笔帐,我们得好好算算!” 吕西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在监狱里,我也没閒著。我已经想到了对付他的办法。” “什么办法?去写文章骂他?” “不。文章骂不死人。” 第48章 波旁滨河路19號 “这条路不对。我们刚才过了新桥,现在马车是在往右岸的腹地走。这不是回圣雅克路的方向。” “如果你觉得,我花了三万法郎把你从捕鼠笼里捞出来,还会允许你再回到那个连门锁都能被警察一脚踹开的破阁楼里去,那你不仅是脸被打肿了,脑子也一併被打坏了,吕西安。”奥黛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回答道。 “那是个好地方。至少房租便宜,而且楼下的麵包店老板娘人不错。”吕西安试著开个玩笑。 “那是个老鼠洞,吕西安。在巴黎,警察的靴子只敢踩在发霉的木地板上,他们不敢踏上铺著波斯地毯的门厅。你还不明白吗?他们之所以敢在凌晨四点毫无顾忌地砸开你的门,不需要搜查令就把你拖走,不是因为你有罪,而是因为你看起来就像个毫无背景的穷学生。” 马车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著。 “我们到了。”奥黛特说道。 马车在一扇带有洛可可风格雕花的黑色大门前停下。 这里是圣路易岛,巴黎市中心被塞纳河环抱的两个岛屿之一。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从门房里走出来,拉开了马车车门。 “夫人,一切都按照您的吩咐准备妥当了。壁炉已经生了火,热水也备好了。” “做得好,奥托。” 奥黛特走下马车,然后转身看向车厢里:“还愣著干什么?难道要我抱你下来吗?” 这栋建筑是波旁滨河路19號,一栋典型的十七世纪法式公馆,外墙是厚重的石灰岩,高大森严。 “这栋房子……”吕西安抬头看著那宏伟的建筑。 “它目前是你的了,或者更准確地说,你拥有它的使用权。” 奥黛特推开二楼起居室的门,房间大得惊人。 “二楼是主臥和书房。三楼有客房和佣人房。奥托是这里的看门人,他以前在瑞士卫队服役过,口风很紧,而且认识这个街区所有的巡警。” 奥黛特指著沙发:“坐下,你现在的样子把我的地毯都弄脏了。” 吕西安没有反驳。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奥托领著一个提著黑色皮质医药箱的男人走了进来。 “勒弗尔医生,您来得真快。”奥黛特微微頷首。 “夫人的召唤,我自然要隨叫隨到。” 勒弗尔医生打开医药箱,拿出一瓶碘酒和一卷乾净的医用纱布:“把大衣脱了,先生,还有上衣。我需要检查您是否有內伤或者肋骨骨折。” 吕西安脱下大衣,当他赤裸的躯干暴露在灯光下时,奥黛特微微偏过了头。 他精壮的胸膛和后背上,布满了一道道青紫色的淤痕。 医生戴上白色的棉布手套,开始按压吕西安的肋骨。 “嘶——”吕西安闷哼了一声。 “软组织严重挫伤,万幸没有伤到骨头。面部的擦伤需要消毒。脚底有两道较深的玻璃划伤,需要缝合。除此之外,您只是严重脱水。” 医生拿出蘸满高浓度碘酒的棉球,直接按在了吕西安嘴角的伤口上。 剧烈的刺痛感让吕西安的肌肉瞬间绷紧,这位私人医生的手法极其专业,但绝对谈不上温柔。 “您的医生下手真重。”吕西安向站在旁边的奥黛特说道。 “勒弗尔医生是收费最高的私人医生之一。他拿钱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为了给你提供廉价的同情心,忍著点。” 半个小时后。 勒弗尔医生收拾好医药箱,留下了两瓶消炎药膏和一些止痛片。 “伤口不要碰水,三天后我会来拆线。这几天最好进食一些流质食物。” 医生向奥黛特鞠了一躬:“那么,我先告辞了,夫人。帐单会像往常一样寄给您的管家。” “辛苦您了,医生。” 吕西安此时已经被换上了一件乾净的长袍。脸上的血污被清理乾净,涂上了药膏,双脚缠著绷带,被安置在脚凳上。 他端起手边的一杯热汤,喝了一小口。 “好好休息吧。这几天不要出门,所有的食物和必需品奥托都会替你准备好。我会让拉波特律师继续盯著法院那边的撤诉流程。”奥黛特往门口走去。 “夫人。”吕西安叫住了她。 奥黛特回过头。 “那个在圣雅克路的阁楼……”吕西安顿了一下,“我的那些书,还有……一些私人物品,还在那里。” “明天早上我会让阿尔方斯带人去搬过来,你不需要再踏进那个地方一步。” …… 第二天清晨。 比安弗尼把一张巨大的蓝图铺在书桌上。 奥黛特站在旁边:“就在昨天下午,公共工程委员会驳回了我们的第三次申诉。诺布尔梅尔那个老混蛋放话了,如果我们不修改轨距標准,他就让这个项目在那帮官僚的办公桌上一直烂下去。直到烂到下个世纪。他要我们接受国家铁路网的標准。也就是让那种几十吨重的蒸汽怪物开进巴黎的地下。” 比安弗尼在图纸上快速地计算著:“而且,如果在技术上完全並轨,巴黎的地下隧道就需要扩建到直径五米以上。这会把现在的预算翻三倍。而且,那些蒸汽机车的烟雾排放系统根本没法在深层隧道里实现。这是一场工程灾难。” 奥黛特烦躁地打断了他:“这我知道!但现在的问题是法律。诺布尔梅尔抓住了《铁路法》里的战略互联性条款。他是铁路巨头,他说如果不互联就是浪费国家资源。內阁听他的,不是听我们的。” 她看向一直沉默的吕西安:“你不是说你有办法吗?” “比安弗尼先生。”吕西安开口了,“我想请教您一个纯粹的技术问题。” “请讲。” “诺布尔梅尔要求的战略互联,其核心物理指標是什么?我是指,到底是哪一项数据决定了火车能不能开进我们的隧道?” 比安弗尼用笔敲了敲桌子:“轨距。史蒂芬森轨距,1.435米。这是国家標准。诺布尔梅尔坚持要求我们放弃原定的窄轨方案,必须採用1.435米的標准轨。” “如果我们同意呢?”吕西安问。 第49章 万国博览会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奥黛特说:“你疯了?如果我们同意採用標准轨,那不就等於把大门打开了吗?只要轨道宽度一样,他们的火车就能直接顺著铁轨开进来!” “不一定,比安弗尼先生,法国的国家铁路网,列车是靠哪一侧行驶的?” 比安弗尼回答:“左侧,这是歷史遗留问题,因为最早的铁路是英国人帮我们修的,所以沿袭了英国靠左行驶的规则。” “那巴黎的马车呢?” “靠右。” 吕西安微笑著:“很好,那我们在地铁的设计规范里写上一条:为了符合巴黎市民的日常出行习惯,以及为了与地面交通的视觉逻辑保持一致,巴黎大都会铁路全线实行……靠右行驶。” 奥黛特愣住了。 几秒钟后,她发出一声惊嘆:“上帝啊……这简直是绝户计。” 比安弗尼也愣住了,他迅速在大脑中构建著铁轨的模型。 “靠右……如果国家铁路是靠左,而我们是靠右。那么在任何可能的物理连接点,比如火车站的换乘接口,两套系统的铁轨根本没法直接对接。如果硬要对接,就会发生迎头相撞。” “要解决这个问题,就需要修建极其复杂的立体交叉轨道来换线。但在寸土寸金的巴黎地下,根本没有空间去修那种庞大的立交桥。” 比安弗尼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菸灰缸跳了起来:“再加上之前的小断面……这回彻底断了!只要我们定下靠右行驶的规则,就算轨距相同,也休想开进我们的网络!” 吕西安补充:“而且理由冠冕堂皇。因为这是市政交通,当然要遵守市政的交通规则。没有哪个议员敢说应该让巴黎人去適应英国人的习惯。” “这就是我们要提交给委员会的最终方案。” 吕西安总结道:“同意採用1.435米標准轨距,以此换取项目的通过。基於地质安全和成本控制,严格限定隧道断面尺寸。並且为了符合市民习惯,实行靠右行驶。” “你把诺布尔梅尔逼到了死角。”奥黛特说,“他没法发作,因为这看起来完全是我们对他妥协的结果。” 吕西安淡淡地说:“他会明白的,他是个聪明人,既然吃不掉我们,他就会选择合作,或者至少不再阻挠,去爭取那一点点可怜的承销份额。” 比安弗尼已经开始捲图纸了,他充满了干劲:“我现在就回去修改设计图!我要把隧道的每一厘米都算死!我要让plm公司的火车连个后视镜都塞不进来!” “比安弗尼先生。”吕西安叫住了他。 “还有什么补充吗?吕西安先生?”比安弗尼现在对这个年轻人充满了敬意。 吕西安说:“关於那个小断面的具体数值,不要留余地。把车辆顶部的受电弓高度也算进去。把隧道顶部压得再低一点。要让对方连改造车辆的念头都断绝。让他们意识到,要想利用我们的隧道,除非把他们的火车彻底回炉重造。” 比安弗尼露出了笑容:“放心吧,我会把公差控制在毫米级。” “如果我是诺布尔梅尔,我现在一定会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把你一直关在那个牢房里。靠右行驶……亏你想得出来。这下,巴黎的地下真的成了一个独立王国了。”奥黛特说。 “这是为了安全,夫人。也是为了让您的投资回报率最大化。毕竟,垄断才是最好的生意。” 奥黛特看著他:“既然方案定了,我会让拉博德明天就提交给委员会,但你確定这能行?诺布尔梅尔在委员会里还有人。” “他的人也是讲道理的。” …… 路桥委员会的听证大厅里,一位胸前掛著工程兵勋章的老绅士愤怒地拍打著桌子。 “这是玩具!这简直是给侏儒设计的玩具!” 他是国家公共工程委员会的首席代表,也是诺布尔梅尔在官方的喉舌,马丹·德·加尔先生。 “2.4米的车厢宽度?3.5米的隧道高度?先生们,你们是在羞辱法兰西的工业能力!这种尺寸连给凡尔登运送炮弹的轻便军列都塞不进去!如果战爭爆发,你们打算用这种老鼠洞来运送我们的士兵吗?” 大厅里,几十位委员和市政厅的代表分坐在长桌两侧。 吕西安坐在听眾席的第一排,奥黛特坐在他身边。 比安弗尼独自站在讲台上,面对著马丹先生的咆哮。 “马丹先生,关於国防需求,我在方案的附录b中已经做了说明。巴黎地铁的设计初衷是城市內部客运,其法定属性是地方利益铁路。根据1865年法案,地方铁路无需承担战略物资运输任务。如果您想运大炮,环城铁路和plm公司的干线已经足够了。” 马丹抓住了漏洞:“但这是浪费!既然要挖洞,为什么不挖大一点?只要把直径增加一米五,就能实现国铁互联。这是国家资源的整合!你们这是为了狭隘的地方保护主义,在浪费纳税人的钱!” 台下的委员们开始交头接耳,浪费这个词在议会里总是很有杀伤力。 马丹先生露出胜利的微笑:“我建议,对小断面方案和標准互联方案进行为期六个月的对比论证。我们需要更详尽的数据,而不是草率的决定。” 六个月,奥黛特在台下倒吸了一口冷气。 如果再拖六个月,这届市政议会就该换届了。到时候支持他们的米勒兰可能会下台,整个项目就会因为政治变动而流產。 “他们想拖死我们。”奥黛特低声对吕西安说,“拉博德那个废物在上面一句话都不敢说,他被马丹的气势嚇住了。” 吕西安说道:“不能让他们成立那个联合小组。一旦成立,主动权就回到了诺布尔梅尔手里。” 他看向听眾席的另一侧,那里坐著一位神情焦虑的官员。 皮卡尔,1900年巴黎万国博览会的总负责人。 “奥黛特,把那张纸条递给皮卡尔先生。” “现在?” “就是现在。趁马丹还在喝水的时候。” 第50章 通过 奥黛特招手叫来一名侍者,將一张摺叠好的便签塞进他手里,指了指皮卡尔的位置。 侍者穿过过道,將便签放在了那位博览会负责人的桌上。 皮卡尔疑惑地打开便签。上面只有两行字: “如果今天不通过《公用事业声明》,直到1900年4月14日博览会开幕,在这个城市里迎接五千万外国游客的,將依然是满地的马粪和四个小时的拥堵。 ——一个不想让巴黎丟脸的市民。” 1900年万国博览会,这是法兰西第三共和国要在世纪之交向全世界展示国力的舞台。总统和內阁已经下了死命令,这次博览会必须超过1889年的那一次,而且必须让英国人和德国人嫉妒得发狂。 但现在的巴黎交通是个死结。如果到时候游客涌入,而街道依然是现在这个样子,那將是一场外交灾难。 皮卡尔直接站了起来,正在台上准备继续长篇大论的马丹先生被打断了,他不悦地看过来:“皮卡尔先生,您有什么问题吗?我们正在討论严肃的工程参数。” 皮卡尔爆了一句粗口:“去你的参数!马丹先生,您刚才说要再论证六个月?您知道现在离1900年还有多少天吗?” “这……这是科学论证的必要时间……” 皮卡尔直接走到了过道中央:“科学个屁!还有不到三年!三年!我们要挖通几十公里的隧道,要铺设铁轨,要建发电厂!每一天都是按小时计算的!” “如果您再论证六个月,加上审批流程,工程要到明年年底才能动工。到时候,难道我们要让英国女王和俄国沙皇在满是泥浆的工地上参观吗?难道我们要让全世界的记者报导说,巴黎为了几厘米的铁轨宽度,让整个博览会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停车场?” 皮卡尔转向主席台上的公共工程部长:“部长先生,我代表博览会筹备委员会正式表態,无论隧道是大是小,无论能不能运大炮。我们只要一样东西,速度!” “必须在1900年之前通车!谁敢阻挠这个进度,谁就是破坏博览会的罪人!就是让法兰西在世界面前丟脸的国贼!” 国贼这顶帽子太大了,大到连代表国家铁路利益的马丹先生也不敢去接。 诺布尔梅尔可以在背后搞鬼,但他不敢公开站在万国博览会的对立面。那是国家的脸面,是总统的政绩。 部长咳嗽了一声,擦了擦额头的汗:“皮卡尔先生,请冷静。我们都明白博览会的重要性。但是……关於这个小断面是否浪费的问题……” “如果不修,那才是最大的浪费!” 比安弗尼抓住了这个机会,他在台上补了一刀:“部长先生,小断面方案不需要徵用国家铁路的土地,不需要复杂的並轨设备,施工速度比大断面方案快一倍。如果我们现在就签署《公用事业声明》,我有信心在1900年之前开通一號线。” “如果改用大断面,我敢保证,到1905年你们还在挖洞。” 部长看向马丹:“马丹先生,关於六个月的论证期……考虑到博览会的紧迫性……” 马丹的脸色铁青,他知道大势已去。在万国博览会面前,任何技术参数和战略考量都要让步。 “既然技术方案都已成熟……” 部长拿起木槌,在桌子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我宣布,巴黎大都会铁路项目,正式通过《公用事业声明》审查。该项目被认定为具有紧迫的公共利益。” “请市政厅立刻启动后续的特许经营权招標流程,务必保证在1900年之前通车。” 大厅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的人则是面面相覷,还在消化这个惊人的反转。 奥黛特长出了一口气:“我们贏了。” 马丹收拾起公文包,经过吕西安身边时,停下了脚步。 “年轻人,你很聪明。你利用了博览会,但你要小心。你切断了国家铁路进入巴黎的路,诺布尔梅尔先生不会忘记这份礼物的。” “谢谢提醒。” 马丹冷哼一声,大步离开了大厅。 比安弗尼从台上冲了下来,他兴奋地挥舞著那张刚刚签署的声明,像个孩子一样。 “通过了!真的通过了!小断面!靠右行驶!所有的条款都保留了!” 他握住吕西安的手:“谢谢你,墨赫先生。这不仅仅是工程的胜利,这是巴黎的胜利!” “我想,这值得庆祝,今晚在克雷西公馆,我开一瓶1847年的波特酒。”奥黛特说道。 “比安弗尼先生,您可以开始准备招標的技术標书了。我想,对於什么样的运营公司有资格接手这个特殊的小断面地铁,您应该心里有数吧?”吕西安意有所指。 比安弗尼心领神会:“当然。既然隧道是我们设计的,那车厢標准自然只有我们最清楚。我会把技术门槛设得……非常科学。” “走吧,阿尔方斯在外面等急了。”奥黛特说道,“对了,吕西安。” “嗯?” “刚才那个皮卡尔先生,你真的只是给他写了个条子?” “当然。不过,我还隨信附赠了一张照片。那是昨天梅里爱刚送来的样片。” “什么样片?” “一张模擬1900年博览会开幕时,因为交通瘫痪,各国大使的马车陷在泥坑里,而德国大使却坐著飞艇嘲笑我们的合成照片。” 奥黛特笑得花枝乱颤:“你真是个坏种。” 两人走出大厅,阿尔方斯正围著马车急得转圈。 看到吕西安出来,他立刻冲了上来,一脸急切:“怎么样?怎么样?” “一切顺利。”吕西安回答。 奥黛特心情极好:“走吧。” “我就不回去了,夫人。”吕西安停下脚步,“还有点之前的琐事没处理,我得去趟勒皮克路。” 奥黛特挑眉:“隨你,让阿尔方斯送你过去,別再出什么意外。” 阿尔方斯愣了一下:“勒皮克路?现在?我们不是该去开香檳吗?你去那个贫民窟干什么?” “之前的一些事情还没收尾。”吕西安坐上马车,“別问了,到了地方就把我放下。” 阿尔方斯张了张嘴,最终嘟囔了一句: “真是见鬼,吕西安,你现在变得和奥黛特那个女暴君一模一样!” 第51章 炸药 半小时后。 勒皮克路尽头的破旧实验室里,埃米尔紧张地拉上了窗帘。 “把门也关上,埃米尔。” 埃米尔擦了擦汗,指著角落里堆积如山的订单:“出了什么事?墨赫先生。如果是为了產能,我已经让那两个学徒连夜加班了。煤气厂送来的煤焦油还是不够,那个提取甲苯的蒸馏塔温度也不太稳定……” “让学徒都回去。给他们放半天假。” “放假?现在可是旺季!”埃米尔惊叫道。 “照我说的做。接下来的谈话,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听到,哪怕是墙壁里的老鼠。” 埃米尔被吕西安严肃的神情嚇住了。他把两个学徒赶了出去,然后反锁了大门,掛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房间里安静下来。 “埃米尔,你对香水的原材料了解多少?” “甲苯?那就是从煤焦油里提炼出来的碳氢化合物。”埃米尔有些困惑,“我们用硝酸和硫酸的混合液对它进行硝化反应,生成三硝基叔丁基二甲苯……也就是人造麝香。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这个过程很完美。但是,如果你稍微改变一下反应条件呢?比如,去掉那个叔丁基,直接对甲苯进行深度硝化?”吕西安说。 埃米尔愣了一下。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快速地画出了分子式。 “甲苯……硝化……生成一硝基甲苯……再硝化……二硝基甲苯……” 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埃米尔转过身,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三硝基甲苯?你想干什么?墨赫先生!那是炸药!那是德国人在三十年前就发现的……特屈儿!” “嘘——” 吕西安竖起手指:“小声点。在法国,我们还没有给它一个正式的名字。” “你疯了!这里是巴黎!如果让警察知道我在香水工厂里製造烈性炸药,他们会把我送上断头台的!上次你被抓进监狱不就是因为这个罪名吗?” 埃米尔浑身发抖,他想去把那些烧杯都砸了。 “冷静,埃米尔。上次那是冤枉,但这次……” 吕西安从怀里掏出一份《费加罗报》,扔在桌子上。 报纸的头版標题是《陆军部宣布增加梅利炸药的採购量,以应对殖民地局局势》。 “看看这个。现在的法国军队,还在把苦味酸当成宝贝。” 吕西安语气中带著嘲讽:“他们以为那是世界上最强的炸药。没错,苦味酸確实威力巨大。但它有个致命的缺陷,它太活跃了。” “它与金属接触会生成苦味酸盐,那东西比雷汞还敏感。只要一颗炮弹在运输过程中稍微磕碰一下,或者受热,整艘军舰都会被炸上天。” “但这和我们有什么关係?我们是卖香水的!”埃米尔咆哮道。 “关係就在於,我们要卖一种不会炸死自己的炸药。你知道德国人正在干什么吗?他们的化学工业已经开始量產这种炸药了。这种东西,性质极其稳定。你可以用锤子砸它,用火烧它,甚至把它融化了倒进模具里,它都不会爆炸。” “只有用雷汞引爆,它才会释放出能量。” “这意味著什么?埃米尔。这意味著我们可以製造出穿甲弹。炮弹可以穿透敌舰的装甲,在內部爆炸,而不是像苦味酸那样,撞上钢板就提前自爆。” 埃米尔的呼吸急促起来,作为化学家,他当然明白这种性质意味著什么。 “但是……为什么是我?” “因为製造香水和製造tnt的设备,是一模一样的。” 吕西安指了指周围的蒸馏塔和反应釜:“这里有现成的硝化设备,有提纯甲苯的渠道。我们只需要调整一下配方和温度。白天,我们生產香水。晚上,我们生產炸药。” “这是完美的掩护。没有人会怀疑一家生意兴隆的日化工厂。就算警察来查,他们闻到的也是麝香味,那是最好的偽装。” “可是……可是……”埃米尔还在挣扎,“这太危险了。如果爆炸了怎么办?” “我刚才说了,它的特性就是钝感,比你的那些劣质酒精还要安全。” 吕西安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小块,那是他让埃米尔之前作为实验废料留存下来的二硝基甲苯结晶,经过进一步处理后的產物。 “这是我自己尝试合成的一小块粗製品。” 吕西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点燃了火焰,直接凑近那块黄色晶体。 “不要!”埃米尔尖叫著扑向桌子底。 几秒钟过去了,没有爆炸。 那块黄色的东西只是慢慢融化,冒出黑烟,並在火焰中安静地燃烧。 埃米尔从桌子底下探出头,难以置信地看著这一幕。 “看,它在燃烧,但没有爆炸。”吕西安吹灭了火焰。 “这就是它的价值。它不仅能杀人,还能让杀人者安全地把弹药运送到几千公里外的战场。” 吕西安把那块晶体扔给埃米尔:“现在,法国陆军部那帮蠢货还在抱著苦味酸不放。但过不了多久,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两年,当他们在某个战场上吃够了苦头,或者当他们发现德国人的炮弹比他们的更稳定时,他们会发疯一样地寻找替代品。” “到时候,谁手里有成熟的量產工艺,谁手里有现成的库存,谁掌握了话语权。我不是让你去卖给军队,至少现在不是。我要你做的是技术储备。利用香水赚来的钱,扩建实验室。摸索出最佳工业化流程。把良品率提上去,把成本降下来。” 吕西安开出了他的价码:“作为交换,扩建实验室的资金不设上限。” 埃米尔捧著那块晶体,沉默了片刻。对於一个化学家来说,不设上限的科研经费是他无法拒绝的诱惑。 埃米尔立刻换了一副面孔:“成交!但我需要更纯的硝酸。如果要做到你说的军用级標准,我需要建立一个新的精馏塔。还有,甲苯的来源必须多样化。我们甚至需要自己建一个焦化厂。” 吕西安笑了:“我们在建地铁,埃米尔。地铁不仅需要挖洞,还需要配套的发电厂。发电厂需要烧煤。到时候,我们会有用不完的煤焦油。我们可以把这个作为地铁项目的附属化工厂来立项,名正言顺。” 第52章 电 “你早就计划好了?”埃米尔看著这个年轻人,感到一阵寒意。 “一步閒棋。”吕西安说道,“还有一个任务。除了tnt,我需要你研究一下雷管。” “雷管?” “既然这东西这么难引爆,那就需要一个引爆器。雷汞太不稳定了。我听说诺贝尔公司正在研究叠氮化铅。你可以往这个方向试试。” “这也是为了未来的订单?” 吕西安回答:“不,这是为了我自己。我刚经歷了一次牢狱之灾,埃米尔。那种无力感我很不喜欢。我想,手里握著几根能隨时把一栋楼送上天的钥匙,会让我睡得更安稳一些。” “当然,这只是以防万一。毕竟,我们是合法的生意人。” 埃米尔吞了口唾沫:“我会做的,老板。” “对了,记得洗手。我不希望你在调配下一批香水的时候,把炸药的粉末混进去。虽然那可能会让那个贵妇人更加火热,但我不想失去客户。” …… 夜晚。 “乾杯,为了那个可怜的马丹先生,也为了我们的胜利。”奥黛特举杯。 吕西安微笑著抿了一口酒:“还没到庆祝的时候,夫人。马丹虽然败退了,但市政厅的特许经营权招標公告还没贴出来。在那之前,一切都有变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阿尔方斯手里拿著一只巨大的龙虾钳子:“你太谨慎了,吕西安。现在全巴黎都知道,这个地铁方案是你和那个独臂工程师搞出来的。” 就在这时,管家神色慌张地推开了门,手里托著一个银盘,上面放著一张名片。 “夫人,有位客人在门外求见。他说他知道这很不合礼数,但他坚持要在这个时候见到墨赫先生。” 奥黛特皱起眉头:“这么晚了?是谁这么没规矩?” 她拿起那张名片,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爱德华·恩潘。 “比利时人?”阿尔方斯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名字有点熟,好像我爸爸提到过。” “如果不熟,那说明你还没睡醒。” 吕西安从奥黛特手里拿过名片:“恩潘男爵。比利时的铁路大亨,欧洲电气化轨道的教父。他控制著布鲁塞尔、开罗甚至俄国一半的有轨电车网络。他怎么会出现在巴黎?” “请他进来。既然是恩潘男爵,我们不能失了礼数。”奥黛特说。 几分钟后。 “晚上好,克雷西夫人。还有这位……那个让诺布尔梅尔气得摔了杯子的年轻人,墨赫先生。” 恩潘男爵没有等主人邀请,就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 奥黛特冷冷地问道:“男爵造访,不知有何贵干?如果是为了社交,我不记得给您发过请柬。” “社交是给閒人的,我是来谈生意的。” 恩潘男爵的目光锁定了吕西安:“精彩,真的很精彩。你成功地把国家铁路公司挡在了门外。我在布鲁塞尔听到这个消息时,忍不住为你鼓了掌。” “谢谢夸奖。”吕西安不动声色。 恩潘话锋一转:“但是,年轻人。你似乎忘了一件事。地铁,是要用电的。” 吕西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怎么?难道巴黎买不到发电机吗?”阿尔方斯忍不住插嘴。 恩潘大笑起来:“发电机?当然买得到。但你要用什么来驱动它们?你要把几百吨的煤炭运进市中心烧吗?你觉得市政府会允许你在罗浮宫旁边建一个冒黑烟的火力发电厂?” “所以,必须建立大型的中央电站,通过高压输电。” 恩潘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就在今天下午,也就是你们在听证会上欢呼胜利的时候。我已经代表恩潘財团,与巴黎通用公共马车公司签署了一份全面战略合作协议。” “cgo?”奥黛特惊呼出声。 那是全巴黎最大的地面交通垄断组织,也就是被他们攻击的马车夫背后的老板。 “是的。cgo公司意识到了危机,他们决定转型。” 恩潘男爵得意地拍了拍那份文件:“他们决定將所有的马车线路逐步改造为电气化有轨电车。而我,恩潘財团,將为他们提供全套的技术支持和电力供应。” “为此,我已经买下了圣但尼平原上唯一一块適合建设巨型发电厂的土地。並且,我已经获得了施耐德公司未来三年所有大型蒸汽轮机的独家供货权。 吕西安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施耐德是法国最大的军工和重型机械巨头,只有他们能造出驱动地铁所需的巨型发电机组。如果恩潘锁死了施耐德的產能…… “不仅如此。” 恩潘男爵继续加码:“我还和巴黎配电公司达成了协议。如果要铺设高压电缆进入市区,必须使用现有的地下管廊。而那些管廊的使用权,现在在我手里。” “墨赫先生,你设计了很棒的车厢。但如果没有电,你的地铁就是一条长达十公里的地下废墟。” “你想怎么样?” “合作。” 恩潘身体前倾:“我们成立一家合资公司,恩潘財团出资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六十?”奥黛特冷笑:“你想控股?你想让我们忙活了半天,最后变成给你打工的?” “夫人,没有电,你们连工都没得打。” 恩潘摊开双手:“而且,cgo公司对你们很恼火。特別是那个关於『马车夫杀人』的电影。他们本来想发动一场更大规模的罢工。但我劝住了他们。我说,只要我们能控制地铁,那些马车夫就可以转行当电车司机。” “你看,我在帮你们解决麻烦。” “我们需要考虑。”吕西安说。 “当然,不过时间不多。” 恩潘站起身:“特许经营权的招標下周开始。如果到时候你们拿不出可靠的电力供应方案,市政府哪怕再喜欢你们的小断面,也不敢把项目交给一个没电的公司。毕竟,1900年博览会要的是面子,不是黑暗。” “年轻人,我在布里斯托酒店等你。三天。如果没有答覆,我就去找诺布尔梅尔,我想他会很高兴。” 第53章 公共教育部长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阿尔方斯手里的龙虾钳掉在了地上:“完了……我们被包围了。这回是真的完了。没有电,我们难道要让乘客在地下推车吗?” 奥黛特颓然地坐在沙发上:“这个比利时疯子,他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他一直在盯著我们,当我们和诺布尔梅尔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等著。他等我们扫清了行政障碍,才跳出来摘果子。”吕西安说。 奥黛特咬牙切齿:“那怎么办?答应他?给他百分之六十的股份?那克雷西家族就成了笑话!我们出了钱,出了力,甚至还得罪了人,最后却让一个比利时人当了老板?” “不。” 阿尔方斯绝望地问:“可是……电怎么办?他买断了施耐德的轮机,那是全法国唯一能造大型发电机的地方。” “法国造不出来……” 1896年。电力革命的前夜。 施耐德確实是巨头,但在这个世界上,玩电的不仅仅是法国人。 “阿尔方斯。”吕西安突然开口。 “啊?我在。” “你父亲,罗切尔德男爵。他在美国的投资业务里,是不是有一家叫西屋电气的公司?” 阿尔方斯愣了一下:“好像有……听说那是专门跟爱迪生对著干的公司?搞什么……交流电的?” “对,交流电。” 吕西安冷笑:“恩潘买断了施耐德的直流电发电机。那是现在的技术主流。但他忘了一件事,直流电传输距离短,所以他必须在圣但尼建厂,必须铺设昂贵的铜缆。但如果是交流电……我们可以把电厂建得更远。建在恩潘买不到的地方。比如塞纳河上游的某个废弃磨坊,或者直接利用水力发电。” 奥黛特皱眉:“可是……西屋电气的技术在美国,设备运过来要几个月。而且,我们没有能够在巴黎施工的电气工程师,恩潘垄断了人才,不过……比安弗尼不仅仅是个土木工程师。他在布列塔尼老家的时候,为了修灯塔,自己设计过发电机组。” 吕西安想了一会儿:“还有一个人。” “谁?” “乔治·克劳德。” …… 第二天早晨。 索邦大学教务处。 “请坐,墨赫先生。不用看那张椅子,它是乾净的,没有灰尘。”一位戴著金丝眼镜的老者说道。 “我不记得我有预约过教务处的谈话,先生。” “这不是教务处的谈话,这是歷史系的內部交流。” 老者转过身。 吕西安有些惊讶,他认得这张脸。这张脸经常出现在报纸的头版,也出现在歷史系的教科书封面上。 阿道夫·朗博。 著名的歷史学家,索邦大学的荣誉教授。更重要的身份是现任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公共教育部长。 “部长先生。”吕西安鞠躬,“我没想到我有荣幸能见到您。” “荣幸?” 朗博部长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我原本也觉得,能教出像你这样才华横溢的学生是索邦的荣幸。直到我看到了这份来自警察总局的……特別报告。” 他把文件扔在桌上。那是吕西安的逮捕记录,以及那张掛著3742號牌子的囚犯照。 “无政府主义嫌疑人。私藏爆炸物图纸。还有……利用商业法漏洞逃避刑事责任。” “墨赫先生,你在《两个世界评论》上发表的那篇关於地铁与道德净化的文章,我读了三遍。文笔犀利,逻辑严密。布吕內蒂埃先生对你讚不绝口,甚至想推荐你进入国家档案馆。” “但是,”部长的话锋一转,“他不知道,这位满口理性与秩序的年轻学者,在几天前还像个老鼠一样被关在西岱岛的地下室里,差点因为製造炸弹而被流放。” 吕西安面色平静:“那是误会,部长先生。那只是地铁的勘探图纸。警察局缺乏专业知识,產生了误判。” 朗博笑了笑:“你很聪明,墨赫。你利用了规则,利用了资本,甚至利用了学术。你把歷史变成了你的娼妓,让她按照你的意愿去接客。” “歷史本来就是任人打扮的,部长先生。您是研究俄国史的权威。您比我更清楚,当我们需要和沙皇结盟时,彼得大帝就是开明的君主。当我们需要对抗俄国时,他就是残暴的暴君。这不叫娼妓,这叫政治服务。” “放肆!” 朗博猛地一拍桌子,但他没有把吕西安赶出去。相反,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欣赏。 “政治服务……”朗博重复著这个词,“你很坦诚。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却在背地里收黑钱的议员要坦诚得多。” “坐吧。” 吕西安拉开椅子坐下。 “既然你把话挑明了,那我们就谈谈交易。” 朗博部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有著火漆封缄的信函:“警察总局的那位杜邦警长,最近很不高兴。虽然克雷西银行的律师用《商法典》嚇住了他,但他毕竟是强力部门的人。他正在搜集新的证据,试图把你重新抓进去。这一次,他打算给你安个间谍罪。” “毕竟,你得罪了诺布尔梅尔,不是吗?” 吕西安的心沉了下去。间谍罪,这比无政府主义更难洗清,而且不需要炸药作为物证,只需要几封往来信件和一笔不明资金。 “他想毁了我。”吕西安说。 “是的。对於这种只有权术没有背景的年轻人,毁掉你是最简单的。” 朗博指了指那份信函:“但我可以保你。” “您想要什么?”吕西安问,“如果是想让我停止地铁项目,那不可能。因为那不仅关乎我的利益,也关乎巴黎的未来。” “不,我对你的地铁没兴趣。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只要能跑就行。” 朗博身体前倾:“我要的是你的笔,还有你的脑子。” “您是教育部长,手下有几千名学者。” “他们都是废物!”朗博突然有些烦躁,“一群只会钻故纸堆的老学究!现在的情况很糟糕,墨赫。非常糟糕。” “左派在大学里的渗透越来越严重。那个维克多·普尔,虽然现在好像疯了,但他之前的演讲让很多学生开始质疑国家的权威。社会主义思潮正在腐蚀年轻人的大脑。” 第54章 重塑记忆 “而右派呢?那帮保皇党和教会分子,正借著德雷福斯案件的余波,攻击共和国的教育体系,说我们培养出来的都是没有信仰的无神论者。” “我被夹在中间。”朗博嘆了口气,“我需要一种新的敘事。一种能够统合左右,既能强调国家权威,又能安抚底层情绪的歷史敘事。” 他盯著吕西安:“我看过你那篇文章。你很擅长把冷酷的统治逻辑包装成温情脉脉的公共利益。这正是教育部现在急需的才能。” 朗博把那封信推到吕西安面前:“这是一份关於第三共和国中学歷史教材修订的绝密大纲,我需要你来主笔。” “我要你重写大革命。不要写那些血腥的断头台,也不要写那些暴民的狂欢。要写秩序的建立,写拿破崙法典的伟大,写国家统一的神圣性。” “你要让每一个读过这本教材的法国学生,都相信现在的共和国是歷史的终极选择。任何试图推翻它的人,无论是左边的激进派还是右边的復辟派,都是歷史的罪人。” 这是在重塑一代人的记忆。 “这工作量很大,部长先生。而且,这会得罪很多人。” “但这是权力的源头。” 朗博拿出一张卡片,上面印著教育部的钢印:“这是国家高等教育监察员的临时证件。虽然没有薪水,但它有一个特权,它可以直接向我匯报。” “拿著它。下次那个杜邦警长再想动你的时候,把这个甩在他脸上。告诉他,你是在为国家教育部的绝密项目工作。如果他敢把你抓走,那就是在破坏国家的意识形態安全。” “警察局归內政部管,但在这个国家,没有哪个警察敢得罪掌管下一代大脑的人。” 吕西安伸出手接过了那张证件。 “成交,部长先生。” 吕西安微笑著:“我会为您写出一本完美的教材。在这本书里,每一滴血都会变成墨水,每一声惨叫都会变成讚歌。” 朗博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另外,听说你在搞什么瓦拉东实验室?那个关於马粪致病的报告很有意思。教育部正准备推行一项校园卫生运动。也许我们可以把这个作为科学教育的典型案例。” “您想把这篇报告写进课本?” “为什么不呢?科学、卫生、进步。这符合所有的政治正確。” 朗博站起身,走到窗前:“墨赫,你知道为什么我选择你吗?不仅是因为你聪明。” “而是因为你在监狱里待过。” 老人的背影显得有些萧索:“只有见过地狱的人,才懂得如何去粉饰天堂。那些在温室里长大的学生,写不出那种让人信服的谎言。” “您过奖了。” 吕西安收起证件和大纲,准备离开。 “对了,还有一件事。” “那个维克多·普尔。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让他发疯的.但既然你要写教材,这种不稳定的因素……最好让他彻底消失在公眾视野里。不是肉体消灭,那是野蛮人的做法。我是说,让他失去说话的资格。” “我会的,部长先生。他在为我工作。很快,他就会变成一个只能对著空气咆哮的疯子。到时候,您甚至可以把他作为一个反面教材写进书里,標题就叫,极端主义如何摧毁一个有为青年的理智。”吕西安说。 朗博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好!很好!” “去吧,墨赫先生。我想我们以后会有很多合作机会的。” …… “香榭丽舍大道的尽头?吕西安,你確定那个所谓的能拯救我们的天才就住在这个鬼地方?” 阿尔方斯捂著鼻子,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一滩散发著臭味的积水。 这里並不是香榭丽舍大道那条光鲜亮丽的主街,而是靠近塞纳河畔的一片废弃工业区。 为了筹备1900年万国博览会,这片区域正在进行大规模的拆迁,到处是断壁残垣和堆积如山的建筑垃圾。 在一座半塌的红砖仓库前,吕西安停下了脚步。 “天才通常都住在垃圾堆里,阿尔方斯。因为只有垃圾堆才不用交房租。” “就是这里。” 吕西安抬起头,仓库大门上写著巴黎压缩空气公司。 “压缩空气?”阿尔方斯困惑地问,“我们不是来找电力工程师的吗?找个打气筒干什么?” “进去你就知道了。” 吕西安推开了门。 滋—— 一股白色的气体扑面而来,伴隨著某种高压气体泄漏的尖锐啸叫声。 阿尔方斯嚇得尖叫一声,差点坐在地上:“这是什么?毒气吗?!” “是液態空气的挥发。” 吕西安挥手驱散面前的白雾。 仓库內部极其空旷,巨大的铜管连接著中央一台正在轰鸣的奇怪机器。 一个戴著厚护目镜的年轻人正趴在机器旁,手里拿著一把扳手,疯狂地敲打著一个阀门。 “该死的!压力又不够了!这帮混蛋卖给我的压缩机是漏的!”年轻人咒骂。 “乔治·克劳德先生?”吕西安的声音响起。 那个年轻人回过头,手里的扳手依然举著,护目镜后的眼睛充满了血丝和警惕。 “煤气公司的稽查员?这里没有违规用电,我用的是废弃的蒸汽动力!” “也不是稽查员。” 吕西安走进去:“我是来给你送钱的。也是来请你帮忙把巴黎变成光明的城市的。” “送钱?” 乔治·克劳德狐疑地打量著这两个衣著光鲜的不速之客,最后目光落在阿尔方斯那双昂贵的皮鞋上。 “你们是那些想买我的液態空气专利去做冷冻肉生意的商人?” 克劳德冷笑一声,把扳手扔在工作檯上:“滚吧。我的技术是用来探索物理极限的,不是用来给你们冻猪肉的。” “我们不冻猪肉。” 吕西安走到那台机器前,伸手摸了摸那层结霜的铜管:“听说你最近在研究惰性气体的通电发光现象?也就是那种把空气变成霓虹的魔术?” 克劳德的动作停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第55章 不可能的任务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秘密。我还知道,因为你的实验太费电,巴黎煤气公司已经切断了你的电力供应。你现在只能靠这台快要报废的压缩机来做物理实验。” “克劳德先生,你是个天才。但你是个没有电的天才。在这个时代,没有电,你连根火柴都算不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克劳德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张苍白且消瘦的脸,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过度劳累的特徵。 “我想聘请你为巴黎大都会铁路公司的首席电气工程师。” 吕西安拋出了橄欖枝:“年薪一万法郎。外加一个设备齐全的顶级实验室,电力无限量供应。你想做多少次氖气实验都可以,只要你帮我解决一个问题。” “一万法郎……”阿尔方斯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比索邦大学教授的工资还高。 克劳德愣住了,但他並没有像那些饿死鬼一样立刻扑上来。相反,他的眼神变得更加警惕。 “天上不会掉馅饼,特別是从资本家的口袋里掉下来。” 克劳德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地铁?我听说了那个项目。你们和恩潘男爵闹翻了。现在全巴黎都知道,恩潘封锁了你们的电力供应。施耐德公司拒绝卖给你们发电机,cgo公司拒绝让你们使用地下管廊。” “所以,你们想让我干什么?” 克劳德嗤笑一声:“让我用这台破机器给你们的地铁打气吗?还是让我去偷恩潘男爵的电缆?” “不,我想让你把美国人的技术带进来。” 吕西安从怀里掏出一份图纸,那是他凭记忆画的西屋电气的交流电变压器草图。 “我知道你对交流电有研究。虽然现在爱迪生和施耐德都在鼓吹直流电才是未来,说交流电是死刑犯的电流。但你是个异端,克劳德。我知道你在一篇被退稿的论文里写过:高压交流电才是远距离传输的唯一解。” 克劳德接过那张图纸,扫了一眼,瞳孔瞬间放大。 “这是……特斯拉的线圈结构?还有这个变压器的设计……这是西屋电气的核心机密。” 克劳德猛地抬头:“你想用交流电?你想在巴黎的地下铺设几万伏的高压交流电?你疯了吗?市政厅会杀了你的!这比炸药还危险!” “危险是因为无法控制。但如果有你在,我相信可以控制。” 吕西安逼近了一步:“恩潘男爵垄断了直流电,因为直流电传输距离短,必须在市区建厂。但他管不了郊区。我们可以在塞纳河上游五十公里的地方建一个大型水电站,用高压交流电把电能输送进巴黎,然后在变电站降压。” “这样,我们就绕过了他的土地封锁,也绕过了他的铜缆垄断。” “理论上可行。” 克劳德盯著图纸,手指在微微颤抖。这是每个电气工程师的梦想——搭建一套超越时代的电网。 但隨即,他把图纸扔回给了吕西安。 “理论上可行,实际上是找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克劳德冷冷地说:“墨赫先生,你把工程想得太简单了。你知道五十公里的高压输电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你需要几千根电线桿,或者几千公里的地下绝缘管道。” “恩潘男爵控制了市政管廊。你以为他会让你把那种带著几万伏电压的死神镰刀埋在他的电缆旁边吗?只要他去市政厅说一句会有电磁干扰,你的铺设许可就永远拿不下来。” 克劳德指了指那张图纸:“而且,变压器。这是美国货。西屋电气的设备確实好,但它们也是有专利保护的。如果你直接进口,施耐德公司会以专利侵权起诉你,让你的设备在海关烂掉。”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时间。你说要赶在1900年之前通车。现在只剩下不到三年。建电站、铺电缆、调试变压器……哪怕是上帝亲自来,也不可能在三年內完成一套全新的交流电系统。” “你这是在让我去完成一个不可能的任务。” 吕西安沉默了。 他知道困难,但他没想到连这个最疯狂的科学家都觉得不可能。 “所以,你拒绝?” “我拒绝。” 克劳德重新戴上护目镜,拿起扳手:“我是个科学家,我喜欢挑战未知。但我不是魔术师,我变不出时间,也变不出那该死的铺设许可。拿著你的钱走吧,別来打扰我。” 阿尔方斯在旁边急了:“喂!你这人怎么这样?一万法郎啊!你这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钱!你就在这个破仓库里冻一辈子吧!” 克劳德没有理会,他重新打开了压缩机的阀门。 滋—— 刺耳的噪音再次响起,气体喷涌而出,將三人隔绝开来。 “走吧,阿尔方斯。” 吕西安没有再坚持:“看来,光有钱和图纸是不够的。” 两人退出了仓库。 “现在怎么办?”阿尔方斯看著灰头土脸的吕西安,“连这个疯子都不敢接。难道我们真的要去求那个比利时人?给他60%的股份?” “不,克劳德说得对,常规的方法確实来不及。铺设五十公里的电缆,还要穿过恩潘的封锁区,这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 “但是……” 吕西安的脑海中闪过刚才克劳德说的一句话,恩潘男爵控制了市政管廊。 “如果有一条现成的通道,既不需要经过市政审批,也不在恩潘的控制范围內,甚至……连恩潘自己都不知道它的存在呢?” “现成的通道?这怎么可能?巴黎地下的每一根管子都在地图上!”阿尔方斯反驳道。 “不,有一条不在。” 吕西安想起了那个在索邦大学地下室里发现的秘密,那个充满乙醚味的印刷厂,以及那个……通风口。 “塞纳河的地下支流。”吕西安喃喃自语。 “什么?” “没什么。阿尔方斯,送我去克雷西公馆。我需要再看一遍那张被警察还回来的地图。” “还有,帮我查一下,巴黎下水道系统的总设计师,那个叫贝尔格朗的人,他在1870年普法战爭期间,是不是设计过什么……军事备用管线?” 第56章 俄国人 圣奥诺雷郊区街,一家书店。 吕西安推开掛著铜铃的门,径直走向柜檯后面那个正在用放大镜检查一张羊皮纸的老头。 “下午好,杜兰德先生。我上次让您留意的那个东西,有消息了吗?” 老杜兰德抬起头,推了推厚得像啤酒瓶底一样的眼镜:“啊,墨赫先生。您是指欧仁·贝尔格朗在1870年普法战爭期间绘製的《巴黎地下防务与备用管线图》?” “是的。关於那条被称为幽灵的备用排污渠。那是奥斯曼男爵为了防止普鲁士人切断水源而秘密修建的。它不在市政厅的公开档案里。但我知道,贝尔格朗死前把私人手稿卖给了古董商。”吕西安说。 老杜兰德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他搓著乾枯的手指:“这个嘛……东西確实存在。我也確实找到了它的下落。但是……” “但是什么?” 老杜兰德指了指半掩的门帘:“是因为有人比您早到了半个小时。而且,那位客人的出价,我实在无法拒绝。” 吕西安的眉头皱了起来。 早半个小时?难道是恩潘男爵的人? 就在这时,里间传来了说话声,带著明显的斯拉夫口音。 “妙极了!这才是艺术!这才是战爭的艺术!看这些下水道的走向,简直就像是女人的血管一样复杂而迷人!” 紧接著,门帘被掀开了。 一个身材极其魁梧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看起来三十五六岁。 “老板!这图纸我要了!” 男人把图纸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抓出一把金幣,看也不看就撒在柜檯上:“不用找了。剩下的钱,算是给你的清洁费。你这屋子里的书发霉味太重了,简直像西伯利亚的旧兵营。” “这……”老杜兰德看著那堆金幣,眼睛都直了。 吕西安上前一步,拦住了那个男人的去路。 吕西安说道:“请留步,先生。虽然不想冒犯,但这捲图纸是我先预定的。凡事总得讲个先来后到。” 男人停下脚步,低头看著面前这个比他矮半个头的年轻人。 他並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吕西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预定?年轻人,在圣彼得堡,只有付了钱的东西才叫属於你。预定?那是弱者的藉口。” 他晃了晃手里的图纸:“而且,你看得懂这东西吗?这可不是普通的地图,这是要塞防御图。这是给军人看的。” “这是给工程师看的。” 吕西安没有退缩:“我需要它来解决巴黎的交通问题。先生,如果您只是为了收藏,我可以出双倍的价格从您手里买下来。或者,您可以开个价。” “交通问题?”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来:“你就是那个要在巴黎地下挖洞的疯子?那个叫……墨赫的学生?” 吕西安有些惊讶:“您认识我?” “现在巴黎谁不认识你?” 男人重重地拍了拍吕西安的肩膀,差点把吕西安拍散架:“《费加罗报》说你是为了让孩子不吸马粪而战的斗士。而我的几个法国朋友,那些在马术俱乐部的老古董,说你是想把他们的马车都埋进坟墓里的恶棍。” “幸会。我是阿列克谢·伊格纳季耶夫伯爵。” 男人伸出手:“俄罗斯帝国驻法大使馆武官,兼任帝国技术採购委员会顾问。” 俄国人。 在这个时代,如果说谁能在巴黎横著走而不受阻拦,那就是俄国人。 自从1894年法俄同盟缔结以来,特別沙皇尼古拉二世访问巴黎之后,整个法国都陷入了狂热的亲俄热潮。法国的资本正源源不断地流向俄国的铁路和工厂,而俄国的贵族则是巴黎沙龙里最受欢迎的座上宾。 “幸会,伯爵先生。”吕西安握住了那只手。 “既然您知道我是谁,那您应该也知道,我现在正面临著一场战爭。” 吕西安看著那捲图纸:“这捲图纸对我至关重要。它是我反击的武器。” “武器……” 阿列克谢眼中的笑意更浓了:“我喜欢这个词。在巴黎,每个人都在谈论艺术和女人,很少有人谈论武器。” 他把图纸扔给了吕西安。 “拿著吧。反正我也看完了。贝尔格朗是个天才,他把那条备用管线藏在了塞纳河河床下面三米的淤泥层里。如果你真想去挖,那是自杀。”伯爵说道。 “您……就这么给我了?”吕西安有些不敢相信。 “我买它只是为了研究法国人在围城战时的后勤思路。既然已经看完了,这纸对我来说就是废品。” 伯爵看了一眼怀表:“现在是下午四点。正是喝酒的好时候。既然我送了你一件武器,作为回礼,你是不是该请我喝一杯?我听说和平咖啡馆新来了一批不错的克里米亚香檳。” 吕西安立刻反应过来:“当然,伯爵制。这是我的荣幸。” …… 和平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阿列克谢伯爵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侍者们殷勤地围上来,周围的贵妇们纷纷投来好奇和倾慕的目光。 阿列克谢毫不在意,他点了一瓶最贵的香檳,还要了一大盘鱼子酱。 伯爵举起酒杯,一口气喝乾:“你知道吗,墨赫先生。我在圣彼得堡的时候就听说过巴黎地铁的爭论,很有趣。” “有趣?” “是的。把国家铁路挡在外面。这是一种很……军事化的思维。” 伯爵切了一块麵包,涂上厚厚的鱼子酱:“在俄国,我们也面临同样的问题。我们的铁轨比欧洲標准宽,是为了防止德国人的火车直接开进莫斯科。” 吕西安也喝了一口酒:“但是,恩潘男爵控制了电力。他想饿死我的地铁。我正在寻找绕过他封锁线的办法。” “恩潘……” 伯爵不屑地哼了一声:“那个在埃及挖古墓的比利时暴发户?他在俄国也有生意,在基辅修电车。贪婪得很,连沙皇的钱都想坑。听说你想搞交流电?还想从美国引进技术?” “您的消息真灵通,伯爵。” “这是武官的职责。况且,你在那个破仓库里找乔治·克劳德的事情,並不是什么秘密。” 第57章 峰迴路转 伯爵晃著酒杯:“但是,你还需要钢材,需要铜,需要大型变压器。这些东西,施耐德不会卖给你,德国人也不会卖给你。恩潘早就打好招呼了。” “所以我打算自己造。”吕西安说。 “自己造?” 伯爵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在巴黎?在这片寸土寸金的地方建重工业工厂?还要绕过专利法?等你造出来,那个万国博览会早就结束了。” 吕西安沉默了。这也是克劳德拒绝他的原因。工业基础不是靠钱就能瞬间变出来的。 “不过……” 伯爵的话锋一转:“如果是现成的设备呢?” “现成的?” “俄国正在进行工业化,墨赫先生。伟大的西伯利亚铁路正在修建。我们从美国西屋电气订购了一大批设备。顶级的交流发电机,变压器,还有成吨的铜缆。” 伯爵压低了声音:“这批货,原本是要运往符拉迪沃斯托克的。但是,最近远东局势有点……复杂。运输船队暂时停靠在了勒阿弗尔港。” 吕西安的心臟狂跳起来,西屋电气的原装设备。就在勒阿弗尔港。 “这批货……有多少?” “足够点亮半个莫斯科。或者,点亮你的那条破地铁。当然,这些都是帝国资產。是属於沙皇陛下的。如果要动用它们,需要极其特殊的理由,以及……极其丰厚的回报。” “您需要什么?伯爵。” 吕西安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特別是从俄国人的口袋里。 “我不需要钱。俄国政府刚在巴黎发行了五亿法郎的债券,我们现在穷得只剩下钱了。我需要的是技术。不是那种大家都知道的怎么修路的技术。而是那种……敏感的技术。我听说,你有一家香水工厂?” 伯爵微笑著:“那里的味道很特別。特別到连陆军部的那帮蠢货都没闻出来。” “您……” “別紧张。我对你的香水没兴趣。但是,俄国军队对那种能穿透钢板却不会在炮膛里炸开的东西,非常有兴趣。我们在远东遇到了一些……硬骨头。日本人的军舰装甲很厚。” “我们尝试过苦味酸,但那东西太危险,还没打到敌人,先把自己炸了。” 伯爵继续说道:“如果你能帮我解决这个问题。那么,勒阿弗尔港的那批电机,我可以以技术交流的名义,先借给你用。” “甚至,我可以给你提供外交豁免权的运输证明。” 如果答应了,他就彻底绑上了俄国的战车,甚至可能捲入即將到来的日俄战爭。 但如果不答应,地铁项目就会死在没有电的黑暗里。 吕西安犹豫了片刻,然后,他举起酒杯。 “为了法俄同盟。” …… “咖啡凉了,墨赫先生。就像我对这笔生意的耐心一样。” 布里斯托酒店的豪华套房里,恩潘男爵坐在丝绒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份刚刚送来的《费加罗报》。 报纸的头版还印著关於小断面地铁胜利的消息,但男爵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把它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 “男爵,关於合资公司的股份分配,我认为我们还有商量的余地。百分之六十的控股权,这对於承担了所有前期风险的克雷西家族来说,实在难以接受。” 恩潘冷笑:“年轻人,你好像还没搞清楚状况。难以接受?” “我已经查过了。过去几天,你的人跑遍了巴黎所有的电机代理商。哪怕是一个卖小型发电机给剧院的二道贩子,你们都去问过。结果呢?” 恩潘居高临下地看著吕西安:“结果是一无所获。施耐德公司拒绝了你们,汤姆逊-休斯顿公司拒绝了你们,就连西门子的德国代表都对你们关上了大门。因为他们都知道,在这个行业里,谁才是最大的买家。” “墨赫先生,只要我不点头,你的地铁隧道里就连一只萤火虫都飞不进去。” 恩潘说得没错,他在市场上遭到了全面的封锁。 “我们有备选方案。美国的技术並不是遥不可及。”吕西安说。 恩潘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美国?你是想说西屋电气吗?没错,他们的交流电技术確实不错。但是,从匹兹堡把发电机运到勒阿弗尔港,至少需要两个月。再加上清关、运输、安装调试……半年都未必能发电。” 男爵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重重地拍在吕西安面前。 “看看这个。这是市政厅今天早上刚刚发布的《巴黎大都会铁路特许经营权招標公告》。” “截標日期是下周五。也就是说,你有一周时间。” 恩潘指著文件上的第四条款:“根据规定,竞標方必须在標书中提供经认证的、切实可行的电力供应保障方案。如果你填的是正在从美国运,那帮官僚会直接把你的標书扔进碎纸机。” “只有我。只有恩潘財团,拥有现成的圣但尼电厂,拥有现成的施耐德发电机组,拥有现成的地下管廊。只要你签了这个字,这所有的资源,明天早上就能写进你的標书里。” “百分之六十的股份,换取你的项目起死回生。这很公平。” 阿列克谢承诺的那批扣押在勒阿弗尔港的俄国货,至今还没有动静。那个该死的俄国人在拿到tnt的稳定配方之前,绝不会鬆口。而埃米尔还在实验室里为了纯度而焦头烂额。 “我需要时间考虑。”吕西安说。 恩潘看了看怀表:“我的耐心只剩下一天,请回吧,墨赫先生。” 刚走出酒店大门,一辆马车就停在了他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了比安弗尼那张焦虑的脸。 “上帝啊,你终於出来了!” 他甚至没等马车停稳就推开了车门,一把將吕西安拉了上去:“快!去市政厅!出大乱子了!” “怎么了?比安弗尼先生。招標公告不是已经发了吗?”吕西安稳住身形。 比安弗尼抓著头髮:“就是因为发了!市政厅的財务处刚才找我了。他们说,鑑於这是一个高风险的新技术项目,为了保证公债的信誉,承销银行必须在投標时出具一份完工担保函。而在担保函的附件里,必须列明主要设备的供应商名单。” 第58章 特別检察员 “如果我们填不上发电机的供应商,財务处就会否决我们的公债发行资格。” “我们被夹击了,吕西安。”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慌:“如果没有电,这一切都完了。我的设计图,全都会变成废纸!” “你上次说你有办法解决电力,那个美国人的技术……到底怎么样了?那些设备在哪?船到了吗?” “还在海上。” 比安弗尼惨叫一声:“还在海上?!就算船长是哥伦布也来不及了!马上就要交標书了!如果到时候我们填个空缺,或者填个根本不存在的美国幽灵公司,我们会被当成诈骗犯抓起来的!” 吕西安没有多解释,他突然喊到:“停车。” “怎么了?还没到市政厅!” “我不去市政厅了。去了也没用,我也变不出发电机来。” 吕西安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这里是协和广场。 “你要去哪?吕西安!我们没时间了!”比安弗尼在车上喊道。 …… 蒙马特高地的实验室里,埃米尔正戴著防毒面具,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巨大的玻璃烧瓶里倒出浑浊的液体。 砰!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大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埃米尔手一抖,几滴液体溅在桌面上,瞬间冒起一阵白烟,腐蚀出了几个黑洞。 “小心点!这是发烟硝酸!会死人的!”埃米尔摘下面具,愤怒地吼道。 但当他看到一脸寒霜的吕西安时,声音立刻低了下去。 “还是不行吗?”吕西安走到实验台前,看著那些依然浑浊的半成品。 “我在努力了!真的!” 埃米尔急得快哭了:“但是提纯太难了!温度只要高一度,就会產生红色的杂质。如果低一度,结晶速度又太慢。这需要时间,墨赫先生。这可是精密化学,不是煮土豆!” “我没有时间了,埃米尔。” “那……那怎么办?” “如果做不出完美的,那就做个看起来完美的。” 吕西安放下了烧瓶:“俄国人要的是什么?是稳定的炸药。他们怎么判断稳定?不是看分子式,是看实弹测试。” “你是说……” “这批浑浊的次品,如果不考虑长期保存,只看现在的性质。它能爆炸吗?” “能。威力甚至比纯品还大一点,因为里面混了一些不稳定的多硝基副產物。但是……它不安全。如果在炮膛里受热,可能会……” “可能会炸膛。” 吕西安接过了话茬:“但在它炸膛之前,它看起来和真的一样,对吗?” 埃米尔咽了口唾沫:“是……是的。外观上看不出来,除非做色谱分析。” “俄国武官不会做色谱分析。他只会看能不能把钢板炸穿,把这批次品做成样品。包装得漂亮点。” “可是这是欺诈!如果以后俄国人发现……” “以后是以后。只要先把设备骗到手,把標书交上去。等我们真的建好了工厂,再把合格品补给他们就是了。” 吕西安拍了拍埃米尔投肩膀。 “埃米尔,你知道什么是最大的风险吗?不是炸药爆炸,而是还没来得及点火,就被別人踩灭了引信。” “准备一下。明天我们要去郊外。” …… 巴黎郊外的一处私人猎场,这里属於一位亲俄的法国侯爵。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去。 “那一声响动……比我想像的要沉闷,墨赫先生。” 说话的是一位年轻的女性。她手里拿著一根马鞭,正站在那个刚刚被炸开的土坑边缘。 吕西安站在几米开外,埃米尔躲在他的身后,正在瑟瑟发抖。 “爆炸的威力不在於声音的大小,小姐。” 吕西安儘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儘管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担心那块不纯的tnt会直接炸膛,把他们所有人都送上天。 “声响是能量的浪费。完美的爆炸,应该把所有的能量都用於摧毁结构,而不是震破观眾的耳膜。” 他指了指那个土坑中央:“请看那块钢板。” 那是一块从克鲁索工厂搞来的海军专用装甲钢,厚度达到五厘米。此刻,它不仅被炸得扭曲变形,更可怕的是,在中心位置,有一个呈现出融化状的不规则破洞。 “穿透了。” 一直站在旁边的阿列克谢伯爵发出一声惊嘆。 “上帝啊……这是五厘米的镍铬钢!就算是我们的305毫米舰炮,如果不使用穿甲弹头,也未必能造成这样的效果。而你……你只是用了那么一小块像肥皂一样的东西?” “这就是tnt的魅力,伯爵。”吕西安微笑著,“它不仅猛烈,而且它很粘稠。爆炸產生的衝击波不是发散的,而是聚焦的。” “太棒了!太棒了!” 伯爵兴奋得满脸通红,他转过头,对著那位年轻女性喊道:“娜塔莉亚!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比那个该死的苦味酸强一百倍!如果我们的炮弹里装填了这个,日本人的军舰就像是纸糊的!” 那个叫娜塔莉亚的女人转过身来,吕西安这才看清她的正脸。 “介绍一下。” 阿列克谢伯爵走过来,揽住女人的肩膀:“这是我的妹妹,娜塔莉亚·伊格纳季耶娃。虽然她不穿军装,但在圣彼得堡的技术委员会里,她的签字比我管用。她是沙皇陛下亲自任命的帝国军备特別监察员。” “荣幸之至,伊格纳季耶娃小姐。”吕西安说道。 “聚焦效应……很有趣的理论。” 她的法语非常流利:“但是,墨赫先生。我注意到刚才那块炸药的顏色有些浑浊。按照化学常识,这意味著它的纯度不够。而纯度不够的硝基化合物,通常意味著……不稳定。” 站在后面的埃米尔差点腿软跪下。 吕西上面不改色:“您观察得很仔细,小姐。那正是我们的独家配方所在。我们在里面加入了一种特殊的钝化剂,正是这种杂质,让它呈现出浑浊的顏色,但也正是这种杂质,保证了它的安全性。让它即使在剧烈撞击下也不会早爆。” “哦?是吗?” “既然如此安全,那你介意我现在用马鞭抽打一下你口袋里剩下的那块样品吗?” 第59章 紧急避险 她举起了手里的马鞭,埃米尔发出一声惊叫。 “如果您坚持的话,小姐。但我必须提醒您,我不习惯让美丽的女士在这么近的距离对我挥舞鞭子,除非是在某种更私密的场合。”吕西安说。 娜塔莉亚愣了一下。 她眼中的冷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玩味。 “你很大胆,法国人。” 她放下了马鞭:“在圣彼得堡,敢这么跟我说话的男人,通常都在去西伯利亚的路上了。” “这里是巴黎,小姐。在这里,只有无趣才是最大的罪过。” “好了!好了!” 阿列克谢伯爵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对峙:“娜塔莉亚,別嚇坏了我们的朋友。既然威力已经验证了,那就谈谈正事吧。” 伯爵看向吕西安:“墨赫先生,我对你的tnt很满意。非常满意。我可以代表技术委员会,给你一份意向採购书。但前提是,你必须把配方和生產工艺转让给我们。” 吕西安摇了摇头:“转让?不,伯爵。我不卖配方。我只卖成品。” “你太贪婪了。”娜塔莉亚冷冷地说,“俄国不可能把战略物资的命脉掌握在一个外国人手里。” “那我们可以合资。” 吕西安拋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方案:“我们在巴黎建厂,但我也同意在莫斯科建立分厂。由我提供技术指导,你们负责生產。这样,你们就掌握了命脉。” “但是,作为这笔长期合作的定金。” 吕西安图穷匕见:“我现在需要勒阿弗尔港的那批货。” 阿列克谢伯爵大笑起来:“我就知道你盯著那个!没问题!” 伯爵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上面盖著俄罗斯帝国大使馆的鲜红印章,还有海军部的签批。 “拿去吧。这是提货单和外交豁免证明。拿著这个,你可以直接去勒阿弗尔港的保税仓库提货。没有任何法国海关或者法院敢拦你。这是属於沙皇的財產。” 终於拿到了。 有了这个,他就能打破恩潘男爵的电力封锁。 “非常感谢,伯爵。您拯救了巴黎的地铁。” “別急著谢。”娜塔莉亚突然开口了。 “我必须提醒你,墨赫先生。这批货,现在有点……烫手。” “烫手?什么意思?”吕西安皱眉,“难道除了外交豁免权,还有人敢动俄国的东西?” 娜塔莉亚回答:“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是能不能拿出来的问题。你知道这批货是用哪艘船运来的吗?是沃洛格达號。一艘隶属於黑海航运公司的商船。” “一天前,一家名为北海信託的法国债权人公司,突然向勒阿弗尔地方法院申请了资產保全。” “他们声称,黑海航运公司欠了他们三百万法郎的煤炭款。法院已经下令,扣押了沃洛格达號及其船上所有的货物,作为抵债资產。” 吕西安的脸色瞬间变了:“北海信託?那是谁的公司?” “还能是谁?”娜塔莉亚挑了挑眉,“那是恩潘男爵在诺曼第註册的一个空壳公司。” “可是……这是俄国政府的物资!有外交豁免权!”吕西安急切地说。 “没错。货物本身有豁免权。” 娜塔莉亚指出了法律漏洞:“但是,装货的船没有。船是私营公司的。现在的情况是,法国法警已经在船上贴了封条,甚至焊死了货舱门。按照法律,货物在卸下船舷之前,属於船运公司承运的一部分。如果船被扣了,货也就出不来。” “当然,大使馆正在抗议。外交部也在协调。但是,走完这套法律程序,解除扣押令,至少需要半个月。” 半个月,吕西安感觉一阵眩晕。 “所以,文件给你了。” 娜塔莉亚指了指吕西安手中的提货单:“但在法律层面上,这现在是一张废纸。除非你能在那群法警和债权人的眼皮子底下,把几百吨重的发电机从一艘被查封的船上变出来。” 阿列克谢伯爵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声:“这个……我也没想到恩潘动作这么快。不过,墨赫先生,既然你能造出这么厉害的炸药,也许你能想出什么办法?比如……去和那些法警谈谈?” “谈?没用的。恩潘肯定收买了所有的关键人物。” “那么,伊格纳季耶娃小姐。”吕西安看向那个看戏的女人,“既然您是特別监察员,您一定有办法。您不会看著帝国的资產被一个比利时商人当成玩物吧?” “激將法对我没用。” 娜塔莉亚转过身,向著停在路边的马车走去:“不过,我確实不喜欢那个恩潘,他太傲慢了。” “我可以帮你一个小忙。虽然我不能命令法国法院,但我可以命令沃洛格达號的船长。那是个退役的老水兵,脾气很暴躁,除了我的命令,他谁的话都不听。” “您能让他干什么?” “那取决於你。你是想让他守法,还是想让他……发疯。” 娜塔莉亚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今晚我会去勒阿弗尔港视察。如果你有兴趣,可以一起来。”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你不敢把事情闹大,甚至闹得比炸药还响,那你就趁早回去喝茶吧。” 马车启动了,留给吕西安一地扬尘。 “她……一直都这么强势吗?”吕西安问旁边的伯爵。 阿列克谢无奈地说:“习惯就好。” “埃米尔。” “在……老板。”埃米尔还处於惊魂未定的状態。 “回去准备一下。带上你所有的工具。还有……把你实验室里那种能產生大量浓烟的化学试剂,都带上。” “我们要去干什么?老板?” 吕西安的眼神变得冰冷:“我们要去把那艘船抢回来。既然法律被恩潘买通了,那我们就用点法律之外的手段。娜塔莉亚小姐说得对,有时候,只有发疯才能解决问题。” “可是……那是抢劫啊!” “不,那叫紧急避险。如果那艘船意外失火了,或者发生了什么生化泄漏。为了港口的安全,法警是不是应该立刻撤离?而船长是不是有权把船开出港口进行自救?” “疯子……你们都是疯子……” 第60章 航道 “时间过得真慢,尤其是当你在这个被上帝遗忘的码头上等待一场犯罪的时候。” 娜塔莉亚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不是犯罪,小姐。我更愿意称之为强制性的资產重组。” 吕西安看了看怀表,分针指向了凌晨两点五十分。还有五分钟。 “你们法国人总是喜欢用这些漂亮的词汇来掩饰骯脏的勾当。” 她转过身,眼睛直视著吕西安:“告诉我,墨赫先生。你做这一切,真的只是为了那个所谓的文明的血管吗?为了让巴黎人坐上不用吸马粪的列车?” “这很重要。” “別对我撒谎。” 吕西安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当过棋子,娜塔莉亚。” 吕西安低声说道:“当我躺在那个只有七平米的阁楼里,看著雨水从屋顶漏下来的时候。当我被那个狱霸逼到墙角的时候。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这个世界不讲道理。它只讲力量。” 吕西安看著远处那艘被铁链锁住的船:“如果不掌握制定规则的权力,你就永远只能遵守別人制定的规则。恩潘可以用法律锁住这艘船,因为那是他的规则。而我要打破它,因为那是我的生存方式。” “力量……” 娜塔莉亚咀嚼著这个词,眼中的笑意更浓了:“很有趣。在圣彼得堡,那些想推翻沙皇的激进分子也是这么说的。但他们只会扔炸弹,而你……你会利用法律,利用银行,利用一切。” “你是个穿著丝绸衬衫的野兽,吕西安。”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沉闷的爆裂声从沃洛格达號的船腹深处传来。 两人的动作同时停住了。 “开始了。”吕西安猛地转身。 只见那艘货轮,从中部的通风井里,喷涌出一股黄白色的烟雾。 那烟雾瞬间覆盖了附近的海面。 娜塔莉亚发出一声惊嘆:“你的那个化学家到底放了多少剂量?这看起来像是地狱的大门打开了。” “足够的剂量。” 吕西安盯著那团还在不断扩散的迷雾:“埃米尔是个老实人,我让他多放点,他可能把整个实验室都搬空了。” 四氯化鈦水解產生的烟雾有著极强的遮蔽性。 短短几十秒內,整艘沃洛格达號就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团巨大的黄色云团停泊在码头上。 紧接著,刺耳的警报声划破了夜空。 “咳咳咳!这是什么鬼东西!” “毒气!是毒气!快跑!” 码头上那两个原本还在打瞌睡的法警终於反应过来。 当那股带著强烈酸味的烟雾飘进岗亭时,他们连警棍都顾不上拿,捂著口鼻向著反方向狂奔。 海关的巡逻艇原本正要靠近,看到这诡异的一幕,嚇得立刻调转船头,生怕沾上那团气体。 “这就是你要的效果?”娜塔莉亚捂著鼻子。 “这也是一种力量,娜塔莉亚。恐惧的力量。” 吕西安指著那团迷雾:“看。” 在迷雾的中心,传来了一阵摩擦声,那是锚链被强行绞起的声音。 紧接著,是一声长长的汽笛。 呜—— 巨大的螺旋桨开始搅动海水。 虽然看不清船身,但能明显感觉到那团黄色的云雾正在移动。 那两条用来查封船只的粗大铁链,在几千马力的蒸汽轮机拖拽下,瞬间绷得笔直。 崩!崩! 两声巨响。 繫船柱上的铁环被硬生生扯断。 正如吕西安所料。 港口的信號塔上打出了疯狂的灯光信號,那不再是“停船检查”,而是“立刻离港!注意安全!” 甚至连那艘海关巡逻艇也远远地避开了航道,像是在给瘟神让路。 沃洛格达號带著那一身尚未散去的浓烟,驶向了漆黑的英吉利海峡。 直到那团黄色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吕西安才长出了一口气。 “成功了。货出来了。明天一早,它会在加来的一个小港口卸货,然后通过卡车分批运进巴黎。” “精彩。你知道吗,吕西安。刚才那一刻,看著那两条铁链崩断的时候,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什么感觉?” “就像是……某种束缚也被打破了。” 娜塔莉亚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在宫廷里,每个人都戴著面具,每个人都遵守著那一套虚偽的礼仪。我们就像是被锁在码头上的船,虽然看起来光鲜亮丽,但哪儿也去不了。” “但是今晚……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你是个很好的共犯,墨赫先生。比我想像的还要好。” “这算是讚美吗?” “这是最高的讚美。” 娜塔莉亚轻笑一声:“但是,別以为这就是结束。船虽然出去了,但恩潘不会善罢甘休的。你炸了他的锁链,也就是在打他的脸。” “让他来吧。” 她重新裹紧了大衣,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走吧,送我回酒店。今晚的风太冷了,我需要一杯热茶,或者……再来一杯伏特加。” 吕西安跟了上去,替她拉开了车门。 当娜塔莉亚坐进车厢时,她突然停住了,回头看著还站在车下的吕西安。 “上来。”她命令道。 “这不合礼数,小姐。” “礼数?” 娜塔莉亚发出一声嗤笑:“我们刚刚一起策划了一场抢劫,放了一场毒气,还恐嚇了法国的司法系统。现在你跟我谈礼数?” 她拍了拍身边的座位:“上来,吕西安。我不想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 之后的几天,巴黎的商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原本气势汹汹,要在报纸上把“小断面地铁”批倒批臭的那些御用文人突然集体失声了。 恩潘男爵在酒店的套房大门紧闭,据说这位比利时大亨因为突发性的偏头痛拒绝见客。 而那艘传说中载满了剧毒化学品的沃洛格达號,在消失了后,其装载的货物分批次出现在了位於巴黎郊外的一座废弃磨坊里。 当然,那时候它们已经不再是俄国商船的货物,而是变成了克雷西银行从海外通过特殊渠道採购的精密科研设备。 第61章 炎症 市政厅的財务审核处面对著那堆铭牌上印著西屋电气字样的巨型定子和转子,除了目瞪口呆之外,只能乖乖地在完工担保函上盖章。 所有的阻碍,仿佛在一夜之间被那股来自勒阿弗尔港的毒气给吹散了。 此刻,他吕西安並没有在香檳碰杯声中庆祝,而是站在了主宫医院的一间崭新的诊疗室里。 一台庞大而怪异的机器占据了半个房间。那是克雷西家族赞助引进的德国西门子產x射线机,也是目前全巴黎最先进的一台。 “別动,珍妮。可能会有一点麻酥酥的感觉,但那是心理作用。这台机器是看不见的照相机。” 克莱尔戴著厚厚的铅制手套,正在调整著射线管的角度。 珍妮坐在高脚凳上,她的左手手腕平放在一块感光底片上,神情紧张。 “真的……能看见骨头吗?”珍妮小声问道,她的目光不敢看那个发出嗡嗡声的玻璃管,而是投向了站在阴影里的吕西安。 “能。”吕西安微笑著点了点头,“它能看穿皮肉,直视本质。” “好了,屏住呼吸。” 克莱尔按下了开关。 滋—— 玻璃管里闪烁出诡异的蓝绿色萤光。持续了大约两分钟后,光芒熄灭。 “好了。” 克莱尔迅速取出底片,交给旁边的助手去暗房冲洗:“莫雷特教授马上就到。他是全法国最好的骨科与神经科专家,平时只给公爵和赛马会的一级骑师看病。” 她摘下手套,看了一眼吕西安:“当然,这也多亏了我们这位大慈善家的巨额捐赠,才让莫雷特教授愿意在这个时间点屈尊来到这间实习医生诊室。” 吕西安走到珍妮身边,把她的袖子拉下来。 珍妮的手腕依然有些红肿,那是长期过度练习留下的痕跡。 “疼吗?”吕西安问。 “不按的时候不疼。”珍妮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缩了回去,“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吕西安。这种机器……一定很贵吧?我只是有点腱鞘炎,休息几天就好了。” “对於小提琴手来说,手就是生命。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什么是不值得的。” 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位著金丝眼镜的老绅士大步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著两个拿著病历本的年轻医生,派头十足。 这就是莫雷特教授。 “片子出来了吗?”教授没有寒暄,直接伸出手。 助手连忙將一张黑白底片递了过去,插在看片灯上。 那一瞬间,一只苍白、纤细,却清晰可见每一块骨骼结构的手掌影像出现在眾人面前。 珍妮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呼,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莫雷特教授拿著放大镜,凑近了底片,仔细端详著腕骨的连接处。 过了足足五分钟,教授才放下了放大镜。 “万幸。” 教授转过身,看著珍妮:“骨头没有发生器质性病变,也没有骨刺增生。这说明你的职业生涯还没有判死刑。” 珍妮长出了一口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是。” 教授话锋一转,表情严肃:“软组织的炎症非常严重。特別是尺侧腕屈肌的肌腱鞘,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增厚。如果不马上干预,再这么疯狂地练下去,半年之內,这只手就会变成鸡爪,连勺子都拿不起来,更別说琴弓了。” “那……那怎么办?”珍妮的声音发抖。 “彻底休息,至少两个月。不能拉琴,不能提重物,甚至连洗衣服都不行。我会给你开一些消炎的药膏,还要配合热蜡疗法。” “两个月?!” 珍妮脸色惨白:“可是……下个月剧院有公演!指挥答应给我独奏的机会!如果我休息三个月,我的位置就会被別人顶替的!我好不容易才……” “是要一次独奏,还是要一辈子的手?” 莫雷特教授冷冷地打断了她:“姑娘,艺术是需要献身的,但没听说过要献祭自己的肌腱。除非你想以后去街头拉那种只有一个弦的破琴乞討。” 珍妮咬著嘴唇,求助般地看向吕西安。 吕西安走上前,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给予她支撑的力量。 “听教授的,珍妮。” 吕西安的声音温和而不容置疑:“位置丟了可以再抢回来。但手坏了,就连抢的资格都没有了。至於剧院那边……我会去和他们谈谈。相信我,你的位置会一直留著,直到你痊癒的那一天。” “可是……” “没有可是。” 珍妮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只红肿的手腕,最终点了点头。 “谢谢您,莫雷特教授。” 吕西安转向教授:“关於诊费和后续的治疗费用,请直接寄给克雷西银行的私人帐户。” “那是自然。” 教授收拾起听诊器:“不得不说,瓦拉东医生,这台德国机器確实有点门道。以前我们只能靠摸,现在却能看穿骨头。看来医学確实在进步。” 教授带著人离开了。 珍妮去隔壁的理疗室做第一次热蜡敷疗。 房间里只剩下了吕西安和克莱尔。 克莱尔关掉了观片灯,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她脱下那件沉重的铅衣,露出了里面的衬衫,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对她真好。” 克莱尔一边洗手一边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羡慕还是调侃:“莫雷特教授的出诊费是两百法郎。这相当於珍妮拉一整年琴的收入。而你甚至都没有眨一下眼。” 吕西安靠在窗台上,看著楼下医院花园里枯黄的草坪:“她是那种……即使生活在泥潭里,也会仰望星空的人。这种纯粹,在现在的巴黎太稀缺了。” “是啊,太稀缺了。稀缺到需要像你这样的魔鬼来保护。” 克莱尔擦乾手,转过身靠在洗手池边,抱著双臂审视著吕西安。 “听说你最近干了件大事?” “什么大事?” “別装傻。报纸上虽然没写,但在港口那边传疯了。勒阿弗尔港的毒气泄漏事件。据说整艘俄国船都冒著黄烟衝出了港口。” “巧合。”吕西安面不改色。 第62章 操控人心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特別是当这些巧合都围绕著你发生的时候。” 克莱尔嘆了口气:“我不懂生意,也不懂政治。但我知道四氯化鈦遇到水会產生什么。那是化学课的基础知识。吕西安,你在玩火。” “我是在灭火,克莱尔。” 吕西安並没有否认:“如果我不这么做,地铁项目就会死。如果地铁项目死了,你的实验室,你的x光机,还有珍妮的治疗费,都会化为乌有。” “你看,我们都是这条链条上的一环。” 克莱尔沉默了。她无法反驳。因为她也是受益者。 “有时候我觉得我在和一个罪犯合作。” 克莱尔苦笑了一下:“但最可怕的是,我竟然並不觉得羞耻。也许我也墮落了。” “这不叫墮落,这叫现实主义。珍妮的理疗还需要四十分钟。这段时间我在走廊里等著也是等著。” 他看著克莱尔:“瓦拉东医生,我记得……某人好像欠我一杯咖啡?” 克莱尔愣了一下,隨即脸上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你还记得?” “商人的记性都很好,特別是对於债权。” 克莱尔脱下白大褂,把它掛在衣架上,然后拿起手包: “好吧,既然你这么斤斤计较。对面那家普罗科普分店的咖啡不错。但是先说好,只谈咖啡,不谈你的那些阴谋诡计。我刚看了一早上的骨头,不想再听那些让人头疼的算计。” “遵命,医生。” 吕西安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只谈风月,或者……谈谈你是怎么用那篇文章把卫生局局长骂得狗血淋头的。”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是学术探討!”克莱尔瞪了他一眼,率先走出了诊室。 …… “这就是你要请我喝的咖啡?” 吕西安端起面前精致的白瓷杯,轻轻抿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怎么?嫌苦?” 克莱尔坐在他对面,手里捧著那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 “不,苦味刚刚好。我只是没想到,这年头还有人坚持用这种老式的法兰绒滤网冲泡法。现在的巴黎人都喜欢那种义大利人用蒸汽压出来的浓缩咖啡,快,而且烈。” 克莱尔吹散杯口的白雾:“我不喜欢快的东西。做手术需要慢,缝合需要慢,甚至……了解一个人也需要慢。快节奏只会带来粗糙和错误。就像你那个疯狂的地铁计划,所有人都急著要在1900年之前把它挖通,我真担心到时候隧道会不会塌下来。” “那就是比安弗尼工程师应该担心的事情了。” 吕西安放下了杯子,目光落在克莱尔的手上。 “別这么盯著我的手看。”克莱尔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把手缩回了桌下。 “你知道吗?刚才在诊室里,当你戴著那个沉重的铅手套,指挥那个傲慢的莫雷特教授看片子的时候,你比这间咖啡馆里所有的贵妇人加起来都要迷人。” 克莱尔的脸瞬间红了:“油嘴滑舌。” 她无意识地用勺子搅动著咖啡:“你对所有的合作伙伴都这么说话吗?还是说,这也是你那种操控人心的战术之一?” “如果是战术,我会送你钻石或者股份。但现在,我只送了你一句话。而且,我是认真的。那篇关於马粪致病的报告,教育部已经决定把它列入下学期的中学卫生教材了。你的名字会印在上面,印在千千万万个法国孩子的课本里。” 克莱尔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真的?” “真的。朗博部长亲自批示的。” “上帝啊……”克莱尔捂住了嘴,眼眶有些湿润,“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这意味著以后再也没有哪个老顽固敢说女人不懂科学了。这意味著……我父亲也许终於能原谅我当初离家出走去学医的决定了。” 她想平復激动的心情,但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谢谢你,吕西安。虽然我知道这並不是你的初衷,但我还是……谢谢你。” “而且,说真的,吕西安。” 克莱尔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我看不透你。有时候,你为了利益可以毫无底线,但有时候……你又表现得像个……像个真正的绅士。” “哪一面才是真的你?”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人是环境的產物。在斗兽场里,我是野兽。在花园里,我是园丁。”吕西安说。 “那你现在在哪?” “我在普罗科普咖啡馆,坐在一位美丽的女医生对面,享受难得的休战时刻。” 克莱尔笑了:“你这人……如果不去当政客,真是可惜了。” “也许有一天我会去的。” “你的伤……真的没事了吗?”克莱尔突然问道,“我是指,除了那些皮肉伤。你的精神状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知道那种感觉。” 克莱尔的声音轻柔了下来:“刚开始实习的时候,我第一次面对死亡。一个年轻的工人,就在我手里停止了呼吸。那一整周,我只要一闭眼就能看到他的脸。我整夜整夜地失眠,手抖得拿不住刀。” “监狱……应该也是一样的地方吧?那里会吞噬人的灵魂。” 她伸出手,覆在吕西安的手背上。 “如果你需要安眠药,或者是……仅仅是找个人说说话。你可以来找我。我是医生,我有保密义务。你那些骯脏的秘密,在我这里很安全。” 吕西安感受著手背上传来的温度,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没有失眠,克莱尔。因为我没有时间失眠。” …… 半小时后。 “好了,我该回去了。珍妮的理疗快结束了,我得去看看她的情况。还有……如果你下次再想喝咖啡,记得换一家。这家的豆子確实有点焦了。” “遵命,医生。下次我们去和平咖啡馆,那里的豆子是现磨的。” 吕西安也站了起来,准备送她回医院。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冷风灌了进来,伴隨著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 “吕西安!吕西安!上帝啊,你果然在这里!” 第63章 意外 阿尔方斯冲了进来,他的帽子都歪了,手里拿著一张电报纸。 他无视了周围客人诧异的目光,直接衝到了吕西安那一桌。 “快!快跟我走!出大事了!” 阿尔方斯一把抓住吕西安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奥黛特表姐在公馆里发疯呢!如果你再不回去,她就要把房子拆了!” 吕西安皱起眉头:“冷静点,阿尔方斯。这是公共场合,出什么事了?” 阿尔方斯看了一眼旁边的克莱尔,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说吧,瓦拉东医生是自己人。”吕西安淡淡地说。 “是……是那个该死的沃洛格达號!” 阿尔方斯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惊恐却掩盖不住:“刚才收到的消息。北海信託向巴黎商业法庭起诉了!他们指控我们在勒阿弗尔港武装劫船!而且他们还搞到了一份证据!” “什么证据?” “那个化学家!埃米尔!他在下船的时候太慌张,把他的笔记本掉在了甲板上!那是他记录发烟剂配方和投放位置的笔记本!被后来上船检查的法警捡到了!” 吕西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埃米尔……那个胆小的傢伙。 这確实是个麻烦,如果那本笔记被坐实了,这就不再是“紧急避险”,而是“蓄意破坏”和“妨碍司法公正”。 “我知道了。” 克莱尔显然也听到了刚才的话。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去吧,吕西安。” 克莱尔顿了一下:“只要別死了。也別……再进那个笼子。” “我保证。” 吕西安大步向门口走去。 阿尔方斯跟在后面,还在喋喋不休:“怎么办?吕西安?那个笔记本上还有你的名字!恩潘这次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啊!奥黛特说如果这事闹大,连俄国大使馆都保不住我们……” “闭嘴。” …… “蠢货!彻头彻尾的蠢货!你的那个化学家难道是没长脑子的单细胞生物吗?” 伴隨著一声怒吼,一只水杯擦著吕西安的耳边飞过,重重地砸在身后的墙上,摔得粉碎。 克雷西公馆的私人会客厅里,娜塔莉亚来回踱步。 “那是犯罪现场!他在搞完破坏后,竟然把写满了犯罪计划的笔记本留在了甲板上?他怎么不直接把我的名片也钉在船舵上?” “这是我的失误,伊格纳季耶娃小姐。埃米尔当时吸入了太多烟雾,而且第一次干这种事,他太紧张了。” “紧张?因为他的紧张,现在俄罗斯帝国大使馆成了整个巴黎外交界的笑柄!” 娜塔莉亚逼视著吕西安:“就在一个小时前,恩潘男爵的律师把那个笔记本的复印件送到了大使馆。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四氯化鈦的配比,还有你的名字缩写!恩潘威胁说,如果不把沃洛格达號和上面的货物交出来,他就把这本笔记交给报社,標题就是《俄国特使与无政府主义者的骯脏交易》!” 她深吸一口气:“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这意味著外交豁免权失效了。这意味著我哥哥阿列克谢可能会被召回圣彼得堡受审。而我,会被当成家族的耻辱流放到修道院去!” “我帮了你,墨赫。我为了你的那个破地铁,冒著叛国的风险去演戏。结果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用一本愚蠢的笔记本把我送上绞刑架?” 吕西安刚想开口解释,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沙发方向传来。 “如果您吼够了,伊格纳季耶娃小姐,能否请您注意一下这里的音量?我的管家虽然耳背,但这栋房子的隔音並没有好到能掩盖这种泼妇般的叫骂。” 奥黛特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红茶。 “泼妇?你敢叫我泼妇?” 娜塔莉亚冷笑一声:“克雷西夫人,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会闭上嘴,跪下来祈祷。因为如果俄国大使馆倒了,你也会跟著完蛋。別忘了,你是这笔生意的出资人。” “我当然记得。” “但我也记得,是你自愿参与这场海盗游戏的。没人拿枪指著你的头。现在出了问题,你不想著解决,却跑到我的房子里,对著我的合伙人扔东西?” 奥黛特走到吕西安身边,有意无意地挡在了他和娜塔莉亚之间。 “他是我的顾问,伊格纳季耶娃小姐。在克雷西公馆,只有我有资格责备他。至於你,作为盟友,你现在的表现不仅缺乏风度,更缺乏智慧。” “盟友?” 娜塔莉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別往自己脸上贴金了,银行家。我之所以和你们合作,是看在他的面子上。” 她指著吕西安:“而现在,他成了累赘。那个笔记本就是铁证。为了止损,俄国方面正在考虑发布声明,宣称那是船长的个人行为,或者是……被某些法国激进分子胁迫的。” “如果需要,我会亲自出庭作证,指控是吕西安·墨赫利用我不懂化学的弱点,欺骗我带那个恐怖分子上了船。这样,俄国就能洗清干係。” “你敢!”奥黛特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为什么不敢?这是政治,夫人。牺牲一个法国平民,保全帝国的声誉,这笔帐很划算。” “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奥黛特气得浑身发抖。 “够了!” 一声低沉的断喝打断了两个女人的对峙。 “这是我的战爭,不是你们的茶话会。如果你们想吵架,请等我死了之后去我的葬礼上吵。” 他看向娜塔莉亚:“你想牺牲我?可以。但在你把我送进监狱之前,你最好想清楚一件事。埃米尔的笔记本里,除了发烟剂的配方,还记了什么?” 娜塔莉亚愣了一下:“还记了什么?” “还记了实验数据。也就是那块炸穿了五厘米钢板的tnt的配方草稿。” 吕西安冷冷地说:“那个笔记本现在在恩潘手里。如果恩潘把它交给了法国陆军部或者德国人……你觉得,沙皇陛下会原谅一个弄丟了帝国核心军备机密的特使吗?” 第64章 助燃剂 娜塔莉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光顾著生气,忘了这一层。 “该死……”她咒骂了一句,气势瞬间弱了下去。 吕西安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现在,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与其在这里互相指责,不如想想怎么把那个该死的笔记本拿回来,或者……让它变成废纸。” 两个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女人,此刻都沉默了。 她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的敌意虽然还在,但多了一份被迫合作的无奈。 “怎么拿?” 娜塔莉亚先开了口:“恩潘把它当成了核武器,一定藏在最安全的地方。而且他已经提交给法院了,那是物证。” “物证之所以是物证,是因为它能证明事实。” 吕西安说:“但如果……它证明的是另一个事实呢?” “什么意思?”奥黛特问。 “埃米尔是个化学家。他的笔记里充满了各种符號和缩写。那个笔记里確实写了四氯化鈦。但是,如果我们说,那是为了给沃洛格达號进行一次新型消防演习呢?” “消防演习?”娜塔莉亚皱眉。 “对。四氯化鈦在军事上除了製造烟幕,还可以用来检测船舶的密封性。我们可以声称,那天晚上我们是在测试船只的抗损管能力,结果操作失误,导致烟雾失控。” “这解释得通吗?”奥黛特怀疑道,“法院会信?” “法院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舆论信不信。更重要的是,我们要让恩潘不敢把那个笔记本公开。” 吕西安看向娜塔莉亚:“你刚才说,恩潘威胁要公开笔记。但他没有直接公开,而是先发律师函给大使馆。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想彻底得罪俄国。”娜塔莉亚反应很快,“他想要的是那些发电机,或者是地铁的股份。他在勒索。” “没错。他在勒索。既然他在勒索,那我们就反过来勒索他。” 吕西安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纸笔写下了一行字。 “娜塔莉亚,我要你以俄罗斯帝国海军部的名义,向法国外交部发出一份照会。严厉谴责北海信託公司非法扣押並窃取了俄国海军的绝密实验数据。” “你要把那个笔记本定义为军事机密?” “对!我们要倒打一耙。我们要宣称,那个笔记本里记录的不是什么毒气配方,而是俄国海军最新的……比如,新型燃料添加剂的配方。而恩潘男爵,或者说他的代理人,涉嫌从事商业间谍活动,窃取大国军事机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上帝啊……”奥黛特倒吸了一口冷气,“你这是要把商业纠纷升级成间谍案?” 吕西安把写好的草稿递给娜塔莉亚:“一旦涉及军事间谍罪,那个笔记本就会被法国反间谍局封存。恩潘就无法在商业法庭上使用它。而且,他会面临叛国罪的调查,因为他在窃取俄国的机密。” 这是一招险棋,它利用了法国政府对法俄同盟的重视,以及对间谍活动的敏感。 娜塔莉亚眼神复杂:“但这需要有人去证实那个笔记本的机密性。埃米尔那个胆小鬼做不到,一上法庭他就会尿裤子。” “不需要埃米尔。” 吕西安指了指自己:“我去。当然,这需要伊格纳季耶娃小姐配合。” 娜塔莉亚笑了起来。 “好。” 她把草稿折好,放进手包里:“如果你真的能把恩潘打成间谍,那不但不用坐牢,我还会向沙皇陛下申请给你颁发一枚圣安娜勋章。” 她转过身,看向奥黛特,下巴微微扬起。 “看来,你的顾问比我想像的要更有价值,克雷西夫人。刚才的……失礼,我就当没发生过。” 奥黛特冷哼一声,但也收起了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架势。 “只要能解决问题,我可以容忍你的脾气,特使小姐。但请记住,下次来我的房子,別再乱扔东西。” “我会赔给你的。还有,今晚来布里斯托酒店找我。我们需要对一下军事机密的细节。別迟到,吕西安。” 说完,她离开了房间。 奥黛特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去酒店对细节?吕西安,虽然我是你的投资人,不该干涉你的私生活。但我得提醒你,別把自己玩进去了。” “我心里有数,奥黛特。” “有数?”奥黛特冷哼一声,“希望如此。” …… 圣多米尼克路14號,法国陆军部侧翼。 这里是著名的第二局,也就是反间谍局的所在地。这栋建筑阴森、压抑,窗户常年紧闭。 审讯室里烟雾繚绕。 亨利少校坐在铁桌后面,手里拿著那本惹祸的笔记本,那是恩潘男爵的律师转交给警方的副本。 “墨赫先生,我想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亨利少校指著桌子上的本子:“恩潘男爵的律师指控,这是一份製造大规模杀伤性毒气的配方,用於在勒阿弗尔港实施恐怖活动。而根据我们的化学家初步分析,这確实是四氯化鈦。这不仅能製造烟雾,也是一种剧毒的腐蚀剂。” “你是在製造毒气弹吗?为了那该死的地铁生意?” “少校,如果您仅仅把它看作四氯化鈦,那您就太低估俄国盟友的智慧了。”吕西安说。 “您知道,单纯的四氯化鈦在高温高压下,如果配合特定的烃类化合物,会发生什么反应吗?” 亨利少校皱了皱眉:“什么反应?” “裂解,催化裂解。” 吕西安开始了他的演讲:“这是圣彼得堡海军技术委员会的最新研究成果。通过向重油锅炉中喷射微量的这种混合物,可以使燃油的燃烧效率提高百分之十五,同时大幅减少黑烟排放。” “您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少校?这意味著俄国的战舰可以跑得更快,而且在海平线上更难被发现。” “胡说八道!” 亨利少校虽然不懂化学,但他有著特工的敏锐:“如果这是助燃剂,为什么它在勒阿弗尔港製造了那么大的烟雾?” “因为那是失败的实验!” 第65章 爱国主义 吕西安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那天晚上,我们是在沃洛格达號的辅锅炉上进行秘密测试。但是,由於那个该死的法警突然闯入,操作员,也就是埃米尔不得不紧急中断程序,导致催化剂泄漏到了空气中,才產生了那些烟雾。” “这是为了掩护机密不被泄露而造成的意外!” 吕西安语气变得激昂:“但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恩潘男爵的人,那个叫北海信託的皮包公司,他们竟然趁乱窃取了这本记录著核心参数的笔记本!” “少校,我有理由怀疑,恩潘男爵的这次商业扣押根本就是个幌子。他的真正目的,是窃取法俄同盟的军事机密!” “您想想看,恩潘是比利时人。而比利时王室和谁走得最近?是德国人!”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 在这个“德雷福斯案件”闹得沸沸扬扬,整个法国军界都患有“恐德症”的时期,任何涉及到德国间谍的指控都会引起过敏反应。 亨利少校的脸色变了。 他拿起那个笔记本,原本只觉得这是一份商业罪证,现在看起来,这上面的每一个鬼画符都像是通敌叛国的密码。 “你有证据吗?”少校的声音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证据就在外交部。” 吕西安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朗博部长给他的特別证件,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我是教育部的高等监察员,同时也是俄国技术委员会的法方联络人。就在刚才,俄国大使已经正式照会我国政府,要求立即封存这份被窃取的机密文件,並调查恩潘財团的背景。” “少校,如果这个笔记本里的內容流到了柏林……您觉得,陆军部长会把责任算在谁的头上?是算在我这个受害者头上,还是算在没有保护好盟国机密的反间谍局头上?” 亨利少校看著吕西安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作为第二局的老油条,他很清楚什么人能动,什么人不能动。 如果这只是个放毒气的商人,他会毫不犹豫地把他关进大牢。但如果这涉及到俄国大使馆,涉及到德国间谍……那就是政治漩涡。 “把它封起来。” 亨利少校突然把笔记本扔进了一个牛皮纸袋,用火漆封口,並在上面盖了一个“绝密”印章。 “编號b-74。列入国家安全级档案。” 少校抬起头,看著吕西安:“墨赫先生,根据《国家安全法》,这份证据將被无限期封存,任何人不得查阅,包括商业法庭的法官和恩潘男爵的律师。直到……直到我们查清恩潘男爵是否与德国情报机构有关联为止。” “明智的决定,少校。”吕西安鬆了一口气。 “但是,”少校话锋一转,“关于勒阿弗尔港的骚乱,你必须给出一个说法。虽然你是保护机密,但你毕竟扰乱了治安。” “那个化学家,埃米尔·布洛赫,他必须消失一段时间。我不希望看到他在巴黎到处乱跑。” “没问题。我会让他去乡下……疗养一阵子。” “你可以走了。” 少校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还有,转告你的俄国朋友。下次搞助燃剂测试的时候,最好选在公海上。法国的码头经不起你们这么折腾。” …… 走出陆军部的大门,拉波特律师正焦急地在马车旁踱步。 “怎么样?” 吕西安一上车,拉波特就迫不及待地问道:“那个亨利是个疯狗,他有没有……” “搞定了。那个笔记本现在已经是绝密档案b-74了。恩潘別想在法庭上拿它当证据。法官甚至无权调阅它。” “上帝啊……”拉波特擦了擦额头的汗,“墨赫先生,如果不做律师,您真是法学界的损失。” “我更愿意当被告,那样主动权在我手里。” 吕西安看了看怀表:“下午两点,商业法庭开庭,恩潘会到场。” “律师,准备好你的文件了吗?关於恩潘財团涉嫌利用商业手段刺探盟国军事机密的检举信?” “准备好了。”拉波特的手有些发抖,但更多的是兴奋,“这会是本世纪最大的商业誹谤案……哦不,是爱国主义诉讼案。” “很好。” …… 一个月后。 “这一段关於拿破崙三世的描写,太灰暗了,墨赫先生。给孩子看的歷史书必须是非黑即白的,灰色会让他们困惑。” 格勒內勒街110號,教育部部长的私人书房里,朗博部长在那份厚厚的手稿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此时已是深冬,巴黎的街道已经被薄雪覆盖,而那条备受爭议的地铁一號线,已经在比安弗尼工程师的指挥下,在几个关键站点悄然动工了。 “部长先生,我只是试图保持客观。” 吕西安坐在书桌对面,手里端著一杯热茶:“第二帝国虽然在色当战役中崩溃了,但在那之前的二十年里,法国的工业產值翻了两番,铁路里程增长了五倍。如果我们把拿破崙三世描写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昏君,那就无法解释为什么那个时代被称为盛宴。” “工业数据是给经济学家看的,不是给小学生看的。” 朗博揉了揉眼睛:“吕西安,你要明白这本《法兰西简史》的受眾是谁。是布列塔尼的渔民孩子,是普罗旺斯的农民后代,是那些刚刚学会说法语而不是方言的下一代公民。” “第三共和国的根基还不稳固。右边有保皇党在叫囂復辟,左边有社会党在煽动罢工。我们需要一种粘合剂,一种能把这分崩离析的国家粘在一起的强力胶水。” “这种胶水叫什么?”吕西安问。 “叫爱国主义,也叫復仇。” 朗博眼神变得严肃:“关於1870年的那场战败,关於普鲁士人拿走阿尔萨斯和洛林的耻辱。你必须把它写成一种暂时的挫折,一种臥薪尝胆的动力。你要告诉孩子们,帝国因为腐败而输掉了战爭,但共和国保存了荣誉。现在的忍耐,是为了將来的爆发。” “所以,拿破崙三世必须是个反面教材。他的奢靡导致了军队的软弱,这才是原因。” 第66章 请柬 吕西安看著那个被画了红叉的段落。 “我明白了。” 吕西安拿起钢笔,在旁边的一张空白纸上重新写下了一段话。 “皇帝沉迷於虚幻的荣耀,却忘记了钢铁的真实。当普鲁士的炮火惊醒了杜伊勒里宫的舞会时,只有共和国的公民卫队挺身而出,在废墟中捡起了法兰西的三色旗……” 他把纸条递给朗博:“这样写,您满意吗?” 朗博接过纸条,读了一遍,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完美。这就是我们要的语调。既悲壮,又充满希望。” 部长重新坐回椅子上,心情显然好了许多:“你知道吗,吕西安。如果地铁工程是给这个国家搭建骨架,那么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就是在给它注入灵魂。教育部计划在明年向全国的三万所小学免费发放这套教材。那些乡村教师將把你的这些文字,刻进几百万个孩子的脑子里。” “这是一种巨大的权力。”吕西安淡淡地说。 朗博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任命书:“鑑於你在教材编纂工作中的卓越贡献,以及你作为高等监察员的通过表现。我打算提名你进入歷史与考古委员会。虽然只是个候补委员,但这可是通往法兰西学术院的阶梯。” “对於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来说,这升迁速度会不会太快了?那些老教授会抗议的。” “让他们抗议去吧。他们只会考证查理曼大帝到底有几根鬍子,而你,你在塑造未来。” 朗博挥了挥手:“而且,最近德雷福斯案件闹得沸沸扬扬,左拉那个疯子正在到处攻击军方。学术界现在乱成一团,我需要像你这样清醒的人在委员会里帮我盯著点。別让那帮知识分子把课堂变成了政治辩论会。” “清醒的人……” 吕西安收起那份任命书,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在这个时代,清醒通常意味著冷酷。” “冷酷是统治者的美德。” 朗博看了看怀表:“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这章关於普法战爭的稿子,你回去再润色一下。下周我要看到定稿。记住,要突出復仇的潜台词,但不能明说,不能引起外交纠纷。要让孩子们自己去悟。” “这可是个技术活。” “我相信你,毕竟你是能把毒气说成助燃剂的人。” …… 走出教育部的大门。 吕西安沿著格勒內勒街慢慢走著,脑子里还在迴荡著刚才那些关於“塑造记忆”的话语。 路过一所小学时,他停下了脚步。 透过铁柵栏,他看到操场上,一群穿著黑色罩衫的孩子正在老师的带领下进行军事操练。他们手里拿著木製的步枪,稚嫩的脸上写满了严肃。 “为了祖国!” 老师高喊著口號。 “为了阿尔萨斯!” 孩子们齐声回应,声音清脆而狂热。 吕西安看著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这些孩子,十几年后,就会拿著真的步枪,走上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场。而他现在编写的教材,就是送他们去死的动员令。 “在看什么?我的大歷史学家。” 一辆马车停在了路边。车窗降下,阿尔方斯探出头来。 “在看未来。” 吕西安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虽然这个未来看起来有点……整齐划一得可怕。” “你总是喜欢说这些深奥的话。” 阿尔方斯把麵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怎么样?部长老头对你的作业还满意吗?” “还好。” “看看这个。今天的《小日报》。比安弗尼那个独臂狂人已经在巴士底广场开挖了一號线的竖井。据说他挖出了一个罗马时期的地窖,里面全是骷髏。但为了赶工期,他直接让人把骨头用水泥封在了墙里。现在报纸上都在说这是镇压亡灵的现代工程。” “很符合他的风格。” 吕西安接过报纸,扫了一眼標题——《巴黎的肚肠被剖开:地铁工程全面启动》。 “对了,吕西安。还有个事。” 阿尔方斯突然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八卦的神色:“那个……俄国女人,娜塔莉亚小姐。她今晚在丽兹酒店举办沙龙。请柬送到了公馆,指名道姓要你去。而且……请柬上还喷了香水。” “玫瑰味的?” “不,是火药味的。”阿尔方斯夸张地吸了吸鼻子,“我总觉得她看你的眼神像是要把你吃了。你確定要去吗?奥黛特表姐说,如果你今晚敢去,她就把你的腿打断,省得你到处乱跑。” 吕西安把报纸折好:“有些社交是必须的。特別是当我们还需要俄国人在技术上继续支持的时候。” “技术支持?我看是身体支持吧。” 马车驶过塞纳河上的大桥。 河水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冷光。 “去哪里?回公馆吗?” “不。” 吕西安睁开眼睛,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去索邦大学的图书馆。我还有半章关於第三共和国建立的稿子没写完。” “什么?还要去写?”阿尔方斯哀嚎道。 “歷史不会自己书写自己,阿尔方斯。” 吕西安看著窗外飞逝的街景:“它需要有人去打扮它,去修剪它,去……驯服它。而我现在,就是那个拿著剪刀的园丁。” “那你打算怎么写梯也尔?那个镇压公社的刽子手?” “我会写他是……为了国家统一而忍辱负重的政治家。” …… “那个穿得像个过气男高音的人是谁?他已经在街角徘徊了半个小时了。” 阿尔方斯站在索邦大学图书馆的门廊下,一边把手插进暖手筒里,一边用下巴点了点前方。 吕西安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珍妮正站在学校大门的雕花铁栏杆旁,她的鼻尖冻得通红,正焦急地向著涌出的学生人流张望。 “是珍妮。” 吕西安立刻加快了脚步。 “珍妮!” 听到呼唤,女孩转过身。当她看到吕西安的那一刻,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吕西安……还有阿尔方斯少爷。” 第67章 圣艾尼昂 她快步迎了上来,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颤抖。 “怎么了?是不是手又疼了?” 吕西安一把拉过她:“我不是让你在家静养吗?这种天气跑出来,如果受了寒,肌腱炎会加重的。” “不,不是手。我的手很好。” 珍妮摇了摇头,她的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吕西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有人找到了我。他说……他说他是我的父亲。” 吕西安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父亲?” 站在一旁的阿尔方斯笑了:“这年头,认亲戚的人比要饭的还多。特別是当你可能会有点出息的时候。你上次不是说,你是个……抱歉,私生女吗?” “是的。我母亲直到死前都不肯告诉我那个男人的名字,她只说他是个混蛋。” 珍妮咬著嘴唇:“但是今天早上,那个男人直接找到了剧院。他拿著一张我母亲年轻时的照片,还有……还有一份看起来很旧的出生证明复印件。他就在排练厅门口大吵大闹,说要认回他的女儿。” “剧院经理差点报了警,但他拿出了一张名片,经理就被嚇住了。” “什么名片?”吕西安问。 珍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硬纸片递给吕西安。 吕西安接过名片。 那是一张典型的旧式贵族名片,字体是花哨的哥特体,上面印著一个复杂的家族纹章,两头狮子护著一面盾牌。 但名片的纸质已经泛黄,边角甚至沾著一点油渍,显然它的主人已经很久没有印製新名片了。 上面的名字是: 夏尔-亨利·德·圣艾尼昂伯爵。 “圣艾尼昂?” 阿尔方斯凑过来瞟了一眼,隨即发出一声夸张的怪叫:“哈!竟然是他?这个老酒鬼还活著?” “你认识?”吕西安看向阿尔方斯。 “怎么可能不认识?这可是巴黎社交圈著名的反面教材。” 阿尔方斯一脸鄙夷地说道:“圣艾尼昂家族是路易十三时期的老贵族了,祖上確实阔过。但这位於夏尔-亨利伯爵,简直就是个败家子中的天才。他继承爵位的时候有三座庄园和五百万法郎。但他在二十年里,凭实力把这些全输光了。” “他现在就是个笑话。住在圣日耳曼区的一家廉价旅馆里,靠赊帐过日子。据说他欠了全巴黎裁缝的钱,连马球俱乐部的会籍都被註销了。” 阿尔方斯看著珍妮,眼神里多了一丝同情:“如果你说他是你父亲……那倒是很有可能。因为这傢伙年轻的时候確实是个出了名的风流鬼,专门喜欢勾搭剧院的女裁缝和芭蕾舞演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珍妮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他……他看起来確实很落魄。他的袖口都磨破了,领子上还有酒渍。但他说话的声音很大,很傲慢。” “他找你干什么?如果只是为了认亲,他应该二十年前就来。如果是为了钱,他应该知道你只是个刚转正的小提琴手,榨不出油水。”吕西安问。 “我也问他了。我说我没有钱。” 珍妮带著哭腔说道:“但他说他不要钱。他说他是来弥补亏欠的。他说……他说圣艾尼昂家族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他要带我去见公证人,要正式签署文件,承认我是他的合法女儿。” “承认合法?” 阿尔方斯惊呆了:“他疯了吗?承认私生子女意味著你要分走他的遗產继承权!虽说他现在也没什么遗產了,但那可是贵族的头衔啊!让一个私生女冠上德·圣艾尼昂的姓氏?那些老保皇党会气得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 吕西安沉思著:“一个穷得叮噹响、连名片都换不起的落魄伯爵,突然大发善心要认回一个二十年没管过的女儿?还要给她名分?” “这不合逻辑。除非……” 吕西安看向珍妮:“他有没有提到別的?比如……让你去见什么人?或者让你去做什么事?” 珍妮想了想,犹豫著说道:“他提了一句。他说……等办完手续,我就成了圣艾尼昂小姐。到时候,我就有资格去参加博格达诺夫先生的晚宴了。” “博格达诺夫?” “是的。他说那是一位来自俄国的大富豪,非常仰慕法国的古老贵族。他说如果我表现得好,我就能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拉这该死的琴了。” 吕西安和阿尔方斯对视了一眼。 一切都清楚了。 “他在卖你。”吕西安冷冷地说道。 “卖……卖我?”珍妮愣住了,她似乎没听懂这个词。 吕西安解释道:“珍妮,在这个时代,有两种东西最值钱。一种是像罗切尔德家族那样的现金,另一种是像圣艾尼昂家族那样的古老姓氏。” “有些来自东欧或者美国的暴发户,他们有钱,但没有地位。他们挤不进巴黎上流社会的圈子。所以他们迫切地需要一个贵族头衔来装点门面。” “你父亲……或者说那个生物学上的父亲,他虽然穷,但他手里还握著最后一样资產,他的姓氏。” “但他没有合法的继承人,也没有適龄的女儿可以联姻。所以他想起了你。” “他要把你认回去,让你变成德·圣艾尼昂小姐。然后把你嫁给那个什么俄国富豪,或者是富豪的傻儿子。作为交换,那个富豪会替他还清赌债,甚至给他一笔养老金。” 珍妮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吕西安伸手扶住了她。 “不……这太可怕了……” 珍妮顾著嘴,眼泪夺眶而出:“他刚才在剧院门口还哭著说他后悔了,说他想念我妈妈……原来……原来都是假的?” 吕西安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她:“別哭。既然知道了他的目的,这件事就好办了。” “好办?”珍妮抬起泪眼,“可是他说如果我不去,他就要去法院申请强制亲子鑑定。他说他是贵族,法院会听他的。他要强行行使父权,把我带回家管教。” “父权?” 吕西安冷笑一声:“根据《拿破崙法典》,对於成年且未被承认的私生子女,如果他在你未成年时没有履行抚养义务,那么他在你成年后就没有权利强行认领。除非你自愿同意。” 第68章 金狮 “但是,对於一个法盲和一个被嚇坏的女孩来说,伯爵的头衔確实很唬人。” 吕西安转头看向阿尔方斯:“阿尔方斯,你知道这位圣艾尼昂伯爵现在住在哪吗?” “我想想……好像是在蒙马特的一家叫金狮的小旅馆。我上次听几个朋友嘲笑过他,说他在那里的酒吧里赊帐喝劣质白兰地。” “很好。” …… “波尔多红酒!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拿这种像马尿一样的普通餐酒来糊弄我!我是圣艾尼昂伯爵!哪怕我住在马厩里,我也是伯爵!” 金狮旅馆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传来了一阵歇斯底里的咆哮声。 “还有,那个俄国人到了吗?我的女儿可是未来的公爵夫人,如果博格达诺夫先生不派那辆镀金的马车来接,我们就绝不出门!” 吕西安站在门外,皱了皱眉头,用手杖顶开了虚掩的房门。 房间里的景象比他想像的还要荒诞。 这原本只是一间廉价的双人套房,此刻却挤满了至少六七个人。 一个浓妆艷抹,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正对著镜子整理她那一头捲髮。两个看起来像是一对双胞胎的中年男人正在角落里用一副残缺的扑克牌赌博。还有一个年轻些的男人,正百无聊赖地修剪指甲。 当吕西安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他身上。 “你是谁?” 夏尔-亨利试图看来人:“是博格达诺夫先生派来的管家吗?我就知道!俄国人虽然粗鲁,但还是懂规矩的。” “我不是俄国人的管家。” 吕西安走进房间,用手杖拨开地上的一堆空酒瓶,给自己清理出一块立足之地:“我是珍妮·热罗姆小姐的代理人。我是来通知各位,停止对她的骚扰。” “代理人?” 那个修指甲的年轻人抬起头,发出了一声嗤笑:“那个拉琴的小丫头还需要代理人?她是我们圣艾尼昂家的血脉,我们是她的家人。家人团聚,怎么能叫骚扰?” “家人?” 吕西安环视了一圈这群如同寄生虫般的人:“二十年不闻不问,现在突然冒出来要把她卖给俄国暴发户。这种家人,在法律上通常被称为人口贩子。” “放肆!年轻人,注意你的言辞!你面前坐著的是圣艾尼昂伯爵,我是德·兰巴勒子爵夫人。我们的纹章可以追溯到十字军东征!你这种平民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那个老妇人吼道。 “纹章不能当饭吃,夫人。据我所知,这间旅馆的老板已经准备报警驱逐你们了,因为你们欠了三个月的房租。” 吕西安冷冷地说:“我也带来了两个选择给伯爵先生。第一,马上离开巴黎,永远不要出现在珍妮面前。第二,我会让债权人明天就把你们送进克利希监狱。” “监狱?” 夏尔-亨利伯爵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抓起酒瓶灌了一口:“小子,你以为我们怕那个?我在克利希监狱进进出出至少五次了!那里的狱卒都认识我,甚至还会给我留最好的单间!” “没错。” 那个兰巴勒子爵夫人尖刻地说道:“只要我们还在巴黎,只要我们还是贵族,我们就总有办法出来。倒是你那个小情儿……” 她走到吕西安面前,那张涂满白粉的脸逼近他:“如果我们进去了,或者我们没饭吃了。我们就会去剧院门口,去报社门口。我们会告诉所有人,圣艾尼昂家的女儿是个不孝的荡妇,看著生病的父亲和年迈的姑妈饿死在街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们会拿著家谱,拿著她母亲的情书,去向全巴黎控诉!” 老妇人的眼中闪烁著恶毒的光芒:“你觉得,到时候那个什么剧院还会让她上台吗?那些自詡高尚的观眾会怎么看她?一个拋弃家族的私生女?” 吕西安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低估了这群人的无耻程度。 在这个依然保守的社会里,如果父母去控诉子女不孝,舆论往往会一边倒地谴责子女,哪怕父母是混蛋。 “你们想要什么?”吕西安问。 “我们要那场婚礼。” 角落里的双胞胎之一开口了,声音贪婪:“那个俄国人博格达诺夫,他答应只要珍妮嫁过去,不仅替伯爵还清所有债务,还会给我们每个人一笔安家费。一共五十万法郎。” “五十万……” 吕西安冷笑:“就把一个活生生的女孩卖了?” “这是她的荣幸!”夏尔-亨利吼道,“她流著我的血!她就有义务拯救这个家族!而且那个俄国人很有钱,她嫁过去就是享福!这是双贏!” “她不会嫁的。她有自己的生活。” “那就由不得她了。” 那个修指甲的年轻人站了起来,他身材高大,眼神凶狠:“我是她的堂兄,罗贝尔。如果她不配合,我不介意去帮她搬家。法院的传票太慢了,我们家族习惯用更直接的方式行使监护权。” 这是一群饿疯了的狮子,他们咬住了珍妮这块肉,除非有更大的肉扔给他们,或者是把他们的牙齿全部拔光,否则他们绝不会鬆口。 而且,那个背后的俄国买家博格达诺夫……听起来也不是善茬。 硬碰硬只会让珍妮的名声受损,他必须先稳住这群疯狗。 “五十万法郎,我给不了你们。” 吕西安语气突然变得平和了一些:“那个俄国人的承诺只是空头支票。在他看到珍妮之前,你们拿不到一个子儿。而你们现在……” 他扫视了一眼桌上空空如也的酒瓶:“你们现在连明天的早饭钱都没有了吧?” 房间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你想说什么?”伯爵警惕地问。 “我可以给你们一笔钱。” 吕西安从怀里掏出支票簿,拿出一支钢笔:“两千法郎。现金支票。足够你们还清旅馆的欠帐,再换一家稍微体面点的酒店,並且买几瓶真正像样的红酒。” “两千?你打发叫花子呢?俄国人可是出五十万!”年轻人罗贝尔叫囂道。 第69章 困难 “俄国人的钱在天上,我的钱在桌上。” 吕西安快速写好了支票,撕下来:“这只是……见面礼。只要你们答应,在一周之內,不去剧院,不去珍妮的住处,也不去向媒体胡说八道。” “给我们一周时间考虑。也给你们自己一点时间,去享受一下生活。毕竟,如果你们真的饿死在街头,那就什么都拿不到了。” 夏尔-亨利伯爵盯著那张支票,那是里昂信贷银行的本票,见票即付。 “一周?”伯爵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就一周。” “成交。” 老妇人贪婪地看著上面的数字,然后转头瞪了一眼想要反对的伯爵:“闭嘴!先拿到钱再说!我们需要这笔钱去赎回我的耳环!” 夏尔-亨利靠回了沙发,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架势:“好吧,看在你还算懂事的份上。我们就给那个不孝女一周时间。让她好好想想,是想当俄国富豪的阔太太,还是想当个穷拉琴的。” “明智的选择,伯爵。” 吕西安收起支票簿,並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 “告辞。” 吕西安转身走出房间。 身后立刻传来了爭抢支票的吵闹声,以及那个老妇人尖锐的叫骂声:“別抢!这是我的!我要去买香粉!” 走出金狮旅馆的大门,阿尔方斯正等在马车旁,看到吕西安出来,急忙迎上去。 “怎么样?解决了吗?那个老混蛋答应放过珍妮了?” “没有解决。” 吕西安坐进马车,脸色阴沉得可怕:“那不是一个人,阿尔方斯。那是一个家族的烂泥塘。我给了他们两千法郎,但这只能餵饱他们三天。” “两千法郎?!你疯了?给那种人钱?” “是为了买时间。” 吕西安敲了敲车厢壁,示意车夫出发:“去俄罗斯大使馆。我要见娜塔莉亚。” …… “彼得·伊里奇·博格达诺夫?你確定是这个名字?那个有著一脸像野猪鬃毛一样硬的鬍子,吃饭时喜欢把餐巾塞进领口里的乌克兰胖子?” 布里斯托酒店的套房里,娜塔莉亚正坐在梳妆檯前,任由女僕將一串沉甸甸的祖母绿项炼扣在她雪白的脖颈上。 她通过镜子的反光,审视著站在身后的吕西安。 “如果是他,那你確实遇到麻烦了,我的朋友。” 吕西安手里捏著那张从金狮旅馆抄来的名字,眉头紧锁:“他很有名?我是指,除了那是暴发户之外,他在圣彼得堡的权力圈子里有位置吗?” “有名?哈!” 娜塔莉亚挥手让女僕退下,转过身,眼神里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他在敖德萨拥有比半个法国还要大的麦田。他是南方的粮食沙皇。每年从黑海运往欧洲的小麦,有三分之一都印著他的徽章。据说他在饥荒年份屯的粮食,足够把莫斯科埋起来。” “这就是问题所在。” 吕西安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一个卖粮食的,为什么非要盯著法国的一个没落贵族?圣艾尼昂家族除了那点可怜的纹章,什么都没有。” “因为他什么都有了,就缺那个纹章。” 娜塔莉亚拿起桌上的香水瓶,轻轻喷洒在手腕上:“博格达诺夫是个农奴的儿子。虽然他现在富可敌国,但在圣彼得堡的舞会上,那些真正的公爵连正眼都不会看他一下。他对此耿耿於怀。他发誓要洗掉身上的泥土味,而最快的方法,就是娶一个血统纯正的欧洲贵族女儿。” “法国的伯爵千金,哪怕是没落的,那也是路易十三时期的老贵族。只要有了这层姻亲关係,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躋身欧洲上流社会。这对他来说,比买一艘游艇还要划算。” 吕西安的脸色变得阴沉:“也就是说,这对他来说是一笔势在必得的生意。” “没错。而且他是个极其固执的人。他认定的东西,就像是被鱷鱼咬住的猎物,绝不鬆口。如果你想让我帮你搞定博格达诺夫,那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博格达诺夫现在还在敖德萨。他在圣彼得堡的后台是波別多诺斯采夫——那个最顽固的保守派领袖,连我哥哥都要让他三分。在俄国境內,我动不了他。” “连你也动不了?” “他是给沙皇陛下管粮仓的人。只要没发生饥荒,他就是安全的。” 娜塔莉亚通过镜子看著吕西安:“而且,他很有钱。如果你想用钱砸退他,除非你能拿出比他多十倍的財富,你拿什么跟一个粮食大亨斗?” 吕西安沉默了。 这確实是个死结。对方在千里之外,有钱有势,而且仅仅是想要买个头衔。这种看似“合法”的联姻交易,甚至连法律都管不著。 “所以,你也无能为力?” “我能做的,就是告诉你別去送死。” 娜塔莉亚拿起一支口红,在嘴唇上涂抹著:“那个圣艾尼昂家族虽然落魄,但他们既然敢这么做,说明博格达诺夫已经给了他们足够的定金。你现在去阻止,就是断人財路。” “而且,我很怀疑那个女孩值得你这么做吗?” 娜塔莉亚啪的一声合上口红盖子,语气尖刻:“一个只会拉琴的私生女,除了给你提供一点廉价的温情,还能给你什么?她能帮你拿下拉法基的水泥订单吗?能帮你搞定陆军部的火药测试吗?能带你走进爱丽舍宫的舞厅吗?” “有些东西是不能用价值衡量的,娜塔莉亚。” “那是弱者的自我安慰。在强者的世界里,一切都有標价。” 娜塔莉亚站起身,整理好那件华丽的晚礼服。 “既然博格达诺夫还没来巴黎,这事就还有缓衝的余地。你给那个落魄伯爵的钱,足够让他闭嘴几天。这几天里,你最好把脑子里的那些儿女情长给我清空。” 她走到吕西安面前,眼神虽然依旧高傲,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比起那个远在天边的俄国胖子,你现在有一个更紧迫的麻烦需要解决。” “什么麻烦?”吕西安问。 “今晚,爱丽舍宫。” 第70章 火药味 娜塔莉亚从手包里掏出一张烫金的请柬,拍在吕西安的胸口:“富尔总统举办的法俄工业合作招待晚宴。这是为了庆祝西伯利亚铁路的一项新贷款协议。” “那跟我有什么关係?” “怎么没关係?恩潘男爵也会去。还有那个一直卡著你脖子的诺布尔梅尔。” 娜塔莉亚看著他:“听说恩潘最近和总统的一位顾问走得很近。他还没死心,他想在晚宴上向总统进言,说你的地铁公司財务状况堪忧,可能无法承担如此浩大的工程,建议政府重新考虑特许经营权的归属。” “这个老狐狸……”吕西安咬了咬牙。 “所以,你必须去。” …… “这里的香檳太甜了,就像法兰西共和国的承诺一样,初尝可口,回味却带著一股廉价的糖精味。” 爱丽舍宫的节日大厅內,水晶吊灯洒下光辉。管弦乐队正在演奏著瓦尔德退费尔的圆舞曲,旋律轻浮而欢快。 娜塔莉亚手里端著那个细脚酒杯,眼神挑剔地扫视著周围的人群。她今晚穿了一件深黑色露背晚礼服,让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只闯入了孔雀群的黑天鹅。 “这是为了迎合大眾口味,伊格纳季耶娃小姐。毕竟今天是庆祝工业合作,而不是皇室舞会。甜一点更容易让人掏钱。” 吕西安微笑著回应。 “哼,我看是为了掩盖焦虑吧。” 娜塔莉亚用羽毛扇遮住半张脸,低声说道:“你看那边,总统富尔正在和恩潘男爵说话。那个比利时人的腰弯得像只虾米,但我打赌他正在往总统耳朵里灌毒药。” 吕西安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在大厅的另一端,那个比利时大亨正一脸諂媚地围在法兰西总统身边。似乎察觉到了吕西安的目光,恩潘男爵回过头,举起酒杯,隔著人群露出了一个阴冷的笑容。 吕西安收回目光,正准备带娜塔莉亚去拜访几位关键的议员,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就是你说的没时间吗?吕西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声音不大,却比周围喧闹的音乐声更具穿透力。 吕西安僵了一下,奥黛特站在旁边。 她今晚显然是经过精心装扮的。一袭深紫色的丝绒长裙,上面绣著百合花纹。 而在她身后,阿尔方斯正缩著脖子,一脸绝望,拼命给吕西安使眼色。 “晚上好,奥黛特。” 吕西安迅速调整好表情,微微欠身:“我正准备去找您。这里的客人太多了,要在这种场合找到巴黎最耀眼的明珠,確实需要一点运气。” “运气?” 奥黛特没有笑,她的目光越过吕西安的肩膀,直直地看向挽著他手臂的娜塔莉亚。 “我让阿尔方斯给你送了三次信。三次。我告诉你今晚的晚宴至关重要,我们需要在总统面前展示团结。结果呢?” 奥黛特冷冷地说道:“我等了你整整一个小时。而你,却挽著这位……俄国小姐的手,像个观光客一样姍姍来迟。” “请注意您的措辞,夫人。” 娜塔莉亚手中的羽毛扇合上了,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墨赫先生是作为俄罗斯帝国技术代表团的顾问出席的。他之所以迟到,是因为在大使馆,我们需要核对一些关键数据。那是为了法俄同盟的利益。” 娜塔莉亚特意加重了“法俄同盟”这个词,眼神傲慢:“我想,这比陪一位银行家夫人閒聊要重要得多吧?” “顾问?” 奥黛特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的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他是克雷西银行签约的战略总监,也是我名下地铁公司的执行合伙人。他身上的每一颗扣子,甚至他能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是克雷西家族给的。” 她看向吕西安,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吕西安,过来。” 奥黛特伸出手:“我们要去见財政部长。他正在等我们的財务报告。別让俄国人耽误了正事。” 空气中瞬间充满了火药味。 周围的几个贵族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吕西安感到头皮发麻,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奥黛特,听我解释……”吕西安试图缓和气氛。 “不需要解释。” 娜塔莉亚突然收紧了挽著吕西安的手臂,甚至把身体贴得更近了一些。 “克雷西夫人,您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 娜塔莉亚微抬下巴:“以前,他確实是靠您的钱活著的。但现在,没有俄国的技术支持,没有那批还在路上的发电机,您的那些钱就是一堆废纸。您的地铁就是个笑话。” “所以,现在不是我们在求您。是您需要我们要让这台机器转起来。在这个大厅里,我是沙皇的特使。请不要试图用那种命令僕人的语气跟我的合作伙伴说话。” “合作伙伴?” 奥黛特的脸瞬间变得煞白,隨即又涌上一层怒火的红晕。 “两位女士。” 吕西安的声音平稳:“这里是爱丽舍宫。那边,恩潘男爵正在看著我们。诺布尔梅尔正在等著看我们的笑话。” “如果我们在这里为了谁拥有谁这种无聊的问题而爭吵,那才是真的输了。” 他看向奥黛特:“夫人,我是克雷西家族的盟友。没有您的资本,我一无所有。这一点我永誌不忘。” 奥黛特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然后,他又看向娜塔莉亚:“但是,小姐说得也没错。没有俄国的支持,地铁就是死路一条。我们现在是一体的。” “所以,今晚没有选择题。” “我们要一起去见总统。” “什么?”两人同时愣住了。 “我们要告诉富尔总统,克雷西家族的资本,加上俄罗斯帝国的技术,再加上……再加上一个完美的执行方案。这就是法俄同盟最坚固的基石。” “我们要向所有人展示,我们是一个不可战胜的铁三角。而不是三个正在內訌的小丑。” 吕西安的手依然悬在半空中,等待著回应。 奥黛特咬了咬牙。 “好吧。” 第71章 卢梭 奥黛特深吸一口气,重新昂起了头颅:“为了大局。但你要记住,这笔帐,我们回去再算。” 娜塔莉亚看著这一幕,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 “贪婪的男人。” 她瞥了奥黛特一眼:“既然银行家愿意妥协,那作为特使,我也不能显得太小气。不过,墨赫先生,你最好祈祷你能一直保持这种平衡。否则,哪天绳子断了,你会摔得很惨。” 她把手搭在了吕西安的手上。 不远处的阿尔方斯看著这一幕,目瞪口呆地把一块鹅肝掉在了裤子上。 “上帝啊……”他喃喃自语,“吕西安这傢伙……他竟然真的想当拿破崙吗?” “不过,他迟早会死在这两个女人手里的。我赌一百法郎。” …… “你看到了吗?吕西安!你看到恩潘男爵离开时的那个背影了吗?就像是一只刚刚被猎枪打断了腿、不得不夹著尾巴逃跑的老狐狸!” 爱丽舍宫的碎石庭院里,阿尔方斯兴奋得满脸通红,他甚至解开了大衣的扣子,挥舞著手里的礼帽,像个刚刚贏了球赛的大学生。 “还有总统先生!当娜塔莉亚小姐说出『如果不批准这个方案,就是对法俄友谊的背叛』时,富尔总统的眉毛都要跳到髮际线上面去了!上帝啊,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精彩的逼宫!” 吕西安站在马车旁,点燃一支烟。 “小声点,阿尔方斯。这里是总统府,不是红磨坊的后台。而且,那不是逼宫,那是『建设性的外交建议』。我们给了总统面子,总统给了我们里子。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吕西安说。 “管它叫什么!反正我们贏了!” 阿尔方斯一把搂住吕西安的肩膀:“特许经营权是我们的了!资金是我们的了!连电也是我们的了!吕西安,你现在就是巴黎之王!如果你现在去竞选市长,我敢打赌连塞纳河里的鱼都会投你一票!” “市长?那个位置太烫手,而且没什么实权。” 吕西安掸了掸菸灰:“不过,今晚確实是个转折点。恩潘男爵至少在半年內不敢再找我们的麻烦。他得忙著去向施耐德公司解释,为什么原本承诺的独家订单突然飞到了俄国人手里。” “那我们现在去哪?奥黛特表姐和那个俄国妞都被各自的隨从接走了。我们是不是该去……你知道的,找个地方真正放鬆一下?”阿尔方斯挤眉弄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自己去吧。我还要整理明天要发给西屋电气的电报。” 就在吕西安准备踩上马车踏板的时候,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墨赫先生,如果我是您,我就不会急著回家。” 吕西安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身。 站在旁边的是一个身材瘦削的中年男人。 阿尔方斯被嚇了一跳:“你是谁?怎么像个鬼魂一样?” 男人没有理会阿尔方斯。 “我是勒內·瓦尔德克-卢梭先生的私人秘书。我的主人想请您喝一杯茶。就在现在。” 阿尔方斯倒吸了一口冷气,手里的礼帽差点掉在地上。 “瓦尔德克-卢梭?那个……那个前內政部长?那个参议院里的『共和国大脑』?” 在这个时代的法国政坛,瓦尔德克-卢梭是一个响亮的名字。他是温和共和派的领袖,著名的律师,也是未来能够左右法兰西政局走向的关键人物。虽然他现在暂时没有入阁,但他手中的隱形权力,比现任总理还要大。 吕西安的瞳孔微缩。 “在哪里?”吕西安扔掉了手中的菸头。 “並不远。就在圣奥诺雷郊区街的一间私人公寓里。”秘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不建议带上您的朋友。这只是一次……私人的閒聊。” 吕西安转头看向阿尔方斯:“你先回去吧。” “可是……那可是瓦尔德克-卢梭!”阿尔方斯激动得语无伦次,“吕西安,你要发达了!这是真正的权力核心!你千万別说错话!” “放心,我知道该说什么。” …… 圣奥诺雷郊区街的公寓。 书房里满墙的法律书籍和堆积如山的文件。 卢梭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桌后,手里拿著一支红蓝铅笔,正在批阅一份文件。他看起来比报纸上的照片要苍老一些,眉宇间刻著深深的川字纹。 “请坐,墨赫先生,不用拘束。” 吕西安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很荣幸,参议员先生。” “荣幸?” 卢梭审视著吕西安:“我觉得应该是我感到荣幸才对。” 他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吕西安面前。 那是《费加罗报》的一份內参,上面详细记录了“沃洛格达號”事件的始末,以及吕西安的那番关於“国家机密”的辩词。 “把商业纠纷变成外交事件,把毒气泄漏变成军事机密测试。甚至还能拉上俄国特使和法国教育部。” “年轻人,你的胆子很大。大得有点像……当年的甘必大。” 吕西安的心跳漏了一拍。甘必大,那是第三共和国的缔造者之一,也是最富传奇色彩的政治家。 “我只是为了自保,先生。在狮子群里生存,兔子必须学会长出獠牙。” “獠牙……” 卢梭笑了笑:“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见你吗?” “因为地铁?”吕西安试探道。 “地铁只是生意。虽然它是几个亿的大生意,但在国家战略面前,它只是几根管子。” 卢梭摇了摇头:“我看重的是你的手段。特別是你对规则的理解。你似乎並不敬畏规则,但你非常擅长利用规则。你是个天生的技术官僚,或者说……一个实用主义者。” “朗博那个老学究把你当成写教材的笔桿子,那是大材小用。” 卢梭走回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直视著吕西安:“告诉我,墨赫先生。你对现在的政局怎么看?我是说,除了那个该死的德雷福斯案件之外。” 第72章 职业 这是一道考题。 如果回答得太激进,会被视为危险分子。如果回答得太保守,则会被视为庸才。 吕西安思索了片刻。 “分裂。”他吐出了一个词 “继续。” “共和国正在被撕裂。左边的激进社会党人想要通过罢工和街头运动来夺权,就像那个维克多·普尔一样;右边的保皇党和教会势力则在军队里盘根错节,隨时准备反攻倒算。” 吕西安的声音沉稳:“而中间派,也就是温和共和派,虽然掌握著议会,但缺乏执行力。他们太讲究程序正义,太讲究体面。在面对两边的极端势力时,显得软弱无力。” “这个国家需要一种新的力量。一种既能用资本安抚右派,又能用福利和技术进步安抚左派的力量。” “比如地铁。”吕西安指了指自己,“地铁用资本家的钱,解决了工人的出行问题,同时创造了就业,还提升了国家的工业形象。这就是中间派应该走的路——用实业和效率,去填平意识形態的鸿沟。”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卢梭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用实业填平鸿沟……很有趣的论点。” 他重新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並未拆封的信函。 “现在有一个机会。一个让你从单纯的商人,变成这个国家修理工的机会。” 卢梭把信函推给吕西安:“这是国家工业与基础设施现代化委员会的邀请函。这是一个新成立的机构,直属於总理府,负责规划未来十年的国家重点工程。” “这里面不仅有地铁,还有电网、港口扩建、甚至殖民地的铁路规划。” “委员会目前缺一个特別秘书。这个职位没有决策权,没有高薪水,甚至连办公室都在走廊的尽头。但是……” 卢梭意味深长地看著他:“这个职位负责起草所有的会议纪要和政策建议书。每一份送到总理和部长办公桌上的文件,都要经过你的手。” “这意味著信息的垄断,和解释权的垄断。” 吕西安的手指触碰到了那封信函。 他当然明白这意味著什么。这是通往法兰西权力核心的一扇后门。虽然窄小,但却直通心臟。 “为什么是我?”吕西安问,“这个位置,应该有很多名门望族的子弟在盯著。” “因为他们太乾净了。” 卢梭冷笑一声:“他们只会引经据典,只会谈论道德。但在这个委员会里,我们需要和各路牛鬼蛇神打交道。我们需要去和像恩潘那样的贪婪资本家谈判,需要去和罢工的工会领袖周旋,甚至需要去和外国间谍斗智斗勇。” “你证明了你有这个能力。你搞定了地铁,搞定了俄国人。” 卢梭靠在椅背上:“所以,吕西安·墨赫。你愿意接受这份工作吗?作为你在商业版图之外的……第二职业?” 吕西安没有犹豫。 “我接受,参议员先生。但我有一个条件。” “条件?”卢梭挑眉,“你还敢跟我提条件?” “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效率。” 吕西安微笑著:“我希望委员会的第一个议题,是关於『取消地方铁路接入国家干线的行政审批壁垒』。当然,是以『促进工业流通』的名义。” 卢梭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好!很好!” “你还是忘不了你的地铁,是吧?你是想借著国家的刀,去彻底砍断诺布尔梅尔的手?” “这也是为了国家,先生。毕竟,只有打破垄断,才能促进现代化。” “成交。” 卢梭站起身,伸出手:“欢迎加入『修理工』的行列,墨赫秘书。明天早上九点,带著你的脑子来波旁宫报到。” “遵命,先生。” …… “左转,穿过那个掛著甘必大画像的长廊,绕过那堆还没来得及归档的殖民地税务报表,尽头那扇掉漆的橡木门就是。如果我是你,年轻人,我会先深吸一口气,因为那里面的空气大概是1875年封存至今的。” 波旁宫侧翼,著名的“委员会大楼”的一楼接待处,一个戴著黑缎套袖的老书记员头也不抬地指了指路。 吕西安道了声谢。 来来往往的职员们大多面色苍白,神情麻木,怀里抱著比他们脑袋还高的文件夹,像工蚁一样在迷宫中穿行。 吕西安走到了走廊尽头。 那扇门上只用一张手写的卡片別著:“现代化委员会-秘书处”。 他推开门。 房间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拥挤。 两张巨大的办公桌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四周的书架一直顶到了天花板,上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蓝皮书和卷宗。窗户紧闭著,厚重的丝绒窗帘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只有桌上两盏绿罩檯灯散发著幽幽的光芒。 其中一张桌子后面,坐著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髮际线很高,露出光洁的额头。 此刻,他正拿著一把精巧的银质拆信刀,小心翼翼地拆开一封封信件,然后熟练地进行分类。 听到开门声,男人抬起头。 “吕西安·墨赫?卢梭先生昨晚发了急件过来。我是加斯顿·勒梅尔,这里的档案主管,也是你目前的……室友。” “幸会,勒梅尔先生。” 吕西安走进房间,隨手关上了门,隔绝了走廊里的嘈杂:“我是来报到的。参议员先生说,我的工作是起草文件。” “起草文件?” 勒梅尔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哼笑,他指了指吕西安面前那张空桌子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在那之前,你得先学会读文件。年轻人,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现代化委员会?” “那是好听的说法。实际上,这里是麻烦处理中心。” 勒梅尔拿起一份文件,隨手扔进左边的篮子里:“这是洛林钢铁工会要求缩短工时的请愿书;这是马赛港口扩建导致的渔民赔偿纠纷;这是阿尔及利亚总督关於铁路修建资金不足的哭穷信。” 第73章 旺德尔 “每一份文件背后,都是一群愤怒的人,或者一群贪婪的人。总理府不想处理这些烂摊子,就全部扔到我们这里。我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充满火药味的诉求,翻译成温和、冗长、模稜两可的官僚语言,然后存档,或者踢给下一个倒霉的部门。” 勒梅尔重新低下头拆信:“你的桌子在那边。墨水在右手边,纸在抽屉里。瓦尔德克-卢梭先生交代过,你可以查阅这里的所有档案,包括加密的『b类』文件。但我建议你少看,知道得越多,晚上越睡不著觉。” 吕西安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並没有急著工作,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银质烟盒,打开,递到勒梅尔面前。 “来一支吗?这是古巴的私货,比那个卡普拉尔要顺口一些。” 勒梅尔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排列整齐的高级雪茄。 “在这间屋子里抽菸,需要打开通气窗。否则烟味会熏坏那些百年档案。”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伸出手,甚至有些急切地拿起了一支雪茄,放在鼻子下贪婪地嗅了嗅。 “好货。” 勒梅尔深吸了一口烟,陶醉地闭上眼睛吐出烟圈:“说吧,墨赫先生。一支古巴雪茄通常意味著一个问题。你想知道什么?是关於总理的情妇?还是关於那个正在闹罢工的煤矿?” “都不是。” 吕西安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我想打听一个人。一个俄国人。” “俄国人?” 勒梅尔睁开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这几天巴黎的俄国人可不少。你说的是哪一个?” “彼得·伊里奇·博格达诺夫。一个来自敖德萨的粮食大亨。” 吕西安观察著勒梅尔的表情:“我想知道,他在法国有没有什么……特別的商业备案?或者,有没有哪位议员在帮他跑关係?” 勒梅尔並没有马上回答。他夹著雪茄,起身走到那一排排高大的档案柜前。他的手指熟练地滑过那些布满灰尘的標籤。 “博格达诺夫……博格达诺夫……” 他在一个標著“外籍商业活动监控-东欧”的柜子前停下,抽出了一个薄薄的牛皮纸袋。 “找到了。” 勒梅尔拍了拍纸袋上的灰尘,並没有递给吕西安,而是自己打开看了看。 “我就知道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大概半个月前,內政部的商业审核处收到了一份关於『在法国设立慈善基金会』的申请。申请人就是这个博格达诺夫。” “慈善基金会?”吕西安皱眉,“他想干什么?给巴黎的穷人发麵包?” “不,比那个更高级。” 勒梅尔冷笑一声:“基金会的宗旨是『资助法国没落贵族文化遗產的保护与修缮』。说白了,就是给那些穷得只剩下头衔的老贵族发钱。名义上是修缮城堡,实际上……谁知道呢?” “而且,这份申请的担保人很有意思。” 勒梅尔指了指文件底部的一个签名:“你看这个名字。弗朗索瓦·德·旺德尔。” 德·旺德尔。洛林地区的钢铁之王,眾议院里最强势的右翼领袖,也是著名的保皇党同情者。 “看来这位俄国胖子找了个很硬的靠山。” 吕西安喃喃自语:“他不仅想买个头衔,他还想通过这种『慈善』的方式,把法国的旧贵族势力编织成一张网,为他所用。” “这就是问题所在,年轻人。” 勒梅尔合上档案,把它放回原处:“在现在的共和国里,虽然我们把国王砍了头,但那些旧贵族依然掌握著大量的土地和教会关係。旺德尔家族更是控制著军工。如果一个俄国暴发户和这股势力勾结在一起……” 他转过身:“卢梭先生之所以让你来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写文件。他是希望有人能盯著这些看似合法的商业活动底下,到底藏著什么政治毒药。” “这个博格达诺夫,他的那份申请还在审核期。理论上,只要有一个『合理的行政理由』,比如……资金来源不明,或者是涉嫌洗钱,我们就可以把它无限期搁置。” 勒梅尔的暗示已经非常明显了。 作为现代化委员会,他们有权对任何可能影响国家经济秩序的大额资金流动进行“技术性审查”。 “我明白了。” 吕西安站起身,走到勒梅尔面前,再次打开了那个银质烟盒:“勒梅尔先生,我想我们以后会相处得很愉快的。这盒雪茄,就留在这里作为……净化空气的备用品吧。” 勒梅尔毫不客气地收下了烟盒。 “对了,墨赫先生。” 在吕西安准备回到座位时,勒梅尔突然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关於那个博格达诺夫,档案里还有一条备註。是警察局风化组提供的。” “什么?” “据说他在敖德萨的时候,曾因为虐待女僕而受到过教会的绝罚。虽然他后来用钱摆平了,但那种暴力的倾向……似乎是刻在骨子里的。” 勒梅尔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如果你认识什么人,特別是年轻女性,不幸被他盯上了。最好让她离远点。那种人,把女人不当人,只当牲口。” “谢谢您的提醒,勒梅尔先生。这份情报,比那些雪茄值钱多了。” “互惠互利。” 勒梅尔重新坐回那一堆文件中,拿起拆信刀:“好了,开始干活吧,秘书先生。今天还有五十份关於罢工的报告要处理。如果你想在这个位置上坐稳,首先得学会怎么把手弄脏。” “勒梅尔先生。”吕西安突然开口。 “又怎么了?” “如果我们以『国家工业安全』的名义,起草一份关於『限制外国资本在敏感文化领域过度扩张』的建议书,您觉得总理会签字吗?” 勒梅尔抬起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只要你写得足够嚇人,比如说这会影响共和国的『文化主权』。总理不仅会签字,还会把你视为知音。” “那就这么办。” 第74章 审批 波旁宫的下午,空气沉闷得像是一块发霉的奶酪。 吕西安走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秘书处办公室。他需要透口气,或者去楼下的自动贩卖机买一杯味道稍微不那么像泥浆的咖啡。 走廊里依然挤满了抱著文件奔跑的职员和神色焦虑的请愿者。 就在吕西安准备拐进楼梯间的时候,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说了,这不是普通的维修申请!这是关於主宫医院手术室通风系统改造的紧急拨款!如果再不批准,一旦夏天到来,那个没有窗户的手术室就会变成细菌的培养皿!你们到底明不明白『术后感染率』这个词的意思?” 这声音清脆、坚定,带著明显的怒气。 吕西安停下脚步,转过身。 在公共工程审批处的窗口前,克莱尔正踮著脚尖,试图隔著高高的柜檯和里面那个漫不经心的办事员理论。 “抱歉,小姐。” 里面的办事员连头都没抬,机械地盖著章:“根据1892年的財政预算规定,凡是涉及公共建筑结构性改造的拨款,必须先通过卫生委员会的初审,然后再排队等候財政部的批覆。现在的排期已经到了明年三月。请回吧,下一位!”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明年三月?那时候病人都死光了!” 克莱尔气得脸颊通红,她想要伸手去抓那个办事员的袖子,但对方已经把窗口的木板“砰”的一声拉上了。 “该死的官僚主义!” 克莱尔狠狠地踢了一脚柜檯下面的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踢它是没用的,瓦拉东医生。这柜檯是用橡木做的,很硬。你的脚趾会比木板先断。” 吕西安走了过去,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克莱尔猛地回过头。当她看到吕西安时,原本紧绷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错愕,隨即变成了一种难以掩饰的惊喜。 “吕西安?你怎么在这儿?” 她上下打量著吕西安,目光落在他胸前那枚不起眼的徽章上:“这身衣服……还有这个徽章。你现在是这里的官员了?” “算是吧。我在现代化委员会做一点文书工作。也就是专门製造这种让你头疼的官僚主义的人。” 吕西安微笑著指了指她手里的文件夹:“遇到麻烦了?主宫医院的通风系统?” “是啊。” 见到熟人,克莱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了下来。她嘆了口气,把文件夹抱在胸前:“院长那个老滑头,他说医院没钱,让我自己来想办法。他说既然我能搞定x光机,那搞定几个排气扇应该也不在话下。结果我在这里排了三个小时的队,连张申请表都没递进去。” “给我看看。”吕西安伸出手。 克莱尔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沉重的文件夹递给了他。 吕西安翻开文件。 这確实是一份非常详尽的计划书,里面不仅有详细的预算表,甚至还有克莱尔亲手绘製的空气流通图。 “写的很专业。”吕西安评价道,“但是,克莱尔,你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我的预算已经压到最低了!” “不是预算的问题,是分类的问题。” 吕西安合上文件夹,用手指点了点封面上“卫生改造”那几个字:“如果你把它定义为『卫生改造』,那它就归卫生委员会管,那帮老医生最討厌花钱,而且效率极低。” “那该怎么办?”克莱尔凑近了一些,几乎是贴著吕西安的手臂看那份文件。 “把它改成『公共建筑现代化试点』。” 吕西安指了指走廊尽头自己的办公室方向:“如果是『现代化』,那就归我们委员会管。而且,如果我们在申请书里加上一句『为了配合1900年博览会展示法国先进医疗形象』,这笔钱就能从特別预算里出,不需要排队。” 克莱尔愣住了。 “你……你真的很懂怎么对付这些人。” “我只是懂规则。在这里,名字比內容重要。” 吕西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直接在文件封面上划掉了原来的標题,写上了新的名字,並在下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缩写。 “拿著这个,直接去三楼的財务处。找一个叫杜朗的副处长,告诉他这是现代化委员会秘书处转交的加急文件。他会给你盖章的。” 克莱尔接过文件,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那行潦草的字跡:“就这么简单?我三个小时的努力,还不如你这三秒钟的签字?” “这就是权力的效率,克莱尔。” “好吧,虽然听起来很讽刺,但我接受。” 克莱尔把文件重新抱好,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谢谢你,吕西安。如果这笔钱批下来,手术室里的病人就能少受很多罪。我……我欠你一个人情。” “如果你想还人情,也许可以陪我走走?去那边的休息区?” 吕西安指了指走廊拐角处的一排长椅:“我刚写完两千字的报告,脑子里全是钢铁和煤炭的价格。我需要一点……正常人类的对话来清洗一下大脑。” “正常人类?” 克莱尔笑出了声:“好吧,看在你帮了大忙的份上。不过我只有十分钟,还要赶回医院值班。” 两人走到长椅旁坐下。 这里相对安静一些,窗外是一棵光禿禿的梧桐树。 “你看起来很累。” 克莱尔侧过身,仔细打量著吕西安的脸。作为医生,她总是习惯性地观察別人的气色:“眼圈是青的,嘴唇有点干。你是不是又熬夜了?” “工作需要。最近事情有点多。” 吕西安靠在椅背上,放鬆了紧绷的肌肉。在克莱尔身边,他总是能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寧。 “別太拼命了。” 克莱尔突然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递给吕西安:“给。这是我自己配的薄荷脑油。头疼的时候在太阳穴上涂一点,比喝那些劣质咖啡管用。” 第75章 吕西安接过那个小瓶子。瓶子很普通,甚至连標籤都没有,但拿在手里很温润。 “你是隨身带著药房吗?” “职业习惯。” 克莱尔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缩回去,整理了一下裙摆:“我看你上次在咖啡馆也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虽然你是大忙人,是……现代化委员会的秘书,但身体是自己的。如果累垮了,就算把巴黎都买下来也没用。” “你在关心我?”吕西安转头看著她。 “我是医生,关心任何处於亚健康状態的人是我的职责。” 克莱尔嘴硬地反驳了一句,但目光却没有躲闪,而是直直地看著吕西安的眼睛:“而且……作为朋友,我不希望下次见到你是在我的急诊室里,或者是被作为过劳死的案例送进解剖室。” “朋友……” 吕西安把那个小瓶子握在手心里:“谢谢。我会用的。” …… 半小时后。 吕西安站起身:“好了,快去財务处吧。杜朗先生五点就要下班去喝开胃酒了。如果晚了,你的排气扇又要等到明天了。” “啊!我都忘了时间了!” 克莱尔看了一眼大厅里的钟,惊呼一声,抓起文件夹跳了起来。 “那我先走了!记得涂那个薄荷油!別总是喝咖啡!” …… 阿尔方斯颓然地倒在沙发上,手里抓著一份来自內政部的內部通报复印件,那上面盖著“已阅”的蓝色印章,但处理意见却令人绝望。 “关於你让勒梅尔先生起草的那份《限制外国资本在文化敏感领域扩张建议书》,总理確实签字了。但是……” 阿尔方斯指了指文件的下半部分:“但是博格达诺夫的动作比我们想像的要快得多。” “他发动了舆论攻势。” 阿尔方斯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剪报,扔在桌上:“看看这些。《高卢人报》、《费加罗报》的社交版面。到处都在报导『一位来自东方的神秘慈善家』即將挽救古老的圣艾尼昂家族。他们把这描述成一场浪漫的童话——富有的骑士拯救落难的公主。” “甚至连那个赌鬼夏尔-亨利伯爵都被洗白了。报纸上说他是一位『虽然遭遇不幸但依然保持著贵族风度』的老绅士。” 吕西安拿起剪报,看著上面那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那个在金狮旅馆里像条癩皮狗一样的老伯爵,此刻正穿著一套崭新的燕尾服,人模狗样地站在剧院门口,手里还拿著一束白玫瑰,似乎是在扮演慈父的角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这才是最糟糕的,吕西安。” 阿尔方斯直起身子,神色有些焦虑:“因为有了博格达诺夫的承诺,这帮穷疯了的贵族现在底气十足。我听说,伯爵已经聘请了全巴黎最擅长打家庭官司的律师,准备向法院提交『確认亲子关係』和『恢復行使父权』的申请。” “如果珍妮不配合,他们就要申请强制执行。在这个国家,父权是神圣的。只要法院判决下来,作为父亲,他有权决定未婚女儿的居住地和监护人。到时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珍妮『接回家』,然后塞进那个俄国人的马车里。” 吕西安沉默了。 这是他最担心的情况。 虽然珍妮已经成年,但在1897年的法国,《拿破崙法典》依然赋予了父亲极大的权力。特別是对於私生女,如果父亲愿意“通过正式行为承认並接纳”,这通常被视为一种恩赐和荣耀。社会舆论会一边倒地支持“浪子回头”的父亲,而把拒绝回归家族的女儿视为不知好歹。 更何况,对方给出的理由是“联姻”。在这个时代,贵族联姻是天经地义的资源交换,没有人会觉得那是买卖人口。 “博格达诺夫还在敖德萨吗?”吕西安突然问道。 “还在。据说他在等这边手续办完,就会带著聘礼亲自来巴黎完婚。” “也就是说,我们还有时间。” “俄国那边我们暂时动不了。旺德尔家族我们也动不了。那是硬骨头。” “但是,这场交易的核心商品,不是珍妮,而是『圣艾尼昂』这个姓氏。博格达诺夫要的是那个纹章,那个能让他躋身欧洲上流社会的入场券。” “如果……” 吕西安回过头,眼神变得阴鷙:“如果这个姓氏臭了呢?” “臭了?”阿尔方斯不解,“它早就臭了啊。全巴黎都知道那个老伯爵是个赖帐的酒鬼。” “那只是『生活作风问题』,那是贵族的通病,甚至可以说是一种『风流韵事』。” 吕西安摇了摇头:“对於俄国暴发户来说,这种程度的臭味不仅不难闻,反而更有一种『颓废的贵族美感』。他不在乎伯爵欠了多少钱,甚至不在乎伯爵是不是个混蛋。” “我在乎的是,这个家族的『合法性』。” 吕西安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法国贵族年鑑》:“圣艾尼昂家族虽然古老,但在大革命期间,他们的谱系曾经断过一次。现在的这个分支,是在復辟时期重新册封的。” “阿尔方斯,你是个包打听。你知不知道,这个夏尔-亨利伯爵,在他把家產输光之前,有没有做过什么……真正触犯底线的事情?” “底线?” 阿尔方斯挠了挠头:“你是说杀人放火?应该没有。他虽然是个烂人,但胆子很小。顶多也就是在赌场出老千被抓过。” “不,不一定是暴力犯罪。” 吕西安循循善诱:“想想看,一个为了钱连亲生女儿都能卖的人,在过去那二十年的穷困潦倒中,为了维持他那所谓的体面,他还会卖什么?” “卖……祖產?早就卖光了。” “卖荣誉呢?”吕西安提示道。 阿尔方斯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等等!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个传闻。大概是五年前,在马球俱乐部还没把他除名的时候。有人说,他在兜售『圣路易骑士团勋章』的推荐名额。” 第76章 “那个勋章虽然不值钱,但毕竟是皇室荣誉。据说他收了几个美国暴发户的钱,承诺帮他们搞到授勋资格。但后来事情不了了之,那几个美国人也没再露面。” “这就对了。” 吕西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还有呢?除了勋章,他还卖过什么?或者……他有没有把同一个东西,卖给过两个人?” “这个……我得去查查。你知道,那种地下黑市的当铺里,什么传闻都有。” “去查。” 吕西安从支票簿上撕下一张早已填好数字的支票,递给阿尔方斯:“带上这个。去找那些专门做『贵族破產清算』的地下掮客。去找那些曾经借钱给他的高利贷者。特別是那些手里握著他签过字的抵押合同的人。” “我要知道,在这个老混蛋的柜子里,到底藏著多少具骷髏。” “你要找他的犯罪证据?”阿尔方斯接过支票,“把他送进监狱?” “监狱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吕西安摇了摇头:“如果只是把他送进监狱,他还是伯爵,珍妮还是伯爵的女儿。那个俄国人甚至会觉得有个坐牢的岳父更有传奇色彩。” “我要做的是『剥夺』。” 吕西安的声音冷得让人发抖:“我要证明,这个夏尔-亨利,早在十年前,就已经丧失了作为『圣艾尼昂伯爵』的资格。我要证明他在某些文件上撒了谎,甚至……涉嫌诈骗皇室或者偽造纹章授权。” “如果能证明他的爵位继承权存在瑕疵,或者是他为了钱出卖过家族的『纹章使用权』给不该给的人……” “那么,博格达诺夫买到的,就不是一个尊贵的法国贵族女儿,而是一个『诈骗犯的私生女』。” 吕西安看著阿尔方斯:“你觉得,那个一心想要挤进上流社会的俄国人,会愿意娶一个会让他在社交界沦为笑柄的女人吗?” 阿尔方斯打了个寒颤。 这一招太毒了。这不仅是毁了婚事,这是要从根子上把圣艾尼昂这个家族的最后一点遮羞布给扯下来,扔进泥潭里踩碎。 “你真是个狠人,吕西安。” 阿尔方斯收起支票:“好吧,我去查。不过这需要时间。那些陈年烂帐不好翻。” “我们有时间。” 吕西安重新坐下,拿起了那份內政部的通报:“只要博格达诺夫的人还没到,只要珍妮还没在那份认亲书上签字,我们就还有机会。” “但是,必须快。” “还有。” 吕西安叫住了正要出门的阿尔方斯:“帮我联繫一下《费加罗报》的那个专栏作家,伏特林小姐……。” “找她干嘛?写文章骂那个伯爵?” “不,骂他是没用的。” 吕西安眯起眼睛:“我要让她开始连载一系列关於『贵族纹章造假產业链』的调查报导。不要点名道姓,但要把所有的特徵都指向圣艾尼昂。” “我们要先製造一种氛围。一种让所有人都觉得,那些还在市面上活跃的没落贵族,其实都是一群在兜售假古董的骗子的氛围。” “当怀疑的种子种下之后,真相就不重要了。” 阿尔方斯咽了口唾沫:“我明白了。你是要先把水搅浑,然后再把那条老狗按死在水里。” …… “没了。全都没了,吕西安。” 阿尔方斯一头衝进书房,他气喘吁吁地把一叠空空如也的文件夹摔在桌子上。 “什么叫没了?阿尔方斯。我要的是那个老混蛋兜售假勋章的证据,或者是他和未成年女裁缝的借据。你说过,蒙马特的地下黑市里到处都是他的烂帐。” “昨天还在!甚至就在今天早上还在!” 阿尔方斯抓起桌上的水壶,仰头猛灌了一口:“我找到了那个犹太当铺的老板,他手里握著圣艾尼昂伯爵五年前为了还赌债而偽造的一份『皇家特许经营权』文书。那是铁证,足以让他去盖亚那服苦役。” “但是,当我拿著支票去的时候,那个老犹太人告诉我,就在两个小时前,有人把那份文件买走了。” “买走了?”吕西安的眼神一凝。 “不仅仅是那一份。” 阿尔方斯绝望地摊开手:“所有的。那个老酒鬼在圣日耳曼区欠裁缝的钱,在赌场签的高利贷,甚至是他年轻时为了掩盖私生子而付出的封口费协议……所有的债权,所有的黑料,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全部收购了。” “收购价是多少?” “双倍。现金。” 阿尔方斯咽了口唾沫:“那个神秘买家根本不讲价。他像是在扫垃圾一样,把圣艾尼昂家族这几十年来留下的所有污点都买走了。现在,那个老伯爵在法律上比新生的婴儿还要乾净。债主们闭嘴了,证人们拿著钱去乡下度假了。我们挖不到尸体了,吕西安。因为有人把整座坟场都填平了。” 吕西安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著。 “双倍价格收购垃圾……这不符合商业逻辑。” 他低声分析道:“圣艾尼昂本人没这个钱,那个还在敖德萨的俄国人也没这么快的手脚。旺德尔家族虽然有钱,但他们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去跟蒙马特的高利贷贩子打交道,那有失身份。” “那是谁?”阿尔方斯问,“谁会花这么大价钱去保一个废物?” “叮咚——” 楼下的门铃声打断了阿尔方斯的猜测。 片刻后,老管家奥托推开了书房的门,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先生,有位客人来访。他没有预约,但我认为……您应该见见他。因为他说他是来送『还款收据』的。” “请他进来,奥托。別让我们的『大慈善家』等久了。” 几分钟后,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隨著手杖敲击地板的声音传来。 诺布尔梅尔出现在门口。 这位plm铁路公司的掌门人,此刻看起来比在听证会上时精神多了。 “下午好,墨赫先生。还有小罗切尔德先生。” 第77章 诺布尔梅尔摘下礼帽,隨手扔给身后的管家,径直走进书房,仿佛这里是他自己的办公室:“这栋房子不错。路易十四时期的风格?可惜,它的新主人似乎並没有学会那个时代的待客之道,连杯热茶都没有。” “对於不请自来的客人,我们也通常不提供茶水。” 吕西安坐在椅子上没动:“诺布尔梅尔先生,我以为您正忙著在报纸上解释为什么国家铁路公司不能修进巴黎市区呢。” “那是技术问题,技术问题总有办法解决。” 诺布尔梅尔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扔在吕西安面前的桌子上。 啪的一声。 信封没有封口,露出了里面一叠泛黄的纸张和借据。 “但我听说,墨赫先生最近对『考古』很感兴趣?特別是对圣艾尼昂家族的歷史?” 诺布尔梅尔用手杖指了指那个信封:“不用费劲让你的朋友去翻垃圾堆了。都在这儿。那个老伯爵的赌债、诈骗证据、甚至是他年轻时写给某个女裁缝的绝情信……我把它们都买下来了。” 阿尔方斯盯著那个信封,眼睛都红了。那就是他跑断了腿也没找到的东西。 “您这是什么意思?”吕西安不动声色,“您改行做慈善了?替全巴黎的败家子还债?” “不,我是在做投资。” 诺布尔梅尔身体后仰:“墨赫先生,你切断了我的铁路,让我损失了至少五千万法郎的潜在利润。” “商业竞爭,各凭本事。” “没错。所以我也在学习你的本事。” 老人的眼中闪烁著恶毒的光芒:“我调查了你。我发现你这个看似无懈可击的铁人,竟然也有软肋。” “你想利用那个女孩的父亲来噁心我?” “噁心?不,那是小孩子的把戏。” 诺布尔梅尔摇了摇头:“我是要封死你的路。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想通过揭露丑闻来阻止那场联姻。你想保住那个女孩。但是现在,这些证据都在我手里。只要我不拿出来,夏尔-亨利就是全巴黎最体面的伯爵,他的父权就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而且……” 诺布尔梅尔露出了獠牙:“我已经以plm铁路公司的名义,向那个俄国人——博格达诺夫先生发出了邀请。一旦他抵达巴黎,我们將討论关於俄国粮食通过plm铁路网转运至全欧洲的独家合作协议。作为见面礼,我会亲自做媒,促成他和圣艾尼昂小姐的婚事。” “一位是我的商业伙伴,一位是我的……『受助人』的女儿。这场婚礼將在我的庄园里举行,由巴黎大主教亲自证婚。” 诺布尔梅尔看著吕西安,声音里充满了復仇的快感:“墨赫先生,你觉得,到时候你有资格去婚礼上捣乱吗?你会成为整个上流社会的公敌。” 吕西安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这是一记重拳。 诺布尔梅尔不仅切断了他从法律和道德上攻击伯爵的途径,更是直接把那个俄国大亨拉进了自己的阵营。 利益捆绑。 粮食运输,那是博格达诺夫的命脉。为了这个巨大的商业利益,俄国人会毫不犹豫地和诺布尔梅尔站在一起。 “您花了几十万法郎买一堆废纸,就是为了给我製造一点感情上的不痛快?”吕西安冷冷地问道,“这不符合您铁路大亨的身份。” “几万法郎?那只是我这根手杖的价格。” 诺布尔梅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至於身份……墨赫先生,你让我失去了脸面。在那个听证会上,你让我像个傻瓜一样被羞辱。这笔帐,不能用钱来算。” “我要看著你痛苦。我要看著你在乎的东西,在你面前被夺走,而你却无能为力。就像你在路桥委员会对我做的那样。”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你可以留著那个信封。里面是复印件。原件锁在我瑞士的保险柜里。你可以读读看,那个老伯爵虽然是个混蛋,但他年轻时的文采还不错。特別是那封逼迫那个女裁缝打掉孩子的信,写得真是……感人肺腑。” “祝你做个好梦,墨赫先生。或者说,祝你在那个女孩的婚礼上,能笑得出来。” 大门关上了。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阿尔方斯颤抖著手,拿起那个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张。 “这个老畜生……”阿尔方斯看著其中的一份文件,气得浑身发抖,“他不仅逼那个女裁缝——也就是珍妮的母亲——离开巴黎,还威胁说如果不听话就把她卖到妓院去……这就是所谓的『贵族风度』?” “而现在,这些证据被锁死了。” 吕西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那是一种暴风雨前的平静。 “诺布尔梅尔……” 吕西安站起身,走到壁炉前,看著跳动的火焰。 “他以为他贏了。他以为只要控制了证据,控制了那个俄国人,就能逼我就范。” “难道不是吗?”阿尔方斯绝望地问,“他有钱,有权,现在还握著博格达诺夫的粮食运输线。那是巨额利益!我们拿什么跟他斗?我们总不能去把那个俄国人暗杀了吧?” “暗杀太低级了。” “阿尔方斯,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如果走正门进不去,那就拆了那堵墙。” “诺布尔梅尔以为他建立了一个坚固的堡垒:圣艾尼昂提供名分,博格达诺夫提供金钱,plm铁路提供利益捆绑。这是一个完美的三角同盟。” “但是,这个同盟有一个核心支点。” “什么支点?” “粮食。” 吕西安说道:“博格达诺夫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他有粮。诺布尔梅尔之所以巴结他,是因为想运他的粮。” “如果……” “如果那些粮食运不出来呢?” “运不出来?”阿尔方斯愣住了,“怎么可能?那是几百万吨的小麦!除非黑海封冻,或者……” 第78章 一天后。 马车在一栋位於歌剧院广场旁的巴洛克式建筑前停下。 这里是《巴黎回声报》的新总部。这家曾经处於二流末尾、只能靠刊登花边新闻勉强维持的小报,在过去的一个月里突然异军突起,不仅更换了全新的印刷机,还搬进了这寸土寸金的地段。 吕西安推开那扇镶嵌著彩色玻璃的大门,前台的接待员刚想阻拦,看到他的脸后立刻恭敬地鞠了一躬:“墨赫先生,瓦瑟尔小姐已经在顶楼的办公室等您了。” 吕西安点了点头,踩著厚实的新地毯走上楼梯。 顶楼的办公室宽敞得令人咋舌。落地的玻璃窗正对著歌剧院的金顶,墙上掛著几幅颇具讽刺意味的现代派画作。 办公桌后面,坐著曾经的那个总是穿著男装、混跡於烟雾繚绕的编辑部里的“伏特林”。 “坐,我的大股东。” 卡米尔吐出一口烟圈,眼神玩味地打量著吕西安:“你看上去糟透了。就像是一只被猎狗追了三天三夜的兔子。听说诺布尔梅尔那个老混蛋把你逼到了死角?” “消息传得这么快吗?” 吕西安在对面的皮椅上坐下。 “在这个巴黎,只要有钱在流动,就没有秘密。” 卡米尔从鱷鱼皮手袋里拿出一份刚印好的样刊,扔给吕西安:“看看这个。这是我刚收购《巴黎回声报》后的第一期。多亏了那瓶『沥青香水』的分红,我现在不仅有笔,还有了印刷机。” 吕西安扫了一眼报纸。头版虽然还是犀利的社会评论,但排版更加精良,gg位上也多了几家奢侈品的名字。 “恭喜你,卡米尔。你现在是真正的媒体大亨了。” “別急著恭喜。” 卡米尔掐灭了菸头,身体前倾,那种曾经作为记者的敏锐直觉再次浮现:“说实话,吕西安。你这步棋走得太臭了。你想用那种老掉牙的『揭露丑闻』去攻击圣艾尼昂?去威胁诺布尔梅尔?” “你忘了最基本的一点,诺布尔梅尔是用钱铺路的。只要是能用钱买到的借据、丑闻、证据,他都能买断。你是在用他的长处攻击他。” 吕西安苦笑一声:“我现在手里只有这些牌。除非我去把那个老伯爵暗杀了,但这解决不了问题,珍妮还是他的女儿。” “你陷入了思维误区,我的朋友。” 卡米尔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威士忌。 “你一直试图证明夏尔-亨利是个混蛋,是个骗子,是个赌鬼。但这对那个俄国买家博格达诺夫来说,根本不重要。他买的是『圣艾尼昂』这块招牌,只要这块招牌是真的,哪怕掛在一坨狗屎上,他也愿意付钱。” 她把酒杯递给吕西安,眼神里闪烁著一种狡黠的光芒。 “但是,如果这块招牌本身就是假的呢?” 吕西安愣了一下:“假的?圣艾尼昂家族確实是路易十三时期的老贵族,这在《贵族年鑑》上查得到。” “《贵族年鑑》只记录合法的传承,不记录床帷后的秘密。” 卡米尔靠在办公桌边缘,晃动著酒杯:“吕西安,你是个男人,你不懂那种在贵妇人的茶话会里流传了一百年的毒药。有些秘密,是不写在借据上的,也不写在警察局的档案里。”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需要换个战场。既然法律和金钱的路都被诺布尔梅尔堵死了,那你就走一条他无法用钱买断的路——血统的纯洁性。” 卡米尔放下酒杯,从那个鱷鱼皮手袋的夹层里,掏出了一张名片。 这张名片很奇怪,它是黑底银字的,上面没有任何头衔,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奥古斯特·德·维尔莫兰。 圣日耳曼区,巴克路77號 “这是谁?”吕西安接过名片。 “一个老怪物。或者说,一本活著的《哥达年鑑》。” 卡米尔解释道:“他是圣日耳曼区旧贵族聚居区最可怕的人。他没有钱,没有权,但他掌管著『纯正血统委员会』的档案。他是那些从大革命前就存在的极端保皇党的族谱顾问。” “这个人这辈子只做一件事:像猎犬一样嗅探每一个贵族家族的血统是否纯正。他痛恨拿破崙创造的新贵族,也痛恨像圣艾尼昂这种虽然古老但已经墮落的家族。他手里掌握著很多家族不敢公开的『谱系断裂』证据。” “谱系断裂?”吕西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是的。比如某一代伯爵其实没有生育能力,或者是某个继承人其实是从修道院抱养的……” 卡米尔的笑容变得有些阴冷:“诺布尔梅尔可以买下借据,但他买不下维尔莫兰的嘴。因为维尔莫兰是个疯子,他认为维护贵族血统的纯洁比上帝还重要。他极其鄙视那种把女儿卖给俄国暴发户的行为,认为那是对法兰西高贵血液的玷污。”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能从他那里得到点什么……” “如果你能让他开口,证明目前的这位夏尔-亨利·圣艾尼昂伯爵,其实根本没有资格继承那个纹章。或者证明他的祖父在復辟时期为了袭爵撒了谎……” 卡米尔打了个响指:“那么,博格达诺夫买到的就不是『古老贵族』,而是一个『冒牌货』。对於一个一心想躋身欧洲皇室圈子的俄国人来说,娶一个冒牌贵族的女儿,比娶一个妓女还要丟脸。那会让他成为整个欧洲社交界的笑柄。” “这就是杀手鐧。” 吕西安猛地站了起来。 这確实是一条没人走过的路。诺布尔梅尔这种实业资本家,只相信契约和金钱,他根本不懂,也不屑於去研究那些老贵族发霉的家谱。 这正是防守的盲区。 “但是,这个维尔莫兰既然这么固执,他为什么愿意见我?我可是个『搞乱巴黎地下的新贵』。”吕西安问。 “因为我给了他一样东西。” 第79章 卡米尔指了指自己的新报纸:“我在副刊上给他开了一个专栏,专门连载他的《法兰西纹章史》。这老头虽然顽固,但他是个虚荣狂,他渴望有人听他讲述那些『逝去的荣光』。” “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我说,有一位年轻的歷史学家,对復辟时期的贵族谱系有著独特的见解,並且手里掌握了一些关於圣艾尼昂家族『不体面』行为的线索,想向他求证。” “他同意了?” “他不仅同意了,而且很感兴趣。因为他早就看那个到处赊帐、给贵族阶层丟脸的圣艾尼昂不顺眼了。去吧,吕西安。如果你能从他嘴里挖出那个家族在1815年或者是1830年掩盖的秘密,那么这场婚事,就连上帝也救不了。” …… “你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三分钟,年轻人。早到和迟到一样,都被视为一种对主人的不敬。因为那意味著你打乱了別人精確的沙漏。” 圣日耳曼区,巴克路77號。 这是一座隱藏在高耸的栗树背后的破败宅邸。 吕西安站在会客厅中央,脱下礼帽,微微鞠了一躬。 “非常抱歉,维尔莫兰先生。外面的雨让我加快了脚步。不过,在这个蒸汽机把时间切割成秒的时代,还能有人坚持用沙漏来衡量时间,这本身就是一种令人敬佩的古典美德。” “古典美德?” 坐在座椅上的人发出了一声冷笑。 “这年头,『美德』这个词已经被你们这些搞政治的和做生意的平民给用烂了。” 老头眯起眼睛:“卡米尔那个疯女人在信里说,你是个懂得尊重歷史的歷史学家?我看你身上的铜臭味,比那个在报纸上嚷嚷著要修地铁的承包商还要重!你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维尔莫兰冷哼了一声:“我这里只有法兰西几百年来最纯正的贵族谱系。而这些东西,对你们这种只认金法郎的暴发户来说,一文不值。” “对於不需要它的人来说,它確实一文不值。但对於急切想要买到它的人来说,它价值连城。” “维尔莫兰先生,我来这里,是为了向您请教一个家族的歷史。一个据说可以追溯到路易十三时期,但现在却准备把自己卖给俄国暴发户的家族,圣艾尼昂。” “那个叫夏尔-亨利的畜生。卡米尔在信里提过了。听说他打算把一个连洗礼都没做过的私生女,强行冠上圣艾尼昂的姓氏,然后卖给一个身上还带著牛粪味的俄国乌克兰农民?” “不仅如此。” 吕西安补充道:“这场婚礼將在plm铁路公司总裁诺布尔梅尔的庄园里举行。他们甚至打算请大主教来证婚。他们要把这包装成一场法俄两国上流社会的联姻盛典。” “恬不知耻!简直是法兰西贵族史上最大的耻辱!” 老头激动得猛地咳嗽起来,他身后的老僕人赶紧递上一块手帕。维尔莫兰擦了擦嘴角,眼中燃烧著狂热的怒火。 “大革命砍掉了国王的头,那是暴民的罪恶。但这种把高贵的纹章像妓女的裙子一样卖给外国暴发户的行为,是內部的腐烂!是在褻瀆那些曾经为法兰西流尽鲜血的骑士!” “这就是我来找您的原因,先生。” “我查阅了《贵族年鑑》,上面说圣艾尼昂家族的谱系是连贯的。但我有一种直觉,那个像烂泥一样的夏尔-亨利,他身上没有半点贵族的影子。所以,我来向您这个『活著的哥达年鑑』求证。” “直觉?” 维尔莫兰嘴角咧开:“年轻的平民,你的直觉比那些自称歷史学家的白痴要敏锐得多。年鑑?年鑑是印刷机印出来的,只要给国王或者政府塞足够的金幣,条石也能变成钻石。” 老头拍了拍轮椅的扶手,示意老僕人退下。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听说过1815年的『偽造潮』吗?”老头问。 “略有耳闻。波旁王朝復辟时,许多在大革命中逃亡的贵族回来索要土地和头衔。当时很混乱。”吕西安顺著他的话说道。 “非常混乱!简直是一场骗子的狂欢!” 维尔莫兰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真正的老圣艾尼昂伯爵,也就是那个在旺代叛乱中战死的骑士,他只有一个独生子,叫弗朗索瓦。1793年雅各宾派搞恐怖统治的时候,弗朗索瓦在逃往英国的船上染上霍乱,死了。连尸体都被扔进了英吉利海峡。” “也就是说,圣艾尼昂家族的直系血脉,在1793年就已经断绝了!” 吕西安的心臟猛地跳动了一下。这就是他要找的武器! “那么,现在的这个夏尔-亨利,还有他的祖父,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从马厩里冒出来的!” 老头咬牙切齿地说道:“1815年路易十八復辟。为了扩充保皇党的势力,国王需要大量的『忠诚贵族』来填补议会。这时候,一个自称是弗朗索瓦的人拿著一堆破烂的洗礼证明回到了巴黎。” “那是老圣艾尼昂伯爵庄园里的一个马夫的儿子!他因为长得和弗朗索瓦有几分相似,在大革命期间偷了少爷的印章和几封信件。” “他贿赂了当时的內政部官员,花钱偽造了自己在英国的居住证明。就这样,一个身上散发著马粪味的贱民,堂而皇之地继承了圣艾尼昂的纹章和土地!” 这个惊天秘密让吕西安也感到一丝震撼。 整整八十年的骗局。一个马夫的后代,在巴黎的社交圈里耀武扬威了三代人。 “这件事没有別人知道吗?”吕西安问,“《贵族年鑑》的编纂者不可能全是瞎子。” “当然有人知道!我祖父当时是皇家纹章院的高级顾问,他一眼就看出了那份洗礼证明上的羊皮纸年份不对。” 维尔莫兰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但我祖父被警告了。当时的首相黎塞留公爵派人来告诉我祖父,『国王现在需要的是能举起保皇党旗帜的伯爵,而不是一具沉在海底的完美尸体。』” 第80章 “政治妥协。”吕西安瞬间明白了。 “是的,为了政治,他们让法兰西的血液被污染了。这个秘密,被维尔莫兰家族守了三代人。我们眼睁睁地看著那个冒牌家族在巴黎挥霍无度,最后沦落为借高利贷的赌鬼。这是上帝对骗子的惩罚!” “维尔莫兰先生。” “您的祖父当年既然发现了偽造的痕跡,他一定留下了证据,对吧?一份调查报告?或者是一封指出破绽的密函?” 房间里陷入寂静。 “你想要那个证据?” “我非常需要,先生。诺布尔梅尔以为他买下了夏尔-亨利所有的欠条,就能把这个老混蛋洗白,就能促成那场骯脏的俄法联姻。我要用您的证据,当著全巴黎的面,把圣艾尼昂家族这张虚假的皮给剥下来!” “我要让那个俄国大亨知道,他花了五十万法郎买的,不是什么路易十三的荣光,而是一个窃贼的后代!” “好!好极了!” 维尔莫兰突然大笑,笑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等这一天等了五十年!我以为这个秘密会跟著我一起烂进棺材里。没想到,最后竟然是一个修地铁的平民来替我完成这个清理门户的任务。” 老头用颤抖的手,在轮椅的扶手下摸索了一阵。伴隨著“咔噠”一声轻响,一个隱秘的暗格弹了出来。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吕西安。 吕西安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份泛黄、酥脆的文件,上面盖著復辟时期皇家纹章院的火漆印。那是一份由老维尔莫兰亲笔书写的、关於1815年圣艾尼昂家族继承人身份存疑的秘密调查报告。而在报告的附件里,甚至还有一份当年那个马夫儿子真正的洗礼记录的拓本。 这是一击必杀的核武器。 “我不问你要一分钱,年轻人。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要你在那个俄国人和那个冒牌货最得意的时候,把这份文件甩在他们脸上。我要让那个虚偽的『圣艾尼昂伯爵』在巴黎的社交界彻底身败名裂,变成一只过街老鼠!” 吕西安站起身,戴上礼帽,向这位偏执的贵族卫道士深深地鞠了一躬。 “如您所愿,维尔莫兰先生。我向您保证,这场婚礼,將成为法兰西歷史上最精彩的一场闹剧。” “去吧,年轻人。把这颗炸弹扔进那场虚偽的婚礼里。” …… 马车停在门前时,雨已经下得很大了。 阿尔方斯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长沙发上打盹,听到动静立刻坐了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 “你可算回来了。”阿尔方斯看了一眼座钟,已经过了午夜,“那个叫维尔莫兰的老怪物没把你做成標本吧?我听说他家里连电灯都不装,全靠点蜡烛。” 吕西安没有说话,他脱下湿透的大衣递给闻声赶来的老管家奥托,然后走到书桌前,將那个盒子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这是什么?”阿尔方斯凑了过来,盯著那个盒子。 “自己看。” 吕西安走到酒柜旁,给自己倒了一杯乾邑,然后靠在柜子上,静静地看著阿尔方斯。 阿尔方斯带著几分疑惑打开了盒子,拿出了那份泛黄的文件。他凑到檯灯下,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视,但几秒钟后,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等等……” 阿尔方斯的手指停在其中一行花体字上,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难以置信,他抬起头看了吕西安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逐字逐句地看后面的附件。 “1793年……死於霍乱……1815年冒名顶替……” 阿尔方斯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乾:“吕西安,这上面的意思是说,现在在外面到处赊帐的那个夏尔-亨利·德·圣艾尼昂伯爵……他其实姓杜邦?或者別的什么平民姓氏?他的曾祖父是个给老伯爵餵马的?” “確切地说,是个马夫的儿子。”吕西安抿了一口酒。 “上帝啊……” 阿尔方斯把文件扔在桌子上:“这怎么可能?他们家可是马球俱乐部的创始会员!我小时候还去过他们家在罗亚尔河谷的庄园!整个巴黎的上流社会和他们交往了快一百年!” “一百年的谎言,依然是谎言。维尔莫兰家族守了这个秘密三代人。现在,它归我们了。” 阿尔方斯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復那种世界观被顛覆的错乱感。 在这个阶层固化的社会里,血统的真实性被视为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一个平民混进贵族圈子,甚至还招摇过市了这么久,这比任何金融诈骗都让人感到荒谬。 “太好了!” 阿尔方斯突然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有了这个,我们就贏了!那个俄国人博格达诺夫要是知道自己花五十万法郎买了个马夫的女儿,他非气得脑溢血不可!诺布尔梅尔的算盘也彻底落空了!” 他兴奋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我们明天一早就把这个交给卡米尔!让《巴黎回声报》印在头版头条!標题我都想好了,就叫《马厩里的伯爵》!” “不行。” “为什么不行?”阿尔方斯愣住了,“我们不是正愁找不到诺布尔梅尔的破绽吗?现在刀就在手里,为什么不砍?” “因为如果你现在把报纸发出去,诺布尔梅尔只会损失一点小面子。” 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奥黛特走了进来。 她似乎刚从某个晚宴上应酬回来,身上还披著带有水珠的貂皮披肩,脸上带著明显的疲惫。 “奥黛特表姐?你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因为我的钱在水里飘著,我睡不著。” 奥黛特把披肩递给奥托,走到沙发前坐下:“我去了趟里昂信贷银行,和那几个老董事喝了杯茶。诺布尔梅尔的动作很快,他已经开始在金融圈里放风,说plm即將和俄国达成一项史无前例的粮食运输协议。” 第81章 她揉了揉眉心:“现在市面上对plm的股票非常看好,而我们的地铁债券认购率却停滯了。所有人都在观望,看那个俄国粮食大亨到底会站在哪一边。” 吕西安將桌上的盒子推向奥黛特。 “看看这个。也许这能让你今晚睡个好觉。” 奥黛特有些狐疑地打开盒子。当她看完最后一行字时,她冷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难怪那个家族的男人都透著一股子烂泥味。” 她合上文件,抬眼看著吕西安:“所以,阿尔方斯刚才说要登报,你为什么拒绝?” “因为时机不对。” 吕西安拉开椅子坐下,耐心地解释道:“诺布尔梅尔是个纯粹的商人。如果你明天见报,他会立刻和圣艾尼昂家族划清界限。他会发个声明,说自己也是受害者,被这个无耻的骗子蒙蔽了。” “然后呢?”吕西安看著阿尔方斯,“然后他会再给博格达诺夫找一个真正的、落魄的贵族女儿。法国没钱的老贵族多得是,只要他愿意出那五十万法郎。到时候,粮食协议照样签,婚礼照样办,我们除了噁心他一下,什么都改变不了。而且,珍妮的那个『假父亲』如果破罐子破摔,依然会去骚扰她。” 阿尔方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那你说怎么办?”阿尔方斯有些泄气,“总不能把这东西藏在抽屉里发霉吧?” “我们要等。等诺布尔梅尔把所有的筹码都推上牌桌。等他把自己的声誉、plm的信誉,甚至法俄两国的外交面子,都和这场婚礼死死地绑在一起。” “奥黛特,你在金融圈的消息灵通。”吕西安转头看向她,“他们有说婚礼定在什么时候吗?” “初步定在下个月的十五號。” 奥黛特回忆了一下:“诺布尔梅尔非常高调。他不仅预定了马德莱娜教堂,还给半个巴黎的政要发了请柬。听说他还试图邀请俄罗斯大使作为博格达诺夫的男方证婚人出席。他想把这办成一场外交胜利。” “很好。越高调越好。阿尔方斯,你明天去见卡米尔。告诉她,收起所有的锋芒,不要在报纸上提任何关於圣艾尼昂家族的负面新闻。不仅不提,还要顺著诺布尔梅尔的意图,去讚美这场联姻。把那个老伯爵吹捧成法兰西旧道德的典范。” “你在开玩笑吧?”阿尔方斯瞪大了眼睛,“我们要帮他吹牛?” “捧得越高,摔得越碎。” 奥黛特在一旁插话了。 “吕西安的意思是,要把诺布尔梅尔逼到一个无法切割的位置。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骗子,诺布尔梅尔可以隨时扔掉。但如果这个骗子是他亲自背书、在全巴黎乃至全欧洲面前担保的『高贵血统』……” “到时候这层窗户纸一捅破,他损失的就不仅仅是几十万法郎的聘礼了。整个上流社会都会觉得他像个傻瓜一样被一个马夫的后代耍了,俄国人会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那些因为这场联姻而买入plm股票的人,也会因为丑闻而疯狂拋售。” “这才是杀人诛心。”奥黛特做出了总结。 吕西安点了点头。 “没错。所以这份文件,现在是我们手里最安静的筹码。” 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又倒了两杯酒,递给奥黛特和阿尔方斯。 “但为了確保万无一失,我们还需要做点防备。” 吕西安看向阿尔方斯:“明天,你派几个靠得住的人,去一趟文件上写的那个乡下教堂。在勃艮第附近。去查一下1815年前后的洗礼登记册。维尔莫兰手里的虽然是拓本,但我需要原件,或者至少是原件依然存在的证明。以防诺布尔梅尔到时候反咬一口,说我们偽造文件。” “没问题,我亲自去安排。”阿尔方斯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还有那个女孩。” 奥黛特端著酒杯:“你费了这么大週摺,冒著得罪整个铁路俱乐部的风险,甚至不惜动用法兰西最古老的秘密……只是为了不让那个小提琴手嫁人?” 书房里的气氛微妙地停滯了一下。 阿尔方斯很识趣地退到了书架边缘,假装在研究一本关於马术的书。 “我只是在阻止一场非法的交易。”吕西安的回答很官方。 “非法?” 奥黛特轻轻嘆了口气,摇了摇头:“在这个世界上,只要出价合適,感情、婚姻、甚至灵魂都是可以交易的。你比我更清楚这一点,吕西安。”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不关心你对那个女孩是什么感情。我只关心你能不能保持清醒。” “诺布尔梅尔不会坐以待毙的。在婚礼之前的一个月里,他一定会对地铁项目发难。你最好把精力集中在工地上。” “很合理的安排。那么,晚安,奥黛特。祝你今晚能睡个好觉。” “晚安,吕西安。也祝你的那个小提琴手……能安稳地度过这个月。” 奥黛特转身走向门口,奥托立刻为她披上披肩,並打开了门。 看著她的马车消失在雨夜中,阿尔方斯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老天,每次表姐在这里的时候,我都觉得房间里的空气不够用。吕西安,你真的打算在婚礼当场揭穿他?那场面……我都不敢想会有多失控。如果博格达诺夫那个俄国蛮子当场掏枪怎么办?” “如果他掏枪,那是警察该管的事。” 吕西安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我只负责拉开引信。至於爆炸的碎片会伤到谁,那不是我该考虑的。” …… “拉上去!快把那该死的卷扬机摇上去!你们没听到承重柱开裂的声音吗?想被活埋在下面就直说!” 比安弗尼那破锣般的嗓音在空旷的地下竖井里迴荡。他此刻正站在齐膝深的黄色泥浆里,半边身子都被泥水溅成了土灰色。 第82章 吕西安顺著摇晃的临时木梯爬下竖井,刚一落地,脚就陷进了烂泥里。这里是里沃利街下方的地铁一號线的一处施工段,距离地面大约十五米。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下水道的恶臭。 “怎么回事?比安弗尼先生。”吕西安大声问道。 “见鬼的地下暗河!这就是怎么回事!” 比安弗尼愤怒地指著隧道掘进面的左侧。 在那里,原本坚实的土层已经崩塌了一大块,一股浑浊的水流正源源不断地从豁口处涌出来,带著大量的泥沙冲刷著刚刚搭好的木质护墙。 “奥斯曼男爵当年留下的市政图纸简直就是用脚画的!”工程师破口大骂,“图纸上这里明明是一片乾爽的石灰岩层,结果我们一钻头打下去,竟然挖穿了一条废弃了两百年的地下引水渠!现在水压正在破坏土层结构,如果半小时內堵不住缺口,上面那条马路就会整个塌下来!” 吕西安的脸色变了。 里沃利街是巴黎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 如果路面发生大规模塌陷,不仅会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和人员伤亡,还会给那些一直反对地铁建设的政客和记者提供最致命的把柄。 “抽水机功率不够吗?”吕西安看著那台正在喷吐著黑烟的机器。 “这是全巴黎功率最大的蒸汽抽水机了!”比安弗尼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问题不在於抽水,在於土层鬆动!那边的三个工人刚才差点被泥石流冲走!” 他指了指不远处,几个浑身是泥的工人正抬著一副担架艰难地往竖井口走。担架上躺著一个年轻的工人,右腿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扭曲角度弯折著,鲜血混著泥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那人疼得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 “该死……”吕西安低声咒骂了一句。 这是地铁开工以来发生的第一起严重工伤。在办公室里看財务报表和规划图纸是一回事,真真切切地站在这阴暗潮湿的地下,看著鲜血染红泥土,又是另一回事。 这才是建造一座现代城市的真实代价。 不是轻巧的几行字,而是骨头和血肉。 “比安弗尼先生,把所有非必要人员撤出隧道!”吕西安果断地下达命令,“缺口那边,不要用人力去硬顶了。” “不顶住它就会塌方!” “塌就让它塌个局部!” 吕西安的大脑飞速运转,回忆著他之前看过的工程学资料:“停下掘进机。用沙袋先把水流引向废弃的排水管,减缓水压。然后……” “我记得你之前提过一种叫『气压沉箱法』的技术?就是用压缩空气把水挤出去?” “那是用来建跨河桥墩的!在隧道里用成本太高,而且需要专门的封闭式钢闸门和空压机!”比安弗尼吼道。 “钱不是问题!我会让克雷西银行立刻拨付紧急採购款!”吕西安的声音不容置疑,“三天內,我要看到压缩机运到这里。在此之前,把这段隧道用速干水泥封死一部分,哪怕进度停滯,也绝不能让里沃利街的地面沉降超过一厘米!” “好!听你的!” 比安弗尼虽然脾气暴躁,但他是实干家,立刻转头对著工头大吼:“没听到老板的话吗?撤退!把沙袋堆过去!把那个受伤的小子赶紧送上去!” 吕西安跟著担架一起爬上了地面。 外面的空气虽然寒冷,但至少是清新的。 伤者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了一辆运送材料的马车。由於事发突然,工地上並没有配备专业的救护马车。 “把他送到主宫医院。”吕西安拦下了一个准备隨行的监工,“我亲自去。你去通知阿尔方斯,让他带一笔现金到医院来。顺便告诉他,封锁消息,任何记者如果靠近这片工地,就让安保人员把他们的相机砸了。” “是,墨赫先生。” 马车在巴黎的街道上顛簸著前行,那个年轻的工人陷入了半昏迷状態,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吕西安掏出自己的手帕,按在伤者大腿正在渗血的伤口上方,试图起到一点压迫止血的作用。 到达主宫医院时,急诊室的走廊里一如既往地拥挤和嘈杂。 “医生!我们需要外科医生!”吕西安跳下马车,对著门口的护士喊道。 几分钟后,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克莱尔穿著一件略显宽大的白色手术服,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弄的?”克莱尔一边询问,一边动作利落地剪开工人的裤腿。 “隧道塌方。被一根断裂的承重原木砸中了右腿。大概在二十分钟前。” 克莱尔的眉头紧锁,她仔细检查著伤口:“脛骨和腓骨粉碎性骨折,伴有严重的开放性创伤。最糟糕的是伤口里全是泥沙。如果不彻底清创,很容易引发败血症。” 她立刻转头对身后的护士下达指令:“准备二號手术室,我要確定骨骼碎片的具体位置。准备大量的双氧水和石炭酸溶液,我们需要彻底冲洗伤口。” “他……会截肢吗?”吕西安问道。 “不好说。得看骨头碎成了什么样,以及感染控制得如何。” 担架被迅速推走。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阿尔方斯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医院。 “钱带来了。”阿尔方斯把一个沉甸甸的皮夹子递给吕西安,“工地那边我已经让人封锁了,也雇了几个閒汉在周围巡逻,没有记者混进去。到底怎么回事?比安弗尼那个老疯子说差点把里沃利街给弄塌了?” “地质结构比我们预想的复杂。”吕西安没有过多解释,“这只是工程上的小问题,能用钱和设备解决的都不算问题。” “那个人呢?活著吗?” “还在手术。” 又过了漫长的两个小时,手术室那扇沉重的木门终於推开了。 克莱尔走了出来,摘下口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83章 吕西安站起身迎了上去。 “怎么样?” “命保住了,腿也保住了。”克莱尔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开始用力搓洗著双手,“幸运的是,木头没有砸断主动脉。但他至少需要在床上躺半年,以后走路可能会有点跛。” 吕西安鬆了一口气。对於这个时代的重体力劳动者来说,只要没截肢,就意味著还没有完全被这个社会拋弃。 “谢谢你,克莱尔。” “这是我的工作,不需要谢。而且说实话,你送来的很及时,如果你再晚半个小时,泥沙里的细菌进入深层血液循环,就算截肢也救不回来。” 克莱尔擦乾手,然后说道:“我已经让人把他推去病房了。麻醉还没过,你们现在进去他也听不见。” “阿尔方斯,你去把医药费付了。然后去查一下他的家庭住址,带五百法郎的慰问金过去。告诉他的家人,公司会承担所有的医疗费用,並且在康復期间照发全额工资。如果他以后干不了重活了,就让他在售票处或者调度室给他安排个轻鬆的差事。” “五百法郎?全额工资?”阿尔方斯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说道,“吕西安,这可不符合行规。其他的建筑公司要是遇到这种情况,顶多给几十法郎的遣散费就把人打发了。你这么干,其他工头会骂你破坏规矩的。” “去办吧,別废话。” 阿尔方斯耸了耸肩,拿著皮夹子乖乖地走了。 克莱尔静静地看著吕西安,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你和你那些穿燕尾服的朋友们確实不太一样,墨赫先生。” “这是资本家的偽善,为了安抚人心,防止工人罢工而已。”吕西安自嘲地笑了笑。 “偽善总比真实的冷酷要好。” 克莱尔走到长椅旁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坐下歇会儿吧。你看起来比那个做手术的人还要虚弱。” …… 勒梅尔將一份刚刚被內阁秘书长盖上“驳回重审”印章的提案扔在桌面上,厚厚的镜片后闪过一丝难得的惊嘆。 那是弗朗索瓦·德·旺德尔为博格达诺夫提交的“法俄友好文化交流基金”的豁免申请。 “我只是给这笔资金加上了一个『可能涉及跨国农业垄断並威胁法兰西本土农民利益』的备註。旺德尔家族是搞钢铁的,他们不懂粮食。一旦內政部把这份文件抄送给农业部,那些代表著外省地主利益的议员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猎犬一样扑上去。” “跨部门扯皮。最经典的官僚战术。” 勒梅尔端起红茶喝了一口:“这至少能把这笔钱在央行的清算系统里冻结三个月。没有这笔钱开路,那个俄国人在巴黎的很多活动都会受到限制。不过,你这么做等於直接打了旺德尔家族的脸。” “在政治的牌桌上,如果不偶尔打一下別人的脸,別人就会以为你是个只会端茶倒水的侍应生。” 吕西安站起身,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下午四点。 “今天的卷宗处理完了。如果有需要紧急签批的,直接送到克雷西公馆。” “去吧,大忙人。”勒梅尔重新埋头进入那一堆纸山之中,“顺便提一句,別以为冻结了资金就能阻止那个俄国人。对於真正的暴发户来说,信誉和匯票有时候比现金更管用。” 吕西安走出了波旁宫。 巴黎的天空依然阴沉,几只乌鸦在国民议会大厦的圆顶上盘旋。 “勃艮第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那里的泥巴比我们地铁隧道里的还要深!” 阿尔方斯一边抱怨,一边紧张地左右看了看,確认周围没有可疑的目光后,才一把將吕西安拉进马车里。 “查到了?”吕西安坐稳后,立刻问道。 “如果你指的是那个老伯爵祖宗十八代的底裤,那我不仅查到了,还把底裤的布料都给你带回来了。” 阿尔方斯从贴身的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死死包裹著的圆筒。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油纸,从里面抽出一份带有教会火漆印章的文件。 “那个乡下教堂的档案室简直是个老鼠窝。但幸运的是,1815年的洗礼登记册竟然奇蹟般地保存完好。我花了一千法郎『捐赠』给那个贪婪的老神父,让他给我开具了一份由教区主教签字背书的、具有绝对法律效力的档案抄本。” 阿尔方斯把文件递给吕西安,脸上带著兴奋:“你猜得没错,吕西安。那个夏尔-亨利的曾祖父,根本不叫弗朗索瓦·德·圣艾尼昂。他叫让-巴蒂斯特·杜邦,职业是:圣艾尼昂庄园马厩管理员的次子。” “白纸黑字,主教印章。这份文件一旦在法庭上公开,夏尔-亨利那个老骗子不仅要被剥夺爵位,还得面临最高十年的诈骗罪起诉!” 吕西安接过那份沉甸甸的羊皮纸抄本,仔细地审视著上面的拉丁文和教区印章。 完美。无懈可击的铁证。 “干得好,阿尔方斯。”吕西安將文件重新卷好。 “那我们现在怎么做?直接去法院申请禁制令,叫停那场荒唐的婚姻?”阿尔方斯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说过,我们不去找法院。法院的程序太慢,而且诺布尔梅尔有无数的律师可以陪我们拖延。等到判决下来,珍妮早就被强行押上前往敖德萨的火车了。” “我们要让这场骗局在最高潮的时候崩塌。只有把诺布尔梅尔、旺德尔家族,甚至那些试图从中牟利的政客全部绑在这艘船上,然后当著全欧洲的面把船凿沉,才能让他们痛到骨子里。”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穿著深蓝色制服的信使骑著马靠近了他们的车窗,手里举著一个信封。那是plm铁路公司的专属信使。 “墨赫先生!”信使在窗外高喊,“诺布尔梅尔总裁让我將这份紧急请柬亲自交到您手上!” 第84章 吕西安接过信封。 阿尔方斯凑过头来:“那个老混蛋又想耍什么花招?” 吕西安用拆信刀挑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卡片。卡片上的字体是花哨的古典法文。 “古斯塔夫·诺布尔梅尔,谨代表plm铁路董事会,诚挚邀请吕西安·墨赫先生出席本周五晚於布洛涅森林庄园举办的盛大欢迎晚宴,届时,我们將隆重欢迎来自俄罗斯帝国的尊贵客人、南方粮食同业公会主席——彼得·伊里奇·博格达诺夫先生蒞临巴黎。”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阿尔方斯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那个俄国野猪……已经到巴黎了?” “看来是的。而且诺布尔梅尔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向所有人炫耀他的战利品了。” …… “如果你打算在今晚的晚宴上向博格达诺夫开枪,我建议你最好换一把口径大一点的左轮手枪。那个乌克兰胖子的脂肪厚得能挡住普通的铅弹,而且他这次带来了六个参加过高加索战爭的哥萨克保鏢。” 丽兹酒店的茶室里,娜塔莉亚端起面前的骨瓷茶杯,轻轻吹散水面上的热气。 吕西安坐在她的对面,正慢条斯理地往咖啡里加著方糖。 “我是一个合法的商人,娜塔莉亚。在巴黎,我们不流行用火药解决商业纠纷,那会弄脏昂贵的地毯。我们更喜欢用纸和墨水。我今天约你出来,不是来借保鏢的。我是来给你,以及俄罗斯帝国大使馆提供一个政治建议的。” “政治建议?”娜塔莉亚挑起了眉毛,“你现在不仅是法国总理府的文书,还要兼任沙皇的顾问了吗?” “我是认真的,娜塔莉亚。我知道古斯塔夫·诺布尔梅尔给你们大使馆发了正式的邀请函,甚至想请你的哥哥阿列克谢伯爵作为男方的证婚人出席今晚的订婚仪式。因为博格达诺夫在圣彼得堡的后台是波別多诺斯采夫,你们大使馆不想得罪那个保守派领袖。” “既然你都知道,那你就应该明白我哥哥没法拒绝。” 娜塔莉亚语气有些无奈:“博格达诺夫控制著南方的粮食,这笔粮食通过plm铁路运往西欧,能给帝国带来巨额的外匯。这是一项国策。我哥哥作为武官,必须去捧这个场。” “那就让他去吃喝,去跳舞,去和法国的將军们聊大炮的口径。但是……绝对不要让阿列克谢伯爵在任何关於这场联姻的官方祝贺文件上签字,也不要让他在公共场合发表任何讚美圣艾尼昂家族血统的祝酒词。最好,让他在宣布订婚的那一刻,去洗手间抽根烟。” “你到底抓住了什么把柄?”娜塔莉亚紧紧盯著吕西安,“你別告诉我,你找人去暗杀了夏尔-亨利伯爵?” “我没有杀人。我只是去乡下翻了翻旧帐。娜塔莉亚,如果我告诉你,博格达诺夫花了五十万法郎聘礼、诺布尔梅尔用整个plm铁路公司信誉背书的那个『圣艾尼昂家族』,其实是一个从1815年就开始冒名顶替的马夫后代。你觉得,波別多诺斯采夫听到这个消息后,还会保那个乌克兰胖子吗?” “马夫的后代?!” 娜塔莉亚倒吸了一口冷气,她那一直保持著优雅的姿態彻底绷不住了,手里的银茶匙直接掉在了桌面上。 “这不可能!《法国贵族年鑑》上明明……” “年鑑是假的,洗礼登记册也是偽造的。真正的圣艾尼昂家族在1793年就绝嗣了。现在的这个夏尔-亨利,本名应该叫杜邦。” “我已经拿到了当年教会的原始档案抄本,以及復辟时期皇家纹章院的秘密调查报告。证据链已经闭环了。” 茶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娜塔莉亚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她太清楚这背后的政治杀伤力了。 在极度看重血统的俄罗斯宫廷,如果博格达诺夫真的娶了一个法国马夫的私生女,並且还大张旗鼓地宣称这是“法兰西古老贵族的联姻”,那他將成为整个欧洲社交界的终极笑柄。 而作为博格达诺夫后台的波別多诺斯采夫,也將顏面扫地,甚至会被沙皇斥责为“让帝国蒙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是一把可以用来斩断政敌政治生命的断头台铡刀! “我的上帝啊……吕西安,你简直是个恶魔。” 娜塔莉亚看著吕西安,眼神中褪去了轻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敬畏,甚至带著一丝狂热的兴奋:“你不仅要毁了诺布尔梅尔的宴会,你这是要给圣彼得堡的政治格局扔一颗炸弹!” “我不在乎圣彼得堡的政治格局,我只在乎今天晚上的宴会。” 吕西安站起身:“我告诉你这些,是不想让大使馆因为不知情而替博格达诺夫背黑锅。现在,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知道了。” 娜塔莉亚也站了起来,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我会立刻通知阿列克谢。今晚,俄罗斯大使馆的所有人都会保持绝对的中立。” …… 晚上八点,诺布尔梅尔的私人庄园灯火通明。 一辆黑色的马车在庄园门口停下。 阿尔方斯手里紧紧攥著一个黑色的牛皮公文包,跟著吕西安走下马车。 “我的腿有点抖,吕西安。”阿尔方斯压低声音说道,看著周围那些佩戴著荣誉军团勋章的政要和银行家,“这里几乎聚集了半个巴黎的权力核心。如果我们今天在这里搞砸了,明天我们就会在塞纳河里餵鱼。” “如果你害怕,现在可以回到车上去。” 吕西安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定製燕尾服,配上白色的丝绸马甲,整个人显得异常挺拔和冷峻。他把邀请函递给门口的门童。 “我不怕!我只是……有点激动。”阿尔方斯挺起胸膛,跟在吕西安身后走进了大门。 大厅內部的奢华程度令人咋舌。穹顶上绘製著希腊神话中的丰收女神,暗示著今晚的主题——粮食与財富。 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从俄国空运来的顶级鱼子酱、法国南部的黑松露,以及堆成小山一样的香檳塔。 第85章 大厅的中央,诺布尔梅尔正满面红光地和几位参议员谈笑风生,享受著周围人諂媚的目光。 在诺布尔梅尔的右侧,站著夏尔-亨利伯爵。 这个老骗子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著一套復古的路易十六时期的宫廷礼服,胸前甚至还掛著一条不知道从哪个当铺租来的綬带。他正用一种极其做作的贵族腔调,向几位不明真相的法国实业家吹嘘著圣艾尼昂家族在十字军东征时的“光辉歷史”。 而在大厅最显眼的休息区,沙发上坐著一个体型极其庞大的男人。 那就是彼得·伊里奇·博格达诺夫。 满脸浓密的络腮鬍几乎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宽大的燕尾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极其紧绷。正用夹杂著浓重俄国口音的蹩脚法语,肆无忌惮地大笑著。 在他的身后,站著四个面无表情、腰间鼓鼓囊囊的哥萨克保鏢。 “这就是那个买家。”阿尔方斯在吕西安耳边低语,“看起来一拳就能打死一头牛。” 吕西安的目光却没有在博格达诺夫身上停留,他在人群中搜寻著那个熟悉的身影。 终於,他在沙发的角落里看到了珍妮。 他大步向休息区走去,阿尔方斯紧紧跟在后面。 吕西安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在这个由plm铁路公司主导的晚宴上,这位因为地铁项目而名声大噪、甚至让诺布尔梅尔吃过瘪的年轻人,本身就是一个极具爭议的焦点。 正在谈笑的诺布尔梅尔转过头,看到了吕西安。 老人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恶毒的快意。他故意提高了音量,让周围的人都能听到。 “哎呀,看看是谁来了!这不是我们巴黎未来的『地下之王』,吕西安·墨赫先生吗?我还以为墨赫先生最近忙著在泥巴里挖隧道,没时间来参加我们这种『地上』的聚会呢。你能来,真是让我这座庄园蓬蓽生辉啊。” “诺布尔梅尔总裁的邀请,我怎么敢拒绝。毕竟,今天可是您大展宏图的好日子。” 听到这边的动静,沙发上的博格达诺夫也站了起来。 “这就是那个修下水道的年轻人?” 博格达诺夫上下打量著吕西安,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笑声:“古斯塔夫跟我提起过你!听说你想在巴黎的地下挖洞?哈哈哈!在我们乌克兰,只有老鼠和鼴鼠才会住在地底下!真正的男人应该在无边无际的麦田里骑马!” 周围的几个铁路公司的附庸立刻配合地发出了鬨笑声。 “博格达诺夫先生,巴黎和乌克兰不同。在巴黎,真正珍贵的东西往往都埋在地下。而那些摆在地面上、看起来光鲜亮丽的东西,有时候反而一文不值。” 吕西安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正满脸得意的夏尔-亨利伯爵,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传遍了半个大厅。 “就比如,博格达诺夫先生今天打算花五十万法郎买下的这顶『圣艾尼昂家族』的伯爵桂冠。您难道没有闻到,这上面有一股长达八十年的马粪味吗?” “马粪味?” 原本喧闹的交谈声戛然而止。那些端著香檳的银行家、捏著雪茄的议员、以及摇著羽毛扇的贵妇人们,纷纷將错愕的目光投向了吕西安。 音乐声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死寂而显得有些走调,大提琴手甚至不小心拉断了一根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悲鸣。 博格达诺夫粗大的眉毛拧在了一起。他虽然能听懂几句简单的法语,但对於这种带有侮辱性的隱喻还是反应慢了半拍。他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个穿著燕尾服、瘦骨嶙峋的隨行翻译。 “他在说什么?什么马粪?”博格达诺夫用俄语不悦地低吼。 翻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战战兢兢地將吕西安的话翻译了一遍。 博格达诺夫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在俄国,如果有人敢在一个拥有十万公顷土地的寡头面前说这种话,第二天就会被绑在石头上沉进黑海。 “保安!把这个喝醉的疯子给我扔出去!”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古斯塔夫·诺布尔梅尔。这位plm铁路公司的总裁脸色铁青,他怎么也没想到吕西安竟然真的敢单枪匹马跑到他的地盘上撒野。 “墨赫先生,我邀请你来,是出於铁路同业的礼貌。但如果你是来捣乱的,布洛涅森林的警察局就在两公里外!”诺布尔梅尔重重地顿了一下象牙手杖,几个身材魁梧的庄园护卫立刻从两旁围了上来。 “诺布尔梅尔先生,您害怕了吗?您花了几十万法郎,买断了这位『圣艾尼昂伯爵』在蒙马特黑市里的所有高利贷借据、风流情债和诈骗记录。您自以为把一堆垃圾包装成了无瑕的钻石,所以现在心虚得连让我把话说完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此言一出,大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声。 那些政要和贵族们开始窃窃私语。诺布尔梅尔替圣艾尼昂家族还债的事情,在顶层圈子里並不是绝对的秘密,但被人这样赤裸裸地在大庭广眾之下揭穿,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一派胡言!” 一直站在旁边装模作样的夏尔-亨利伯爵终於慌了。他那张涂了粉的脸涨得通红,指著吕西安破口大骂:“你这个下贱的平民!你这是对法兰西最古老家族的誹谤!我要和你决斗!我要用剑刺穿你的喉咙!” “决斗?和一个马厩管理员的后代?” 吕西安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 “博格达诺夫先生。您是一位精明的商人,您的粮食帝国横跨欧亚大陆。但在巴黎,您正被这群自詡高尚的人当成一头人傻钱多的蠢猪。” “您以为您用五十万法郎买到的是路易十三时期的贵族血统?不,您买到的,是一个名叫让-巴蒂斯特·杜邦的乡下马夫的曾孙女。” “你找死!”博格达诺夫咆哮一声,他身后的四个哥萨克保鏢同时踏前一步,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套。 第86章 “等等!” 诺布尔梅尔大吼一声,制止了即將爆发的暴力衝突。他太清楚了,如果今晚在这里见了血,他的名声就全完了。 “墨赫,你今天如果不把话说清楚,我保证你走不出这座庄园。”诺布尔梅尔死死盯著吕西安,眼神恶毒,“你说他是马夫的后代?证据呢?《法国贵族年鑑》上清清楚楚地写著圣艾尼昂家族的传承!” “您要证据?很好。阿尔方斯。” 一直紧张得直冒冷汗的阿尔方斯猛地打了个激灵。他深吸了一口气,顶著全场数百道目光的压力,打开了手里的黑色牛皮公文包。 他拿出了那个黑色的天鹅绒盒子,以及那个盖著主教火漆印的羊皮纸捲筒。 “在场的各位,有不少是法兰西歷史悠久的世家。” 吕西安接过那份发黄的绝密报告,高高举起:“这份文件,是1815年波旁王朝復辟时期,皇家纹章院的高级顾问、老维尔莫兰先生亲笔起草的秘密调查报告!” 听到“维尔莫兰”这个名字,人群中几位满头银髮的老公爵脸色骤变。那个老顽固在贵族圈子里就是纯正血统的代名词,他的报告,其分量比法庭的判决书还要重。 “报告上写得很清楚。” 吕西安的声音在大厅里迴荡,字字诛心:“真正的圣艾尼昂伯爵唯一合法的继承人,早在1793年就死於霍乱,尸体被拋入了英吉利海峡!而现在的这个家族,是1815年一个长相相似的马夫之子,偷窃了主人的印章和信件,贿赂官员后冒名顶替的產物!” “不仅如此!” 吕西安又展开了那份羊皮纸抄本:“这是我派人连夜从勃艮第教区取回的、当年那个马夫之子真实的洗礼记录抄本,上面有现任教区主教的亲笔签名和印章。” 他猛地將两份文件摔在面前那张铺著洁白桌布的长餐桌上,震倒了几只水晶酒杯。 “看清楚了!各位!这就是诺布尔梅尔总裁竭力向俄罗斯帝国推荐的『高贵血统』!这就是博格达诺夫先生即將迎娶的『法兰西之花』!” 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几位老贵族不顾礼仪地挤上前去,借著水晶灯的光芒仔细端详著那份文件上的印章。 “上帝啊……真的是维尔莫兰家族的私印……” “这主教的火漆也是真的……那是第戎教区的特殊暗纹……” “耻辱!我们竟然和一个马夫的后代平起平坐了八十年!” 一声声惊呼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诺布尔梅尔和夏尔-亨利的脸上。 夏尔-亨利伯爵已经完全瘫软了。他当然知道自己家族的秘密,但他以为这个秘密早就隨著那些死去的知情者被埋进了坟墓。他脸色惨白地后退著,撞翻了一座香檳塔,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混乱中显得格外刺耳。 “不……不是的……这是偽造的……我是伯爵……我是圣艾尼昂……”他语无伦次地呢喃著,像个被戳破了谎言的小丑。 而此刻,反应最剧烈的是彼得·伊里奇·博格达诺夫。 这个一心想要通过联姻洗刷自己“农奴后代”身份的俄国寡头,此刻的脸色已经从愤怒变成了紫红色。 他听懂了翻译的话,也看懂了周围那些法国贵族脸上混合著震惊与鄙夷的表情。 对於他来说,娶一个没落的贵族是一种投资,但娶一个冒牌货的私生女,那就是奇耻大辱!如果这件事传回圣彼得堡,波別多诺斯采夫会亲手扒了他的皮! “诺布尔梅尔!” 博格达诺夫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咆哮,他一把推开面前的桌子。 “你这个法国骗子!你敢用一个餵马的杂种来羞辱我?!你敢羞辱俄罗斯帝国?!” 他直接揪住了诺布尔梅尔的衣领,硬生生地將这个平时高高在上的铁路大亨提了起来。 “博格达诺夫先生!请冷静!这是一场误会!是他的阴谋!”诺布尔梅尔拼命挣扎著,但他那副老骨头在俄国人面前毫无反抗之力,他的假髮都掉在了地上,露出了光禿禿的头顶,狼狈不堪。 “去你的误会!” 博格达诺夫狠狠地將诺布尔梅尔甩在地毯上,然后转头看向那个瑟瑟发抖的夏尔-亨利。 “还有你,你这个骯脏的骗子!”俄国人抽出保鏢腰间的马鞭,一鞭子抽在了夏尔-亨利的脸上,直接將他抽出两米远,惨叫著在地上打滚。 整个晚宴彻底失控了。女人们尖叫著四处躲避,男人们则纷纷后退,生怕被这个发狂的俄国人波及。 就在这极度的混乱中,一直站在人群外围的俄罗斯驻法武官、娜塔莉亚的哥哥阿列克谢伯爵,冷著脸走了出来。 “博格达诺夫先生,够了。” 阿列克谢的声音不大,但带著军人特有的威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文件,又看了一眼狼狈的诺布尔梅尔,用法语说道:“俄罗斯帝国绝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欺诈。在此事查清之前,大使馆將撤回对此次联姻的一切背书。至於那份关於粮食运输的铁路协议,我想,圣彼得堡需要重新评估plm公司的『信誉度』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诺布尔梅尔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坐在满是红酒和碎玻璃的地毯上,看著俄国人愤然离去的背影,看著周围那些平时对他阿諛奉承的政客此刻避之不及的眼神,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不仅失去了粮食订单,更是在整个欧洲的权力圈子里成为了一个推荐假贵族的笑柄。里昂信贷银行明天就会拋售他的股票。 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一个被他视作螻蚁的年轻人,翻出了几张发黄的废纸。 那些原本看守著珍妮的“亲戚”们,此刻早已经嚇得作鸟兽散,谁也不想和一个诈骗犯家族扯上关係。 珍妮孤零零地坐在宽大的沙发上。她抬起头,脸上掛满了泪痕,呆呆地看著一步步向她走来的吕西安。